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玉京》 第一卷 第1章 投名状 景昌二十五年,九月初八。 整个上京城都沉浸在大战告捷的喜悦之中。 青花巷的梨园尤其热闹,锣鼓喧天震云霄,演绎的尽是征战戏文,引得台下看客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楚悠在二楼角落的雅座,面前仅有一杯清茶。 她闭着眼睛,纤细的手指随着锣鼓的铿锵节拍轻叩桌案。 “怒气冲霄汉,白发逞英雄,为报兄仇伐东吴,年迈仍能挽强弓……” 台上的黄忠顺势从背上取箭搭弓,瞄准吴将:“今日射穿贼将甲,方显五虎将威风!” 一句唱罢,箭出如流星,正中吴将心口,对方直挺挺倒下。 “好!!” “射得好!” “今儿扮吴将这位可不是旁人,正是宗正寺监正何文伯的次子——何明悟。人送外号戏痴,上京城皆知啊!” “何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台下看客瞬间沸腾,都为老将风采拍手欢呼不已。 可叫着叫着就越发不对劲儿。 本该到何明悟退场的时候,他竟还在那里躺着,一动也不动。 起初看客们以为是何二公子顽皮,在向大家变相要喝彩,可在一阵掌声过后,前排却突然有人出发一声尖叫。 “血!好多血!” “这吴将……这吴将好像是真的死了!” 带着花脸妆容的何明悟倒在血泊里,双目圆瞪,眼神定格在最后的恐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看客们这才意识到发生了命案,瞬间炸开,惊叫声四起,众人呼号奔走,撞翻桌椅,杯盘倾覆,场面彻底乱成了一团。 只有二楼雅座的楚悠,不慌不忙地喝完杯里的茶。 随后才跟着人流出了梨园,上了早就等在巷子里的马车。 初秋的夜风很凉。 侍女叩玉第一时间给她披上斗篷。 楚悠抬眼瞧她:“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叩玉俏皮地摇摇头,“在我心里,姑娘比阎王都厉害,但凡叫谁三更死,绝不留他到五更。” 楚悠没说什么,只是将斗篷又拉紧了一些。 “算时辰,熠王的人马应该快到上京了,我们且去会会他吧。” 马车拐出巷口,朝出城方向驶去。 这时的天空飘起了细细的秋雨。 将嘈杂且喧闹的梨园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中。 * 亥时一刻。 京郊古道上的马蹄声震踏大地。 六匹快马引着一驾马车急驰在回京的路上。 “吁!~” 跑在最面前的侍卫无忧突然勒马急停。 他抬起左手,其余五人则立刻变换呈扇形,将车驾护在中间。 “谁?滚出来!” 他屏气凝神,审视四周。 突起的夜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道路两旁的树影幢幢如鬼魅蛰伏,周遭十分安静,四下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死寂。 无忧长剑出鞘,“再说一遍,给我滚出来!” 片刻后,不远处亮起一团灯火。 提灯人随着火焰幽幽跳动而随之来到近前。 无忧骑在马上,挥起长剑直逼来人面门。 “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民女在此守候多时,自是为了面见熠王殿下。” 无忧一愣,是位女子? 等楚悠摘下斗篷上的帽子,他又是一愣,还是位娟秀的女子? “笑话,熠王殿下又岂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立刻让开,否则休怪我……” “罢了,是我今日出现的唐突,也怪不得熠王殿下不敢现身,既如此,可否允我靠近些说话?我有关乎王爷性命的大事要说。” 老套的激将法。 无忧提剑想将她驱之,身后的车驾里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没有感情,只有威慑。 “放她过来。” 无忧得令,下马陪楚悠一同过去,在离车驾还有三米远时,便勒令她停下,有话就在这说。 车驾的侧窗一动不动,静得仿佛里面无人一般。 楚悠并未行礼,只是口头一句:“民女给熠王殿下请安。” “故弄玄虚,”里面的声音越发冰冷,“你要说的事,最好真的大到让本王可以留你一命。” 楚悠是见过凤吟的。 一年前,熠王在运河沿岸剿杀盐沟帮。 她亲眼看见凤吟身披玄甲,手持一柄长剑在夜色中划出冷芒,转瞬间便取匪首枭首,血溅三尺却面不改色。 也曾看到他抹去鲜血后,不顾铠甲沉重,蹲下身子亲自为受了伤的战马上药,再小心翼翼地为它裹上布条。 楚悠从没见过他笑,眉眼间尽是王爷的威严与沉稳。 尽管他们之间还有三米之余的距离。 她却已然感受到来自凤吟的威压。 “回熠王殿下,民女此来是想给殿下送份大礼。一年前,曾在殿下手里逃脱的‘盐沟帮’核心残党,将在两日后的‘漕运开闸大典’上炸毁漕运码头粮船,并嫁祸漕运贪腐致民怨沸腾,其目的正是扰乱京城物资供应。” 车驾里没了声音。 周遭一阵风,将楚悠身上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片刻后,一道声音飘然而出。 “杀了。” “是!” 无忧的长剑刚架到脖子上,就听楚悠又说道,“我的命对殿下而言贱如草芥,既如此,殿下何不等上两日?” 刀刃碰到皮肤有些微凉。 楚悠没有半分惧色,“两日之后,真假揭晓,若我此言不实,殿下杀我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但如若属实,它将为殿下带来亲王的荣耀。还是说,殿下其实不仅不敢觊觎大位,甚至就连争一争亲王的野心都没有,就甘愿做一个郡王?” “放肆。” 凤吟训斥的口气远没有楚悠预想得激烈。 这足以说明他动心了。 楚悠微微松了一口气,“是,民女言语不当,还请殿下见谅。今日之事就当是我给殿下递的投名状,若假,我死,若真,再详谈合作之事,如何?” 周遭的侍卫们,都替她捏了把汗。 敢堂而皇之地说出熠王要夺大位,真是合该诛九族。 但凤吟却笑了:“就凭你,也配?” 楚悠也笑了,“配或不配,到时自然见分晓,我料定殿下,一定舍不得杀我。” 她很自然地推开架在脖子上的长剑。 “时候不早了,民女不敢再叨扰殿下,就先告辞了,在此提前预祝殿下马到成功。” 眼看披着斗篷的瘦弱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车驾里仍未有新的指令传出。 无忧犯迷糊了。 这奇怪女子信口开河,本该没有活命的道理。 殿下为何一反常态,竟肯放她离去? “无忧。” “是,殿下,卑职明白,进城后会立刻部署清剿行动,同时也会尽快查清此女子的底细。” “进城吧。” 凤吟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一卷 第2章 寒鸦岭 梨园杀人案迅速传遍了上京城。 身为刑部尚书的楚敬山,深夜在府中坐立不安。 据京兆府的衙差说,已对梨园后台各处细细查验过,像刀枪剑戟等舞台道具均无异常,也对扮黄忠的那位老生进行了严厉的审讯。 他与何家二公子相识已久,并无仇怨,对此梨园的人都可以作证,至于道具箭支被调包,他对此更是完全不知情。 案子才刚开始查就陷入了僵局。 何文伯老年丧子,悲痛欲绝,事发后先骂京兆府,再哭大理寺,就在方才,还跑到尚书府门前当街下跪,力求刑部要有所作为。 搅得楚敬山甚是不安,担心他会闹上金銮大殿。 “老爷,小的还有一事。” 来汇报的长随把腰弯得极低:“小的按您吩咐,最近每日都在外面寻找八姑娘,可方才就在梨园,小的却瞧见了九姑娘……” “休得胡言!” 怒声喝斥他的是大夫人陶氏。 “八姑娘与九姑娘是孪生姐妹不假,但一个生在子时前,一个生在子时后,明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可她楚九却成了克府、影响国祚的祸害,老爷早在十三年前就遵照皇后娘娘的旨意,对她大义灭亲了。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那个灰飞烟灭的东西做什么?我看你是见了鬼了!” 楚敬山腾一下站起来,摆手制止陶氏,追问长随:“你怎知她是九姑娘,而非八姑娘?” “回,回老爷,”长随吓得舌头直打结,“虽然她与八姑娘长得极为相似,却也不完全一模一样,如若不知情的人,或许会将她认错是八姑娘,可小的在府里呆了二十年,一眼便知是孪生的原故。而且她与小的擦肩而过,也完全不认得小的……” 提到楚八姑娘楚玉宁,楚敬山脸上的怒色更重了。 明明是个庶女,却瞧不上荣禄伯爵府的门第,连正头娘子都不愿意当,还任性地留下一封书信,就擅自离家两月有余。 楚府上下虽都守口如瓶,但荣禄伯爵府还是听到了些风声,两次派人来拐弯抹角地打探,都被陶氏给搪塞过去了。 如若是其他人家,换个女儿嫁过去便是。 可这位伯爵府四郎却偏偏只倾心于楚玉宁。 眼看婚期越来越近。 又该从哪里寻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嫁去伯爵府呢? “唉,都怪我平时太骄纵了她!” 楚敬山此刻才恨铁不成钢,显然为时已晚。 他停顿片刻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激动地抓住那长随。 “她当真与八姑娘长得极为相似?” “当真,小的不敢撒谎。” 楚敬山不再犹豫:“不论她是不是九姑娘,先把她寻来再说,要快!” 陶氏立马变了脸:“老爷,九姑娘八成已经死了。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祸害还活着,你又寻她回来做什么?难道就不怕她会影响你的官运?小心宫里头知道了会怪罪……” 楚敬山不理会她,站到门旁,看着天上淅淅沥沥的秋雨,不禁让他回想起十三年前,是他亲手将仅仅四岁的九姑娘楚玉京,丢弃在皇家狩猎场里。 “父亲救我,求父亲不要走,不要丢下京儿……” 他永远都忘不掉那带有哭腔的稚嫩声音。 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都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他记得一众世家子弟曾把小玉京绑在树上,头上顶着林子里采来的野果,被当成活靶子,围起来射箭取乐。 “快看!我射中了她的腿,都流血了,我要去找父亲讨赏!” “她长得好像野兔,不如吊起来玩如何?” 她就那样被捆住双脚,倒吊在狩猎场的桦树枝上。 原本白皙光滑的小脸蛋因充血而涨得通红,衣服倒垂下来,露出干瘪的肚皮和后背上一些陈旧的伤疤。 那些触目惊心的黑色痂块,让她看起来很像一个因打满补丁而被抛弃的娃娃。 无比丑陋。 却更加激发了那群人想要继续伤害她的欲望。 明明是尚书府小姐,却活得不如官宦人家的狗,实在可悲。 草原上的狂风变了调,呼呼作响,如泣如诉。 那时,躲在暗处的楚敬山曾想拔出长刀给她个痛快,早点结束她这卑贱的命运。 可她偏偏不服输! 哪怕被放下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却仍一次次爬起来,抓起身边的石头,朝那些世家名门的贵子贵女们狠狠丢去。 楚敬山至今仍记得,她满身伤痕,一双黑漆漆的眼紧紧地盯着藏在树后的他,却再也没有开口喊过一声:“父亲救我……” 收回思绪。 楚敬山一时陷入纠结。 如果她当真还活着,做出寻她回来的决定,也不知究竟对错与否? * 楚悠如今在上京城里有家胭脂铺。 客流稳定,生意兴隆。 十三年前,她是上京城有名的“祸国精”。 楚家阖府为了向圣上展现他们尽忠爱国,狠心将只有四岁的她丢弃在那,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她侥幸逃下山,躲进了慈云庵,又辗转进入了寒鸦岭。 一个寻常百姓从不敢踏足,被外界人看成是人间炼狱的地方。 那里没有官府,杀人不犯法。 所以到处都是沾着洗不净的暗褐血渍与泥泞。 这里有人摆摊当小贩,卖的是混杂着血腥的毒虫蛊物,也有人支摊儿做人命生意,只要银钱给得足,管你是寻常百姓还是朝廷大员,一律照杀不误。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充满黑暗与恐怖的地方,却让楚悠生活得无比踏实。 因为这里没有世家阶级,也从不分高低贵贱。 只有狠与更狠之间的较量。 所以她弃了“玉京”二字,改名叫“悠”,悠然自得的悠。 她还发过誓,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好好活。 她会记住所有对她作过恶的人脸,然后一个一个地报复回去。 十几年过去了。 每当阴雨天气,身上的多处伤疤就隐隐发痒。 斩秋打来一盆温水,浸湿帕子帮她热敷,动作十分轻柔。 “这画上的人应该是何明悟,只是姑娘为何在他的身侧画上这许多的蔓草?” 第一卷 第3章 造访观澜苑 “这是莬丝子。” 楚悠提笔蘸墨,又在右侧空白处落下几行娟秀的簪花小楷。 少时轻佻劣迹濡, 贪欢粉墨醉台隅。 一声箭响魂归处, 报应昭彰岂浪图。 叩玉在旁研磨:“姑娘这诗自然是讽刺何明悟的,可莬丝子是种草药,具有补益肝肾,安胎,明目,止泻等功效,以他的德性,连狗尾巴草都不配,又怎配这益物?” “你说得对,也不对,”楚悠盯着画卷,似是对这幅画作相当满意:“莬丝子虽为药材,却也是一种长势肆意、攀附缠绕、挤占他人生存空间的植物,平日里虽看着不起眼,却暗藏恶意,不觉得很像何明悟的为人么?” 原来如此。 叩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斩秋更了解楚悠的心思:“姑娘说得很对,这种蔓草类虽一时疯长,却终会因‘肆意妄为’而被铲除,与姑娘写的这句‘报应昭彰’完全贴合。” 画卷上的那坨莬丝子好像有股魔力。 它在一瞬间就将楚悠的记忆拉回到十三年前。 当年只有六岁的何明悟,举着一把牛角桦皮小弓,向多位世家的贵子贵女们炫耀。 “谁说庶子不得宠?你们看,这就是我父亲亲手为我做的。” 已是少年的太子发出一声嗤笑,“是又如何?像你这般的废物箭术,就算孤命人将那祸害绑在树上,你也未必射得中!” 何明悟从没射过人,但他不想被太子看扁。 同样六岁的景曜公主穿着马术服,笑得比树上的果子还甜。 “一个祸国精就不该长得那么美。你射瞎她的眼,若能射中,我定亲自向父皇举荐你做我太子哥哥的伴读,如何?骑射陪练亦可!” “公主此话当真?那便一言为定!” 幸好何明悟的臂力不佳,十箭有九箭都偏差甚远。 但唯有一箭,瞎猫碰死耗子,擦着楚悠的脸颊飞过,白皙粉嫩的小脸蛋立刻渗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那一刻,她被吓到忘了哭。 所以十三年后,楚悠还了何明悟一箭,在胸口。 也代表着多年以来,她时时刻刻都将这事情放在心上。 看到她又习惯性地发愣,两个侍女知道她又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叩玉实在心疼,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姑娘,您实在不必劳心劳神地谋划这些,要我说,您只管让我去把那帮欺负过您的畜生都一刀宰了便是!” 楚悠抬眼,笑容和煦亦如当年在寒鸦岭收留她们俩时一样。 “那样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死并不可怕,我要的是他们失去一切他们所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切身地去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痛。” 斩秋则考虑到了更深一层:“可是姑娘,您还没有请示过掌夜人,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未必会同意您现在就动手。” 她所说的掌夜人,正是寒鸦岭的创办者。 楚悠是她的第十一个徒弟。 