《八福晋保命攻略(清穿)》
1. 第 1 章
沅嘉的穿越记忆是从外祖父安亲王告诉她,皇上欲为她与八阿哥指婚的那一刻彻底苏醒的。
小小的婴孩,记忆混沌,懵懂地在后宅大院渐渐长大,前世的记忆随之一点点侵入脑海,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清穿女主。
不对,应该是清穿女炮灰。
如果是清穿女主,那怎么也得穿越到四大爷的后宅啊。
虽然无论是老四,还是老八,在她看来都是女人的祸水,谁沾上谁倒霉,她就想过点平凡的清穿日子。
穿越十年,沅嘉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她的生母是安亲王的第七女和硕格格,父亲是额驸明尚。
听起来似乎是个高大上的满洲贵族家庭。实则,她那个不争气的爹赌钱兼贪污,被皇帝抓典型,直接判了斩监候。和硕格格当时正怀着身孕,早产生下女儿,一命呜呼。
沅嘉瞬间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外祖父安亲王见她可怜,把她抱回王府收养。
安亲王是皇帝的肱骨大臣,朝中事务繁忙,且时常被皇帝外派驻兵打仗,在京城待的时日不多。沅嘉最开始由她的亲外祖母安亲王侧福晋抚养,侧福晋过世后,接着又被继福晋赫舍里氏抚养。
身边缺少至亲之人,成长过程中难免受些小委屈,但外祖父素来疼爱她,福晋虽然不太喜欢她,却也没敢太亏待她。
王府深宅大院规矩大,沉闷无趣,顶多是宅斗种田文的战场,现在好端端有了向权斗文转变的趋势,真要命。
那可整个清代都赫赫有名的“九子夺嫡”啊,除了最后的赢家四阿哥雍正,其他八子的下场惨淡。
八阿哥比其他人又更惨,背着“阿其那”这个侮辱性的名字被老四开除祖籍,连死都没能死个痛快。
八福晋也跟着老公倒了大霉,被老康与老四轮番辱骂不说,最终更是被老四给赐死,她背后的安亲王府最终也没能逃过四大爷的清算。
……
“嘉嘉。”
外祖父唤她的小名,将沅嘉的神思拉回现实。
他慈爱地看着小外孙女,目光悠长,放佛在透过她看一位故人。
“我看着八阿哥长大,他的人品、学识都不错,与你是良配。你外祖母生前最放心不下你,如今你能得个好归宿,我总算对得起她在天之灵。”
提到外祖母侧福晋,沅嘉的眼睛不禁湿润了。
这位老人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不辞辛苦抚养外孙女,沅嘉四岁的时候她因病去世,去世前因为太过担忧年幼的外孙女,至死眼睛都不肯闭上。
沅嘉眼泪汪汪,“我很想念外祖母。”
安亲王叹息,“等过些日子皇上正式下了指婚的圣旨,我带你去祭拜她。”
等等,沅嘉一秒冷静下来,圣旨还没有下来,是不是说明她与八阿哥的婚事还有寰转的余地?
“可我从来没见过八阿哥,”她故意说,“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说不定我们脾性不投,在一起天天吵架。”
安亲王笑呵呵顺着外孙女的话说道:“那你可放心,八阿哥的模样性情放在皇子里都是一等一的,不过你若是真不喜欢他,那五阿哥与九阿哥怎么样?他们的母亲宜妃出身盛京郭络罗氏,往上追溯,与你父亲家是同一个祖先,还有七阿哥、十阿哥,他们也都与你年纪相仿,你看你喜欢哪个?”
啊,难道穿越女就必须要与数字军团扯上关系吗,这世上就没有别的男人了吗?
沅嘉发出灵魂质疑。
而且,她外祖父一口气数了康师傅家的这么多儿子们,就跟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一样,她真的能想挑哪个就哪个吗?
“您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安亲王怜爱地摸摸她的头,“龙生九子,但不是每个都好,你要相信外祖父为你选的就是最好的,外祖父一定会送给你一份最好的前途。”
最好的前途?沅嘉觉得心里发毛。
安亲王是历经顺治、康熙两朝的老政客,如今已是快七十岁的老人了,而她今年才十岁,在他面前完全就是个小孩子。安亲王也理所当然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小孩子天真无邪不懂事,必须要由长辈替她作主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她知道她现在肯定无法改变外祖父的主意,心里很是无奈。
“那,指婚的圣旨下了之后什么时候成婚?”
她十岁,八阿哥大她一岁,十一岁,在现代都是小学鸡的年纪,总不至于两人马上就结婚吧。
幸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没让她失望。
“先订婚,过个几年再成婚,这几年里你也能与八阿哥多培养培养感情。”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佳偶天成。
在安亲王眼里,再没有比自家外孙女与八阿哥更合适的一对了。
沅嘉的婚事一直是他的一桩心事,如今终于解了心事,他整个人神清气爽。
然而,心事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突然多了一个未婚夫,沅嘉的心头沉甸甸的,一晚上尽做噩梦了。
梦里她有点惨,先是被老康骂嫉妒无性,接着又被老四骂暴戾泼辣,这两父子坏得很,专搞人身攻击!
奇异的是,她仿佛是知道自己在梦,熊心豹子胆跟他们互喷,她骂老康是麻子,为父不修,活该晚年子孙相残,不死不休;骂老四是弑父逼母,刻薄寡恩,睚眦必报,一个当皇帝的人心眼比绣花针还细!
就在她骂得正痛快的时候,有人过来拉她。
沅嘉乜了他一眼,“你哪位?”
那人牵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我乃当今圣上第八子胤禩……”
妈呀,这不就是她那个未婚夫?!
沅嘉顿时就清醒了。
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觉都没睡好,烦死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发呆。
乳母庄嬷嬷听到屋里的动静,带了侍女香叶与芥子两人进来服侍。
沅嘉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任由她们替自己穿衣梳洗。
庄嬷嬷一边给她梳辫子,一边老怀安慰说:“祖宗保佑,格格的婚事总算是定下来了,以后万事都顺顺遂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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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嘉无精打采地说:“还没下指婚的圣旨呢,说不定这桩婚事成不了。”
“童言无忌,”庄嬷嬷赶紧道,“有咱们王爷在,没有什么事成不了。”
她在王府服侍了一辈子,见了多少世面。
自家王爷是先皇顺治亲封的安亲王,当今皇上最倚重的皇叔,不管是资历,还是战功,都是当之无愧的宗室第一人。
身份摆在这里,皇上虽然还没正式下指婚的圣旨,但自家小主子与八阿哥的婚事已然十拿九稳。
沅嘉哼哼。
她与八阿哥目前只是奉旨订婚而已,还有几年“培养感情”的时间。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板上钉钉的事情,就像眼下谁能想到太子日后会被皇帝两立两废的折腾呢?
事在人为。
……
梳洗打扮后,沅嘉去了福晋住的正院用早膳。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沅嘉今日在正院的待遇与往日格外不同,下人们对她热情的不得了。
啧,往日寄人篱下的小孤女,摇身一变成了八阿哥未来的福晋,在外人眼里地位天差地别。
沅嘉突然有点明白外祖父替她择定这门婚事的苦心了。
他太过年迈,而她又太年幼,恐怕照顾不了她多少时日,而福晋对她只有面子情,沅嘉只有攀上一门高亲,在王府里才无人敢轻视。
沅嘉心里有些酸涩,外祖父对她很好很好,可这份好却不是她想要的,她注定要辜负他的苦心安排了。
福晋见到沅嘉,亲亲热热揽着她说话。
“嘉嘉,王爷昨儿已经跟我说过了你的事了,改日我带你进宫去给太后和宫里的娘娘们请安。”
沅嘉装害羞,垂着头“嗯”了一声。
福晋笑着对众人说:“瞧瞧,这说到婚事,连从来不害羞的大姑娘都害羞了。”
她亲生的小女儿灵玉撇撇嘴,“八阿哥也就罢了,嘉嘉若是能嫁给太子,那才是真正的荣耀显赫——”
“胡说什么,”福晋厉声打断她的话,“太子早已定下了太子妃,只等着完婚了。你都这么大了,还口无遮拦的,我该再请两个教养嬷嬷好生管教管教你!”
灵玉委屈扁起来了嘴巴
沅嘉却从这母女二人的对话中,补捉到了关键信息。
莫非她的婚事还曾与太子有过关系?
福晋出身赫舍里家族,乃是已故首席辅政大臣索尼的女儿,太子的母亲赫舍里皇后是索尼的孙女,从这层关系上算,福晋算是太子的“姨祖母”,而福晋向来与娘家走得近,其中与索额图夫人的关系尤其好。
安亲王在朝中地位超脱,保持中立,从不参合太子与大阿哥之争,所以,福晋这是想借下一代的姻亲关系,替太子拉拢安亲王吗。
以小窥大,即使是身在内宅,沅嘉已经感觉到了九子夺嫡的大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上演了。
用过早饭,她就告辞离开。
刚回到自己的屋子,就接到了外祖父的一项新指令——他给她找了一个新师父。
2. 第 2 章
出乎意料,这位新师父不是那种白胡子老头,看着挺年轻的,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浓眉大眼,模样英俊,面容沉稳又不失温和。
沅嘉兴味盎然地打量他。
他扬起一对好看的眉毛,唇边露出一丝微笑,“看出些什么来了吗?”
沅嘉不确定地说:“你——不会就是外祖父给我找的师父吧?”
那人含笑着点点头。
沅嘉乐了,立刻就冲着他行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拜师大礼。
“师父有礼!”
承郡王扶她起来,“小姑娘长大了,看来你还记得我。”
沅嘉大笑:“做梦都记得。”
四年前外祖父奉命驻兵多伦城,沅嘉与福晋的女儿灵玉闹不和,正巧遇到了过来王府拜访舅舅玛尔珲的承郡王。
彼时的两人已经由文斗过度到武斗,撕、扯、抓、拉,上演全武行。
沅嘉六岁,虽有勇气,但输在年纪,在硬实力上不如大她三岁的灵玉。
后宅是福晋掌控的地盘,仆妇们见灵玉占了上风,故意拖延时间,不肯报给正院知晓。
幸得承郡王那时候出现,替沅嘉解了围。这事儿最终闹到福晋那里。本就是灵玉故意挑衅,福晋碍于承郡王在场,不得不狠狠处罚了一回灵玉。
这件事之后,沅嘉对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惜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了,真想不到外祖父替她找的老师就是他。
他俩一来一回地说话,很是热络。
安亲王看在眼里,颇感欣慰。
他拍拍礼郡王的肩膀,嘱咐道:“谨书,我这外孙女儿拜托你了,你有空就多教教她。”
承郡王恭敬地应承道:“您就放心吧。”
安亲王又交代了沅嘉几句话,因有事就先离开了,留沅嘉与承郡王说话。
谁都不嫌自己的靠山多,承郡王是老康的心腹宗室,沅嘉乐得自己再多一座大靠山。她亲手给承郡王斟了一杯龙井,双手奉给他。
“师父请喝茶!”
倒是承郡王摆摆手,“不用这么正式叫我师父,其实我也教不了你太多东西。”
沅嘉有点犯迷糊,“不叫师父,叫什么?”
叫王爷未免太生疏了,按辈分叫,实则她现在也没搞清楚她与礼郡王到底是啥辈分。
爱新觉罗氏与满洲八旗,还有一个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各种联姻,都联成蜘蛛网了,辈分非常混乱。
承郡王父系祖上是太祖努尔哈赤的侄子,从外祖父那边算,他的辈分比沅嘉高一辈。若是从母系博尔济吉特氏算起,说不得承郡王还得喊她姑姑……
当然,承郡王肯定不会喊她姑姑,最后综合一下,沅嘉在辈分上吃点亏,叫他一声“承郡王叔”。
承郡王生父早亡,初入朝堂时,安亲王曾着力照顾提携他,现在安亲王希望他能照看他的外孙女,他愿意偿还这个人情。
这姑娘年纪虽小,看着却聪慧机敏,投了他的眼缘。
承郡王抿了一口茶,随口问她:“灵玉现在还有欺负你吗?”
沅嘉笑道:“承王叔应该问她现在还能不能打得过我。”
承郡王失笑,从善如流,“哦,那她现在打得过你吗?”
沅嘉得意向他说起自己的丰功伟绩。
“那时候我人小力气弱,当然打不过她,后来么,我痛定思痛,每天跑步,锻炼体魄,另外找了一个拳师教我练拳,灵玉吃了两次大亏,就不敢再找我麻烦了,我俩目前是和平相处。”
承郡王摇头,一针见血,“赤裸直白的武力之争放到宫里可没用。”
这就开始上课了?
沅嘉就问他:“宫里什么最有用?”
礼郡王答曰:“圣意。”
沅嘉纳闷,“圣意是什么?皇上的利益权衡么。但我觉得这东西虚无缥缈,瞬息万变。就算是费尽心力去琢磨,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啊。”
她的外祖父就是最好的例子,再会揣度圣意又如何?皇帝拿他当救火队长,用时朝前,不用则丢之脑后,时刻被忌惮、打压。
承郡王收了笑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她的心智竟然有超过年纪的成熟,他最好不要把她当无知孩童对待。
“你说得没错,但身在局中,很多时候不得不为之,以后你就会懂了。”
承郡王岔开了话题,温和道,“你与八阿哥即将定亲,怎么不问问关于八阿哥的事?”
沅嘉在心里小小吐槽,就算八阿哥是个棒槌,她现在还能退货不成?
但还是照承郡王的意思问:“八阿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承郡王:“八阿哥人品贵重,学识、骑射俱佳,是个很不错的人。”
非常标准的一套介绍词,在绝大多数相亲场合都可以用得上。
沅嘉有点无语:“……好巧啊,外祖父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那你就该相信你的外祖父。”
承郡王微微一笑,“好了,旁人多说无用,八阿哥到底怎么样,日后你见了自然会知晓。来,让我看看你平时都读些什么书?”
古代女子不用考试,沅嘉读的书都是些闲书、杂书,纯粹是用作消遣、打发时间。
承郡王没针对这些闲书、杂书说些什么,只提了一个要求,让她务必通读女四书。
沅嘉毫不心虚地说:“我没有这些书。”
外祖父抚养她,只求她健康开心地长大,其他的从不做要求。
承郡王神色不变,依旧温声道:“没关系,我那里有一套多文堂刊刻的女四书,等晚些时候派人给你送来。”
封建社会男人用来规训女子的书,沅嘉是一个字都不想看。
如果承郡王是专门来教她三从四德的话,这样的师父不要也罢。
她瞪着大眼睛,故作天真地说:“您不用送了,送了我也是白白糟蹋东西,我一看这样的书就头痛犯困。”
承郡王静静地看着沅嘉,没有出声。
这是个非常有自己主意的小姑娘。
但大清入关日久,汉家儒学渐渐盛行,对女子的要求也越来越多。而皇上尤其喜欢那种被规训过的贤淑恭孝的温顺女子。
眼前的小姑娘太过鲜活、明亮、天然,可这些品质都不招皇上的喜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安静极了。
沅嘉承认她是故意的。
她就不是那种温良恭俭让的女子,她要让承郡王看到她的愚钝与冥顽不灵。
承郡王与她外祖父多年来关系非常亲厚,是忘年交。最好他能对外祖父说,她这脾气性格就不适合给皇帝当儿媳妇。
趁她与八阿哥的婚事没正式定下来之前,赶紧作罢,你好我好大家好。
就在她以为承郡王会生气拂袖而去时,这人却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这样的性子在皇上面前会吃亏的。”
沅嘉直言不讳:“那么,皇上大可以选一个更合适的人给八阿哥做嫡福晋。”
承郡王将手里的茶盏搁在案几上,缓缓说道:“皇上既然已经选定了你,那么到目前为止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很聪明,当知道我的意思。”
意思就是现在八福晋换不了人了呗,但沅嘉从来不相信什么最合适的人选。老康选定了他认为最合适的太子,到最后还不是该废就得废?
在离开前,承郡王最后说道:“历朝历代的女子训诫书数不胜数,但万变不离《女诫》,你就读《女诫》吧,其他就不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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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本书读得好,它就是女子最好的武器。”
沅嘉带着芥子、香叶等人送他出了院子。
刚才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两人终于敢说说话了。
芥子捂着胸口:“刚才我差点以为承郡王会与格格生气。”
“可不是么,”香叶使劲点头,“格格您当真是任性了,幸亏承郡王涵养好!”
