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者与少女》 前言 敬启。 无意、或者是有意地点开这本书的你。 写下这个的时候我并不清楚看这本书的人会有多少,也并不清楚会看这篇前言的人会有多少。 这篇前言之中会大致地讲一些东西,一些和作者有关的,和想法有关的东西。假如你并不喜欢这些闲言唠嗑的话,那么请翻入下一章,开始正文的阅读。 但假如你愿意花上一些时间来看一看,体会一下我的感情的话,我会很荣幸。 多年以前,家里头还在使用DV机的年代。十来岁的我第一次透过电视机知晓了一个叫做中土的奇幻异界。 这是一切的开始,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我喜欢奇幻的故事。 我喜欢它们细腻的风土人情,喜欢它们丰富的背景细节,喜欢它们纠葛的人物命运。 我喜欢看小说、电影、动画和漫画,喜欢听soundhorizon充满了各种故事情节的歌曲,一个充斥着各种西幻味道的网游也总是能够吸引我让我不停地不停地在里头闲逛只是为了看遍每一处的风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逐渐地有了想要写一个自己的故事的冲动。 不对,可能比那更深刻一些。 就好像茅场晶彦一样,深埋在我心底里头某处的某样情感驱动着我。就算知道这是天方夜谭,也想要试着去创造一个能够让自己感受到阳光、感受到风儿、感受到脚下踩着的大地、感受到鸟儿的鸣叫和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感受到口中呼吸的空气的气息的。 一个,可以触摸得到每一个细节的世界。 说是中二病也好,但男人到死都是少年不对么(笑) 我曾听别人说过小说是给人梦想的事物。 给予做不到,但又渴望这一切的人们,一个融入其中体验的窗口。 而这本书的全名,其实应该是《贤者与少女与他们的伙伴们》。 前两个词汇对应着我们的主角,而后者,除了文中的角色以外,还包括了我本人以及正在看着这一段文字的你在内的,所有的读者们。 年少时曾渴望过的。 曾经在梦里头见到过的。 期待着,能够身为其中一员的。 一次冒险。 一趟旅途。 一段人生。 一些思考。 我并不清楚这个我所构筑的世界是否能够获得你的认同,它也不会一直都是那么地美好就好像童话一样黑白分明。我们在这一路的旅途上会邂逅的不仅仅是伙伴和美妙的冒险,还会有各种各样令人痛彻心扉的事实——而如何应对他们,也正是我们这趟旅途所要搞清楚的。 我希望这个故事能够让你在读过之后会若有所思,我希望这个故事可以让你变成一个比现在的你更好的人,正如曾经那些我所喜爱的故事对我所做的一样。 但就像YUI在aigain里头唱的那样:若是为了前进的话,敌人和同伴一样欢迎。 我仍然秉持着上一本书时的宗旨:面对批评的人,不喜欢的人,我会尽量试着去解释,因为我相信很多情况下这只是误解。 但那时候的经验也让我明白了,有一些人,你是无法与他们进行沟通的。 我欢迎同伴。 也欢迎敌人,前提是你能够讲得出货真价实的批评。 我讨厌那些只会复读机式地讲着“我不喜欢我弃文了”“再见我不看了”的人,你如果讨厌我的书,你安静地离开就可以了,我并没有强迫你来阅读,我也并不在意你是否喜欢我的书。 一样米养百样人,这本书,只是我为了那些和我一样,喜欢奇幻、喜欢冒险的人而书写的,所以假若你是想看一些别的什么,你找不到的。 请不要擅自臆测我的想法或者是其他的东西,这很恼人,和直接毫无缘由地破口大骂相比它也没有高贵多少。我碰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虽然你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在自取其辱,反而沾沾自喜。 在这里只奉劝一句:为人宽容一些,看待事物莫要总是带着偏见和挑剔。善用逻辑思维,而不是惯性思维。 言尽于此,虽然即便在这之后恐怕也会有很多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开始攻击我的人,但那种人的话,我讲什么大约也都是没用的吧。 曾经的上一本书,虽然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但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失败了。 归根结底,错误在于经验不足,以及过分地钻牛角尖。 我太追求故事背景的详细程度和华丽程度,以至于它几乎变成一本百科全书了(笑) 小说是小说,故事性和娱乐性不足,无法带给读者共鸣的话,那么不论耗费了多少的心血,它都是失败的。 这一次的故事,相对于曾经与我一同前行,并且至今仍在我身边的人而言,会更加地朴素。 但它亦不会丢掉我一直想要表达的情感吧,我是如是希望着的。 在这里,由衷地谢谢你们,一直陪伴着不成器的我的读者老爷们。 同时也向耗费了时间耐心阅读到这里的新读者们致一声谢,我希望这个故事可以吸引你,可以让你陪伴我一同走到终点。 你就不想,看一看吗? 在遥远的世界彼端所落下的夕阳,是什么样子的。 随我一起前进吧。 我的朋友。 …… …… …… 2015年12月20日ROY 「资料」:龙类大百科 里加尔世界到底有几种龙,这一点是直到现在都没有被搞清楚的。 但根据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来分析的话,还是得以总结出以下几种要点。 首先,龙类除了血脉稀薄除了沾个龙字以外基本没啥关系的龙蜥以外,全部都是温血动物。具体如何起源的我们现如今暂且只有一些推论。 在一般学术界和德鲁伊教会之间得到广泛认同的一种说法,是基于考古学化石挖掘的结果所被提出的:在相当古早的年代里头,龙类生活在我们现如今单纯地称作“古大陆”的一块地形平缓气候温和的大陆上。最初的原始龙类根据出土的化石研究,是一种和现代的穿山甲等鳞甲类哺乳动物没有太大区别的,和矮**差不多大小的温血生物。 它们经历了数百万年的进化,拥有了一些差异,简单来说就如同现代的牛马和狮子一般,分为了矫健的肉食类和温驯的食草类。 本来或许也应该这样发展下去的,但在距今数千万乃至上亿年前的时候,古大陆发生了一系列的地质演变。 冰山融化,海平面上升,大陆分裂,火山喷发。 原本广阔无垠的大陆变成了一个个的岛屿,并且这些现象还在一步步地恶化。 为了生存,原始龙类当中的很大一部分进化出了翅膀,拥有了飞行能力得以跨越海洋四处飞行。 也有一部分干脆就进入海中生活,成为现如今水手们谈之色变的水龙类。 我们不知道剩下的一部分发生了什么,历史在这方面给我们留下的线索少得可怜。我们只知道又经历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大陆又重新合并到了一起。而这个时候,会飞的龙类们就不再是那么地需要跨越海峡的能力了。 这个观念存在一定的争议,但总体而言,它是比较靠谱的一种说法。 因为顶级掠食者之间的竞争关系,遵循着一山不容二虎的定律,一部分的有翼龙重新退化成了更加健硕的无翼龙——也有人说它们只是当年幸存下来的无翼龙的后裔——而经历过漫长的以百万为单位的光阴,它们又发展出了许许多多的其他龙类。 光阴转瞬即逝,在谁都没有察觉到的瞬间,我们来到了现代。 现如今人类还有其他的许多文明种族都建立起了自己的城市与王国,我们的踪迹遍布大陆上的许多地方,但在人类尚未涉足的广袤荒野之中,这些从上亿年前就存在的古老生灵依旧不被打扰地生活着。 它们的数量相当之庞大,从未有过一种生物能够在同一种类之间有如此多的形态生态乃至于体积的差距,不论是哪一个种族想要总结并记录所有的龙类恐怕都是不可能的吧。 但单纯迄今为止我们所知晓的龙类,也足以被,大致地归类成以下几种了。 首先,是最为低等的龙蜥。 一般的龙蜥大约是成年鳄鱼的大小,但比之更高。它们和其他的爬行类一样是冷血动物,需要冬眠,性情凶悍,并且因为几天才进食一次胃口也是相当地凶猛。 少部分的龙蜥被学术界列入魔兽的范畴,它们体型更大,至少得有战马那么大,并且能够喷火或者喷出剧毒的液体。这种龙蜥也通常都是那些有名的佣兵和骑士会争相屠戮的对象,因为它们在普通人眼里头基本上一头龙该有的东西都有了——至于真正的龙?会吐火的都不是他们打得过的。 这是其一,龙蜥一般不被认为是真正的龙类生物,因此在分类当中它们也是最为低贱的。 比龙蜥稍微好上一些的,是杂龙属的龙类生物。 杂龙属的分类相当广阔,几乎是只要不符合龙蜥还有其他两种龙类生物的特征,学术协会就会把它给丢到杂龙属当中去。 这个属细细讲来相当繁复,这里我们就只挑一些重点讲讲。 首先,就好像前面说的,它的分类非常广阔。 从沼泽、沙漠、草原地区以及一部分山林当中存在的人型智慧生物亚龙人,到喜欢居住在城堡下水道当中就是大号老鼠一般的鼠龙,再到大型湖泊以及河流附近常常被目击到的有着庞大身体和光滑皮肤的两栖食草龙类。 这些性情较之其他几种更为温和,并且普遍相对弱小,大部分都是草食、腐食或者杂食的龙类,基本上遍布了里加尔大陆上的每一寸已经探索的和未被探索的土地。 和其他的生物相比它们也没有太多的区别,顶多就是名字里头带了个龙字,在不知道多少年前曾经和那些凶悍的飞龙是一个祖先罢了。 除非你是一位法师或者是想要以此谋财的冒险者,否则你基本上都不会去记得这些生物的学名。 因为它们比起接下来的两个属,实在是太过于平凡了。 亚龙属。 这个属拥有两个分支,就好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它分为有翼亚龙和无翼亚龙两种。一般而言有翼亚龙(以下称作飞龙)因为飞行需要体型会更加纤细同时体重也更轻,而无翼亚龙(以下称作地龙)则是体格壮硕而又庞大。 但是即便是体型最小的飞龙,收起翅膀站在地上的时候也足足有两米半以上的高度——这还是以肩高作为计算的。 这个高度已经和大部分的巨型战马有的一拼,并且还只是肩高,我们所提到的这种最为小型的飞龙全称是阿尔弗雷德蛇型飞龙,而就好像它的名字一样,这种飞龙体型瘦长,有着像蛇一样长长的脖子和尾巴。 所以实际上即便一头最小的飞龙,体积也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的马匹,更不要提人类了。 大多数飞龙的正常体型都有两层楼高,连翅膀一起算的话有一个谷仓那么大,搭配以强而有力的翅膀和爪子和大部分都拥有的喷火的能力,绝大多数的飞龙正面对抗一位公爵的军队都不在话下。 坚固的龙鳞让除了重型床弩以外的武器都只能被弹开,而这些大块头的守城兵器那糟糕的准度又让它们只适合用来攻打对手行动缓慢的攻城车或者是对弓箭手的阵地进行反击。 人类,或者是其他的文明种族,对于一头飞龙的袭击除了躲在地下室瑟瑟发抖以外,确实是没有太多的方法的。 但即便如此被一头飞龙袭击仍旧算作是幸运的,因为它们明白自己在地面上十分脆弱的事实,飞龙通常只会掠夺食物然后就迅速离去。 真正令民众谈“龙”色变,并且创下了许多次城邦毁灭的“丰功伟绩”的,是亚龙属的另一个分支——地龙。 天生矫健,尖牙利爪,庞大的躯体甚至连猛犸巨象在其面前都只能惊慌逃窜。 它们之中有许多不会使用喷吐攻击,但它们亦不屑于使用。这些四脚站在地上就已经高过大部分的城墙,只用后腿直立起来更是可以直接跨过一栋房子的庞然大物,只消用那尾巴轻轻一甩,就能够让森林之中称雄称霸的老虎和棕熊翻出好几个跟斗摔出个头昏眼花。 龙类生物被独立于魔兽分类额外分开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那超群的实力,绝大多数的龙类生物都不会使用魔法,即便它们会喷火或者是喷吐毒素。 但龙类生物天生对于魔法的极高抗性和那不管不顾的单纯霸道让一头只会使用爪子和牙齿的地龙碰到稀有的高等魔兽都敢于主动攻击。 而也正是这独步于天下的顶尖实力,让这些攻击性极强的地龙常常会袭击文明种族的定居点,并且一旦袭击,必然会将整座城邦亦或村庄搅得血流成河。 它们以杀戮取乐。 但即便如此。 地龙仍旧不是最为强大的一种龙类。 站在龙类生物金字塔最顶端的是一种古老而又强大的美丽物种,假如说你看着一头龙蜥的时候感觉到的是野兽的凶气,看着一头地龙或者飞龙的时候感觉到的王者的霸气的话。 那么当你有幸面见这些仅仅是从天空上飞过,整片整片的大地整个整个的城市就被它翅膀的阴影所笼罩的庞然大物时。 你所会感觉到的,是一种震撼之中带着宁静的奇特情感。 就好像站在一座高山的山脚下向上仰望着它被隐藏在云雾之中无法看清楚的顶峰一样;就好像站在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任那潮起潮落没过自己的脚背只是静静地观望着它消失在远方的边界一般——你所能感觉到的,唯有自己的渺小,以及这广阔天地的庞大。 那是任何人都提不起心去对抗的绝对顶尖存在。 即便是体型最为庞大的地龙,站在它的旁边,也会像是一个小孩子在成年人的旁边一样渺小。 龙类生物名词的由来,站在金字塔顶的唯一一种可以俯瞰整片大陆的生灵。 德鲁伊们管它叫做真龙,精灵们尊那古老的存在为原龙,而我们,称呼它为巨龙。 有记录曾经表明一只狂暴的地龙正在和某个王国的军队厮杀——或者说单方面地屠杀的时候,一头巨龙从天空上飞过,而它立马就丢下了那些士兵仓皇逃窜。 根据多年的目击记录推断这些庞大又古老的生灵即便是最小的个体体长都有近六十米长,而由已经灭亡了六个世纪的拉曼人在文献当中记载的,过去曾经有一头被称作“陨星”的巨龙,翼展足足达到了一百二十七米。 我们仍旧不清楚这些时常被目睹到的巨大生物到底有一些什么样的具体特征,正如同我们仍旧不清楚龙类生物有多少的种类一般。 这些瑰丽又强大的生物是这片大陆上多姿多彩的自然界之中的一部分,而诚如我等所愿,也祈求它们如同这个世界一般,永远地多姿多彩下去。 …… …… 后记:这个资料是忽然想起来,要写一写的。以前写第一本书的时候曾经写过一个类似的东西,大致地讲述了一下书中的世界观,而这本书,实际上是沿用了相同的一个世界。 只不过当年毕竟第一次尝试,错漏有许多。表达不妥善的地方,有些晦涩的,或者是多余的赘述也是很多。这次写这本书,一些以前的设定都被推翻重设了一次,所以假若是我的老读者的话,或许会发现有一些地方有即视感和熟悉感,但又有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一切就以这本书重新制订的世界观为主吧。 这个资料短篇是我在写到正文第十六节:城堡的主人这个桥段时写下的,除了大致地介绍了一下本书世界观中龙的分类以外,还讲到了一些风土人情。 以后类似的资料短篇应该也会陆续写上一些,用以充当正文的补充。各位若是想要了解更多一些关于本书的设定,也不妨一阅,这些都会有说明的。 后记的后记:本文内容仅限用于本书世界观补充,即便有相同名词,也请勿套用到到其他作者的作品当中。或者反过来使用其他作者的设定来对我进行反驳,这说到底只是小说,即便我在一定程度上会追求真实性,那也只是为了把这个故事讲得更好而已。想要当成论文追求绝对的严谨和真实性,并且因为这个跑来跟我吵架撕O的人,麻烦您自行右上。 ROY于20151225 如何成为一位成功的小说家 阅前提示:本章内容全部都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请务必对号入座然后像是本书作者一样深深地失去作为小说家成功的自信吧! 1:请问你是一位美少女吗,是请移步2,不是请移步3。 2:请问你有勇气发高暴露度的自拍照吗,是请移步4,不是请移步5。 3:请问你很有钱吗,是请移步4,不是请移步6。 4:恭喜你已经成为一位成功的小说家。 5:请问你愿意为了人气讲一些阿宅喜欢的卖萌语句吗,是请移步4,不是请移步6。 6:你永远不可能成功。 蛤?等等,你难道想要进来看我讲一些什么鸡汤如同努力就会成功的啊认真写书就会获得美好的未来有很多人喜欢看你的书啊之类的——不要搞笑啦! 想要成功的话只有两种选项啊!要么你去整容成美少女然后发暴露度很高的自拍照给那些死宅看再配上萌萌哒的颜文字和卖萌语句,要么你就花一大堆钱去买人气炒作,那样你就会有一大堆推荐也很快上架迅速财源滚滚来。 两者之间还是会有一些区别的喔,后者的话还会有一些嫉妒你财富的人会跑来抹黑你说你刷人气,而前者的话你只要用卖萌语句和暴露自拍把握住阿宅们的心,就算有人喷你也会有阿宅出来自动洗地的哦!这可是为了爱和正义而发出来的高暴露度自拍,就算写的书不好又怎么样只要人长得萌就可以了!来把我的钱全都拿去拿去! 嗯?你说小说? 别笑死人了啊,你真的觉得书写得好不好跟你成不成功有关系吗,别告诉我你真的还相信那套啊年轻人哈哈哈哈哈哈——诶!等等,你别哭啊,别哭啊,别把那本写着《我的梦想》的小册子撕掉啊,喂! 导演!卡!卡!这一段剪掉啊! (大家好我是roy今天起我改行当搞笑艺人了(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我还是乖乖去赶稿吧orz 前言·其二 敬启:各位尊贵的读者老爷: 距离上一篇前言的书写,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的时间,这一段时期以来各种风评与波折不断,算是也对这边的内心进行了不小的磨砺,因此想一想,即便或许并不会再有多少新来的读者老爷,也在这儿再多写上一篇,让各位对于自己即将阅读的这本小说以及作者的理念有一些印象。 这可以当作是简介的补充,为各位指引一下,确认一下这本书是否符合您的口味。 首先想要说明的一点是,这本书,尽管其中或许会出现一些令人感到相当无力相当心塞的情节,它仍旧是一本成人童话式的,治愈与安抚读者的作品。 会觉得虐或者是心塞的人,多半是在现实中仍旧未曾经历过什么样的苦痛吧。 这边书写这本书,可以算作是一种自我安慰与自我治疗。 这边是个有抑郁症的人,由于生活经历的缘故,书中这种不论出现什么情况,只要肯认真努力,动脑去思考去拼命就一定有解决的方法的情形,事实上已经完全足以令我感到安心。贤者这个角色是我寄托了这种理念而创造出来的,一个近乎万能的角色,让你感觉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他在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正如简介所写,这是一个试图讲一些三观正确的人的故事,这边通过它,试图肯定许多美好的品质,坚持;努力;平和;宽容,只要维持这样的内心,那么命运总是会改变的。 这是为什么我说这本书是成人童话的原因,因为它是用来治愈我以及所有的读者老爷的。 因为非常遗憾地,在我还有诸多读者所处的现实当中,这种美好的品质并不适应于眼下这个时代。 所以倒不如把我们所未能窥视到的梦境,世界本应有的样子,投影到一个又像又不像我们的世界的异界,来讲一个这样的故事吧。 讲一个,关于仍旧有梦想的人,关于善良的人总是能够在最终获得答案的故事。 这是这本书的大致倾向,讲明白了这一点的话,下面想说一说关于书本身的定位。 ——它不算是优秀的作品,在我的心目中只能说是“合格”的“小说”。 是的,这是我自己给予的评价。 截止我写下这篇前言的这一刻起,我本人书写长篇小说的时间,也不过是两年有余。 我仍旧是一个稚嫩的刚刚入门的小说家,需要学习需要摸索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随着本作的书写许许多多的地方我也在一边思考一边订正,我是在一边学习一边写书,所以书中会有出现错漏,现在返回去看最初某些地方的描写会感到很不喜欢,也是正常的事情。 活到老学到老,假如我一直写书下去的话,或许这种战战兢兢的性格也会一直持续直到我老死吧。 啊,真的是很想一辈子写书写到老死啊(笑) 话归原处,我一直竭力想要奉献给各位读者老爷的,其实非常地简单,只是一本“每一个章节,每一个桥段,都能够使得你觉得订阅所花的钱,恰如其分” “不会感觉被作者敷衍糊弄了” 这样的,认真书写出来的小说罢了。 我是否做到了这一点,还要留给各位读者老爷来判断。 我是衷心地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够留下来一些什么东西,创造一些什么不同。 能够令人在读到作者认真书写的文字的时候感悟到一些什么,是我个人觉得的,每一位负责的小说家都应当去做的事情。 漏洞肯定尚且还留着的,并且由于规则的缘故,现在过去的章节都已经被锁定无法修改,就算是意识到有错别字或者是遗漏的段落,我也只能是留在那里。 想必从此往后又会有很多人,会抓着这些地方大肆跳脚,批评得我一无是处吧。 疲惫是会有的。 毕竟我耗费的精力,大言不惭地说,比大部分的起点作者都更多。 然而所能够收获的成绩,却总是差强人意。 但可以的话,我会想要继续写下去,认认真真地,把这个故事讲完。 让这段旅途迎来一个相衬的结束。 那么,关于本书的一些事情,就这样大概地讲完了。 你也愿意,一同去感受吗? 如果是的话,谢谢,还有,欢迎你。 我的朋友。 有点好玩 我的书竟然也开始吸引水军喷子了,不知道是别的哪位作者雇佣来抹黑的,不过这位只会用一大堆感叹号加上脏话,挺没水平的哎,而且不怎么回复人我都不好玩弄他。 你们喷子就不能玩点英式幽默什么的反讽,我好跟你吵架吗,这种上来就喂我吃人参公鸡的我连对骂回去的心思都没有毫无波动好寂寞啊。 点名字进去选择书评栏可以看得到这人列表上一大堆的评论全都是喷人的,不过在这其中却莫名其妙有一两个好评,真是值得令人深思,让人联想到了抹黑对手使得自己可以提升——啊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恶意揣摩他人。 假如真的是脑子不太好用不知道为什么就来喷我的人的话,我原谅你,毕竟错的是把你生下来的父母和允许你存在的这个世界而不是你。傻是没有错的,能够傻得这么清新脱俗你也算是在为人类大家族增加一些生物多样性了,毕竟我们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所有其他的人类种族兄弟姐妹,能够有勇气重新回归到类人猿的阶级重新进化,不论你未来的趋向会是怎么样的,我也衷心祝愿你能够在哪个博物馆里头找到安身之所。 至于如果按照正常理解的推理:只看开头就大量发书评刷帖侮辱人-帖子明显是连续发的-并且精力旺盛看谁都喷-喷的和没有内容随随便便就人参公鸡——这样的一般人都可以发现有蹊跷的行为模式来判断,这大约是某位其他作者打算抹黑我这本本来就没什么人气的书的话。 那个,我别的没啥,自身是冷兵器爱好者加上徒手搏击爱好者加上火器爱好者,您要真那么看不惯我的话,一起约个地方要枪还是要刀挑一把? 我可以让着您,让您拿半自动步枪我只拿着手枪跟刀行了吧。 只敢搞点下三滥的怂货,呸。 说点东西吧 写下这边附篇的时候,存稿只剩下一章,时间已经是晚上的0:40,所以今天又是一个需要通宵赶稿的夜晚。 嗯,没差,反正已经连续做了很多天这样。赶稿地狱,赶稿地狱,赶稿地狱,愉快的赶稿地狱。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嗯,反正是杂谈,就杂谈一下,也不管什么承前启后了——问题有俩:第一个是我对于质量的要求和把关,第二个,则是我的生活环境。 第二个反正没人在乎我也不想说在这儿就不提了,单纯只提第一个,大约是上架以后,就挺想说的一个问题。 其实现在的稿子最近的更新的质量,我都不是特别满意。 虽然又写了几十万字,自认在一些文字对白和动作描写氛围渲染还有剧情节奏的安排上,比起之前的第一卷有了不小的进步。但为了每天能够赶得上四千字的更新并且不断更拿到全勤奖,很多时候我只能降低标准,先赶上更新,一些有错漏的或者觉得还有不足的地方,也先忽略掉丢上去。 可以的话还有很多我还想改进,可以的话我想花更多的时间去打磨,奉献出更好的文章。 但没有办法。 写一章,算上取材和订正,需要花掉我大量的时间。有别于部分的读者老爷可能会想的,我在写到涉及资料之类东西时,实际上并不需要临阵磨枪跑去查资料。写这些东西是最不费脑的,事实上我一直觉得这是我自己独有的拿来水字数的方式,并且还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我是在科普一些常识。 麻烦的地方会卡文的地方通常都是情节的过渡,要处理好承上启下,又要令往后的剧情描写尽力不与之前的重复,否则全是按照一个模式来的话就毫无意义。 这些地方是我经常会卡住很长时间的,单纯四千字的每日更新对我来说并不困难,但为了处理好剧情使得它至少在我看来不侮辱智商,又不会显得很水,我常常会气急败坏地一删就删掉一大半,然后再次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去打磨描写。 这一点是我个人而言最痛苦纠结的地方吧,为了获得全勤,我只能维持日更。因为生存环境的缘故,就算停更攒存稿我也没法保持下去。而在这种情况下我还需要加上一个质量上的要求,综合结果自然就只能是各种拼命熬夜赶稿了。 什么时候会突然死掉也说不定啦现在的情况已经是,啊哈哈哈哈…… …… 前路,挺迷茫的,我。 书里头的贤者可以毫不犹豫地决定出将来的走向,或许那是我所希冀的自己也能够拥有的勇气。 维持现状是我现在拼了命熬夜赶稿能够做到的唯一一件事情,其他的选择,就算是再次暂停更新花一个月的时间攒存稿,到头来也只会再度消耗完毕,并且由于停更,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订阅还会进一步下降。 反正读者所谓的支持大概就是这种东西了吧啊哈哈…… 没有全勤奖没有收入的话,我是真的没有办法继续写书下去的,因为我有压力存在。 但就算这样维持这幅德行下去,也不见得一切就会好转,或者说,一切肯定不会好转。 写下这篇作品相关的时候已经七十一万字了,我打算写的是二百多万,所以现在已经是三分之一了。 三分之一,这个成绩,这还是我的第二本书。 嗯……说了这么多,大概也不是想让谁表态一些什么吧,就是随便说一说话。 我心死了。 就是这样,这本书我还会写完,但仅仅只是为了写完而已了。 对于一直都有订阅支持并且喜欢这本书的读者老爷们,很感谢你们愿意陪我走完这段最后的路程,也很遗憾,你们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 这个时代的人们是浮躁的,不肯静下心来好好地品尝别人认真描写的书本。大部分人戴着有色眼镜来审视我的书,他们的双眼当中看不到故事看不到剧情一切我用心描绘的地方都是一掠而过,而只要瞧见了一丁点儿不对或者他们觉得不对的地方,就不惜耗费一大堆的精力,大喷特喷,仿佛只要通过辱骂和嘲讽我,他们就会化作圣人成为更高一级的存在一般。 分类题材的相对冷门以及这种并非套路文不是简单粗暴的升级流的主要剧情描写,选择了走这条道路的我,只不过是一个飞蛾扑火不自量力的笨蛋。 能从那么多的人当中筛选出来留下来,肯支持我的读者老爷们,衷心地谢谢你们。 这本书的结束,主人翁的故事的结束,也会是我写作生涯的结束。 区别于那些总是急躁地试图找出不喜欢的地方,用以提出来找存在感并且否定对方的努力的人。肯用心去感受作者笔下世界的读者们,你们今后也定能用这份细腻和善良,在其他的方方面面上,帮助他人吧。 我的这本书即便不算优秀,倘若能够在什么地方使得你开始去思考,那么对于我来说,也算是莫大的安慰。 啊哈哈,感觉现在就像在写完结感言了,以后完结的时候真要写了,也再把这一段给用上吧。 第二卷的剧情当中我曾经提到过一段话: “假如你对某个人拥有某些意义;假如你帮助某个人或者去爱某个人;假如就算仅仅只有一个人,记着你的存在。那么,你或许从未真正死去。” 这其实并非我的原创,而是原原本本地使用了我最爱的剧集《疑犯追踪》当中最后一幕的台词,因为我自己真的深深地受到了触动。 延伸至现实当中的话,或许也大抵如此吧。 虽然成绩惨淡,观众也寥寥无几。 但假如我的这本书,能够对你们意味着一些什么,能够使得你们在往后的日子里成为更好的人,去思考,去爱别人,去帮助别人。 那么即便我在这之后放弃了写作,即便以后在没有roy这个作者的存在。 我想,我也从未真正地死去吧。 R:2016.89. 序 这是个有些老套的故事。不像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们兴致冲冲地想要去表现、展露一些什么来证明自己。 它讲的是什么呢……嗯,我想大概这么概括就可以了—— 这是个关于一群真实地在某个和正在阅读着这本书的我们所在的世界有很大不同,但也有很多相同的异世界的人们的,人生的故事。 就像许多的老故事一样,我希望它能让人学到一些什么。所以它并不适合被一眼略过,我希望你能细细品味。 而也就像很多的老故事一样。 它是这样开始的: 很久很久以前,名为里加尔大陆的某片大陆上。在莫比加斯内海西海岸东南方向坦布尔山脉东侧的山脚下,存在着一个人口仅仅只有两百万不到的,叫做亚文内拉的小王国。 它的实力在诸王国群之中算不上强大,但因为背对着魔兽众多的山林,所以除了那两百万的国民以外,还有数以十万计的冒险者、佣兵们常年出没于此。 庞大的流动人口带来的好处是亚文内拉的商业和旅馆业、还有各种各样的娱乐附带产业都异常繁荣。加上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尽快取得新鲜素材,许多优秀的工匠大师们也隐姓埋名来到这个国家定居了下来。 多种多样的原因一并使得这个人口不到两百万,流动人口最高却可以超过一百万的小小王国即便在鱼龙混杂的诸王国群之中也算得上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 或许也正因如此,它贫穷又好斗的邻居们才没有贸然出手将这块肥美之地纳入怀中吧。 因为你永远无法知晓你派出去的士兵可能得罪的是什么人。 总之。 在这样一个混杂了各色人等的国家的某个繁忙的边陲小镇里头,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时间大约是早晨十点,从这片半坡上密密麻麻的斯齐亚楠木那被阳光照射得像是水晶一样闪闪发光的树冠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初秋的天气在常年气候湿热的沿海地区显得格外凉爽,舒适的气温和湿度让被密密麻麻的楠木枝叶遮挡住阳光的树荫处成为了一个绝佳的——睡懒觉的地方。 只可惜在树下:准确地来说是左下侧方向大概15米距离的那几个家伙令人不悦的对话叨扰下,任谁都是没有办法安详地入睡的。 他选择的这片半坡位于靠近小镇后方左侧的地方,因为再往上去就是绝壁,并且过分靠近人类的小镇,魔兽基本上不出没不说,各类的药材也是早就被声势浩荡的冒险者们挖根掘底采得一株不剩。 综合原因导致即便这片树林非常靠近小镇,却一直都是人迹罕至。会来这里的只有偶尔来采些野菜山珍的本地居民和眼下这种家伙。 一个大约在十人左右的团伙,这是他仅仅倾听着那些吵闹的家伙发出的噪音就可以判断得出第一个事实——而第二个,则是这群人分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 ‘真是老套的剧情’他叹了口气这样想着,稍微从树后探出头去瞧了一眼。 和料想的一致。人数占有并且形成了典型的半圆包围阵势的,是平均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的下级佣兵。 虽然挂着的是狩猎型F类佣兵团的标示,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有钱这些家伙什么都干。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躺在树上的他眼光看向了下级佣兵们的对手——或者说猎物的一方。 那是个女孩子,穿着简单常见的女仆装。 年纪大约在十一二岁上下,五官清秀,体型娇小。大约是那种你一眼就会产生保护欲的十分可爱的女孩——但仅仅如此也吸引不到树上的他的注意,因为在这种旅馆行业和服务业异常发达的国家,家里头的小孩子帮忙店里头的工作是常有的事情。 吸引他注意的地方是她的发色。在透过斯齐亚楠木宽阔的树叶点点洒落的金色光芒照耀下,女孩的头发显示出一股炫目的透明感,有着如同象牙一般细腻质感的白色头发衬托她柔嫩的肌肤显得更加地明媚动人。 ——这是个洛安人的少女。 二十年前在西方大国奥托洛对外扩张的铁蹄下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国家沦为附庸,不愿意屈从的这些骄傲的北方人们从此流落四方成为了一支支的流浪部族。 ——不仅如此,从建国伊始便只懂得以武力扩张,国家上下不论男女老幼全民皆兵的第三洛安王国的流亡子民们,不出意外地在成为流浪民族以后,选择了最适合他们的生存方式。 原本以发色作为人种界线,在战争中掠夺并奴役其他国家的人作为工匠、农夫、厨师甚至于理发师以便‘拥有纯正血统的战神子民’们可以专心习武战斗的洛安人,在失去了作为凭依的王国以后,之前的生活方式必然无法再延续下去。 然而除了战斗以外什么都不懂的他们想要变换一种生活方式去融入社会显然也是天方夜谭。 压力之下他们选择的生存道路自然是发挥自己的长项。一些人成为了无名佣兵①,只要出得起钱他们可以为你杀死任何人;另一些人则更加直接,占地为王当起了盗匪掳掠村民财物并且奴役他们继续过着和过往没有任何不同的生活。 洛安人亡国二十年。 这个过往被尊为强大又光荣的战士民族,在世界范围内的名声已经变得极为狼狈。 而在这样的前提下,有一名洛安少女孤身一人在人来人往眼多嘴杂的边陲小镇干着正经的工作——被人盯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剧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老套,眼角瞥到了稍远一些的某个位置,那群人后方大约10米外还有另一个人存在。那人自以为躲藏在树后没有被发现,可明显未经训练的僵硬动作和紧张气氛实际上已经完全暴露了他。 ‘是路过的人吗’树上的他立马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第一印象。若是那个毫无战斗能力的洛安人年幼少女也就罢了,以这些下级佣兵的能力像他一样察觉到那人的存在并不困难,而他们如是的反应也就是说……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静观其变。 “所以说了,这位小姐,你就老实交待吧,你是和哪一个洛安人的强盗团伙有勾结,他们的老巢又在哪儿呢?”就好像那些传奇故事的作者会描写的那样,这个一脸粗俗的下级佣兵用不怀好意的笑容盯着女孩说道,他胸口挂着的蓝色阶段徽章②表明他是这群人当中的头头。 蓝色徽章的战斗职业者拥有一个人匹敌十名以上没有取得认证的普通人的实力,这样的人在地方治安队之类的低级军事组织已经可以混个小队长来当当。但令人遗憾的是这个阶级的人更多地都会选择去当冒险者——或者是和治安队敌对的强盗劫匪。 因为虽说治安队队长可以领取稳定的薪水还能受到众人尊敬,但终归不够自由并且收入远远不如其他选择——我们扯远了。 回到眼下,这个持续了五分钟左右的言语对峙显然也是时候结束了。 虽然表面看起来这些下级佣兵是为了获得洛安人盗贼团伙的消息才将这个女孩堵在这里的,但他们的这个理由在这二十年的时间内几乎已经被用得烂掉了。在一部分——虽然是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洛安人将整个民族名声搞坏以后,每一天都不知道有多少洛安人的年轻人,被以‘怀疑与盗匪团伙有勾结’为由带去‘协助调查’。 高举着大义的旗号为所欲为的这些人永远不会受到惩罚,而那些一头白发的年轻男女受尽折磨的尸首在不明街角被发现的时候,人们也往往只是淡漠地路过。 “这是常有的事”多少当初满腔热血时也曾发誓要站出来直面不公事物的人,真正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都只是默默地避开了视线,继续着自己平凡的人生。 ‘嗯,这是常有的事’树上的他重新躺了回去,他并不准备出手去做些什么——因为这样的事情在他的一生当中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即便他能够救下这个女孩,之后的人生里她也会遇到更多的这种事情,而他没有办法每次都恰好出现在她的身边。 ‘并且——’他嘴角挂起了一丝微笑。 ‘阻拦想要扮一出英雄救美好戏博得女孩子欢心的少年,我可没这么恶趣味’ ‘——年轻真好’他带着一丝笑意摆了个悠闲的姿势打算重新入睡,但就连他也料错了某些东西。 那就是树下的那个女孩子,并不是通常的英雄救美桥段里头那种花瓶似的角色。 “罗德里克,我知道是你,出来吧” 半坡上的森林陷入了寂静。 一头白发的年幼少女用她清晰并且透着一股子稳重的声音如是说道——她直直望着那人隐藏的地方,而被直接叫出名字的少年如同树上的他所判断的一般做出了训练不足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事——他倒退了几步踩中了一大堆枝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暴露在了白发女孩的视野之中。 “唉……”年幼的女孩长长叹了一口气,旁边那些本来一脸恶人相的下级佣兵们也是满脸的无奈。而穿着华贵绸缎服饰半瘫在地上的少年涨红了脸,堵着一口气的样子气势汹汹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直直朝着女孩逼近了过来。 新的展开让树上的他又提起了几分兴致,偏过头瞧了过去,他的双眼却变得细长起来。 “哎呀哎呀,这下子场面可能要变得有些难看了呢”他喃喃自语道。 少年穿着的服装样式,那些下级佣兵对其表现出的敬畏。以及明显是因为不知所以才无畏的年幼少女的举动,再配合显然已经因为受到羞辱而怒气上头的少年——这几个条件凑一块儿,让他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闹出人命可不好啊”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握住了倚靠在树干上的武器,将宽皮肩带分别从左肩和右腋下穿过,经由金属卡扣固定在胸前,把武器背在身后做好了准备。 “嗤——轰——”少年的手掌心闪现出了一朵硕大的火花,几名下级佣兵用肉眼可见的动作往旁边缩了一缩。而首当其冲的白发女孩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这完全是在预料之外的。 而树上观测着这一切的他扶住了额头。 “前面还想跟人家告白,现在想把人家干掉了,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他叹了口气,那女孩八成是觉得少年只不过是个缠人的追求者吧,毕竟即便是人来人往的酒馆,这种偏僻的狩猎场会有这种人出现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的。 那就更不要提深入了解了整个系统并且能够辨别服饰了。 那个少年穿着的华贵绸缎衣物是一件正规法师袍,以15、6岁上下的年纪能够穿上这种深青色的袖口镶有两条金色代表初阶中段法师阶位直线的服装③,光从实力和资质上来说也确实是一个天资卓越的年轻人——但谁知道呢,至少就他本人而言是对于这种过早取得一定成就的少年们都没有太大好感。 因为事实证明这样的孩子往往因为‘天才’的光环所笼罩而没有被身边的大人们认真地养育,不是变得骄纵就是变得怠惰,最终落得碌碌无名结束一生——问题扯远了,先着眼于当下他仍旧是众人瞩目所在的这个时候。 少年这种不成熟的表现正是被惯坏了的‘天才儿童’们所常有的,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整个场景变得极为难看了起来:“现在知道害怕了吗?我有能力直接这样对你的,我一直都有”满脸怒容的少年右手颤抖着用力地把巨大的火焰给压灭了过去,而他面对着的女孩满脸的冷汗,她强作镇定,但浑身战栗。 “但我不这么做,是因为我喜欢你” “可是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甚至于侮辱我”脸色因为动怒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少年俯视着女孩这样说道:“上一次伊尼茨堡的事情也是这样,明明我是那么地努力才争取得来了这个机会可以让你去到我所在的地方过更好的生活,凭什么你要拒绝……” “我承受着那么大的压力,他们都说你配不上我但是我还是对你这么专心,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你却总是这样回应我!总是这样践踏我的努力和认真!”少年努力地压制着自己脸上的狰狞,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听到这句话以后战栗着的女孩儿稍稍抬起了脸,小声地反驳道。 “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用几乎没有人听得到的声音如是说道,然后立马被少年滔滔不绝的大声咆哮所掩盖。 “我到底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说说!我没有利用我的力量或者是我的家族来逼迫你,即便我可以这么做!明明只是一个下贱的洛安人,却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拒绝我的善意,总是这样地,侮辱我,拒绝我……”他骂得满脸通红,然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周遭的下级佣兵们则别过脸去,假装没有看到。 “既然我好心好意你不肯接受,非要逼我的话,那么你不要怪我”似乎横下了心,少年一步又一步地靠近,直至把女孩逼得背对树干无路可逃。 他在女孩依旧强装镇定的表情下解开了长袍腰部的带子,但随后发现不知为何自己面前出现了一片阴影。 “停手吧,年轻人,别让事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低沉的嗓音在这种情况响起显得有些突兀,而转头警戒周围景象的佣兵们面带惊色立马就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普通,平凡。 这大概是他们能够拿出来评价那个一头黑色短发的男人最合适的词汇,非要找的话,也就他披风领口的地方露出来的遍布左右两侧脖颈的黑色纹身,还有背后那把大剑比较有些个性了。 但也只算得上有个性,冒险者之中为了标榜自己在身上刺青的人数不胜数,而那把大剑也算不上有多厉害。 在以狩猎为生的D种、E种、F种这些时常需要对付大型魔兽的佣兵里头,舍弃速度而追求强大杀伤力,门板般体积的沉重巨剑随处可见。跟那些人比起来这名男子背着的大剑实在算不上是‘大’。它那展露在皮质半鞘之外的雪亮剑刃只是普通的一手半剑和双手长剑的宽度,相对纤细的剑刃配合以那一米五的长度让人十分怀疑在战斗之中会承受不住打击而折断。 ‘愣头青想耍帅’下级佣兵们在他出现的短短几秒内就做出了这个结论。 说是以貌取人也好,但强大的人往往拥有与战斗力相衬的华丽武装也是一个公认事实。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假如有强大的武力那么选择高调一些也并不算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装扮成普通的低级冒险者而后用强大的实力耍帅的桥段只能是在传奇小说之中存在——现实中不可能出现那种狗血情节,穿得像是国王的家伙就是国王,扮得像是农民的家伙就是农民,大家都是这样以貌取人的,而且在大部分的情况下他们也都是正确的—— ——大部分。 意思就是还是有例外的。 在背着大剑的男人再度开口的瞬间佣兵们就明白了。 “少年,你能放开那个小姑娘吗?”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大致都了解了” 他靠近了一些,然后接着说道:“我能够理解你的思想” “你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可是你又不想依靠自己的父母或者是事业上的成功来讨取她,而是希望让她喜欢上你这个人” “所以你大概隐藏身份,默默地为她努力做了很多的事情,对不对?”他看着少年说道,而对方只是愣愣地回望着他。 “然后她不肯接受你的好意,甚至在你表达善意的次数比较多了以后,她非但一点都没有感动,反而还不耐烦甚至侮辱你,所以你就很生气,是不是?”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嗯……虽然你是这么想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做的事情,其实只是为了感动自己?” “你听说过苹果和香蕉的故事吗?” “嗯——从头到尾讲一遍很麻烦,所以我挑重要的讲好了”他伸出手指指着一脸呆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女孩,然后再指了指同样表情的少年本人。 “简单来说,小姑娘她想要一个苹果,然后你给了她香蕉——虽然是一大车的香蕉,但那并不是她想要的,而你却在责怪她,责怪她为何你这么努力她却不接受,并且觉得自己很委屈,一直在对她好,小姑娘她却不识相——” “强买强卖还逼迫人家必须微笑着接受可是不对的,年轻人”他对着少年微微一笑,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事情那样,打了个响指。 “抱歉,我忘了你现在没有办法回答我这件事——” 他这么说道,而一个粗狂的咆哮声立马紧接着这句话响起。 “干掉那个巫师!”下级佣兵们在他说话的时间形成了包围的阵势,此时手中武器均已亮出,几名绿牌佣兵显示出有序配合的模样迅速靠近了过来,紧接着也不顾少年和少女还在原地,挥动着长剑就朝他砍来。 “你的人头值十个龙头金币,该死的渎神者!”狞笑着挥动武器的佣兵入眼所见的最后光景不是对方鲜血四溅的模样而却是一道银光。 男人拔出了背后那把一米五长的大剑——这并不简单,一般来说这种长度的大剑都不会采用背负,而是借由马匹之类的携带。原因就在于长度过长的武器背在身后时常来不及拔出,而能够在这种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把剑拔出来也就证明这个家伙并不是像他们所想的那样只是带着这把剑来隐藏身份—— 绿牌佣兵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后悔的情感,然而它来的已经太迟。 “咻——叮~~”金属的颤音在空气之中回荡,拔出半截剑刃格挡开来佣兵手中的单手剑以后他歪过身体同时腰部向后一扭抽出了一米五长的大剑,紧接着手腕翻转变成两手正手紧握顺势挽了一个剑花,左脚向前作为重心自脚底发力由上至下狠狠地——撩了上去。 “噗嗤——咻——”自右下方斜着向上砍去的大剑轻而易举地劈开了佣兵防身的锁甲并且斩断了好几根的肋骨划开了他的心脏,紧接着狠狠地砍在了那脏兮兮布满胡茬的下巴上直接劈开了半张脸。 鲜血四溅,直接一击当先偷袭他的那人就没了性命——但这还没完。 另一名持盾搭配单手斧,显然是斯京风格的佣兵又从左侧袭来,挥舞着手中的斧子就朝着他的侧面冲去。 “呼呜——”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剑刃呼的一下以极大的角度又转了回来,斯京风格的佣兵立马将包边木盾举过了头顶——但这并没有什么作用,声势惊人的大剑以高举过头劈下的狠厉姿态直接将盾牌砸得木屑横飞——鲜血四溅,绿牌佣兵头盖骨被整个击碎,身子一软就趴了下去。 濒死的佣兵身体抽搐着,而后面的那名少年发出刺耳的尖叫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这里。 “呼——嚓——”他把大剑插在了地上,面前余下的七名佣兵面面相视,然后在死亡和赏金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又齐刷刷地扑了上来。 “错误的决定”他呼了口气,然后矮下身体,并没有把大剑拔出来,只是双手紧握做足了准备。 ‘一步’“踏——”“杀啊啊——” ‘两步’“踏踏——”“死吧,渎神者!” ‘三步’“踏踏踏——”“赏金是我的!” 时间的秒针好像被谁用手指刻意捏住了一样每一秒都走得极为缓慢,脏兮兮的佣兵们狰狞的表情,咆哮时喷出的口水,跑动时甩开的汗滴都显得清晰可见——而在这其中,他以静制动,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嚓——咻——” 当先的第一剑是从地上低低掠过的斜撩,这种重量的大剑要从静止状态变成运动状态需要相当的发力,因此他直接将力道加大在拔剑的同时将它转化为第一记攻击—— “啪擦——”斜着向上的劈斩破开了第一名佣兵的腹腔,冲击力让他吐了一口血带着四散的内脏朝着后面倒了下去,而与此同时拿着大剑的男人单脚支地转了一个身一脚踹飞了另一名佣兵同时借助之前的力道挥出了第二剑——一记极为狠厉的水平面斩击。 “啪嚓——” 一剑枭首,而这还没有结束,他就好像是在跳着帝国宫廷华丽的双人舞一般从无头佣兵的尸首旁边又转了一个身,将尸体推向另一名佣兵紧接着反手一剑朝着身后刺去。 “噗嗤——”准确地击中胸腔的剑刃直接从佣兵脏兮兮皮衣的背部穿出了血红色的剑尖,然后他立马从对方身上抽剑但却不去控制它而是任由整把大剑朝着前面撞去——正好推开了同伴无头死尸的那名佣兵的胸口就这样直挺挺地暴露在了大剑剑柄末端那厚重的金属配重球上。 “砰咚——”沉重有如钝器打击的这一击直接把下级佣兵的肋骨打得骨折而男人立马换手握剑反转剑刃斜着由上至下劈开了他的半张脸庞——而这个时候之前被踹开的佣兵和另一名佣兵几乎并排跑了过来,他们直直朝着他的身后袭来但那窃喜自己可以得手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开来就凝固在了脸上。 ——他在电光火石之间矮下了腰,单手握剑狠狠地挥出了这最后一剑。 “呜啊——咕呃”青筋暴起浑身颤抖着的两名佣兵捂着自己鲜血四溢的腹部却什么都做不到,随着迅速又大量的失血他们只能无力地倒在地上,消了生机。 “咻——”男人用力地甩了一下手中的大剑,粘稠的来自好几个不同的人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溅到了树干上面,而就在他转过头打算找点什么来擦剑的时候,那名蓝牌佣兵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许动,把那把大剑给我放下”相对那些绿牌佣兵显得要干净一些的蓝牌佣兵——姑且叫他佣兵队长吧——挟持着一脸呆滞的白发女孩,手中匕首顶在她细嫩的脖颈上,恶狠狠地说道。 “……不觉得有点下三滥吗,这种手段”男人朝着佣兵队长说。 “闭嘴,这是为了生存。还有把那东西给我放下,渎神者,你最初不就是为了给这个女孩儿出头才露脸的吗,我现在杀了她也没关系吗!”佣兵队长接着恶狠狠地说道,而额头渗出些许汗水的男人呼了口气,然后放下了大剑。 “哼——”佣兵队长脸上挂起了一丝笑容,但就在他打算要接着开口的时候,男人用极高的速度从腰上抽出了什么然后丢了出来。 “叮——锵——” “啊!”手背被划伤的佣兵队长松开了手中的匕首,而终于回过神来的女孩迅速地挣脱了出来,跑到了一旁。 “……”佣兵队长捂着受伤的手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余下的一男一女,他的眼神游移不定,而这一点自然没有能够逃过男人的眼睛。 “啊——”他发出“啧啧”的声音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那家伙砍了这么多人,还有没有力气再挥出一剑。”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因为你看,我现在都已经气喘吁吁了” “但这个——”他伸手指着自己那布满粘稠鲜血的大剑:“这是一把克莱默尔,它可以轻松地把你从肩膀到腰部劈成两半。” “所以现在你该问你自己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要碰碰运气?” “你想试试吗?年轻人”他对着对方说道,而佣兵队长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是长舒一口气,松懈身体放弃了反抗。 “你的名字是什么……至少让我输个明白……”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岁的佣兵队长紧盯着他问道,而男人耸了耸肩:“是为了日后好复仇吗,不过无所谓了。” “亨利·梅尔”男人开口说道,这个名字让佣兵队长皱起了眉头,他下意识地就觉得有这样战斗力的人至少也该是一位久负盛名的橙牌佣兵了,但这个名字又是什么?从没听说过。 不过亨利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接着开口补充道。 “你可以叫我大贤者,年轻人”外表比佣兵队长少说都要年轻五岁以上的亨利对他露出了微笑如是说道,而满脸胡渣的蓝牌佣兵表情进一步地呆滞了起来。 他只能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人用死去佣兵的披风把剑上的血迹擦干,然后麻利地把大剑塞回背后的皮质半鞘。 直到他和那个女孩都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蓝牌佣兵才回过神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什么鬼东西” …… 镜头转向另一侧,亨利缓慢地朝着下坡的道路走去。然后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他逐渐地放慢了脚步,令时有重叠的另一个更轻的脚步声明显地暴露了出来。 “啪嗒——” 亨利停下了步伐,转过了脸。他的动作直接把后面穿着女仆装的白发女孩吓了一跳,她就像是一只炸毛的猫咪一样剑拔弩张了起来,然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立刻又变得垂头丧气了起来。 “为什么跟着我?小姑娘”亨利紧盯着对方白皙的脸蛋说道,而原本垂头丧气的女孩听到这句话忽然地就鼓起了小脸。 “为什么?!” “你就这样自说自话地介入别人的生活把别人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而且还没有自觉吗!贤者先生你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你觉得在发生过这样的血案以后我还可以回到欧莱西亚好好地工作吗!” “呃……那个佣兵的话大概不会去找你的麻烦,而且这种事情你自己不去说的话没人会知道的,小姑娘……” “你忘了罗德里克吗,贤者先生你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罗德里克可是镇长的儿子,这种事情他不可能不报告的。”仿佛忘却了恐惧为何物,这个有着一头白发的幼小少女对着自称贤者的男人大声指责道。 “总之你毁掉了我的生活,你必须对我负责!” 她声音清脆而掷地有声,在这片接近晌午的树林之中不住回响。 而亨利呆了一呆。 面前女孩的模样恍惚间和另一个人重叠在了一起,回想起来除了发色是正好相反以外,她也是一个这样的人。 所以自己是因为这种即视感才行动了起来吗?或许是更深层次的某些原因吧,亨利的心里头流转着千百种的思索,最终化为挂在嘴角的一抹笑容。 在正午的阳光下,身高一米九黑发蓝眼的贤者对着一头白发的女孩略带笑意地开口说道。 “我可是居无定所的哦” “我有这个觉悟!” “跟我一起会遇到很多麻烦的哦” “我有这个觉悟!” “我没有多少钱哦” “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呢……” 带着些许冷汗看着面前这个身体只有自己一半大小的女孩子鄙夷的眼神,亨利忽然感到十分惭愧,而在下一个瞬间,白发的女孩子又变得一脸认真。 “我有这个觉悟”幼小的白色少女认真地最后一次回答道,然后又小声喃喃自语道:“毕竟……这是爸爸妈妈牺牲了自己给予我的新生活……” 她的后半句话显得有些低沉,而亨利看着她沉默不语。 “嗯……既然如此,我叫亨利” “唔……米拉,我叫米拉!”女孩呆了一呆,然后高声回答道。 她这样说着。 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半坡之中,而亨利伸出了他的手。 “那么,请多指教,米拉” …… …… 注释:1:无名佣兵,又称作无界佣兵。正规佣兵是由大陆佣兵工会颁布证明徽章注册的实名组织,在拥有一些特权,例如关税减免以及在某地狩猎的权限以外,也必须承当相应的义务,例如战时受到领主征召成为雇佣军等等。而相比起他们,相当大量的前军人/强盗等战斗职业者也选择成为了无名佣兵。相比起正规佣兵而言他们更像是一个黑化的杀手集团和组织。 2:本书阶段划分部分一,战士及其他战斗职业基本划分,以颜色(宝石)徽章区分。 最低阶级为无阶,是书中绝大多数普通人的阶级。再往上去依次分别为:绿色;蓝色;橙色;紫色;红色。一共五个阶级,以五种颜色的宝石作为徽章证明,是相当简单明了的分级手段。但取得并不容易,并且徽章只能升级或者降级,每名职业者的徽章都有独立的数字编号,一旦发现有出售他人或者假冒现象,将会受到严厉惩罚。 3:本书阶段划分部分二,法师阶级的基本划分。 以序章当中出现的少年元素使为例,最低阶是学徒,仅穿着简单灰色法师袍。正规法师分为三阶:初阶,中阶,高阶;每阶分为三段:初段,中段,上段。初阶法师法师袍为深青色,袖口用金色直线代表段级,一、二、三条金色直线分别代表初、中、上三个段级。中阶则是深蓝色法袍,袖口代表段级的金线呈波浪型。高阶是纯白色法袍,袖口代表段级的金线呈折角型。 阶级作为一种跨国度,跨区域的高可信度标示,在许多地区都可以作为通行证来使用。一些较为危险的狩猎场甚至有规定只有某某颜色徽章的资格者才能够进入,而战时薪酬丰厚的临时雇佣军也往往是以徽章的等级作为薪水发放资本的。总而言之徽章的等级越高,在人类社会可以取得的便利和名利也就更多。 后记:我想这是我有史以来写的最长的一个序章了…… 第一节:永春之地的乞讨者(一) 假如你从亚文内拉北部的边境线出发一路往南前进,那么你会发现它越往南去,山势越是平缓的同时,气候也愈加地温润。这种平和又温润的气候在来到作为王国商业交通中枢的艾卡斯塔平原时达到了顶点。 如诗如画的景色让坐落在艾卡斯塔平原中心点紧邻发源自此地的加尔里尔河的亚诗尼尔城被学术协会评价为‘世界上最适合居住的五十座城市’之一的同时,也获得了诸如‘金山城’以及‘永春之地’这样的美名。 若从上空俯视,作为王国命脉的这一交通重镇连带周遭的景色看起来会像是一张不那么规整的蜘蛛网。四通发达的山路将更靠近坦布尔山脉的边远狩猎小镇联系起来。而借由它们,猎人、佣兵、冒险者和行脚商人们将自己所获得的零碎东西运送到亚诗尼尔,出售给驻扎在此地的大型商会。 每三个月一次,收集到足够素材的商会便会聚集在一起派遣出大型的联合马车队。将这些从各类魔兽身上获得的带有魔力的物品;珍稀的药用和魔法植物;魔兽幼崽和卵、生产物以及各种各样的矿石运送到更为广阔的地方。 多个商会的联合马车队庞大的人数极大地提高了旅途的安全性,因此许多想要前往他地的旅人也大多都会选择等到这个时候和商会的车队一起前进,不少的商会也都会选择再带上两三辆载人的马车,收取旅费再赚一些外快。 而除此之外,这趟耗时长达半个月的旅途所必要的护卫对于许多人而言也是一个绝佳的职位。 各大商会通常都有着自己的护卫队,但将护卫队一分为二,一半留守商会本地另一半护卫车队以后,人数上面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但三个月一次的频率决定了假如为此扩充护卫队增加人数的话,养活这些平常的日子里头没事干的闲人又会多出来一大笔的开支。 精于计算的商人们自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因此以日为计颁发比通常护卫任务更高的薪水,同时提供简单食物这样的薪酬方案就被制订了出来。 虽然只是简单的蜜糖烤面包,但胜在分量十足,而且味道也比大部分冒险者和佣兵常年食用的黑面包要好上许多—— 用一句佣兵和冒险者之间的俚语来讲的话:黑面包是死硬的木枕头,而蜜糖烤面包,则是散发着香味的天鹅绒枕头。 总之都是枕头。 话归原处,拥有十分不错的枕头(划掉)食物供给以及可观的薪水,而需要做的仅仅是在那些绝大多数情况下碰到这个人数就会跑了的盗贼偶尔脑抽了决定攻击的时候上去战斗。这极其优渥的条件让许多驻扎在亚诗尼尔城的有名佣兵团成为固定护卫队人选的同时,绝大多数刚好在本地的零散冒险者和佣兵也都挤破头想要获得一个名额。 这其中想要混口饭吃的无能之徒数不胜数,但商会的人并不是来做慈善的,他们花钱为的是安心。就算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你也必须证明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够加入。 最简单的证明手段自然就是测试,而测试内容也极其简单粗暴:无防具木制武器对打,不受伤并击倒三个以上的对手便算合格。 这个测试一般在商队出发之前三天的时候展开,任何人只需要简单地报名便可以参加。 队伍不算小,也不算特别大。嗯,至少就我们的两位主人翁站着的这片区域而言,略微估算的话,大概在一百人上下。 亨利和米拉参加这个测试的原因非常非常简单,也非常非常普通。 ——他们没有钱。 是的。自称贤者的男人在带着年幼的白发女孩儿从小镇那儿离开不久,他们便惊喜地发现了这样的一个事实。 全部存款只剩下一餐的伙食费,住宿费和其余的各种各样的开支全部必须让米拉动用她的存款这件事几乎让白发的女孩儿之前对亨利产生的一丝丝敬畏埋到了谷底。 而仅仅是一个女仆并且还是小孩子的米拉显然也不可能是什么腰缠万贯的富翁——因此我们就有了眼下的这一幕。 “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呢”洛安人的娇小少女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亨利这样说道,这句话现在几乎成为了女孩的口头禅。她时不时就要把它拿出来说一说表达一下对亨利的鄙夷——大部分时候是和金钱相关的,不过今天米拉讲这句话却是另有所指。 正如同任何繁华城市的繁华地带,前往商会测试所在地:亚诗尼尔北城区的武器试验场的这一路上,数量不算少的流浪汉和乞讨者遍布沿途。 来往的人大多都只是匆匆路过,即便有善心施舍,也只是随手一抛。 唯有生活经历有别于大部分普通人,深刻明白这种渴望被帮助却一直都遭遇冷眼的感觉的米拉频频侧目,将她已经干瘪的小钱袋攥得紧紧的。 这一切走在一旁的亨利自然是沉默地看在眼里,花费一些积蓄换下了不方便旅行的女仆装的米拉穿着简单的少女服饰,她刻意买了一个带兜帽的坎肩只为了遮挡住那引人瞩目的白发,然而不论她戴上多少次,都只会被亨利一把摘下。 因为这个举动而感到烦躁的女孩儿气鼓鼓地望着他的同时,心底里头也不免有一丝莫名温暖的感觉。 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感觉,当她终于忍不住想要上去帮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正在乞讨的女孩子时。亨利阻止她的举动,才会让米拉这么生气。 “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呢”米拉瞪着她耀眼的蓝色眼眸这样对着亨利说道:“你的同情心难道在帮我的那一次就全部用完了吗” “明明她、明明她也……” 白发的女孩儿垂下了头,这是她不开心时的表现。真是个好懂的家伙,亨利这样想着,但依旧沉默。 米拉所指的那个在街角存在的乞讨女孩他不可能注意不到,不同于白发女孩所认为的忽视,实际上亨利看到的远远比她更多。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选择阻止米拉。 那孩子有着一头脏兮兮的金发和破败的白色衣物,赤着的小腿和脚上布满了在粗糙的石质地面上常年行走产生的伤疤和血痂,纤弱的肩膀和上臂在肮脏的表面下依稀可以看出一些相同大小的长条形伤痕。 她捧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拉维妮娅。并且还用西海岸民间广泛使用的非正式文字符号写了一小段故事。 故事的内容触动了米拉,或许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因为女孩乞讨得来的钱币远远要比其他乞讨者多得多。悲惨的故事总是能够引起他人的怜悯,但对于白发女孩而言或许并不止于如此,亨利看着依旧气鼓鼓的米拉这样想着。 洛安人在社会上的待遇让很多米拉这个年纪的孩子变得异常早熟,不像上一代的人曾经体会过国家存在时的繁荣和卫国战争的艰苦。一出生就处于世人鄙夷和敌视之中,懵懵懂懂就深刻了解人心险恶的他们,讽刺性地反而保留了最为美好纯洁的一面。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阻止米拉。 因为亨利不希望她的这份纯洁被所现实所玷污。 他与她的视角出发点是一致的,但落在贤者双眼之中,那被解读过的世界却与少女所看到的大相径庭。 ——那个女孩自称拉维妮娅,但从她的名字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妮娅这个尾缀来自于拉曼征服时期,不可一世的拉曼人征服了土地、国家、城市和人民的同时,也剥夺了被征服者的文化和传统。在拉曼语这种西海岸极少有人知晓的语言之中,来自东方的征服者们对于自己的自称便是‘拉曼尼’。拉曼意为‘来自东方的人’而拉曼尼则可翻译成‘来自东方的男人’‘拉曼的男人’。 在男权至上的那个年代里头女性并不是独立存在而是依存于男性的‘物品’,因此拉曼人通常称呼他们的女人为‘拉曼尼娅’——意思就是拉曼男人的所有物。 这些女人不单单包括拉曼男性的妻子和女儿,还有被他们所征服掠夺的女奴。 一千三百年前拉曼帝国分崩离析之后过往的荣耀不复存在,但妮娅这个后缀作为当年那些征服者以及被征服的民族名字却从此流传了下来——可也仅限在当年拉曼帝国的版图之中——换句话说,仅限在褐色、棕色、红色和黑色头发的人种之中。 从未被纳入帝国版图甚至于那些绘制地图的人连听都未曾听闻的金色头发的西方人,是决计不可能取着一个这样东方化的名字的。 就算退一千步,位于坦布尔山脉另一侧和莫比加斯内海对岸的现如今仍旧讲着拉曼语的诸多国家,以其浓厚的种族主义和排外意识,也不可能接受一个看起来和他们有诸多不同的外族人成为自己的一员。 所以这个名字只可能是忽掰的。 如果单纯这一点仅仅只是提起了亨利的疑心的话,那个细致动人的明显不可能是她自己书写的故事以及上身的那些伤痕,就足以让他推导出整个事情幕后的真相了。 亨利十分熟悉这种形状的伤疤。长条形的肿胀带着血痂,并且分布十分规律。假如是其他的乞讨者因为嫉妒而对她进行攻击的话伤口是不会这样规整的,特殊的形状加上分布的区域他可以很容易地猜测出这些是在特定的情况下使用特定的工具才能造成的伤口。 目的是造成痛苦令人屈服而非真正伤害,再加上绝大多数都是落在不易察觉的背部。过去的奴隶主们用惯了的方法如今也依然好用,那个女孩瓦罐里头装满了的钱币,想必在入夜之后就会被哪个大腹便便的奴隶主给收走吧。 ‘这还真是一种一本万利的赚钱方法’亨利心底略带讽刺地这样想着,周围和那个女孩差不多的孩子有很多,全都是女孩。数量再搭配上分布区域他大致推断出这大约是团伙作案,一个人管不来这么多。 想来他们大概是从哪个孤儿院以善人的名义领养走这些孩子吧,但谁会预料到等待着的是这样的命运呢? ——或许有很多人,只是没人在乎而已。亨利看向了米拉。 白发的女孩依然在赌气,但她忽然就停下了脚步,任由人来人往,就那么站在路的中间。 她重复了好几次深深地呼了口气,然后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的动作。 亨利大概能够猜得到她心底里头在想的是什么。就像前面说的,这孩子非常好懂,因为她把自己想的东西基本上都写在了脸上和肢体语言之中。 ——而他也确实猜对了,站在路中央努力地做着深呼吸的米拉,心底里头缠绕着的是一股纠结的情感。 她跟着亨利,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没有别的人可以跟着罢了——或许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因为对方一周前‘解救’——米拉想到这里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说实话那在她看来倒不如说是坑——了自己的那件事,让她多多少少觉得这个自称是贤者的男人说不定真的是一个十分特别的人。 嗯,虽然在很多的事情上面他确实能够算得上是特别,例如特别贫穷之类的——但米拉指的不是那些。 她即便仅仅十一岁的年纪,见过的人也已经不算稀少。 即便大部分的人都喜欢标榜自己独一无二,但在米拉眼里,绝大多数的人都长着同样的一张脸。 脸上挂着的唯一情感是漠不关心。 而她本以为面前这个男人是特别的,但今天这一切又让女孩产生了动摇。她开始思考着,自己是否要跟着他接着旅行下去,或者就近在这里找一份工作。 亚诗尼尔是座大城市,和小镇那边不同,这里的人或许不会计较她和一桩死了好几个人的血案有关。 她如是思考,而亨利则静静地等待女孩自己做出决策。 他不会开口去干涉她的思想,正如同他明明知道那个乞讨者女孩背后的事实,却不会在第一时间就在米拉的面前全盘托出一般。 亨利不是一个会这样滔滔不绝卖弄知识的人,他很清楚对于米拉而言那样残酷的真相反而会令她更放不下心。 唯有知晓一些粗浅知识成天想要通过卖弄它们来获得他人重视的家伙会喋喋不休着每个自己发现的或者自以为发现的盲点,而这种人通常只会导致他们想要令其刮目相看的对象感觉反感罢了——我们有着贤者之名的主人翁自然不会那么幼稚。 ——虽然即便是他也无法说清楚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仅仅数日之缘的女孩子这么上心。 ……亨利就这样等待着,但在那边纠结了半天的米拉,张口说出的话却出乎了他的意料——再一次。 “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我绝对不要成为你这样的大人!”用女仆那惯有的敬语称呼却说出了相当失礼内容的米拉抬起小脸直直地盯着亨利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请教会我如何战斗!” 她用很大的声音说道,以至于有一部分的路人都因此转过了头。 而亨利愣在了原地,这两句话的逻辑关系是如此的混乱以至于他的大脑都当机了那么……一两秒钟。 “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称贤者却毫无仪态的男人在两秒钟以后捂着肚子站在原地夸张地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引来了比之前更多的路人的围观,甚至就连那些在街角乞讨的女孩都抬起了脸看向这个男人。 “疯子”一直到路人们失去兴趣摇了摇头走开,亨利才停下了大笑。 他就像会变脸一样在直起腰的一瞬间重新变回了原来平静普通的表情,接着盯着因为刚刚的一切而脸红到了脖子根的米拉,缓慢地开口说道。 “我算是明白一些事了……” “……什么事,我怎么觉得你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怀疑自己被当成笨蛋对待的米拉再一次用‘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的鄙夷眼神看着他,而亨利只是摆了摆手:“别在意别在意,比起那个……” “跟我来吧,既然你有这样的觉悟的话,有些事情或许也确实该让你亲眼看一看” “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向你道歉”他说道,而米拉一脸莫名其妙地“哈?”了一声。亨利接着说。 “是我的错,我套用了惯性思维在你身上,把你当成了随处可见的其他人。” “这显然是大错特错的,你是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米拉”他这么说着,而白发的女孩子呆了呆,然后双眼之中逐渐浮现出了清晰可见的——鄙夷。 “原来你嗜好年幼的女孩子吗,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就好像那上面有些什么脏东西一样,然后接连退了几步远离了亨利。 “……”贤者回之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就像我们前面说过的,米拉是个很好懂的孩子,他看得出来她只是在害羞。 接着他看向了那些乞讨的女孩,她们当中不少人看着他和米拉的眼眸之中都带着希冀和羡慕的色彩,而他一眼略过,灰蓝色的双眸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走吧” “去哪里?咦,测试呢,不参加了吗”米拉显得有些云里雾里,而亨利转过头,拉住了她的手。 “你不是想让我教会你如何战斗么”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握了握背后的大剑,似乎是在确认可以随时拔出。 “你不是想帮她么” 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名金发的女孩。 “恭喜你,你现在有个机会可以两全其美了” 背着大剑的贤者如是说道。 R:抱歉之前的节奏有些混乱,因为起点这个“善解人意的温柔小可爱”我只好先上传第一章再上传序章,现在已经改正。 第二节:永春之地的乞讨者(二) 一座好的城邦应该有些什么? 大部分对此知之甚少的人会回答你是:高大雄壮的城墙,宽阔明媚的街道,猎猎飘扬的领主旗帜。 诚然这个答案并不算错,绝大多数伟大的城邦都包含了以上这些要素。然而更往深处去讲——倘若你是一位城堡学家或者是领主——又或者以这两者为目标的人的话,你最低限度至少需要能够回答出以下这几项。 优秀的下水道系统,优秀的治安体系,以及熙熙攘攘的商店。 每一座已经是,或者有潜力成为都城的城邦都必须具备这最基本的几点。前两点暂且不提,一个小村庄是否繁荣看的可能是人口和可耕种土地的面积以及气候这三者共同影响的农作物收成结果。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村庄或许也是如此,但决定一座城邦繁荣程度的,永远都是商店的数量有多少。 港口城市如此,布兵重镇亦然。或许将它们简单地归咎于商店这一种类型不是那么地合理,但总之,几乎没有一座伟大的城邦能够缺少得了这些玲琅满目的服务行业——我们眼下所在的亚诗尼尔自然也不脱此列,或者倒过来说,它是这类城邦之中一个极大的典型。 连同周围村镇常住人口高达三十万的亚诗尼尔整个北城区连着半个东城区都开满了各式各样的用品店,紧邻着武器测试场和马匹市场的它们除了各种各样的武器防具以及坐骑鞍具以外还出售种类繁多满足冒险者们各种需求的从服饰到修补工具乃至于应急药水和微型罗盘之类的细小物件。 所需所求应有尽有,只要有钱你甚至可以赤着身子走进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穿着最昂贵最顶级的板甲拿着蚀刻着魔法阵的珍贵武器。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你都会像在里加尔大陆上的其他一千八百个充满了商人的城市所会遇到的那样——被坑得口袋里头一个子儿都不剩就是了。 就像我们一直在说的,商人是一种精明的生物。 正如眼下这位。 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和其他一千八百家一样的取名叫‘冒险者之家’的武器店的玛丽小姐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独特到可以被称之为个性的东西的话或许也就是她本人那曼妙的身姿和明媚的脸庞了——而深刻明白这一事实的玛丽小姐本着商人的天性自然也没有抛却这个优势。 刻意选择的穿上去十分难受的低胸束腰装束,在经济承受范围内的买来还兑了水的高级香水,以及每天精心打理的那一头长长的耀眼红发——这些努力一并让她的客流量以及销量远远超过了周围的同行,而那些五大三粗的铁匠大老爷们儿挫败的眼神也让玛丽小姐越来越有用鼻孔看人的趋势。 ——直到今天。 今年25岁的玛丽小姐在此之前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挫败感。 即便是在她决心要开一间武器铺却被周遭的这些男性铁匠一齐嘲笑的时候她能够感觉到的也只有满满的斗志,可今天这个家伙却不同。 ——他看着就像只肥羊。 已经经营了两年多商店的玛丽小姐可以轻易地辨别出哪些是会买自己东西的而另外哪些又是一毛不拔的老狐狸只是过来揩油的。而这个人符合了所有会花钱的那些人的特征—— 干干净净的并且十分俊秀的外形,高大健壮,有着一头打理得十分整齐的金发和十分深邃的淡蓝色瞳孔——这一点是佣兵冒险者们拍马都比不上的,常年在外旅行打拼的他们一个月洗一次澡就已经算得上是勤快了。 这是个单纯一张脸就可以让无数少女犯花痴的帅哥——可惜我们的玛丽小姐更加在乎的是他的腰包,因此我们把视角锁定在她真正——至少曾经——确定这个人是只肥羊的关键证据上面。 ——他穿着一套全身板甲。 普通的佣兵和冒险者们永远不会这么干。 担当不起制造和维护的价钱是一方面,真正的原因是把自己包的像是一个铁桶的全身护甲,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完全不必要的存在。即便在佣兵之中还有着A类、B类和C类这三种专职战争的佣兵存在,但更多的时候他们都会选择伏击,使用战术和远程武器来保全自己而非一套昂贵的全身护甲。 会选择板甲作为护具的只有以人类或者其他智慧生灵作为主要对手的人,而普通的士兵最多也只穿个护胸罢了绝对不会全套穿戴整齐——理由同上一。 所以这个人最少都会是一名骑士,并且从盔甲的鲜亮程度来判断还不会是那种和佣兵几乎没有太大区别的落魄流浪骑士,而是一名正儿八经的钱袋丰满的贵族老爷儿。 这可是相当稀少的情形,骑士老爷不带管家不带随从自个儿跑出来逛街。不食人间烟火而又钱袋丰满,面对这样千年不遇的肥羊,玛丽小姐尽她所能地推销了自己产品——而结果我们也都看到了。 对方不论对她还是对她的产品都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让人怀疑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走进这家商店。十来分钟的热情介绍无果,玛丽小姐的脸色不由得变得和周围的同行那些铁匠大叔们一样挫败——但就在这个时候,盔甲鲜亮的骑士老爷开口了。 “你这里有弓吗?”他如是询问道,而玛丽小姐淡褐色的双眼瞬间一亮:“有的!”她立刻就从旁边的柜子上取下了一把角弓,紧接着给这位好不容易对某些东西表达了兴趣的骑士老爷介绍道。 “您是想要换一种武器吗,确实弓箭是一种相当不错的选择,比起需要天赋的魔法,虽然它同样需要相当长时间的练习”玛丽小姐用极高的语速和娴熟的语气如是介绍道:“我们这儿的弓都是产自瑞内亚的,您知道,就是莫比加斯海峡对岸出产钢臂弩的那个国家,他们的弓弩类武器质量一直都是业界上乘” “我为您推荐的这款弓是东方帕洛西亚高原风格的反曲弓,虽然它的力道稍微不如西海岸式的长弓,但这把弓比起长弓在便携性上面却要好上许多,它甚至可以用来骑射,对于您这样的骑士而言充当副武器是相当地合适。” “并且箭矢我们这儿也是有卖,您如果是初学者的话我为您推荐的是这款拉力大的,您知道的,越难拉开的越适合拿来锻炼——”玛丽小姐口若悬河地说着,直到她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只摆着噤声手势的手掌。 “……?”她呆了呆,然后才发现那名骑士根本就没有看向自己。 他的头侧向一旁,双眼透过店铺门面的缝隙看向了远处的某个地方。玛丽小姐也探出了身体,好奇地随之看去。 骑士着眼的地方并不远,但景色却与这边的热闹呈天壤之别。虽然只是初秋,但荒凉的街道让看着的人不由自主地就感到寒冷。 ‘是贫民窟?还是修道院,他在看着什么?’眉毛皱到了一块儿的玛丽小姐下一秒钟获得了答案,一个身材比普通人高大不少,背着一把修长大剑的男人带着一个娇小的白发女孩儿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而仅仅一瞬,他们就又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骑士盯着那两人消失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转过头看向玛丽小姐。 “你看到了什么?”他这么问道,玛丽小姐愣了一愣:“哎,看到了什么?