虽不是最小的那个,却是最受宠的那个。 她跟着师父学习艺能,聆听教诲,这才有了今日。 不过也显少有人知道,这位吃人不吐骨头的寒鸦岭掌夜人,还是京郊慈云庵弘扬佛法,渡化众生的妙尘师太。 当年正是她的善心,才让楚悠获得了生机。 “我本不想违背师父的意思,可如今楚八离家出生,此时正是我回楚府的最佳时机,这一天我已经等了整整十三年。师父如今外出云游,不知何时方归。待到来日,我自会向她老人家请罪。”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得案几上的烛火微微一抖。 楚悠放下笔,“拿去烧了吧。” 叩玉应声答应,将画仔仔细细地卷好。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要收藏起来呢。 斩秋取来芦荟,剥皮取胶,一点点涂抹在楚悠背上那些狰狞可怖的疤痕上,手法细腻轻柔。 “夜深了,姑娘不如早些睡吧。” “还不困,去弄点儿宵夜来,我们一起吃吧。” 杀人真是件开心的事。 杀仇人更是令人快意彻骨。 美中不足就是没能手刃,若是能听着他咽气的声响…… 楚悠想,或许连风都是甜的。 * 三日后。 酉时已过。 原本已经停歇的秋雨,复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洗不掉的沉郁,就像堆积的仇恨,散不掉,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上京城的东北角。 楚悠裹着斗篷下了马车,一眼就望见了门楣上“观澜苑”三个鎏金大字。 静观波澜,伺机而动。 这倒是符合凤吟一贯蛰伏的性子。 她抬手扣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 开启的是旁边一侧的角门,探出头来的是个小厮。 檐灯被晚风卷得踉跄摇晃,光影斑驳间,将楚悠的脸裁得半明半暗,亦如她当下的处境一般。 “可是楚九姑娘?” “是。” 小厮不再多话,迈过门槛,拿出一个约三指宽的黑色布条蒙住她的眼睛,又捆住双手,这才将人带了进去。 楚悠没有挣扎。 像一只听话的小白兔一样,任由小厮牵着捆绳引她向前。 这院子总共有三进,整个后院都是刑房。 楚悠刚到这里,就感觉到一阵阴风从庭院的深处卷来,潮湿的空气中还裹挟着刺鼻的血腥,让隐约的压抑感,直往骨头缝儿里钻。 “进去吧!” 小厮卸掉对她的束缚,又用力地推了一把。 楚悠缓了片刻,双眼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突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正是无忧。 “好厉害的楚九姑娘!” 他的微笑里藏着森森的寒意:“整个上京城里,没几人知晓这里是熠王殿下的别院,而你仅凭一张‘贵人相邀一叙’的字条,就能找到这里,不愧是从小就长在寒鸦岭的人。” “侍卫大人过奖了,还是熠王殿下更有本事,能在三日之内彻底清剿盐沟帮残党的同时,且还有余力查清我的底细。” 楚悠生的极美,即便烛光如此昏暗,却也掩不住她眉眼间的温润柔光,那般干净澄澈的气质,与刑房的阴冷、寒鸦岭的诡谲完全格格不入,仿佛尘世间所有晦暗都与她无关。 无忧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心神就不自觉地飘远,在被不远处的哀嚎声唤回神时,后背突地惊出了冷汗。 不好! 此女是妖孽! 万万不能留! 第一卷 第4章 考验 无忧冷着脸,粗暴地将她拖拽至水牢旁。 下一秒,他的嘴角突然勾起轻蔑的笑。 “既是妖孽,那就该尝尝这水牢的滋味!” 话音未落,便猛地发力将楚悠往前一推。 “啊!” 尽管已有心里准备,但楚悠还是身体失衡,猝不及防地向前倒去,扑通一声,砸进浑浊的水里。 溅起的水花劈头浇下,冰冷的寒水瞬间浸透衣裳,许是早年旧疾的原故,刺骨的寒气顺着汗毛孔直往骨髓里钻。 轻挽的发髻散落,湿发缠在脸上,狼狈不堪。 封印多年的记忆被唤醒。 窒息感牢牢地攥紧了心脏。 无忧站在上面,抱臂看着她挣扎的模样,神情越发得意。 还随手丢下来一个东西。 “限你一个时辰,要么解开取令,要么就溺毙在这臭水牢里。” 楚悠在水里稳住身形,仰头去看上面的无忧,将眼底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此时她弱敌强,斗嘴只能浪费体力,还不如攒着力气,先破了这困局再说。 牢里的水位目前位于她的腰部。 楚悠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向前蹚了两步,将正在下沉的圆形物体一把捞上来,居然是个青铜罗盘。 这罗盘仅有她的巴掌大小,盘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边缘铸着十二地支刻度,中心位置嵌着一枚可以转动的铜针,针尾雕成了玄鸟模样。 她反过来再看背面,刚刚注意到三个小凹槽时,上方就又响起一阵讥笑。 “楚九姑娘可莫要说不识得此物,我是不会信的。” 这是前朝时期就有的密令罗盘。 一方将机密消息藏于其中,另一方需借助专用物品才能使其显现出文字或坐标,之后再结合地支五行进行解读,方可破译。 曾经是玄甲卫专用的传令方式。 这种方法安全性极高。 因为万一罗盘丢失,拾到的人若不懂其关窍,也不过等于捡到了块硬疙瘩,毫无用处。 楚悠懒得回应他,拨开贴在脸上的湿发,口吻淡定得惊人。 “我需要三样东西,朱砂,银针,还有一种特殊的显影药剂,这里若没有,可派人到门口的马车上去取,我出门时通常都带着。” “果然是有备而来。” 无忧立刻吩咐两名手下去取。 等三样东西都拿回来时,又用铁链吊着竹篮顺到水下去。 浑浊的脏水还在不断上涨。 仅仅取个东西的工夫,水就已漫到了腰身上部。 她讨厌那种窒息感,不想浪费每一分每一秒。 在拿到东西后,立马用银针挑起显影剂涂上,在心里数五个数,罗盘上便显现出了暗红色的痕迹。 原本杂乱的纹路,逐渐组成几行细碎的文字和一组方位坐标。 楚悠为自己正确的判断而松了一口气。 脏水还在上涨。 腥臭味比刚才更浓重,由下向上地朝两个鼻孔里钻。 那些曾经死在这里的人,一定非常的痛苦吧? 她再次抹了把脸上的水,强制自己精力集中,根据刚刚显出来的文字和坐标,再结合师父所教的“地支方位解读法”,破译出来一个信息。 “水牢西侧暗洞,内藏石匣,取一枚刻有‘熠’字的令牌。” 楚悠仰头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所谓的暗洞,但距离她却有三五尺高,寻常姿势根本够不到。 这下她明白了,熠王要考验她的不仅仅是某种技术和解读能力,还要看她对待事物的应变能力。 解罗盘并没用掉太多时间。 但因没有梯子等外部借力工具而拿不到令牌,结局就还是死。 她顾不得无忧在上面那副“这回我看你该怎么办”的神情,而是深吸一口气沉入水底,双脚死死蹬住石壁蓄力。 等到水位上涨,浮力稍增的瞬间,她猛地发力向上一蹿,借着身体上浮的惯性,把罗盘咬在嘴里,双手精准地够到暗洞岩壁。 为了稳住身形,她稍微停顿了几秒,然后腾出一只手来,迅速拔下罗盘铜针嵌入锁孔。 “咔嗒”一声,石匣开了。 楚悠刚拿到令牌,便从湿滑的石壁滑下,扑腾一声落入水中。 等她再从水里钻出来时,水位已经没过了胸口。 无忧当场愣住。 仿佛还沉浸在楚悠刚刚那一整套丝滑的动作当中。 他扭头看了眼沙漏,距离一个时辰,还有不到一刻钟。 “倒真有些本事,”他的口气虽依然傲慢,却比刚才少了几分不屑,俯身垂下玄铁锁链,“算你命大,上来吧。” 楚悠默不作声地抓住锁链,任由对方将她缓缓拉上岸。 她刚刚站稳脚跟,便借着起身时的惯性,猛地撞向身侧的无忧。 水牢的地面本就湿滑,他惊呼一声,侧着摔进了冰冷的水牢里,溅起好大一片的水花。 “我……你……你居然……” 他在水里扑腾了好一阵子才稳住身形,原本束起的发髻已经凌乱不堪,湿发紧贴在前额和脸颊,活像只落汤鸡。 整个人更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你敢推我?” 无忧呛了几口脏水,怒声喝道。 楚悠抹去脸上的水珠,声音冷得仿佛淬了冰。 “你推我下去时,就该料到会有此刻。既已调查过我的底细,又怎会不知,我睚眦必报的性子?” 墙上的烛火忽然抖了抖。 楚悠敏锐地察觉到在水牢的最深处,藏着一双想探究一切的眼睛,于是索性来个敲山震虎。 “你可是熠王殿下的人,做事也该懂些分寸,我要的是与殿下合作,而非做任由你们拿捏欺辱的囚徒。怎么样,这脏水好喝么?” 无忧恼了,“你个妖孽,还不快把铁链丢下来,拉我上去?” 楚悠却好似没听见一样,“今日之事,就此罢了,以后再敢无礼,可就不是落水这么简单了。” 这话,有趣。 在不远处的石壁一侧,凤吟负手而立,隐藏在阴影里。 楚悠的话竟让他的嘴角勾起了极淡的弧度。 这女子很不错。 既懂忍耐,又有智谋,最难得的还是那股子烈性。 寒鸦岭的人,的确不寻常。 也只有这般人物,才配得上与他并肩。 这时,远处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走进来的正是先前引路的小厮。 第一卷 第5章 熠王的回礼 “老爷息怒,是妾身见识浅薄,心胸狭隘了。” “罢了,记住我说的话。” 楚敬山叹了口气,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陶氏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纵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楚九将来定会成为府里最特殊的存在。 她将彻底打乱尚书府维持了十三年来的祥和。 三日后。 眉香院晨光正好。 楚悠刚用过早饭,叩玉便匆匆送来宫中急信。 “姑娘,今日早朝总共有两件大事。一是熠王昨日成功剿灭了盐沟帮剩下残党,圣上已下旨晋升他为亲王。” 斩秋闻言深有感触。 “早该如此,这些年熠王领兵四处征战,方换得北阳今日太平。奈何圣上偏听谗言,仅因走脱数名残党,便压着不赐亲王之位,还当真不惧朝野非议。” 楚悠面色静如湖水:“第二件事呢?” 叩玉继续念道:“熠王禀奏盐沟帮余孽散播‘妖女未死’的谣言,说他们企图搅乱民心,撼动朝廷威严。” 当时,楚敬山在听到这时,连忙跪下请罪。 慌慌张张地说,当年只因顾及父女之情,实在不忍心痛下杀手,这才将她丢弃,想将一切交给天意。 直至前几日,是他的长随在街上认出了楚悠。 目前他已将女儿接回府中,还请圣上治他欺君之罪。 景昌帝沉默不语,有些左右为难。 若是责罚,他便成了泯灭人性、罔顾伦常的昏君。 若是不责罚,又将当年下旨的皇后娘娘置于何处? 翎王站出来力挺楚敬山,说北阳乃泱泱大国,又岂会被一女子的命格所左右,传出去只会遭邻国耻笑,有损国家威严。 可也有言官站出来反对,认为星宿命格乃是上天给人的启示。 就在这时,最有发言权的钦天监站了出来。 这位监正说,楚九姑娘的命格影响国祚乃是当年的星象。 如今岁月变迁,星宿更迭,早已无碍。 非常及时地给所有人都递了台阶。 景昌帝为表自己是有仁心的明君,当场赦免楚敬山,还赏银二百两褒奖其“慈父之心”,并明令楚悠可以归宗回府。 斩秋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时唇角露出微笑。 “熠王这是在给姑娘回礼?他倒是聪明,借盐沟帮的名义来给姑娘正名,这样就不会暴露你们相识。” 算不算回礼,楚悠不知道。 但于她而言,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庇护。 叩玉盯着信,满脸不解。 “熠王倒也罢了,可翎王与我们素不相识,他为何也要帮着姑娘说话?” 楚悠眸光闪动,冷笑:“他只是被熠王利用而未察觉罢了。” 况且楚敬山是他岳父,楚悠又是他名义上的妻妹。 若是连这样的关系都坐视不管,日后有谁还敢依附于他? 话音刚落,院外的小丫鬟通报。 “九姑娘,大老爷下朝回府了!” 叩玉盯着院外方向瞪了一眼。 “姑娘回府都三天了,日日求见,却屡被推托不得见,明摆着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楚悠露出疏懒的笑容。 “咱们没进门就弄瞎了一个嬷嬷,又强取豪夺一个旺铺,总得允许人家找补些面子吧?” 说完,她吩咐斩秋。 “你去前院递个话,就说我已知错,还请老爷允准我去拜见老太太。” 老太太本姓薛,今年正值花甲之年。 她是靖远侯嫡幺女出身,嫁进楚家后总共就生了两个儿子。 大房楚敬山是嫡长子,后宅的人并不多。 除了正室陶氏之外,姨娘只有姜氏,贾氏,夏氏,外加一个死了的赵氏。 二房楚敬洲是庶出,二十年前就外放明州,任督水监丞。 三房楚敬庭也是庶出,现任马步副都总管,带着家眷驻守南境多年,无诏不可擅自回京。 四房楚敬翔是嫡出,且还是薛老太太的心头肉。 从小被宠到大,到现在还是赋闲在家。 整日只知吃喝玩乐,口袋里的银钱不花光绝不回家。 楚敬山基本见他一次,教训一次,然仍不见半分效果。 四夫人卓人是江南织造世家出身,可惜是旁支,但她性格端庄大方,为人正直,处事讲理。 虽说论门第是高攀了尚书府,可她却瞧不上府里一个个的假装清高。 荣安堂里,坐着的人不少。 大房这边,陶氏带着姜氏和贾氏都到了,同来的还有十姑娘楚玉婉,十一姑娘楚玉娴。 四房这边,卓氏也带着两个姨娘,还有她所生的十二姑娘,今年刚满十岁的楚玉晴,以及七岁的八公子楚仲霖。 薛老太太靠在软榻上,面相慈祥,笑起来很有福气相。 “这些东西是你们大姐姐差人从翎王府送过来的,说是送给各房的姐妹。” 说着,便让身边的丫鬟翠心分发下去。 有天青云纹暗花织锦罗裙,翡翠耳坠,月白澄泥莲纹小楷砚,桃夭凝露胭脂等等…… 今日在场的只有三位姑娘。 她们各自挑了喜欢的,齐齐笑开:“还是大姐姐最疼我们了。” 陶氏一脸得意:“你们知道就好,日后都把眼睛给我放亮点儿,等你们大姐姐回府时,多陪她说说话,也不枉费她待你们的真心。” 薛老太太也高兴:“你们大姐姐长相出众,端庄大气,当年钟贵妃可是在一众闺阁里选中了她,尔等姐妹当须奉她为楷模,勤加效仿,切勿懈怠。” 三位姑娘一起行礼。 “是,孙女记住了。” 正说着,门口丫鬟大声禀报。 “九姑娘来了!” 原本的嬉笑声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聚向门口。 楚悠袅袅婷婷地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跪下给薛老太太磕头。 “孙女给祖母请安,祝祖母松鹤延年,福寿安康,往后愿常伴祖母膝下,多承教诲,为祖母祈福尽孝。” “也给大夫人和四夫人请安,问四位姨娘好……” 她穿的还是回府那日的素色布衣,脸上未施粉黛,仍以一只木簪挽青丝,耳垂上连一对素银的坠子都没有。 门口打帘子的丫鬟都比她打扮得体面。 但她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澄澈得如同山间清泉,笑起来更是毫无心机,单纯无害。 第一卷 第6章 祸水东引 薛老太太见她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心里微微一恻,示意翠心过去搀她起来。 “好孩子,你在外面受苦了,前几日我身子不大爽快,这才未得空一见。多年不见,你竟和八姐儿生得一样俊俏,冒然间,我竟险些误以为是她回来了。” 这倒所言非虚。 不光薛老太太,在座其他人也都这般想。 那寒鸦岭是何种地方? 可以当街支摊儿做人命生意,只要银钱给得足,不论是寻常百姓还是朝廷命官,一律照杀不误。 犹如嗜血吞命的沼泽一般。 在那种地界混迹了十三年的姑娘,没学过礼仪,没读过书,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下三滥的事情不肯做? 就算她再怎么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又能好到哪里去? 可方才一见,楚悠的行为举止和那些世家贵女们比起来,竟半点儿不差,叫人完全挑不出任何错处。 贾氏是四品文官家的庶女出身,从小低眉顺眼惯了。 