这一踩一夸的,沅嘉心烦意乱,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香叶连忙捂住了嘴巴。
……
到了傍晚,承郡王府送了一份礼物来给沅嘉。
除了那本令人憎恶的《女诫》之外,居然还有几盒时兴的春日糕点。
藤萝饼、榆钱糕,还有玉兰酥。
承郡王府的茶点闻名京城,用料精细,制作讲究,好吃又好看。
香叶趁机说道:“格格,承郡王府的管家还替他们王爷传了一句话,请您务必熟背《女诫》,下次见面,承王爷会考校您的。”
沅嘉瞬间觉得这些精美的茶点都不香了。
……
三日后,宫里正式下达了八阿哥与沅嘉指婚的圣旨。
就这么水灵灵订婚了。
沅嘉发呆。
从今日起,她就是有未婚夫的人了。
太不真实了。
别人结婚都操心婆媳问题,但她重点得操心公媳问题。
她这个公爹比别人家的婆母事儿更多!
沅嘉虽然不怎么混京城八旗名媛圈子,但对其中才貌双全,颇有贤名的几位也有所耳闻,诸如苏完瓜尔佳氏的大姑娘;大学士伊桑阿的孙女;太宗(皇太极)宠臣费扬古的小闺女……
总之,那些个阿哥们不缺好对象。
所以皇帝到底是怎么把她扒拉出来的啊。
沅嘉忍不住问庄嬷嬷,“我阿玛那事真的没关系吗?”
她阿玛明尚额驸有案底,按现代的标准看,她属于政审就该淘汰的对象……
庄嬷嬷“咳”了一声,“格格你可是安亲王的外孙女,同样是太、祖血脉,谁敢小看你?就是八阿哥也不行!”
她很理直气壮,自信满满。
额,行吧。
沅嘉想起她没参加过大选,“没关系吗?”
庄嬷嬷:“完全没有关系!有咱们王爷在,格格干嘛要折腾?格格的表姐耿格格当年也没参加大选,直接由皇上指婚给了明珠相爷家的公子。”
耿格格是沅嘉的亲表姐耿皓雪,生母是安亲王的次女和硕柔嘉公主,她是顺治帝的养女,下嫁到了靖南王耿家。
皇帝平三藩,柔嘉公主的结局并不好,耿表姐与沅嘉真可谓是难姐难妹。
真说起来,耿表姐还是比自己幸运一点,至少她没跟皇帝的阿哥们挨上边。
沅嘉酸溜溜地想。
庄嬷嬷则絮絮叨叨说开了,“格格啊,这进宫的衣服得提前备好,还有首饰之类的。咱进宫代表的就是安亲王府的颜面,可不能比别人差。”
沅嘉惊:“进宫?谁?”
庄嬷嬷:“自然是格格你呀,这指婚的圣旨下了,明日您就得进宫谢恩。”
沅嘉嘟囔,“我以为外祖父进宫谢恩就够了。”
皇帝都没见过她就定了婚事,自然是看外祖的面子,见她做啥呀。
庄嬷嬷先吩咐芥子、香叶二人去翻找衣饰,然后才道:“皇上一口气给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都指了婚,其他几位福晋都要进宫谢恩,您也要去。”
天要下雨,皇帝要批发儿媳妇,去就去吧。
她倒要看看这位养儿子如同养蛊的康师傅到底长啥样。
还有她那位被外祖父与礼郡王背书说好的未婚夫八阿哥究竟是何方神圣。
3. 第 3 章
沅嘉与四福晋、五福晋、七福晋等人在乾清宫的小花厅等候皇帝召见。
能选给皇子当嫡福晋,大家家世都不差,但家世不差,并不代表家里有钱。
京城居,大不易。
清廷有八旗子弟恩养制度,铁杆庄稼饿不死,但想要过得滋润就难了,不少王府人家甚至穷的要上当铺。
沅嘉的外祖父安亲王从顺治朝时期就圣眷优渥,家产丰裕,简单来说就是有钱有势。
因此,沅嘉在衣食住行方面的享受都是顶级的,这次进宫,庄嬷嬷更是竭力装扮她。
一袭大红色的云锦旗装,外加珠光宝气的头面首饰,让她在四个女孩中格外耀眼。
她这身闪亮亮的装束很明显让同样精心打扮过的五福晋与七福晋觉得不自在。
拿头上的珍珠发饰来说,沅嘉的珍珠又大又圆,泛着莹润的幽光,五福晋与七福晋的珠子在外人看来也是好的,但是一旦与真正的美珠对比,就被衬成了黯淡无光的鱼眼珠子。
四人之中四福晋打扮最朴素,身着天青色的宫装,头戴普通的鎏金首饰,看起来是个非常朴实的姑娘。
除了沅嘉之外,其他三人都是入选的八旗秀女。皇帝统一下了指婚的圣旨。
碍于年纪关系,今年只有四阿哥会真正成婚,其他三人先订婚。
通常介绍一个古代女子,首先要介绍的是她的父系背景。
沅嘉与众不同,她这次进宫的身份直接就是安亲王的外孙女,父系背景一个字也没提。
四福晋、五福晋、七福晋了然地看着她。
谁都知道这位安王府家的格格有位犯事被皇上砍头的亲爹,要不是她外祖父安亲王在朝中的地位,郭络罗氏今日根本没有资格同她们一起待在乾清宫等待皇上的召见。
沅嘉算是明白了庄嬷嬷为什么可劲儿给她打扮了,她的出身没那么“干净”,为了不让旁人看低,就得在富贵奢华上压人一头。
当然,沅嘉今日也没打算装小鹌鹑,谁敢瞪她她就瞪谁,一点不带怕的。
四福晋与五福晋稍微含蓄礼貌些,七福晋看沅嘉的目光不善,硬生生被沅嘉给瞪回去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嫁进宫,但大家都是未来妯娌,讲究一个知己知彼。
外祖父那句话,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皇子阿哥也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质量上佳。
喏,就说四、五、七、八这四位阿哥。如果真要分出一个好坏,四阿哥目前综合条件是最好的。
他的学识不错,很得皇上的看重,养母是已故的孝懿皇后,生母是在后宫颇有地位的德妃娘娘。
五阿哥稍微差些,他是由皇太后抚养长大的。那位蒙古老太太溺爱孩子,导致五阿哥到现在几乎只会说蒙语,学问一塌糊涂,他是在上书房垫底的存在。
七阿哥更差些,生来就有腿疾,为皇上所不喜。一个残疾的皇子注定前途渺茫。
至于八阿哥,虽然生母出身低微,但他在上书房是得到夫子们一致好评的五好学生,看起来有前途多了。
七福晋哈达那拉氏家族不错,父亲是正红旗的副都统,据小道消息来源,这位是原本是想竞争八阿哥福晋的。
没想到安亲王把个八阿哥抢做了自家外孙女婿。
七福晋被沅嘉瞪回去后,五福晋不厚道地弯弯嘴角,眼神嘲讽味十足。
七福晋轻轻“哼”了一声,下巴扬高,直接连个眼神都欠奉给五福晋。
五福晋见状不屑地撇了撇嘴。
挺搞笑的,几个人就跟演哑剧似的。
这位五福晋也有自己的短板,她祖上阔过,但到了父亲这一代,只做了一个五品的员外郎,因此在副都统的闺女七福晋面前落了下风。
偏偏五福晋也看不上七福晋,家世再好有啥用,她要嫁七皇子是皇子中最没出息的。
各有各的鄙视链。
如果她们四个人同在一个宿舍,那可就真有意思了。
不过嘛,今生有幸做妯娌,往后也有热闹可瞧。
全场最体面的姑娘是四福晋,这姑娘各方面没有硬伤,而且温柔大方,不搞拉帮结派那一套,待五福晋、七福晋,还有沅嘉这个八福晋都非常亲热,完全看不出厚此薄彼。
未来皇后的模样初见端倪。
……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乾清宫小太监过来传旨:“皇上宣四位姑娘入殿觐见!”
要见未来的皇帝公爹了,说不紧张是骗人的。
大家连忙起身,肃容整妆。
四福晋还替沅嘉理了理发髻上的珠花。
沅嘉道谢。
四福晋柔声说:“妹妹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众人随着小太监去了乾清宫西暖阁,皇帝在此见他的儿媳妇们。
行礼的那一套流程早就已经练熟,即使再紧张,肌肉记忆在这里,不至于出错。
上方传来一道平和的男声,“平声吧。”
沅嘉起身后,才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皇帝。
能做到皇帝的人已经不能单纯用外貌的英俊与否来评价他了。
他的一举一动,以及周身的那种绝对上位者的气质将这个人变得与众不同,令人不敢直视。
虽然但是,沅嘉还是得说,这位皇帝既不高大,也不英俊,就是一个普通人的外貌。如果没有皇帝光环加持,搁人群中肯定没法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他的王霸之气。
西暖阁里布置得很家常,连坐垫都是半旧的。皇帝则穿了一身蓝色的素服,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很有汉人儒生范儿。
沅嘉记得外祖父有说过,皇帝崇尚节俭,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那么,四个女孩中,只有四福晋的打扮投了皇帝的喜好。
沅嘉有点纳闷,她今日进宫前专门去辞别外祖父,外祖父可是一点都没就她高调的装扮说什么话,而且还乐呵呵地给了她一块玉佩挂在衣襟上。
在晚辈们面前,这位皇帝可能刻意收敛了帝王的威慑之气,他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同她们说话,语气尚算温和。
四个姑娘中,四福晋年纪居长,沅嘉等三人看面容都是稚气未脱的小姑娘,而且四福晋的父亲费扬古曾任内大臣兼步兵统领,是皇帝的亲近大臣。
皇帝很亲切的同四福晋说话,四福晋言行举止非常得当,皇帝点了点头。
轮到五福晋、七福晋,她们年纪小,再加上紧张,拘谨地回答皇帝的问话,在姿态上就落了下乘,很明显不如四福晋。
最后轮到沅嘉,皇帝与她外祖父的君臣关系颇为复杂,因此落到她身上的目光也更为持久。
他在打量她。
沅嘉大大方方任他打量,最开始见皇帝时的那种紧张感反而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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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自己又不曾杀人犯法,不就是穿得漂亮一点嘛,堂堂康熙帝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会跟她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计较。
皇帝终于开金口了,问她:“安亲王这几日告病在家休养,身子好些了吗?”
沅嘉回他道:“多谢皇上关心,外祖父的身子已经好多了。”
皇帝颔首,目光落到她衣襟上的玉佩上,这块玉佩他很眼熟。
最好的玉产自西域于阗,因其质地纯净,如羊脂般细腻白皙,故而有羊脂玉之称。但西域多年来被准噶尔部控制,因此宫里都难得上好的玉料。沅嘉出生的那年,准噶尔部上贡了一批极品玉料,皇帝令内务府造办处雕刻了一批玉器,其中就有这块玉佩。
它的造型也很独特,玉匠们因形制宜,雕成神龟,取其延年长寿之意。
沅嘉出生不久,七格格去世,皇帝就将这块玉佩赐给了她。
日月如梭,这一晃十年过去,她如今也长大了。
眼前的小姑娘,面色红润,眉目灵动,神采飞扬,看得出这些年安亲王把她养得很好。
皇帝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他是接见未来的儿媳妇,而不是给自己相看老婆,见个面,剩下的就该交给皇太后以及嫔妃们了。
因此,沅嘉等人在乾清宫西暖阁的时间拢共不过两刻来钟,紧接就被带去了宁寿宫给皇太后请安。
众人离开后,皇帝敛目沉思。
顾问行脚步轻轻地走过来,询问道:“皇上,伊桑阿大人已经进宫候着了,您看是否现在见他?”、
皇帝没有回答,而是突然问道:“顾太监,你看沅嘉是不是很像当年的七格格?”
顾问行小心翼翼地回答:“女类其母,确实有几分相似。”
当年先帝将安王府的二格格与七格格都养在宫中,二格格即是和硕柔嘉公主,抚藩靖南侯耿家,英年早逝;七格格则被接回安王府,后来嫁给郭络罗氏,在额驸被皇帝处死后,受刺激过大,早产生下女儿,很快就病逝。
这对姐妹曾伴随皇帝在宫里长大,他大概是看到了故人之女,所以想起了曾经的七格格。
皇帝的惆怅怀旧情绪也只有一瞬,很快他就问顾太监对这几个姑娘的看法。
顾太监自然是捡好的说,他说四福晋质朴稳重;说五福晋、七福晋礼仪娴熟;说八福晋贵气十足,不愧为太祖皇帝的血脉。
皇帝哈哈一笑,“顾问行,你是会夸人的,但现在朕没让你夸人,你实话实说。”
顾问行是前朝太监,从皇帝幼年时就跟在皇帝身边,是皇帝的心腹之人,现在皇帝让他说实话,他只得道:“一样米养百样人,四位福晋秉性各异,但匆匆一见,请恕奴才也无法作出太多评价,奴才只能说四福晋举止最为突出。”
皇帝:“你的意思是四福晋是其中表现最好的人?”
顾问行摇摇头,“奴才想说的是四福晋是最会迎合上意的人。”
出席重要的场合,一般人的观念肯定是要得打扮的隆重得体,其他三位都是这么做的,四福晋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打扮得朴素低调。
会迎合上意,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端看被迎合的人是怎么样的。
皇上好猜疑,在其他三位福晋的对比下,四福晋显得太刻意了。
就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想法,还是她家里人的想法。
4. 第 4 章
宁寿宫。
沅嘉等人循照太监的指引,一一给在座的众人行礼请安。
皇太后是一个面目慈祥的胖老太太。这老太只会说蒙古话,两个宫女充当她的通译。
屋子还有六位嫔妃,康熙后宫著名的“四大天王”惠、宜、德、荣四妃当然不会缺席,另外两位则是戴佳贵人与卫贵人——即七阿哥、八阿哥之生母。
今日大概也是婆母们见见自家儿媳妇吧。
宫里规矩大,见到个有身份的人都要行礼,膝盖受累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沅嘉等人作为晚辈,第一次见面,长辈们肯定是要给见面礼的。
皇太后赏了一串珊瑚项链,其余的娘娘们赏赐则是金玉戒指、手串等物。
谁的嫡亲儿媳妇谁更疼爱,德妃待四福晋,宜妃待五福晋明显亲近许多。
戴佳贵人与卫贵人这二人是没有经过正式册封的庶妃,虽然被称为“贵人”,实则在后宫既无宠爱,也无地位,底气不足,默默地坐着,轻易不敢多说话,仿佛是四妃的背景板。
沅嘉的正牌婆婆卫贵人毫无存在感,但她却没受到冷落。
她的挂名婆婆惠妃待她可亲热了,见面就说了一句非常耳熟的话。
“看这模样这气度,不说是安亲王的外孙女,只说是嫡亲孙女儿也是有人信的。”
就跟凤姐夸林黛玉似的,旁人附和着说是。
惠妃拉了沅嘉的手,慈爱道:“你叫沅嘉是吧,我见着你就觉亲近,以后要常常跟着你们安亲王福晋过来我宫里玩儿。”
沅嘉赶紧多谢惠妃美意。
紧接着她又关切地问起安亲王的身体情况。
惠妃三句话离不开“安亲王”这几个字,对未来亲家比未来儿媳妇更上心。
沅嘉心里好笑,外祖父就是镶嵌在她身上的金字招牌,闪闪发亮,她回惠妃:“谢娘娘关心,外祖父偶感风寒,现在已经好多了。”
惠妃笑道:“那就好,连皇上也都可以放心了。”
她似乎非常喜欢沅嘉,说着话就撸下胳膊上的一只四龙戏珠的大金镯子套到了沅嘉的手上。
沅嘉推辞:“惠妃娘娘,太贵重了……”
惠妃故作生气,“八阿哥自小由我抚养长大,也叫我一声‘额娘’,在我眼里,他同大阿哥没什么差别。你若是不收,就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
手腕上沉甸甸的,这是金子实实在在的分量啊,前面所有收到的赏赐加起来都不值这只镯子的三分之一。
眼观八路的宜妃似笑非笑:“惠妃姐姐真大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八福晋的亲婆婆呢,倒衬得卫贵人不像是亲的了。你可要小心卫氏吃醋哦!”