不就是一个带着白发小女孩的……” “咦……”她呆了一呆,忽然发现自己无法清楚地想象出关于那个人的任何特征,一股诡异的感觉在玛丽小姐的脑海里头回荡,她很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但是却始终无法拼凑起这些记忆的碎片——而面前的骑士挂起了莫名的笑容。 “果然是这样”他这么笑着,然后一改之前安静的模样,干劲满满地转过身朝着外头走去——然后在快要踏出门口的时候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忽然停了下来。 “对了”他对着还有些呆滞的玛丽小姐说道:“你最好别再这么干了” “弓这种武器并非在最初开始练习的时候就应该追求强力,相反选择一把轻盈的弓先熟悉基本的动作才是正确的路途,只是为了能够多卖一些钱就给客人灌输错误的思想,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他接着说。 “而且那也不是一把帕洛西亚高原式的反曲弓,它们要更长一些,因为东海岸的弓手更多地还是使用步行。它甚至不是瑞内亚出品的,你的那把是草原游牧民族的正统骑射用的猎弓。” “商人们赚取利润固然重要,但为此失去了可信力的话,交易必然是无法持久的,你可曾数过一直这样做的自己究竟有多少客人会再度光临,而倘若他们做了,又会在原来的基础上多多少销量呢?” “再会了,女士”骑士简单地示意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 只余下呆呆站在原地的玛丽小姐,半响暗叹了一声:“他是谁……” …… …… 镜头转向另一侧。 步行在清冷的街道上,亨利和米拉彼此皆是沉默。 贤者不说话是因为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而少女则是因为前者在这路上所为她讲述的一些事物而陷入了思考。 她仰头看着亨利的脸,因为两人的身高差,通常米拉只能走得比亨利更快一些否则就会被他的肩膀挡住而看不清楚表情,但今天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不需要亲眼看到就能够猜出亨利此刻脸上有的只是一贯的平静。 女孩的心思是复杂的。 她有很多的话可以问出来,譬如为何人们可以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又或者为何人们会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但这些都在问出口之前她就有了答案。 仅仅11岁的年纪,米拉背负的是多数尚且在父母怀抱中撒娇的孩童所无法拥有的成熟和冷静——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又会想要这一切而不是一个温暖和平的家庭呢。 她的视线又转移到了亨利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面。 贤者的手十分温暖,常年握剑的他的左手长着厚厚的茧子,但在他牵着她的手时女孩没有感觉到一丝不适。 ‘他大概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米拉这么想着,其他人在明白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时或许也会显得十分平静。但那只是一种‘与我何干’的淡漠,和亨利是不同的。 他在十分钟前对自己讲的那几句话此时此刻的米拉已经能够完全理解,但也正是因为理解了这些,她才更加难以理解亨利这个人的本质。 超越同龄人的冷静和成熟让米拉能够轻易地判断出一个人掩藏在自己行为下的真实目的——这是弱者适应世界的方式,她只有通过这样的察言观色,才能够勉强确保自己的生存。 可不论如何米拉都无法判断出亨利的目的。 通过善举来得利?这她可以理解,可是亨利要从谁那儿获得利益呢? 之前被解救的自己如果选择了逃跑去告发他杀人的话他反而会收获的只有麻烦,而这一次他想要做的事情,那些比她更小而且一无所有的孤儿又有什么可以来报答他? 无法理解他的思维模式和行动理由——可也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在白发的幼小少女的眼中,透过紧紧相握的手掌从那个她还不甚了解的男人那儿所感受到的那份温暖和光明,才显得无比的纯粹。 亨利或许什么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就像他挂在脸上的平静表情一般。他不在乎是否会因此获利,也不在乎自己帮助的人是否会对此感到感激。 他做这些,说不定真的只是心血来潮罢了,米拉这样想道。 幼稚得跟个小孩子似的,米拉开始偷笑。 “你怎么了?”注意到她举动的亨利转过了头,他们依然在走,而米拉用小手捂着嘴摇了摇头:“没有”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是个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的大人呢,贤者先生”女孩双眼存粹,对着贤者那眸子里不含一丝一毫的贬义,而亨利也不由得被她的笑容所感染,平静的脸上挂起了些许的弧度,只是很快又消去。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然后,我们到了”他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建筑是在贫民窟存在,有人维持它的同时又不会有太多的访客,又同时有足够的空间和一个义正言辞的理由来让一群孤儿生活的呢?” “答案是修道院”亨利抬起了脸,米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入眼所见的是一座以灰白色作为基调的有些破旧的庄园。 它长长的走道上铺就的白色石板已经龟裂发黑,门口两侧立着的天使雕像因为风吹雨打而显得极其破旧,脏污发黑的表面令原本慈爱的天使看起来宛如哭号的怨妇。 门没有锁,亨利带着米拉慢步走了进去。 “这种旧式的修道院在过去曾经被大量地修建,它们用于培养孤儿成为新一代的修女和修道士来传播神明的光辉。”亨利顿了顿,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什么声音,于是转了个方向朝着那儿走去。 “但在圣职者愈发受到重视的今天,有资格成为修道士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平民家或者贵族家上过神学院的子女,于是修道院也就逐渐地被教堂与神殿所代替,变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他们缓步走向那边,两人进来的这个方向似乎是后门,根据那面大型城市的修道院常有的记录丰功伟绩的石碑朝向亨利判断出那边才是正门所在。 “但即便如此它们也没有被完全荒废,毕竟‘遗忘神之光辉的人也终将被神所遗忘’”亨利耸了耸肩,米拉可以看得出来虽然他引用了神典当中的话语,但却连一丝最基本的敬意都找不到。 “于是它们就被这些想要谋取利益的奴隶主和坏人们盯上了,这些外来者来到这里,胁迫修道士跟修女们对此隐忍不报……”米拉看着亨利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而贤者回之以另一个耸肩。 “不,小米拉,事情或许比你想的更无聊一些” 他们走出了拐角,几名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正在和五六十岁上下的修女争吵着些什么。 “坏人有时候” “并不是来自外面” 第三节:永春之地的乞讨者(三) 这是第多少次看到这种情况了呢,带着米拉安静地站在修道院正门入口左侧的墙角,亨利如是想着。 出身帕洛西亚高原的著名学者阿贝尔·安布罗西奥曾在《致这个温柔又可爱的世界》一书中提出这样的一种理论:「那些成天哀叹自己不幸的人往往未曾感受过真正的苦痛,而一生历经诸多坎坷知晓人世辛酸的人则大部分都怀抱着无比的温柔。」 「正因深刻明白苦楚的滋味,他们才更加怜惜自己身旁的事物,珍惜每一丝来之不易的时光」 他的眼神瞥向了下面那个一头白发的小家伙。 米拉在很大程度上验证了这位学者理论的正确性,然而不幸的是在亨利漫长的旅途之中他更多时候看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种人。 就像面前深深地吸引了洛安女孩注意的那几人一样,曾经受苦痛折磨发誓想要获得力量想要逃离这一切的人。在获得了力量以后,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压迫的那一方。 类似的例子若要举的话数不胜数,不论是在什么地方,这种在旁观者看来荒唐到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一次次地上演。 在强压政策下苦不堪言最终起义推翻了领主的农民领袖,不出十数年便成为了又一个滥用权力为所欲为的昏君。 人类总是过于容易迷失在欲望和权力之中,特别是那些经历过苦痛的人,在品尝到不受拘束为所欲为的滋味时,更是食髓知味。 像米拉这样历尽艰辛依然保持着自己的个性和纯洁的人就像是传说中独角兽一样稀有——可她能一直如此吗?亨利俯视着白发女孩如是想道。 这个女孩身上有些东西吸引到了他。 有些他自己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生于此世的人已经忘却的遗失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之中的本不该被丢掉的闪闪发光的什么东西——可他该怎么做,这是个问题。 之前亨利对眼下这件事闭口不谈便是因为如此,因为他下意识地就不想白发的洛安女孩被虚伪的现实所玷污。 可米拉终究是生活在现实世界的人,她不是任由贤者摆布的木偶。这个年仅11岁的女孩有着出乎他预料的过人坚强和特立独行的性子,这一点他在最初就隐隐约约地注意到了。 但这又能否在之后的时光之中一直保存下去呢,一同那份最初吸引了亨利的闪闪发光的本质。 他不知道。 此时此刻一头黑发的贤者俯视着对方,他还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些什么,但也正因如此,前方的道路才多少变得有些令人期待起来。 在他的人生之中这是少有的。 漫长的旅途所带来的充沛的知识让亨利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判断并解决某事。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情况是‘未知’的,从很久很久以前便是如此,在遇到米拉之前,亨利曾认为此后亦然。 或许白发的女孩自己尚且无法察觉,但从她那天决定跟随这个人一同前行开始,一些人的生命轨迹就注定要产生极大的变动。 在这之后会发生怎么样波澜壮阔的故事我们暂且不得而知,但追根溯源,一切或许都起始与此时此地。 起始于那位有着一头白发的倔强女孩,在沉默地观望了数分钟以后作出的举动。 她一声不吭,意志坚定但步伐却有些颤抖。 圆头小皮鞋软木制成的根部随着米拉富有节奏的步伐一下下敲击在布满雨痕的石板表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她就这样直挺挺地走到了四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和两名中年修女的中间——亨利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而女孩接下去的举动让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显然即便跟同龄人——或许还包括大部分成年人——比起来米拉在很多想法上面都显得成熟又冷静,但她终究还是个萝莉,气氛僵住了。 亨利扶着额头显得相当头疼,而刚刚正吵得火热的那六人则因为这个娇小的白色不速之客而陷入了呆滞。 我们的白发大萝莉在观望了数分钟以后做出的主观判断,是那些人在欺负修女。 她心底里头打的小九九亨利可以猜出个大概,结合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她无法对此放任不管,但女孩只身一人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阻止这一切——这也是为什么她的步伐会有些颤抖的原因,因为米拉不清楚自己到底会不会帮忙——贤者如是想着,而下一秒钟她转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他的举动完全地证明了这个推论。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头痛。 人们在碰到涉及自身,或者和自己的经历十分相似的事情时总会下意识地代入。而一旦如此便会被情绪所掌控从而失去客观判断的能力。 冲动和情绪化一并导致做出的主观判断时常和事实天差地别,而基于如此判断的行动也往往没有什么太好的下场——眼下就是这种情形。 四名青年当中衣着最为华贵的领头者皱着眉上来就一把推开了拦在修女面前一副要保护她们的样子的米拉,而踉跄摔倒在地的女孩愣愣地望过去,被她所‘保护’的修女们也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进去里头”四五十岁的那名修女对着几名青年说道,紧接着转过头冷冷地瞧了米拉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亨利。 “这里不欢迎你们,滚出去,下贱的穷鬼”神职人员所应有的慈悲为怀在那张写满了厌恶的脸上连一分一寸空间都容不下,对此早有预料的亨利面色平静,而愣愣地呆坐在地上的米拉则半晌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砰——”修道院的木门被用力地关上了,清晰可闻的铁质门栓拴上的声音传到了两人的耳畔。一侧脚步声远去,而另一侧则是接近,亨利走了过来站在米拉的旁边,什么都没有说。 空气开始有些发冷,不知是否是稀少的人烟给予的心理影响,米拉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她们……也涉及其中吗……”她的声音细弱,带着一些颤抖。 亨利大约能够明白这个白发萝莉在想的事情——她本以为至少这些修女会是孩子们最后的庇护,正如她曾经在无数的苦痛之中至少还有父母可以作为港湾一般。 但世界一直都是冷漠又残酷的,即便是确实的亲人,也有人能够为了微小的利益轻而易举地抛弃。更别提只是因为职务而照顾着这些孩子的修女们了。 亨利直视着米拉的双眼,她眼角带泪的淡蓝色瞳孔无比存粹,唯有这种时候他才能够意识到这个才认识不到两周的女孩子年仅11岁的事实。 可她注定了没有办法像一个孩子那样简单又快乐地成长。 自称贤者的男人沉默地直视着那双纯粹的眼眸,然后缓缓开口,用他一贯的略嫌正式的措辞说道:“有些人,在承担起责任的时候,并没有做好觉悟” “或许是不情愿的职责,或许只是一时冲动的后果” “确实在你看来的话,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所导致的孩子悲惨的生活,越往深处去这一切越是令人痛心。可倘若我告诉你这一切的出发点其实并非恶意而是一次自我满足的善举呢?”亨利话语中的关键字让米拉愣愣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贤者举起了一只手,直直指向修道院房屋门口脏兮兮的灰色石碑。 她并不认识这种真正的文字,因此亨利开口念道:“善人:劳伦斯先生,亚文内拉历189年、神历227年秋,领17名孤儿寄宿于亚诗尼尔修道院,愿神明铭记你的慈爱” “让我猜的话,这位大善人在将这些孩子放置在这儿以后就从没探望过他们。”亨利收起了手,然后俯视着女孩:“米拉”——他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尽管实际上两人认识也不过短短时间罢了——女孩因此双眼闪烁着亮晶晶的莫名光芒,而贤者接着说:“我们总会因为一些看起来很令人痛心的事情而感到自己背负着使命,感到自己必须去做些什么” “可有时候,做得不完全的,半吊子的善举,比纯粹的恶意更加伤人。”女孩没有插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亨利诉说:“毁掉她们人生的并非单单只是一部分人的利益所需,归根结底,还是源自于那以善意的外表所粉饰的内心深处普遍存在着的冷漠。” “我知道你内心之中有责怪我的部分存在,责怪我为何拥有力量,却看到她们,不愿伸出援手” “在这件事情之前倘若跟你解释的话,你或许还无法理解,但现在你能够明白了吧”他直视着呆呆地瞪大双眸的米拉如是说道。 “因为一时的冲动和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又或者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进行的半吊子的善举,只会搞砸其他人的生活甚至于生命。”两双颜色相近但一个深邃一个清澈的眼眸互相辉映着,而自称贤者的男人在清冷的空气中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此我需要你确定” “拯救他人这件事情或许听起来非常地伟大,像个英雄一样,可实际上它不是一个一次性就完成的任务,假如你决定要做了,那么伴随而来的后果,不论好坏,都会伴随你余下的一生” “它是必须冷静地、客观地思考,并且发自内心地去做的一件事。假使你无法决定自己决意要为这件事付出一切,不论如何都全力以赴,以达到一个问心无愧的结局的话。” “假使你最初仅仅是因为些许恻隐之心而行动,伸出手去以后就沉醉于帮助了他人的自我满足感而全然没有考虑过之后伴随而来的事物的话。” “你就不应该做这件事情” “……”米拉低下了头。 她洁白的头发被微风抚乱,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示出和那双眼眸一般无二的澄澈感。 这一次的沉默时间相当短暂,仅仅十秒不到洛安人的女孩就重新抬起了头。 她直视着亨利。 “贤者先生或许没有资格说别人是自我满足的半吊子善人呢。”米拉开口的第一句话让亨利愣了一愣,他紧接着想起来她是指的两人最初相遇时他毁掉她生活的那件事,而就在自称贤者的男人稍微有些哭笑不得的时候,女孩接着莞尔一笑。 “但单就结果来说,我并不算是坏的那一边的,对吧?”米拉从地上起了身,之前的不开心仿佛已经烟消云散,她笑着,歪歪头仰视着亨利如是说道。 风吹拂着女孩齐胸的白色长发,在那明媚笑容的衬托下,她这么说道。 “有这么一个例子在的话,也没有什么理由因为担心后果和责任,而去选择袖手旁观了吧。”米拉说着,而亨利耸了耸肩:“你依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但这至少算是个合格的答案了”自称贤者的男人露出了一丝微笑,而后盯着修道院的木门。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米拉问道。 “现在嘛” “我们要犯点小罪”而亨利回答道。 第四节:王子、建议和老师 亨利直挺挺地朝着那面紧闭的木门走去,但在差不多离它两三米的地方他又停了下来。 “?”洛安人的女孩头顶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她显然又一次对这个自称贤者的男人在做什么感到莫名其妙。 但紧接着贤者转过身子朝向某处,米拉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立马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那是个危险的家伙。 他穿着鲜亮的全身甲,身材高大,金发飘飘。简单概括的话,就是那种听惯了骑士传说的贵族大小姐犯花痴的时候会想象的那种风度翩翩的梦中情人。 但米拉不是那些花瓶,弱小者趋利避害的天性让她对于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家伙有着本能的警惕。眼下这个人就属于那种角色,即便他的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可一对上那双没有仿佛冰面一般平静的深蓝色瞳孔,女孩就明白这个人是自己惹不起的。 她因此下意识地缩到了亨利的后面,这个举动被对面的男人看在眼里,使得他嘴角笑意更甚。 气氛有些紧张,两个身高在一米九左右的男人一声不吭地面对面站着。 他们没有作出什么举动,但光是那幅气势,在一旁的米拉看来就已经像是两头势均力敌的巨兽在对峙着一般——二人只是站着,整片空气就充满了紧张的气息。 仿佛下一秒钟,以金银作为代表色的巨兽就会和黑色的巨兽扑在一起,展开一场震撼人心的战斗。但贤者终究没有伸手去摸他背后的克莱默尔,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准备战斗的姿势,只是安静地、就那么站着。 “正确的选择”对面的男人用极为纯正的亚文内拉口音如是说道,而后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巷之中刷拉拉地钻出来一大群穿着全身板甲手持长矛的精锐士兵。 “……”米拉往亨利的背后缩得更深了,她紧紧抓着贤者的衣角,只露出半张小脸看着外头。 “原谅我的无礼和这个阵势,贤者先生,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一头金发的男子稍稍施了一个抚胸礼以表现自己的礼貌,但在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前,亨利开口打断了他。 他用一贯的略嫌正式的口吻说。 “你的名字是爱德华,爱德华·切斯特·舒尔法加” “切斯特城领主,第一王家近卫步兵军团指挥官,骑士比武大会两届蝉联的冠军,以及——亚文内拉第一王子。”亨利不急不缓地如是说道,而对面被道出真名的爱德华反应十分平淡:“是口音吗?还是我的发色暴露了我,因为我显然没有佩戴任何的王族又或者是骑士标示,还是说你见过我呢?”他显得有些轻佻,但亨利明白这不过又是这个人在试探自己的手段。 从对方警惕但却偏向于防守而不是进攻的作态贤者多少能够判断出这人有求于己,他本意拒绝,但联系到眼下这件事,亨利觉得自己不如好好地利用一下对方。 “先展示一下诚意如何”他撇了撇头,爱德华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招摇过市地带着近50名士兵跟着他,所以亨利假设他旁观了全程对整件事情知根知底,也就没有进行任何的解释。 “去通报城主府”爱德华转过头对着一名手下的士兵吩咐道,而对方点了点头,带着一小队的士兵就朝着另一侧跑去。 这件事情就这么简单明了地解决掉了,远比他原本的方案简洁得多。稍微有些实感缺失,亨利回头瞥了一眼修道院依然紧闭的木门。在里加尔大陆上的任何国家贵族们拥有的权力都是平凡人所难以想象的,一个普通人穷尽一生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对于贵族而言可能仅仅是呼吸那么容易。 他开始了沉默,这让对面的爱德华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亨利身后的米拉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气氛,她小小的身体因为一直保持的紧张姿势而显得有些疲惫,贤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示意放松。 ——这个人在玩心理战。爱德华轻而易举地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面对王族,并且还有两打全副武装的精锐近卫步兵,若是普通人的话恐怕此刻已经因为恐惧或者掐媚而主动地就开口开始讲诉任何对方想听的话了,可这个人不一样。 他在拼心理素养,拼谁先沉不住气主动开口。 这看似幼稚,但实际上原因非常深刻。 若是贤者主动开口询问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的那还没什么。但如果是王子主动求助,他就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欠钱欠东西都好,身为王室的人欠了别人一个人情,到将来某天人家有需要的时候,出于尊严和荣耀,他就必须竭尽全力去帮助对方。 而这是爱德华竭尽全力想要避免的。 “唉……”一头金发的王子叹了口气,终究他是有求于人的那一方。‘不过对方懂得玩这手在相当程度上也证明了他是货真价实的贤者。’王子这样自我安慰着,开始了讲述。 “一周之前,我们的人在偏远山区的一个狩猎小镇得到了一次事件的汇报” “单纯字面报告的话,事件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虽然死了几名佣兵,并且那位镇长词句严厉地要求把那名恐吓了他魔法天赋卓越的儿子的杀人犯给抓出来处以绞刑,但这些都不值一提。” “真正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唯一幸存的那名蓝牌佣兵对杀人者的称呼——贤者。”爱德华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他紧盯着亨利,但却无法从这个外表平凡的男人身上看出些什么。 “除此之外,他无法对这个称呼应当对应着什么给出任何的解释,他甚至无法说清楚对方的性别,年龄,乃至于使用的武器” “就好像除了这个名字以外,他的记忆被全部清空了一般” 亨利依旧保持沉默,而爱德华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让我们的好奇心甚至更加强烈的,是王国的调查小队对尸体调查的结果” “所有人都是一击毙命” “从那硕大的伤口和简洁又高效的战斗痕迹可以判断出来是由一种尺寸巨大的武器造成的,尺寸比双手剑都要巨大,但并不是丹索拉战斧,也并不是那种根本没有开锋过的铁质巨剑。” “那是一种相当有年头的武器,只有少部分了解历史的才能勉强认得出来。普通人别说拥有了连认得它的都万中无一——所以你刚刚进入这座城市的时候,就被我们留意上了” “但不论我们派出的侦察队员有多优秀,每一次,他们都会跟丢目标” “……”爱德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亨利的反应。 “贤者的称呼,是人们献给那些近乎全知,并且乐于运用这些知识来帮助他人的智者的。” “就算种族、性别、年龄有着多种多样的差距,它也决计不会是一个人在杀人以后上报名号时的最佳选择,因为听到它的人大部分都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大部分”爱德华半眯起来的双眸闪过一道精光,而站在他对面的亨利此时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贤者先生” “你仍是人类吗?” 亚文内拉的第一王子用不急不缓的语调朝着亨利如是问道,他用的语言是莫比加斯西海岸的常用语,从索拉丁高地一直到安西西比海峡都可以找到讲这种语言的人——米拉可以听得懂他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当这些全部组合在一起时,所蕴含的意味却只有两位当事人才能明白。 “……你想说的是,你下过功课调查我了,对么”亨利抬起了头,认真地盯着一头金发的王子殿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爱德华露出了微笑,这一次连那双寒冰一般的深蓝色瞳孔也为之浸染——他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那句话了。 “不过……”但赶在爱德华开口之前,亨利再一次打断了他。 “假如你想询问的是关于你在接下来的王位继承战之中如何确保自己的地位以便确实地成为一位国王的话,我奉劝你还是少花点心思在这上头,王子殿下。” “你是一名优秀的继承人,我想亚文内拉的国王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你要面临的真正问题并非来自国内。”亨利如是提醒着,而爱德华的眼角抖了一抖。 “邻国西瓦利耶的当代国王,假如没有记错的话,是王子殿下的表叔吧” “您的父亲似乎对此一直颇有微词,已经数次在公开场合声明过对于他继承西瓦利耶王位的不满了。”亨利牵住了米拉的手,转身打算离去,但同时接着说:“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一向都和平友好,得益于两国王室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亲属关系这段友谊从191年前建国之初就一直维持,但这一切在伟大的亚希伯恩二世不合时宜的言论下变得摇摇欲坠” “……你是在暗示两国之间可能会产生矛盾?”爱德华眼角抽动的幅度变得有些大,而亨利点了点头:“亚文内拉向外输出物资的主要通道横穿西瓦利耶南部领省因茨尼尔,假如关系进一步恶化从而封锁国境,甚至仅仅只是大幅度上调关税,都会对整个国家的经济造成严重打击。” “所以,王子殿下,倘若你有时间去担心那些远不如你的兄弟的话,还不如去尝试好好修复与西瓦利耶的关系吧。即使那样你有可能激怒你的父亲,但因此你也会获得商人和大贵族们的支持的。” “民心,才是一切”亨利竖起了一根手指头,而爱德华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又长长地呼了出来。 他郑重其事地并起了双脚,然后朝着贤者大大地鞠了一躬。 这在不明就里的米拉看来没有什么,但后面一众士兵却都是面面相视,眼神之中全是惊讶。 “受教了,贤者先生”爱德华低头说完又直起了身体,他挥手示意士兵们退开给亨利二人留出道路,然后又接着询问道:“可先生是如何知道我其余的兄弟不如我的?” “先生可以认出我来,怕是因为我时常参加马上枪术大赛,但我其他兄弟多数都极少抛头露面,先生又是如何知道他们水平不及我高的?”爱德华措辞前后变化之大让亨利稍稍有些适应不过来,不过他还是莞尔一笑,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回答道。 “你有在这附近看到你的任何一位兄弟吗?” “除了你之外,又有谁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的异常,并且选择亲力亲为,前来找我呢” 贤者牵着一头白发的女孩不被任何人打扰地离去,而在原地,一头金发的第一王子抚着自己的下巴,短暂沉思之后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这一次发自心底。 …… …… 另一侧,缓慢走向最初的目的地——测试场所在的二人,在穿过僻静的贫民窟小道以后再一次回到了主干道上。 米拉依旧像一开始那样望着亨利,只是双眸之中蕴含的意味不再如初。 “怎么了”贤者头也不回地如是问道,而大萝莉摇了摇头——或者说甩了甩小脑袋,显得有些挫败和烦躁。 “你们刚刚在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懂。”她有点闷闷不乐地说道,而亨利微微一笑——和以往一般无二的笑容看在心情烦躁的女孩眼里变得十分让人火大,她没有任何征兆地用力站住了双脚,然后使劲拉住了亨利的手使他停下来。 “喂!” 她这么喊着,这是除了贤者先生——这多数是在讥讽的时候用的——以外米拉唯一会用在亨利身上的称呼。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在吹牛,但是那个人说的,你真的是一位贤者吗”她用不算特别大的声音说道,王族出行的事情一般都需要保密,这类关乎生存的小常识女孩如数家珍。而亨利知道她没说完,于是静静地等着。 “我……我很不甘心” “像今天这样,认不懂那些文字,没头没脑地就冲出去。而且听你们说了那么久,也没有办法弄明白到底在说的是什么……” “这样什么都没有办法看清楚,没有办法知晓很多重要的事情,没有办法知晓……自己的命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只能随波逐流,依靠强大的人才能生活下去,我受够了……这样子” “言语的力量是伟大的,妈妈以前曾经告诉过我,而你今天把它证明给我看了,你只用了几句话就让那个人对你变得那么尊敬” “我也想要成为这样。故事里头都说贤者会有一个弟子,我想成为你的弟子,我想让你教会我那些知识,我想让你教会我,如何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发自心底地用不高的声音呐喊着,一字一句真挚而又淳朴,亨利静静地看着她,半响才开口说道。 “可你还要让我教你战斗哦?”他语带玩味,而米拉毫不犹豫地回答:“两种都要!” “那,你该叫我一声什么呢?”亨利语调之中依然带着玩味。 “……”女孩涨红了脸,垂下了头。 “老师……”用很小的声音这样说道。 “嗯”贤者脸上露出了清晰可见的笑容:“走吧,我们还有事要做呢” “……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呢” 米拉跟了上来。 她依旧气鼓鼓地垂着头。 但若你直视着那双璀璨的浅蓝色瞳孔的话,就可以发现。 它亮晶晶的。 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以及第一次拥有的,名为自信的情感。 第五节:测试 空气有些发凉。 亚诗尼尔北城区的武器测试场很大。呈椭圆形的它纵向的长度约莫等同于一个标准的骑枪比武场,以公制计量单位来算的话大约是46米的长度,而用亚文内拉标准计算单位的话则是150的整数。 据传这个武器测试场是在亚文内拉历33年时国王劳伦斯一世仿照古代拉曼人的斗兽场所修建的,但之后即位的他的儿子可敬的劳伦斯二世便宣布了这种行为是野蛮而违法的,从那以后住在这儿的人们就把它用作一个闲暇之余射箭或者比武的好去处,直至今天也没有改变。 汗水蒸腾,在商会联合规划好的差不多占据了测试场三分之一的区域里头,铺着细沙的场地上数名手持木制武器的健壮男子在怒喝着向对方发起攻击。而左侧作为观众席的石质台阶上,商会的考察员们正在认真观望着。 “下去,两个人都是”今年近50岁的拉夫曼·科索诺因为其丰富的经验被命名为护卫招募的总负责人已经有四年时间了,出身西瓦利耶的这个干瘦秃顶男人正如他看起来的那样一板一眼铁面无私。在他任职期间也曾有佣兵团打算贿赂以便全员入选做一些里应外合的勾当,他们买通了几乎所有其它的考察员,但拉夫曼却是他们无论如何都过不去的障碍。 事情败露之后商会联合给予了拉夫曼包括裁员和招募在内的所有权限,而因为这件事情在联合内部这个干瘦秃顶的男人甚至比一些高大健壮的战士都要有威慑力。 ——但不论如何今天的拉夫曼看起来是有些疲惫和头疼的。 “这次来应征的家伙浑水摸鱼的怎么这么多”挥挥手把那两个怎么看都是在假打的家伙赶了下去,拉夫曼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侧等待的区域。 他盯着的人有着在普通人群中比较出众的身高,一米九的身高配合一头黑发拉夫曼原本双眼有些一亮——因为这些特征十分符合好战并且善战的北方民族,可他接着又注意到了那个人的武器,一把剑刃狭窄的细长大剑。 ‘不,请您回去,谢谢参与!’秃头干瘦的男人几乎就要把这句话喊出口了,但当他双眼瞥到了这名参加者旁边的人时,又停了下来。 那是个一头白发的洛安人幼年女孩,没有受到虐待,不是他的奴隶而更像是同伴。在男人排队报名的时候女孩左右地观望着四周,眼神之中充斥着好奇和憧憬。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已经没有一根头发的头顶,然后决定还是先看看这两个人究竟如何。 但他这会儿抽空又瞄了一眼,几乎是要为自己刚刚的心软而吐出一口老血来。 比武的测试使用的木制武器都是由商会统一提供的,因为假如让参赛者自己携带的话指不定哪个坏心眼的家伙就在武器里头加上铁块之类的玩阴的了。 摆放在比试场两侧的武器架上头种类繁多,从弹性极佳的白蜡木制成的平头枪到硬质的双手剑应有尽有。虽然没有那个男人背着的那种尺寸的剑,但风格相近的双手木剑还是存在的——可他。 选择了一把风马牛不相及的单手刺剑。 “杂而不精、华而不实”拉夫曼摇头对着这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下了如是的结论。单手刺剑在战斗职业者们口中常被称作‘女士武器’,它轻巧的剑身和靠后的重心使得体力不佳的女士们也可以轻松掌握。但这种讲究精准度的刺击型武器掌握起来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若是说那名黑发男子背着的超长大剑结合他的身高虽然有些华而不实但也还算恰如其分的话,以那样的体格不发挥身体优势选择了这种轻盈但需要高度技巧的武器,就显得有些打肿脸充胖子了。 或许是为了展现一些什么,又或许是他不如看起来那么强大只能担负起这样的轻型武器,总之不论如何,拉夫曼对于这个男人是几乎一点期望都不抱了——并且他显然不是唯一一个觉得这十分可笑的人。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响彻全场的夸张大笑从被隔开的那三分之一个比试场传来,拉夫曼不满地皱起了他淡色的眉毛,正打算转头看向别的场地的他又因此看回了那里。 发出大笑声的人是那名高大男子的对手:一名典型的粗俗佣兵。单手握持一手半剑长度的木剑,明晃晃挂出来的绿色徽章和那大大咧咧毫无防备的站姿都表明了他的自信——或者说自大。 “唉……”拉夫曼摇了摇头,每一季度的招募都总会进来几个这样的家伙,论实力一般般,品格看起来也不怎样。但就是运气特别好总能够碰上那些弱小的对手。 ‘要不要黑箱操作一下安排几个固定佣兵队的成员去把这家伙刷下来呢’拉夫曼正如是想着,下一秒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那名大笑着的佣兵已经倒在了地上。 “呃……”场内有些安静。 “?”而还保持着突刺姿势的高大男人一脸疑惑地抬起了脸,他看向了考察员所在的地方:“难道要喊开始吗?”用稍微大一些的声音如是问道。 “呃……那倒是不用……”一名年纪在30岁上下的女性考察员如是回答道,而得到确定回答的黑发男人点了点头:“那就好” “咻——啪——”他站在原地右手用力一甩,那把单手刺剑画出完美的弧度重击在倒地佣兵的腹部,那人立马发出一声痛呼,然后这一次是真正地晕了过去。 “……”拉夫曼的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他走到了一旁,朝着手下的商会成员吩咐道。 “去请福德佣兵团的人,安排他们去对付那个家伙。”干瘦秃顶的中年男人如是说道,那名黑发男子的实力引起了他确实的注意。虽然对手只是一个绿牌佣兵,真要打的话能杀死他的随便一抓都能抓出来半打。但心思谨慎的拉夫曼依然严肃以待。 因为杀人说到底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在不杀人的情况下,干净利落地击倒对方。 仅仅两次攻击。 唯有对力量把握得炉火纯青的角色才能够做得到这种事情,而这样的人不在某个知名佣兵团、冒险者组织、军队或者是贵族护卫里头捧着铁饭碗悠闲度日,却跑来这儿应招一个在真正实力者眼里并不算报酬丰厚的小职位,经验丰富的拉夫曼无法对此不产生怀疑。 即便他因为对方带着一个洛安女孩的事情而对他们有些心软,但作为商会的高层人员,他永远以商会的利益为首要。 ——这也就有了我们的贤者先生接下去所面临的这一幕。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在击倒了第一名粗鲁又自大的佣兵以后,出现在亨利面前的人从根本上有别于之前的那个人。 首先,嗯……他是个她。 