这会儿见了楚悠,就只是礼貌的淡淡一笑。 姜氏就不够安分了。 她故意找茬儿:“可是像老祖宗说的呢,倘若八姐儿真的回来了,那这门婚事,又该当如何啊?”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楚悠。 似乎都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不舍,甚至还期待她会说出与楚玉宁撕破脸也要争到底的话。 在她们心中,只有这样才符合她叫花子一般的成长经历。 谁料,楚悠却笑了。 “姨娘放心,我虽四岁离府却也记得规矩。楚府的姑娘无论嫡庶,皆不可与人为妾,莫说我与八姑娘是亲姐妹,退一步讲,纵是表姐妹,若要共侍一夫,只怕也会被嘲笑说不知廉耻呢。” 当着瘸子不说拐,当着矬子不说矮。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九姑娘。 姜氏脸上的奚落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原本就是陶氏八杆子都打不着的表妹。 当年家道中落,赶路两个月特来上京城投奔她。 陶氏碍于面子不得不管,又见她眉眼间自带几分风骚,便想尽快找个人把她嫁了。 可她如今没有好出身,做不了官宦人家的正室,又不甘心一辈子就跟个平头百姓,挑来挑去总也没个结果。 后来,陶氏便把主意打到了四房楚敬翔的身上。 那年他才十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郎。 奈何薛老太太死活不答应。 一是楚敬翔早在三年前,就与卓氏定下了婚约。 二是她认为姜氏矫揉造作,一脸狐媚相,没有正室之风。 这话瞬间激怒了姜氏。 她索性也不嫁了,趁着楚敬山醉酒便爬了他的床,一朝有孕,摇身一变就成了大房的姨娘。 典型的“好肉烂在锅里。” 原本还替表妹四处张罗姻缘的陶氏,一夜之间被沦为笑柄,足足被上京城的女眷们笑话了好几年。 此刻姜氏想向陶氏献殷勤,琢磨着给楚悠一波没脸。 结果却她以牙还牙,倒扇了一巴掌。 她扭头瞄一眼陶氏,险些被她的眼刀刺穿。 楚悠转身对薛老太太微笑。 “孙女也备了几份薄礼略表心意,还请各位长辈们不要嫌弃。” 叩玉和斩秋将带来的礼品统统放到案几上。 “祖母,这是用檀香和银丹草配的静心香,安眠效果极佳。” “嗯,九丫头费心了。” 翠心接过来给薛老太太瞧。 她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楚悠又拿起一个小圆拿。 “大夫人,这是送您的蛇胆明目膏。” 陶氏根本不看她,端起茶盏来喝茶。 姜氏又想趁机讨好,跳出来替陶氏开口。 “我说九姐儿,你这礼送得也太不恰当了。大夫人又没有眼疾,你送一盒子药膏来做什么?这不是白白咒人得病嘛。” “大夫人莫要误会。这眼膏除了能治疗眼疾,最主要的功效是明目。人的心火一旦消了,眼睛也就亮了,围在身边的到底人是要鬼,看得才更清。” 陶氏气的脸颊通红,狠狠地剜了姜氏一眼。 姜氏只能假装没看见,借着夸楚悠懂事,又将祸水东引。 “到底是咱们楚家的血脉,就是乖巧伶俐,这说起来也是刘嬷嬷运气不好,惹怒了九姐儿,弄瞎了双眼,如今人都疯了,真不知后半生要如何过呢。” 陶氏被人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立刻就质问起楚悠。 “提起这个,九姐儿今儿不妨当着老太太的面说说,刘嬷嬷究竟如何开罪了你,你竟要下如此毒手?” 楚悠后退半步,垂下眼眸,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那日是我不对,还请大夫人责罚,可怪也怪在刘嬷嬷当众口出狂言,还败坏大夫人的名声……” 陶氏的丫鬟海棠道:“九姑娘莫要胡说,刘嬷嬷是从延恩侯府陪嫁来的,跟在大夫人身边几十年了,最是忠心耿耿。” 楚悠看向软榻上的薛老太太。 “那日,刘嬷嬷在府门前当着众人一口一个地骂孙女是从腌臜之地里爬回来的恶鬼,还说孙女不识抬举,尚书府寻我回来不过是为了救急,并无半点亲情……” 顿了顿,她又看向正在喝茶的卓氏。 “我打小没少挨欺负,被她数落几句倒也罢了,谁知刘嬷嬷越骂越来劲,还说即使是府里的四夫人,多年来也得看着大夫人的脸色过活。想当初要是大夫人不点头,她这辈子都别想跨进这道门槛……” 卓氏原本在看热闹,闻听此言,怒色浮上双颊,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 楚悠继续拱火。 “同样是妯娌,我自是不信大夫人会如此苛待四夫人,更不许刘嬷嬷再这般口无遮拦地当街污蔑大夫人,一气之下就打了她两个嘴巴。” “刘嬷嬷自是不服,冲上来便要撕打我,斩秋护主心切,想替我挡住巴掌,二人拉扯间,刘嬷嬷便抢走了她的香囊,以为是值钱的东西,便想据为己有。” “殊不知,那里装的是用来驱虫的毒药,寒鸦岭常年阴寒湿冷,凡是在那里生活的人,随身都会携带这样的药粉。” “香味原本是为了诱虫,谁料刘嬷嬷捧起来就闻,我又来不及阻止……” 楚悠摘下身上的香囊。 “大夫人和姨娘不信的话,可以闻上一闻,方知我有没有说谎……” 陶氏和姜氏吓得立马用帕子掩住口鼻,喝令楚悠就站在那里,一步也不许靠前。 第一卷 第7章 探望生母 “原来如此!” 卓氏腾一下站起来,愤怒地质问陶氏。 “怪不得当年我和四爷都要大婚了,却传出大夫人要四爷另娶她表妹的说法。原本以为都是谣言,今日看来竟是真的了!那我倒是想问问大夫人,或者是楚府,究竟拿我们卓氏一族当什么了?” “四弟妹,你听我说,谣言不可信的……” 陶氏恨不得快把帕子都攥碎了。 她一万个不信刘嬷嬷会说出这样的话,定然是楚悠在陷害和挑拨! 只是当年发生这事时,她早已被丢弃两年,生死不知。 所以,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陶氏愤愤地想不通,又见卓氏气恼着要她回答,一副要将她撕碎的样子,心里暗骂楚九就是个丧门星…… 今日才第一次露面,就搅得府里剑拔弩张。 日后哪还有清静日子? 眼看就要闹起来了,门口的丫鬟又喊了一声。 “大老爷来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除薛老太太外,其余人都站起来福身行礼。 楚敬山方才下朝回府后,先去换了身常服,这才过来问老太太好。 他撩袍坐下,环视众人。 “在说何事,听着甚是热闹。” 卓氏愤怒地上前两步。 “还请大老爷说句公道话,我卓氏虽无显赫家世,却也是江南织造世家,更是老太太认可的儿媳,楚府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我自知出身比不上侯府嫡女,却也容不得一个狗仗人势的嬷嬷如此随意编排!” 目标意有所指。 楚敬山扭头看向陶氏。 陶氏做状难为情。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被有心的奴才翻出来挑唆,也怪不得四弟妹误会。老爷放心,待妾身查清楚了,定会给四弟和四弟妹一个交待。” 楚敬山点点头。 后宅琐事比前朝的政事还难捋清。 反正陶氏已经表态,他自是懒得插手。 卓氏见她已允诺,也就不再闹,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大老爷,我当弟妹的,原本不该管大的房,可有些事也实在叫人看不过去。再怎么说,九姐儿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她在外漂泊多年,吃尽苦楚,一身素衣不知穿了多少年,却拿出血汗钱来给大家置办礼物。大夫人和姜姨娘身为长辈,不领情也就罢了,实在不该对她冷嘲热讽!” 楚敬山叹气,暗道陶氏是个蠢货。 前几日才叮嘱过她,今日就被人抓住了把柄。 姜氏整日跟在陶氏身后,更是一个没有脑子的长舌妇。 他无法反驳,只能点头。 “四弟妹此话甚是有理。” 薛老太太找准时机,开口负责收场。 “好了,都是一家人,莫要再说伤情分的话。如今你们也都上了年纪,既为人父母,无论嫡庶,都该一碗水端平,切不可因厚此薄彼而闹得阖家不宁,遭人议论。不管到何时,都要记住,楚府的脸面最为要紧。” 楚敬山拱手:“母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老祖宗训话,众人都不得插嘴。 陶氏在旁却听得明白,婆母这是借着训儿子,实则在敲打她。 她赔进去一个老货有什么要紧,重要的还是楚府的名声。 “这是女儿送给父亲的。” 楚悠递过来一个墨玉镇纸。 上面刻着的“慎独”二字,意在提醒他要谨言慎行,边角还刻了一小簇兰草,象征文官风骨。 楚敬山心说众多儿女,懂得自己心思的竟偏偏是她。 他放下镇纸,将方才朝堂上的事讲了。 重点强调以后不可再提“祸国精”一事,以免触怒圣意。 “母亲,九姐儿在外漂泊多年,懂得节俭原本是好事,但若太过,却也容易被外人说成是苛待。依儿子看,应着人给她置办一些衣裳首饰,这样既符合尚书小姐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荣禄伯爵府。” “嗯,合该如此。” 景昌帝赐的二百两银子就摆在案几上。 薛老太太又让翠心去屋里取来了五十两银钱。 “这是我额外给九姐儿的,喜欢什么样的胭脂水粉,尽管买来就是,权当是我这做祖母的一点心意。” 陶氏礼都收了,这时怎可不跟? 心里再是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赔笑脸。 “我这个做嫡母的也该表示表示,就矮老太太一头,给九姐儿添三十两吧。” 姜氏和贾氏见状,也只得一起说。 “我们也是长辈,就矮大夫人一头,给九姐儿添二十两,算是迎她回府的见面礼。” 难怪人人都要争宠。 有了皇恩的护佑,当年克府又祸国的妖精,如今也成了宝。 楚悠眉俏轻扬地福身谢恩,趁机又提出一个要求。 “女儿想去探望夏姨娘,还望父亲允准。” 楚敬山点点头,口气冷淡得很。 “应该的,去吧,也替我多开导开导她。” 薛老太太笑着安排:“今晚迎接九姐儿的家宴就设在荣安堂吧,把能回来的哥儿、姐儿都叫回来,团圆饭就要人多才热闹。” 楚悠告辞暂退出来。 屋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陶氏,心里暗骂她是个鬼精。 不过来请个安,随随便便就卷走了三百二十两银子! 怪不得穿得那么寒酸,原来是奔着捞实惠来的! 真是母女一卦。 果然只有瘦马才能生出如此卑贱的妖精。 哼,大宅底下手段多。 往后且走着瞧就是了。 * 栖云馆院里的木樨花开得正盛。 甜润的香气清雅漫过院墙,却驱不散栖云馆内的沉郁。 十三年了。 楚悠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她们母女再重逢时的画面。 或是相拥痛哭,或是絮语家常。 唯独没有想过是冷漠,犹如坠入冰窖一般。 屋子里光线昏暗,苦涩的汤药味呛得人鼻尖发酸。 夏云姝斜倚在床头,半旧的素锦被子裹着单薄的身子,左脸的红肿消退了些,但眼尾的淤紫还尚在。 可见那日陶氏下手有多重。 她眼帘半垂,长长的睫毛枯槁般耷拉着,遮去了眸底的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死水般的滞涩,有种说不出的倦怠与死寂。 “多年不见,姨娘可还好?” 第一卷 第8章 划烂她的脸 楚悠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在她的记忆中,夏云姝的双眼也曾映过江南的烟雨。 如今却蒙着厚厚的尘霜,仿佛连抬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过了半晌。 夏云姝总算抬眼,当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没有半分血脉相连的暖意,反倒是淬着冰。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 楚悠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只觉得喉头紧得厉害。 “不必了。” 夏云姝的冷笑尖锐如刀:“从前在府中,我是何等的荣耀?若非拜你所赐,我又怎会失了老爷的欢心,沦落至此?就连仅剩的一个女儿也嫌我没本事,不认亲娘,去巴结嫡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害的,你还回来做什么?是嫌我过得还不够惨吗?” 她因情绪激动而咳了起来。 楚悠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指甲早已掐入掌心。 十三年的思念与期盼,瞬间碎成了齑粉。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最终就只化作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楚悠起身,来时的热络已然变成了冰冷。 “那我便不打扰姨娘休息了。” 房门轻轻闭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云姝盯着桌上放着的百年老参,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 刚走出栖云馆,叩玉就忍不住抱怨。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母亲?她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女儿,如今大难不死,不计前嫌地回来看她,她倒好,都病成那样了,还想着反咬一口,说是姑娘害了她,真是活该被人打。依我看,不如杀了算了,给她个痛快……” “住嘴,”斩秋喝斥道,“少在这胡说八道,再怎么着那也是姑娘的生母,该如何处置,姑娘自有决断,你少在这里添乱。” 叩玉委屈:“你以为我想啊?我就是看不了姑娘难过。” 斩秋给她个眼神:“好了,别再说了,让姑娘清静清静。” 楚悠哑巴似的听她俩在争执,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花园。 位于府中心的郦湖还在。 十三年过去了,湖里多了许多颜色各异的锦鲤。 湖边的栈桥处增设了一圈围栏,大约每十步左右还增设了一处地灯。 这可都是曾经的她,用命换来的。 “太子殿下,景曜公主,快来看啊,她像不像雪地里的泥鳅?” “胡说,泥鳅哪会像她这么好看?” “那我们将她扒了衣裳,丢进郦湖里去,让她像泥鳅一样游给我们看,如何?” “好,真是想想都有趣呢!” 那日的寿宴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彼时的楚敬山已任刑部尚书,又是翎王未来的岳丈,前来巴结祝寿的官员多到踏破了楚府的门槛。 他们忙着觥筹交错,借机拉拢各方势力。 没有人会注意到郦湖边孩子们的玩闹。 即使有往来的下人看到了,也会低头迅速走开,谁也不愿意因为她而去得罪那些勋贵家庭的贵子贵女们。 她被合力抬起来扔进郦湖里,只要冒头就有人用长杆捅她。 暑九严寒,湖里的水冰到刺骨。 岸边的嘲笑声却是那般的丧心病狂。 直到发现她快要撑不住了,才命下人递了根长杆将她拖上来,而后又用麻绳将她捆成粽子,搁在板子的一侧,当成“大炮”一样被弹射出去,小臂当场摔成骨折…… 景曜公主拍手叫好,命人把她“捡”回来,抹上一脸的大红胭脂,再扎个双丫髻,把她打扮成纸扎的童女,让她就站在楚府的祠堂门口,哭一声就抽一鞭子…… 鞭鞭带血。 一直哭到眼泪干涸。 少年太子看几次就腻了。 “无趣,她每次就只是哭,也没些新花样。” 景曜叫来梅佑:“梅四郎,你不是觉得她长得美吗?那我去回禀父皇,给你们立下婚约,到时你就有了一个扬州瘦马的岳母!” “哈哈哈哈哈……” 四周一阵哄笑。 六岁的梅佑紧咬下唇,脸涨得通红,却半句不敢还嘴。 他们把小玉京的手脚捆住,再丢给梅佑一把刀。 “梅四郎,只要你敢划烂她的脸,我就去求母妃将楚八指给你,你照样每天都可以看到这张脸。” 