被点到名的卫贵人赶紧起身,诚惶诚恐道:“宜妃娘娘,惠妃娘娘本是八阿哥的养母,她待八福晋好,我对她万分感激,只恨自己无法报答她,再不会有别的心思。”
惠妃满意地点点头,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说:“宜妃,你看我这个不是亲的婆婆都待儿媳妇这么大方,你这个亲婆婆待五福晋可不能小气啊,光一个戒指哪够,还不得再表示表示啊。”
惠妃奸诈,卫氏老实无用,宜妃没想到自己被这两人反将了一军,但惠妃的话已经把她架在这里了,她还不能送的东西比惠妃的差,于是只得从头上拔下一根点翠镶宝金簪送给了五福晋。
这根金簪是皇上前儿赏给她的,是她的心头好,就这么送出去了,心里简直在滴血。
惠、宜这两高位妃子在谈笑之间,不动声色地就完成了一轮撕扯,简直让沅嘉大开眼界。
后宫娘娘们的生活还真是多姿多彩。
至于荣妃与德妃这二人,荣妃只是循例来给皇太后请安,她儿子三阿哥已经娶妻,这些个未来阿哥福晋们与她无关,她稳坐高台看戏。
德妃呢,她不参合惠、宜之争,正握着自家儿媳妇的手,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好孩子,看得出你是一个朴素的姑娘,这很好。但你们小姑娘家家的,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还是要打扮得鲜亮些啊。”
德妃另外送了一只珠花给四福晋,并亲手替她戴在了头上。
四福晋脸上发烫,神情不安。
德妃安抚她,“没事儿,你记得我的话就行了。”
四福晋低声应道:“娘娘的教诲,我记在心里了。”
德妃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沅嘉与四福晋、五福晋都另外得到了好东西,这样一来反倒是把七福晋给落空了。
戴佳贵人对这位未来儿媳妇的出身是极满意的,但这种场合她说不上话,更加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名贵首饰给七福晋,只能心里暗暗着急。
落空的七福晋心里委屈,没落空的沅嘉心里也烦躁。
金镯子不是那么好拿的,尤其是惠妃的东西。
后宫没有皇后,这位娘娘能从四妃中脱颖而出,暂代后宫管理权,可见她的精明。
一屋子人中最无忧无虑的人竟然是年纪最大的皇太后。
待请安结束,老太太乐呵呵让人带她们去逛御花园。
大家初进宫,就小小体验到了一把后宫的刀光剑雨。
这会儿谁都没心情逛御花园,只想快点回家,无奈皇太后的旨意,必须得遵循。
四福晋首先开始说场面话,“咱们大选就是在御花园举行的。当日匆忙的进来,也没什么机会逛,托太后娘娘的福,今日倒有了这个机会。”
“可不是么,”五福晋点点头,“我现在想起选秀那一日就像在做梦一样。”
她家先祖风光过,到她父亲这一代,已渐渐没落,竟没想到能入选五阿哥嫡福晋,五福晋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
沅嘉对选秀有些好奇,问她们:“是皇上亲自相看吗?”听说有几千人呢。
五福晋抢着回答:“当然是皇上亲自相看,足足看了八天才结束呢。”
沅嘉在心里算了下,那一天也得相看几百人,再加上皇帝每天还有别的事情,不可能从早看到晚,这眼睛都得看花吧。
她们三个正说得热闹,出了宁寿宫后就没吭声的七福晋突然开口了,阴阳怪气道:“有人命好啊,轻轻松松,坐在家里就能参加大选。”
沅嘉转头看她,“你在说我吗,我确实命好没错。但你嫉妒也没用啊。”
七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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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怒道:“谁嫉妒你了?”
沅嘉:“你呀,瞧你说话时的酸味都快溢出来了。哎,刚才在宁寿宫时,我就见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这是为什么,谁得罪你啦?”
五福晋凑热闹,“我猜她可能是嫌戴佳贵人送的首饰不够名贵……”
七福晋咬牙切齿,“我没有,你别瞎说!”
沅嘉作出一点也不信的样子,“可任谁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没法觉得你是高兴的,你看你都不笑的。”
七福晋恼怒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容看着怪异极了。
五福晋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七福晋怒目而视。
五福晋笑道:“这御花园真好看,我逛得开心呀,怎么,你不喜欢笑还不让人笑了?”
她早就看着这副都统的闺女不顺眼了,七福晋凭什么瞧不上她,她该瞧不上七福晋才对。
七福晋快气死了,幸亏四福晋把她拉到一边,指着太湖石假山分散她注意力,她的心里才勉强好受些。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何况是在皇宫这个充满利益之争的地方。
七福晋老实后,大家照旧逛园子。
孰不知刚才的那一幕正好落入了站在千秋亭顶楼的几位皇子眼中。
……
这几位皇子自然不是闲的没事来逛御花园的,而是有备而来。
事前由小太监告知了这四位小姐的身份,大家早已各自认领了自家未婚妻。
就刚才一幕小学生吵架,再结合在宁寿宫所发生的事,四个姑娘的性格多少显现出来了一些。
七阿哥因为腿疾,性格敏感,自家未婚妻的表现堪忧,他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五阿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这个弟弟,“七弟,皇阿玛选嫡福晋家世排第一,其他都是次要,你若是不喜欢,日后再纳几房美妾就行了。”
七阿哥年纪不大,听五阿哥这么一说,脸愈发红了,嗫嚅着啥话也说不出来。
四阿哥是兄长,当即就道:“五弟,话不能这么说,皇阿玛为我们选妻,自然是希望我们做儿子夫妻相谐。这偏宠妾室,不是什么好事。”
五阿哥觉得他假正经,故意打趣他:“四哥,我看那位未来四嫂跟你就挺相配的,弟弟在此恭祝你们夫妻恩爱,永结同心。你说是不是,八弟?”
八阿哥认真地回道:“未来四嫂温柔大方,确实堪为四哥的良配。”
大阿哥与太子这两人谁也不服气谁,都想当兄弟中的老大,关系不好。但他们这几兄弟,俱是年少,到目前为止没什么龃龉,感情还不错。
五阿哥爱调侃人,八阿哥是个真诚的弟弟,四阿哥并不真的跟他们生气,而是嗔怪道:“老五,你可别把八弟带坏了。”
五阿哥道:“八弟是聪明人,我能带的坏他?不过嘛,八弟以后有可好日子过了,咱们这位未来八弟妹可了不得。”
四位小姐中,最亮眼的就是八福晋了,一身红色的衣裳衬着她笑脸,愈发显得鲜妍明媚,她现在年纪尚小,等张开了,日后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四阿哥因道:“我看八弟妹挺好的。”
5. 第 5 章
五阿哥的看法却与四阿哥完全不同。
“这位未来八弟妹口齿伶俐,待人不够宽和,而且又有那样一位外祖父,日后八弟在她面前夫纲难振哪。而且她那一身装扮,啧,比别人费钱多了,这福晋若是太能花钱了,咱们那点子俸禄能养得起吗?”
四阿哥虚虚地踹了五阿哥一脚,“感情你这是在嫌俸银太少啊,要不要我替你去皇阿玛说说。”
五阿哥赶紧道:“哎,别了,省得皇阿玛骂我。还是四哥你好,我看未来四嫂就挺俭朴的。”
堂堂阿哥,在这里讨论养不养得起媳妇,四阿哥简直哭笑不得,转头对八阿哥说,“你别听老五胡说八道。”
“我怎么就胡说八道了,”五阿哥跳起来,“没钱寸步难行,哪怕是阿哥!我说实话,别人尚且罢了,八弟你可要小心!”
他的话中暗指安亲王。皇子们在上书房读书,虽然没有接触过朝政,但听过安亲王的名声,这位亲王年老固执,擅权专政,深为皇阿玛所不喜。八弟讨这样一个媳妇,少不了被安亲王所连累。
一时之间,其他人都默然,八阿哥目光却从御花园那道人影上转回来,冲两位兄长拱拱手,打趣道:“五哥不用担心,小弟不至于养不起媳妇。”
避开安亲王的话题,四阿哥看着八阿哥,不禁点点头,八弟是个心里有分寸的。
五阿哥半响无语,“老八你跟四哥是一伙吧。”
众人大笑不已。
眼看着那几位姑娘们走远,七阿哥提议大家散了吧。
五阿哥摆摆手,“真无趣,走吧,走吧。”
今日本是他求着皇太后说是想看福晋,皇太后这才在请安结束后,让几个姑娘逛御花园的,给他们创造机会。
开始时兴致满满,这会儿什么心情都没了,虎头蛇尾。
要他说,四福晋容貌平平;五福晋尖酸刻薄;七福晋愚笨浅薄;八福晋奢侈骄纵,这四个人没一个好的。
世风日下,现在的八旗闺秀越来越缺少温柔娴淑,美貌动人的优秀品性了。
他们当皇子的怎么就这么可怜,连老婆都挑不到一个可心意的。
五阿哥是由皇太后抚养长大的,难免娇纵。皇帝不缺儿子,只当他替自己尽孝了,一般情况下不管他,造成了他懒散好逸,不求上进的性子。
他在兄弟们中奇葩一样的存在。
现在这朵奇葩唉声叹气,恨自己命苦,没摊上个好媳妇。
四阿哥本就不苟言笑,板着个脸也在想四福晋。
知好色则慕少艾,四福晋……他并不需要一个能为自己省钱的媳妇,但这是皇阿玛为他选的嫡福晋,他会给她应有的尊重和体面。
七阿哥呢,这位心里老难受了,老天待他不公,他原本对未来的妻子抱有一丝幻想,现在这个幻想破灭了一大半。
反倒是八阿哥心态最好,他约众位兄长,“承郡王叔今日进宫当值,咱们一起去乾清宫见见他吧。”
其他三人心情不佳,都拒绝了,八阿哥也无所谓,“那兄弟就自己去了。”
……
阿哥们嫌弃嫡福晋,孰不知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他们。
四福晋家里从小就是拿她当皇子福晋培养,她嫁的四阿哥各方面都不错,算是得偿所愿;五福晋能以五品员外郎的女儿嫁给五阿哥,也算不错;七福晋确实是真没看上七阿哥,她觉得自己本可以嫁得更好;至于沅嘉,从一开始她就在想怎么让自己与八阿哥这桩婚事告吹。
清朝那么多代皇位更迭,没有哪一代比康熙晚年的夺嫡斗争更为激烈残酷了。
没出息的皇子各有各的瑕疵,要么先天不足,要么是后天缺陷;有出息的皇子,那更可怕了,一个个事业心爆棚,不要命的搞事业。
沅嘉一点也不想参与他们的事业。
但作为安亲王的外孙女,她背后丰厚的政治资本却无法让人忽视。
惠妃所送的四龙戏珠镯还沉甸甸挂在手腕上,八阿哥虽然是惠妃的养子,但人家自有亲生儿子,为啥会对她这么大方,可想而知。
这趟御花园到底逛得没那么痛快。
幸好御花园够小,很快就逛完了。
很好,完成了皇太后布置的任务,大家可以出宫各回各家了。
唯一的小遗憾就是没见到皇帝的那群数字天团。
但这没啥的,这群阿哥们在世人眼里最值钱的是他们的身份,至于外貌,哪怕是瘸腿歪脖,都不是啥大问题。
安亲王家的马车停在紫禁城东华门外,沅嘉正待上车时,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这人她认识,正是承郡王身边伺候的太监孙全福。
“格格留步,我家王爷请您在此稍等片刻,王爷很快就出来。”
都行拜师大礼了,这徒弟等师父自然也是应该的。
沅嘉在四福晋等人探究的目光中上了马车,老老实实等候师父大驾。
她怎么有预感她今日能见到传说中好得不得了的八阿哥呢。
承郡王是皇帝的心腹之臣,肯定能做到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现在让她等着,说不定就是让她见见八阿哥,毕竟外祖父可是要他们培养“培养感情”的。
沅嘉计划的好好的,难得出门一趟,等下见过承郡王与八阿哥后,她要按原定计划去米市胡同买烤鸭!
等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承郡王终于姗姗来迟,身边跟着一个少年。
看衣着打扮,应该不是太监!
沅嘉心念一动,这不会就是她那个小未婚夫吧,她赶紧跳下马车。
果然,承郡王介绍道:“沅嘉,这位是八阿哥。”
沅嘉全部的心神立刻都转到了八阿哥身上。
现在的八阿哥还是一枚小少年,外貌更多肖似那位美貌动人的卫贵人,但完全没有卫氏那种怯弱的气质,他有着明亮的眼睛,白皙的面皮,和微笑的嘴角,就迎风招展的小水杉似的,整齐又精神,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这是一个自带亲和力的少年,沐浴在日光下,仿佛浑身散发着柔光。
在康熙的那么多儿子中,几乎每个人都为时人所诟病,唯独八阿哥是个例外,这人有个隐藏的“刘皇叔”属性,几乎人人都爱他!
可惜他老爹康熙不咋爱他,所以最后他完蛋了。
今日见面,至少从观感上看,沅嘉是不讨厌他的。
她大喇喇地盯着八阿哥瞧,八阿哥不躲不让,微笑着任由她瞧。
等她瞧得差不多了,还问她:“看完了没有?”
沅嘉收回目光,回他:“看完了。”
承郡王微斥:“沅嘉你失礼了。”
“哦,对不起,我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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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沅嘉麻利认错,“我错认为承郡王叔命我等候在此,然后特意将八阿哥带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他,是我误解了承郡王叔的意思。”
这番话让承郡王哭笑不得,半响无语。
反而是八阿哥摇摇头,笑道:“承郡王叔,没事,看看也不会少块肉。”
他还挺幽默的。
其实沅嘉是一个矛盾心态,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八阿哥。人家现在又没得罪她,她把对未来的不幸遭遇怪罪到他身上似乎也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
哎,反正悬在头上的铡刀落下来也是三十年后的事情,暂时倒也不必太烦忧,日子还得好好过。
她还想着她那皮脆肉酥的挂炉鸭子呢。
现在八阿哥已经看过了,她就问承郡王,“承王叔有什么其他的事吩咐吗?”
虽然上次承郡王让她背《女诫》,但现在可是在皇宫门口,他应该不至于考校她吧,
承郡王:“无事。”
沅嘉心中窃喜时,正待告辞。
他又道,“我新得了一本古帖,本欲邀八阿哥去府中赏玩,现在先送你回家。”
沅嘉十动然拒,“多谢您,但不用麻烦了吧,我可以自己回家。”
承郡王说一不二,“上车。”
沅嘉:……
天要救她,正当她就要认命的时候,乾清宫的总管太监气喘吁吁赶出来,“承郡王,幸好您还没出宫,皇上有急事传您。”
大老板召唤,承郡王也顾不上沅嘉了,他看向八阿哥,八阿哥立刻会意,“您放心,我送她回去。”
承郡王点点头,给沅嘉一个自己领会的眼神,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承郡王是外祖父给找的师父,他的命令沅嘉不能不听,但八阿哥——沅嘉瞅了这位一眼,她和他可没什么交情。
她不客气地问他:“你,今日不用上学吗?”
据现代资料考究,康师傅堪比前世那些卷王家长,对娃们的教育非常上心,早四晚五,周末寒暑假统统不用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些个学龄皇子们也就放五天的零头假。
他有这么闲么,他要是敢逃课,她就去康师傅面前举报他!
八阿哥解释道:“我今日的功课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康师傅居然还有这么先进的教学理念吗。
沅嘉于是问他,“那你今日的功课是什么?”
八阿哥:“今日的功课不算多,满蒙汉各作文一篇;再则诵读《尚书》盘庚三篇,《礼记》文王世子等五篇,再就是骑射……”
所以,这还不算多啊。
但人家八阿哥真认为不算多,有些不好意思道:“确实不多,三哥、四哥也是这样说的,三哥还另外用藏文、维文写了两篇文。因我喜俄文,故也用俄文作文一篇。”
他跟三哥、四哥都是提前完成了功课的,至于五哥与七弟,不在此范围内,五哥有皇太后护着,不上学也没关系;七弟体弱,功课随缘;再小一点的弟弟们,诸如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在功课上也是从无拖延。
沅嘉有点儿明白老康为啥能养出那么能力优秀的儿子们了。
满蒙汉三种语言还不够学,这些个皇子们居然还要学藏语、维语,甚至连毛子语都不放过!
可真耐卷。
6. 第 6 章
八阿哥有问必答,看起来真诚无比,暂时很难让人找到茬啊。
沅嘉上了马车,他自自然然跟上来,仿佛那是他自家的马车,看来是铁了心要送她回家。
车夫请示道:“格格,咱们现在就回府?”
福晋赫舍里氏治家严,沅嘉平时很难有机会出门,当然舍不得就这么回去。
她吩咐车夫往桂花胡同去。
幸好这车夫还知道他是谁家的车夫,没再多言,直接驱车前往桂花胡同。
八阿哥略有些诧异,看了沅嘉一眼。
香叶这家伙贴心解释说:“我们格格要去买挂炉鸭子。”
沅嘉一记眼刀飞过来,“香叶,你今天话真多。”
香叶讪讪地闭了嘴。
看来下次出门不能再带她了,这丫头平时温柔又细心,沅嘉很喜欢她,但近来却发现她一个毛病。
看到一个略齐整些,有些身份地位的男的,就容易把自家主子给忘了。
车厢里陷入安静,八阿哥无声地笑了下,自己开始找话题,“是桂花胡同李家烤鸭坊的挂炉鸭子吗?那家我曾经吃过,确实不错。但他家的鸭子却算不上最好。”
沅嘉哪知道京城谁家的鸭子最好吃,赫舍里福晋又不是她亲外婆,她长这么大就没出过几次府,就桂花胡同的挂炉鸭子还是她无意中听小舅舅说的。
难道还有更好的?