年纪与亨利相仿,一头红发全部扎在脑后,翠绿色的眼眸专注而认真,搭配细长的眉毛显示出一股十分正经干练的感觉。 匀称的身体被女性冒险者爱用的精心鞣制的光滑兽皮和粗麻布缝制的修身服装所包裹,而仅仅一上场,她就摆出了警惕十足的姿态。 女性佣兵使用的武器是平头的木枪,恰好克制亨利现在所使用的单手刺剑。而她显然也深知自己的优势,在这三分之一又三分之一的狭小场地里头,她从上场开始就保持在边缘游走,不给亨利任何靠近夺械的机会。 木制武器对战起来的心理压力远远比金属武器要小,没有明晃晃的枪尖存在的木枪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个棍子,因此除了少部分连对练都没有尝试过的怂货以外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因为它的刺击而退后。相反抓住刺击的空隙瞬间逼近将长枪的长度优势转化为劣势利用对方无法及时回防的缓慢攻速迅速击倒对手或者缴械,才会是有经验者的选择。 但这名女性佣兵显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让亨利得手。 她保持着小幅度的游走,配合呼吸,手中木枪把握沉稳的同时又不会显得过分紧张。 经验丰富,远在蓝牌之上,很可能是橙牌的佣兵。亨利如是判断着,情况在一般人看来有些棘手,但他仅仅思索了片刻就发起进攻。 “啪!踏!”单手持剑的贤者大幅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跑了过去,紧接着在下一秒钟仿佛有先见之明一般蹲下了身子躲开了女性佣兵向前突刺的木枪“咔——”亨利反手把刺剑卡在了木枪的枪杆上,若是它有枪头的话贤者这一招便能阻挡对方回收的动作,但它没有,并且女性佣兵也明显是一名老手。 “啪!唰——”她单手用力一甩白蜡木制成弹性十足的木枪就格开了亨利的刺剑,紧接着右脚向前大步踏出不退反进单手持枪朝着前面用力一刺之后高高举起以枪作棍直接就朝着亨利抡了过去。 “呼——咻!”一系列的反应如电光火石,然而攻击范围庞大的木枪这一击却没有任何命中的手感。 红色头发的女性佣兵瞪大了她那漂亮的翠绿色眼眸,紧接着果断地抛弃了手中的长枪就地一滚。 “啪——咻!” 一道残影闪过,卷起一阵轻尘脸上衣服上都沾了不少灰迹的女性佣兵堪堪避开了亨利的一记突刺,贤者并没有击中,然而失去武器的她显然也无法继续战斗了,这样却认输倒也还算体面一些——女性佣兵这么想着,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一丝冷色。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看着亨利,张口说出了自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故意的?”女性佣兵对着亨利如是问道,她言下所指显然是贤者忽然增加的速度,假如亨利在最初就全速冲过来的话即便无法一击击倒她凭借单手刺剑的高速也能以延绵不绝的高速攻击让她措手不及从而狼狈落败。但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引诱自己进攻将武器大幅度伸展开来以至于无法及时回收为了躲避攻击只能放弃。 “是”一头黑发的贤者点了点头,这让女性佣兵双眼之中的冷色愈盛。 “因为我是女人?”她这么问着,同时气势一变,重新摆出战斗的姿态仿佛亨利的下一句回答将会决定他的生死一般。 但面对这种压力,我们的贤者先生只是耸了耸肩:“不,只是因为你更有礼貌而已” “……” 女性佣兵沉默了起来,半晌以后噗嗤一笑。 “不过你确实看着顺眼不少就是了,比那个家伙”亨利如是说着,而笑着摇了摇头的红发女佣兵转过身看向了台阶上的拉夫曼。 “这个家伙没问题,让他加入吧”她喊道,而十多米外的秃头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什么大人物吗?”亨利对着她说道,其实从她上场的那一刻起贤者就知道这名女性佣兵不是那种普通的参加者,但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所在。带着米拉一起参加这次的商团护卫假若他不表现得强势一些的话会有不清的麻烦自动找上门来的。 典型的例如‘这个女孩是和洛安盗匪勾搭前来打探消息的间谍’之类的拿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来找茬的人在这段时间的旅行之中必然会出现,虽然亨利不介意一个个把他们打哭,但是他不希望外表坚强实际上仍旧脆弱的洛安女孩因为这些无聊的事情而难过自责。再加上现在他多少算是米拉的‘老师’了,在学生面前不好好表现一下可不是一个合格的教育者。 综上所述,有悖于亨利以往风格的,他这一次算是小小地出了一把风头,吸引了一些注意力。 毕竟两个人的结伴旅行,和一个人必然也是不一样的吧。 从今以后的日子或许不会再相同了。 有着一头黑发的贤者如是想着,而他面前的那名红发女佣兵则像他之前那样耸了耸肩:“我多少会算是你接下去一段时间的长官吧,福德佣兵团副团长,阿黛拉·米希尔”她走过来伸出了手。 “亨利·梅尔,请多指教”亨利握住了那双纤细但久经锻炼的手掌。 “彼此彼此”而阿黛拉如是回答道。 第六节:出发 商会联合给护卫们颁发的酬劳是每天一个艾拉银币。 说是银币但其实只有那些没什么知识的乡下老农会觉得它们是纯银制成的,邻国西瓦利耶靠近艾卡斯塔平原的农业行省因茨尼尔有一个著名的笑话便是讲诉了一个‘热心肠又老实’的农民在田地里头挖到了银块然后固执地要求只支付等重的银币的。 在更为靠近因茨尼尔的亚文内拉村庄里头这个笑话常常被人提起,而在当地的方言里头表示‘老实’的单词也有一定‘愚蠢’的意思。所以当下一次有一个亚文内拉人夸你是一个老实的好人的时候,你最好首先检查一下自己的口袋以确定自己不是刚刚被他狠宰了一笔——我们扯远了。 流通在市面上的钱币有很多种,他们大多都是由教会或者国家发行的。而根据信用度以及在铁制货币当中掺有的金银一类贵重金属的含量,即便同属银币,两种货币之间的价值也不尽相同。 为了方便统计价值西海岸的诸国拥有一个不论在任何语言当中发音以及意味都完全一致的计量单位:丹诺。 来自于斯京海盗肆虐时期在北方语言当中意味着‘税收’的这个词汇因为那些狂战士的四处劫掠而传遍了莫比加斯西海岸的每一寸土地,即便绝大多数人都目不识丁,但当每天都有人把剑架在你脖子上要求你交出‘丹诺’的时候你还是会明白并且记住这个词的意思的。 丹诺这个词汇在现代的诸国当中成为了一种标准性价值衡量的工具,而艾拉银币以其‘丹诺值’来判断,算是一种相对稳定的价值中等偏上的优秀货币。 以亚文内拉最普通的旅馆为例:一般的双人房一晚是8个丹诺,一大杯麦芽酒的价格是1.5丹诺,一个可以满足你一顿饱饭的黑面包是3.5丹诺,最便宜但卫生程度惨不忍睹的放养猪肉一大盘是6丹诺,就算再加上蜜糖,大约10到15丹诺也足以满足一个正常成年人的一次用餐需求了。 而一个艾拉银币,则等价于150丹诺——也就是可以在便宜的小旅馆吃至少十顿有酒带肉的饭,假如你不担心腹泻而死的话。 15天15个艾拉银币,虽然不算特别高,但赚取的这笔金钱也足以让两人生活上一段时间了。要知道在这之前米拉辛辛苦苦攒了好些年的积蓄才不过3.5个艾拉银币,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开支它们也已经所剩无几。 所以通过了测试多少是为接下去一段时间内的生活找到了一个下落。并且由于亨利在测试场上相对出众的表现以及某些原因那位秃头中年人的关照,两人不单酬劳被提到了每天1.5个艾拉银币,还在结束以后就直接领到了两个银币作为商队出发前的垫付金,以及这三天内生活的来源。 望着透着一股金属色彩的银币上面美丽少女的侧像,一头白发的洛安女孩感叹着有钱真好的同时也用鄙夷的眼神瞧了又瞧自己名义上现在的老师。 “如果一开始就可以赚这么多钱的话,为什么还会这么贫穷呢,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呢。”不大不小的木制旅馆房间内部摆放着两张小小的单人床,麻布和羊毛编织成的床垫因为不知道被多少人躺过而透着一股挥散不掉的怪味,米拉坐在打开的木窗旁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而亨利则毫不在意地躺在上头一脸悠闲。 “因为很麻烦啊”亨利“叮”的一声把他的那个银币也抛了过来,女孩慌忙地从窗台上下来,迅速地伸出手去接住了它。 “有东西吃,有地方睡觉,人就可以生活下去,别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贤者背过了身子如是说道,而白发的大萝莉则又一次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这话是吃别人软饭的家伙该说的吗” 她这样说着,而似乎已经很累了的亨利则安静地背对着她,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响了起来。 “……”米拉看向了毫无防备地睡去的贤者的背影,她常常觉得这个人就像是个孩子,在很多地方上。 可他丰富的知识和强大的战斗力又与这些格格不入。女孩并没有见过许多的战士,但那种简洁又果断的战斗方式即便是她这样的外行人也可以判断出不是普通战士的级别。 同时他选择的武器……米拉看向了随意地倚靠在一旁的那把超长的大剑。 唯有当你真正靠近到足以细细揣摩的距离时,你才会发现这把剑的美丽之处。 它的剑鞘十分独特,下方硬皮制成的短短半鞘套在剑尖的部分,而在剑的护手附近,与背负的皮带连在一块儿的地方,是一个简单的金属挂钩。 米拉不需要成为一位战斗专家也能够判断出这种设计是为了方便拔出背后的大剑,只需要简单地往上一提,护手从金属挂钩上脱离开来它就可以被迅速地拔出。 简洁而又高效,正如武器的使用者本身——但这些令人深思的设计对比起大剑本身也变得不值一提起来。 在超过一周共同旅行的时间里头米拉都没有向这把大剑投入过多的关注,或许是因为那时亲眼目睹的血腥让她有些刻意地回避。但当爱德华王子提到了关于这把剑以及亨利的事情以后,她就无法避免地开始认真地观察起这个自己还不甚了解的男人了。 亨利的大剑非常漂亮。 粗略一看的时候只觉得很是普通。但当你靠近到如此近的距离细细观赏的时候,你会发现它真的无比美妙。 比普通的一手半剑那刚好可以被双手掌握的剑柄长度更长,约莫等同双手剑的那种可以放下三只手的修长剑柄上包裹着表层细腻的兽皮。往下看去,不同于一般的单手剑、一手半剑和双手剑会采用的直型护手,亨利的这把大剑选择的是规范又精致的倒V型。 和末端锤形的配重球一样采用精钢制作的它反射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光芒显得如此令人心醉——但比那更美妙的,是这把大剑的剑刃。 那是一种米拉从未见过的材料,她在旅馆里头当侍者的年头也不算短,这些年见过的佣兵最高等级都已经是橙牌。他们常年吹嘘和对比彼此武器的时候女孩也就在一旁耳闻目染——但即便如此她也未曾听过,更别提是看过这种材料制成的武器。 有着细腻光泽的剑刃上一层层好像是波浪一般的花纹层层叠叠——但它们又不像是画上去或者刻上去的。 ——它更像是天生存在,又或者是高超的能工巧匠所锻造出来的……米拉这样想着,又一次望向了安心睡去的贤者的背影。 …… …… 时光转瞬即逝,在约好的第三天上午,充分休息过的二人来到了东城区的喷泉广场上。 这是商会联合的马车队集结地所在,浩浩荡荡的队伍将从这里出发,沿着艾卡斯塔的主干道出城门以后一路北上,经过爱伦哨堡再穿过因茨尼尔前往西海岸最大的港**易广场瓦沙,完成这一季度的交易。 米拉大概这一辈子都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属于一个队伍。 各式各样的马匹和马车,佣兵,旅行者,商人,护卫密密麻麻地排出了长长的队伍。从东城区的菜市场一直延伸到了喷泉广场,若站在高处的话还可以看得到领头的队伍此刻已经是出了城门。 “好多……”女孩瞪大了她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如是感叹道,包含佣兵护卫队在内整支队伍人数已经破千,如此庞大的队伍一般的盗贼和野兽甚至是魔兽看到都会乖乖绕道了,怪不得它会是这样一个无数人挤破脑袋都想得到的美差。 只需要走走路就能拿到奖励了,有实力真的是很好啊——女孩这样感叹着,下一个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拉力从自己的后领传来——亨利把她往后拉了一些。 “……你在做什么?”女孩回过了头,贤者的声音有些发冷,但是她立马发觉那不是问向自己的。 “啧,没有踩到吗?”回答他的声音是显得轻佻又年青,女孩转过头,一个一头金色半长卷发年纪约莫在20岁上下的青年男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如是说道。 “哟,这还生气了吗穷鬼。”面对亨利的质问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然后接着用轻佻的声音说道:“知道我是谁吗?不就想用马去踩你那个贫贱的洛安奴隶吗,怎么着,你不舍得的话我现在把她给买下来?” “你要多少钱”他从衣服里头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精致兽皮小袋,然后松开了袋口朝着亨利展示。 “一百个艾拉银币?还是要两百个?虽然这个东西可能就值那么两个银币,但我乐意,买下来给马踩踩,哈哈哈哈”金发的青年转头看向了旁边同样骑马的其他两名年轻人,对方脸上露出附和的笑容,显然是这人的跟班。 “怎么样啊,穷鬼护卫”一头金发的年轻人大笑着问向亨利,而贤者沉默地垂下了头。 “走吧”他朝着米拉如是说着,而白发的女孩懂事地点了点头,随着亨利一齐离开。 “唷,这就走了啊,要不我加到300个?500个银币买你那个洛安奴隶怎么样啊!穷鬼!这是你一辈子都不可能赚到的钱!”二人钻过马车之间的缝隙朝着队伍的前方走去,而身后的那名金发男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如是呼喊着。 “……”亨利显得有些沉默,他低下头看向了米拉,但正巧这个时候对上了那双纯粹的淡色眸子——女孩也在看着他。 “我没事的,这种情况早就习惯了”年仅11岁的大萝莉朝着亨利露出了一个温婉的微笑,贤者默然,半晌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竟然反过来被你安慰了”亨利摇摇头露出了一丝苦笑,然后带着米拉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唷!”差不多走到市场那一侧时两人被正在分配手下任务的阿黛拉注意到了,红发的女佣兵朝着他俩挥了挥手,示意亨利二人靠近。 “我听到那个家伙的喊声了,你没跟他起冲突是明智的决定。他是商会联合里头一位比较有影响力的商会总管的儿子,尽管因为那副不成器的样子我们私底下经常管他叫做私生子,但这也仅仅只能在私底下说说了。”阿黛拉显得有些无奈,她看了看亨利又看了看米拉,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对了,要不你们来跟着我们福德一起行动吧。” “普通的自由佣兵一般没有什么安排都是各自行动的,虽然我知道你一个人没有问题。但跟着我们这边多少会多点照应,并且……女孩子的一些事情有同性照顾也会好上一些。”阿黛拉看着米拉如是说着,而亨利也看向了她,虽未开口但显然是在询问洛安女孩自己的意见。 “谢谢,但我想我并不需要”米拉用十分正式的口吻落落大方地如是回答着,而红发的女佣兵也并没有坚持。洛安人在社会上现在多以盗匪和流寇为名,作为职业护卫队的福德佣兵团多年的任务当中自然也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 有厮杀就会有伤亡和仇恨,考虑到佣兵团内部那些对洛安人抱有敌意的家伙,二人过来或许也只会感觉不适。 想必这个女孩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不想制造更多的矛盾才选择了拒绝吧。阿黛拉如是想着,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么我就去做准备了,有什么事情的话你们记得来找我,认准福德佣兵团的绿色枫叶标志,我们就在队伍的中段,保护重要的资产。” 她说着,而亨利和米拉一并点了点头,接着又稍微向前走了一段路。 “就在这儿吧,这儿应该就可以避开那个家伙了。”两人在一辆露天的马车旁边停了下来,车队的前面一大截连着好几十辆马车都是运载轻质又巨量的物资如布料和羊毛一类的,更靠后的位置是更重一些的烟草、盐和香料之类的需要使用容器密封的,而最为贵重的魔法材料和矿物则处于看守与防护最严密的队伍中心。 如此的搭配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轻质的马车在行使过去以后道路可以被后续的重型马车继续使用。而若是反过来的话,载有重物的车轮深深轧过完全变形的道路就无法再供其他马车行走。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这些不算昂贵的货物在万一碰到了盗匪的时候可以迅速抛弃,将马车掀翻用作障碍物以创造有利的战斗环境。 作为先锋的队伍是廉价而又可抛弃的,因此除了车夫和一些必要的护卫以外,会来到这里的就只有自由佣兵了。 在这里的话亨利和米拉就能避免那个目中无人的公子哥的骚扰,安静地度过这半个月的时间了。 两人如是想着,而更靠前方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接着一声悠长的号角。 “呜——” “呜——” “呜——” 远远传出的号角声远比任何人的喊叫都更加地响亮,整支长长的车队都打起了精神。 是时候出发了。 第七节:艾卡斯塔的旅行者(一)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莫比加斯内海相当辽阔,对于大部分一辈子未曾离开过这里的人来说,它和外海没有太多的区别,一样是一望无际。 有经验的水手和船长会告诉你从瓦沙港口出发前往东海岸的话即便是最快的帆船在最佳的天气状况下也必须足足走上一周才能看到对岸——但这种计算距离的方式显然只能停留在水手们之间,普通人所能够明白的大概就只有大、非常大这些最为直观的概念。 宽阔的海面使得外海流入的冷空气得以不被阻拦地前进,而在毫无遮拦物的海岸地区,例如我们眼下所在的艾卡斯塔平原时,这些自千里之外吹拂而来的寒风就变得如此刺骨。 不同于拥有海峡阻拦强风的西瓦利耶南部行省因茨尼尔,艾卡斯塔平原若是直直朝着东面前进的话,是可以直接看得到平整地闪耀着白银般光芒的白色沙滩的。 这也因此导致靠近东面的这些广阔而又平整的土地都没有被用于种植或者放牧,只有更靠近内陆邻近永春之地的部分才有农民和牧民居住。因为艾卡斯塔海岸的气温实在是诡异得可以,当没有风的时候,它就像是平原中心一样四季如春,但当风吹起来的时候,就算是北方人也会忍不住需要再多披一件外套。 气温落差之大直接导致除了亚诗尼尔以及依靠它存在的村庄以外其他地方几乎都是了无人烟的野地,在这种地方你除了顽强的野生动物和魔兽以外什么都不会碰见。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距离马车队开拔已经过去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此时临近傍晚,长长的车队依靠在平原东侧上一片森林的边缘处,驻扎休息。 从海面吹来的冷风站在森林的边缘都可以感受得到,也正多亏了亚诗尼尔东面远处的这些森林阻挡了强风,平原的中心处才能四季如春。 大型马车队一般都不会选择在夜间赶路,即便拥有火把和油灯,夜间糟糕的能见度也总会使得事情变得一团糟。 更别提绝大多数的猛兽和肉食类魔兽都是夜行动物,光光艾卡斯塔平原存在的狼类就足足有7种会在夜间出来成群结队地捕猎。 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停歇驻扎,早早休息,然后在凌晨5点左右天开始亮的时候便重新出发,这是一般的大型车队都会选择的方案。 炊烟袅袅,超过30个炉子在森林边缘的空地上被搭建了起来,自由佣兵们排队站在炉子的旁边,等候着烤熟的蜜糖面包。 商会联合颁发的面包都是现场烤制,原料比成品更加容易保存,在长达半个月的旅行当中想要每天都能吃得上新鲜的面包这是唯一的方法。 炉子由简单的黏土配合砖块烧制,黏土就地取材,在艾卡斯塔平原的任何一个地方你只要带着一把铲子——甚至只是用自己的双手——向下去挖,它们取之不尽。 砖块则是携带过来的,它们由更为细腻的红色黏土精心制作之后由高温烧制。建造起来的炉子不大不小刚刚可以烤一个小枕头大小的蜜糖面包,分量十足的面包一个就足以满足一个大男人一天以上的食物需求。厨师们用木制的托架把鞣制的面团放进炉子里头烤熟,蜜糖面包的甜香味弥漫在整个林地之间,两侧的木桌子上摆放着已经烤好的面包,轮到的佣兵们上前取了就走。 三十个炉子供应数百名佣兵的饮食只需要相当短暂的时间,在处理完这些以后厨师们又接着开始加工那些付了钱的旅客的食物——大部分比佣兵们更差一些只是粗糙的黑麦面包,但也有些更加精致的。 而在这些全部完成以后,他们会小心翼翼地敲碎砖块外层的黏土然后重新取出砖石以便下次使用。 亨利和米拉领到了他们两人的份,然后自顾自地去到了一个人数较少的地方坐下就开始吃。 面包没有任何的包裹,细心又爱干净的米拉在出发之前花了两个铁币——这大约相当于3丹诺——买了四条干净的棉布用以包装吃不完的食物,而绝大多数的其他佣兵都只是用他们脏兮兮的手拿了然后随意地就撕下几片叶子拿来垫付罢了。 两人一路上都并没有和其他人交流,自由佣兵们大多如此。除了一部分另有所图的会笑嘻嘻地去靠近正规佣兵团以及商队的人以外,其他人大多都是自己干着自己的事儿。 不少人从他们的身旁走过,从手中拿着的短弓之类可以判断出他们是想要去森林之中狩猎些什么动物为自己的晚餐增加一点肉色。商会对此并没有阻拦,即便那些人一去不复返也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他们选择付日薪的酬劳方案想必正因如此。虽然这是简单的工作,但你必须每天都在队伍当中才能获得自己的酬劳,假如离开了,那就什么都得不到。 亨利咬了一口还散发着热气的面包,而米拉则拔出了他腰间备用的短剑将面包仔细地切开。女孩现在和他显然已经愈发亲近了起来,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征求贤者本人的意见。 表面有些烤焦了的面包在嘴里变软化开,蜜糖的甜味,小麦的香味和焦黑的苦味混合在一块儿显得十分令人心醉,而亨利一口一口地咬着,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也坐下来开始享用晚餐。 “噼啪噼啪”的火焰灼烧没有完全干枯的树枝发出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传来,显然某人打到了他的猎物此时正在处理。贤者低下头去瞥了一眼正在小口小口地咬着切齐了的面包的米拉,短暂地思索了一会儿以后对着她开口问道。 “你会打猎吗?”他这么问着,而米拉抬起了小脸,她先是呆了一会儿,接着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亨利。 “把面包先放一放,拿上那个,跟我一起走”亨利说着用米拉买的那些干净棉布包裹起了面包,接着将自己黑色的短披风从脖子上摘了下来,连同米拉放进来的面包一块儿放在中心,对折包裹起来以后卷了又卷做成了一个简易的行囊。 米拉咬着她切下来的那一小块面包抓起了那把对亨利来说只是工具的短剑,而贤者瞧了又瞧,最后把腰带上的剑鞘也卸了下来,同时把用来固定披风的皮带也拿给了她。 “它是你的了”亨利对着米拉这么说道,而女孩低下头去瞧着自己手中的那把剑刃同样带着花纹的短剑,半晌都没有吱声。 “咻”黑发的贤者打探头从另一侧腰的位置抽出了一把更加短小的小刀,身后的女孩则一拉皮带将剑鞘固定在了她纤细的腰部上。多余的皮带被她打结缠在了一块儿,手中短剑紧紧握着,跟随在亨利的身后。 越过车队休息的地方进入到更深的森林两人立马感觉到了一股寒意,没有了给人温暖感觉的火堆再加上傍晚的阳光几乎都被密集的枝叶给遮挡住了,总体色调呈灰蓝色的森林显得寂静又冰冷。 女孩左右地望了望森林,小步地又靠近了亨利一些。 贤者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开始有意地控制着自己的脚步不发出太大的动静,同时拍拍女孩的小脑袋示意她也如此。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到了完全听不见人声的地方时,亨利才稍微放缓了一些脚步。 前方树林下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亨利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姿态,而他后面的米拉也有样学样。 但窸窣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亨利机敏地左右瞧了一瞧,接着从地上抓起了一些干枯的泥土,挥手扬下。 灰尘朝着两人的身后飘去,是下风位。他皱起了眉,低矮的灌木丛之中会存在的显然是野兔一类的小型食草动物,胆小的它们非常容易被气味或者是突然的动静惊吓到,可不论他还是米拉刚刚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并且处于下风位他们身上食物的味道也不可能被闻到。 如此排除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亨利四处搜寻的双眼最终锁定在了他和米拉斜前方地上正在匍匐的某物,然后转过头看向了女孩。 “你吃蛇肉吗?”贤者如是轻声问道。 …… …… 洛安人的女孩显得有些郁闷地看着对面正麻利地剥着皮的亨利,他们的成果并不算小,一条几斤重的蟒蛇以及一只灰黑毛色的小野兔。即便没有香辛料,简单烤制之后搭配蜜糖面包这显然也可以成为一顿丰盛的晚餐——所以令女孩有些郁闷的事情并不是这个。 让她闷闷不乐的是数分钟前发生的那一切——黑发的贤者一个箭步飞奔出去同时甩出了手中的小刀准确地扎住了蟒蛇的身体之后—— 抓着它的尾巴就把它整个抡了起来把旁边的兔子给砸死了。 而与此同时在亨利冲出去的时候也跑了出来的米拉则因为贤者夸张的动作而吓得瞪大眼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发的大萝莉垂着头十分丧气的模样被亨利看在眼里,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朝着米拉招招手。 两人并没有回到靠近营地的地方。马车之类的可以休息的场所是商会自己人以及旅客们的专属场地,而更多的自由佣兵们都是自个儿想方法找地方。因此待在那儿实际上和跑到更远的地方也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睡野地,所以倒不如找个安静一点不被打扰的地方过夜。 “?”洛安人的女孩子走了过来,她不太清楚亨利是想要她做些什么,而贤者也不作解释:“坐下”他这么说着,米拉稍稍清理了一下地面,然后坐了下来。 “你生过火吗?”亨利这么问着,而米拉忍不住又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但贤者摇了摇头:“不,不是那种在旅店里头的,而是在野外。” 他从武装带上的小皮包里头掏出了一块粗糙不平的黑色间隔着银色的石头,然后抽出了刚刚杀死蟒蛇的那把小刀,用刀背敲击了一下石头。 “咔——嚓——”耀眼的火星在米拉的面前闪现,女孩吓了一跳,而贤者紧接着将他在这段时间里头收集的一些材料拿了出来。 “人要活下去,只懂得如何战斗是不够的,你来试试。”他把小刀跟石头递给了米拉,女孩咽了咽口水,然后学着亨利刚刚的模样用刀背敲了一下石头。 “咔——嚓——”火星冒了出来,亨利点了点头,然后抓过一些他之前捡到的干树叶,揉搓成团,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试着点燃它”他这么说着,而米拉看了他一眼,接着伏下了身子,就开始用力地敲击着那块石头。火星四溅,在经历过数十秒不间断的尝试以后,女孩终于成功地点燃了那些枯叶。 “喔!”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然后抬起头看向了亨利,眼睛亮晶晶的。 “这样做的感觉很棒吧”亨利对着她微笑着说道:“你之前跟我说你要学习知识,要学习如何去战斗,我相信你在脑海中描绘的是一些非常雄伟的景色吧。” 他说着,而女孩呆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确实。不论是强大的魔法师,还是名垂千古的伟大智者,他们的力量都来源于知识,并且因为知识而受人尊重。” “但是呢,米拉”亨利在这些天之中第二次郑重其事地叫着她的名字这样说道:“知识并不是十分遥远的,并非是难以触碰的。相反,它们存在于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地方。” 贤者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脑袋。 “知识来源于你自己的头脑之中,运用它” “去思考,去观察,去铭记,去总结,并且比什么都要重要地——”他说:“去使用。” 枯叶逐渐地燃烧了起来,亨利从一旁早先准备好的树枝里头挑出了一些最为细小的,互相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圆锥形笼罩着火焰,而米拉认真地听着,观察着他的行动。 “我不会,也无法教给你所有的知识”他说道:“任何人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我会教你的,是如何运用自己思维的方式,以及渴求心,去探索,去获得更多的知识。” “唯有这样,你才真的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亨利说,而米拉沉默地倾听着,半晌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太深奥了我听不懂”女孩直言不讳,亨利愣了一愣,紧接着露出了一丝苦笑。 “抱歉,简单来说我会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教你,而你要多观察,多学习,知识不能被动地获取,你不能等待我来教你,而必须主动去观察和学习。”亨利这样说着,接着在已经燃烧起来的火堆上又添了一些更粗的树枝。 米拉双眼紧盯着逐渐壮大起来的火堆,然后这一次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老师” 已经降下的夜幕,森林之中被火光照亮了半边脸庞的大萝莉用她清脆的声音和笑容这么回答道。 第八节:艾卡斯塔的旅行者(二) 一夜无话。 傍晚吃过晚餐以后亨利找了更多的柴火以增加篝火燃烧的时间——他们离营地有些远,一千多人的阵势让绝大多数的野兽都从森林边缘跑进了深处,因此为了狩猎两人进入了比较深一些的森林。 虽然更加大型更加聪明的野兽会躲得更远一些所以附近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但亨利还是维持着篝火不让它熄灭。火总能吓跑这些野生动物,不过两人还是选择了树干粗壮的大树树枝作为过夜的地方。 在温暖的海岸森林之中这是必要的谨慎,虽然篝火旺盛,但林地地表下各种夜行趋向的蛇虫鼠蚁依然数之不尽。 远离地面是防止你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爬满了蜈蚣、蟑螂、甲虫、蜘蛛和蚂蚁的最好方法,而在两人选择用以休息的那棵树的树干上,亨利还用某种随身携带的带有强烈刺激性味道的粉末混合树液抹上了一圈。 “驱虫粉,这东西在任何冒险者商店都可以买得到,而且异常便宜”贤者对着一脸好奇的米拉如是解释道,而这之后,两人便度过了在野外的第一个夜晚。 让白发的洛安大萝莉醒来的是清晨积攒在树叶上最终不堪重负滴落在她鼻尖上的一滴露珠。 天刚蒙蒙亮,但她身旁的亨利已经是下了树。 “咔擦”米拉解开了她身上固定着的皮带,晚上翻身从几米高的树枝上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即便他俩选择的这棵树相对于女孩的身形来说十分宽敞,但也必须避免任何的意外。 “呜啊~”被皮带勒紧的腰部和在树干上小心翼翼蜷缩着无法伸展开来的一觉让洛安大萝莉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她稍稍地活动了一下身体,鼻尖轻嗅闻到了一股面包的香味。 昨夜吃剩的烤野兔和烤蛇被亨利丢到了很远的地方,肉类的吸引力远比谷物更高,他们可不想在自己安然入睡的时候某些嗅觉灵敏的猛兽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跑来这儿。 米拉收拾了一下把用作被子的外套穿了上来,然后紧紧地抓着树干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 “起来了啊”她把那条固定身体用的带子递给了亨利,那是贤者用来背大剑的固定带之一,而亨利接过带子,朝着米拉递过来一个用大叶子做成的水杯。 野外的水源通常都带有一定的危险性,佣兵和冒险者当中因为在外饮用生水而得了痢疾之类的数不胜数。在更为古早一些的年代,甚至连国王的军队去异地征战时首先要面对的都不会是敌人而是补给——事实上这一点到现在仍旧没有改变,但已经由士兵们自行解决改成了由专职人员负责——我们扯远了。 现在的旅行者们大多都会带着一口可以烧水的小铁锅,把水烧开是最为保险的方法,并且热水还能暖和你的身体或者用来洗漱。不过这也仅限于那些拥有马匹或者马车的人,像亨利和米拉这样徒步旅行的人依然只能够在野外采集水源。 所幸艾卡斯塔平原水草丰美空气十分湿润,并且单单取水这点小事完全难不倒拥有贤者之名的亨利。 树林之中大片的叶子是绝佳的盛水容器,将它略加凹折,以中间最为宽阔的部分作为盛水的容器做出大致的形状以后,再用一些干净的藤条稍作固定,一个简易的水杯就被做了出来。 两人所在的这片森林以及它的附近都没有任何明显的水源存在,或许有一条暗河,或许在没被探索的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一条小溪,谁知道呢。 没有可以随取随用的水源,那么这杯子里头装的又是什么?米拉看着亨利仔细地回想着昨天他讲过的话——观察,并且学习——她抿了一口,水里有一些些植物类特有的清新的味道,洛安女孩向贤者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野外有几种水源是干净的,一个是雨水,另一个是雪,还有就是清晨的露珠。但前两者我们这儿暂时没有,后者收集起来太费时间了,在有更好的选择的情况下。”亨利把放着面包的大叶子摆到重新燃起来的篝火附近恰到好处的距离,然后转过身指着身后的树木。 “藤本植物——我是说,葡萄藤之类的,只需要在根部切开一道口子,就可以接到你现在在喝的那种东西了”亨利对着米拉如是说道,而女孩点了点头,默默地记住了这些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带上一个小羊羔皮做成的软水壶。虽然它在一段时间里头会有一些奇怪的异味,但总比每次都要在野外取水更好。”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们需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水壶”女孩这么说着,在贤者的旁边坐了下来。 …… …… 吃完重新烤热的面包以后两人迅速回到了扎营的地方,天还没有完全亮,刻意地避开了那些抱着武器依然在睡觉的佣兵,亨利和米拉来到了正在做出发准备的马车旁边。 没有太多的人对二人的到来投入过多的注意。整个队伍车夫、商队护卫、商队负责人、旅行者、佣兵团成员以及自由佣兵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千人,所以虽然一个明显是佣兵的大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是有些吸引眼球,但也没有几个人会去注意。 亨利和米拉再次走到了队伍的前端那些载着轻量化货物的地方,他们停在了一辆马车边上等候全队出发。 这辆马车的车夫是个35岁左右的中年人,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还带着自己的儿子一块儿。年纪与米拉相仿的这个脸上带着一些雀斑的红发小男孩在看到身材高大并且背着一把大剑的亨利时就双眼一亮——显然在小孩子看来像他这样背着一把大剑的家伙是相当帅气的,但他紧接着又注意到了后面的白发萝莉。 “喔!那是一把短剑吗”从马车前面的木制椅子上扑过来的男生稍微吓到了女孩一点,她转过了头,这才注意到车队之中还有一名同龄人存在。 “……是”女孩腼腆地点了点头,而红发的男生则显得十分憧憬地又“喔!”了一声,他紧接着盯着米拉:“你也是一名佣兵吗!你看着和我差不多大啊,我能看看你的短剑吗?”吵闹的红发男孩吸引了两名成年人的注意,留着八字胡身材矮胖的中年车夫和善又有些无奈地看着亨利苦笑着点头示意,而贤者以相同动作回应。 “……不能”米拉再次摇了摇头,而红发男孩则一边叫着“给我看一下嘛!”一边朝着她扑了过来——这个动作让女孩彻底地被吓到了,她捂着腰间的短剑整个人就朝着后头大退了一步,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哟——呵本尼大爷击溃了该死的洛安强盗!!”策马狂奔的声音从后面熙熙攘攘的车队之中忽然地传了出来,之前的那名纨绔不已的金发青年直直地操控着马匹就朝着女孩冲了过来——亨利闪电般地转过了身,但一切似乎已经太迟—— “……” “咚——砰——什么!——” “嘶吁吁吁——咚——!” 烟尘四散,满脸呆滞的洛安女孩保持着躲闪的姿势站在原地。 他没有拔出大剑。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马车夫一把抓着自己的儿子就把他往后拉。 刚刚一瞬间亨利手中抓着的仅仅是一把短刀,面对全速冲过来的马匹他在电光火石之间丢了出去——短刀准准地扎进了那匹白马的前腿关节之中,使得它在踩到米拉之前整个摔倒在地上,连带着那名金发青年搞了一身的泥。 “啊啊啊啊!老子的腿啊,你这个,下贱的穷鬼!杂种!你这个该死的东西!”重重地被甩飞了出去的金发青年本尼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当他看到了自己痛苦地在地上挣扎着血流不已的白马时,本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跪倒在了它的面前。 “噢我的天啊凡妮莎,天啊这些下贱的杂种对你做了什么……” “你!!你这个该死的下贱的穷鬼,你对我的凡妮莎做了什么!!你知道她花了我多少的钱吗,这可是一匹纯种战马,一百个你卖了都赔不起她!”本尼面目狰狞地爬了起来,而亨利对此熟视无睹,他只是走过去拉起了米拉,然后用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询问她是否安好。 “锵当——”金属之间互相碰撞的声音以及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巨大的动静引起了队伍中部的注意,全部穿着制式锁甲的商队护卫以及正规佣兵团的人从那儿跑了过来想要瞧瞧是发生了什么麻烦,而一眼看到他们的本尼立刻就叫嚣了起来。 “杀掉那两个狗杂种!给我杀掉他们!”商会高层的公子哥如是命令着,护卫们立即就摆平了长矛,其中两名显然是盘算着要在主子面前表现的直直就越过了其他的同伴抓着长矛朝着亨利刺了过来。 “……”贤者一脸冷色地把米拉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他没有做出任何闪避的举动,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任由两把气势汹汹的长矛朝着自己的胸口扎来。 “咻——”带着剧烈破空声的尖锐银色矛尖狠厉地袭向亨利的胸口,但在它们却在离目标只有不到10公分的地方稳稳地停了下来,无法再进分寸。 “呃啊——”两名年轻的商队护卫涨红了脸脚底踩得泥土都翻了起来,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也徒劳无功。 亨利用一只左手握住了两支长矛的枪杆,仅仅只是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拦下了两人的突刺。 不论二人如何用力,高大的贤者都仿佛是一面石碑那样巍然不动。他面色平静之中带着一丝愤怒,下一秒钟手臂发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青筋暴起——“咔——嚓——” 硬木制成的枪杆被亨利单手折断“啪当——”他随手丢开,而失去了矛尖的两名商队护卫一脸呆愣的后退了几步。 “这……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其中一个人这么喊叫着就想往同伴里头钻,但紧接着他被后面的一个人一脚给踹了出来。 “冲动的混蛋,不能冷静思考被打了就想跑?我这儿不需要你这样的废柴。”从人堆当中走出来的是一名和亨利一样有着黑色头发的壮年汉子。他的身材十分宽厚,虽然身高不及贤者,但单纯外表的强壮程度却远比身材匀称的亨利更高。 壮汉外表不怒自威,他凌厉的双眼来回扫射了一下,即便是身为公子哥的本尼都撇过头不敢直视——但当他对上了那双平静的浅蓝色瞳孔的时候,对方却没有一丝一毫回避的意味。 “我是阿姆斯特朗护卫总管”壮汉这么自称着来回扫视了一眼——周遭暂时而言还只有十来名商队护卫以及福德佣兵,但如此的动静想必更多的人也会立马赶来。 “亨利·梅尔”贤者回答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请随我来”阿姆斯特朗点了点头,然后命令周围全副武装的人就与亨利一并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只余下依然跪在白马旁边的本尼,后面相当嘈杂,不一会儿亨利他们听到了本尼近乎女性尖叫的大声咒骂。 “看什么看你们这些下贱的杂种!都给我滚!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都给我滚!” 他这么喊着,而一行人在车队的最前端停了下来。挥手驱赶了一下车夫让他向后走了一些以后,阿姆斯特朗命令手下的人走到了一旁待命。 商队护卫总管并没有让手下人摆出攻击的姿势,这让紧紧跟随着亨利的米拉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看米拉,然后更多地将目光投射在了亨利身上。 半晌,阿姆斯特朗才叹了一口气。 “首先,我要感谢你,佣兵梅尔” “谢谢你帮我们好好地照料了一下那个自大的私生子”他这么说着,然后又是叹了一口气:“但接下来事情也会变得相当难看,因为那家伙的老子是我的顶头上司,就算我心底里头认同你的做法,但我有我的职责所在。” “……”亨利没有开口,他明白对方说出这种话就必然已经有了一个处理的方案。 “把你的剑交出来”他这么说着,而因为这句话第一个产生反应的是亨利身后的米拉——洛安人的女孩显得相当手足无措,她紧紧地抓着亨利衣服的下摆,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急得来回用迫切的眼神看了又看。 “防身用的短剑和小剑我留给你,但在没有遇到危机的情况下,你的那把大剑先由我们保管了。这是最低限度的要求,并且你将在接下去的日子里头被限制行动,不能靠近车队最后段的旅客车厢,这是为了双方的方便。” “这一切将维持到我们到达爱伦哨堡的时候,等到了那儿我们会请求城主府进行审判,到时候再定夺你的罪行。你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吗”阿姆斯特朗表现出超乎他五大三粗外貌的冷静和智慧,而亨利点了点头,在米拉心急如焚的眼神之中解下了了胸口的金属扣,然后把手中的大剑递给了对方。 “喔——”接过大剑的商队护卫总管双手一沉,他稍微打量了一下,紧接着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看向了亨利。 “你果然不简单……”他如是说着,然后朝着亨利点了点头:“那么就等到到达爱伦堡再说了”紧接着转过身带着手下人迅速地离去。 “……这样没问题吗,为了我。”等到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洛安大萝莉才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亨利这样问道。 “没问题”而贤者露出了令她安心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哒哒哒哒”后面又响起了脚步声,和商队护卫们擦肩而过跑过来的是红发的佣兵副团长。阿黛拉隔着几米的距离眼神复杂地瞧了一眼没有背着大剑的亨利,而贤者沉默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红发的女佣兵回应地点了点头,见事情已经解决她也没有进一步靠近,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转过身就朝着后面走去。 “呜——”一分钟以后重新回到这儿的领队车夫拿起了号角,用他那白色的大胡子都被吹到了两旁的巨大气量吹响了它。洪亮又悠长的声音传达到了队伍的每一个位置,一些仍旧在睡梦中的佣兵们这时才睡眼惺忪地从依靠着的树上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旅途,再次开始了。 第九节:艾卡斯塔的旅行者(三) 艾卡斯塔平原很美。 广阔无垠,只有些许起伏的它绝大多数的面积都被绿色的青草所覆盖。生机盎然的平原中心被蜿蜒流淌的加尔里尔河抚育的两岸生灵自然不必细说,但在远离中心的地方——越过普洛塔西亚——这在西海岸语言当中意味守护者,它恰如其分地形容了这片——森林,去到因为常年刮着凛冽的寒风而植被相对稀少布满白银般沙滩的海岸线时,美景依旧不会缺少。 海天连成一线的那种一望无际的感觉比之身后的一片绿色更为显著,靠近沙滩的部分浅蓝色的莫比加斯内海波平浪静的潮汐以极小的幅度上涨并退去。即便现在因为秋天的寒风这里行人稀少,但在盛夏时节,许多西海岸国家的居民们都会选择在闲暇的时候来到这儿。 充斥着阳光的日子里整片艾卡斯塔平原就好像是神明最棒的杰作,明媚的光辉照耀着树木的叶子青草反射着光芒从深青色变成了嫩绿色,一切、一切,都令人不由得发自心底地变得开朗起来。 ——或许也正因如此,亨利和米拉所在的商队联合马车队,今天才会显得如此的热闹。 美得令人炫目的景色让你感觉就连口中呼吸的空气都变得令人振奋,或许也正因如此那位同样出身艾卡斯塔平原的学者阿尔弗雷德·博卡伊德才会在他的作品中这样写道。 「出去看看吧——此刻正在烦恼着的你」 「当你面见了这世间美景所拥有的波澜壮阔,体会到了自己的渺小时,你会发现不论摆在面前的是怎样的难关,与之相比都不值一提」 “呼……” 米拉小小地呼出了一口气。 阳光明媚的天气让洛安女孩这两天有些低沉的心情也得到了极大的好转——她看向了一旁,此刻的亨利不像是一位护卫的佣兵反倒当起了马车车夫来。 这一切还得从昨天讲起。 虽然发生过这样那样的矛盾,但在商队护卫总管明智的决策下它并没有被扩散出去,而上交了大剑就只带着两把小短刀的亨利看着就像是个普通的旅行者。 于是对这一切丝毫不在意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就真的像一位旅行者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了——这让当时觉得她害亨利被没收掉武器的米拉感觉垂头丧气的自己像个笨蛋,不过任何事情随着时间都会慢慢消逝。 艾卡斯塔由南向北的旅道依托森林而行。 花费两天时间出发,借由东侧普洛塔西亚森林的边缘,折西北方向花上整整一天前往爱伦哨堡以后再度北上走两天的路程进入西瓦利耶领土。 这条道路常年为商人和旅行者们所使用,佣兵和冒险者们会选择更加直接的捷径,而商人们作出如是的选择显然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独自的旅行是危险的,所以假如和别人一起,结伴而行的话有个照应会增加安全性。 但人性是复杂的,当一起行动的人增加到一千多人的规模时,问题就不仅仅来源于荒野的环境和危险的生物。选择多花上一些时间尽可能走贴近有定居点或者城堡的道路便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如此一来当发生什么矛盾或者碰到比较麻烦的事情的时候,也能够寻求附近的支援。 亨利和那个金发公子哥本尼起冲突的事情就是一个例子。在亚文内拉的法律之中,并非威胁生命的情况下滥用私刑不经审判就杀人,只要有5名以上的目击证人可以证实这一点就能够被判为谋杀。 虽说以本尼家里头的人脉和财富他完全可以无视掉这一切直接下手,但昨日亨利所展示出来的战斗力在内行人眼里头立马就让他还有米拉被打上了“动不得”的标签。 即便商会联合的人若真心想要拿下他还是没有什么悬念的,但事情也必定会因此闹大产生这样那样的许多麻烦——更别提作为真正的管理阶层的人,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公子哥的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得罪一个看起来很有实力的佣兵。 他们还真得权衡权衡。 总之整件事情就这样陷入了僵持的局面。我们的洛安女孩是并不知晓这些所以依然感到十分困扰,但对于亨利而言,一切都没啥大不了。 整件事情一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显得有些兴趣缺缺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因此开始到处闲逛。 艾卡斯塔的这条商道如此有名,使用的自然也不仅仅是大型商会的人。在昨天的下午前进时打头的轻型马车便陷入了前面路过的其他商人留下来的‘馈赠’之中。 商道并没有经过任何的修缮,只是使用的人比较多所以约定俗成地就成为了一条道路。 因此整条路都只是由常年行走而压实了的泥土构成,并没有任何特别坚固的表面——这让它在梅雨时节时就像这片平原的任何其他一个地方一样困扰着商人们。 但那暂且不提,昨日在天气晴朗的情况下摆在商队车夫们的则是在这条道路上常常出现的另一种问题——人为因素。 一大滩水连带着无数明显是马车行驶过的各种凹陷拦在了头车的前面,当时正处于前列的亨利毫不费劲地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亚诗尼尔城坐落于艾卡斯塔平原的中心点,紧邻发源于此的大河加尔里尔——因此水产也一直都是亚文内拉商人们对外销售的一种稳定的货物。 各种鱼虾蟹类在运输的过程中为了保持鲜活都必须用装水木桶乘装,而载满大大小小生鲜木桶的马车之重也不言而喻,这样的马车假若质量不好的话很容易便会发生车轮或者车轴损坏的意外,导致木桶倾翻在地。 问题是这样被判断了出来,根据上面复数加深了坑坑洼洼深度的痕迹可以看得出来在那之后在商队联合之前还有许多的马车都艰难地路过了这个地方。他们选择硬冲过去的行为显然进一步地加深了亨利他们眼下要通过的难度——但这难不倒拥有贤者之名的亨利,就在马车夫们正为难的时候,他上前了一步提出了一个简单易懂的方案。 这个方案分为两个步骤,第一个是挖掘渠道让里头的积水排除;而第二个,则是将部分敞篷马车的货物暂时卸载下来,拆下条形木板铺就在布满泥泞的路段。 这个简单明了的方案让马车车夫们立马双眼一亮,以往他们碰到这样的情况时都只是依靠人力和马力把马车给硬拖过去的,这样子的就地取材迅速就可以解决的方法谁都没有想过——秉持着这样的想法,车夫们一并确信亨利肯定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道车夫。 于是于是,我们的贤者先生阴差阳错之下就成为了领头马车的车夫。这让后面跑过来看的阿黛拉简直是哭笑不得,但眼见两人没有惹更多的麻烦红发的佣兵副团长也是松了一大口气。 日子就这样悠闲而又充实地过去,日升日落,今天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车夫们齐声唱着一百多年前亚诗尼尔人来到这儿定居时一模一样的歌曲,用亚文内拉民间的方言高唱的歌曲充满了生机和欢乐,歌词和旋律之中满满的活力和对未来的憧憬让听者不由得随着它的节奏开始微微点头。 自由佣兵之中也有许多识得这首曲子的人,几百人连着长长的一节车队都在高唱着同一首歌曲的场景让后面的旅客都不由得从马车之中探出了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明媚,在爬过这片平缓的上坡以后,亨利和米拉第一个看到了在远处地平线上直直竖起的一座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色光芒的小小堡垒。 爱伦哨堡已经可以被目视看到了——但用手遮挡在眼睛上头因为阳光而半眯着双眼的亨利下一秒钟神色变得阴沉了起来。 “快停下!”他转过头朝着身后的马车这样喊道,那辆马车的车夫是拿着号角的白胡子老人——他正疑惑这个高大的资深车夫是为什么喊停,下一秒钟就瞪大了那双依然明亮的棕色瞳孔。 “我的老天!”那一侧的地平线几十个小小的影子迅速而又安静地朝着这一边靠近,白胡子老头拿出了号角,鼓足了气就吹响了它——洪亮的号角声盖过了亨利接下来的话语,它长长的一声响起之后又是短短的三声,之后如此往复,商队之中认得这个信号的人都“唰——”地就转过了头,双眼之中满是紧张。 “盗贼来袭!”阿姆斯特朗护卫总管这样大声地咆哮着,刚刚还处在欢歌笑语之中的商队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一些人开始紧张地四处张望着,而更多的人则迅速地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保护重要资产,护卫一队、二队,还有自由佣兵跟着我上!”总管这样喊着,回过头撇到了一丝金属的反光,他看了一看亨利的那把大剑,然后皱着眉命令一个手下把他带给贤者。 ——镜头转回到车队的前方,在白胡子老头的号角声停下的一刹那他终于听见了亨利喊出来的话语。 “不要打!”我们的黑发贤者如是高声喊叫着,他一旁白发的洛安女孩从未见过亨利如此焦急。而眼见吸引了前方几名车夫的注意力贤者接着喊道。 “要想活命就丢下那些货物朝着森林里头跑!那些家伙不是盗匪!” “快点跑!不要打!不要抵抗!” 他这么喊着,然后显得相当没有男子气概地一把抱起米拉就朝着身后跑去。 “……啥,他在说啥?”负责吹响号角的白胡子老头愣愣地回过头瞧了一眼向后面跑去的亨利,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前面——紧接着他注意到半空之中有些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太阳反射让他看得不是很清楚,白胡子老头抬起了手遮挡在眼睛上方仔细地观看—— “噢老天——”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白色间隔灰色的尾羽在空气中发出咻咻的破空声,在达到了抛射的最高点时密集如雨的箭矢刷拉拉地就朝着车队的前方落了下来。 “咻呜——夺夺夺夺夺夺!”一枝接着一枝的箭矢以狠厉的姿态狠狠地笼罩了整个前方车队,不论人马还是货物皆被扎成了刺猬而就在这个时候阿姆斯特朗总管带着的护卫队和佣兵们恰好赶了过来。 “这见鬼的是……”壮硕的护卫总管皱着他浓厚的黑色眉毛这样感叹着,而在下一个瞬间他为自己所见瞪大了双眼。 “锵亮——”待在马车中部以受袭时标准阵型保护着重要资产的阿黛拉一把拔出了她腰间的一手半剑,那日与亨利对抗时选择的木枪并不是她最擅长之物,说实话在红发女佣兵的心目中倘若她和亨利彼此都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对战一次的话结果还真的是很难说清——她正这么想着,下一秒钟就瞧见了抱着白发女孩的高大贤者从一旁跑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要找你的剑的话总管应该已经派人送给你了——”她这么说着,而气都不喘一口的亨利转过了脸看向她。 “别打了!丢下东西快跑!”他这么叫着,这句话让阿黛拉好看的眉毛立马就皱到了一块,她显得相当不悦。 “你在说什么,我本以为你是个重视荣誉的人没有想到——”阿黛拉的话没说一半就被亨利打断了:“别打了!那些人根本就不是盗匪”“你说什——”“自己看看爱伦哨堡上面挂着的旗帜”亨利放下了因为突然发生的这一切还有些呆滞的米拉,洛安女孩愣愣地瞪大着眼睛,而贤者一把捏住了她的鼻子让她回过了神。 “呜啾——”因为鼻子酸酸的感觉而清醒过来的女孩发出了一声可爱的声响,而亨利紧接着用极高的语速这样朝着她吩咐道。 “我先回去取剑,你朝着后面跑,往森林里头跑,我们刚出森林半天的路程,所以你全速跑的话还是来得及的,我很快就跟你汇合,明白了吗” “嗯……嗯!我明白了!”米拉显得还有些疑惑,但她从未见过亨利如此焦急的模样因此迅速地就开始了奔跑,贤者转过身朝着前方跑去,而与此同时因为亨利的话而爬到了马车高处仔细地查看了爱伦哨堡的阿黛拉则震惊地瞪大了她翠绿色的双眸。 “副团长,怎么了!”下方的福德佣兵这样询问着,而红发的女佣兵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地回过了头。 她一脸的迷惘,只是条件反射似地喃喃说道。 “爱伦哨堡上……挂着的是西瓦利耶国旗” “咚——!”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嘈杂地从前方传来。 单就听上去而言,它是一边倒的。 第十节:逃亡者们(一) “哈……” “哈……” 她用力地奔跑着。 肾上腺素激发着身体发挥出的每一分潜能都几乎已经消失殆尽,肺部火辣辣地疼,小腿和腰部酸痛和乏力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倒下。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女孩闭上眼睛用力地甩了甩小脑袋。 ——这种事情她以往只在父母讲述过去的事情当中曾经听说,这次亲眼目睹对于女孩心灵的震惊程度不亚于那日在她眼前几人被瞬间血腥解决。 不…… 要比那更糟。 那个人的战斗是纯粹的,动作简洁只是为了战胜敌人而战斗。而这些人……她回想起了自己逃跑时转过头去看的那一幕,之前曾经有过短暂碰面的那个红发的车夫儿子在逃跑中被一剑穿心的场面。 这些全副武装骑着马匹的人打扮就好像是人民心目中以及各种传说中英勇无畏公正严明的骑士一般,可他们所做却—— 她不敢再细想,只是头也不回地朝着森林之中一路狂奔。 但那些人似乎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人。 许多一样转头朝着后面跑的人,不论是佣兵、商人还是最普通的携家带口的旅客——不论是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孩子,他们都没有放过。 那些穿着闪亮全身甲的骑士熟练地操纵着战马,首先是用长矛,长矛折断之后丢弃拔出了长剑。人群惊慌四散,而他们就那样操控着战马肆意地来回冲锋砍杀,少数的佣兵选择了抵抗,但在压倒性的战斗力面前不消片刻他们就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骑士们仿佛是为了愉悦而肆意地屠杀,她甚至看到了一个掀起面甲的骑士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容。 这和那个人的战斗是不一样的。她头也不回地拼命奔跑着,身后惨叫连连,女孩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回过头去看,只是拼命地朝着约定好的地方跑去。 可他一直没有出现。 她迅速地深入了森林,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五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拼命朝着森林跑进去的女孩从上午起就一刻未停此时已经是筋疲力尽。 但追击者们依然没有停下,光她知道的就至少有半打的骑士进入了森林之中搜寻着幸存者。 “哈呜——”女孩又喘了一口气,但在下一个瞬间她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缓缓地退到了一颗树下方的阴影之中。 “嘶吁吁吁——”马匹发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哆、哆”的马蹄踩在林间空地上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畔,一名骑士从女孩左侧的树后出现,他缓慢地驱使着马匹前进,似乎在探查一些什么。 “唰唰唰——”一阵阵的跑步声从骑士的后面传来,女孩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整个身体蜷缩在了树下的阴影之中。 “呼——”透过树干的侧影她清楚地瞥到了一枝长矛,从和骑士的对比高度判断拿着的显然是步兵。 ‘这大概就是冒险者们经常说的骑士侍从之类的人了吧’她这么想着,而那名骑士用一些女孩听不懂的语言吩咐了一下步兵以后,就转头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唰”拿着长矛的步兵转过了身体,女孩看不见矛尖只听得到他在用很大的什么声音吩咐着——她满怀焦急地祈祷着他们快些离去去到别的地方搜索,但却再一次事与愿违。 “夺呜呜——” 寒光闪闪,这一击把女孩吓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尖锐的长矛钉在了她依靠着的那颗大树的树干上头,就在女孩头顶上的十几公分处。 “科莫沙,普提沙。”穿着简单链甲配合皮甲,手持长矛背着长弓的士兵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笑着这样说着,女孩眼角带泪地瑟瑟发抖,而士兵意识到她听不懂以后又换了一种语言。 “我说你躲在这儿干嘛呢,小猫咪”士兵语带笑意地这样说着,而旁边又有几人走了过来。 “怎么办?”他这样说笑着看向了旁边的同伴。 “上头的明确指示是要不留活口的”另一名这么说着:“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借她来玩一玩——”他这么说道,而女孩因为这些刻意说给她听的话语立马就爆发了。 她直起了身子用力地试图拔出那枝钉在树上的长矛,但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于是一把抽出了腰间的短剑直对着士兵。 “唷,这只小猫咪还懂得反抗啊”士兵大笑着看着咬紧牙关却阻止不了双腿颤抖的女孩,她双手握剑直直地指着他,在下一个瞬间士兵拔出腰间的单手剑一击打飞了它。 “夺——啪”短剑摔到了草丛之中,虎口生疼的女孩愣愣地站在原地。 “剑可不是小孩子该玩的东西——”士兵脸上露出了笑容,而他旁边回头看向身后某处的同伴却在这时夸张地瞪大了双眼。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一个突然出现的男性声音这样说着,单手持剑的士兵反射性地转过了头,而他的双眼立马就因为这个动作而失去了光明。 “泼桑!匹桑塔科西昂!”士兵大声地咒骂着甩去了双眼上热腾腾的鲜血,待到他好不容易恢复了光明的时候身遭的同伴都已经躺倒在了地上。 “你骂谁是猪呢?”单手拿着他那把大剑的亨利面色平静地缓缓走了过来,在短短的十几秒内五六名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就尸首分离。 微微低着头的黑发贤者在士兵的眼里头就像是一个双眼散发着红光的恶魔一般,他下意识地就退后了一步,然后被树根所绊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剑都掉到了一旁。 “老师!”米拉带着些许哭音跑到了亨利的旁边,贤者摸了摸她的头——士兵注意到这是个可乘之机,他下意识地就把手伸向了旁边的剑—— “啊——” 但亨利发出啧啧的声音阻止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对着身体僵住不知如何是好的士兵这样说道。 “你在想他砍了那么多个人,现在是不是还有力气再挥一剑” “事实是我也不知道,因为你瞧,我现在已经气喘吁吁了”面不改色的亨利用平静的语调说着。 “但这个——” “这是一把克莱默尔,它可以轻松地把你从肩膀劈到腰部” “所以你该问问你自己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要试试看自己的运气” “你是怎么想的呢,年轻人。”亨利语调玩味地这样说着,而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存活的士兵一把就抓起了单手剑怒吼着朝他冲来。 “啊啊啊啊啊啊” “咻——呲”贤者向后伸出了右脚用力一蹬,同时一手抓着护手另一只手顶着配重球将大剑朝前用力一刺—— “刺——夺呜——” 锁甲被剑尖撑开,厚实又强韧的皮甲在它的面前也仿佛无物。 沾满鲜血的剑刃将士兵背后的衣物顶得整个撑了起来,亨利又用力地往前推了一点,衣服迎刃而解,露出了闪耀的剑刃。 “咳啊——”心脏和肺脏被重创的士兵大口地咳出了鲜血,他的右手无力地松开,单手剑锵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亨利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把剑抽了出来,紧接着就感到自己的腰间被什么东西给围住了。 软软的、小小的、暖暖的什么东西。 “抱歉,我来迟了。”贤者摸了摸米拉纯白色的头发,而女孩摇了摇头,紧接着忽然地就松开了他,跑到一旁的草丛里头四处翻找起来。 “你还在干嘛,这里不宜久留,他们随时都会回来。看到了这些士兵的尸体只怕还会加大搜索力度,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亨利皱着眉看向米拉,虽然相识不过半月,但女孩一直都乖巧又懂事,这也因此在这种要紧关头她还跑去四处翻找让贤者有些理解不能。 “剑”米拉急切地翻着草丛,连仔细回复他的时间都没有。 “剑?”亨利立马就注意到了女孩腰间空空如也的皮套。 “那种东西怎么样都好,等我们安全了再买一把给你就是了”他跑了过来一把揪住了米拉的衣领,但女孩却一反常态任性地甩开了他。 “……你这是怎么了” 米拉小脑袋低低地僵在了原地,从亨利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小肩膀正颤抖着,像是在抽泣。 “那是第一次……” “爸……爸爸妈妈……没有了以后。”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 “第一次……有人送我的礼物。” “……”亨利沉默了起来,接着越过了米拉在她的旁边蹲了下来。 “找东西要有方法”他像是故意一样把白发女孩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然后从腰间仿佛什么都有的小皮包里头掏出了一根细小的磁针,捏住一头以后伸出手去来回晃动着,然后在针尖感受到引力开始小幅度摆动的地方停了下来。 “唰”贤者从草丛之中拿起了那把短剑,手指翻转捏着剑刃将剑柄的一方朝向白发的女孩。 “这次努力点不要弄丢了哦。”他这样说着,而米拉点了点头接过了短剑。 “不是我弄丢的,是被打飞的。”她嘟着小嘴小声地反驳道:“都是因为你不教我怎样去战斗。”女孩说着,而亨利拉起她的手,两人迅速地朝着另外的方向跑去。 …… …… 进入了森林的更深处,在亨利高超的技巧下两人穿越过各种各样常人根本无法想到的道路,以极高的效率朝着更为荒无人烟的地方跑去。 体力不支的女孩被贤者单手怀抱着两人足足前进了超过20分钟亨利才逐渐放慢了速度。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倚靠在亨利的肩头显得十分疲惫的白发女孩儿小声地问道,这边的森林比之外头更加地茂盛,绝大多数的太阳光都被遮挡掉的林间空地显得相当的阴冷。而亨利一边行走着,一边开口回答了米拉的问题。 “西瓦利耶的正规军。”他这么说着,女孩因为这个回答立马就提起了精神。 “骑士之国的人,怎么可能,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不是一向交好的吗。”因为惊讶,她说出这句话的声音显得有些大,女孩紧接着反应过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左右查看。而亨利注意到她用来形容的词汇,显然作为骑士比武和骑士精神的起源地西瓦利耶在亚文内拉的民间一向风评很好。 但这对于贤者本人来说的话,笑笑就行了,他大概会这么说。 “当今的亚文内拉国王对于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实在是过于没有自觉了,一国之主所说的话怎可以像是幼稚的孩子一样随心所欲。”亨利摇了摇头这样说着,但紧接着他又耸了耸肩。 “但我没有想到那位西瓦利耶的国王也是这样的冲动,大概是血脉使然吧。”一头黑发的贤者语带嘲讽地评论着两位一国之主,而听得半懂不懂的米拉则因为疲惫而又一次把头靠在了亨利的肩膀上。 “……”前方又有一阵嘈杂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亨利扳开了草丛往外一探头,紧接着就双手抱紧了米拉瞬间转过了身体。 “夺呜呜——”一枝带着白色尾羽的短箭从二人面前擦过钉在了身后的一颗树上不停地颤动着。 “喇——”弓弦再一次紧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刚刚射出那一箭的人仔细瞧了一下亨利——准确地来说是他抱着米拉的姿态以后,又立刻转过了头朝着后面射出了这一箭。 “是亚文内拉人吗!”这一群人的装备看起来都十分地精良,除了一般佣兵不会穿着的精致锁甲防具以外他们还有足够乃至于超过所有人骑乘数量的马匹。贤者短暂地观察了一下,他们似乎是在护送着一些什么,其中有两三匹马除了标准的行囊以外还多了一些东西——马匹更为强大的行动力显然是这些人可以这样迅速深入的原因,但也正是因为马匹,他们才暴露了行踪。 “是亚文内拉人吗!我说!”十来人当中有两三名是没有战斗力的女性,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是精锐战士,而那名为首的40岁上下使用一把双手大剑的汉子见自己两次用亚文内拉方言喊话都没有得到回答又一次回过头看向了二人。 “是,我和我的学生”亨利此刻点了点头朝着对方说道,而双手剑士似乎是注意到了他背在身后的大剑,他上下打量判断了一下大致的尺寸以后迟疑了一会儿,朝着亨利喊道。 “你能不能帮一帮我们!”双手剑士这样喊道,而亨利点了点头。 “跟我来”他简短地回答,然后立马就转过了身子。 “呃——”剑士愣了一愣,但紧接着咬紧了牙关。 “全体撤退!跟着那个人走!” 如是喊道。 第十一节:逃亡者们(二) 有经验的猎人通过野外环境中的痕迹可以轻易地判断出猎物的大小以及种类。 ——这可不仅仅是那些冒险小说里头常常提及的单独“脚印形状”这一种那样的简单。步伐间距、脚印深度、翻起来的石块折断的树枝掉落的新鲜树叶被压弯的青草。 一个150斤重的大男人行动起来时一脚踩下去就足以留下深刻的印记,而他跑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自己肩膀擦过的树枝也会记录下行踪。 从折断的树枝高度可以判断出他的大致身高,而脚印的深度和长度则能够明白他是以怎样的速度前进——对于熟悉野外的人而言,这些与自然格格不入的细节他们一目了然。各国军队之中负责追击的部队之所以常常要带一个当地狩猎专家便是因此。但即便没有专职的猎人存在,十几匹体重在800公斤上下的马匹在森林之中留下的踪迹也足以被任何脑子跟眼睛没有坏掉的步兵用来充当追击的痕迹了。 要摆脱追击最好的方法就是舍弃那些马匹,但亨利很清楚这些人不会这么干。 他单手抱着米拉迅速地前进着,同时在双眼不停地来回转动观察环境仔细地思考着应对措施。 ——西瓦利耶的军人们不可能那么快就进入到了丛林的深处,原因有俩:一是他们在前进的同时还需要搜索躲藏的人,所以不是全速;二是亨利对自己选择的道路相当地有信心,在这种稍不注意就很容易迷失方向的森林之中,他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几乎全速地奔跑,这样拉开的距离贤者本人估计大约得是半天左右。 奇怪的高效率加上那些人严密护卫马匹的模样亨利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在护卫着某种西瓦利耶人想要的东西,而那些追击的西瓦利耶军人应当不属于袭击商会联合车队的部分。 贤者如是思考着稍稍偏过了一点头用余光打量着后面的人,谨言慎行是对待陌生人时的不二法则,更别提他心中对这些人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他是正确的,再一次。 仅仅瞄了一眼亨利就将这些人显而易见的对他的不信任一览无余。跟在他身后的人采取的是单纵防卫阵型——为什么是单纵因为有些废话我们就不解释了,防卫阵型的要点就在于将重要资产和无战斗能力者置于危险程度较低的区域,同时在高危区域部署快速反应的战斗职业者。 什么是快速反应的战斗职业者?——这个问题细细说来又是一番赘述,我们简单来讲的话:上弦时间缓慢的弩类,主要强调机动性和防护能力盾战手诸如此类都被排除其外。而能够迅速产生作用并且发挥出强而有力的一击的短弓和短刀飞斧之类的则就符合要求。 短弓,短刀,轻装皮甲搭配链甲,身手敏捷眼神警惕,一有不对劲张弓搭箭瞬间可以发出攻击。 典型斥候形象的这二人被安排在了最靠近亨利的地方,正常人不会起疑心,但在贤者的眼里他们对自己的防备显露无疑。 在西瓦利耶的追兵随时可能从后面出现的情况下自断獠牙把拥有距离反击优势的弓手布置到前面防备着自己。亨利真的不知道是该说这个队伍的人防备心强还是迂腐好了——但某种程度上他也能够理解他们的防备,因为自己看起来确实有些可疑加上他们所护送的东西所应有的重要性—— 贤者用极快的速度想通了这一切,然后下一秒钟他唰地一下就停了下来。 “喇——”弓弦紧绷的声音在后面立马响了起来,亨利转过了头,两名弓手当中年轻的那一个已经举弓搭箭瞄准了他。 “杰里科!”他旁边年长一些的弓手皱着眉头叫了他一声,而反应过度的年轻人冷汗淋漓地缓缓松弦把箭收了起来——他看着亨利的模样有些窘迫,而贤者毫不在意,只是侧耳倾听。 “你在做什么,佣兵”年长的弓手对着亨利语气不善地这样问道,虽然没有直接张弓但他也是浑身紧绷随时准备攻击。 亨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才指着左侧的方向。 “水声”黑发的贤者言简意赅,而那名年长的弓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数百公斤重的马匹不可能像人那样只要小心翼翼就能够隐藏痕迹,能够逃脱追击的方法只有找到不会留下痕迹的硬地可在到处都是土壤的密林之中这又谈何而来。 余下折中的方案便是不会留下痕迹的水流了,只要渡河过去选择在其他的地点上岸,虽然对方只要稍微搜索一样可以在对岸找到脚印,但多少能够争取一点时间。 刻不容缓,年长的弓手在仔细倾听了一会儿以后立马做出了和亨利一样的判断。他当下也不理贤者,转过头去就对着那名现在把大剑放在马匹上头只拿着一把单手剑的中年汉子说个不停。 “好”明显是头领的汉子点了点头看了亨利二人一眼,显得相当疲倦的米拉此刻已经有些半梦半醒,而贤者毫不费力地单手抱着她走了这么久的模样让他多少提起了一些注意。 “麻烦你带路了”汉子对着亨利点了点头,而我们的主人翁一声不吭地转过头去就拨开了草丛。 他的行动娴熟宛如久居密林的野生动物,沾满泥土的轻质皮靴落脚时唯独发出了和地面接触的细微声响。一米九的身高,抱着一个小女孩还背着一把大剑,可亨利的行动起来干扰到的环境却比那些轻装的弓手还要少。 种种的细节在令亨利引路的行为被愈发确信可靠的同时,他本人却也相当矛盾地在这一群人眼里变得愈发可疑起来。 人和人之间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攀比心理和复杂的嫉妒之情,当一个人不如自己的时候我们总善于去展现自己的友好。但当某人在某方面超越了自己所能的时候,心里头就免不了地会有一些不平衡。 这种内心对于有能力者的偏见搭配巧合至极的相遇共同导致了这个十男三女十五匹马的组合对于亨利是表现出了明晃晃的不信任。但我们的贤者先生对此只是淡而处之,就好像之前他们请求他帮忙一样,他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跟我来” 半腰高的草丛被蛮横地拨开,马蹄重重踩在上头把青草的根部折断留下了无论如何也掩饰不掉的痕迹,一行人朝着左侧走了约莫半分钟,转过一颗粗壮的大树之后一条不算深也不算浅的林间小溪暴露在了他们的面前。 失去了密林的阻挡下午明媚的阳光被水面所反射显现出一片金黄色与银色交织的美妙光影,为首的几人都不由得眯了眯眼去适应耀眼的强光。就连疲倦的米拉也因此有了一些精神,但亨利并没有放她下来。 小溪约莫有小腿深,这种林间的溪流总是那么地清澈,一些圆圆的鹅卵石平铺在它的底部清晰可见。它们并不大,或许是从山上的某个地方崩塌的岩石经过这一路的冲涮而变成了这样罢。 亨利没有迟疑,他当先踩着溪边长着一些青草的岸边跳到了水里头,泥土因为动静而崩塌滑落到了水中顺着淅沥沥的溪水一路染开了一片浑浊。他把右手也伸了出来,米拉依旧迷迷糊糊的,她体力消耗实在是太多了,贤者担心她掉下去所以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护住了女孩。 现在是秋季,即便是在莫比加斯西海岸这种相对温和的地区弄湿自己唯一的一套衣物也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亨利的靴子就免不了要这样了。沁凉的溪水迅速地透过皮靴边缘的缝线缝隙渗进内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靴内就积起了没过脚面的水,而他迅速地前进着,一边用脚尖探路以防止下脚的地方石块松动。 溪水流速并不算急,但多少还是有些阻力。身后那一行人也迅速地随着亨利跳了下来,这一次他们没再使用单纵,弓手们暂时性地收起了弓拉着马匹的缰绳与后面的同伴一起两两并排下到了水里头,全程坐在马背上的女性之中最为年轻的那位因为溅起的冷水而发出了一声“呀”的尖叫,但紧接着她就脸红红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唉”走在亨利后面的那名小队长对此不由得叹了口气,一行人没再说什么,迅速地就穿过了小溪到达对岸。 “踏——” 滴答滴答的水珠掉落在河岸上,本来若是要更加有效地隐藏痕迹的话亨利他们应该选择顺流而下在下游再找另外一个地方上岸的才是——但对岸的地面上碰巧有一些不规则形状的花白石块,硬质的土地完美地掩盖了一行人的踪迹。这一侧的风景也没有太多的改变,除了路边的石块更多一些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们又走了相当一段时间。 亨利再一次回过头去瞄了一眼,弓手们对于他的警戒似乎经过几个小时总算是放松了一些。