小玉京吓得缩成一团,嗓子眼儿只能挤出几声呜呜咽咽。 梅佑捡起泛着寒光的刀,半分未曾犹豫,伸手就朝她的小脸蛋上划了过去,地上的小玉京拼尽力气打了个挺…… 一道伤疤从胳膊一直延伸到后背。 楚悠至今都记得,楚府人都是何种态度。 薛老太太不甚在意:“圣上疼爱太子和公主,切莫因此等小事而触怒龙颜,保住楚府才最为要紧。” 楚敬山喝斥她:“你若不惹事,他们又怎会为难你?哭什么哭,去祠堂跪上三天反省,谁也不许给她东西吃!” 大夫人更是幸灾乐祸:“瘦马的崽子,活该被人欺!也不看看自己是何身份,太子和公子肯戏耍你,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但凡要点儿脸,早该寻个地方抹了脖行,何必这般卑贱地活着!” 就连孪生姐姐楚玉宁都不肯饶了她。 “和你长着同样的脸,是我倒霉!” 只有夏云姝,每次都会冲出来把她抱在怀里。 小玉京见阿娘哭得那么惨,还要因为自己被父亲和嫡母痛斥,便从此以后再也不告状了,任由欺辱。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躲过命运的安排。 斩秋见楚悠一直望着湖里的锦鲤发呆,就猜到她肯定又回忆起了过往的痛苦,于是便凑近了劝她。 “姑娘别难过,依我看,夏姨娘此时对您冷漠,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她或许是有苦衷的呢?” 叩玉对她的说法却嗤之以鼻。 “是何苦衷?到底是何苦衷,可以让她如此地无视亲生女儿?我看她就是害怕楚府的人会因为姑娘,而迁怒于她!” 沉默片刻。 楚悠收拾好收绪,慢慢转过身来。 “我此回来的目的是复仇,前方未知风险重重,结果如何也难以预料,倒不如就顺势与她划清界线,万一来日事发,也不至于牵连到她。” 斩秋点点头:“正是,待来日事成,你们再重修母女感情也来得及,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晚上的接风宴。” 第一卷 第9章 金屋藏娇 楚悠在出府前,将采买事宜交予了斩秋。 还特意嘱咐她,衣裳的料子和颜色要选素雅得体的。 首饰的样式就选寻常款即可,切不可追求名贵,更不可张扬,以免被陶氏等人揪住把柄,借题发挥。 斩秋应下后自去打理。 楚悠则带着叩玉,在府外寻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径直去了青花巷的梨园,赴同门六师姐少微之约。 在何明悟被杀案发生后,京兆府曾勒令利园歇业配合调查。 当时认定的最大嫌疑人,是台上与何明悟唱对手戏,扮演黄忠的那位老生。 然经过对其严厉的审讯,得知他与何家二公子相识已久,并无仇怨,对此梨园的人都可以作证。 至于毒针是从何处飞来,为何要置何明悟于死地,众人就皆不知情了。 案子才刚开始查就陷入了僵局。 何文伯老年丧子,悲痛欲绝,事发后先骂京兆府,再哭大理寺,而后还跑到楚府门前当街下跪,力求刑部要有所作为。 据说,近两日甚至还闹上了金銮殿。 可凶手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竟无半点儿线索。 今日恰巧是梨园恢复开园的第一日,戏楼上下座无虚席,锣鼓声、戏文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声,织就出一派热闹的市井喧嚣。 叩玉指着梨园门口挂着的戏牌。 “姑娘,今日上演的剧目是《霸王别姬》,那可是我最爱听的了。” 楚悠径直往里走,也不回头:“那你等下就多吃多看,少说。” 叩玉闻言用力点头。 “姑娘放心,我晓得分寸。” 主仆两人拾级而上。 二楼的看台区比一楼安静许多。 楚悠在靠窗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皂灰色窄袖劲装,墨发高束于银冠之中,身形修长,眉眼锐利,完全瞧不出半点女儿家的娇态。 她正是寒鸦岭九门当中的三门——探哨门门主少微。 主要负责朝廷、江湖、后宅等各路情报的收集和传递。 她瞧见楚悠来了,高兴地挥了挥手。 “十一,这里!” “六师姐,有日子未见,近来可好?” 楚悠方落坐,小二就端着托盘过来,送上来两盏洞庭碧螺春。 叩玉知晓她们有正事要谈,便很知趣地端走了桌上的瓜子、花生、果脯,跑到窗边,边吃边瞧街上的热闹。 少微盯着楚悠的小脸看了片刻,发觉似乎瘦了不少。 “我一切如旧,倒是你,在楚府可好?” “我也还好,请师姐放心。” 少微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确定无人留意这个角落时,才从腰间抽出一张折纸,按在桌上,轻轻地推到楚悠面前。 “这里不安全,我长话短说。这是掌夜人在云游前亲手交给我的,她说你平日里看着柔弱,实则性子执拗,若在她回来之前,你执意要回楚府,便让我将这个交予你。” 她所说的掌夜人,正是寒鸦岭的创办者。 楚悠是她的第十一个徒弟。 虽不是最小的那个,却是最受宠的那个。 她跟着师父在寒鸦岭没日没夜地钻研十艺,这才有了今日。 不过也显少有人知道,这位吃人不吐骨头的寒鸦岭掌夜人,还是京郊慈云庵弘扬佛法,渡化众生的妙尘师太。 当年正是她的善心,才让楚悠获得了生机。 少微负责收集情报,掩藏身份已成本能,所以在外极少叫师父,只和外人一样,称其为掌夜人。 楚悠拿起那张折纸,想问这是什么? 可话还未出口,一张泛黄的名单就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上面的字体是师父惯用的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大约十几到二十几个名字,后面还备注了身份。 有楚敬山的奉磨小厮,有后厨的厨子、绣娘、马夫等等。 人数最多的,还要数各房屋里的嬷嬷和一二三等丫鬟。 少微说:“这些人大多数是在三年前,楚府大批采买家仆时安插进去的,进府时间最短的也有一年,都是寒鸦岭信得过的人。” 楚悠触及纸张的指尖,莫名感到一阵温暖。 她摩挲着名单上的字迹:“师父可还有别的话?” 少微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 “掌夜人说,眼下还不是你动手的好时机,若是已然回府,也要先蛰伏,不可妄动,务必先在楚府立稳脚跟。凡有需要,名单上这些人以及寒鸦岭九门,任凭你驱使。” 楚悠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她自小在寒鸦岭长大,与师父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与各位师兄弟姐妹也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全都对她百般照拂,给了她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如今我孤身回到楚府,身后有寒鸦岭做我的后盾,只要有这份底气在,不愁大事不成。” 她小心地将名单折起来收好。 “多谢师姐给我传递情报,这份情,十一记下了,他日定当回报。” 少微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嗔怪道:“以你我的关系,说这些不耐听的话做什么?对了,我还有个消息,想来你定会感兴趣。” 楚悠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可是找到楚八了?” 少微脸垮下来:“你真无趣,饶是猜到了,就不能假装一次哄我开心?” 她抱怨完后,也不等楚悠追问,自己便主动说起来。 “楚八在离府的这两个月里,根本就没出过上京城,一直躲在晋王的别院里,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晋王凤烨是皇四子,爵位是郡王,生母是何淑妃。 当年在皇家狩猎场时,他曾与其他官家子弟共同比箭射楚悠,还设了彩头。 作为仇人之一,这些年自然成了被监视的目标。 他今年二十有六,早在几年前就已娶了正妃,而且府上的侧妃、庶妃、侍妾、通房等等,加起来足有几十人,连子嗣都孕育四子四女共八个。 这方面可谓是众皇子中的翘楚。 楚玉宁看不上眉清目秀的梅家四郎,却偏偏相中了为人风流、行事冲动、说话不过脑子的晋王。 还爱得不得了! 不顾尚书小姐的名声,也不顾礼义廉耻,私自离家被他金屋藏娇…… 这么做的理由或许只有一个。 第一卷 第10章 雅间相见 那就是她也想当王妃,和嫡长姐楚玉瑶并肩。 都是楚家的女儿,庶女未必就不如嫡女。 少微见楚悠发愣,端了半晌的茶也不喝,便问道。 “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要不要我派人……” “暂且不必,”楚悠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现在时机还未到,左右离大婚还有些时日,不妨就先让她快活着,保不齐她还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什么惊喜? 少微懒得问。 总之见她已有决断,便不再多言。 “好,听你的。我的人都在暗处盯着,四门、六门、八门的人也都在上京,所以凡是需要护卫、暗杀、医伤、用毒等事,皆传信于我,我自会替你联络他们。” 正事聊完。 楚悠刚想问问,她与前些日子才结识的小郎君,发展得如何了? 可就在这时,趴在窗边看热闹的叩玉却突然呀了一声。 “姑娘姑娘,快过来看,下面有几个人闹起来了!” 楚悠和少微均是眸色微动。 她朝六师姐摆了摆手,自己则走到窗边,顺着叩玉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等对面不处的醉心楼门口,停着一辆规格豪华的马车。 车帘上绣着繁复的云纹,车顶一角还挂了块牌子。 上面赫然写着“豫”字。 楚悠一眼就认出来:“是豫王凤瑞的车驾。” 街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两个侍卫打扮的人将一个醉汉打得鼻孔流血,倒地不起,还直接用脚踩在他的脸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没走稳,这才轻轻地撞了一下马车,就轻轻地……” “放屁!” 侍卫穿着皁靴在醉汉的脸颊上用力地来回蹍。 “睁开你那狗眼好好看看,连豫王的车驾也敢撞,你活腻歪了你?” 凤瑞从马车里出来,一身紫色长袍,语气中透着不耐烦。 “聒噪,立马拖下去狠狠打一顿,莫要扫了本王的好兴致。” 两名侍卫应了一声,将人粗暴拖走。 凤瑞则被迎门的两位美人搀扶着进了醉心楼,全然不顾周遭百姓的纷纷议论和指指点点。 “我呸!” 叩玉看得义愤填膺,强忍着不快,低声骂道。 “这是哪来的狗皇子,简直就是江洋大盗!青天白日当街打人不说,还跑到风月场子里来喝花酒,这种人也配当王爷?简直太有损皇家颜面了!” 楚悠没说话,目光始终停留在醉心楼,眸底闪过一丝算计。 她正转头想和少微说几句话,却发现座位上的六师姐早已消失不见。 此刻坐在那里的,已然换成了熠身边的侍卫。 上次在巷子里,用力叩住她手腕的人。 看他面上的神情,应该是没有发现少微。 “侍卫大人好。” 楚悠颔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意外。 双方似乎很有默契,谁也没有再提那日巷子里的事。 但对方同她说话的口气,明显比之前恭敬了几分。 “楚九姑娘客气。正式介绍下,在下是龙襄军的副将无忧,同时还身兼熠王的护卫之责。说来也巧,我家殿下今日也来听戏,想请姑娘到雅间一叙。” 叩玉闻言,警惕地张开双臂,挡在楚悠身前。 “你家殿下又想做什么?想见我们姑娘就叫他出来,凭什么一会儿抓我们进巷子,一会儿又叫我们进雅间,他算哪根葱?” 想得上次就是这个家伙,把姑娘的手腕捏痛了好几天。 叩玉态度自然凶起来。 “无妨,”楚悠按下她的双臂,又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既是殿下相召,我自然不敢推辞,还请无忧将军带路。” “姑娘……” 叩玉还是不放心。 无忧见状,便提议让叩玉和他一并到雅间的门外等候。 三人一起朝梨园的深处走去。 雅间设在二楼的最里面,看不到戏台,但远离喧嚣,倒是个议事的好地方。 这里内部陈设简单清雅,一张梨花木桌案,两把圈椅,一张雕花软榻,桌角处还燃着一炉檀香。 青烟袅袅,令人心定。 楚悠被请进雅间。 刚站定,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窗边站着位冷面公子。 墨玉簪束发,一袭月白常服,衣襟下摆暗绣银线流云纹,纹间缀着暗金线四爪蟠龙,缓缓转过身时,宛如寒松凌霜,自带睥睨朝野的矜贵威仪。 他正是熠王凤吟。 楚悠向他福身行礼。 “给殿下请安。” 凤吟站在远处看着她,幽深的眸子亮如星辰,却也冷若寒冰,仿佛一秒就能将人的内心看穿。 他盯着楚悠足足看了半晌,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亦如那晚在外面的巷子里,冷得令人胆寒。 “你到底为何要杀何明悟?” “换个理由,儿时旧仇,本王看起来很好骗?” 这就是凤吟的风格。 没有铺垫。 开门见山。 矛头直插楚悠心底。 雅间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楚悠深吸一口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走到窗边向下望,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殿下与其花时间琢磨民女,不如看看下面,豫王的马车就明目张胆地停在醉心楼门口。他纵容侍卫当街殴打百姓,大摇大摆地在风月场里喝花酒,当真是好兴致呢。” 她抬眸之际,凤吟已近在咫尺。 一阵淡淡的梅香若有似无地飘来,清隽雅致,令人心宁。 当他的目光落在“豫”字牌车驾上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殿下前几日刚清剿了盐沟帮残党,势头渐盛,太子正处处针对您,豫王是太子一党,借着东宫的势,平日里没少做糊涂事。朝廷临时增设的‘恩科’在即,正是太子拉拢人心的关键时刻……” 同吟走到主位撩袍而坐,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楚悠目光里都是柔和的笑意。 “依民女愚见,殿下可拿今日之事在朝堂上大做文章。这样既能敲打太子,也能让圣上和满朝文武都瞧瞧,太子麾下竟是些什么货色。这对殿下而言,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末了又补充一句。 “也当是我感谢殿下为我正身,摘掉八字不祥的帽子。” 第一卷 第11章 二者选一 她将整件事的利与弊分析得头头是道。 声音汀兰如泉,却字字击中要害。 凤吟垂眸执杯,月白色锦袍袖口滑落些许,露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没有半分多余的柔和,只剩亲王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硬。 他眼底骤寒,盯着她一声不吭。 心道难怪太子和翎王都想结交寒鸦岭,那里的女子果然不一般。 亦或者,她本就不是寒鸦岭里的一般女子。 实际上,楚悠懂得可远比凤吟想象的还要多。 “你想让本王在朝堂之上,当众撕了豫王?” “那倒不必,殿下可以找几个御史出面,就弹劾豫王‘耽于风月,有失皇家体面’之罪。” “别人骂,不过瘾。” “可眼下时机未到,殿下也只能暂且先忍忍。” 说到忍,谁能忍得过她呢? 凤吟指尖捻住杯沿,腕间流云纹衣料轻垂,衬得那双手愈发清逸秀雅,好看得让人不舍得移开眼。 雅间又静了下来。 唯有香炉里的袅袅青烟,还能证明时间在流逝。 弹劾之事,多说无益。 