八阿哥一脸真诚模样,沅嘉选择暂时相信他。
“谁家的鸭子最好吃?”
八阿哥道:“东街便宜坊家的焖炉鸭子,虽然品相上不如李家烤鸭坊挂炉鸭子,但焖炉鸭子皮酥肉软,鲜嫩多汁,入口即化,为街坊百姓所爱。”
食物讲究色香味俱全,对于达官贵人们来说,色字排第一,味道反而是次要的。而对于广大老百姓来说,美味实惠才能真正吸引他们。
只有能接受老百姓检验的美食才是真正的美食。
但沅嘉肯定不能听信八阿哥一面之词。
“等我吃过后才知道好不好吃!”
八阿哥笃定道:“你不会失望的。”
……
左手一只鸭,右手还是一只鸭,挂炉鸭子挺好吃的;但是吧,焖炉鸭子确实更对沅嘉的口味。
她不喜欢有嚼劲的肉,更追求软烂浓郁的口感。
其实这两种烤鸭并不好比较孰优孰劣,只能说适合不同人的选择。
沅嘉瞅了一眼八阿哥,他是个面面俱到的人,也许他早就知道她的口味……
八阿哥见她看过来,递给了她一个油纸包。
沅嘉接过来,打开,竟是山楂球。
彤红的山楂上挂满了雪白的糖霜,光看着就觉得酸酸甜甜的,正好解了烤鸭的油腻。
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八阿哥什么时候买的山楂球。
他很细心。
沅嘉一时不知道该说啥,把油纸包往他面前凑,“哎,你也吃。”
八阿哥拈了一颗,“多谢。”
沅嘉:……
他怪有礼貌的。
沅嘉都不好意思再对他摆冷脸了。
两人一连吃了两家的烤鸭,临走时,八阿哥还吩咐店家打包了一份,再命令随从快马加鞭送到安亲王府上。
等两人回到安亲王府,他又去见了安亲王与赫舍里福晋,除了请安问好,再就是把这次去桂花胡同吃烤鸭的事情都揽到他身上,完全撇清沅嘉……
安亲王乐呵呵看着准外孙女婿,越看越喜欢。
赫舍里福晋心里五味杂陈,附和王爷笑了几声,客气地留八阿哥用晚饭。
八阿哥以时辰不早,须尽快回宫为由婉拒。
一屋子人,除了安亲王,其余的人都起身送这位天潢贵胄出门。
自八阿哥这一波亮相后,安亲王府下至仆从,上至主人们,无人不说他好。
说他模样俊俏;说他品行高贵;还说他平易近人,虽贵为皇子,却从不拿那高高在上的架子……
香叶提起八阿哥来更是滔滔不绝,“您未告知福晋就擅自去桂花胡同的事情幸亏八阿哥替您瞒下来了,若是被福晋知晓,虽碍于王爷在,不会把您怎么样,但福晋掌管内宅,总能做出几件让您有口难言的事儿,这次是多亏了八阿哥。他对您处处周到体贴,您呀,寻到了一个好夫婿!”
芥子上次没捞到跟沅嘉出门的机会,没能亲眼看到过八阿哥的表现,但她见过八阿哥本人啊。
她秉着最朴素的观念对沅嘉说:“先别管其他的,至少八阿哥够俊啊,看着他也能多吃一碗饭了。”
沅嘉大笑,“人家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万一八阿哥长大了变丑了咋办?”
清秀俊俏的小少年总有一天要长大,成年人的发腮、变肥、油腻,总之,一切皆有可能。
颜值的高低又不是由身份地位来决定的。
安亲王府日常与别的王府交往,那些个出入府邸的王公贵族们长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亦或是尖嘴猴腮,形容猥琐的比比皆是。
芥子觉得她说得很对,“确实!好多人长大了就变丑了。所以说婚事还是不能定得太早。”
香叶深觉自家格格与芥子两个都太肤浅了,强调道:“品行,是品行,嫁人最重要看对方的品行,其他都不重要。”
沅嘉歪头看她,“只不过见了一面,你就知道他品行好了?”
香叶:“咱们王爷,还有承郡王都这么说的。”
“行,”沅嘉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就算他品行好,但《礼记》有云,君子四德,德容功言,可见这容貌也是非常重要的,那皇上选探花郎还得是容貌俊美的呢,男子若是样貌粗鄙,也是失德之事。”
芥子点头如捣蒜:“确实,确实!”
她家格格总能引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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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典说出一些让人无法反驳的大道理。
香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
沅嘉胡说八道一通后,心情好了很多。
她对这些所谓的天潢贵胄没滤镜,从来不会想当然认为他们美丽、高贵、善良,相反她认为他们底色是狡诈、算计、残忍。
紫禁城就是一个巨大名利场,康熙以皇位为诱饵,引得皇子们丑态百出,无一例外。
至于在紫禁城长大的八阿哥,他早就不是三岁黄口小儿了,他表现得越完美,就越引得沅嘉犯疑,完美的另一面就是假。
她不知道在别的事情上八阿哥表现如何,但今日的八阿哥未免也装得太过。
幸亏她不是那种真正的深闺女子,不然只怕会被八阿哥哄得五迷三道。
未来的“八贤王”伪装下的真实内心,到底是怎样?
沅嘉不禁有了一丝好奇。
……
无论如何,有了未来八福晋这一重身份,沅嘉在王府后宅的日子比原来要好多,赫舍里福晋表面上对她客气多了。
私底下嘛,赫舍里福晋当然恨得不行。
沅嘉没能当太子成侧福晋这件事,让她在娘家受了不少责备。
兄长索额图恼她办事不力,幸得嫂子索额图夫人圆场才把这件事混过去。
索额团夫人拉着小姑子的手安抚她,“妹妹,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哥哥就是那个性子,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赫舍里福晋摇摇头,“我都知道。”
“妹妹是明事理的人,”索额图夫人画风一转,“当年我们家老大人(索尼)尚在世时,那时候安亲王处境堪忧,却极力向老大人求娶你,老大人本不愿意,最终看在他一片诚心的份上答应了他。在老大人的护佑下,安亲王转危为安,方才有今日的风光。现在正是我们家与太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只顾着撇清关系,当真是太过分了!”
赫舍里福晋为此事也有些埋怨安亲王。
她不懂自家王爷在想什么。
太子是未来的储君,沅嘉有那样一个父亲,自然无法当太子的嫡福晋,但当侧福晋也不错,未来至少是一个妃位的娘娘。
退一万步来说,太子日后真不成事,那沅嘉只是个外孙女,对安亲王府的牵扯也不大。
可是现在沅嘉反而许给了惠妃的养子八阿哥,现在的赫舍里福晋觉得自己在娘家很难做人了。
娘家势大,她在婆家才能过得好,自她嫁入王府,无人敢不敬她。赫舍里福晋非常骄傲自己的家族。她更希望安亲王能彻底绑定太子与赫舍里家族,这也是为王府的未来考虑。
索额图夫人是个精明人,似乎看出了她内心所想,于是提议道:“你的小女儿灵玉聪明乖巧,我与老爷都很喜欢她,不如把她与我们做儿媳妇,亲上加亲,你看如何?”
赫舍里福晋举双手赞成。
7. 第 7 章
窗外春光灿烂,春意盎然。
窗内的沅嘉正在苦逼地背诵承郡王派人送过来的那本《女诫》。
一共不到两千字的《女诫》,千百年来被人们总结为最精辟的四个字:三从四德。
康师傅就是拿这个教女儿的吗?那他可真不把女儿当个人了。
沅嘉现在满脑子都卑弱柔顺曲从,头疼牙酸的。
好在她记忆不错,一上午的功夫背得七七八八,索性丢了书,出去院子里逛逛,清醒下脑子。
今年稀奇,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两只燕子,开始在屋檐下衔泥筑巢。
沅嘉不但不许别人赶走它们,而且每天还会查看它们盖房子的进度。
时间长了,她就发现了门道,这两只燕子有点懒,盖房子不积极啊,眼瞅着都快半个月了,它们的房子将将打了个地基,效率太低了。
她现在的心态就跟买了期房怕烂尾的业主一样,替燕子们着急,这要是提前生了蛋,房子还没盖起来该咋办。
芥子这个时候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道:“格格,你知道吗?”
沅嘉顺着她的话说:“我不知道呀。”
芥子附在她耳边悄语:“我听小秋说福晋跟王爷吵了,说是福晋想把灵玉格格嫁给娘家侄子,咱们王爷不同意!”
福晋的娘家那就是赫舍里家族了。
这个家族与太子深度绑定,未来就是个大天坑,索额图最后被康熙帝圈禁而死,家族的下一代或处死,或流放,灵玉肯定嫁不得。
沅嘉“哦哦”两声,表示知道了。
只要外祖父不同意,这桩婚事应该就成不了吧。
正院伺候福晋的二等丫头小秋是芥子的姑父的堂妹的女儿,芥子每次从她那里打听的消息。
今日福晋的心情想必不太好,格格等会儿去给福晋请安时心里要有个数。
但,沅嘉根本没有去给福晋请安的机会了。
福晋非常突然的以母病为由,回娘家侍疾去也。
等到傍晚,福晋的陪房王嬷嬷回来收拾行李,说是要在娘家上住几日。
福晋的生母是已故辅政大臣索尼的妾室,这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一向不好,因两家住得近,福晋虽然时常回娘家看望生母,但从来没有过夜的情况。
……
次日,安亲王世子玛尔珲奉父命去接福晋回府,福晋仍然不肯回府。
玛尔珲禀明父亲后,回到自己的屋里,眉头紧锁,显见心情很差,因侍女的服侍不周,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这侍女是世子福晋的心腹陪嫁丫头,世子福晋不高兴了,挥手先让她退下,然后冷声道:“世子爷有什么火直接冲着我发就够了,不必指桑骂槐拿我的人出气!”
世子福晋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她姓佟佳氏,乃是当今皇帝的大舅舅佟国纲之女。
玛尔珲倒不敢真得罪她,软了口气,“这丫头服侍不周,说一说也不成啦?唉,我如今夹在阿玛与额娘中间,两头受气,难道现在你也要与我置气吗?”
佟佳氏顺势下坡,笑嘻嘻道:“谁让你是世子?别人能躲,你却是躲不得。”
玛尔珲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叹气,“索额图舅舅待我一向不错,其实我觉得灵玉嫁给表弟挺好,不知为何阿玛就是不同意。”
“此一时彼一时,”佟佳氏却看得清楚,用极低的声音说,“谁知道哪位未来是个什么情况呢?”
那位指的是太子。
赫舍里家族因血脉关系,天然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别的家族可不是这样的。皇上春秋鼎盛,实在没必要这么快就把自己的家族搭进去。
玛尔珲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但额娘这样一直不回府也不是个事儿,闹出去少不了被别人看笑话。为今之计,看能不能替灵玉找一个更好的额驸,这样额娘也无话可说。”
他看着佟佳氏,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佟佳氏摸摸自己的脸,“看我作甚?”
玛尔珲笑:“还有比国舅爷家更合适的人家吗?”
佟佳氏在心里略一搜索,摊手,“我们府上没有与灵玉年纪适配的男孩子,我二叔府上倒有,不过你可想清楚了,我家二叔母是何人?”
佟佳氏的二叔即是佟国维,而佟国维的夫人同样也是索尼之女,与安亲王福晋是同一个爹生的亲姐妹。
这无处不在的姻亲关系……
玛尔珲万分无语。
佟佳氏掩帕而笑,“爷当真是心急则乱。咱们是做小辈的,凡事自当听命于大人,不当管的事就别管啦。”
玛尔珲想想也笑了,“说得是。”
只能如此了。
最淡定的一个人反而是身处风暴中心的灵玉。
这姑娘仿佛无知无觉,甚至有闲心来找沅嘉消遣时间。
两人幼年时没少闹架。渐渐长大了些,没那么幼稚了,再加上王府年纪相差不大的姑娘就她们两个,一来二去的,关系竟然好了许多。
灵玉蹲在一边看沅嘉在花盆里鼓捣了半天,问她:“你在种什么花?”
沅嘉:“不是花,是豇豆。”
灵玉:?
“就是豆橛子,你吃过的。”
“种这玩意儿做啥?”
不做啥,纯粹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琴棋书画,那些个修身养性的活儿,沅嘉一概嫌闷,有时候干点体力活,种种菜,接触一下泥土,有利于身心健康呀。
沅嘉把小铲子递给灵玉,“要不要帮我铲土?”
她连连摆手,“好脏的。”
行吧,沅嘉没勉强她。
整个王府风平浪静,除了福晋不在家,世子福晋佟佳氏暂代管家一职外,没有任何变化。
而福晋不可能永远在赫舍里家住下去,等气消了就会回王府,然后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最开始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渐渐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
人争一口气,赫舍里福晋自觉贤良淑德了半辈子,替安亲王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到了这个岁数,儿女们都长大了,可是安亲王呢,却不顾夫妻情分,一而再再而三不给她体面,让她在娘家抬不起头。
先是沅嘉,她好不容易牵线暗中替沅嘉与太子保媒,虽然眼下只是一个侧福晋的身份,但未来必不会差,这事儿不成好歹就算了。
可灵玉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做额娘的一心为女,许给她亲哥哥索额图的儿子千好万好,可安亲王还是不同意。
昔年她阿玛辅政大臣索尼在世,满洲世家们上赶着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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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舍里家联姻,如今她阿玛早已过世,人走茶凉,这些个人就变了嘴脸。
不知不觉,福晋已经泪流满面。
若是她的父亲大人还在世,他们怎么敢啊?!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地推开。
索额图夫人亲自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关切道:“妹妹,我听人说你没用晚饭,还是吃点东西吧。”
赫舍里福晋赶紧擦干眼泪,勉强笑道:“劳烦嫂子了。”
她心里难受,真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口燕窝后就实在吃不下了。
索额图夫人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幽幽道:“我也是过来人,如何能不清楚妹妹的心思,我只是心疼妹妹,安亲王就算不念及我们家老大人的提携之恩,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总该有吧?罢了,可能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千般不如意的事都只能往心里忍了,妹妹,我看你不如明日就回去吧,两个孩子的婚事也不用再提。”
忍,那就是往心口上扎刀。
况且这一次忍了,下一次呢?
赫舍里福晋已经忍了二十年了。
她心里的火气被索额图夫人的这番话完全激起来了。
她还要忍到几时?
不忍也没关系对不对?
她的儿子们都已经长大了。
想到这里赫舍里福晋摇摇头,“我不回去!”
索额图夫人:“那两个孩子的婚事?”
赫舍里福晋沉默不语。
索额图夫人轻笑,“妹妹,我突然想起咱们好久没进宫给太后请安了。”
“嫂子的意思是?”
“我儿与灵玉的婚事若是能由太后娘娘亲自赐婚,那才有体面呢!”
索额图夫人的意思就是先斩后奏,等太后赐完婚,安亲王就是想反对也没用了。
赫舍里福晋反而犹豫了,真要背着安亲王行事吗?
索额图夫人见她不回答,故意激她:“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妹妹肯定是不会的,罢了,妹妹你明日就回家吧,可别伤了夫妻情分。”
就是夫妻情分这四个字点燃了赫舍里福晋心中的熊熊怒火,安亲王可以不在乎夫妻情分,那她为什么要在乎。
“好。”
……
宁寿宫太后就是后宫的一个吉祥物,赐婚这样的事情她以前没少做过。
某些八旗贵胄人家说定了亲事,便来请她赐婚,图个体面,老太太也乐意做这样的事,毕竟成就一桩姻缘,也算是做一件善事,在佛祖那里都是记功的。
是以,赫舍里福晋与索额图夫人两人在宁寿宫恭请太后赐懿旨指婚时,太后还挺开心的,“亲上加亲,好事啊!”
索额图夫人笑道:“太后说得是,等了两个孩子定下了婚事,让他们来给您磕头谢恩。”
太后呵呵笑:“是呢,还有我的谢媒酒是少不了的。”
从宫里出来,赫舍里福晋直接回了安亲王府,与此同时,她带回了太后为灵玉指婚的懿旨,并在众人都在场的情况下宣布了这件事。
沅嘉惊得目瞪口呆。
在她眼里,这么多年来福晋一直都是一个温吞的人,这次办事之雷厉风行,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她去看外祖父。
却见外祖父面色无波,沉声道:“我已为灵玉定下了一门亲事。”
8. 第 8 章
这……莫非难道就是古代版的一女二嫁?