但队伍的气氛依然相当紧张,两名年纪分别在19岁和21、2岁上下的年轻女性全程都显得相当地安静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一点。 说实话亨利是不太清楚这三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她们四肢纤细皮肤白皙,但身上穿着的服饰又并不显得过于华贵。 要这么说的话,就是那种会出现在某个稍微有钱一些的商人家庭里头的人,但并不是有钱到可以雇得起这样一支精锐小队的程度。 实话说她们看起来更像是这些佣兵的家人而不是护卫的对象,可又有谁会带着自己别说战斗了连自保都难的家人一块儿去做一个危险的任务?亨利停下了思考,他不想在这上头费太多的心思。 实在闲得没事干的家伙才会对每一件事情都刨根问底,而贤者所需要的仅仅是那些对自己有益的情报罢了。 就好像他选择帮助这些人一样,亨利的行动一向都简单明了,没有过分复杂的缘由和多余的好奇心。 他并不是个善心过剩的人。在单独行动的时候亨利很可能即便遇到了这些人也会选择转身离开——可他现在不是独自一人,不习惯的数天野外旅行加上疲于奔命幼小的洛安女孩现在已经显得十分疲惫。在这种情况下碰到这一支武装精良并且还带着非战斗职业者的小队,选择和他们一起行动显然会令二人的处境大为改善。 但为了达成暂时的同盟他必须得先表现出自己应有的价值才行,亨利十分清楚这些经验丰富的战士做出决断时的冷静或者说冷血——因为他本人也属于这个行列。假如没有足够的价值的话在碰到危急的时候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和米拉。 虽然在这种短暂的时光里头即便能够建立一点点信任取决于危机的程度他们也极有可能会抛下二人,但多少总比没有好——亨利这样想着,而一行人接着前进。 他们眼下唯一的目的就是甩开敌人。最初贤者告诉米拉要深入森林便是为了摆脱追击。袭击商队联合的并非盗匪而是西瓦利耶军人的这一点是亨利做出这个判断的最主要原因,这些人并不是为了抢劫,他们只是单纯地在屠杀所有人。 因此和其他人抱团撤退是最糟的决定,目标越大越容易被盯上。而小股规模尽量往森林深处跑则是为了创造困难令追击者选择撤退。 这会儿碰到这些人亨利之前的目的可以说是与他们不谋而合了,一样是为了躲避敌人。因此有意无意地,他们一路朝着荒野走去。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铁踩在硬质地表上的声音响了起来,小队长皱起了眉,他敏锐地察觉到从刚刚开始这条路上的石块就明显地增多了起来。 这是个好消息,但同时也可能是个坏消息。 这样相对平整又有规律的路面只有可能是人为的,前方或许有一些什么建筑物在等着他们。这可能是一个市集,一个村落,又或者——一场埋伏,他握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柄,同时对着几名同伴使了使眼色让他们从马匹上取下了盾牌。 众人缓缓地靠近,这条道路本身并不宽敞,许多的地方都被泥土和植被覆盖只有中间的部分有着一些石板。但根据树木和灌木两侧隐约出现的一些白色石块却可以判断出它原先有着足以容纳五匹战马齐头并进的面积。 这已经不是市集又或者村落所应有的了,联系到自己知晓的一些古老的传说队伍领导者皱起了他浓厚的金色眉毛然后在下一瞬间因为那个猜想落实而瞪大了双眼。 “……古城遗迹”站在亨利旁边的年长弓手喃喃地望着入口处充满蜘蛛丝的城堡这样说道。 它非常地老旧。 不单单是表面风化的痕迹和到处充斥着的蜘蛛网以及青苔,就连设计风格都显示出一股古早年代的感觉。 石头的颜色看起来和小溪里头的鹅卵石十分相像,或许那条小溪之中的石头便来自于这座城堡的某一段坍塌的城墙吧。 一行人走过了已经只剩下半人高、布满青苔的粗大外城门支柱,然后朝着被密林所遮挡连光都投射不进去的城内大门走去。 木制的大门已经腐朽得只剩下一堆杂碎堆积在入口处,上面长满了藤蔓和青草,风吹过门口带起一阵“呜呜”的声音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但亨利转过了头,看向身后的几人。 “这就是我们今晚的庇护所了” 这样说道。 第十二节:探索 在野外的环境之中想要生存,庇护所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一些信誓旦旦的小说传记总会描述某个不可一世的大英雄如何不携带任何补给就在野地之中轻而易举地生活上好长一段时间,但事实一直都没有文学作品当中描述的那么美好。 在真实的生存里头,即便是像亨利这样最为顶尖的求生专家也会尽可能地避免自己陷入那样的状态之中。 求生非儿戏,它也自然不会显得刺激又有趣。一个人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可以生存三周,在没有水的情况下可以生存三天,而在没有庇护所的情况下,极限状态中最多只能撑3个小时。 这些极限状态指的是暴风雨、雪地又或者其他种种的危机情况。但即便是在风和日丽的艾卡斯塔平原上,不得不于野外过夜时尽量寻找一个好的庇护所也是大部分脑子正常的人会做的事情。 认为什么都不带去野外生存相当有趣的只有那些把它当成了野餐的贵族大小姐跟公子哥们,像白发的洛安女孩这样真的跑到树上睡了两夜的人就会明白即使是便宜旅馆里头充满了各种怪味的木床跟它比起来也会像是天堂。 话归原处。古堡作为今夜过夜的地方这一点是确定了,但看起来多年人烟罕至的古堡里头到底安不安全,这一点还有待证明。 普洛塔西亚森林的面积相当辽阔,从艾卡斯塔平原的中心点沿着加尔里尔河顺流南下,走过数座亚文内拉的城邦和许多的小村庄,去到王国南方边境与坦布尔山脉紧紧相连的断戈峡谷面前,你所见到的左边这一路上茂密不已的森林都属于普洛塔西亚。 而就在断戈峡谷这儿,这片森林的很大一部分和坦布尔山脚下的森林是接壤的。 这也就导致了相当一部分的野兽和魔兽会迁徙到普洛塔西亚森林之中,或许是一时逃避天敌抑或寻找食物,或许是永远。 因为占地实在是过于辽阔并且相当茂盛,任何的旅行者都不会知晓自己在森林中有可能遇到什么样的生物。因此时刻保持小心谨慎是每一名在艾卡斯塔平原旅行的人所应当具备的常识——亨利他们自然也不例外。 夜色已经降临,但照明工具的自制难不倒这些有经验的冒险者。在普洛塔西亚森林之中你能找到的最佳火把材料是艾卡黑松的树皮,只需剥下充满易燃松脂的树皮再搭配干草和干枯的松针裹上几层分别固定严实了,一支可以燃烧上相当一段时间的火把就被制作了出来。 一行人花费了大半个小时做了不少的火把,然后亨利掏出了打火石点着了它们。逐渐入夜降低的气温加上一路的休息让米拉多少恢复了一些精神,她看着旁边的那些战士拿出了和亨利一样的打火石这才发现原来不知道这些的只有自己。 女孩抓着亨利给她特制的小号火把跟在贤者的后面,二人打头就慢慢地靠近了城堡的入口。 城门相当大,马匹可以直接牵着走进去。 里头黑得深不见底,淡淡的月光被各类树种的枝叶所挡住本就不剩什么,就连众人手中火把的光芒都难以照射进去。 二轮明月散发着不算明亮的月光,整个世界都被冰冷的苍蓝色所覆盖。 站在洞口的位置听着呼啸的秋风米拉缩了一缩,火把发出的温暖的橘黄色只能照亮他们面前的这么一小片区域,除此之外前方看着就像是亘古不变的永恒黑暗一样可怕。 亨利迈出了一步,而女孩紧紧地跟着他。 接着是其他人牵着马匹也走了进来。他们缓缓地前进,地上虽然除了四处乱爬的藤蔓以及潮湿的泥土以外没有其他的痕迹,但众人还是尽可能地小心一些。 弓手们收起了弓拿着火把跟伙伴紧紧站在一起,三名女士也从马背上下了身呆在保护圈之中。 十三人的小队分成了两个部分,分别照看着马队的前段和后段。 几名盾战手手持盾牌眼神警惕地看着四周,这种古老城堡有关的恐怖传言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缺少,他们缓缓地前进,一步一个脚印。 进门的通道还算宽大,站着一匹马跟两个人还有一人的空余,但走在靠近墙壁的地方一股湿冷的气息让人感觉非常不适。 “嘶噜噜”马也表现出了相近的情绪,这里头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令它们感到不安。但这些优秀的战马表现出了良好的品质,它们顺从地按照主人的引导朝着内部缓缓走去。 湿冷的墙壁和有些霉味的空气使得几位女士拿出手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脚步声在空旷又寂静的城堡内部回荡着,让心理素质不佳的人有些想要立马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米拉拉住了亨利的衣角,贤者并没有作出什么反应,他正仔细地观察着城堡内部的结构和表面的风化。 身后的那些佣兵们或许会担心这里头住上了些什么魔物甚至是鬼怪,但亨利本人更多关注的却是在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这座城堡是否结构尚且完好。 他可不希望自己一行人突然的到访在无意中触碰了某个脆弱的环节导致整座城堡崩塌。 贤者左右地视察着,身后那名小队领导者则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他用带着一些质问的语气这样询问着亨利,显然半天的时间还不可能让他完全地放下怀疑——而亨利转过了头,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 身为佣兵和冒险者的人常常会迷信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因为普遍目不识丁但从事这类工作又总是碰到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本着宁可信其有一些诸如:‘幽灵引导路人进入密林古堡从此一去不复返’的眼下十分应景的传言他们深信不疑。 “……”亨利没有回话让小队领导有些紧张,他联系到这个人莫名其妙的一切此刻简直是快要相信这条通道其实是恶魔的大口而他们正一路走向地狱了——但就在这时,亨利开口了。 “这是一座巴洛德式的城堡”贤者把手贴在了墙壁较高的并没有生长着青苔的灰白色冰冷表面上。 “假如你们不熟悉的话我换一种说法:它是一座两百年前西瓦利耶最流行样式的城堡。”亨利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几人,他浅蓝色的眸子倒映着摇曳的火光看着真就像引领死亡的幽灵,而贤者接着说。 “巴洛德式城堡典型的特征是四四方方规规矩矩并且不算太高的外表和内在,延续了西瓦利耶人一贯的习俗在细节方面他们做得朴素又美观。” “亚文内拉立国半个世纪时都还在使用这种风格的建筑,直到那位优秀的建筑大师菲利普·歌德诞生亚文内拉才第一次拥有了现在那些令人称道的有着美妙飞拱和尖顶的教堂和城堡。” 亨利耸了耸肩:“即便讽刺的是这个所谓的亚文内拉特色是由一个有一半西瓦利耶血统的建筑师所创造的,它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亨利这样说着,而那位小队领导者皱了皱眉:“我能听得出来你对城堡有一些了解,但这又跟我们在这儿借宿有什么关系呢?” 他如是说着,而其他人——包括米拉在内——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亨利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没文化真可怕,他这么想着开口说道:“有关系,当然有关系。” “搞清楚了这个城堡的类型再考虑到风化程度和外面城门石柱被破坏的痕迹,以及它相对于亚诗尼尔的距离,我可以肯定它就是过去的阿诗尼尔城——”亨利顿了一顿:“那座传说中被龙给摧毁掉的城堡” “龙!”后面响起了一声惊呼,紧接着那名年轻的女士再次捂住自己的嘴脸红了起来。 “安心,女士,即便那是一头龙经历过两百年的时光它也应该只剩下一副骨架了,更别提我根本不相信这个传说。”亨利耸了耸肩,而小队领导再一次挑了挑眉毛问道:“何以见得?” “痕迹。”亨利学着对方挑了挑眉毛这样回答道:“外头的那些损毁的痕迹看起来更像是投石车造成而不是一头长着尖牙利齿会吐火的飞龙,让我猜的话曾经的阿诗尼尔应该是和西瓦利耶那边的人发生了冲突。” “就好像眼下这样,而当年刚刚新生脆弱不已的亚文内拉为了两国的关系考虑便将这件事情给埋葬了起来,这大概就是现在的人们都不知道在仅仅70公里外的密林之中会存在着这样一座城堡的原因。”贤者如是说着,而小队领导人点了点头。 “你让我很佩服。”他用不带一丝佩服的语气说道:“但这又对我们眼下有什么帮助呢?” “有帮助,有很大的帮助”。亨利耸了耸肩,然后当先走完了这一段的过道,进入了一个大厅。 “知道了它是阿诗尼尔我们就可以系统性地去试图寻找它的休息室一类封闭性较好并且很可能还没有损坏的地方了,嗯,一座典型的巴洛德式城堡应该会将武器库安放在左侧的房间而斜对面的就是……”亨利将火把转向了另一侧,在布满青苔和小草的大厅内一扇紧紧关闭的已然变成深黑色的腐朽木门清晰可见。 “踏、踏、踏、踏”贤者走了过去,而米拉紧紧地跟随着他。 “来,帮我拿一下”亨利把自己的火把递给了女孩,因为有些沉米拉只能抱着它,她站在那儿和其他随后走进大厅里头的人一样看着亨利疑惑着他想要干嘛,而下一秒钟,前者在木门的前面转过了身背对着它。 然后像一匹马似的抬起了右脚用脚后跟狠狠地踢在了发黑的木门表面。 “砰——呼啦——” 多年岁月中早已经腐坏的木门轻易地分崩离析,无数潜藏其中的小虫惊慌地四处逃窜钻到了火光无法触及的细小缝隙之中。 “来。”亨利从米拉的手里头接过了火把,他往前一伸,火把照亮了这件四四方方的休息室。 “这还不错。”亨利露出了微笑,而一旁的那名小队领导者这时才收起了武器只拿着火把也走了过来。 休息室不大不小,十几人休息看起来正好合适。 四四方方的它除了在两侧和顶部有一些看着像是通风用的四方开口以外,还有六张同样由灰白石块制成的石床——床很大,足够睡得下两到三个人,虽然也有一些青苔但都只是保留在下方的基座位置。 高高的石床使人得以远离地面的湿气,再升起一堆火的话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头也能够有足够的温暖度过一个安详的夜晚。 “确实不错。”小队领导者看着脸上都露出放松神色的队员们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朝着亨利伸出了手:“伯尼·克利夫兰。”身材结实的伯尼对着亨利这样说着,而贤者也回握他的手,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握手这个行为在相当程度上代表了对方对自己的承认和友好,亨利的目的达成,暂时而言这些人应当都会和他们站在同一侧——他转过头看向了米拉,能够找到这么一个还算能睡上一觉的地方女孩显得也是松了口气。 几名佣兵从马匹上拿出了之前准备的火把和一些趁天还没黑事先捡好的柴火,如果在野外的话直接生火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在这里头他们可以安心地点起火来温暖自己并且烤热食物。 夜晚已经完全地降临了,马匹被放置在了外头的大厅之中而一群人待在燃起篝火的休息室里头也算有了个安身之地。 亨利看着这充满安宁的一幕嘴角缓缓地挂起了一丝弧度,但紧接着他不经意间转过头眼角余光却瞥到外头在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着。 那个黑影潜藏在角落里头双眼反射着火光盯着他们的模样即便是亨利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他抓着短刀就站了起来同时出声提醒众人。 “小心点,我想这儿不止我们” 他这样说着,而因为贤者的话语突然陷入了宁静的黑暗之中,唯有那股阴冷的气息和不知何时变得清晰起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独自回响。 第十三节:城堡的主人(一) 我们大多都曾有过这样的情况。 或许是在黑夜之中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发呆,或许是正在忙着一些什么。 眼角余光瞥到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已经是这样地靠近你。 蠢蠢欲动着。 蠢蠢欲动着。 它们的躯体隐藏在黑暗之中唯独那双眼睛反射着光芒紧盯着你。 紧盯着你。 紧盯着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紧盯着你。 亨利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几名精锐战士立马抓起了盾牌站了起来,满脸警惕。 黑暗之中那一闪而过的黑影眨眼之间就已经消失,战马有些惊慌,而一行人警惕地围在小房间内以这里作为据点严密地注视着门外。 “那是什么”伯尼拔出了单手剑站在了亨利的旁边,而贤者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来者不善” 他们陷入了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但战栗感让每一个人都感觉不到温暖“有些什么东西在墙里头!”那位最年轻的女士用发颤但强作镇定的语调这样说着,亨利和伯尼回过头,一些密密麻麻的就好像是大军在前进一般嘈杂的脚步声确实在周围沉闷地响了起来。 脚底下,天花板,左侧右侧的墙壁之中。 “……是老鼠”年长的弓手紧皱着眉头这样说道,但亨利摇了摇头:“不,我看到的东西远比老鼠更大,那或许是——” 他说着,而下一个瞬间紧紧抓着亨利衣角的米拉发出了一声尖叫。 “呀!!”女孩浑身发颤地缩到了他的后面,贤者迅速地反应了过来丢出了自己手中的火把。“吱吼——!”一阵鸡皮疙瘩的感觉从亨利还有伯尼的脚底传了上来让他们二人头皮发麻,火光仅仅照亮了一个瞬间但两人已经能够看得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 它浑身惨白,拖着一条长长的大尾巴,体型至少是大型牧羊犬的程度。满是褶皱光秃秃的表皮上有一些深褐色的斑点而在脑后和背上还有稀稀拉拉的毛发。 尖锐的爪子和低低趴在地上的模样看着真就像是一只大老鼠,而与此同时众人也闻到了一股经年持久的臭味从外头传了进来。 它和马匹身上的那种腥味混合让人感觉十分不适——亨利转过了头看向米拉,女孩瑟瑟发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知道那是什么?”伯尼看着亨利的脸色这样问道,而贤者点了点头:“那是鼠龙。”他说,而背后没有像他们三人一样看到那个生物的一名佣兵立马就叫了起来:“龙?!该死的那是头龙?!” 因为亨利话语中的关键词佣兵立马就惊慌了起来,他左顾右盼着似乎是在担心这儿的墙壁够不够结实能不能承受得住一头龙。伯尼脸色不悦地看着那名手下,而亨利再一次开口,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鼠龙是它的学名,在亚文内拉的方言里头的话。” “管这个叫做比格雷迪。”亨利这样说着,而旁边的伯尼挑了挑眉毛——他似乎挺喜欢这样做——然后说道:“意思是贪婪的大老鼠?” “嗯。”贤者点了点头,他左右瞄了几眼然后目光锁定在那些宽大的通风口上头:“我觉得我们必须撤离这里。” 他说着,伯尼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而之前开口大叫的那名五短身材的佣兵这会儿又叫了起来:“撤离?去哪儿,外头现在天可全黑了,而且还有西瓦利耶的杂碎在搜索我——”佣兵后半截的话被伯尼凶狠的眼神吓回了肚子里,小队领导做出决断的速度相当之快,他转过头,这就对着手下人说。 “这些野兽看起来不像是单独行动的,我们在这儿并不安全,而且就算可以挡得住门,马匹在外头也会遭受袭击。” “城堡还有相当一部分没有探索,全员武装,我们必须另找一个地儿。”伯尼这样说着,而手下的人立马就将之前卸下的装备重新背负了起来——亨利和米拉倒是不用,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装备。 一行人重新准备起来以后以缜密的队形走出了门,火光照亮了小半个大厅,没有一丝鼠龙的踪迹让其中几人松了口气,而亨利用较大的声音开口说道:“不要有任何人掉队,所有人都待在一块儿时刻注意自己的同伴,这些家伙是群居动物,会优先攻击落单的目标,我们的体型比它们大,只要待在一块儿我们会没事的。” 他这样说着,而身后那名五短身材的佣兵有些不忿地嘲讽了一声:“是个猎人还懂城堡,现在又在讲动物习性,下一步你该不是要告诉我你其实是一名贤者了吧。” “……”亨利没有理会他,只是身后的米拉用古怪的眼神瞥了那人一眼,但女孩紧接着就紧紧地粘着他不肯离开半米远。 “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不止米拉,旁边的几人也给了他一个白眼,五短身材的佣兵愤愤不平地这样说了一句,一行人紧接着开始缓慢地前进。 他们停留的地方是大厅的前半部分约莫三分之一大小的位置,此刻缓缓地靠近才发现大厅的后边有着复数的通道。 “走哪边?”伯尼望向了亨利,而贤者“唰——锵——”的一声拔出了他背后的大剑。 “……”这个举动让附近的几个人都犹如惊弓之鸟,但亨利只是抬高了手中的大剑,然后用它拨开了通道上头一些枯萎的藤蔓。 “莫斯特阿莫,珀斯塔阿密耶。”亨利缓缓地念出了上面写着的文字,这让伯尼皱起了眉:“我没想到你还认得西瓦利耶文”他这样说着,而亨利摇了摇头:“不,虽然发音类似但这不是西瓦利耶文,这是拉曼文。” “它们可比西瓦利耶古老多了,虽然我也认得西瓦利耶文。”亨利耸了耸肩,而伯尼点了点头:“我猜得到,所以它是什么呢?一条开启密门的咒语或者?” “我不清楚。”亨利摇了摇头:“西瓦利耶人和亚文内拉人都一样不喜欢在建筑物上面写字,什么房间是拿来干嘛的只有凭自己的记忆去认得,所以这条通道上写着文字本身就是一件相当古怪的事情了,更不要提还是拉曼语。”他站在这条左侧的通道上这样说着,而身后因为站在黑暗之中等待几人已经有些不耐。 “嘿!我说你是要在这儿研究历史还是怎么着,快点给我们带路啊。”五短身材的佣兵再一次开口说道,亨利连头都没有回过去接着自顾自地说道:“这句话在拉曼语当中的意思是‘愿爱长久,天长地久’” “阿莫和阿密耶分别是爱的单数和复数形态,并且在拉曼语当中‘爱’和‘幸福’是同一个词汇,换句话说它既是祝愿一个人得到自己的幸福同时又是祝愿两人的爱情天长地久的,这种东西应当被用在一个拉曼语系国家的新人婚礼上又怎么会——”亨利陷入了迟疑,而身后的那名一向显得有些‘活泼’的年轻女士则在这时开口,用她清脆的声音说:“莫不是历史上那位著名的神隐公主奥妮娅?” 她这样说着,亨利回过了头,而其他的人——特别是那名五短身材的佣兵则双眼亮了起来。 “奥妮娅公主!” “宝藏!” 简单明了的关键词从众人的口中吐出,关于那位携带千人大队无数珍宝嫁妆前来亚文内拉联姻却在半路神秘失踪的公主和她的财宝一直有着众多的说法跟传言,但假若她是真的失踪了这墙上写着的文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说奥妮娅公主的宝藏就在这座城堡里头吗!”之前对着亨利一脸不爽的矮胖佣兵这会儿冲了上来就靠到了亨利他们的旁边,贤者俯视着他没有说话,而伯尼则看着亨利眼带询问。 “走这边吧。”亨利点了点头:“这条通道看着比别的通道更宽广一些,而且你们看,地面上潮湿的青苔在这儿也绝迹了。” “这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这里头通风比较好,另一个是这边地势较高远离湿气。” “鼠龙性喜潮湿阴冷的地方,通风比较好的干燥地面是它们所厌恶的,所以我们跑到这边去应该会安全一些。”亨利这样说着,而队伍后方的一名高大胡子佣兵这时朝着身后大大地“啊——!”了一声,然后把手中的火把用力一甩吓退了好几只尾随的鼠龙。 “这不太妙……”亨利小声地念叨着:“它们看起来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是是是,所以快点走吧两位老大。”伯尼还没有开口,那名矮胖佣兵当先推开了米拉从亨利和伯尼中间的缝隙钻了进去,他显得跃跃欲试,而亨利皱着眉头把差点摔倒的白发女孩拉住,之后朝着伯尼点了点头二人一齐走进。 “哒、哒、哒”的马蹄回响声在通道之中被放大,亨利果然是正确的,在走过一小段之后这条比入口更宽的道路开始有一些盘旋向上的趋势。 这让亨利愈发怀疑它当年到底是用来干嘛的,因为这种盘旋向上的建筑结构一般都是塔楼使用的,可是这里的地面都是精心打磨过的石板而非台阶。 “莫不是当年王族们的溜冰台。”伯尼说了句俏皮话让亨利嘴角挂起了些许的弧度,但他紧接着注意到前面的气流变得强烈了起来。 “嘿!嘿!快来看这个。”矮胖的佣兵站在前面拐弯的路口处朝着他们摆手呼喊,伯尼叹了口气,一行人稍微加快了速度走过了这段斜坡。 “喔——!” 包括米拉在内的四名女性露出了相当整齐的声音,而被苍蓝色光芒所笼罩的景象就连男士们也不由得心旷神怡。 盘旋向上的通道终点处是一条露天的城堡走道。它相当宽阔,莫说是马匹了,就算放上两辆马车都没有一点问题。 夜风拂过附近树木顶端的枝梢,从通道穹顶的门口灌进来,新鲜的空气让呼吸着的众人都感觉精神万分。走道整体用和城堡其他地方一般无二的白色石材铺就,此刻在三轮明月的照耀下显示出一股皎洁的苍蓝色,从石缝长出来的野草微微摇动,前方往下看去翠绿色的森林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我们就在这儿休息吧!”活泼的年轻女士这样叫着,但在两面漏风的地方过夜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并且他们还离得不够远,那些鼠龙不知道是否这会儿还跟在后头。 亨利这么想着,转过头用火把照了一下身后。 “咻——咻——”两三个黑影瞬间朝着后面逃窜,年轻的女士打了一个寒颤,不再提及这件事。 “烦人的小杂碎!”脾气火爆的胡子佣兵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朝着后面丢去,一阵刷刷咚咚的吵闹声传来,跟之前墙壁里头发出的相同噪音经过通道的扩大变得相当恼人。 “继续前进吧。”伯尼说着往后招了招手。 月光照亮的整条通道看着通向城堡的另一部分,它约莫有二十来米的长度,干燥加上距离,或许去到那边就能够甩掉这些鼠龙度过安详的一夜了。 亨利蹲了下来检查了一下石料和结构,然后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决定。 一行人依旧以警惕的姿态前进着,夜风呼啸,月光皎洁。 而在身后,窸窸窣窣地从黑暗中跟着他们走来的鼠龙用鬼魅般的黑眼睛看着一行人。 它们的双眼之中倒映着一行人前往的对面城堡,不知为何像是有一丝惧色。 第十四节:城堡的主人(二) 火把被城堡门口的气流卷得“呼呼”作响,摇曳不定的火光让众人的脸庞还有面前的门扉都变得忽明忽暗。驯服的马匹没有因为这一切而受惊,它们显得相当安静,这让众人都舒了一口气。 马在感受到野兽气息的时候会显得狂躁不安,之前刚刚踏进城堡的时候它们就表现出了这样的情绪,但包括亨利在内的所有人当时一心只想找个过夜的地方所以也并没有在意。走到这一侧马匹安静了下来大约是一个好兆头“嘶嘶”亨利用力地吸了几下鼻子,确认空气之中没有鼠龙的那种闻着相当恼人的臭味之后点了点头。 “比约恩、蒂尔”伯尼朝着后面招了招手,被叫道名字的大胡子佣兵和另一名金色短发的佣兵当即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武器就走了过去。 亨利注意到那个和他身高相近的胡子佣兵的名字,结合他漆黑的发色和使用的武器风格贤者判断出他很可能来自北黎加罗海北方四岛的丹拉索地区——换句话说这是个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人口中常常喊作“诺斯”的北方人。 当年斯京海盗的四个家乡之一便是丹拉索地区,而直到现在,这种宽刃的大斧仍旧是他们最有代表性的武器之一。 丹拉索人在整个西海岸乃至于里加尔大陆上都有着强悍战士的美名,在广为人知的常识当中单兵和小队战斗力上面能够与他们齐肩的大约就只有我们的白发萝莉所属的洛安人了。 但好战成性的种族最终落得的下场是如何也是显而易见的,除却这些一般人都知晓的,亨利和其他一些见世面较广的人知道实际上还存在有一支更为强大甚至于很多人都相信他们不是人类而是半神的种族。 生活于里加尔大陆的绝对极北之地,越过奥托洛帝国的领土深入无人雪山才能够见到的,遗世独立的卡密西亚人。 事实上单就外表上看起来的话他们确实很有一些非人的特征,极具透明感的淡紫色头发和血色的瞳孔加上一进入战斗状态就会发狂的天性,这些似乎只在传说当中存在的特点让卡密西亚人听起来不论如何都不像是真实存在——我们扯远了。 总之由里加尔世界上有名的三大战斗种族之一丹拉索斧战士来打头是显得名至实归,比约恩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大半个通道——这一侧看起来和另一边的通道没啥区别,只是盘旋向下的道路看着更加宽敞。 “安全!”丹拉索战士似乎更喜欢怒吼而非说话,因此就由他旁边那个名字听起来像个亚文内拉人、用的武器是亚文内拉式的、连发色也非常亚文内拉的单手剑士蒂尔开口回答。 “……”一行人没再多言,包括矮胖佣兵在内的几人牵着缰绳控制着不让马匹太快冲下坡道。 没有人开声,唯有马蹄铁敲击在白石地面上的声音清澈回荡。 在一片黑暗中它听起来就好像是死神用那光秃无肉的指关节在敲门的声音。 “哒、哒” 一下、两下,探头的那匹马的脚步声孤零零地回响着。米拉又更靠近了亨利一些,尽管附近被其他人包围着,但唯有靠着贤者她才能够感觉到安全。 这边的通道也并不长,虽然盘旋转弯增加了一些长度,但不消片刻一行人也走完了全程。 亨利大致估算的话这边的通道大约有五到六米的高度,相当于普通旅馆或者民房的两层楼,这是一座城堡的外墙的标准高度——由此他也可以大致判断出这些通道为什么要做得平整而不是有台阶的了。 “噢!床弩”心系着那子虚乌有的奥妮娅公主失落的宝藏而再次跑到了最前列的矮胖佣兵当先就发现了道路尽头那些在角落里头堆放着已经朽烂了的物品,而他的话语也正好证明了亨利的推断。 显然这些盘旋通道之所以建的这么宽就是为了在战时能够方便把安装有木制轮子的床弩和弩炮推上城墙去进行城防,而前面那边的通道比这一侧更加狭小一些大概是为了阻止敌人涌入吧——这么说的话,那边就是城堡的正门没错了,而一行人此刻正在前往的则是城堡的深处。 火光照亮了那一堆已经只剩个形状的守城武器,过去它们被造出来的时候有着强悍超越任何个人的力量,然而在岁月面前此刻也已经只余下深黑色腐朽布满青苔的木头在诉说着当年的辉煌。 倚靠在墙壁上充当弩炮和床弩弹药的约莫有150公分左右的一些短矛可能是用防蛀的木材制作又或者是做了一些特殊的处理吧,经历这么多年的时光它们只是变得发黑但并没有完全朽烂,但用来杀伤的矛尖也显然已经不堪重用了。 “怎么全是一堆破烂!宝藏呢!”矮胖佣兵愤怒地用手中的单手剑挥舞一下子把腐朽的武器架砸了个稀巴烂,而身后的伯尼终于忍受不了他的行为开口大喊。 “罗德尼!闭嘴”小队领导者不得不大声地这样喝止他,他的声音穿过了这一片看起来像是存放武器的地方,紧接着在空旷的通道之中不停回响。 “哦,这边看起来好像很大”蒂尔和比约恩拿着火把朝着发出回音的地方走去,床弩和弩炮的体积相当大所以这边存放这些武器的地方实际上并不比之前的大厅小上多少,两人此刻朝着那边走过去才发现有一个宽阔平整而又巨大的走道。 但亨利却注意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他紧皱着眉,察觉到贤者表情变化的只有那位活泼的年轻女士和小小的洛安萝莉。 “怎么了?”一头金发的女士朝着亨利这样问道,米拉不知为何对她的靠近显得有些敌意,而亨利只是摇了摇头:“我只是以为我听到了些什么。” 他不再接着说下去,对方也没有询问。面前只有这么一条道路,众人显然也只能朝着这个方向前进了。 没有作过多停留,检查了一下大致的环境确认没有其他人或者生物来过以后众人就又一次开始了缓步前行。道路十分宽敞,两侧似乎以往也是用来存放武器的,但此刻上面的长矛长斧也已经是腐朽不堪。 这一点让亨利小小地留意了一下,因为照他之前的分析的话这座城堡恐怕是经历过一场战役,可是眼前所见不论是守城兵器还是士兵的武器皆是整齐有序,就好像它们的主人从未来得及拿上便已经战死一般。 ‘难道真的是被龙给袭击了?’贤者立马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西海岸是有龙存在,但多数龙都更加喜欢盘踞在山地环境而非平原,虽然大海之中同样可能有龙类生活,但那些体型庞大的海龙早就在以世纪为单位的演变之中褪去了用来奔跑的爪子变成鳍了,偶尔爬上沙滩还行,深入平原的话它们甚至会成为卑劣的郊狼的口中餐。 亨利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眼下应该着重的还是如何找到可以度过一个安全夜晚的地方。他已经记下这座城堡的方位,若是有需求的话以后再回来这里调查也不迟。 火光摇曳,人和马的脚步声交织回荡。宽阔的两侧道路让站在中间的人手中的火把都难以照亮附近的墙壁,所幸众人采取了方形阵列,这才拥有了足够的光明。 “喔喔!板甲!”被伯尼叫做罗德尼的那名矮胖佣兵再一次发出了大惊小怪似的呼声,他抛下身旁的伙伴就跑上了前去,依然存在的闪烁金属表面反射着罗德尼手中的火把光芒,其他人也接着走了过来。 这一段墙壁前面摆放着着好几副锈迹斑斑但依旧没有损坏的板甲。冰冷的金属构筑出人的形状只在头盔的观察口处是黑压压的一片,城堡昔日的居住者已经不知身在何处而它们依旧矗立于此仿佛仍在守护已经空空如也的家园。 “嗯,这些看着好像还可以用”伯尼摸着他留着一些胡茬的下巴这样判断着,一副好的板甲通常都价格不菲,它们可不仅仅是一些铁块敲敲打打就能够形成,铁匠们在下锤的时候若是用力不均匀了很容易就会使得板甲厚薄不一。而这一点又以用整块金属敲打成弧形的胸甲为首当其冲,如果是没有经验的铁匠的话在捶打出形状的过程中很可能最终会把整个胸甲造得中间薄而两边厚,这样出来的东西自然是没有人会要的。 技术要求高加上耗费的金属也多,即便是在现代能够承担得起一套板甲的也仅仅只有那些骑士和有名的佣兵。 而在这座城堡的那个年代,它很可能是高级军官将领以及城主等贵族才得以拥有的。 经历这么多年的时光其他武器都已经腐朽生锈只有它们看起来还大致完好就证明了这份价值,四套完整的板甲——或许还加上其中的历史价值——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即便是身为小队领导人的伯尼都是有些心动。 但心动归心动,不同于热衷于变得富有的罗德尼,伯尼却是小小地思索了一番。 他们现在仍旧处于逃亡过程之中,一套少说也得有35公斤的板甲,四套加起来给马匹增加的负担可不是个小数目。 若要说是穿到身上的话,一来也是个负担。二来这些板甲也不一定符合他们的身材——小队领导者正这么想着,像是发觉了他的心思一般,矮胖的罗德尼立马就跑了上去拆开了一副板甲就想要往自个儿身上套。 他不动还好,这么一动,就捅了大篓子。这些板甲本身虽然没有过分损坏,但里头拿来悬挂的木架子却已经摇摇欲坠。 于是—— “叮!——哐当!——哐当!——锵!——当啷!——哐当!——啪!哐!!” 一连串刺耳的噪音让好几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呤——喨——嚓。”伯尼一脚踩住了那个在地上滚动着的头盔,然后面色不善地看向了罗德尼。 “不,老大,我并不是故意的……”矮胖佣兵双腿下意识地就软了,他抬起了双手像是想要护住自己的脑袋,但忘记了一只手上还拿着火把一下子就燎到了自己的头发。 “噢!噢!噢!杂碎!”立刻就又大叫了起来的矮胖佣兵手舞足蹈地甩掉了火把,散发着明媚橘黄色光芒的火把这样朝着后方的通道画出了美妙的抛物线然后落了下来—— “该死又捅娄子了,抱歉啊老大——”呲牙咧嘴地捂着额头的罗德尼这样看向了伯尼和亨利他们,却发现众人都并没有看向自己。 “仁慈的众神啊……”伯尼闭上眼睛点着自己的额头和胸口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而其他人也是一片安静,没有人看向罗德尼,矮胖的佣兵回过了头,这才发现他的火把照亮了一些什么。 骸骨。 数不尽的骸骨。 倚靠在墙壁上的,爬在地上,临死之前把手像是朝着这边伸过来的。 “踏、踏”亨利带着米拉,和伯尼还有蒂尔、比约恩走了上去。 “是士兵,我想应该是在睡梦中受袭了,这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没有来得及拿着武器。”亨利看着那些许多都是背朝上倒下的骸骨这样说着,他们之中只有极小部分穿着已经发黑锈烂的锁甲,而其他大部分都穿的是麻布制成的宽松衣物。 衣物在岁月之中也已经变得破烂不堪,其他人也走了过来,只留下罗德尼站在那堆破板甲旁边,他见没人理会自己此刻又是蹲了下去摆弄着那些东西。 “……他们被偷袭了吗。”米拉用不算很高的声音这样说着,之前被鼠龙吓到的她现在还是有一些阴影,女孩小心翼翼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吸引到那些怪物。亨利点了点头,这让米拉疑惑更甚。 “可、可是,偷袭不是算作不宣而战的吗,你之前说袭击这里的应该是骑士之国的人……”白发的洛安大萝莉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亨利大约能够理解她此刻内心的混乱,洛安人灭国以后她这一代的人在社会上感觉到都是不公和冷漠,而在这种情况下时常听人说一个不远的邻国之中人民奉行骑士精神尊重他人扶助弱者,多少也会成为辗转难眠夜晚之中的一丝慰藉。 安慰着自己说,这个世界上依旧有一个地方,是像自己这样的人,也能够获得别人温柔对待的——可这终究只是幻梦。 “小姑娘啊,这是战争,不是骑士比武。”回答他的不是亨利而是伯尼,小队领导者摇头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想要摸摸米拉的头,但女孩只是躲开了他。 这让伯尼愣了一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而一旁那名活泼的年轻女士则在这时上前一步,这一次米拉并没有抗拒她的靠近。 少女和大萝莉手牵着手站在了一起,而蹲下了身去检查那些尸骸的亨利却在此刻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 他额头好像渗出了一丝冷汗,然后“唰——”的一声突然起身左右迅速查看。 “梅尔,你怎么了?”伯尼被亨利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而贤者顾不上回答,他迅速地从左侧又跑到右侧细细检查着,看来看去最终目光锁定在了低矮的天花板上。 “呼——呼——”高举起来的火把被通风管道口吹进来的气息吹得一晃一晃的,而遍布管道口那些硕大爪印让所有看到这一切的人都冒出了冷汗。 “……”亨利眼角抽搐地回过了头,然后缓慢地说道。 “抱歉……刚刚那些鼠龙似乎是青少年体的,所以才会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因为鼠龙是一种领地意识极强的生物,小鼠龙长大以后就会被赶离家园。” “然后我们好像……闯入了成年体的老巢” 他这么说着,而身后发出了一声哐当的声响,众人迅速地转过了头。 “吱呀——吱呀——” 半块胸甲面朝下地轻轻摇晃着,伯尼皱起了眉。 “罗德尼哪去了?” 他这样问道,下一秒钟亨利背后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噪音。 像是千百只老鼠在奔跑一般。 第十五节:城堡的主人(三) “见了个大头鬼的……”比约恩隔了这么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个和亨利相同发色的大胡子北方汉子用生硬的丹拉索口音说着西海岸通用语这样骂道。 他的发音相当独特抑扬顿挫一些长的单词都被用短促的方法念了出来并且搞错了好几个韵母但众人却都能够明白他讲的是什么—— 因为这正是所有人此刻心里头想着的东西。 “上马!拔剑,我们必须冲过去!”伯尼在一瞬间做出了抉择,微弱的火光照亮的前方道路之中无数蠕动着的鼠龙在朝着这边冲来,转身逃跑或许也是一个选择但另一侧同样有这些东西存在并且外头西瓦利耶的追兵不知是否还在搜寻。 