凤吟的抉择不是楚悠能左右的。 而她此行来梨园的目的是见少微,没必要与他在此过多纠缠。 他性子桀骜,阴晴难定,一句话说不妥,小命难保。 楚悠微微颔首:“民女言尽于此,就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告辞。” 她说完转身就走,可就在要开门的那一刻,雅间的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满脸青紫的年轻男子,被无忧一脚踹进来扑到地上,疼得他发出阵阵闷哼。 这人…… 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楚悠绕到正面仔细看,发现正是那日在府门前嘲笑她的两个家仆之一。 直到这时,凤吟才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嘲讽。 “你爹倒是真够‘疼’你的,派人‘保护’了你一路。” 那家仆被无忧揍得嘴歪眼斜,眯缝着眼睛看清面前的两个人后,瞬间吓得脸色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凤吟的声音陆续飘来:“是你自己说,还是让本王替你说?” 家仆吓得魂飞魄散,勉强挣扎起身,扑到楚悠的脚边,抱着她的腿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九,九姑娘饶命啊!这事真的不能怪我,是,是大老爷让我跟着你的……” 楚悠一脚踢开他:“应该不止就跟着这么简单吧?” “还,还有姜姜姜姜姨娘,她她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说无论你今天见了谁,做了什么,都让小的在接风晚宴上指证你与野男人私会……苟苟苟合……” 姜氏这是要把脏水泼死在她身上。 到时她这个刚归宗的“煞星”,只会被万般看中颜面的楚敬山和薛老太太再次赶出楚府。 狠是狠了点,然而手段却不够高明。 家仆连滚带爬地爬回到楚悠面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九姑娘饶命啊,都是老爷和姜姨娘他们逼我的!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保证回府后一个字也不提,求求您就饶了吧……” 楚悠不动声色地抽回腿。 当与凤吟四目相对之时,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凤吟之所以把她请到雅间,根本不是在意她杀何明悟的理由,也不是因为豫王,而是为了这个家仆。 他早就知道,这是楚府的算计。 引她来雅间,就是为了设下这个局。 凤吟缓缓起身,从案几上拿起佩剑。 铮的一声,冷冽的寒光陡然照亮了他眼底的戾气。 他缓缓走来,剑尖直指楚悠。 “要么,你动手杀了他,永绝后患。” “要么,本王现在就派人把他送回府,你前功尽弃。” “二者选一,没有其三。” 他语气平平,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强势。 楚悠知道,这不是个玩笑。 她也是到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凤吟的心机深沉和手段狠厉,从来就不是空穴来风。 家仆被吓尿了裤子,浑身抖若筛糠。 楚悠盯着剑刃里映出自己的倒影,心里未曾惊起任何的波澜。 在寒鸦岭这些年,生死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她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楚悠接过长剑,手腕一转,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刺了过去。 那家仆上一秒还在呜咽地喊着“九姑娘饶命”,下一秒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子软软倒下去,鲜血从胸口涌出,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的毡毯。 “殿下要的把柄,我给了。” 凤吟嘴角勾了勾:“九姑娘真是好狠的心。” 楚悠深吸一口气。 “他既然选择帮楚府的人害我,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下场。” 她抬眼直视着凤吟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更何况,我没得选。” 温热的鲜血溅在楚悠的缃色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像极了寒鸦岭冬日里冻裂的伤口,刺得人眼疼。 楚悠缓缓松开手,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凤吟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随即又飞快地被一抹冷意而取代。 他没再说话,径直走出了雅间。 月白常服的衣袍扫过门槛,留下一阵淡淡的梅香。 楚悠没有再看那具尸体,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无忧迈进雅间,静静地立于她身后。 “软榻上的衣裳是殿下吩咐准备的,九姑娘换好后即可离开,这里的后续事宜,自会有人处理。” 楚悠走到软榻前,拿起那件素净的天青色衣裙。 面料柔软,正是上京城流行的闺秀款式,甚至还搭配了一条同色系的腰带,很衬气质。 “劳烦将军,让我的侍女在外面守着。” “是。” 无忧答应得痛快,人却还是杵在那不动。 “将军还有事?” “还有殿下的一句话尚未带到。” 楚悠握着衣裳,面色平静:“将军请讲。” 无忧垂下眼眸,喉结滑动:“殿下说,九姑娘还是穿天青色最好看……” 说完就逃也似的跑了。 叩玉先前一直被限制在十步以外等待。 当看见原本一脸严肃的无忧,这会儿居然满脸通红,灰溜溜地跑了,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迅速地冲进雅间。 “姑娘,姑……诶,这这这,这不是那日看门的家仆吗?他怎么死这儿了?” 第一卷 第12章 熠王不是人 楚悠让她守好门口,借着更衣的空档,将方才的事情简短地讲了几句。 她以为叩玉的暴脾气肯定会骂:“熠王不是人,怎么能逼姑娘杀人呢?” 谁料,她却说:“哎呀,有杀人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叫我呢?” 懊恼之后,情绪又陡然一转。 “虽说熠王办事不大地道,可方才他离去时,我分明瞧见了,他就是这上京城里最最英俊潇洒的男子……” “原以为他驰骋沙场,能征善战,应该长得满脸络腮胡,一身的护心毛……咦,想不到竟是一位羊脂美玉般的冷面公子……” “倒是和姑娘很相配!” 楚悠脱下沾了血迹的衣服,冰凉的指尖触及到肌肤,才下意识地感到颤抖。 呵,相配? 相克还差不多。 今日她若不出手,恐怕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她。 换好衣裳,楚悠对着屏风上镶嵌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丝毫看不出才刚刚经历过杀戮。 她拢了拢衣袖,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走吧。” “是。” 楚悠带着叩玉离开梨园。 外面依旧能听见戏文的热闹。 正午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几分刚韧,几分决绝。 * 回到楚府。 斩秋已先一步回来了。 她将采买来的衣裳首饰一件件地拿给楚悠看。 “按照姑娘的吩咐,衣裳和首饰就只各自买了三件,您瞧瞧可否满意?” 月白绫罗齐胸裙绣浅碧兰草。 石青暗纹褙子配米白襦裙。 浅粉软缎裙绣折枝白梅。 三件皆是雅致不张扬。 三样首饰也是如此。 羊脂玉兰簪,珍珠耳坠,墨玉手镯。 都不贵重,也没有过多的雕琢,却尽显低调清贵。 非常符合楚悠想要呈现给楚府人看的乖乖女气质。 她轻轻一笑:“都很好,就数你最懂我的心思。” 见楚悠很满意,斩秋也笑了:“姑娘先别急着夸我,我知您心思的事情可不止这一点。” “这是您前些日子亲手制的两盒胭脂,一盒珊瑚色衬气色,一盒豆沙色显温婉,涂上轻薄不沾衣,比这府里从外面采买来的破烂货好多了。” 楚悠在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有一家胭脂铺。 客流稳定,生意兴隆。 斩秋知道她一向只用自家店里的水粉,便在路过时,顺便取了来。 楚悠用指尖蘸了点珊瑚色,色泽明艳不俗。 “那等下就用它吧。” “姑娘天生丽质,无论涂什么都好看……那我这就伺候您更衣上妆?” 话音刚落。 斩秋的目光落在楚悠天青色的衣裙上,好奇地咦了一声。 “姑娘,您出府时明明穿的是件缃色的襦裙,这身是……” “说来话长,你先去帮我办件事。”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斩秋神色凝重地应下,悄然退去。 楚悠再次盥洗,让叩玉给她上了个极为自然的淡妆,梳了个较为低调的发髻,戴上新买来的羊脂玉兰簪。 对比了几件刚买来的衣裙。 叩玉嬉笑道:“熠王虽然人凶巴巴的,但眼光还算不错,果真还是这件天青色最适合姑娘了。所以,您可还要更衣?” 楚悠看着铜镜里的人儿:“就它吧。” * 尚书府内有专门的宴客厅。 今晚将接风宴设在荣安堂里,薛老太太的看重之意溢于言表。 不过楚悠明白,都是为了迎合圣意。 正堂内。 明晃晃的烛火映得满室锦绣。 各房各院的哥儿姐儿们也都到了,正围在软榻旁,陪着薛老太太说笑话呢。 门口的丫鬟进来禀报:“老祖宗,大老爷,九姑娘来了。” 薛老太太被孙子孙女们的笑话逗得红光满面,随意抬手,示意丫鬟让她进来。 楚悠踏进正厅,喧闹的声音蓦地静了下来。 只见她一袭仙衣飘飘,妆容素净淡雅,却难掩眉间的清冽锐气。 凡是先前说过她粗鄙不堪的人,此刻眼中都多了几分讶异。 薛老太太满意地点头,把她叫到自己身旁坐下,零零碎碎地询问她今日都去了哪里,买了什么,可有遇到什么新鲜乐子? 楚悠搬出提前就准备好的台词,竟也聊得十分顺畅。 在这期间。 她留意到有长随进来,伏在楚敬山的耳边低语。 楚敬山听完眉头微蹙,点点头,摆手将人打发出去。 隔了片刻,又有丫鬟进来伏在姜氏的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姜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往楚悠这边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不停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楚悠端起身侧的茶盏,心中已然明了。 他二人收到的肯定是同一个消息——派去跟踪她的家仆失踪了。 丫头婆子们穿梭于厅堂,数十道美味佳肴流水般的上桌。 原本童年就该见惯的生活,却整整迟到了十三年。 今日翎王妃不得空闲前来。 薛老太太发话:“九姐儿是主角,坐到我旁边来。” 待她们入座,其余人才按照辈分依次坐下,由丫鬟们来布菜。 尚书府的规矩大。 虽说都是一家人,男女也要分席而坐,中间由一道屏风隔开。 四夫人卓氏提议。 “今儿是家宴,王爷和王妃又都不在,不如暂且别拘着规矩,撤去屏风,也好让九姐儿与自家的兄弟们都认识认识,不知老祖宗意下如何?” 薛老太太说了句“就你讨巧”,便朝身边的海棠点了点头。 待屏风撤去之后,哥们儿的注意力竟全都落在了楚悠身上。 寒鸦岭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很害怕。 他们都想知道在那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女子,与京中闺秀究竟有何不同。 薛老太太笑呵呵地看着满堂儿女,佯装生气地吩咐卓氏:“主意既是你出的,就由你来给九丫头做介绍吧。” 今日大姑娘楚玉瑶借口王府有事没来。 十姑娘楚玉婉,十一姑娘楚玉娴,十二姑娘楚玉晴,是午前来拜见时,就曾见过的。 唯有三姑娘楚玉禾,是收到楚府的通知后,方才特意赶回来的。 她的生母是贾氏,因一向惧怕正室陶氏,从小就教育她不许和嫡姐争东西,抢风头,愣是把她也教成了同样唯唯诺诺的性子。 方才她一直缩在厅堂的角落,身形单薄,素面无妆,头上仅有一只素银簪子,身上的那件茶褐色旧衫已然洗到发浅。 全然没有三姑奶奶回娘家的气势。 之所以活成这样,只因她嫁了个上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程岩。 第一卷 第13章 宴会风波 姐妹对视,二人相互点了点头。 至于二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七姑娘,都是二房和三房的,现都已出嫁,不在京中。 男宾这边人不多,仅有各房的一两位哥儿。 席间最活跃,最爱高谈阔论的,还要数大房嫡子楚仲明。 他是陶氏的掌心肉,自小娇惯成性,心性浮躁,好高骛远,素来目空一切,如今也只谋了个从八品的太常寺监丞之职。 “何二郎在梨园被杀的事,都听说了吧?前一日,我们还曾在一处喝酒来着,转日便叫人给用毒针射死了……” 四房八岁的楚仲霖,就爱听这些奇闻异事。 “大哥哥,他可是得罪了阎王,来索他的命了?” “去去去,哪来的怪力乱神之说?不过,近日京中说法纷纭,我倒是听了一耳朵,有人说何二郎素日酷爱戏曲,与梨园伶人过从甚密,相熟者竟有五六人。他耽于龙阳之好,又对这些伶人出手阔绰,一来二去,伶人之间渐生妒意,失宠者更是心怀怨怼,这才用非常恶毒之手段,将他……” 他做了抹脖子的动作。 楚敬山蹙起眉头,轻咳一声:“明儿,你尝尝这几道菜。” 楚仲明没有察觉出父亲之意,又继续侃侃而谈。 “另外还有人说,此事与梨园伶人无关,乃是寒鸦岭的杰作。许是有人买凶杀他,又许是他得罪了人,遭了报复也未可知啊……” 这时,拂柳居的王嬷嬷快步走进正厅。 她神色慌张地来到姜氏身旁,伏在她耳旁低语了几句。 姜氏顿时震怒,猛地拍了下桌沿。 “好大的狗胆,光天化日,竟敢偷到我的院里来了?” 薛老太太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姜氏,何事如此失态?” 姜氏连忙起身,福了一礼,语气中带着焦躁与怒火:“回老祖宗,是府里看门的家仆,叫朱五的,刚刚溜进拂柳居的库房想要偷银子,幸好被我院里的人给逮了个正着,人赃并获!” 楚敬山最恨家贼,闻言瞬间震怒:“岂有此理!来人,立马把朱五给我捆了来!” “是!”长随领命而去。 不多时,那日在府门前嘲讽楚悠的看门家仆,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 此人正是朱五。 他穿着灰布短打,脸上沾了些尘土,头发凌乱,比起前些日子多了几分狼狈。 “朱五,抬起头来!”楚玉山震怒。 年轻的朱五刚跪下,就大哭着求饶。 “大老爷饶命,小的错了,小的只是一时糊涂,想溜进拂柳居里偷点儿银子,可刚摸到库房门口就被人逮了,真的是一个铜板也没偷着啊……” 他平日里是个老实憨厚的。 此刻认罪的态度也是诚恳的不像话。 姜氏气得双颊泛红。 府里这么多院子,偏偏偷她的,这是看她好欺负不成? “狗奴才,偷了东西还敢狡辩!今日若不扒你一层皮,如何震慑其他下人,立家规?” 谁知朱五话锋一转,一连三个响头磕在地上,哭得比先前更大声了。 “大老爷!小的认罪,可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若是不这么做,小的怕是活不过今晚,就会被姜姨娘给灭口……” “胡说八道!” 薛老太太拉下脸来。 “你一个看门的家仆,平日里连内院都进不了,想来与姜姨娘也无甚来往,她杀你做甚?” 说完还看了姜氏一眼。 姜氏也吓得不轻:“正是这话,你个狗奴才偷盗不成,莫要血口喷人!” 朱五不停地磕头。 “请老太太,大老爷明鉴,若无此事,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污蔑主子啊大老爷……” 楚敬山有些不耐烦,喝斥道:“好,那你细细说来,但凡有一个字是你捏造的,小心你的狗腿!” “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 为了让在场众人都能听得清楚,朱五收起了哭腔,一字一句地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 就在今日午前,与他一同看门的赵二说,姜姨娘派了他一个任务——跟踪九姑娘。 不管九姑娘出府去了哪,见了何人,做了什么,回来统统都要说成是与野男人私会去了。 待到事情闹开,他还要站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九姑娘与野男人在郊外的林子里苟合……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纷纷侧目看向楚悠,而她的面上却无半分波澜,还从容地剥着葡萄,倒像是在瞧旁人的热闹。 姜氏再也无法强装镇定,指向朱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胡说,这是绝没有的事!” “大老爷明鉴!赵二还告诉小的,姜姨娘在派任务时,当场就给了他十两银子,待到事成之后会再给二十两……” “你,朱五,你我无怨无仇,你为何要污蔑我?” “小的所言均来自赵二,若有不实,那也是赵二污蔑了姨娘,与小的无关……” 得知事情的起因竟源于跟踪。 楚敬山心头咯噔一沉,一股寒意悄然漫了上来。 好在朱五只咬出了姜氏,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他。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转移了重点。 “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这与你偷盗银钱有何关系?” “老爷请听小的继续往下说!” 九姑娘和侍女是巳时二刻出的门,正午三刻回来的。 赵二约莫再晚一刻钟进门。 他一脸痞笑,说现下就去后门找姜姨娘拿银子,晚上定要和朱五喝他个一醉方休。 可是在那之后,赵二就不见了。 朱五遍寻整个府内,有好几个人都说,先前看到他往后门去了。 这番话的矛头直指姜氏。 意在说她杀人灭口。 “小的自三年前入府,便与赵二共同守这府门,兄弟情分深厚,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倘若赵二当真被灭口,姜姨娘定然会猜到他曾与小的讲过此事,届时也必定会杀我灭口……” “思来想去,小的就想去拂柳居里偷些银子,逃回原籍投奔亲戚,好歹保住一条命。姜姨娘她本就做了亏心事,想来丢了银子也不敢声张,更不敢大张旗鼓地拿人……” 第一卷 第14章 乱咬 朱五的这番话,倒叫姜氏拿住了把柄。 她上前两步,嗤笑一声。 “你个狗奴才,方才说什么‘倘若’?你居然凭着臆想,就跑到这荣安堂来污蔑主子,是谁给你的狗胆?” 她说完还扑通一声跪在楚敬山面前。 “还请老爷明鉴,妾身也是当娘的,虽说不是九姐儿的生母,却也有着如老爷一般的疼爱之心。更何况,妾身也没有要害九姐儿的理由啊。” “回老爷,老太太,”全程伏身的朱五,突然挺直腰板,拱手道,“赵二此前说过,姜姨娘这般做法都是为了十姑娘。因为一旦坐实九姑娘不洁,定会被再次赶出府去,届时十姑娘就可以代替八姑娘嫁去荣禄伯爵府了。” 此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全场哗然。 众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姜氏。 楚敬山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姜氏,你老实道来,朱五所言可都属实?” “老,老爷,我,我没有,”姜氏被这致命一击的理由惊得浑身发软,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定,定是他血口喷人,是他在胡说八道……” 她的辩解实在过于苍白无力。 还有闪躲的眼神,落在众人眼中,无疑默认了事实。 “你,很好,你竟为了一己私欲,不念亲情,辜负圣意……” 楚敬山死死地攥着拳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来人,开祠堂,上家法,三十鞭子,我亲自行刑!!” “父亲!姨娘她是一时糊涂,求您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一个娇弱的声音响起。 十姑娘楚玉婉从桌前快步走到姜氏身旁,扑通一声跪下,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 “三十鞭子抽下来会死的,姨娘做错事都是因为我,看在女儿平日里一向守规矩的份儿上,还请父亲允准,由我来替姨娘受罚可好?婉儿求父亲母亲,求祖母开恩……” 楚敬山怒声喝斥:“让开!不关你的事!” 姜氏见女儿为自己求情,生怕再迁怒于她,原本咬死不认的事,现下立马招了。 “老太太,老爷,做错事的是我,我愿意受罚!这一切都与婉儿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万万不要迁怒于她,若打得她一身伤疤,来日又如何嫁得好人家啊……” 母女俩抱成一团痛哭,模样凄惨,却无人同情。 姜氏想起唯一的希望,狼狈地跪着爬到陶氏面前,用力晃她的腿,苦苦哀求。 “大夫人,您最是心慈面软的人,请您看在我平时伺候得力的份儿上,帮我跟老爷求求情,千万不可对婉儿动手啊……” 陶氏挪了挪腿,避开她的触碰。 “你这般行事,叫我如何开得了口?真不怪我说你,你这就叫偷鸡不成反蚀米,呵,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想把十姐儿塞给梅家?” 她提起帕子掩了下口鼻,眼神越发轻蔑。 “我先前说什么来着,人家梅四郎是喜欢九姐儿的那张脸,你们没这个条件,就算把十姐儿绑到人家床上,那梅四郎也未必肯要,不过白白地遭人耻笑罢了。这么着急地将女儿往外推,难道你是怕烂在家里不成?” 好歹也是表姐妹。 姜氏着实没料到,陶氏会把话说得这般刻薄难听。 过往这些年的隐忍退让,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好,我承认,是我指使赵二跟踪九姐儿,也是我许诺用三十两银子,让赵二污蔑九姐儿与外男有染……可我之所以这么做,还不都是因为你!!” 陶氏嗤笑:“老太太和老爷在此,你错了就是错了,切莫再像疯狗一般四处攀咬,没得惹人笑话。” “你少在那里装清高了!” 姜氏霍然起身,扬手一挥袖,袖沿裹着一股子戾气,不偏不倚地抽在陶氏的脸上,惊得众人俱是一怔。 “你为人正室却心胸狭隘,侯府嫡女的出身,竟也养不出半分容人之雅量!这些年来,你苛待妾室,薄待庶子庶女,所作所为,何其凉薄!” 陶氏被说中心事,只觉得浑身一僵。 她慌乱地避开周遭异样的目光,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放肆,简直是血口喷人!今日当着大家伙的面儿,你倒是说说,我何曾苛待过你们母女?倘若说不出,我定让你去祠堂罚跪!” 姜氏疯了一样大笑了几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在你眼里,我们母女是没有受过苛待,可我们的日子过得也是如履薄冰!难道非要像楚九一样,被赶出府,像夏氏一样,想起来就冲到栖云馆里把人打到烂脸,那样才算是苛待吗?” “你说什么?”楚敬山猛地转头。 他盯着陶氏的眼神锐利如刀:“你打过夏氏?” “我……” 陶氏也没想到,姜氏会把这事抖出来,一时慌乱之下也只能反咬回去。 “是她,都是她撺掇的,她说老爷您接九姐儿回府,就是为了和那个扬州瘦马重修旧好,我一时恼怒,这才冲动些……” “你……你瞧瞧你,哪里还有半分主母的样子……” 陶氏的背后有延恩侯府撑腰,不能像姜氏那般,鞭子说赏就赏。 越是在人多的场合,还越要给她留几分薄面。 任楚敬山已是当朝二品大员,也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只能由薛老太太站出来收拾残局。 “今日这宴,本是为迎九丫头备下的,却被尔等搅得一塌糊涂,真是成何体统!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犯了错,便难逃惩戒。” “家仆朱五,胆大包天,对主不忠,偷盗银两,按家规本该重惩处死!不过念你往日还算勤勉忠诚,今日且又事出有因,便饶你一命。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姜氏,你身为长辈,却行事乖张,有失体统,罚鞭笞十下,抄写《女诫》百遍,禁足拂柳居一个月,闭门思过!” “大夫人陶氏,你身为正室,却有失容人的雅量,行薄待妾室之举,有亏主母德行之风范。着你携厚礼,亲自去栖云馆向夏氏赔罪,另再停你一个月月例,好生反省己身,若再不知收敛,休怪家规无情!” 第一卷 第15章 海棠献计 姜氏和十姑娘楚玉婉用膝盖画圆,转过身来呜咽着连连磕头。 “多谢老祖宗开恩……” “孙女多谢祖母开恩……” 陶氏却不甚满意这份裁决,捏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委屈。 “老太太,儿媳做错了事,停月例认罚,不敢有半句怨言,可那个贱……夏氏她身份低微,要我当主母的亲自登门赔罪,这要是传出去,也实在太折辱颜面了。” 薛老太太到底是给她留了情面,没有当众过分苛责。 “颜面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身份硬撑的,你若行得端坐得正,后宅安安稳稳,谁又敢小瞧你半分?” 言外之意。 今儿这赔礼,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在薛老太太面前,谁也大不过规矩。 楚敬山喊话:“来人,行刑!” 姜氏被两名家仆拖到外面跪着鞭笞。 院中的风声裹着鞭子噼啪作响。 姜氏凄厉的惨叫声让楚玉婉哭得肝肠寸断,瘫倒在地。 刚刚还急切争辩的陶氏,被鞭响吓得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无意间瞥向楚悠时,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她面色平静如湖,当众人都在惊诧和恐惧地看向院子里时,她却悠然自得地端起茶盏,细细品茗。 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反倒说明此事与她脱不了关系! 楚悠指尖抚过茶盏微凉的釉面。 她觉得姜氏的惨叫声可真好听,与她儿时脊背被鞭笞的灼痛竟骤然重叠,心底忍不住漫过一丝快意。 晚宴散场时,已是月上中天。 众人纷纷向薛老太太辞退。 当路过楚悠身边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畏。 回到眉香院。 叩玉大呼不过瘾:“相比姑娘,老太太还是偏心大夫人和姜姨娘,一个就打了十鞭子,另一个罚钱了事,这是纯纯的敷衍,真当咱们姑娘是好欺负的呢!” 斩秋倒不这么看:“姑娘这才回府第二天,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是不易,虽说没能也让大夫人尝尝皮肉之苦,却也是敲打她一回,算是给夏姨娘报仇了。” 叩玉出去打水盥洗。 开门的刹那,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将烛火吹得簌簌跳跃。 楚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对斩秋吩咐道:“寒鸦岭的金疮药对棒伤有奇效,你取上一瓶,明日寻个机会给朱五送去,再安排人把他接回寒鸦岭养伤。记住,做得隐秘些。” “姑娘放心,我明白。” 斩秋领命而去。 楚悠起身拔亮了灯火,拿出那张寒鸦岭的眼线名单。 当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这些人都是师父提前安插在楚府的暗棋,他们相互之间并不知晓彼此的身份。 眼下她刚回府,根基未稳,还不是启用他们的时候。 楚悠将名单凑近烛火,看着火苗慢慢吞噬文字,黑眸微深。 三更月沉,银辉似水淌进屋内。 今夜注定好眠。 * 夜深了。 凌水阁仍是灯火通明。 陶氏坐在案几旁,把姜氏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一遍。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东西,她自己没选对下人,露了怯,胡乱攀咬我做什么?没得叫四房那边白瞧热闹,真真是蠢物一个!” 丫鬟海棠暖了暖手,一边给陶氏揉太阳穴,一边帮她做复盘。 “大夫人,细想宴席间的事,您不觉得有些蹊跷吗?那朱五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了半天,赵二到底死了没有?若死了,究竟是谁杀的?尸体在哪里?若没死,那这会儿他人又跑到哪里去了?” 陶氏原本愁得闭了眼,听到这话又缓缓地睁开。 “还有,按照朱五所说,姜姨娘的目的是让赵二当着众人的面作证,可宴席还没开始,就先把人灭了口,这又是何道理?朱五要是真怕姜姨娘对他做什么,就该丢下一切逃跑,怎么反而去偷那最难得手的拂柳居,实在是说不通……” 陶氏方才被气糊涂了。 此刻细细想来,朱五的话的确漏洞百出,仿佛他做这一切,就只为引出赵二和姜氏的勾当…… 无端窜来一阵风,掀得烛台上的火苗抖了三抖。 光晕忽明忽暗,恰如她那颗惊疑不定的心,没有半分安稳。 海棠见状又加重了些力道。 “气大伤身,事已至此,婢子劝您还是保重身子。况且,老太太和老爷也是顾及着圣意,不得不做出这样的裁定,并非真心偏袒九姑娘,更庆幸的是鞭刑没有牵连到您……” 陶氏哼笑,下巴不自觉地微扬。 “姜氏没有家世,在府里的地位比奴才也强不了多少,自是可以任人打骂,而我就不一样了。我可是有延恩侯府当靠山的,老爷他就是再不满意,也得顾及着我的娘家兄弟子侄,顶多训斥两句罢了。” “那是,说起您的出身,这府里除了老太太和您一样,其余的有一个算一个,给您提鞋都不配呢。” 海棠的话让陶氏觉得很受用。 她一生最在意的,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家世了。 “今日这局就算是我输了,等过一阵子圣意淡了,收拾楚九也好,收拾姜氏也好,还不有的是机会?” 海棠轻揉太阳穴的手突然顿了顿。 “其实倒也不必等,婢子认为,眼下就有一个合适的机会。” 方才宴席之上,薛老太太曾提到过眉香院的人太少,让陶氏回头挑几个得力的丫鬟和婆子送过去。 “大夫人您掌管府内事务,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安插几个咱们的人过去,任谁瞧了也挑不出问题,全当是您遵了老太太的意思,想要对庶女好呢。” “这倒是个主意,”陶氏顿来了精神,阴恻恻一笑,“光安排我们的人如何行呢?在眉香院伺候,当然还得是熟悉眉香院的人。先前伺候楚八的那两个丫头叫什么来着?” 海棠立马懂了:“回大夫人,一个叫金桔,一个叫银桃。” “就她们俩吧,另外再派上咱们这边的玉兰和桂嬷嬷,也就是了。明儿一早,你就去安排吧。” “是,婢子记住了。时候不早了,让婢子服侍您歇息吧。” 