众人已经被福晋与安亲王接连放出的两道大雷给震晕了。
沅嘉在大学时选修过婚姻法,来到这个时代后闲着没事也了解过本朝的律法。
古人重婚约,哪怕只是订婚,那也是有相当严肃法律约束力。一个女子同时许配给两家,约等于现代的重婚罪,被告到衙门是要吃官司的。
《红楼梦》里尤二姐要给贾琏做小妾,都必须要先跟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张华解除婚事才行。
沅嘉她外祖父安亲王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在女儿的婚事闹了这么一出,不能算是小事了。
在场的小辈们没有说话的资格,世子玛尔珲刚张了张嘴巴,就被世子福晋佟佳氏一个眼神给怼回去了。
赫舍里福晋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轻描淡写地说:“太后亲自为灵玉指婚,事情已成定局,再无更改的可能。至于王爷那边,许的是何人,我也不想问,王爷自去退亲吧。”
安亲王面色越平静,心中的怒意越滔天,他定定地看着福晋,若不是顾忌儿女们在场,他会狠狠地骂她一声“蠢货”!
福晋在他目光的压迫下,没来由心虚,高声说:“灵玉是我生的,我为什么不能替她订亲?我就不明白了,我们赫舍里家有哪里得罪你了,当年你自己与我家结亲,那个时候怎么不嫌弃了!”
安亲王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强行压抑中心中的某种情绪,等睁开眼,声音无波无澜,“你今日来问我这个问题,那你以前有没有问过索尼为什么同意这桩婚事?”
婚姻之事,结两姓之好。
这个“好”就是赤裸直白的利益。
他与赫舍里福晋成婚的那一年正是先帝病重垂危的时候。
索尼虽受先帝遗诏之命,贵为四大辅政大臣之首。但他的势力与威望无法弹压住鳌拜等人。再加上清廷重出身,赫舍里家族门第低微,时人讥之为“满洲下人”。
索尼急需与皇室,以及满洲世家贵族联姻,以提高门第;而安亲王那个时候被孝庄太皇太后打压,也需要寻求朝臣支持。
他与赫舍里福晋的婚事因此而成,各取所需。
满洲贵胄的婚事,莫不如此。
福晋脑子发热,不会多想,只以为安亲王不敬她的先父索尼,当下脖子一梗,不顾众小辈们在场,硬声说:“是你为了攀附我阿玛,上赶着向我阿玛求亲,我阿玛看你有诚意,所以才答应了你!”
安亲王脸色顿时铁青。
一众小辈们都吓得战战兢兢。
世子福晋连同几位妯娌们赶紧把女孩子都们都带出去,玛尔珲也忙给兄弟子侄们使眼色,大家纷纷退出屋子,把空间留给安亲王与福晋。
其中沅嘉最小的一个舅舅务尔占挤眉弄眼的,八卦兮兮,“咱们阿玛与额娘相敬如宾这么多年,我这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他们吵架,阵仗还不小!”
玛尔珲瞪了这个弟弟一眼,“瞎说什么,夫妻之间拌个嘴是平常的事。”
务尔占“哦”了一声,他还没结婚,对夫妻之间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也不甚了解,但他很好奇,“额娘与阿玛各替灵玉定了一桩婚,这灵玉到底该嫁谁,总不能把人掰成两半,一家一半吧?”
话音刚落,灵玉已经用帕子掩着脸,痛哭跑掉了。
玛尔珲快气死了,不想再理会这个傻弟弟,拂袖而去。
众人也纷纷鄙视务尔占,务尔占一头雾水,“我说错了什么吗?”
沅嘉好心提醒他,“小舅舅,你没错,但是这个时候你可以稍微少说几句话。”
务尔占笑了,“我说真话而已,他们心里不就这么想的?都够虚伪的。”
他两个关系很好,务尔占送沅嘉回屋,顺便问她:“哎,嘉嘉,明日去不去西苑玩?”
沅嘉一摇头,“不去。”
务尔占啧啧道:“以前你总让我带你出去玩儿,但额娘管得紧,说闺阁女子不好出门。现在额娘大概是没空管你的。出去耍耍不好,西苑可是个好地方,连皇上都爱去。”
沅嘉简直都佩服他的心态,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他一定可以活过清朝人的平均年纪。
“灵玉的婚事若是闹到皇上哪里,搞不好咱们王府要闹大霉,小舅舅,你都一定不担心吗?”
务尔占轻松地说:“天塌下来有阿玛顶着,再不济咱上头还有三个哥,轮不到我来担心。”
他一母同胞四兄弟,排行老小,万事不操心。
务尔占就是京城典型的八旗纨绔子弟,他反过来劝沅嘉,“我看你也没啥好担心的,该吃吃该喝喝,阿玛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怕这点小事!”
他把沅嘉送到屋,茶也没喝一杯就想走,说是跟朋友有约。
沅嘉赶紧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务尔占:“还有什么事?”
沅嘉笑眯眯道:“我近来囊中羞涩,小舅舅什么时候还我钱啊?”
务尔占没有爵位,每月只拿月例银子,闹饥荒是家常便饭,沅嘉没少接济他。
他赔笑:“下次一定,我这回真的有急事。”
说完就脚底抹油开溜了。
这家伙!
……
安亲王府“一女二嫁”的事情瞒不过外人,与其等人被别人弹劾,不如主动进宫请罪。
安亲王当日就带着世子玛尔珲进宫请罪,一直都没有回来,留在府中的其他人难免心中不安。
傍晚时分,沅嘉带着芥子去福晋屋子问安时,福晋根本就没有出面,精奇嬷嬷给出的回答是,福晋今日吹了风,头痛,晚间的请安就免了,格格请回去吧。
正院的二等丫头小秋则偷偷告诉她们,其实下午王爷出门后福晋都还好好的,之后传唤世子福晋,两人在屋子里待了好久,等世子福晋离开后,福晋就开始身子不适,谁都不肯见了。
看来福晋大概是知道事情很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退婚就能解决了。
小秋又道:“奴婢还听说灵玉格格哭了一下午,怪可怜的,沅格格若是得空去看看看她。”
沅嘉有些纳闷,灵玉小姑姑之前心态不是挺好的嘛,哭啥子。
事实证明,她真的想错了,灵玉哭得特别伤心。
她的丫头看见沅嘉跟看到救星一样,“沅格格,您劝劝我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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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吧,这不能再哭了,帕子都湿了好几条!”
灵玉是个要强的姑娘,见到了沅嘉反而止住了眼泪,赌气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我偏不让你看。”
沅嘉就问她:“你有什么笑话让我看?”
灵玉一脸“你非人哉”的羞愤表情,“好马不备二鞍,好女不嫁二夫,你要看笑话我也没办法。”
沅嘉忍俊不禁,“刚才我还不知道看你什么笑话,现在终于知道看啥笑话了,你真够迂腐的。”
灵玉勉强止住的眼泪如喷泉一样涌出来,“我干脆死了算了!”
沅嘉无语至极,“那你可就白死了。”
灵玉愣了一秒,继而嚎啕大哭,边哭边指责沅嘉,“虽然我们小时候不对付,可长大了我对你还是不错的,现在连你也来欺负我,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见她都快崩溃了,沅嘉拍拍她的肩膀,“我来安慰你的,你额娘当时还想把我嫁给太子当小妾吗?我也没寻死觅活啊。反正别信什么好女不二嫁的鬼话,那都是骗鬼的。”
灵玉泪眼朦胧,“那不同啊,我本来清清白白的,现在与两人都有婚约,什么体面与前程都没有了。本朝可连公主都没有二嫁的,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姑娘,你还是太年轻太单纯了,不知道你的祖宗们没入关前玩得有多野。
就从开国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开始来简单说说吧。
额亦都的其中一位妻子是太、祖皇帝的女儿和硕公主穆库什。
这位穆库什公主是个颇具传奇的女性,一婚政治联姻,老公的部落被老爹灭后,自动离婚,回到娘家;二婚嫁给年纪可以当她爹的额亦都;额亦都去世后,三婚嫁给额亦都的儿子,属于收继婚。
就是这第三婚也没个好结果,最后被皇太极给判离婚了。当年离婚后这公主也好好的活到老了。
如今的人看穆库什公主的婚姻觉得荒谬离奇,可在清廷没入关前就是满洲贵族女性婚姻的常规操作。
现在是入关了,或者说是上岸了,蒙上一层遮羞布罢了。
灵玉已经顾不上哭了,双眼炯炯有神,可见这八卦之劲爆令她兴奋。
“所以现在你的这点事儿比起先人们来说,连毛毛雨都不算。”更劲爆的沅嘉都没敢跟她讲。
“说得也是,我的事根本就不算事。”灵玉心里好受点了,有些好奇问道,“这些老黄历,你怎么知道的?我就从来没听人说过。”
沅嘉拿鸡毛掸子逗她的狮子猫玩儿,随口道:“是承郡王告诉我的,他是我的师父嘛。”
这些个未入关前的历史,尤其是有碍“伟光正”,有失皇家体面,小一辈的人知道的已经很少了,沅嘉从承郡王那里吃到不少古早瓜。
她问灵玉,“所以,你现在心情舒服了没?”
“没,”灵玉苦着脸说,“我很担心阿玛,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啊。”
沅嘉心里也记挂着外祖父。
这一整夜,安亲王都没有回府。
王府派了一波波人出去打探消息,终于在天明世子玛尔珲回府,大家才得知安亲王已经被交由宗人府审讯看管。
9. 第 9 章
安亲王身兼多职,包括不限于议政王大臣、满洲正蓝旗都统、兵部尚书、宗人府左宗正等等。
他自己就是宗人府的最高长官之一,皇帝现在反倒把他软禁在宗人府,然后让宗人府去查他,这就很有意思了。
玛尔珲愁眉苦脸,“皇上说一女嫁二夫,世间闻所未闻之罕见事,又说阿玛欺君罔上,不能齐家何谈治国?免了阿玛身上的所有差事,着令宗人府看押审讯。”
不着调的务尔占忍不住插话:“一女嫁二夫,其实挺常见……”
虽然现在是严肃时刻,但他说出了沅嘉的心里话,康师傅睁眼说瞎话,就是很常见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少说两句吧。”
玛尔珲都对这个弟弟无语了。
昨日他与阿玛一同进宫面圣,一向宽厚仁慈的皇帝在知道此事后龙颜大怒,完全没有要轻放的意思。
从先帝顺治驾崩,幼主继位,苏克哈沙事件,再到擒鳌拜,平三藩……安亲王历经多少风风雨雨走到今日,屹立不倒,反倒是因为女儿婚嫁这么小一桩事被关押进了宗人府。
赫舍里福晋直到现在都没明白过来为啥,“不过就是件小事,皇上何至于此?”
玛尔珲无力道:“额娘,咱们还是尽早疏通关系,请人为阿玛说情吧。”
沅嘉不禁在心里点头,这才是对的,古代是人治社会,皇帝的决策高于一切,赶紧找人在皇帝面前说情指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赫舍里福晋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主意,惶惶道:“那该怎么办?”
玛尔珲沉吟道:“额娘去请索额图舅舅帮帮忙吧,我这里去求裕亲王。”
他又吩咐两个年长的弟弟去找安亲王朝中的故交知己。
世子福晋佟佳氏则主动请命,“我可以回娘家找我哥哥与二叔商量一下怎么办。”
玛尔珲感激道:“多谢你!”
佟佳氏嗔他,“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样的见外话。”
但凡能出门活动的人都已经出门,留在王府里的人胆颤度日。
……
平日的王府气象轩然,繁花似锦,一旦发生危机,立刻就显然出颓败,连仆从们都开始偷奸耍滑了。
芥子与香叶两人打开厨房送来的晚饭食盒,气愤道:“厨房的人都死哪里去了,送这些东西来让人怎么吃!”
沅嘉凑过去看了一眼,一盘猪肉馅饽饽,一盘蒸面筋,一碟拌三丝,一碗红豆粥。
可真够省事的啊,大概把早餐剩下来的饭菜原样热了一遍就给送过来了。
“算了,都这个时候了,凑合着吃吧。”
她也顾不上计较,如果康师傅执意要给外祖父定罪,只怕以后连这些都没得吃。
不止要吃,而且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沅嘉让芥子与香叶跟她一起用饭。
三人正吃着饭,灵玉踢踢踏踏走进来,目光从饭桌上扫过,“你也吃这些?刚才我去找三嫂了,三嫂含沙射影把我说了一顿,说眼下家里出了这些大的事情,大家伙儿都在为阿玛担心,让我别再多事了,还说阿玛在宗人府可能连这些饭菜都吃不上呢。”
她眼圈红红的,委屈道:“我也担心阿玛呀,为什么大家都要怪我,不止三嫂,昨日连额娘也埋怨我。我从不过问自己的婚事,都听父母的,是他们自己定了两桩婚啊,与我有什么关系,人人都来怪我!”
事情演变到现在,有些人要找一个出气口,灵玉就无辜背锅了。
沅嘉无从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灵玉又问:“你说我阿玛会不会有事?”
说实话,沅嘉也不知道。
结合历史理性分析,不排除皇帝确实很想借机整她外祖父,但说要杀他应该还不至于。
安亲王是宗室王伯,既有拥立之功,又曾屡建战功,还在平定三藩的战争中立下过汗马功劳。
除非他谋反的罪名定死了,否则皇帝杀他在外人眼里就是卸磨杀驴。而且康师傅是个在乎名声的,应该不会杀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吧。
可是皇帝为着自己名声不杀人,他可以把人圈禁起来,等人自己死了就不算是他杀的了。
就像皇帝后来也没直接杀索额图啊;雍正也没杀废太子,把人圈起来等死也是至残酷的一件事。
她斟酌道:“外祖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灵玉没有听出隐含之意,乐观道:“嗯,我也觉得我阿玛一定会没事的。”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不尽如意。
世子玛尔珲在裕亲王那儿碰了钉子;世子福晋佟佳氏求助于兄长与二叔,这两人也暗示她不要插手这件事;沅嘉的另外两个舅舅出门也碰壁了。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至于赫舍里福晋,根本就没见到索额图夫妇,索额图夫人身边的仆妇接待了她。
仆妇当时说话很不客气,“姑奶奶,咱们两家是姻亲,本该遵信守诺,谁知姑奶奶府上竟然骗婚,我们老爷夫人为此身子都气病了,不能见客,您请回吧。”
赫舍里福晋羞愧难耐,只能回了家。
世子玛尔珲脸色异常难看,“舅舅这是不肯帮忙么?”
赫舍里福晋叹气:“这件事本就是我们理亏,你舅舅舅妈都气病了,唉!说来说去都怨你阿玛,不声不响就为灵玉定了婚,闹到现在无法收场。”
玛尔珲:“阿玛定的妹婿是他先前就已经留意过的纳嘛家的寿海,这寿海人品模样都没话说,只家世略差点,这件事也早就已经告知额娘啊。”
正是因为安亲王确实对赫舍里福晋提过寿海,赫舍里福晋才想快刀斩乱麻,故意请太后指婚,就是为了抢在安亲王前面提前为灵玉订婚,谁能知道安亲王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就与寿海家交换了庚帖,这才出现眼下这尴尬的局面。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被儿子责备,赫舍里福晋面子上很过不去,斥道:“什么‘妹婿’,寿海算你哪门子妹婿!”
玛尔珲也生气了,脱口道:“我看整件事情根本就是舅舅与舅母设的一个局,舅母故意怂恿额娘去求太后娘娘赐婚,这桩婚事若是成了,可以用灵玉牵制阿玛;如若不成,有太后的懿旨在,舅舅正好以苦主的身份闹到皇上那里,治阿玛一个欺君罔上之罪。”
赫舍里福晋心里一向把娘家看得很重,听了儿子的话气得浑身发抖,“逆子,你说什么话,那可是你嫡亲的舅舅、舅母!你是不是在心里对你的额娘也是有怨言?”
玛尔珲板着脸,不顾佟佳氏的阻拦,硬生说:“额娘入了别人设的局,到现在都还没有清醒。哼,灵玉的婚事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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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开了个口子,后面有的是脏水往阿玛和我们王府身上泼,家破人亡的日子且等着呢,额娘满意了吧?”
赫舍里福晋几乎晕厥,“你,你——不孝!”
佟佳氏连忙扶住婆婆,对丈夫道:“够了,你少说几句。”
人到气极的情况下,就会口不择言,玛尔珲在外头受了一天的气,此刻也是完全不想忍了,“额娘,儿子不孝,您尽可以去皇上和太后面前告儿子一状,儿子在家等着。”
说完就拂袖而去。
正院吵了个天翻地覆,沅嘉与灵玉过来时,正好看到了这对母子争执的高潮与结尾。
赫舍里福晋被气得不轻,躺在床上直哎呦,又是请御医,又是熬安神汤,各种折腾了一遍,屋子里才安静下来。
从次日起,福晋就开始称病了,由几个儿媳妇轮番伺候,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
沅嘉没在王府闲着,主动去承郡王府上课。
宗人府最高长官有三:宗令,以及左右宗正。皇帝的亲亲好兄弟裕亲王为宗令,安亲王为左宗正,承郡王则为右宗正。
她必须得去见见这位右宗令。
这是她第一次过来承郡王府,以往都是承郡王过来拜见祖父时顺道过来看看她。
所谓的上课也非常不正式,承郡王除了最开始对沅嘉的《女诫》诵读要求,其他时候就不需要背书了。
甚至连那些繁复的儒家经典都不需要读,承郡王偶尔会给她讲历史。他讲清廷入关前筚路蓝缕的创业经历,沅嘉就当故事听,顺便收获不少陈年旧瓜。
他也会讲到明末亡国之事,然后突然就考效沅嘉从这段历史中可以得到什么教训?