只能硬碰硬了。 “去!”迅速翻身上马的亨利一把拉起了米拉把她放在自己身前然后就拉住了缰绳,伯尼拔出了单手剑,但前方黯淡的通道让他又只好把剑放了回去。 “见鬼的!”比约恩丢出了手中的火把然后也翻身上了马,声音越来越近此刻已经没有时间去迟疑了。 “罗德尼这混蛋!”明明只是单向通道却无论如何都没法找到罗德尼让伯尼显得有些失态,他大声咒骂了一句然后也不打算再等了直接驱马狂奔了起来。 “嘶吁吁吁!”火把被当成马鞭抽了一下令马匹吃痛立马就狂奔了起来,重达八百公斤健壮而有力的战马奔跑起来发出的声势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十几匹马先后隔着一些距离开始提速,亨利伏下了身子,一米九五高的他坐在将近一米八高的马背上如果直起身会直接撞到天花板上。 “冲啊!!”火把被加速奔跑起来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周围再一次变得无比昏暗唯有那些密密麻麻朝着他们跑来的鼠龙双眼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芒。 “|呀啊啊啊啊!”女性的尖叫在通道之中不断地回响,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一堆密密麻麻的反射着光芒的眼睛那一幕即便是男人们看来都有些毛骨悚然。 “啊啊啊!”再次变得只会咆哮的比约恩用力地把手中的火把当成了武器击中了前面的鼠龙,他和蒂尔还有亨利跟伯尼四人齐头并进在前面势不可挡地冲开了密密麻麻的鼠龙。 “吱——!吼——” “嘶呼呼——”和老鼠极为相像的惨叫声在沉重的马蹄下不住回荡,正宗军用战马那身强力健的躯体奔跑所带来的强大冲击力是任何生物都难以抵挡的,但亨利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即便是紧急情况,驱马在一座两个世纪以前的年久失修的城堡之中奔跑也是一个相当愚蠢的决定。 “快停下!”视力比常人更好的贤者如是高声大喊着,但将近一吨重的战马奔跑起来怎么可能是说停就停的—— “踏——锵——砰轰——!!” 贤者在电光火石之间一蹬马镫抱着米拉就跳了下来,而无人操控的战马则重重地撞在了城墙上发出一声哀鸣。 “砰——轰轰——!”亨利护着白发的女孩朝着前面连连翻滚躲开了落下的石块,碎裂的石头砸下的声响和人们的怒骂声还有马匹的啼叫伴随着鼠龙的吱吱声显得极为嘈杂,崩塌落下的灰尘蒙在了墙壁的青苔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亨利直起了身体,怀中的米拉除了有些惊魂未定以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贤者循着咳嗽声转过了头,撞击使得这一侧的墙壁整块崩塌,苍蓝色的月光得以从天花板的一角照射进来,他看清楚了那人,除了自己和米拉以外还有两人也在这儿。 灰尘漂浮在空中,地面上死不瞑目的褐色马头从石堆中露出,鲜血缓缓流淌,亨利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没事吧。”和他还有米拉一块儿掉到这里的是两名女士,除了那位活泼的年轻女士以外另一人是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的约莫35岁上下的妇人。 “嗯。”年轻的女士点了点头,而另一侧的那位妇人则不知为何对亨利似乎有些成见,她冷冷地瞥了贤者一眼就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就是马……”少女皱着眉转头看向了身后,坍塌的墙壁阻拦了他们回去的希望,但从这一侧通道更加狭窄这一点来判断其他人应该只是跑到了另一侧并没有被和鼠龙一起关在后头。 亨利这样想着,走到了左侧的墙壁抽出了手中的短刀就开始用力地敲击。 “咚、咚、咚。”金属制成的短刀握把末端重击在石墙上发出了清晰可见的声音,贤者敲了几下,然后安静地等待着。 “咚——咚——咚——” 另一侧也传来了相同的回应,亨利回过头,那两名女士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看来他们也没事。”贤者对着她们二人点了点头,然后回过身去借着月光翻开了几块石头从死去的马匹身上抽出了两支火把。 “嚓——”他用打火石点燃了一支,然后用它点燃另一支,将它交给了那名年轻的女士。 “待在我身后,这边看起来像是通向庭院之类的地方,我们继续前进应该可以跟他们合流。”贤者如是说着把短刀插回了腰间,然后单手拿着火把就开始前进。 米拉和金发的少女紧紧跟随着他,而那个看起来对亨利有成见的妇人则冷冷地瞥了一眼,之后跟在后面稍远一些的地方。 亨利只回头看了她一眼,独自落后是愚蠢的行为,但这人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好像有些偏见因此他也懒得开口了。 他不是那种没事自找苦吃的人,这类人亨利也见过一千八百个了,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即便你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但她就是对你有着固执的偏见。而在这种偏见存在的时候,不论你说什么话,换来的都只会是反效果和嘲讽。 别人可能会浪费时间去讨好她,去告诉她不要落单之类的,但亨利从来都不是一个什么大好人。 他自顾自地前进着,米拉紧紧地跟着他,而那名金发少女有些担心地停留在后方,小声地劝说了好一会儿才让那名妇人走到了更加靠近的地方。 “吱呀——”这一侧的通道很短,末端有一个勉强还能用的木门,贤者正好推开木门时二人走了过来。他回头瞧了一眼,金发少女对着亨利点了点头,而那名妇人则毫无缘由地对着他又是冷哼了一声,这或许对她来说意味着些什么吧。 “……”女人莫名其妙的敌意没有对亨利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他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又沉着地当先走了进去——这里头是个不大的房间,或者说过渡间更加合适,因为它的另一侧又是一扇木门。 木制的桌椅、柜子、布满了灰尘和蜘蛛丝的瓦罐陶罐,桌子上放着的木碗里头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当年剩下的食物残渣。 它们已经发黑,连同着整个房间在这逾越两个世纪的时光之中就这么不被打扰地静静沉睡着。 被遗忘了两百年的光阴,此刻身处此地的四人不知为何有一股穿越了时空的错觉——亨利轻轻地又推开了前面的那扇木门。 不同于另一边,这里是成年鼠龙的老巢。虽然他们的到来早已惊动了这些鬼祟的生物,但亨利仍旧小心翼翼。 “呲、懦夫。”对他有成见的那名妇女对贤者的行为发出了不屑的声响,在一片安静之中她的声音相当尖锐,这一次就连金发的少女也对她皱起了眉毛。 “看什么看,明明那些东西就在附近还怂成这幅鬼样子,我还不能说他一句了吗。”少女的表情使得这个好像跟谁都有仇的妇女立马调转了炮口朝向了她,她一把夺过了金发少女的火把,然后越过亨利就想朝着外头跑去。 “你们要想在这里慢慢看就慢慢看吧,我还要去找我的罗德尼呢!”她这么喊道,这句话让亨利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又感觉理所应当——原来这两位是一对儿啊,还真是有夫妻相。 他这么想着,同时伸手拦住了她。 “……你是想占我的便宜吗。”贤者一只手拦在她胸前的样子让妇女脸上的厌恶更甚,而亨利对她这一句话的回应是用力地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 “吱——!”突然出现的火光让身后埋伏着的那只鼠龙尖叫着扭过了头,但鼠龙的尖叫远不及紧随其后在亨利还有米拉耳畔响起的另一声尖叫之高亢。 “呀——!!”把头发高高扎起来的妇女用媲美女妖之吼的声音大叫着,而对于她的这一声尖叫好像就连那头鼠龙都不满了一般在下一个瞬间它从火光之外的地方又冲了回来一个飞扑就冲向了妇女。 腥臭味和鼠龙特有的那股有些臭鸡蛋似的硫磺味混合腐烂的味道进入了众人的鼻腔之中,但在它扑到妇女的脸上之前,亨利行动了。 贤者没有拔剑,他甚至连短刀都没有拿起。他只是一手举起了火把,沉腰,退步,然后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打出了一拳。 “砰——吱咻——”就好像预定好了一样,鼠龙脆弱的鼻子被亨利硕大的拳头准确地命中并且砸得粉碎,一丝腥臭的鲜血溅了出来贤者瞬间翻身躲开它落到了尖叫着的妇女的嘴巴之中。 “咕呃——”她把双眼瞪大得好像要吐出来一般,紧接着就低下头开始了干呕。一旁的亨利耸了耸肩,而金发少女从趴在地上干呕的妇女手中又夺回了火把。 “不要碰我。”鼠龙这样的怪物再次出现在面前令米拉吓得僵在了原地,亨利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她的脑袋——他发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喜欢这么干——但刚刚碰过肮脏的鼠龙的手被白发大萝莉一脸嫌恶地甩开了,她躲到了金发少女的身旁,亨利耸了耸肩,只好作罢。 白发女孩不再粘着他也有好处,放开了手脚的亨利上前了一步跑到那只被他一拳打了个半死的鼠龙旁边——它抽搐着,众人这才得以在火光下看清楚这些东西的真实长相。 “当初给它取名叫鼠龙的人真是个天才……”金发的年轻女士喃喃地这样说道,躺在地上的那只牧羊犬大小的怪物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只没毛的大老鼠。此刻它半死不活地侧躺在地上,断裂的上颚和鼻梁骨满是鲜血,双眼紧闭着,不一会儿下身发出了一股恶臭和“劈噗”的声音屎尿横流。 “恶——”金发少女和米拉一起连连后退了几步捂着自己的口鼻,而亨利则一脸轻松地耸了耸肩:“原来传说是真的,鼠龙在生命垂危的时候会通过恶臭的便溺来令捕食者离开,以获得喘息之机。” 他这么说着,然后毫不留情地抬起了脚重重踩在了鼠龙的头上。 “吱——!”大狗一般的无毛杂龙类尾巴瞬间绷直然后不住地抽搐着,而亨利又扭了扭脚,确认它彻底死透以后将靴底在旁边的石头上擦去了血迹和脏污。 “……”变得满脸阴沉的那名妇女低着头缓缓地走上了前来,她用仇视的眼神紧盯着亨利,刚刚被鼠龙鲜血溅到嘴里的事情似乎让她的心理承受了很大的打击。但亨利对此并不在意,他既不为此感到高兴,也不为此感到悲哀。 一行人再次开始了前进,在走过这一侧的通道以后,他们总算是来到了露天的场所——新鲜的空气让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这个露天的院子里头布满了落叶和杂草,但欣喜仅仅持续不过十秒。 “锵——”亨利一脸认真地拔出了他的双手大剑,他把火把递给了米拉,白发的大萝莉小脸挂满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们待在这里。” 草丛之中窸窸窣窣地立马有了动静,而亨利双手持剑在明媚的月色下一个箭步就迎向了它们。 “咻——锵” 鲜血四溅,这又是一场一边倒的杀戮。 第十六节:城堡的主人(四) 凄冷的从数百年前就未曾改变过的惨白色月亮从深黑色的天幕中透过乌云的缝隙投下的光芒穿过了普洛塔西亚森林深处的艾卡黑松那常绿的枝叶,洒在地上的冷色月光不同于太阳的温暖只让人感觉到寒冷,两百年未曾有任何人来访过的庭院当中已经被腐殖质覆盖变得漆黑的泥土上生长着的因为入秋有些枯黄的杂草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 无名的爬虫因为突然的动静而四处逃窜,在它闪过的地方,一只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的套着皮靴的大脚重重地踩了下去。 “啪嚓——” 两名女性因为这从未见过的一幕而陷入了呆滞。 世间唯一一个适合用来形容这番景象的词汇不论如何苦思冥想都只能想得到那仅仅一个通常情况下绝对没有人会拿来形容战斗的。 ——舞蹈。 行云流水,不需要任何铺垫、对峙、打量。 仅仅是拔出了大剑,然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战斗就在那一瞬间展开。 每一丝的动作都仿佛经过了细致到微的排练一般没有任何的多余,每一击、每一步、每一个呼吸、每一个转身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就好像—— 他做过这些,不是千百,而是以千万为次。 “锵——”大剑的剑锋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亨利的起手式依然没有改变地是一招经典的上撩,米拉呆呆地看着他,她记得就在两周之前贤者救下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击毙命。 “嚓啦——”完美地劈开了从地上一跃而起的那只鼠龙而它的鲜血还来不及喷出亨利就一个转身将向上撩起的这一剑的动能转换了过来,他一手抓着靠近护手的地方另一只手掌心抵着配重球整个人旋转的同时把剑也抡了一圈又是狠狠地砍了下来。 “咔——噗嗤——”重击击碎了另一头鼠龙的天灵盖甚至是一部分的脊柱,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彻底毙命而亨利又是左脚踏出单手持剑就直接把整支剑给立了起来“吱——嚓——” 一跃而起扑向他的那只鼠龙把自己的身体整个穿在了大剑的前半部分,亨利的判断和行动是如此的精准以至于当他攻击的时候你看起来就好像是那些鼠龙主动往剑刃上撞一般——半死不活的大老鼠扭动挣扎着,而贤者手腕一翻先是往上小幅度一扬然后重重往下一甩在锋利的剑刃迎刃而解轻易切开了鼠龙的同时把它和鲜血一块儿甩出了大老远——但这还没完,他刚刚甩完剑看都不看就翻手反握剑柄剑尖朝着自己背后就刺了出去。 “吱!——噗嗤”刚刚的一幕再度重演,剑刃宛如被施加了令敌人自己撞上去的魔法一般轻而易举地命中了那头处于亨利视觉盲点的鼠龙。 “咕吱吱——”从下颚直穿后脑的这一击让这头没毛的大老鼠浑身抽搐着尾巴一直立马就没了生息,而亨利甩掉了尸体,从腰带上掏出一块黑布把剑刃一抹干净以后就直接收回到了背后。 “你……你……你、你你你……”金发的少女非常没有礼貌地用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指着亨利你你你你了个半天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贤者望了她一眼,然后左右开始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 托里加尔大陆晚上这个时间段能够看到的两轮明月的福,这个庭院当中十分地明亮。 它并不大,约莫20米见方,四周隐约可以看到在树木和藤蔓的包裹下都是高耸的城墙,并且很大一部分都已经因为植物的生长和日晒雨淋而产生破损了。亨利思考着,以一座巴洛德式城堡的基本架设结构,结合前面的漫长缓冲通道的设计以及总兵器库的位置,他大抵能够推测出这里是一个“坡道”。 ——这个称呼虽然听起来像是形容普通的通路,但它可不简单。 源自拉曼人后裔建立起来的帕德罗西帝国,在数百年前开始崭露头角的这种设计虽然有一个人畜无害的名字,但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戮性的设计。 两个世纪以前建成的这座城堡当中的这个设计还不像现在这样成熟但也已经略具雏形了,典型的巴洛德式城堡在中间部分的地方都会设置一条这样的坡道。它由数个分段组成,坡道没有任何的岔路一路朝着城堡的最核心部分前进——在突破了前面的防线进入到这一边的侵略者们看来这会是一条绝佳的路线,然而就像前面所说的,它是一个杀戮陷阱。 沿途的那些城墙有着相当厚实的表面,而之所以采用露天设计没有盖上一个屋顶,就是为了在敌人入侵时,可以方便站在墙壁上的弓箭手们居高临下地攻击。 只要进入这个死亡坡道,除了在扑面而来的漫天箭雨之下拼命地前进以外,没有任何的办法。 亨利左右敲了瞧,这条长方形的通道显然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道路了。 或许攀爬上墙壁翻过去会是一个和伯尼他们汇合的捷径,但历经两个世纪的光阴,若是在干燥地区也罢了在普洛塔西亚森林内部这种植被丰厚的地方——亨利的目光停留在了那把建筑城堡用的硕大石灰岩都顶的四分五裂的树根和树枝。想想也就算了,他可不想一脚踏下去整面墙壁都塌下来砸自己身上。 \ 余下的选择唯有横穿这布满杂草灌木以及树根的通道,回头将这个判断跟身后的几人说了一声,亨利当先就朝着前面走了过去。 几乎达到贤者腰部高度的杂草对于其他人而言自然更是恐怖,特别是年幼的米拉,娇小的白发萝莉几乎和杂草是一样的高度而因此无法看清前面道路的这一点也令她显得愈发地心神不定起来。 亨利把对方的反应看在眼里,但只是低低坏笑,却并没有行动起来。 最初相遇时女孩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成熟,但在碰到这些理解和想象力之外的恐怖时,她依旧像是一个萝莉应有的那样显得紧张兮兮的。 这一点让亨利显得十分愉悦,而在娇小的白发大萝莉察觉到贤者的这份情绪以后,她自然免不了地又皱起了那对可爱的小眉毛嘟着嘴说出了那句话。 “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呢。” 女孩这样说着,她口中的关键词让旁边的金发少女双眼为之一亮,活泼的年轻女士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亨利的背影,但并没有说些什么。 一行人继续前进着,亨利高大的背影走在最前面给了跟在他身后的人一种充实的安全感,特别是在经历过前面近乎闲庭信步一般的战斗过后,即便是对他有成见的那名妇女也是安静地闭上嘴巴跟在了后头。 漫长的通道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草,假如不是每段通道之间都有一个门和那偶尔在植被下得以一瞥的破败城墙的话,众人几乎都觉得他们是走在一片森林当中了。 撑裂了城墙从外头的森林之中延伸进来的高大树木包裹着外围,更为轻巧的灌木种子或许是因为鸟儿的繁衍生息而被携带到了空地上零零碎碎地生长着,而更多的,数不尽的,则是遍布四处的杂草和藤蔓。 在幽冷的月光照耀下这无人森林当中的古老城堡就好像真的随时会冒出来一些传说当中的黑暗生物一般,令人不由得神经过敏似的左右查看着,生怕一不留神自己背后的高墙上就站了一个黑漆漆的什么生物。 但月光明亮,最后除了被亨利一脚踩死的一只硕大的蜈蚣以外,一行人也没有碰见什么危险性较高的生物。 草丛当中确实是唰啦唰啦有那么一些的动静,不过都体型不大,嗅觉灵敏的野生动物们闻到亨利的大剑上即便擦拭过依然浓厚的血腥味以后就识相地避开了这个庞然大物。 鼠龙在这片区域当中应该算作是顶尖的掠食者了,以城堡的高墙作为依托这些被丢到森林之中连狼都打不过的杂龙类也能够成为一方霸主。 通道四处充斥着鼠龙的痕迹,月光下一部分通路内有些地方的草丛因为常年活动而被磨得几乎消失,而也恰好是在这些地方,一些体型硕大的虫类——包括刚刚那种大型蜈蚣——被吃剩下的外壳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了那里。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些坚果的果壳以及鸟类、小型哺乳类的骸骨也残留在那里,亨利停了下来在其他人莫名其妙的眼神之中仔细地探寻了一番。 他在那里头看到了和鼠龙本身相当相似的小型骸骨,这验证了贤者所知晓的学术界一个一直都没有被证实的理论——那就是鼠龙和老鼠一样,会同类相食。 “真是残忍。”白发的洛安大萝莉看着那副骸骨显然也是想到了这样的东西,她如是感叹着,而身后的金发少女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没再做多停留接着前进,这条过去的防守通路上的这些发现证实了生存在这里的鼠龙的饮食结构,显然这座城堡在森林内部形成了一条以障壁作为依托的完整食物链,而根据那些食物残骸分布的数量以及位置,甚至是新鲜程度,亨利大致可以推算出生活于此的鼠龙不会超过一百只。 做出这个判断的基础依据是那些小型鼠龙的骸骨,同类相食现象一般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发生,一种是争夺地盘,另一种则是真正的饥饿。 但前者只存在于两头成年鼠龙之间,因此只有可能是因为饥饿。 另一个对这个观点从侧面加以辅证的是亨利他们刚刚进来时碰到那些青年鼠龙的事实——之所以将长大成鼠的青年鼠龙赶出去在相对危险的城堡外围生活显然也有食物不足这样一个原因。 饥肠辘辘的青年鼠龙们在外头磨砺,被森林内部的高级掠食者杀掉很大一部分以后剩下的那部分历经千辛万苦幸存下来的显然就有实力再回来和父辈争夺地盘了。 如此往复,鼠龙的种群既能够保证健康延续唯有有实力的个体才会存活下去,又始终都保持在一定的数量上不会真的出现什么大面积的饥荒。 ——但这或许也到此为止了。 因为某个一身黑或许连内心都有几分黑的贤者来到了这个地方——鼠龙的这一特性结合一些事实让亨利有了一个设想。一百来头的鼠龙他们整支队伍加起来要对付也是很有压力的,首当其冲的就是适当武器和防具的缺失,加上这个地方是它们的老巢而亨利他们是外来者。 如此种种综合在一起导致他们是即没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力去对付整个巢穴的鼠龙来换取在城堡之中的安宁一夜的——但所幸假设亨利的想法应验的话,他们也不必如此。 贤者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那个木门的门口,一双带着一丝畏惧的眼睛从很早之前就一直离得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此刻刚刚和亨利的双眼对上,它就立刻又隐没到了黑暗之中。 “哼……”黑发的贤者对着身后的黑暗微微一笑的这一幕落在旁边三人眼里显得像个精(zhong)神(er)病,但她们回过头也没法在摇曳的杂草堆当中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亨利收回视线立马就看到了下方一双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带着鄙夷的蓝色眼睛,他伸出手去——半途中又换了另一只手摸了摸米拉的头,然后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向着身后的几人说道。 “接下来,就差是汇合了啊。”亨利这样说着,这条通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黑暗的城堡士兵宿舍。他再次高举起火把,但也正是这个时候,一阵嘈杂的喊杀声伴随鼠龙的尖叫声从左侧穿了过来。 “我们得赶快。”亨利朝着身后的几人点了点头,然后当先冲了上去一脚把士兵宿舍楼下的木门连着门框整个踹飞。 …… …… R:这本书已经和起点签约了,不过因为春节快递放假的缘故合同尚未能够寄出去,所以状态还没有改变。总之我想说的就是,担心我忽然太监所以还在迟疑的读者老爷们请你们放心追,收藏推荐我都要,请毫不留情地砸下来吧。 第十七节:城堡的主人(五) 横穿过士兵宿舍进入了一个操练场,迅速奔跑着的众人一个转身便看到了月光下被包围在墙角的伯尼他们。 小队领导人一行看起来颇为狼狈,打头的蒂尔和比约恩此刻没有做着尖兵应该做的事情而是待在了阵线后方——眼尖的亨利立马就注意到了两人的身上有些血迹并且看起来神情也相当萎靡。 想必在之前的坍塌事故当中是受了不小的伤害吧,但所幸并没有减员。 “哈……哈……”没有拿着他的双手大剑而是剑盾配置的伯尼立刻就注意到了闯进操练场旁边这个露天走道的他们,但情况紧急他仅仅一瞥就又专注于眼前。 四人穿过操练场后是从左边进来的,而伯尼他们一行人连同幸存的十来匹马龟则缩在了最右边的墙角的位置。 身体素质较好的几人组成了盾墙努力地威慑着鼠龙们,地上的七头已经死去的鼠龙和盾牌上的鲜血证明在此之前它们已经发起过一次袭击。 鼠龙是一种名副其实的胆小谨慎的生物,它们一般只有占据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时才会发起进攻。而此刻减少了七头已经让这一小撮的鼠龙显得有些迟疑不定了。 伯尼他们就这样和鼠龙们僵持着,剩下的鼠龙还有十五六头,拼一把的话众人要干掉它们不成问题。 但若想如此就势必要解开盾墙,而这样做立马就会暴露身后的伤员以及马匹。 即便忽略感情因素,考虑到之后的逃亡过程所需他们也不能这样做。而因此被逼退到墙角想必也是无可奈何——亨利脑中飞快地分析着局势,但让他搞不清楚的是当时在通道当中他们有时间停下来听到自己用短刀敲击发出的信号并且回应,那应该是没有被鼠龙追上的,为什么此刻又会碰上这么一大群。 答案立刻就出来了,站在亨利旁边的那名妇女用媲美尖叫的高亢声音呼喊着。 “罗德尼!!!”这忽然响起来的一声高吼把旁边紧张兮兮的金发少女还有米拉都吓了一跳,而亨利这才注意到在靠近墙壁的角落里头穿着半套生锈板甲的矮胖佣兵就那么站在那儿。 ——原来如此,亨利几乎不需要细想就能推理出整个过程。 之前的那条通道是单向通行的,所以罗德尼的消失只有可能是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他被忽然出现的鼠龙给拖走了——但那儿一来没有什么洞窟之类的,就算有通风管以鼠龙的能力也不足以把整个人给提上去。二来这一定会发出某些足以惊动前面众人的声音。 所以余下的可能性就只有那么一种了,考虑到罗德尼在之前表现出来的贪财以及伯尼在是否将这些昂贵板甲一并带走这件事上面的犹豫,矮胖的佣兵显然是担心他的老大最终还是决定不带走了,所以想着要把这些板甲悄悄地拿去哪里给藏好以便日后回来取走。 亨利想着,那条通道前面的兵器库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藏在腐朽的床弩和弩炮剩下的碎渣里头,日后再回来取也不会太过于困难。 但罗德尼没有想到这么一转身这一边就受到了鼠龙的袭击,此刻看着他有些萎靡的模样显然也是在亨利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不少的苦难然后才得以汇合吧——然后这些鼠龙,自然也就是他带来的了。 “无趣。”亨利摇了摇头,把手再一次搭到了大剑的握把上。 他指的不单单是这件事,还有因为那名妇女的高声尖叫,所有的鼠龙都转过头看向了人数更少的这一侧的这件事。 “锵——咻——” 寒光一闪。 宽广没有过多障碍物的环境并且面对体型适中的敌人时,大剑这种武器所能发挥出来的威力,是相当惊人的。 以一柄普通的双手大剑为例,125公分标准长度的它们通常都有着接近两公斤的重量。搭配以坚韧的钢铁材质和大开大合的劈砍招式,有经验的剑士——甚至只需一个普普通通的懂些剑术的人,使用它将骨头打折都完全没有问题。 而亨利的大剑比普通的大剑则又多了25公分的长度——这看起来或许不算太多,但在武器上面一毫一厘至关重要,增加的长度和随之而来的重量都会决定武器使用方式的区别。 仅仅是115公分长度的一手半剑和125公分长度的双手剑之间差距的这十公分,就已经决定了相当一部分的招式是不能通用的。之所以大部分武器都有一个类似的规格是有原因的,而在这个时代已经无人知晓的亨利的这把大剑在有着超越同时代武器的尺寸和重量的同时它的使用方法自然也是天差地别。 亨利再次垂下了大剑。他双手握剑把它剑尖朝下垂在了侧身——这一点和现代的双手剑起手式有着极大的区别,同样使用双手剑的伯尼皱起了眉毛看着迎向鼠龙的亨利。 当今的双手剑术绝大多数都以一招闻名于天下的“鹰击”作为开始。这个招式十分简单粗暴,整个人身体直立起来双手握剑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借助重量狠狠地顺势劈下。根据流派和个人能力的不同这一击重记可能会有天灵盖,肩膀或者是侧身这样的落点的差距,但起手便是这样的大杀招是它们的共通点。 以此为起手招用意在于扬长避短。双手剑体积庞大又有着相当的重量,以小型剑惯用的刺击作为开头显然是错误的选择,而高高举过头顶则可以完美地发挥自己的长处用强而有力的一击当先痛击对手。 但亨利却并不是这样做的。他把剑倾斜在身侧,没有使用腰部和小腿的协力只是单纯地用双手的力量大幅度地挥出了一记水平斩。 这个细节让观望着他的伯尼对亨利的评价立刻掉了好几个点,久经训练的剑士被用“人剑一体”这类词汇来形容是有道理的。在娴熟的剑士手中剑的每一次挥动都不仅仅是手臂的动作,从脚底到腰部,他们挥出的每一剑都是全身肌肉共同协作的成果。 浑然天成,一剑挥出不是那种浅显的“想要挥出”而是“想要击中”,然后整个身体就根据这个目的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这种气场在同为战士之间的人眼里异常明显,但此刻亨利表现出来的却好像是一名最普通的初学者那样单纯地只是用蛮力在挥动。 这又怎么可能击——怎么可能!? 伯尼瞪大了眼睛,亨利这毫无水平的一击轻而易举地劈开了为首那头鼠龙的脑袋瓜子,让其他鼠龙扑向他们的意图为之一慑。 “喔——!”赞叹声从旁边的角落里传来,但双眼发光的罗德尼却并非在夸赞亨利的技术。 能够造成这种情况的唯一解释就是亨利手中的是一把天杀的好剑——既锋利又坚固,甚至可以直接劈开坚固的颅骨。 鲜血洒落在了地上,但已经警惕起来的鼠龙让亨利也丧失了一击必杀的机会。这些狡猾的生物来回地游走着,像是经验丰富的格斗家在试图诱使这个高大的敌人去挥舞沉重的武器胡乱消耗体力一般—— “啧——”伯尼咂了一声,实话说若不是因为这些鼠龙心思谨慎又狡猾,他那边也不会被逼成这样。 但这个问题还难不倒亨利,他狠狠挥剑将那些鼠龙逼退了以后立马就退回到了米拉她们的身边:“有带香水吗。”他对着金发的年轻女士这样说道,对方愣了一愣,然后立马就从腰带上的小皮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玻璃瓶。 “用香水,鼠龙视力很差又小心谨慎,它们通过气味来辨别彼此,把香水往它们身上洒——”亨利直接拔出了木塞子,然后就把小半瓶的香水用力地朝着那群鼠龙砸了出去。 那一边听到他话语的伯尼他们也有样学样地做了起来,刺鼻的混合熏香味道从液体当中散发,好几头因为惊慌而踩到了液体的鼠龙立马就不知所措地到处乱窜了起来。 “吱吱吱吱吱吱吱——嘶——吱吱。”刚刚还团结一心的鼠龙在闻到旁边的同伴身上的味道变得极为古怪了以后就对它们起了警惕性,互相呲牙咧嘴地吱吱叫着下一秒钟竟然瞬间就扭打了起来。 “吱——!吱吱——!”被同伴撕咬着皮肉的鼠龙发出极高的尖叫声,而撕咬它的那一头鼠龙也沾上了味道又使得另一头鼠龙也尖叫了起来。 一片混乱之中好几头被咬疼了的鼠龙瞬间就朝着暗处跑去,剩下的陷入困惑和混乱之中的鼠龙见数量上已经不再占据优势——伯尼他们适时地解开了盾墙敲打着盾牌发出巨大的噪音——便也瞬间逃走。 “呼——”有些疲惫的金发领导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谢了,还有你们没事就好。”他这么说着,亨利点了点头,而他旁边的那名妇女立马就冲了上去抱住了罗德尼开始呜咽。 “噢噢,轻点,轻点,莱莎,轻点,好了没事了、没事了。”矮胖的佣兵轻拍着比他还要高一些的女人的背部这样安慰着,其他人收拾起了行李,伤员做了一些简单的包扎之后又再次行动了起来。 他们仍然需要找一个庇护所一类的地方,至少能够安静度过一夜不会被打扰的。 再次返回到操练场的众人从另一侧穿了出去,而经过这一小段路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有着三层高表面布满了藤蔓的那座在月光下显得极为神秘的建筑,显然就是每一座城堡当中都会存在的城主府了。 “好极了!”双眼像是又看到了什么财宝似的,罗德尼一改之前的萎靡整个人又是精神振奋了起来。不过旁边的亨利对他的这种兴奋只是冷眼旁观——这是一座历史上曾经被人攻陷过的城堡,既然如此那么它的城主府当中还存在着贵重物品的几率也当然是零了。 但知道归知道,亨利并不会点破,一个原因是他们不熟。另一个原因嘛,破坏了别人的期待也不是一件好事——心底里头某处大概是黑的贤者这样想着。一行人迅速地进入了城主府当中。 “看起来保存得还相当完好,只要稍微加固一下,我们应该可以度过不被打扰的一个晚上了。” 伯尼满意地看着四处透进月光的城主府内部这样说道。 城主府内部的装饰风格一样是典型的西瓦利耶式,崇尚浪漫的西瓦利耶人在建筑城堡时就有一些别出心裁的设计,而在居住的地方更是如此。 圆形的华美楼梯扶手和走道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幽静又雅致,即便脏兮兮的,正对着大门的通向二楼的楼梯也依然保留着美丽的轮廓。 马不停蹄地,一行人立马就开始了收集坚固的材料填堵门窗的行动。 “记得把所有的通道都检查一遍,那些家伙无孔不入。”对着几名拿着火把走向二楼的佣兵这样说着,亨利用力地从地上搬起了一条硕大的破碎石柱,然后将它靠在了石质的窗框上,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它。 …… R:祝各位新年快乐。 第十八节:城堡的主人(六) 银白的月光铺满了这座有着典型西瓦利耶式浪漫主义风格的圆拱形建筑物的屋顶,尽管它曾被许多的设计师们批评是华而不实的使得建筑结构反而变得脆弱了的设计风格,但这座三层高有着数十个房间的建筑依旧长存了两百余年。 此刻大约已经是晚上11点左右,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路逃离和战斗经历种种不知不觉间已经午夜。 一天分为24个小时的说法最初是由白色圣教的分支耶提纳宗——它的另一个名字是帕德罗西国教——所提出来的。由巧手的侏儒们所锻造的那座巨大的青铜钟据说现在仍旧存在于欧罗拉的圣白大教堂的最高处——尽管它现在已经不再属于帕德罗西帝国。 一千一百一十六年前它被挂上去的那一天,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了精确到分和秒的时间概念。 与教会一并崛起因为广泛的布教而传达到了里加尔大陆的许多国家的这种时间观念在十个世纪里已经变得深入人心,即便在外,人们依旧根据那依次升起的八轮明月来判断现在大约是属于什么时间。 11点钟是西芬克的魔力之月这个里加尔晚上所能见到最大并且最为明亮的月亮升起来的时间,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古代的拉曼人观察到随着它的升起和落下海岸的潮汐也会随之涨落——他们认为这是因为上面居住着拥有可以掌握天地的能力的神秘莫测的强大生物,因此也以拉曼语称其为“可敬的有魔力的月亮”。 它究竟是否存在魔力我们尚且不得而知,但那银白色透过堵着窗户的石块缝隙洒进来的明媚月光,确实让我们的小米拉盯得入了神。 一行人跑到了二层。马匹留在了下面而他们全部来到了大约是过去城主卧室的地方。说是卧室,但其实它的宽敞程度用来当比武场都够了。 已经腐朽破烂的大床上光秃秃的,似乎当年就连城主用来睡觉的那些昂贵的丝绸被子和帘子都被敌军卷席一空。亨利他们砸烂了大床从当中选出来一些木头,大部分都是破碎的甚至被蛀成了粉末的,但经历过两百年的时光竟然还有一些是完好的能够用来烧火的。 搭配众人之前搜集的木柴,两个世纪没有被点燃过了的壁炉再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热腾腾的烟气从贯通正面墙壁的壁炉管道内通过,森林深处秋夜的些许寒冷立马就被驱散了。 逾越两百年,凄冷的城堡当中烟囱再次缓缓冒出黑烟。 曾经城堡的主人如今大约已经随风而逝了,而现在占领了它的甚至连人类都不是。不知是否那些两百年前建造它的、居住在这里的就好像米拉现在所做的那样仰望着西芬克的魔力之月的人们,可曾想过未来的某天会有这样的光景发生。 里加尔世界上有一句出处已经无从考据——这恰恰证明了它的内容——的谚语是:时间是世界上最为伟大的力量,它既能创造一切,亦能抹平一切。 不论是谁在面对它的时候都是平等的吧——让我们话归原处。清理干净了的大理石板地面上众人依靠着壁炉享用了一顿不算特别丰厚但十分满足的晚餐:主要是切片的面包,稍微烤了一下以后一股子麦香味就散发了出来,让一日奔波饥肠辘辘的人们胃口大开。 搭配一些风干的咸肉和足量的麦芽酒,这份迟来的晚餐也算是让人精神焕发。 就像水手们一样,长途旅行的佣兵和冒险者常常会带着酒而不是水。这是因为它们更加容易保存,并且酒精还可以用于伤口和食物的消毒。 大约是因为喝了一些麦芽酒的原因,米拉有些失神,她这会儿远离了壁炉在这个硕大房间右侧的地面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坐着,只是静静地盯着地上银白色的月光发着呆。 “在想些什么呢?”亨利本来打算走过去,但有个人比他更早一步。 在之前的共同行动中变得友好了起来的那位金发的年轻女士——亨利现在知道她叫做明娜,是伯尼的亲生女儿——歪过头这样问向白发的女孩,她接着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小声地聊着天,而亨利则转过了头,他不是那种会偷听女士之间聊天的无礼之徒——虽然其中一位还远远谈不上是“女士”。 贤者的举动让旁边坐在火炉前面的伯尼露出了一丝微笑,亨利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而伯尼架起了放在壁炉当中烧着的一个铁锅,用旁边的木碗倒了一碗热腾腾的什么东西,就递给了亨利。 “这是什么?”亨利皱起了眉,鼻尖嗅嗅。 “云杉茶,我在逃亡的路上顺带折的,亚文内拉人一天到晚都离不开这东西。”金发的小队领导者这样说着端起来就抿了一口,旁边的几名佣兵也走了过来拿起铁锅就往自己的木碗里头倒。 “……”看到亨利迟疑,伯尼“哈哈。”地笑出了声:“安心,经过这么大半天,我也算信任你了,怎么可能在里头下毒呢,而且你看,我不也已经喝了么。” 他这么说着,但亨利摇了摇头:“不是,我怕烫” 贤者这样说道,而几名都已经喝了起来的佣兵因为这句话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这人啊……还真是捉摸不透,哈哈哈哈。”敞开了心扉显得十分豁达的伯尼用力地拍着亨利的肩膀这样说道,他接着又“唉——”了一声,叹了口气然后换了个语调:“最初开始的时候,我其实是打算让你去当替死鬼的。” 他这么说,然后看向了亨利,贤者没有应声,只是认真地往木碗吹着气。 “因为老实说看到一个人背着一把这么怪异的大剑还带着个小女孩,我只觉得你是个愣头青。” “虽然有些对不起她。”伯尼望向了正在和明娜交谈着的米拉,然后又收回了目光看着亨利:“但那要怪也该怪你,不应该带着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出来” “所以当时我其实只是想说点好话,骗你冲上去跟他们干架,为我们争取时间得以逃离。” “但没想到你这家伙张口就是一句:‘跟我来’……”伯尼摇了摇头:“你真的是个捉摸不定的人,梅尔。”他说着,而亨利喝了一口云杉茶,新鲜植物被开水烫出来的有些酸味的饮料让贤者皱起了眉毛,他细细品味,然后开口对着伯尼说:“叫我亨利就行了。” 他这样说着,伯尼也点了点头,而一旁的那名年长的弓手——伊文则在这时候开口询问道:“那么亨利,你们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进入到森林之中的呢,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一支佣兵小队的成员,并且那个女孩和你也不是主雇关系。” 沉着冷静的老斥候开口一针见血,而亨利从他的话语当中也判断出了些许的信息。 ‘果然,袭击商队联合马车队的和袭击他们的是两支不同的部队。’确认了自己之前疑惑的亨利摇了摇头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并不是像你们那样遇上小股部队的,我是亚诗尼尔商会联合车队的护卫,我们遭遇到的是一支有步兵协同作战的正规重装骑兵队伍。” 