第一卷 第16章 一切皆在掌控中 陶氏嗯了一声:“闹了这么一场,我倒真是乏了,不过一想到姜氏那个贱婢会接连几天都睡不好,我就觉得痛快!” 正如她所言。 此刻拂柳居明亮如昼。 姜氏一连骂哭了两个上药丫鬟,正趴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叫着。 “还是让我来吧。” 楚玉婉跪在榻边,颤颤巍巍地蘸了伤药膏子,往姜氏脊背的鞭痕上敷,当指尖触及到血肉模糊之处时,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娘,”她只有在私下里才敢这样唤上一声,“那楚九可是寒鸦岭出来的,邪性得很,你以后还是少惹她吧。” 姜氏的脊背依然火辣辣的疼。 奈何上药的是亲生女儿,哪怕再疼她也得忍下去。 “婉儿,你……听娘说,楚九她在府里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野丫头,怕她作甚,真正难缠的还是大夫人啊。为娘今日当众把她咬了出来,让她挨了……嘶……让她挨了老太太和老爷的训斥,往后她是不会放过我们母女俩的。” 楚玉婉年芳二八,没经历过什么事。 从小又生活在姜氏的庇护下,行事向来没有主见。 她哭哭啼啼地求姜氏:“我算看透了,大夫人不念亲情又记仇,还在对您成了姨娘的事而耿耿于怀,无论怎么巴结她都是没用的。” “婉儿别哭,娘……娘不……嘶……” 姜氏疼得直吸凉气,眼泪控制不住地滑向脸颊。 “你以为娘想巴结她吗?这么做,还不是希望你能嫁进荣禄伯爵府,像梅四郎那样一表人才,家世又好的,错过就再难找了。娘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成为伯爵府的正头娘子!” 楚玉婉听后越发生气了,觉得她是在做无用功。 “阿娘你糊涂,难道你忘了,楚府的规矩是无论嫡庶,皆不可为人妾室。你把自己折腾成这般,到底是争什么呢?” “你这丫头,你才糊涂!” 姜氏急得下意识想起身,结果才稍微一用力,伤口就又渗出血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往后是做正室夫人,还是屈居人下做妾,岂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全看这朝局如何变幻!倘若你父亲要攀附哪个官员,偏那人又早已娶了正室,你不去做妾,难道还能犟着不成?” 楚玉婉如梦初醒,方知从前的自己究竟有多可笑。 想到自己生于尚书府,日日锦衣玉食,珠翠环绕,可这一身荣华的代价,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 一股难言的憋闷与酸楚涌上心头。 她嘱咐姜氏好生歇息,恹恹地起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四更梆子声划破寂静的长夜,一声比一声清寒。 姜氏趴在床榻上,疼得额角冷汗涔涔。 如何睡得着? 她咬着牙,将先前宴席上的风波细细复盘,越想越觉得处处透着蹊跷,明明每一处转折都与楚九脱不开关系,可她却全程置身事外。 “绝不可就这么算了!我定要寻个机会,加倍地讨回来!” * 次日,晨曦初破,便见风和日丽。 楚悠刚用过早饭,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打开房门,看到院中居然站了十几号丫鬟婆子,手里或者捧着锦盒,或是提着食篮。 虽都规规矩矩地站着,却隐隐地透着几分骚动。 叩玉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姑娘,这是各房各院差过来的人,说是服侍姑娘您的。我瞧着不大对劲,要不……” 她的话未说完,院内众人已齐齐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行礼。 “老奴们见过九姑娘。” “婢子们给九姑娘请安了。” 楚悠瞬间就懂了。 她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面前的所有人。 “诸位不必多礼,想来是各位长辈疼惜我这院子人少,才将身边最得力的人手送来帮衬。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郑重:“你们既入了眉香院,往后便是一家人。大家要和睦相处,各司其职,更要勤勉当差,切不可失了各方的体面,若有偷懒耍滑、搬弄是非者,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楚悠的声音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听着绵软和气,没有半分凌厉劲儿可言。 众人虽都垂着头应声,可心里却都不以为然,只把她的话当成是野丫头想装派头的套话罢了。 “叩玉,她们的去处你看着安排,可别委屈了人。” 叩玉满心疑惑。 这些人摆明了是各房各院派来的眼线,姑娘怎倒全盘收下了? 但她素来听话,应了声“是”,便带领着众人去偏院交代差事。 院中的嘈杂声终于渐渐消弭。 四下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楚悠拢了拢衣袖,刚要转身回屋,忽然听到“笃”一声轻响,一枚指甲大小、圆滚滚的东西破空而来,恰好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她弯腰拾起,指尖触到一层光滑微凉的蜂蜡。 竟是一枚蜡丸。 这是除信鸽以外的另一种传递消息的方式。 将密信揉成小团,用蜂蜡包裹成丸,藏在发髻、衣角、手杖甚至是食物里,再由人来暗中传送,保密性极强。 她用力捏了捏,发现蜡丸的质地脆硬。 于是回到屋里,拿起桌上的小刀,用钝端轻轻在蜡丸的表层上划出一道浅痕,再用指腹捏住两端一掰。 咔一声。 蜡壳应声裂开。 里面确有一张被油纸裹着的字条。 纸上竟只落了一个字。 “妙。” 楚悠再细看落笔处。 写字之人的笔锋凌厉,起笔藏锋,收笔带煞,墨色浓淡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锐气。 一眼便能认出是凤吟的亲笔无疑。 她指尖抚过那道墨线,眼底掠过一丝冷睨。 看来他已知晓楚府昨夜发生之事。 这“妙”字,并非是夸她一招“坐山观虎斗”打得漂亮,而是意在提醒她,一切举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随手烧了那纸条,转身坐在案几处看书。 直到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廊下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斩秋端着午膳进来,又替她摆好碗筷,这才压低了声音回话。 第一卷 第17章 骂得那叫一个热闹 “姑娘,我已将金疮药送过去了,可朱五却说,昨儿夜里老爷竟也差人送了药过去,还说念他是初犯,就饶他这一次,依旧留他在府里看门。朱五托我请示姑娘的意思,他说但凭吩咐。” 楚敬山明着施恩,实则是想将朱五控制在手里,以防泄露他也派了赵二跟踪楚悠的消息。 毕竟这种时候,握住他的命反而比杀了他要好。 楚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藜蒿,只觉得入口清香。 “那就留下来吧,你再取十两银子给朱五,嘱咐他往后要与我们少来往,态度也要像从前那般冷淡,免得被大夫人和姜氏盯上,徒增麻烦。” “懂了,我这就去办。”斩秋应声退下。 接下来的三天。 楚悠就像一只蛰伏的蝶,日日都守在眉香院里。 不是临帖看书,就是泼墨作画,偶尔也会对着院中的花草出神。 而外头的风风雨雨,竟似皆与她无干。 这日清早。 楚悠刚起床,正在盥洗,就听到外面的廊下吵翻了天。 她悄悄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儿,好戏就这样跃入眼帘。 “凭什么我扫完前院扫后院,你倒好,坐在亭子里头躲清静?” 姜氏派来的丫鬟娇儿叉着腰,把扫帚往地上一丢。 她在拂柳居那会儿仗着嘴甜会哄人,向来不吃亏。 陶氏派来的丫鬟玉兰正在嗑瓜子,借着吐壳还故意啐了她一口。 “呸,我躲我的,你急什么?我家大夫人可是侯府嫡女出身,我是正经主子院里出来的,干不了这种粗活。倒是你,姨娘的丫鬟,手脚麻利点儿是应该的,难不成还想跟我平起平坐?” 就在她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时,廊下的另一头还站着两个丫鬟。 正是金桔和银桃。 原本伺候楚玉宁的。 银桃性子急,见玉兰拿身份压人,忍不住对金桔嘀咕。 “哼,什么正经主子院里的,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以前咱们跟着八姑娘的时候,哪用看这种人的脸色?” “嘘,”金桔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咱们现在是寄人篱下,可别惹祸上身。” 可这话到底还是被耳尖的玉兰给听到了。 她当即把矛盾转向两人。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眉香院里的旧人。怎么着,你们家八姑娘跑了,你们又被九姑娘嫌弃,丢到这里来做粗活,心里不服气?” “你休要胡说!” 银桃最恨旁人说“八姑娘跑了”的事,瞬间来了脾气:“连老太太都说了,我们姑娘只是出去散散心,过几日就回来了,到时候这眉香院还得是我们姑娘的,你们都得从哪儿来,给我滚回哪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娇儿见状,也跟着添油加醋:“没错!老太太很疼八姑娘的,等她回来这院子定然还是她的!到时候,看有些人还如何在旁人的地盘上撒泼!” 玉兰气得脸都白了,隔着老远,指着银桃的鼻子大骂。 “你个小贱蹄子,和你的主子一样,都是个不知廉耻的孬货!别以为众人都不知道,她就是跟着野男人跑了,还有脸回来?” “你!你骂我也就算了,还敢骂八姑娘?瞧我不撕烂你的嘴!” “来呀,我看你敢!不知廉耻的小浪货!” “你才不知廉耻!你家大夫人借着执掌中馈,贪墨府里的银子,拿去补贴娘家兄弟子侄,那才叫不要脸!我们姑娘不过是出去散散心而已,比你家大夫人强百倍!” 外头骂得那个叫一个热闹。 若非金桔死死地抱住银桃不放,两边或许早就撕打在一起了。 楚悠轻轻关上窗户,坐到铜镜前准备上妆。 叩玉站在她身后,皱着眉头,捂住耳朵:“这群人,前两日还知道要夹着尾巴装装样子,这两日却越发放肆了,竟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我头都快炸了。姑娘,要不咱把她们赶出去吧,也好叫耳根子清静清静……” “赶?如何赶?” 楚悠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妆台上的首饰:“这可是老太太亲自交待的,我若赶了,大夫人定会借机参我一本,说我不识抬举,苛待下人。到时姜氏也会借题发挥,说我不肯原谅她呢。” 真是禁了足也不安生。 叩玉无奈地噘着嘴:“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这样受着吗?” 楚悠见她还是傻傻的,忍不住笑了笑:“不急,你没看出来吗?这些人,要么是主子塞过来的眼线,要么就是在本院儿不受宠的。现在不是已经咬起来了吗?干脆就让她们互相斗,等斗到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 原来如此。 “姑娘怎么不早说啊!” 叩玉恍然大悟,坏笑一下。 “那我知道明日该怎么安排活计了,姑娘,您就瞧我吧!” 梳妆完毕。 楚悠又坐到案前作画去了,对窗外的吵骂声充耳不闻。 她早就看透了。 把金桔和银桃派过来,这是陶氏专门为她设的局。 目的就是等来日楚玉宁回来,好与她斗个你死我活。 纵使陶氏从中并不能捞到什么实际好处,可有时于她而言,只要能看到她们姐妹失和、彼此撕扯,那就是最大的好处。 只可惜,她漏算了一步。 金桔也是寒鸦岭的人。 楚悠只要执好这枚棋子,陶氏永远都看不到她所期望的事发生。 次日清早。 眉香院的吵闹声比昨日更甚。 陶氏派来的桂嬷嬷,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儿,辈分高,就把三大盆浆洗的衣裳,全都推给了姜氏派来的丫鬟丁香。 “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腰不好,在凌水阁都不用做这些粗活的。你年轻,需多历练,多干点儿也是应该的。” “嬷嬷!这如何使得?” 丁香才十四岁,长得瘦瘦小小,哪扛得住这么多的重活。 她气得直跺脚:“全院的衣裳,怎可都归我一个人洗?昨儿娇儿姐姐和玉兰姐姐就因这个拌嘴,嬷嬷难不成是没听见?” 桂嬷嬷眼睛一立,唾沫星子喷了丁香一脸。 “小蹄子,让你做你就做,竟然还敢顶嘴?就以我在府上的资历,莫说是叫你洗几件衣裳,就是让你在日头底下跪上三日,你也得受着!果然主子下贱,教出来的丫头也是一样的没规矩!” 第一卷 第18章 陶氏又当枪了 丁香气得眼圈发红,梗着脖子回嘴:“你休要倚老卖老!我家主子再不好,也比你家大夫人强,平日里大老爷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还天天摆着正室的谱儿……” 金桔和银桃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嬷嬷就是欺负人!” “她们仗着大夫人的势,昨儿还说我们八姑娘的坏话来着!”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 楚悠又在案几前练字,仿佛外面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叩玉透过窗缝儿,看到她们吵得不可开交,傻乎乎地捂嘴笑。 这时,斩秋推门走了进来。 “姑娘,荣安堂来人传话,说是老太太叫姑娘过去一趟。” “知道了。” 楚悠搁下笔,纤纤玉手在铜盆里轻轻一濯。 叩玉蹙起眉头,一脸警惕:“她们叫姑娘过去做什么?” 斩秋取过一旁的素色布巾,递给楚悠拭水。 “想来是为了外面的那些人,闹了这么些日子,前头也是时候该过问了。” “姑娘,那您带我一起去,万一她们要敢也对您动用鞭刑,我直接灭了楚府满门……” 叩玉挥了个手刀,锐利的眼神中藏着几分杀气。 楚悠理了理衣衫,“不必忧心,我现在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她们是断然不敢动我分毫的。” 她抬眸看向面前二人,目光落在斩秋身上:“你随我走一趟。” 转而又看向叩玉:“你且留在院儿养精蓄锐,待我回来,你自有大用场。” 天气晴好,暖阳高悬。 楚悠缓步来到荣安堂,一进门就听见陶氏正在向薛老太太告状。 “老祖宗您有所不知,眉香院近来乱得不成体统,丫鬟婆子们整日里吵吵嚷嚷不算,竟还敢当着人面动手撕扯,闹起来连院墙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什么样子!” 薛老太太靠在软榻上,神情瞧不出喜怒。 楚悠走上前来,福身行礼:“给祖母请安,问大夫人好。” 薛老太太低低地嗯了一声,半阖着眼,手里的佛珠捻得时快时慢,分明是不想担下恶人的名头。 陶氏未曾品出这层深意,反倒仗着老太太是靠山,转头就对还没坐下的楚悠大加斥责。 “九姐儿,你刚回府那几日,我瞧着你也是个精明的,像是个能立得住脚的厉害角色,谁知竟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不过几个下人罢了,你都管得一塌糊涂,闹得眉香院里鸡飞狗跳,吵嚷不休!这传出去惹人笑话事小,更是辜负了老祖宗对你的一片慈心!” 