还带考试的啊!
沅嘉略作思考,答曰:“没有教训。”
这个小姑娘素来就不按常理出牌,承郡王耐心问她:“什么意思?”
沅嘉:“就是没有教训啊,因为人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从不吸取教训,所以历史才会不断的重演……”
承郡王半响无语,“你说得不无道理。”
他也是第一次给当人夫子,碰到棘手的学生了。
有些事情不好深究,于是转了话题,“我教你弹琴吧。”
弹琴是修身养性的高雅事儿,到了沅嘉这里,一言以蔽之,不如弹棉花好玩。
这些都是上次见面的事情了,沅嘉也有阵子没见承郡王,她心情忐忑进了王府大门,问管家:“是否先去拜访福晋?”
承王府管家道:“我们福晋已于两年前病逝,格格先去书房等候王爷吧。”
天,沅嘉真不知道这这茬事,不过当今皇帝最爱给人派婚指亲,估计不用过多久,承郡王府一定会迎来新的女主人。
只是她这位老师可真忙啊,沅嘉等到下午才见着人从宫里回来,赶紧迎上去,斟茶倒水献殷勤。
承郡王制止她,温声说:“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他的贴身太监孙全福连忙接过沅嘉手里的茶盏,“格格请坐。”
沅嘉双手交叠,乖乖坐好,满怀期待看着承郡王。
承郡王知她目的,给她当头泼了一瓢冰水。
“皇上不令我等管王伯的事,已经全权交由裕亲王负责,其他任何人不得求情,否则以结党论罪。”
10. 第 10 章
结党!
沅嘉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皇帝眼中,结党罪的恶劣程度堪比谋逆。康师傅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难怪朝中那些故旧知交不敢为安亲王求情,她外祖父危矣。
开了历史天眼与真正身处历史之中完全是两回事。
一瞬间沅嘉大脑短路,茫然无措。
她无父无母,在这个朝代孑然一身,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了外祖父,她该何去何从。
承郡王有些怜悯地看着她。
这次事件的发展极其出乎他意料,饶是他在皇帝身边侍奉多时,也没能完全明白皇上的真正意图。
皇上一向以仁慈著称,对待宗室从来都是宽宏大量,何以这次对安亲王分外冷酷严苛,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承郡王想了想,安慰她:“你可以放心,我向你保证安亲王之事不会影响你与八阿哥的婚事。”
见鬼的婚事!
沅嘉恨恨道,“我宁愿不要这桩婚事,只要外祖父好好的。”
承郡王负手看向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还小,现在还不明白长辈的苦心安排。要相信你的外祖父,可能他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或许他日,我连他的下场也求而不得。”
说话跟打哑谜似的,沅嘉听不懂,但她明白了老康铁了心要收拾她外祖父,就连承郡王也无能为力。
她向承郡王告辞。
承郡王把他随身常用的一枚田黄石私印给了她,“皇上之命,我无法抗旨,但倘若你自己遇到困难,可让人持此印到王府寻我。”
这块田黄石印章小巧玲珑,色泽如黄金,握在手中温润可爱,沅嘉想起了外祖父送她的那块玉佩,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外祖父啊,是否你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所以才把她托付给承郡王。
……
正如世子玛尔珲所说,灵玉的婚事只是开了个口子,宗人府越查越多,安亲王生平做过的所有事都被拿在显微镜下反复查究,就连某年某月他无意中说过的某句话都能成为他犯事的证据。
只要想罗织,没有编不出来的罪名,哪怕是面对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
往日车水马龙的安亲王府如今犹如瘟疫之地,人人避之不及。
沅嘉的几个舅母们纷纷带着自家孩子回娘家避风头,世子夫人佟佳氏更是由世子玛尔珲亲自护送回去的。
她原本不欲离开,玛尔珲反过来劝说她,“府里现在的情况,你留下来反倒不好,放心,等风头过去,我再接你回来。”
王府顿时就少了一大半的人。夜深人静之时,沅嘉听着风声,无端端感到毛骨悚然。
安亲王福晋得知儿媳妇们回了娘家,咒骂不止,急火攻心,这回是真病了。玛尔珲,景熙等儿子就当不知道,全然不管不顾,床前只有一个灵玉在服侍。
芥子从正院服侍福晋的丫头秋兰那里打听到小道消息,偷偷告诉沅嘉,“其实福晋她自己都想带着灵玉格格回娘家避风头,但因得罪了索大人,想回都回不成。”
闹到这个份上,两家人已经完全撕破了脸。不,应该是索额图单方面同安亲王府撕破了脸,福晋被人家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
沅嘉至此已经彻底对这位福晋无话可说。
乳母庄嬷嬷这时候却道:“回娘家也只是暂作避难,就连几位少夫人们都回去了,格格,你有没有想过暂时回郭络罗家避一避?”
她不说,沅嘉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郭络罗家的。
郭络罗家虽然比不得钮祜禄氏、瓜尔佳氏这样能人辈出的大族,也算不错,有军功,且世代都与爱新觉罗氏联姻,算是中等家族。
沅嘉父母双亡,但她的大伯还好好活着,按照时人的观念,她该顺理成章地交给她大伯抚养,哪怕是外祖父安亲王也没权抢她的抚养权。
安亲王当年能拿到她的抚养权的交换条件之一就是她生母和硕格格的嫁妆留在郭络罗家。
她大伯就这么把她这个亲侄女给卖了,沅嘉从来没想过回去,不假思索道:“我哪也不去,这里才是我的家。”
庄嬷嬷劝她:“此一时彼一时,您如今是未来的八阿哥福晋,就算回郭络罗家,想必那边也不敢亏待您。”
“嬷嬷别说了,这样的话我不爱听。”
沅嘉生气地扭过头,不看庄嬷嬷。
庄嬷嬷还想要再劝,芥子这时候却突然进来道:“格格,八阿哥过来府上,说要见见您。”
真是说曹操到曹操到,她话音刚落,八阿哥施施然走进来。
多时不见,这位仍旧是那个自带亲和力的水杉少年,模样俊秀,举止温文有礼,引着屋子里的小丫头们频频犯花痴,上茶上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八阿哥顾不上喝茶吃点心,低声对沅嘉道:“能否让屋里的人退下说话?”
沅嘉会意,立刻屏退所有人,同样低声说:“是不是关于我外祖父的事——”
八阿哥点点头,声音愈发压低,快速说道:“裕亲王伯父私下告诉我很多举发安亲王的罪证,都是莫须有的,但府上灵玉格格许婚两家人确是事实,一则有违太后懿旨;二则索家与纳嘛家都不肯退婚,以至于这件事迟迟无法解决。太后那边问题倒不大,我会请惠妃娘娘向太后说情;至于索家与纳嘛家则需要你们府上想办法,至少要有一家愿意主动退婚。之后裕亲王伯父答应会在皇阿玛面前替安亲王周全。”
安亲王是宗室长辈,提携过很多人,包括曾经的裕亲王。同为宗室亲王,唇亡齿寒,裕亲王内心并不愿意看到皇上太过苛责安亲王。八阿哥正是抓住了裕亲王的这一心理,才求得裕亲王松口的。
很可以,八阿哥,不愧在历史上人缘好到爆的万人迷!!
沅嘉忍不住抚掌。
她的舅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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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爷爷告奶奶的,吃了无数闭门羹。八阿哥出马,事情好歹出现一丝曙光。
裕亲王身为宗人府宗令,是安亲王案子的主理人,更是皇帝信任的亲兄长,老康不许别人求情,难道还不许他说话吗?
沅嘉激动握着八阿哥的手摇了摇,就差跟他鞠躬了,“太感谢你了!”
女孩子的手柔软滑腻,犹如凝脂,头一次这么近接触的八阿哥耳根可疑的红了,他移开目光,不自然地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还怪纯良的。
但沅嘉此刻已经顾不上他了,“我现在要去找玛尔珲舅舅,改日请你吃饭!”
八阿哥很能理解她,含笑点点头,“好!”
他也在考察自己未来的嫡福晋,这女孩子漂亮骄傲,有个性,他期待能看到她更多面。
……
沅嘉送他离开,把八阿哥的话告诉玛尔珲。
玛尔珲陷入两难。
索额图自诩是太子外家,本就是借灵玉的婚事拿捏安亲王,他如今抓到了安亲王的把柄,根本就不会主动退婚。
至于纳嘛家,玛尔珲肯舍下面子说说软话,再许以好处,他家应该不敢再争,退婚的可能性更大。
可这样一来,灵玉说不得就要真的嫁给索额图的儿子了。
灵玉当即就不干了,“我不要嫁到索家!”
玛尔珲努力劝说她:“不要意气用事,你还想不想阿玛没事了?”
“我没有意气用事,”灵玉的眼圈红红的,“索额图舅舅也不是真心想同我们家结亲,就算我真嫁到他们家,只要阿玛不站在太子这边,他还是不会放过阿玛的!”
玛尔珲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最后一锤定音:“无论如何,至少等阿玛先放回来再说。”
沅嘉自不赞同玛尔珲想法,灵玉肯定不能嫁到索额图家。
但索家又不退亲,该怎么办呢?
这两人已经在沅嘉耳边吵起来了,嗡嗡嗡的,吵得沅嘉脑瓜子疼,她索性大声道:“那就都不要嫁了!”
兄妹两齐齐看向她。
沅嘉就问灵玉:“你不想嫁到索家,是不是想嫁到纳嘛家?”
灵玉愣住了,继而摇摇头,“我连人都没见过,谈什么嫁不嫁的。”
“那好,”沅嘉转向玛尔珲,“二舅舅,你是王府的继承人,若灵玉立志终身不嫁,你愿意养她一辈子吗?”
诚然这个时代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灵玉至少还可以选择独身。
玛尔珲瞬间震惊,“荒谬!”
反倒是灵玉目光陡然亮起来,痛快道:“我觉得行。我本来就不稀罕嫁人,哥哥你赶紧上书皇上,就我说矢志不嫁,情愿孤独终老。”
玛尔珲于心不忍,“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灵玉脸上绽出一个笑容,“还是说,哥哥差我一碗饭吃?”
11. 第 11 章
清廷未入关前不乏有终身不嫁的姑奶奶,一辈子待在娘家,替哥嫂操持家务,教养子女,养老自然也由哥嫂子侄负责。
虽然说入关后,这样的事情比较罕见,但好歹算是有旧例可循。
灵玉立志独身,索家与纳嘛家就不能在说什么了。
玛尔珲作为哥哥,实在不忍心耽误妹妹的终身大事,他说:“哥哥很愿意养你一辈子,但女孩子怎么可以不嫁人?”
灵玉自嘲一笑,“那我能嫁给谁,索额图舅舅家,还是纳嘛家?舅舅舅母估计恨死我了。退一万步说,就算能嫁到纳嘛家,经历了这样的事,寿海还有未来的公婆会怎么看我?”
纳嘛家也不是小户人家,祖上是金台石后裔,虽说如今官位不显,但家族底蕴还在,自有傲气。现在这家人也并不肯主动退亲,只口口声声请皇上替他们做主呢。
玛尔珲怔怔地看着妹妹,仍是犹豫不决。
身为王府世子,一点决断都没有,沅嘉都快无语了,催促他:“权宜之计罢了,二舅舅还是快些做决断吧。你若是真担心灵玉日后受苦,等阿玛回府后,共同商定王府部分家产归于灵玉养老,并且写下契书为证。如此,灵玉的后半生就有保障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灵玉则幽幽道:“莫非哥哥舍不得分我部分家产?”
玛尔珲无可辩驳,无奈道:“好吧,但愿你日后不要后悔。”
灵玉立刻道:“只要能救阿妈,我不后悔。”
既然已经商定好了,这件事唯一要瞒着就是安亲王福晋。好在她正病着,瞒住她还是很容易的。
玛尔珲出门办事,灵玉松了口气,“我阿玛应该会无事吧?”
谁敢说无事?
沅嘉想起承郡王说过的话,皇帝不许别人为外祖父求情,否则以结党论处,皇帝的态度那么严酷,就算八阿哥说裕亲王肯暗中周全,但外祖父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她最后道:“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只是先委屈你了,但一切都是暂时的,你日后若是想嫁人了,咱们肯定能再想办法。”
沅嘉是自私的,为了救外祖父,只能牺牲灵玉了。
虽然她认为嫁不嫁人无所谓,不嫁更好,尤其是在古代这个环境,不嫁人说不定还能长命百岁。可灵玉毕竟是纯古人,孤老终生似乎是一件至残酷的事。
灵玉摇摇头,“我现在都不想嫁人的事了,我阿玛能平安无事就行。我看我几个嫂嫂们,当人家媳妇也累得很,还不如在家当姑奶奶。”
“说得极是,”沅嘉接口道,“我作证,二舅舅答应了分你家产,你以后一定是宗室里最有钱的姑奶奶。”
灵玉笑道:“借你吉言。”
有钱有闲,还不用伺候封建老公与公婆,沅嘉都希望她能代替灵玉就好了。
……
宗人府。
裕亲王与承郡王一同过来看望被拘禁在此的安亲王岳乐。
这里毕竟不是真正的牢狱,安亲王的禁所虽然小,但尚算干净。
岳乐推崇汉学,被拘的这些日子里大多数时间都在看书,一旦沉浸在书里,周遭的一切便都仿佛不存在。
他早已年过花甲,虽然神态依旧镇定坦然,但面容愈发苍老,身形也比之前更加消瘦,已然是一个真正年迈的老人了。
裕亲王说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就离开了,把地方让给他与承郡王说话。
承郡王打量了一回室内,看到卧床上那边厚厚的《三国志》,便道:“您又看《三国志》了?”
岳乐笑了下,“是啊,闲来无事就又看了一遍。”
承郡王:“我知道这是您最爱的书,这些年总也读不腻。”
“错了,”这回岳乐却摇头,神情怅惘,“这是先帝最爱的书,你知道吗?我每次拿起这本书时就会在心里想先帝当年读这本书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有伯乐才会有千里马,先帝顺治就是岳乐的伯乐,是他一手把岳乐从一个普通的宗室提拔为安亲王的。但先帝过世三十载,承郡王这极少听岳乐以这样一种口气提及先帝。
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
此刻他突然想起了岳乐曾经对他说的那个几乎掩埋在时光中的秘密。
先帝临终前,因众皇子年幼,曾有意立安亲王岳乐为继承人,后因太皇太后的阻扰,作罢。此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知晓。几十年过去,现在几乎已经没人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但,皇上没有忘记,防备了岳乐一辈子,哪怕他垂垂老矣。
皇权不容觊觎,所以哪怕没有灵玉婚事,皇上也一定会找别的由头来处置岳乐。
承郡王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力,“灵玉矢志不嫁,玛尔珲已经将此事上书皇上知晓;再者,太后也已向皇帝言明一切是误会,不欲计较违背赐婚懿旨之事,相信您应该很快就能出去了。”
岳乐在听到“灵玉矢志不嫁”时,眼里有动容,“真是个傻丫头!”
至于承郡王说的其他话,他浑不在意,他这副老破之身,死在哪里都行。
他玩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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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这几日总是梦到先帝,说不定很快就会和先帝在九泉之下重逢。”
这玩笑话让承郡王内心凄然,然而这里到处都是皇帝派来监视的人,他真正想说的话却不敢说,只能劝道:“您还是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还有沅嘉,她无父无母,您还得照顾她。”
岳乐微笑看着他,“我不是早已将沅嘉托付给你了吗?”
面对这位如师如父般的老师,承郡王艰难道:“我怕我看顾不了她。”
岳乐一语双关:“你要相信自己,以后的路总是要自己走的,你如此,沅嘉亦如此。”
承郡王怔怔不语。
……
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八阿哥也派了人过来传递消息,说是在裕亲王的周全下,皇帝的态度已经有所缓和。安亲王府众人信心倍增,只等着安亲王早日归来。
沅嘉心里既有期盼,隐隐又带着不安。
直到半个月后,皇帝终于对安亲王作出了处分。
削去安亲王爵位,降为郡王;解除包括议政王大臣、宗人府左宗正在内所有官职;罚俸十年。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哗然。
皇帝对外标榜仁慈,对岳乐的处分不可谓不重。
但对于沅嘉来说,无论如何,外祖父平安的回来了。
再次见到外祖父时,她都不敢相认那个拄着拐杖,身形佝偻的老人竟是她的外祖父。
也不过才一个月没见啊。
她做不到像灵玉一样放声大哭,只能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心里。
虽然是亲人团聚时刻,但气氛凝重,沅嘉的几个舅舅们脸色非常不好。
玛尔珲笑得比哭还难看,“阿玛,这往后咱们该怎么办?”