楚悠垂眸,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强调。 “大夫人息怒,并非是我管不住,只是这些丫鬟婆子皆是各房各院特意送来予我,我若管得严了,只怕会落人口实,让各位长辈多心,反倒显得我不识好歹……” 薛老太太这时才缓缓抬眼,语气和缓中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送到你院里,往后便是你的人,你该管就管,该罚就罚,拿出你当主子的威仪来。总不能就任由她们无法无天,骑到你的头上去吧?” “祖母说得极是,起初孙女也是这般想的,可……” 楚悠颔首,提起帕子,假装抹了下眼泪。 这时,斩秋从她身后站了出来。 “回老太太和大夫人,婢子斗胆替我们姑娘辩上两句。凡是各院送来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就说姜姨娘那边,嘴上说是给我们姑娘赔礼,送了娇儿和丁香过来,可那两个丫头整日在院里嚼舌根,说什么她家主子才是大老爷的心头肉,大夫人虽为正室,却与老爷早已貌合神离,不过是靠着名分硬撑着罢了……” 这话就像是飞来的柳叶刀,扎得陶氏浑身千疮百孔。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忽青忽白,当着薛老太太的面又不好彻底发作,只能攥紧帕子,咬牙切齿地骂上两句。 “姜氏那个狐媚子向来轻浮,能调教出什么有教养的下人来?” 可是紧接着,斩秋就将回旋镖插中她的眉心。 “许是被那两个丫头带的,便是大夫人送来的人也没安生多少。玉兰整日里仗势欺人,自觉地位高人一等,桂嬷嬷更是倚老卖老,偷懒耍滑是常事,分派给她的活计,她一律全推给旁人,还动不动就搬大夫人出来压人,想陷我们姑娘于不孝……” 陶氏自觉颜面挂不住,厉声斥问楚悠。 “既如此,你为何不打不罚?这般刁奴,就该好好收拾收拾,还反了她们不成?” 楚悠轻轻一叹,语气无辜却字字戳中要害。 “起初我也是训斥过的,可她们反倒变本加厉。玉兰后来直接骂起了姜姨娘,说她下贱不要脸、狐媚惑主,娇儿气不过,当场反唇相讥,说大夫人借着执掌中馈的便利,暗中贪墨府中银两,把钱全部拿去为娘家兄弟子侄还赌债了……” “够了,简直是一派胡言!” 陶氏再也坐不住了,气的两侧脸颊微微泛红。 她指着楚悠大骂。 “你个废物!这种混账话也岂敢容她们当众乱说?就该拖出去乱棍打死才是!” “老祖宗,请怒儿媳这就去眉香院瞧瞧,连这等话都敢随意说出口,不好好教训教训这帮刁奴,怕是不行了!” 她气冲冲地起身,告完罪便冲出去了。 薛老太太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就方才这一幕,她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却只是淡淡一挥手。 “九丫头,你也跟着去,好好学学如何管教下人。” 楚悠乖巧地点头。 “是,那孙女就先告辞了,请祖母歇息吧。” 退出荣安堂。 一行人快步赶到眉香院。 在走至院门口时,远远便可听见人声鼎沸,丫鬟婆子们的争执声,叫骂声混作一团。 “当姨娘又怎么了?我家主子日日守在老爷跟前,大老爷的饮食起居,哪样不是她亲手打理?不像你家大夫人,空占着正室的位置,一年到头连大老爷的面儿都见不着几次,也就只能派你这没规矩的来充脸面!” “小蹄子,你疯魔了,敢骂大夫人这么难听的话?还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样,一个卑贱姨娘,天天想着攀高枝,连九姑娘的婚事都敢横插一杠子,最后还不是偷鸡不成反蚀米,挨了鞭子又禁足!” 第一卷 第19章 血溅眉香院 其余的人也都分成两派,跟着互骂。 “姜姨娘不要脸,偷爬大老爷的床!” “那也是大夫人不中用,才给了旁人这样的机会!” 院中已然吵翻了天。 双方把陶氏和姜氏的老底几乎抖落个干净。 片刻后,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都别吵了,大夫人来了!” 满院子的喧嚣才瞬间消弭于无形。 方才还得吵得面红耳赤的一群人,个个脸色骤变,争先恐后地跑过来,齐刷刷地跪倒一片,把头埋得极低。 桂嬷嬷见到大夫人,只当是有了撑腰的人,推开挡在前面的小丫鬟,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快步凑了上去。 “老奴给大夫人请安。” 不料,陶氏面色铁青,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个不知好歹的老货!” 桂嬷嬷被打得嘴角流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认错。 “老奴知错!求大夫人饶命啊!” 其余人均吓得心胆俱裂,身子越绷越紧,连大气都不敢喘,原本耷拉的脑袋也越埋越深。 陶氏目光如刀,扫过面前一众人,厉声质问:“方才是谁说,我见不着大老爷,失了宠这样的浑话?到底是谁在嚼舌根?” 院中鸦雀无声。 无一人敢应声。 陶氏将目光移向玉兰,那丫头见桂嬷嬷尚且都挨了打,深知自己定然躲不过去,便慌忙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丁香。 “回大夫人,是她,就是她说的!” 丁香年纪尚小,那些闲话原本就是跟她们学来的,此刻被玉兰揪出来当众指证,顿时吓得面无血色,伏地痛哭,磕头求饶。 陶氏全然不理会她的哀求,又沉声问道:“还有说我贪墨中馈银两的闲话,又是哪个编排的?” 玉兰急于脱罪,又立刻指向娇儿:“是她,她说得言之凿凿!” 娇儿进府已有年头,深知陶氏的性子,为了能争得一条活路,她慌忙张口辩解。 “大夫人,婢子不是故意编排主子的!实在是玉兰和桂嬷嬷整日仗势欺人,处处刁难我们!婢子被逼得实在没辙,一时糊涂才……” “还敢强词夺理?”陶氏勃然大怒,“来人,预备板子!” 叩玉早就准备好了。 她命人速速抬来几条长凳,表情阴鸷地握住刑板,准备亲自行刑,忍了这么些日子,总算能痛快发泄了。 “娇儿,丁香,目无主母,捏造谣言污蔑主子清誉,惊扰内院不得安宁——” 陶氏的音调猛地降了下来:“杖毙。” 眉香院一片哗然。 就连楚悠也没料到,陶氏一出手就这么狠厉。 心胸当真比表面看到的还狭隘。 娇儿和丁香都慌了,拼命地喊着大夫人饶命,就在她们想爬过来哀求陶氏时,却被人架起来,死死地按在长凳上。 随着陶氏一声“打”,两枚刑仗同时落下。 噼噼啪啪的声响回荡在院中。 娇儿和丁香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 周遭跪伏的丫鬟婆子都吓得抖若筛糠,连呼吸都不敢妄动,有两个胆子极小的,竟直接眼前一黑,晕死在当场。 叩玉下手力道足,娇儿才挨了二十五下,便气绝身亡了。 旁边的丁香还不如她,刚二十下出头,人就不动了。 陶氏胸中积压的怒火还没完全散尽。 她斜睨了一眼跪在脚边,抖到几乎抽搐的老货:“玉兰,桂嬷嬷,倚仗主势,欺凌同侪,挑唆是非,纵容口舌,各打三十大板!” “其余人等,参与喧闹,又知情不报,纵容乱象滋生,各打十五大板!往后再有敢妄议主子,搬弄是非的,休怪我心狠,直接割了舌头!” 陶氏话音一落,家仆又抬上来数条长凳。 一时间,求饶声,杖责声,惨叫声相互交织,格外刺耳。 楚悠立于她身后冷眼睨着,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畅意,连日来的淤积也算尽数消解。 桂嬷嬷到底上了年纪,仅仅扛了十几板子,头一歪便没了气。 唯有玉兰硬生生地挨完了三十大板。 人虽还剩一口气,却已是筋骨尽断,往后定会落个残废的下场。 看到院子里血肉翻飞,陶氏胸中恶气稍舒,转头瞪着楚悠。 “九姐儿,今儿这帮人我就替你处置了,往后管好自己院里的人,若再出这般乱象,我定唯你是问!” 楚悠垂眸颔首,摆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轻声应道。 “是,大夫人,我记下了。” 陶氏冷哼了一声,带着她的人扬长而去。 楚悠看着满院狼藉,吩咐斩秋:“打完不论死活,一律送回到各房各院去,就说是大夫人的安排。” 斩秋笑着应是:“还是姑娘厉害,不仅让大夫人搬起石头搬了自己的脚,连着其他人的脚也一起砸了,最惨的还要数那两个丫头。” 按理说,娇儿和丁香罪不至死。 不过倒霉地成了陶氏报复姜氏的工具罢了。 楚悠看着远处两具年轻的尸体:“世上之事皆有因果。她们早该知道,为虎作伥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眉香院闹腾了这么些日子,也是时候该恢复先前的清净了。 * 十月初三。 上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鹅毛大雪。 叩玉捧着一枝凝雪红梅,冻得鼻尖通红,推门时还忍不住嘶嘶哈气:“姑娘,您瞧这初雪配红梅,多好看啊!” 楚悠正立于案前挥毫,宣纸上墨痕初展,闻言抬眸扫过红梅,淡淡颔首:“就插在那只白瓷瓶里吧。” 叩玉依言置好花枝,顺手拂去肩头碎雪,轻言道:“对了,姑娘,先前闹事儿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如今都已各归本主了。我听说,大老爷把大夫人和姜姨娘都狠狠骂了一顿,还令她们在大婚之前都安生些,莫要再派人来眉香院,触您的霉头。” 她凑到炭盆边伸手烤火,又补充道:“只是金桔和银桃没处去,她二人原本就是这个院儿里的。” 楚悠敛笔搁砚,未曾抬头:“金桔倒也罢了,多留意些那个银桃,若她能安分守己,眉香院亦非不能容她。” “嗯,我晓得啦。” 叩玉应下,转而又笑嘻嘻劝道:“姑娘,您整日闷在府里作画,时间久了,怕是会收不到外面的消息。” 第一卷 第20章 你欠我一刀 “怎会?整个上京城,就没有探哨门送不到的消息,”楚悠瞥了她一眼,“想出去玩儿就直说。” 叩玉也不说话,就抿着嘴,眼巴巴地看她。 楚悠略一思忖,点头应了。 外面的大雪还在打着旋儿地下着。 斩秋担心她出门会冷,便让她穿着从寒鸦岭带来的月白织锦夹袍,领口滚着一圈银狐毛领,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莹白。 她独自立于府门阶前,等着叩玉去叫马车。 就在她抬步迈下石阶时,远处巷口突然冲来一道人影,带着风雪的寒气,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地唤道:“宁儿,我总算见到你了……” 楚悠闻声回头,看到是荣禄伯爵府的梅佑。 他的圆领披风上沾满了碎雪,手指和鼻尖都冻得通红,嘴唇翕动间,一团团白气涌出来,显然是在寒风里等了许久。 梅佑的目光落在楚悠脸上。 雪光映着她的眉眼,清冷似寒梅绽冰崖,唇瓣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 他先是狂喜,在对上楚悠冷冽的眼神后,才涌上来的那股子热意瞬间如被冰雪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失望。 他脱口问道:“楚九?怎会是你?” 楚悠眼波流转,偏偏答非所问:“是楚尚书接我回来的。” 梅佑一噎,又问:“回来做什么?” 楚悠的声音清冽,好似碎玉撞冰:“成亲。” 梅佑心尖猛地一跳:“和谁?” 楚悠笑道:“你。” 成年后的梅佑玉树临风,笑起来很温暖。 但他不喜欢楚悠笑,更不喜欢她对着自己笑。 或许因她有江南女子的血统,一双眼睛生得格外柔情似水,眸光柔婉如春水漾波,自带一种区别于常人的气质。 虽命如尘芥,身世卑微,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坚韧。 十三年前如此,十三年后仍是如此。 这让他感到焦躁,内心片刻不得安宁。 他的眼底被厌恶之色尽数吞没,厉声斥责道:“你休想!我中意的是宁儿,不是你这个八字不祥的替身!” “哦?”楚悠闻言,低低笑出声来,笑意却未达眼底,“梅四郎,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娶楚玉宁,难道不是因为她长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如此说来,她才是替身,不是么?” 梅佑拼命摇头,像是在恐惧什么:“不,我绝不会娶你……” 楚悠笑意更浓,戏弄之心愈发强烈:“你越说不,我越要嫁你。毕竟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尚未来得及还呢。” 不待对方开口问是什么,她便用指尖在梅佑的胳膊处轻轻一划,动作轻巧,却像一把冷刀贴着皮肉掠过。 “十三年前,你欠我的那一刀。” 话落,她留下一个温柔的笑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梅佑僵在原地的目光。 大片的雪花簌簌落在梅佑脸上,冰凉刺骨。 他怔立着,尘封的旧事在脑海里翻涌。 六岁那年,他身为伯爵府庶子,活得如履薄冰。 父亲的爱吝啬至极,只肯给予能替他攀附权贵的子嗣。 于是他拼命讨好太子和景曜公主。 即便被当成跑腿的小厮也甘之如饴,可换来的却唯有对庶子的鄙夷与嘲弄。 为争太子伴读之位,他狠心执刀划向小玉京的脸。 他明明最喜欢看着她托腮坐于石上发呆的模样,也贪恋她喊“梅四郎”时的清甜语调。 可为了不再被人轻贱,他只能将心意深埋,再以极致厌恶的态度来伪装自己。 直到后来撞到楚玉宁,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即便对方对他视若无睹,他也整日如影随形。 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追的从不是楚玉宁,不过是那张酷似楚悠的脸,和那份从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年心事。 马车渐行渐远。 小厮担心他着凉,急忙从巷子口跑过来劝。 “四公子,楚八姑娘已经走远了,咱们也回吧。” 梅佑被落在睫毛上的雪花惊得打了个寒颤,回过神后摇了摇头。 “那是楚九,并非楚八……” 他紧咬牙关,突然想到什么,转身便往巷口的马车处狂奔。 小厮跟在他踩出来的一串脚印上:“四公子,您等等小的!” 梅佑一跃跳上马车:“快些!我要回府去通知父亲,楚尚书准备要拿人调包,将我整个伯爵府都往火坑里推!” …… 方才这一幕,叩玉看了个满眼。 她撂下帷帘,撇了撇嘴:“这个梅四郎可当真是异想天开,还真以为姑娘要嫁给他呢,怎么连戏耍他都看不出来?” 楚悠拢了拢夹袍,眼尾处漾起淡淡的笑纹。 “并非看不出来,而是害怕……” 他害怕半夜醒来,看见楚悠正拿着刀子,对准他的眼,狠狠刺下去…… 那个画面,还真是想想都有趣呢。 约莫一刻钟左右,马车停在了胭脂铺门口。 迎客的伙计见来的是她,立马高声唤来了掌柜的。 苗掌柜顺手拿起柜台上的手炉,递到楚悠手中,又殷勤地引着她和叩玉往胭脂铺的后院去了。 不多时,便有伙计奉上热茶。 苗掌柜对楚悠一向很是恭敬。 “姑娘尝尝,这是上好的竹溪玉叶。说来也巧,煮茶的水是昨年冬初的雪水,那日雪势颇大,我收了两翁,一直没舍得喝,这一翁还是今早刚启封的。” 楚悠端起茶盏,先将盏口凑至于鼻尖轻嗅,待清冽茶香漫过鼻尖,这才缓缓啜饮半口。 “好茶,竹溪玉叶果然名不虚传,入口是溪泉的清甜,余韵又藏着竹影的淡香,清而不寡,润而不腻,倒也尽得山野情趣。” 她垂眸望着盏中舒展的嫩绿叶片,语气轻缓:“苗掌柜,我近日不得空前来,辛苦你了,铺中可有什么要事?” “姑娘客气了,想当年我在岭南做药材生意,被地头蛇垄断追杀,若非遇上正在云游的掌夜人,在下小命早已不保。” “承蒙掌夜人器重,又托姑娘信任,将这上京城最重要的据点交给我经营打理,已是在下的荣幸,不敢言苦。” 苗立言递上账册。 “姑娘请看,自您上个月改良了玫瑰露的配方后,在下又命人新制了一批螺钿胭脂盒,京中贵女趋之若鹜,岁入已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