不说先帝时期,只说本朝,岳乐功勋卓越,就是封个世袭的铁帽子王也不为过,如今落到现在这个下场,连子孙的爵位也都保不住。
玛尔珲这个亲王世子跟着降级,景熙与蕴端两个弟弟原来身上多罗郡王的爵位也被降为奉恩镇国公。
沅嘉乐观地想,好歹爵位还在,没被削成白板。但是,罚俸十年就关系到白花花的银子了。
亲王俸禄每年一万两白银,一万斛禄米,皇帝至少直接罚了他外祖父十万两银子。
饶是安王府底子再厚,这笔数额巨大的罚款也足以掏掉王府八成的底子。
难怪几个舅舅们脸黑,以后真的要过苦日子了。
然而,以上皆不如外祖父接下来的一句话:“我已向皇上请求去盛京为先人守陵。”
12. 第 12 章
盛京,也就是现代的沈阳,清廷的龙兴之地,位于山海关外,在三百年前的清朝,足以称得上是苦寒之地,不及京城的万分之一。
更何况岳乐年迈体弱,这一去关外,只怕半条命就被折腾没了。
玛尔珲忧心忡忡地问:“阿玛,这难道是皇上的授意?”
众人的心思也纷纷从王府即将破产的悲伤中转移到这件事上面。
沅嘉更是用最大的恶意揣测皇帝的心思。
谁知,岳乐却淡淡道:“无关皇上,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生于盛京,长于盛京,几十年过去了,也该回到盛京,落叶归根。”
如果他能逝于盛京,于他来说,反而是生命中的圆满。
对于父亲的决定,玛尔珲等子女从来不敢质疑,最不能接受的反而是福晋赫舍里氏。
她想哭,想闹,岳乐用眼神制止了她,冷漠如冰,“我意已决,不必再惺惺作态。我走之后,你可以住京城王府,也可以回娘家长住。”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命重回京城,但他与福晋的几十年夫妻关系到此为止。
赫舍里福晋表情讪讪的,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不用跟着去关外吃苦了。
至于沅嘉的几个舅舅,他们都是成年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唯有灵玉,不知所措的望着父母,放声大哭。
岳乐拍拍这小女儿的肩膀,很是怜惜,“好孩子,不哭了,是阿玛对不住你。”
灵玉不停地摇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岳乐再去看沅嘉,小小的人脸上挂着往日从来不见的忧愁凝重,她这些日子肯定也不好过吧。
沅嘉没哭,对外祖父道:“我跟您一起去盛京。”
一个灵玉,一个沅嘉,两个女孩子都是赤子之心,岳乐的心涨得满满的,安抚沅嘉道:“你就在京城,等外祖父回来。”
沅嘉却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她也要去盛京。
……
八阿哥过来拜访刚出狱的安郡王岳乐。这一老一小两人聊得很投机,岳乐有意考校八阿哥,但他不管是汉学,还是时策,都说得头头是道。
岳乐频频点头,等日后八阿哥进朝堂当差,不会比现在的太子与大阿哥差。
沅嘉蹑手蹑脚扒着书房的窗子往里面瞧,当场就被外祖父抓了一个现行。
岳乐故作生气:“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进来!”
沅嘉一点也不怕他,背着手进屋,笑嘻嘻说道:“我听人家说,已经订婚的未婚夫妻在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否则不吉利。”
“胡说,”岳乐笑着责备她,“我这里就没这样的规矩。”
沅嘉立刻打蛇随棍,“就是啊,我也觉得没这样的规矩,所以嘛,外祖父,您到底跟八阿哥说完话没有?人家好不容易来一回,您别总像个夫子一样考校人家的功课。”
岳乐笑:“看来你不是来找我的,而是来找八阿哥的。”
沅嘉痛快应声:“对啊。”
她转头对八阿哥说:“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出去逛逛吧。好不好啊,八阿哥?”
自从沅嘉进来,八阿哥的目光就落在在她身上,看着她狡黠地对着安亲王撒娇,两人相处就如同普通百姓家的祖孙一样,让人羡慕。
在她拿自己当幌子出门时,他不由自主地道:“好啊。”
岳乐看着这对小儿女失笑,顺便点评一句:“女生外向。”
“我可不外向,”沅嘉眼珠子一转,“外祖父跟我们一起去吧?”
岳乐故意道:“行!”
不是说好了让他们培养感情吗?
她就客气一句,怎么还当真了。
沅嘉瞥了一眼八阿哥,这位微微低着头,装含羞草呢。
“外祖父……”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眼巴巴望着岳乐。
岳乐大笑,终于大发慈悲“小姑娘家家口是心非,走吧,走吧。”
沅嘉赶紧拉着八阿哥走人。
八阿哥不忘回头,礼貌地向岳乐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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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外书房,八阿哥才得空问:“你想去哪里?”
沅嘉说:“当然是去好玩的地方。”
八阿哥想了想,道:“不如去琉璃厂吧,那里有很多古玩字画,说不定能淘到宝贝。”
这要是放在往常,沅嘉肯定乐意去,但今日她另有目的,于是故意道:“最好的古玩字画都藏在皇宫,民间也没什么好看的。”
八阿哥又说了几个地方,见她都兴趣缺缺的模样,他是个聪明人,停下脚步,无奈地问沅嘉:“你想去哪里?我能带你去的一定带你去。”
他很上道嘛,沅嘉立刻道:“西苑,你肯定可以的。”
清代西苑就是现代的□□,属于皇家禁苑。紫禁城虽好,但到底不如别苑住得舒服。康熙很会享受,除了他最爱的畅春园,只要在京城的话,大多数时候都在西苑的勤政殿、丰泽园等处办公。
西苑很大,有部分园景马场可以供宗室子弟游玩,但想进入中枢地区见到皇帝本人,还非得靠八阿哥不可。
其实沅嘉还可以找承郡王帮忙,但承郡王跟她外祖父是一伙的,肯定不会帮她。
八阿哥顿了下,才道:“我可以知道你去西苑的原因吗?”
沅嘉扯扯嘴角,言不由心,“皇恩浩荡,我对皇上仰慕无比,非常想去给他老人家请个安。”
如果可以她很想刀了老康啊。她外祖父不得已去盛京,还不是为了不在京城碍老康的眼。
八阿哥并不傻,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很明显也不相信她。
沅嘉做可怜状,“好吧,实话说,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想请未来的皇帝公爹给我当家做主。”
八阿哥有一群姐姐妹妹,与女孩子相处过,但从来没有哪个像沅嘉一样,言语无忌,真真假假,模模糊糊,让人捉摸不透。
他很困扰的样子,问:“你有什么委屈要皇阿玛给你做主?”
沅嘉莞尔,“我正预备着跟我大伯父打官司呢,可不得让皇上给我做主。”
13. 第 13 章
安郡王府最鼎盛时期应该是在顺治朝,那时候是真的风光无限。王府的家产几乎就是那时积攒起来。到了康熙朝,太皇太后的打压,以及皇帝有意无意的针对,再加上子嗣仆从越来越多,近几来,至少王府的经济状况是在走下坡路。
皇帝这次下了狠手,将王府的底子掏掉了八成,说没有引发经济危机是不可能的。
当然,就算没有这次的经济危机,沅嘉也计划跟大伯父讨要嫁妆了。
她生母和硕格格当年出家时王府还特别有钱,准备了一大笔嫁妆,再加上和硕格格曾被接进宫抚养,宫里的太后与皇帝另外了赏赐了不少值钱的东西。
外祖父不欲计较这笔钱,沅嘉从来都没有忘过。这是她生母的嫁妆,理所应该是她的。有了这笔钱,她以后就算独身也不怕了。
自从与八阿哥订婚后,借着未来八福晋的名头,沅嘉曾私下几次向大伯父夫妻问过此事。两人装傻充愣,只说替她代管,故意欺负她一个小姑娘面皮软。
沅嘉这一次就准备硬给他们看看。
她对八阿哥说完这件事,就紧紧盯着他眼睛,并且在心里设想了两种可能性。
最坏的情况,他如果不帮她,并且还把这件事告诉了外祖父,她一定不会原谅他!
如果他肯帮忙,就算他们以后不结婚,她毕竟开了历史天眼,在适当她会回报他。
八阿哥也在重新打量沅嘉。
他单知道这姑娘胆子大,竟然不知道她胆子这么大。
清廷入关以来,皇阿玛处处宣扬一个“孝”字。长者为尊,沅嘉为了生母的嫁妆同大伯父翻脸,实则是很不明智的行为。
他想了想,委婉道:“或许咱们私下可以想别的办法,还是不闹到皇阿玛面前为好。”
沅嘉松了一口气,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这笔钱就算了。”
八阿哥正色道:“这是你生母的嫁妆,本就该属于你,我没资格替你说算了。”
他自己虽然贵为皇子,在宫里生活,也并非不懂没钱的难处。
“我了解皇阿玛的性子,他以孝治天下,你如果去皇阿玛面前举报你大伯父,一定会被认为不孝。”
他很明确表示了不赞同。
“你知道的,王府这次伤了元气,外祖父虽然不会亏待我,但我多拿一份,灵玉可能就少拿一份,她矢志不嫁,孤老终生,我怎么忍心拿她的那一份。”
说着,沅嘉拿袖子揉揉眼睛,继续卖惨,“外祖父年纪大了,我也想让他好过一点,我从小没爹没妈的,很多时候都只能靠自己了。”
她一向是傲气的,可爱的,现在难过的时候,很让人心疼。
八阿哥很想说以后我来照顾你,她本来也是他未来的妻子。可是他现在实在说不出那句我养你的话。
他是真没钱,而且估计未来几年内也不会有钱。
等什么时候不读书了,能上朝当差了,日子才会好起来。
惭愧,罢了,他陪她一起去见皇阿玛,如果皇阿玛要惩罚她,他会尽他所能保护她。
最终,他点头了。
……
大清家事法庭第一审判官——皇帝老康。
这位真的是宗室皇亲们的大家长,婚嫁丧葬都归他管。他爱管事儿,也乐意管,致力于建立和谐友爱的宗室大家庭。
但这年头,大家都要脸,讲究一个坏事不出门,不好的事就尽量不麻烦皇帝了。
沅嘉头铁,非要去麻烦皇帝一回。
皇帝这会儿在勤政殿,有八阿哥带路,沅嘉很顺利见到皇帝。
少男少女,青梅竹马,并肩走进来,将这沉闷的大殿都照亮了。皇帝看到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他与赫舍里皇后成婚的那一年也正好是八阿哥与沅嘉现在的年纪。
多少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皇帝的心有一瞬间的柔软。
两人请过安后,八阿哥道:“皇阿玛,今日儿子邀沅嘉来西苑游玩,听说皇阿玛在此,特意与沅嘉一同过来给皇阿玛请安。”
皇帝温声道:“沅嘉是第一次来吧,你带着她多逛逛,用过午膳后再把她好好送回家。”
八阿哥抱手道:“儿子知道了。”
皇帝知道他对岳乐的处置私心过重。诚然岳乐为大清立下过汗马功劳,但皇权不容觊觎,从先帝有意将皇位传给岳乐的那一刻起,这都是岳乐的命。
他看着堂前站立的小女孩,亭亭玉立,他把她嫁给他很喜欢的一个儿子,以后也会好好照顾她,就当时补偿岳乐。
他和蔼地同沅嘉说话,问她平日在家做什么,喜欢吃什么玩什么,还说有困难可以找他。
现在的皇帝扮演的就是一个慈爱长辈的人设,非常好。
沅嘉就不客气了,她这个晚辈正需要一个慈爱的长辈来为她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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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道。
“皇上,有一件事求您为我作主,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八阿哥赶紧跟着道:“皇阿玛,安郡王年迈,沅嘉无父无母,也只有您能给她做主了。”
皇帝就瞅了自己儿子一眼,都说女生外向,他家儿子更外向。
他就是客气一声,一般人是不敢向他提要求的。但沅嘉真提了,也不要紧,一个小女孩子,能有什么为难的事。
沅嘉直言:“我大伯父扣留我母亲的嫁妆,如今我已经长大,请皇上作主,让我大伯父归还我母亲的嫁妆。”
皇帝见多了长辈告晚辈不孝的事,这是头一次见到晚辈告长辈不慈的。
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没了笑容,问沅嘉:“此事是你外祖父的意思?”
沅嘉微微抬高下巴,“与我外祖父无关。”
八阿哥在一帮做补充,“儿子可以作证,安郡王确实不知道此事。”
皇帝锋利的目光转向八阿哥,“你也参合此事?”
沅嘉日后是要嫁给八阿哥的,她拿回母亲的嫁妆,八阿哥未来也会受益。
八阿哥很快就明白皇帝的意思,面红耳赤,大声道:“皇阿玛,儿子绝不是贪财之人。”
沅嘉没想到皇帝的猜疑之心这么重,她并不想把八阿哥牵扯进来,马上说道:“与八阿哥更加没有什么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母亲的嫁妆。”
皇帝鹰目锐利,“状告大伯,你可知道你这是不孝?”
康师傅这尊大佛压过来,气势很骇人。
沅嘉心里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无路可退,强装镇定道:“我知道四个字叫做:‘父慈子孝’,就比如皇上,您待皇子们好,是个慈父,皇子们都争着孝顺您,这就是天家表率。我很愿意孝顺我大伯父,尽管他没有抚育过我一天,只求他稍微对我这个孤女慈爱些。”
不管怎么样,先给康师傅戴个高帽再说。
皇帝确实很受用她的话,他自认为是天下第一慈父,对每个儿子都好,儿子们也都很孝顺。
这样一想,沅嘉的大伯父确实不够慈爱。
但,晚辈状告长辈,匪夷所思,一旦起了这个头,后面的人有样学样,于人伦有妨碍,对沅嘉的名声也会有影响。
她是未来的八福晋,前途远大,为了区区一点小钱,损害自己的名声,得不偿失。
14. 第 14 章
如果沅嘉此时知道皇帝内心的想法,她一定会鄙视他。
你老康已经是天底下最大的财主,当然可以视金钱如粪土,但别人又不是你,一个破名声哪里有真金白银好使!
退一万步说,今日沅嘉真不要她生母的嫁妆了,她大伯父也不会念她好,只当她是个好欺负的傻子。
沅嘉俯身给皇帝叩首,目光坚定堪比入、党,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决心。
皇帝对这小姑娘感到头痛,他说了这么多几乎已经在明示沅嘉不要再同她大伯父争什么了,这姑娘似乎冥顽不灵啊。
他转向八阿哥,“你有什么想法?”
自从刚才被皇阿玛怀疑贪图沅嘉生母嫁妆后,八阿哥的脸一直绷着紧紧的,回话道:“儿子并无想法。”
皇帝想磨牙,这还是他那平素聪慧机灵的儿子吗?他就不信八阿哥听不懂他的话。
沅嘉未来是要做八福晋的,没必要为了一点小钱把名声弄坏。
他再次询问儿子,“你真没想法,嗯?”
最后一个“嗯”字重点拉长了。
八阿哥依旧没接收到他的信号,肃着一张脸道:“皇阿玛,儿子真没想法,这是沅嘉自己的事,儿子不能替她做主。”
好兄弟!
沅嘉不忘向八阿哥投去赞许的一眼。
八阿哥的眼睛亮得发光,他绝不会背叛自己的盟友。
皇帝就看着他俩在自己眼皮子下眉来眼去。
“咳咳,”他清了下嗓子,“沅嘉你状告伯父,无论缘由如何,都有不孝之嫌。既是不孝,就该当处分。你可知晓?”
沅嘉朗声说:“我知晓。”
皇帝:“你难道就不怕宗人府处分?”
沅嘉说:“怕。”
皇帝刚想说你知道怕就好时,她又说道:“怕也没办法,但我伯父霸占我母亲的嫁妆本就不占理,总不能因为他长辈的身份就任凭他胡作非为。其实我也是为了他好,我希望他能做一个正直的,明白事理的人。”
八阿哥在一旁频频点头,“皇阿玛,孟子有云,阿意曲从,陷亲不义,此乃大不孝也。”
哼,巧言善辩,他读书就专门用这上头了吗!
皇帝板着脸说道:“朕不能听信你一家之言,此事还须召你伯父询问详情。”
沅嘉自然不怕他找她伯父,“皇上您尽可以召见我伯父。”
八阿哥欣喜地说:“沅嘉你现在可以放心了,皇阿玛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皇帝内心:朕什么时候答应了?!
但他们已经当他答应了,皇帝自然也没好意思说他自己没答应。
沅嘉趁机叩首,“谢皇上隆恩。”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
八阿哥赶紧去拉沅嘉起来,问:“膝盖疼不疼?”
这跪久了还真有些疼,不过好歹皇帝愿意管这件事了,就算他要处分她不孝,他做皇帝的也不可能伙同沅嘉伯父一样欺负一个孤女,沅嘉生母的嫁妆有希望拿回来了。
沅嘉冲他一笑,“还好。”
八阿哥叮嘱她:“我那里有上好的祛瘀膏,等会儿给你带回家,你一定记得用。”
沅嘉点头,“好,我记住了。”
他俩轻声细语说着话,仿佛忘记了皇帝的存在。
少男少女亮晶晶的眼睛,二月新蕾般的脸庞,还有那年轻而动人的嗓音,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养眼的一对。
皇帝无法去责备他们。
眼前的这一幕放佛曾经发生过,记得当年赫舍里皇后初进宫时,他也曾关切地问她的膝盖有没有磕疼。
最后是八阿哥见事情已了,主动告辞:“皇阿玛,儿子与沅嘉不打扰您了,这就告退。”
他拉着沅嘉的手,两人一同出了大殿。
直到看不到他们的身影,皇帝耳边还隐隐听到他们的说笑声。
他突然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啊!”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顾太监不由自主接了一句,“是啊。”
皇帝的语气似乎有些愤愤,“人都有老的时候。”
顾太监终于清醒过来,赶紧道:“皇上春秋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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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正值壮年,何谈一个‘老’字!”
正巧这时候有敬事房的小太监来报,说是王贵人有喜了。
皇帝龙颜大悦,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他还很年轻嘛。
他想想自己在八阿哥的年纪早已经御极,那时候他最期盼的事情就是快快长大,快快亲政。
现在,正是他最好的时候。
……
出了勤政殿,沅嘉大大地感谢了八阿哥一通,这位非但没有拖她的后腿,反而是她的助攻。
算她欠他一个人情,日后她一定会找机会报答他。
另,她还有一个感触,康师傅可真是个心思变化莫测的人,做他的儿子可真难。
当然,做他的儿媳妇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次见面更加让沅嘉坚定了一定要解除婚约的决心。
八阿哥送沅嘉回去,很有些担心她,“你该怎么面对你的外祖父?”
沅嘉反问:“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不敢面对他?”
八阿哥欲言又止。
沅嘉:“你想说什么?”
八阿哥迟疑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他心里到底是有一些异样,明明他提议过尽量私下想办法解决,可沅嘉偏偏要闹到皇阿玛面前,她当真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可作为皇子的嫡福晋,名声可是立身的根本。
她到底在想什么。
……
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八卦场,而皇室就是这座八卦场的中心。最新的事件则是安郡王的外甥女同她的伯父打官司争产。此事一出,立刻荣登热搜榜第一名。
果然如皇帝之前说的那样,舆论的风向明显不利于沅嘉,各种小道八卦传下来,骄纵、任性、泼辣、蛮狠都成了她身上的标签。
木已成舟,岳乐没责备沅嘉,只是无奈道:“你呀你。”
然后他同承郡王两人进宫面圣,一番操作下来,沅嘉的伯父终于同意归还和硕格格的嫁妆。
钱拿到了就好,沅嘉兴兴头带着芥子与香叶清点生母嫁妆,承郡王这时候过来了。
15. 第 15 章
沅嘉不怕她外祖父,甚至不怕皇帝,因为她知道皇帝的底线,并且不会触碰这个底线,但她是莫名有些怕承郡王的,虽然承郡王只是她挂名夫子。
郭络罗家在京城仅是一个中等满洲世家,论权势远不及岳乐与承郡王。若是这两人事先知道沅嘉会去皇帝面前状告伯父,一定会阻止她。
现在沅嘉将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对她无可奈何,岳乐舍不得责备她,所以承郡王极有可能是他的代理人。
因此,沅嘉这回在他面前乖巧无比,主动斟茶倒水兼认错。
承郡王接过茶碗,却不喝,反问她:“你错在哪里?”
实则沅嘉绞尽脑汁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干脆光棍道:“您觉得我错哪里了我就哪里错了。”
承郡王被气笑了。
真不能小看人。
一个沅嘉,一个八阿哥,年纪不大,胆子比天还大!
安郡王不日就将启程去盛京,原本他决定留沅嘉在京城,让承郡王多照顾教导她,现在看来不行了,沅嘉还是得去盛京。
王府格格与伯父争产,成为京城一大笑话,绝大多数人根本就不会管真相如何,沅嘉的名声却在以讹传讹的过程变坏了。
这个时候还不如离开京城,远离风暴圈,等事情彻底平息后再回来。
以上是其一,还有其二,她侍奉外祖父远赴关外,在外人眼里也是孝道。
这也是安郡王与承郡王共同商议出来的结果,正正中了沅嘉的意。
此番不亏,甚至可以说如意了。
沅嘉高高兴兴地说:“我特别愿意去盛京呀。”
想想前世的沈阳有什么好玩的,冰雪大世界?条件可能远不如京城,但自由度肯定比皇城高。
她的高兴是掺不了假的,承郡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她真不适合当八阿哥福晋。
当初皇帝一口气为四位阿哥选定了嫡福晋,其他三人早已经在给自己造势,四福晋贤名在外,侍佛甚虔,还曾进宫陪太后与德妃畅谈佛理;七福晋祖母是礼烈亲王代善的孙女,家族与宗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位跟着她祖母常在宗室里走动;至于五福晋,她未来的婆母是后宫最得宠的宜妃,宜妃也没少为她筹划。
此三人都美名在外,唯有沅嘉,看似低调,任谁也没想到,她竟然能闹出这桩轰动京城的大新闻。
见承郡王皱眉不语,沅嘉并不想真把给气坏了,信誓旦旦向他保证道:“以后不会再有下次了。”
承郡王淡淡道:“是吗?”
他怎么觉得一点都不可信。
这件事之所以能快速解决,沅嘉的伯父没再闹幺蛾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承郡王抓到沅嘉堂兄的把柄,私下作为威胁,沅嘉伯父才会勉强认栽,不然他在皇帝面前乱说话,故意拖延时间,对沅嘉的影响会更大。
沅嘉自然不知道内情,她不太确定地回承郡王的话:“是吧。”
承郡王:“呵呵。”
沅嘉垂头作老实状。
承郡王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安郡王舍不得管教外孙女,推给他来做这个坏人,他这个坏人当着真不是滋味。
但接了任务,还是得完成。
承郡王开始谆谆讲道理:“钱财是身外之物,没必要看得太重。你伯父虽有私心,但毕竟是血脉至亲,闹太过不好看,毕竟你也姓郭络罗氏,有时候处理事情要圆滑一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絮絮叨叨像个老头子,天知道他今年也才二十多岁,称得上年轻人吧。
说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爱听的大道理,而且别看沅嘉现在老实,就她的性子肯定已经开始左耳听右耳出了。
算了,不讲了。
小和尚沅嘉听经,大师父承郡王突然就不唱经了,她赶紧抬头,看发生了什么。
承郡王表情很奇怪,“今日先这样。”
他应该算是完成安郡王交代的任务吧。
沅嘉雀跃,下课啦啦啦。
……
在离开京城之前,沅嘉还得进宫去给惠妃请个安。
毕竟安郡王被关在宗人府时,惠妃在皇太后面前是说了情的。
犹记第一次见惠妃时,她的热情让沅嘉招架不住;这次见面,就是另外一个极端了,惠妃待她比宁古塔的冰雪还要冷。
沅嘉怕人对她过分热情,但不怕别人对她冷淡,她也并不在乎惠妃的态度。
请过安后,该吃吃该喝喝,坦然自若。
惠妃一边喝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她这位未来的养子福晋。
上次见面觉得这姑娘还好,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连自家伯父都要扳倒,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她知道沅嘉的身份不同于普通的八旗闺秀,她除了岳乐外孙女这层身份,从小还享有多罗格格的待遇,虽没有正式册封,却能看出皇帝一直拿她当宗室女看待。
岳乐的另外一个外孙女耿氏,即和硕柔嘉公主的女儿,也是同样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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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风日下,惠妃早就听说京城有些宗室女骄横跋扈,招摇过市,竟没想到沅嘉也是这样一个混不吝的人。
真奇怪啊,宫里的公主们贤良淑德,这些宗女们反而跟没教养一样。
沅嘉哪能想到惠妃的内心戏如此丰富,她一点都不在乎,可惜今日没见到八阿哥一面,她本来还有事要跟他说。
她提前约了八阿哥,不知为何八阿哥拒绝了这次见面。
那就只能下次了。
但没见着八阿哥,她见到了大阿哥与大福晋。
大福晋肚子隆起,这是怀孕了,历史上的这位要不是已经怀孕,要不就是走在怀孕的路上。
瘦伶伶的身子,大大的肚子,沅嘉看着都替她辛苦。
惠妃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怀孕的儿媳妇身上,拉着她去内室说隐私话,已经完全忘记了沅嘉这个客人了。
倒是大阿哥在打量她几眼后,同她说话了,“安郡王还好吗?”
沅嘉:“挺好的。”
她也在观察大阿哥,二十岁的年纪,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光看外表,根本就不像是历史上莽撞冲动,有勇无谋的样子。
大阿哥忽然笑了一下,“我还在想老八能找个什么样的媳妇,你不错,够胆子!”
在他眼里沅嘉与大伯争产,那只是她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根本没错。如同他自己,他也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没人可以质疑他。
沅嘉没听错吧,大阿哥在夸她。
很可以,大家都是年轻人,思想上没有代沟。
“多谢夸奖!”
大阿哥:“不客气!”
这一番交谈下来,两人熟络了不少。
大阿哥就问道:“安郡王是真的要去盛京?”
沅嘉道:“千真万确,连我也一同去。”
大阿哥犹豫了一下,试探道:“礼部正在商议奉先殿祭礼仪典,事关太子祭祀规格,不知道此事安郡王有何看法?”
噢,难道是传说中一个垫子引发的革职事件?
这件事虽小,但对太子影响深远,皇帝很明显露出了对太子的疏远与防备的信号。
皇帝一向都对太子好得不得了,大阿哥哪能猜到皇帝对太子不满?他就是怕太子能够随皇阿玛进殿祭祀,从而加固太子的地位,这样他离那个位置就越来越远了。
他是病急乱投医,沅嘉都有胆量去皇阿玛面前告御状,或许通过沅嘉能知道一些安郡王的意思?
16. 第 16 章
沅嘉瞠目。
大阿哥这也太不见外了吧,他们可是第一次见面!
但人家大阿哥确实在很认真问她的话。
对大阿哥来说,八阿哥是他最亲近的弟弟,那么沅嘉就是他的弟媳妇;再一个原因则是这回索额图与岳乐彻底闹掰了,不怕岳乐再站在太子那边。
见沅嘉不回答,他以为她不知道,“不知道就算了。”
沅嘉想了想,问他:“先不说我外祖父的看法,大阿哥你自己有什么看法呢?”
“我?”大阿哥哼了一声,不屑道:“我肯定不愿意老二跟随皇阿玛一同进奉先殿伺候,老二寸功未立,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凭什么?”
这里虽然是惠妃的钟粹宫,但大阿哥嘴上是真不把门啊,什么都敢往外面说,这“太子之争”手段好淳朴啊。
沅嘉不敢乱说话,左右环顾。
大阿哥知其意,将屋里服侍的人都赶了出去,“其实也不要紧,这里都是我额娘的人。”
沅嘉才不管,谁知道是惠妃的人,还是皇帝的人啊。
她又问大阿哥:“你有什么打算?”
大阿哥很苦恼,“我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要看各位宗室叔伯们的意思。”
沅嘉摊手,作无奈状,“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各位宗室叔伯没什么意思,看我外祖父不就知道了。大阿哥,时代变啦!”
岳乐作为宗室的领头羊,还不是被皇帝说削就削了,毫无还手之力,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有权势地位的宗亲贝勒举荐皇位继承人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是皇帝独裁的时代,康师傅说一,别人不敢说二。
大阿哥怔住了,恍如晴天霹雳一般,半响才如梦初醒,“所以,老二能不能进奉先殿祭祀,都看皇阿玛的意思?”
沅嘉:“那当然,你难道就不好奇皇上是什么想法?”
无须做多做任何事情,还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光明正大窥探皇帝对太子的态度。
大阿哥恍然大悟,兴奋起来,“妙啊。我看老二越大越招人烦了,皇阿玛早就不像小时候那么喜欢他了。”
“哎,”沅嘉忍不住提醒,“您是否太高调了?”
大阿哥并不在意,“我一向如此。”
说得也是,大阿哥就跟司马昭似的,那小心思路人皆知。皇帝装看不到,不管不问。
他颇为自傲,“老二也就比我多一个太子的名分,皇阿玛对我的喜欢不比他少。”
还有一句话他没敢说,如果没有老二就好了,那他就是皇阿玛最喜欢的孩子了。
沅嘉仿佛能看到他的尾巴摇啊摇,不禁感叹老康好手段,引无数儿砸竞折腰。
大阿哥解决了一桩心事,开始夸沅嘉,“不错,不错,我原本还担心你配不上我们老八。”
什么鬼!
沅嘉不以为然:“大阿哥,你怎么不说你家老八配不配得上我?”
大阿哥一脸你捡到宝的表情,“我们家老八配得上京城所有的八旗闺秀!”
沅嘉已经不想再跟着这个直男聊下来去了,她朝内室的方向望了一眼,“等会儿您帮我跟惠妃娘娘说一声,我就告辞了。”
她起身就往外走,大阿哥都来不及跟她多说几句话。
他八弟确实好啊,他还想着跟她分说分说呢。
……
一直到沅嘉出了东华门,她都没见着八阿哥。
不过这回见大阿哥是意外之喜,她给大阿哥轻轻扇了一把风,风势虽小,但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未来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皇帝把她外祖父当冤大头整,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可就算是皇帝也没办法事事如意,他一定会有报应。
而沅嘉,希望这一天能来得更快一点。
回到王府后,就开始准备去关外的事宜了。
时值八月,京城已有秋意,关外秋意更浓,再晚,关外入了冬,路途只怕更艰辛。
岳乐已经定好了出行的日子,大车行李已经派人先行运往盛京,只等着中秋节过后出发。
在这期间,四福晋在家备了一场小宴邀请未来的妯娌们上门作客。
沅嘉婉拒,请人送了几枝桂花过去。
不过她没去,宴会里依旧有她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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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瓜让素来不和的五福晋与七福晋都能一起笑盈盈的说话了。
五福晋捂着嘴窃笑,“这确实像她会做出来的事儿,毕竟人家可是王府的格格!”
她以前在福晋中家世垫底,说不自卑是骗人,现在八福晋比她混得还惨,五福晋顿时觉得京城的天都蓝了几分。
七福晋翻了个白眼,“她就是一个破落户,怎么配得上八阿哥!”
五福晋眼里精光闪闪,“那谁配得上八阿哥?”
七福晋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我哪知道!”
五福晋冲她笑很内涵。
于是,两人又掰了。
四福晋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扮演知心大姐姐的角色,招呼两位未来弟妹吃好玩好。
沅嘉自然不知道这一节,但是想想也知道四福晋的宴会很“热闹”,她挺服气四福晋,明知道客人不和,但人家就有本事组局,她就不耐烦干这样的事。
在中秋节的前两天,沅嘉的表姐耿皓雪邀她去作客。
这一去盛京,至少得几年后才回来,更有可能回不来了,还是要去见见这位表姐的。
耿表姐比沅嘉大五岁,同病相怜的原因,两人关系还不错。耿表姐的丈夫即是明珠次子纳兰揆叙,他的亲大哥就是著名的纳兰性德啦!
这明相府,虽然是满人家庭,但汉学环境好,不止出了一个纳兰性德,纳兰揆叙也是作词好手,耿表姐爱诗,夫妻相谐,感情很好。
耿皓雪知道沅嘉定了亲,戏谑了她一通后,便真心实意道:“我夫君与八阿哥是密友,妹妹就放心好了,八阿哥绝对是良人。”
沅嘉就纳闷了,八阿哥是不是给他们吃迷魂药了……
不过,没必要多说这事,今日是有任务的,她拿出一封用蜡油封号的信封郑重其事地交耿皓雪。
“表姐,我这里有一封信,请你托姐夫帮我交给八阿哥。”
耿皓雪笑得意味深长,过来人,她懂!
她与揆叙订婚后,也没少鸿雁传书诉衷情。
她向沅嘉保证,“放心好了,一定帮你交给八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