他说道,这个消息立马就让包括伯尼在内的所有人皱起了眉头。 几名佣兵的神色变得相当严峻,足足沉默了半分钟之后伯尼才一脸严肃地看着亨利,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的,句句属实?” 佣兵领导者这样问道,而亨利又是喝了一口云杉茶,他发觉自己好像有些喜欢上这个东西了——贤者点了点头:“爱伦哨堡上现在挂着的已经是西瓦利耶的旗帜了,我就是因为处在队伍前头看到了这个事先逃跑才活了下来。” 亨利毫不忌讳地说出了自己在战斗中逃跑的事情,但几名资深的佣兵都没有对此有任何反应——他们不是骑士不需要遵循什么骑士精神,并且一支有步兵协同的重装骑兵有多致命他们也是深刻明白的。 “是我们大意了吗……还是说这是早有预谋的……”伯尼显得极为头疼地敲着自己的额头:“这下子必须改变行程了啊。”他看向了伊文,满脸皱纹的老斥候同意地点了点头:“爱伦哨堡和亚诗尼尔最快也要两天半的路程,补给和检查一般是一个月才会有一次,假如西瓦利耶人只是伏击了任何靠近这里的人没有进一步推进的话,王国很可能对这次攻击还蒙在鼓里。” 伊文的谈吐表现出来一股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佣兵所应有的样子——但亨利并不为之所动,因为这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们应该是打算先打下哨堡。”伯尼拿起了一根一头焦黑的木头,“呼呼”两下甩掉火焰以后在地上立马就画了起来。 “爱伦哨堡最为靠近因茨尼尔,加上附近两面都是森林,可以藏匿大量的人员。打下爱伦哨堡以后以此作为前进基地调来更多的人马对亚诗尼尔进行围城。”简单明了的地图配合话语揣摩着西瓦利耶人的意图,伯尼皱着眉,紧接着他又叹了口气。 “我们必须改变行程,改变目的地,前往瓦瓦西卡。”伯尼这样说道,而伊文点了点头:“瓦瓦西卡是军事重镇,消息传达过去守军出发的话或许可以在他们到达亚文内拉之前在平原上截住。” “嗯,就这么办了。”伯尼点了点头,一旁的那名年轻的弓手——差点一箭射向亨利的那位——则面带惧色地开口说道:“可、可是要去瓦瓦西卡的话,不是得向西前进才行吗,森林外面现在大概到处都是西瓦利耶的军队……” “杰里科,这是事关城邦乃至于**存的大事,怎么可以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怂了呢!”伊文怒容满面地斥责他道,而杰里科立马就垂下了头,脸上惧怕退缩之色愈加旺盛。 “我们隐蔽行进就好了,趁着夜色,这个人数快马加鞭,应该可以在西瓦利耶人发现之前跑过去的……”伯尼这样说着,目光忽然再一次转向了亨利——其他几人也是如此。 “啊——”贤者把终于变得不那么烫的剩下那些云杉茶一饮而尽,然后满足地呼出了一口气。 “亨利……我想请你再度充当我们的引路人。”伯尼十分认真地对着亨利这样说道,而贤者立刻就对着他伸出了拿着空碗的手。 “?”金发的小队领导者呆了一呆,然后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索要报酬,他当即又是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所以说你这人啊,还真是捉摸不透,明明身怀绝技,很多事情却都只是单纯得像是个小孩子一样。”他摇了摇头,然后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皮袋子:“这种时候一般人不都会大义凛然地表现出自己慷慨赴死的意向的吗,为了荣誉而死的那一套什么的。” “两个亚文内拉金币,面值大约3200丹诺,这个价格怎么样?”他问道,而亨利点了点头,接过了金币,但手还是没有缩回来。 “不够吗?”伯尼的脸色变得有些不悦,两个金币的高价钱已经有些收买人心的意思了,这个人假如还要得寸进尺的话就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他这样想着,而亨利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云杉茶,不够,再给我来点。”贤者这样说道,然后伯尼再度愣住了,他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然后望去,但此刻铁锅已经是空了。 “罗德尼!”一头金发的小队领导者起了身,呼喊着负责管理淡水的矮胖佣兵。 “罗德尼!!”伯尼这样喊着,但目光四处搜寻都没有看到罗德尼的迹象。他稍微想到了一些什么,然后转过头,莱莎的身影果然也不存在。 “这家伙。”伯尼叹着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就在此时众人都听到了天花板上传来了一阵咚咚的声响。 “咚咚咚——”沉闷的声响让另一侧正在小声谈话的米拉和明娜也抬起了头望向那里,而伯尼再次加大了声音喊道:“罗德尼!!是你吗!现在可不是鬼混的好时候!” “吱吱——” “吱——” “……”卧室内陷入了沉默。 “噢,那可不是罗德尼,该死的。”伊文和杰里科拿着武器就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左右地查看着,而米拉和明娜则瞬间跑到了火炉的附近待在了亨利的边上。 “我们应该堵住了所有的门窗啊,该死的这些东西怎么进来的——”旁边正在休息的蒂尔捂着受伤的胳膊咒骂着跑了过来拿起了武器,而亨利则在此时皱起了眉。 “你们没有堵上通风管吗?”他问道,就像是之前的士兵休息处一样,巴洛德式的建筑总是有着许多通风的管道。负责第三层的蒂尔回过了头,他有些发愣地反问:“你是说那些只有三只手掌宽的小四方开口?伙计,鼠龙的体型可是不下于一头牧羊犬啊,它们怎么可能钻得进来——” 他说着,而亨利沉默地站起了身。 “它们被叫做鼠龙是有道理的……”贤者从一旁靠火炉的墙壁那里拿起了他的大剑:“不是因为它们长得像老鼠就被叫做鼠龙,而是因为它们的生活习性跟老鼠几乎没有两样——一样繁殖力惊人,一样喜欢生活在各种各样的下水道。” “特别是城堡的下水道,因为它们足够宽敞并且阴冷潮湿。现代的城堡很多都设计了铁栅栏就是为了防止鼠龙进入其中繁殖,并且王国甚至还设立有专门的捕猎队定期进入下水道去清理……” “而要说到这种杂龙最像老鼠的地方,其实还在于它强大的无孔不入的能力。鼠龙和老鼠一样可以收缩自己的肋骨使胸腔变小,这使得它们能钻进各种狭窄的地方逃避体型更大的掠食者。因此决定它能否钻进去一个地方的只有不能变形的头骨,只要头能钻进去,那么它就能够整个钻进来。”亨利缓慢地叙说着,而前面的伯尼在他说完以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普及这些知识,现在,我们要准备战斗了” 第十九节:城堡的主人(七) 佣兵们摆出了最典型的盾墙阵势。 亨利注意到他们装备的盾牌是清一色的圆盾,这种盾牌与斯京海盗的样式如出一辙。逾越半米宽的木制盾面由一条条的木条拼接而成之后使用兽皮或者钢铁包边,向外的一面再涂上掩饰纹路的盾饰以防止对手透过攻击木板间缝隙的方式迅速破坏盾牌。 曾经斯京人肆虐的年代里头这些来自北方四岛的战士们乘坐两侧挂满这种盾牌的龙头木船自天际线缓缓驶来的模样早已成为千古的绝景,而之后伴随着无数人几百年噩梦般的掠夺和杀戮,他们也与其他许多北方文化一并深深地刻入了西海岸居民的心灵。 掠夺和征战是一种传达文化的极佳的方式,但斯京式的盾墙实际上并非首创。 早在海盗肆虐的数百年前不可一世的拉曼帝国便拥有了防御力远比它更强的方盾阵型,借由以那为名的可以掩护大半个身体的大型方盾拉曼人的重步兵军团在防御力上几乎无人能敌——但它在现如今变得不这么常见,除了因为拉曼帝国没有能够征服整个世界就衰落了以外,还因为方盾的体积过于庞大,只适合用于集团步兵作战。 更小的斯京式圆盾虽然在防御面积上远远不能和它相比,但在机动性和灵活上则反过来要强许多。 这也是为什么它们会成为现代佣兵和冒险者们的普遍选择。在经验丰富的人手中防御面积更小的圆盾使用起来实际上并不比拉曼方盾弱。 使用者永远要比武器更重要,尽管有无数试图篡改历史的史学家们都在声称北方四岛的战士能够征服西海岸是因为他们的武器更加先进,但明眼人都知道事实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够概括的。 亨利看着他们。 许多经验不足的新手佣兵甚至是正规军士兵们经常犯的一个错误便是在需要作出盾墙阵列的时候只是简单地把盾牌举了起来和同伴站在一起——这是相当愚蠢的。因为这样做形成盾墙的士兵和士兵依然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非常容易就会被击溃又如何能谈得上是“墙”呢。 而伯尼他们示范的则是绝对正确的做法,佣兵们在此时此刻显示出来的互相之间的配合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一面面的盾牌就好像经过排练一样先后立了起来,然后一群人站得相当靠近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把自己盾牌的边缘扣在队友的盾牌上方。盾牌和盾牌有边缘重叠之后被用力往前顶住,一面面的盾牌在这股力道的作用下确确实实地形成了一面真正的“墙”。 “推。”手臂受伤的比约恩和蒂尔两人没有拿着武器而是手持火把给队伍提供照明,其他人手中闪亮的金属武器反射着橘色的光芒。亨利、杰里科还有伊文以及几名女性待在了后头,一行人开始缓缓地朝着这件卧室的门口推去。 这间面积极为广阔的卧室理所当然地有着一个配得上它的大门,尽管门的本体已经在漫长的岁月当中腐朽殆尽,但布满脏污的巨大大理石门框却依然保留着。 盾墙缓慢移动着推了出去,卧室出去正对着的便是通往三楼的楼梯,刚刚一出门“喇——”地一声伊文就张弓射出了一箭。 “噗咻——夺呜呜——吱!!——”老斥候手中短小的猎弓那短粗的箭矢准确地命中了那头鬼鬼祟祟爬下楼梯的鼠龙的肩膀将它打得一声惨叫就从楼梯上滑落了下来,但这还没完,在它滑落的同时伊文再次张弓搭箭又是射出了一发。 “噗咻——夺!”这一箭从鼠龙的左脸射了进去击穿了它的头颅,让它彻底地没了生息。 “好反应!”亨利对着伊文不吝赞美之词,而脸上满是皱纹的老弓手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从腰间的箭袋又抽出了两支短箭用手指夹住。 “罗德尼!”右侧是高耸的楼梯,而往左望去,只有些许月光的黯淡阴冷的通道则是更多的一些房间,它们曾是佣人卧室,厨房,书房和杂物间等等——亨利他们一行人挑了最大的城主卧室,而现在不见踪影的罗德尼和莱莎很有可能正在余下的那些之一做着一些什么事情。 “罗德尼!!”情况紧急,伯尼也不管是否会吸引到鼠龙,大声高喊着矮胖佣兵的名字。 鼠龙喜欢以数量取胜的特点他自然已经得知,在这种情况下罗德尼二人落单会险上加险,但小队领导人接连喊了几次,他们却始终没有回应。 “顾不了了,盾墙分开,两人一组往下推,我们得去保护马匹。”伯尼果断地做出了决策,得到命令的佣兵们立马以极高的素养解开了盾墙然后小跑着下了楼梯。墙壁之中四处回荡着咚隆咚隆的声响,这种无从判定鼠龙数量的未知搭配空荡荡的巨大屋子令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亨利把剑插回了背带之中,楼道的环境并不适合他发挥,贤者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护着米拉一行人迅速地来到了楼下的地方。 几缕银白色的月光透过没堵上的缝隙投射进来,黯淡的光辉下马匹安然无恙的模样让众人都是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们发现马儿都有些紧张兮兮地往里头挤。 “小心!——啪——噗咻——”呼喊声和松开弓弦的声音几乎重叠着响起,粗短而有力的箭矢如闪电般击中了那只扑向第一个到达一楼的蒂尔的鼠龙,它摔倒在地,抽搐着口鼻流血立马就没了生息。 “真神与圣女在上……”蒂尔似乎是一位白色圣教的信徒,他做了一个祈祷姿势,而后面的亨利不知为何脸上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米拉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往上看着亨利这样说道。“没什么”贤者摇了摇头甩掉了心底里回想起来的影子,然后迅速地就拉着女孩加入了大部队之中。 “吱吱吱——” 一行人迅速地冲下了楼梯横在大厅中央,他们身后是挤作一团的马匹,而前面的黑暗之中则是窸窸窣窣的鼠龙。“呼啦——”伯尼用他手中的火把在面前照了一圈,超过三十头鼠龙不知何时已经聚集在了一楼的一角。 “把堵着窗户的那些石头打掉。”亨利转过头对着伯尼这样说道,小队领导者愣了一愣然后瞬间就同意了他的想法——鼠龙已经进来了,昏暗的环境对于它们有利但对己方却是不利,所以倒不如拼一把敲掉石头让月光洒进来提高可见度。 “准备好,盾墙!”两名佣兵手脚麻利地拆掉了那些石头让银白色的月光洒进一楼,亨利和伊文还有杰里科三人来到了盾墙的左右侧翼拔出了武器。 “杀!”没有任何的铺垫,伯尼简简单单地喊出了一句话,整个盾墙就以整齐有序的姿态朝着对面推了过去。 “吱吱吱——”鼠龙们乱作一通,佣兵们有意发出的巨大声响和骇人的气魄使得这些智力低下的生物变得十分紧张,它们四处乱窜,但随着盾墙的推进慢慢地被逼到了墙角。 所谓老鼠急了会咬人,和老鼠基本上没什么不同的鼠龙自然也是如此。在意识到无路可退以后这些有着惨白肤色的脏兮兮大狗一样的生物乱糟糟但相当迅速地朝着众人扑来,但比它们更快的是伊文和杰里科的箭。 “咻咻咻咻——嚓——”年轻的弓手有着不输给老伊文的准头,但在判断局势上面显然还是老人更加优秀,几头冲得最快的鼠龙被伊文一箭爆头令它们本就乱糟糟的冲势为之一滞,而熟悉自己老部下的伯尼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凹型阵,包抄!”野兽低下的智力在人类的战术面前被玩弄得体无完肤,训练有素的佣兵们在伯尼的指挥下迅速地分成三个部分形成了左右翼向前突出的包围阵型,被逼到了一起的鼠龙们混乱而无序地四处乱窜着,紧接着伯尼下达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指令。 “盾墙,开!” “啪嗒——”佣兵们的起手式如出一辙,散开的盾墙第一时间就由那只持盾手连带着整个肩膀的力量向前撞了出去以一记沉重的盾击令鼠龙们更加地混乱,而紧随其后早已拔出的各式武器则给予了被打了个晕头转向的鼠龙们予以致命补刀。 鲜血四溅,亨利和伊文还有杰里科最后需要做的仅仅是将一些从包围圈逃出来的鼠龙给就地格杀罢了。 稳步重复斩杀,防御,推进,被逼到角落里头的这些鼠龙就随着整个包围圈的一步步缩小而变成了一具具躺在地上的冰冷尸体。 “呸,恶心的东西。”盾牌和衣服上全是鲜血的蒂尔耷拉着那只伤还没好就再度用力过度的手,对着地上还在抽搐的一头鼠龙吐了一口唾沫。 “锵——咻——”伯尼一剑封喉把另一只还没死透的鼠龙给捅死,紧接着他抬起了头,左右环视了一眼。 “不要放松警惕,可能还有更多。我,受伤的比约恩和蒂尔还有亨利留下,其余两人一组,我们要对整栋建筑进行搜索,如果有碰上这些该死的东西,第一时间大声喊附近的同伴,只要有数量优势,我们可以轻易地杀掉这些无脑的野兽。”佣兵领导者如是说着,而手下的那些人立马就掉过头朝着楼梯走了过去。 “呼——”伯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旁边的蒂尔接过了那名二十几岁的女性递过的软皮水壶——那里头装的是酒,金发的佣兵咬紧了牙关让对方帮忙拆开了伤口上的绷带,然后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接着将它淋了在伤口处。 “滋呃——”单手剑士紧皱眉头发出了一声冷哼,他受伤的手臂肌肉鼓起青筋爆现,而那名女性将绷带拆下丢掉以后又从马匹上的行囊中取出了崭新的绷带,细心地为蒂尔绑好,然后走向了伤势更轻一些的比约恩。 亨利和米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上头走动的声音不断回响,等了好几分钟才有几声鼠龙的惨叫,而又过了一会儿一阵硕大的嘈杂声伴随怒骂和讪笑的声音从上面清楚地穿了过来。 紧接着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罗德尼和莱莎走了过来,看着伯尼不善的颜色矮胖佣兵也识相地连连道歉,但终归两人都没出什么问题算是万幸。 这一夜就再无话可说,堵上了所有通风口在亨利亲自确认没有问题以后众人再度返回了那间卧室,就着秋日冰凉的大理石地板度过了还算舒坦的一夜。 而待到早晨醒来时,便又必须是新的一天了。 已经决定好目的地是亚文内拉西部的瓦瓦西卡的话出发自然事不宜迟,耗费了好大的劲把那些堵门的石头扳开以后众人再次往外跑了出去。 白天的时候鼠龙大多数都会躲藏在阴暗的下水道之类的地方,但即便再在此度过一晚,亨利也并不觉得他们会再次遭受攻击了。 一行人不受打扰地缓慢走回到了城堡的入口处,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当先一步出去调查确认没有西瓦利耶人来过的踪迹以后点了点头,而在众人缓缓走出这度过了漫长一夜的城堡时,亨利站在最后,远远地自清晨也依旧漆黑的大门望了进去。 原先应当在这出口处生活着的那些青年鼠龙们已经没有了踪影,而至于它们是往哪里去,贤者心里很有个底。 鼠龙这种生物是极其具有领地意识的,昨日夜里之所以最后来的只有那么三十来头的鼠龙,便是因为余下的那些盘踞了城堡中心安全区域的成年鼠龙,陷入了和青年鼠龙的领地争夺战之中。 这一切都在亨利的预料之中。青年鼠龙想要争夺地盘的想法是一直存在的,但因为成年鼠龙更加强大所以它们无法做到这一切。但亨利他们这些外来者的出现令这些胆小谨慎的生物看到了一丝机会。 其实外围区域的那些青年鼠龙从一开始就一直远远地跟着亨利一行人,贤者不清楚它们是想要猎食自己一行人还是如何,但他十分明白当这一批鼠龙碰上那些盘踞在此的成年鼠龙时,双方肯定免不了发生流血冲突。 因此他即便知道它们跟着也并未通报伯尼他们前去攻击,仅仅是将有矛盾的双方引到了一起,坐山观虎斗。 亨利在没有言明的情况下化解了原本会发生的被一百来头鼠龙包围的情况,令他们昨日夜里承受的压力多少小了一些。但在今日之后,这座被遗弃的城堡的主人又会是谁呢——站在入口处呼吸着清晨凉爽的空气,他不由自主地这样想着。 曾经由人类所建立,被赋予了名字和意义的城堡,在主人消亡之后沦为野兽的巢穴,而这些野兽维持了漫长时光的领地阶级又在昨夜因为自己一行人的闯入而被打乱。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万物有时。”像是想起了一些什么,亨利轻声细语地如是念道。 “?” 衣角被某人拉了拉,亨利回过了头,看到米拉用她亮晶晶的大眼睛仰望着自己。 “还在想什么呢,快走吧。”女孩这样说着,而贤者笑了一笑,转过身,与她一并重新迈上了旅途。 自莫比加斯内海吹来的海风依然穿过普洛塔西亚森林,而在古老的遗弃城堡中发生过的权力更替的事情,正如这风最终会吹向何方一样。 无人知晓。 第二十节:灯下黑(一) 艾卡斯塔平原秋季的雨是苦涩的。 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人将11月份的称作莎德妮丝——掌管泪水和悲哀的女神。它恰如其分地形容了这个季节。忙碌的妇人们咒骂着把晾在麻绳上尚未干透的衣物收回到了屋里,而商店老板们也唉声叹气着因为这鬼天气而稀少的客人。 崇尚及时行乐的佣兵和冒险者们挤满了各大旅店一层的酒馆和娱乐场所的隔间,他们完成委托辛苦赚来的钱币就这样在笑声和叫声之中刷拉拉地流入了他人的钱袋——店老板眉笑颜开的场景在大雨倾盆之中显得独树一帜。 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地落下,噼里啪啦打在已经变成深绿色的叶子上,浑浊的泥水飞溅,一行十来人的马队狂奔着从密林的小道穿过。 深棕色上过桐油的防水斗篷被雨点打得噼啪噼啪响,亨利护着怀中的米拉,胯下战马矫健而又有力的每一步都透过肌肉传达给他们。 倾盆的大雨对于他们一行人来说是一件好事,恶劣的天气使得西瓦利耶人的巡逻力量大大减少,并且雨水降低了能见度积攒在地上以后还可以冲刷掉马蹄印和气味——即便是对方携带着猎犬也无法在这样的天气之中追上自己一行人。 “滴——答”米拉抬起了小脸,马匹奔跑总是一上一下地晃动着,但在亨利的怀中第一次乘马的她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慌张。女孩望着贤者,雨水从他的帽檐滑落滴在他的侧脸然后又顺着滑到下巴最后掉到了抬头的她小小的鼻尖上。 “呜——”白发的洛安女孩闭上眼睛甩掉了脸上了一些雨水,亨利注意到了这一切,他往下看了一眼,但紧接着又专注于操控战马。 能见度降低带来的可不只有好处,倾盆大雨之中打滑的路面加上林间地表杂乱而又崎岖起伏,即便是亨利也不敢驱马全速奔跑,毕竟先前在城堡内部他们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了。 但就算是目前这样的奔跑速度也是需要相当谨慎了,这也是为什么亨利会打头的原因,他当先选择眼下最佳的路线,而其他人则跟着他走。 队伍排成简单的一字纵队迅速地向着北方前进着,大雨依然倾盆而下,披风因为高速猎猎作响,皮靴和裤子的下半部分早已湿透,降温的空气之中已经奔跑了一段时间的战马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的雾。 “嘶吁吁吁——”亨利抬起了左手紧握成拳,这是停止的意思,身后的几人及时地拉住了缰绳。 “怎么回事。”伯尼来到了他的身边,小队领导者的半张脸庞被披风所阻挡,因为雨声过大他只能高声喊道。 “空旷地带,积水。”亨利大声喊道,而伯尼也注意到了面前的景色。 不知是被砍伐过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而出现的林间空地上充斥着浑浊的积水,从它们缓缓流动的模样看来显然是附近的哪条小溪因为雨水而暴涨溢出流到了这里——伯尼皱起了眉,他知道亨利在担心的问题。 缺乏植被的泥土地在积水泛滥以后会变得像沼泽一样难以行走,不论是马匹还是人类一脚踏下去就会深深地陷入泥土当中。再加上空旷地带没有任何的掩护,伯尼目测了一下这里的距离,它相当广阔,至少得有三十多米。一旦他们进入其中,被西瓦利耶人发现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并且一旦被发现,己方只能坐以待毙。 “有别的什么路吗。”伯尼问道,而亨利摇了摇头:“这是最适合的,往东走的话地形会更加陡峭植被也更加茂密更难行走,往西走则是靠近森林的边缘增加被发现的几率” “那看来这个险不得不冒了!”伯尼回过身朝着后面的队员挥了挥手,两名弓手一左一右安排到了队伍的旁边,假如他们被西瓦利耶人发现杰里科跟伊文是唯一有能力回击的人。但还不仅如此,训练有素的佣兵们将自己的圆盾也分别左右抬起护住了身体,接着整支队伍向下前进冲进了浑浊的林间沼泽地之中。 “嘶呼呼——”战马因为黏性极强的黏土那碍事的感觉而显得烦躁不已,之前还在高速前进的队伍此刻变得极其缓慢,而就好像事情还不够糟糕一样,阴沉的天空上划过了一道闪电。 “轰隆——”雷声在三秒之后传了过来,亨利皱起了眉,在雨天的森林之中赶路本来就充满着各式各样的危险了,现在又增加了一项。密集的阵型和到处都是的雨水让只要有一道闪电落在他们的附近一群人就都得遭殃,但他很快就把这件事甩在了脑后,因为远处一些什么东西闪闪发光了起来—— “敌——袭!”在前头的比约恩高声喊道,一支黑漆漆的箭矢直接射向了他,北方人举起圆盾挡住,他身后的伊文立马张弓搭箭回敬射击,但在倾盆大雨之中箭矢只是落了空。 “该死!”蒂尔大声咒骂了一句,他把盾牌斜着背在身上单手抓着缰绳左右观望,一行人停了下来,箭矢来自于前面黑漆漆的森林当中,他们不确定那里头是否还有更多的埋伏。 “轰隆——”这道闪电比之前更近,紫色的电光照亮了众人的脸庞。伯尼咬紧牙关看向了亨利,而贤者会意地点了点头。 “舍弃盾牌,舍弃其他任何东西只留下必要的,全员拔出武器!”伯尼大声喊道,佣兵们听令行事把备用的衣物和一些个人用品都丢到了流淌的污水之中,然后刷拉地拔出了闪亮的武器。 “锵——”亨利单手提着他的大剑垂在身侧,然后低下头对着米拉说道:“抱紧我” 洛安大萝莉乖巧地依言而行,伯尼举起了长剑:“冲!!”他高声喊道然后当先用靴子踢了一下马匹的肚子,被马刺刺激到的战马一声嘶鸣从泥水当中拔出了沾满黏土的蹄子一上一下地就开始了加速。 “嘶——呼呼呼”健壮有力的战马的优势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即便是软塌塌的泥水它们依然生生地提起了速度。紧握武器狂奔起来的佣兵们迅速地走过了这30米的距离,而当战马沾满泥浆的蹄子踏上了较为干燥的土地上时,几枚和之前一般无二的黑色箭矢立马侵袭而来。 “咻——夺——” “啊!——咳咕呃——”因为受伤而反应较为迟钝的蒂尔被两枚箭矢贯穿了身体,他的喉咙不停地渗出鲜血而在暴雨之中它们又很快地被冲刷掉。 “啪嗒——”蒂尔翻落在了地面上。“该死的!”伯尼大声地咒骂,但众人已经没有办法停下,更为坚硬的地面让马匹成功地加速奔跑了起来,伊文和杰里科试图还击但那些敌军的弓箭手只是藏在树后面让他们两人的箭矢都落了个空。 减员了一人的队伍再次夺命狂奔一路北上,万幸的是刚刚的那些人数量上并不比他们多多少,借助马匹的优势亨利一行很快地拉开距离甩掉了他们。 伯尼的脸色显得相当阴郁,但现在并不是哀悼的时候,他们还有事情要做。 亨利依旧沉默地带领着队伍前进,他出色的辨别方向的能力和判断力让一行人总能找到最合适的和最短的路途。但老天似乎也不想再帮他们的忙了,雨渐渐地变小了起来,马匹踩在地上的脚印不再能够被轻易地冲刷掉了。 亨利放缓了速度。 他们已经赶了整整一天的路。从早上十点左右开始下的秋雨让一行人得以毫无忌惮地全速前进这多少争取了一些时间,但要绕过西瓦利耶人遍布整个森林外围的巡逻队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必须赶在西瓦利耶人集结军势全面进攻亚诗尼尔之前通知王国方面,而一旦被发现的话不论是逃亡还是战斗都会耗费宝贵的时间——亨利回过了头,下了整整五个小时的雨已经逐渐地停了下来,从之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毛毛细雨,又过了一会儿,只剩下积攒在树叶上的积水还在缓缓掉落。 小队已经变成了缓慢行进,虽然大雨刚停西瓦利耶人不见得会立刻出来搜索,但此刻已经接近到了他们重兵部署的所在,现在再次选择惹人注目的狂奔无异于飞蛾扑火。 “等到晚上吧。”伯尼注意到了亨利的目光,于是如是说道。贤者同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当先驱马开始在附近寻找隐蔽的地方以待日落。 潮湿的天气会使你整个人都身体不适,在眼下这种要紧的关头这显然不是他们所想要的。但所幸这座森林当中充斥着艾卡黑松这种绝佳的常绿树木,它针状蓬松又密密麻麻的叶子能够有效地阻拦湿气,在附近的黑松上砍下许多带着叶子的树枝然后将上头附着的水分甩干以后,一行人找到了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块灌木丛地,它被一座小丘环绕阻拦了一个方向上的视线,因此众人只需要注意别被朝向森林那一侧的敌人发现就可以了。 比约恩沉默地用斧子把几株灌木给砍翻之后捡起一根粗大的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引水沟。 些许的积水被众人拨走顺着引水沟流向更低的地方,亨利和明娜还有伯尼将之前采集的那些黑松枝干一层叠着一层放在了地上,伊文还有杰里科爬上了小丘警惕着四周,接着佣兵们从马上的防水皮袋里取出了一些之前剩下的干柴火。 潮湿的天气让在外头的木柴变得毫无作用,浑身湿透的众人若不生起一堆火来显然在到达瓦瓦西卡之前就会病倒,经验丰富的佣兵们自然不会这么愚蠢。 排水完毕依然湿漉漉的地面是无法用来筑起篝火的,负责起火的小胡子佣兵显得有些为难,而一旁的亨利则拿出了两枝黑松树枝层叠起来阻住了湿气,接着又搬起了一块石头翻出较为平整的表面放置了上去。 光滑的石头表面上残留的水汽并不多,亨利摘下自己内部被防水披风盖着的干燥短披风擦干了它,然后对着小胡子佣兵伸出了手。 对方眼前一亮,贤者的解决方式一向简单而又有效。用随处可见的材料做出一个隔绝地面湿气的生火平台这样的点子显然是精通野外生存的人才能够想到的,伯尼看向亨利的眼神又显得有些深意。 单从外表年纪而言亨利至少要比伯尼年轻10岁以上,但贤者处处表现出的智慧和经验又让他给人一股长者般的感觉——这种违和总让佣兵感到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想要跟你成为敌人。”伯尼似乎有感而发,而将火堆生了起来的亨利也只是回之以淡淡一笑。 “嚓——”米拉坐在了厚实的松针组成的防潮垫子上,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对于这一切都感到新奇而又有些紧张,她一直以来的安静就证明了这一点。 明娜拿着面包和水壶走了过来坐在她的身边,相同眸色的两人看着有些像是姐妹,而她们的举止也是,女孩们小声地交流了起来,而亨利则在一旁取下了他湿透了的靴子。 “哗啦——”和其他人一样,贤者从自己的皮靴里头倒出了不少的积水。他拿起两枝树枝斜插着充当支架让皮靴烤干,其他几名佣兵也是如此。更多的一些被雨淋湿的树枝也被插在了篝火的周围,携带的干柴毕竟有限,让热量烤干这些树枝以后它们可以用于烧火。 “咚——”比约恩沉默地走了过来,打开了软皮袋子的木塞。 麦芽酒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个高大的北方汉子捏着瓶口朝下倒了出去。 “献给蒂尔,我们忠诚又可靠的先锋。”伯尼说道,其他几名佣兵也一同站了起来以相同动作回应。莱莎拍了一下一旁的罗德尼,后者正坐在松针垫子上大口地喝着麦芽酒,见此情景也慌忙地站了起来,将软皮水袋小幅度地往下倒了一些。 “……”矮胖佣兵吝啬的一幕让比约恩浓厚的黑色眉毛皱到了一起,他抿着在大胡子下面的薄薄嘴唇,面色不善。 “诶嘿嘿——”罗德尼讪讪一笑,然后脸上带着一些肉痛地又倒了一些在地上。“唉——”此情此景伯尼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众人再次坐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开始餐饮。 “没什么情况,头儿,附近都没有西瓦利耶人出现的样子。”伊文和杰里科从小丘上下来,年长的弓手如是说道,而伯尼点了点头。 “那就在这儿等夜色降临了” 一滴雨水自叶尖滴落,乌云已经散去的天空再次投下了不算特别明媚的光芒。 第二十一节:灯下黑(二) 充满铁锈味的鲜血在黯淡的月色下四溅,穿着锁甲头巾的西瓦利耶轻装步兵瞪大了双眼伸手去试图捂住被割开的喉咙,但在那之前伊文抓着他的后脑勺就把他整个人给按在了满是积水的草地上。 “哗啦——”面朝下摔倒的士兵被割裂的动脉鲜血在黯淡的初月佩雷芬西的光芒下逐渐在水中泛滥开来,伊文压低了身体“什么人!”水声引起了另一名步兵的注意,他转过了身体左右视察着。明晃晃暴露在月光下的这名士兵成为了第二名牺牲者,短小的角弓让伊文可以轻而易举地以蹲姿射击,爆发力极强的箭矢准确地命中了他的左眼,士兵狠狠往后一翻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 “咕——咕——”年长的弓手惟妙惟肖地模仿西海岸常见的夜行雉鸡的声音为后方的几人传达了讯号,亨利他们接到讯号以后将马匹牵了出来。通晓人性的战马低垂着头,半人高的野草还不足以隐藏它们的行径,但在这儿的哨兵已经被事先解决了,因此没有太多需要担心的。 里加尔的第一轮明月佩雷芬西是所有月亮当中最小的,众人夜幕落下立马出发便是为了利用这黯淡的月色作为掩护。 今天大雨过后仍然存在的云朵提供了更多的隐蔽,一行人尽力不发出太大声响地前进着。不远处爱伦哨堡光滑的外墙在黯淡的月光下显得极为耀眼,火光摇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一行人都能判断得出那其中正在举行着什么宴会。 ——从这里前往瓦瓦西卡是亨利的主意。 一般常识性的思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是要离爱伦哨堡这种敌占地区越远越好的,所以亨利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不出意外地被某些人——例如罗德尼还有罗德尼——严重地抗议说是一种不必要的冒险了。而就算是没有张口反驳的其他佣兵也都是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们的贤者,但这种怀疑在他一如既往冷静的解说之中被轻而易举地化解掉了。 已经被占领下来的地区防御往往是最为松懈的。 亨利选择在靠近爱伦哨堡这里横穿大路的原因有三:一个是这条路最近也最好走,相对结实平整的道路对于马匹的加速有非常好的作用。倘若在崎岖泥泞的森林之中一行人一天最多能够走十来公里的话,换到真正的“路”上时,这个数据最少都能翻五到六倍。 兵贵神速,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尽早赶到瓦瓦西卡是最为重要的。 而其二,则是因为西瓦利耶人的战略部署。 就好像前面提到过的,他们攻打占领下爱伦哨堡,是为了将它作为一个前进基地——换句话已经被攻下来的爱伦哨堡附近现在少说都得驻扎着一两万的西瓦利耶军队。 有着这么一打军队摞在这儿底气十足的西瓦利耶人自然警惕性也大幅度下降,远处旺盛不已的灯火就证明了这一点,普通的照明火把只能照亮走道和城门,这种这么远都能够看见的透着哨堡轮廓洒出来的明媚火光显然来自庆祝用的大型篝火。 而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西瓦利耶人的军事制度。 骑士之国、骑士比武的发源地,坐拥这些美称的这个平原国家对于各种步兵还有斥候都极其地不重视。在西瓦利耶的军队体制当中弓箭手和其他的步兵类兵种还兼顾了杂役的担当,不受到重视自然他们也不可能是什么精锐。低劣的待遇和混乱的指挥系统让这些士兵跟西海岸其他国家的军队一样糟糕,而在交给了他们“扑杀任何靠近这里的商队和旅人”这样的任务以后,你当然也不要指望能够得到多高的执行效率。 毫无规律的分散式巡逻,零零散散没有编制只是和自己熟人一块儿行动的普通士兵。这些人就算是少掉了几个也不会有人意识到,并且他们在受到袭击的时候也基本没有要警告友军的意识。 主力的重装骑兵在哨堡里头喝酒享乐,而被派遣了苦力活的步兵们又三心二意毫无警惕。 亨利以这些条件作为凭依大胆地做出了摸黑从两万大军面前偷偷溜过去的决定——而事实再一次证明,他是对的。 被伊文干掉的这两名乱窜的士兵瞎猫碰死耗子似地和他们撞了个正着的那一瞬间一行人都神经紧绷了起来,但紧接着他们发现这两个人在野地里头竟然仅仅只是大大咧咧地站着喝酒扯皮时,悬着的心又被放了下来。 毫无反抗能力的士兵被轻易地解决,空荡荡的平原上野草被冷冽的夜风吹得乱晃,云朵缓缓游动,月光洒在了悄声前行的一行人身上。 亨利的大剑藏在了披风下面,其他人也是如此。任何可能反射月光的东西都被他们藏了起来,就连杰里科跟伊文的箭矢也用艾卡黑松的树汁涂成了黑色。 冷冽的风吹过没有遮拦物的半坡,秋雨过后的夜风显得十分刺骨。洛安人的白发女孩身子有些发颤,年幼的她体力尚且不能和其他人相比,这雨中的一日赶路已经是让米拉有些睁不开双眼了。 亨利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倔强的女孩不甘落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令自己打起精神。为了避免增加被发现的风险一行人都是牵着战马让它们保持低头,但即便如此这些八百公斤重的野兽行动起来仍然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幸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跟亨利所预料的一般,这边的哨岗少得可怜。 外围靠近的任何旅人跟商队都被西瓦利耶的军队一视同仁地屠杀,而在内侧驻扎着的万人大军又令他们底气十足,这中间的真空地带自然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必要派遣什么巡逻队伍了。 但即便如此亨利他们仍旧有需要担心的东西。 “停下!” 前方的伊文如是说道。 建筑在小丘最高点背靠山林的爱伦哨堡有着可以俯瞰整片区域的广阔视野,即便现在那里头的人正在享用晚餐,众人也还是有着被哨岗看到的风险。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被那边的哨岗发现的话他们必将面临一整支重装骑兵的追击。 那种情况即便是亨利也决计不想看到。 队伍停了下来。 灯火通明的爱伦哨堡在黑暗之中显得相当醒目,城墙上几个黑点在来回晃动,佣兵们全部躲了起来,伯尼机智地让队员们驱赶马匹四散分开——艾卡斯塔平原并不缺少野生的食草动物,无人骑乘杂乱分布的马匹在这个距离上看起来就像是麋鹿或者是野马。 “呼——”米拉有意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她刚刚一蹲下来就感到小腿的肌肉一阵酸痛。长时间的行走让女孩有些不适,一阵青草晃动的声响传来,她偏过头,亨利来到了旁边。黑发的贤者蹲在她右侧正专注地透过半人高的野草缝隙看向远处的哨堡。 “还在。”伊文的话语简单明了,亨利皱起了眉,更多的黑点出现在了哨堡的火光之中,他们来回窜动着,贤者开始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们产生怀疑了?”旁边响起了一个女性的声音,但并不是米拉,而是明娜。亨利转过了头,金发少女的眼睛反射着月光蓝得透亮。 “我不清楚。”他摇了摇头,距离让亨利他们只能勉强看出那里有人头攒动。 做出决定的时刻再一次来临了,亨利回过头看向了伯尼,小队领导人的表情也相当严肃。 对方是否发现了他们,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假如他们发现了,或者是起了疑心决定派出一支巡逻队了,那么还待在这儿无异于等死。 但如果就这样冲出去的话,暴露的危险性也会大大增加。 是待在这儿等着看是否有派人侦察,还是赌一把运气全速冲刺到另一侧——不论哪一个都是以他们的生命作为赌注,在眼下这种紧要关头只要一步走错他们就会全盘皆输。 亨利把决定权交给了伯尼,小队领导者咬牙思索了片刻,正要作出决定时,伊文再次开口。 “我们有伴儿了!”年长的弓手这样说道,亨利循声望去,危险来自于另一侧,几名似乎刚刚巡逻完毕的步兵从树林中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该死”伯尼咒骂一声掏出了匕首,在远距离难以察觉但是这样朝着这边走来的话那些步兵必定能够发现这些马匹不是普通的野马。 缰绳马镫还有马鞍都暴露了它们,一旦被这一行八人靠近到这一侧不论是选择交战与否都肯定会引起远处那人的注意。 必须在他们走出森林的瞬间就解决。 “伊文、杰里科,你们解决边上的。”伯尼这样说着,和一旁的比约恩伏下了身子借着马匹的掩护缓缓地靠近,亨利解开了大剑的皮带然后把它交给了旁边的明娜,重量让女孩一个踉跄差点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贤者也抽出了短刀。 突然出现在空地上的马匹果不其然地吸引了那几名士兵的注意力,他们从森林的边缘朝着外围走了过来。伯尼、比约恩还有亨利三人缓缓地靠近着,后面伊文拉开了短弓但只是维持着,一旁的杰里科却因为紧张而手抖松开了弓弦。 “咻——夺——”漫不经心的一名落单的士兵被这一箭直接命中了额头栽倒在地上,亨利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靠近到足以发挥的程度就射出的这一箭可以说是极大的失败,但眼下不是责怪杰里科的时候,同伴的倒下让这些士兵愣了一愣,紧接着他们抽出了各自的武器其中一人更是抓起了腰间的号角就要吹响。 “啪——咻——”但老弓手早已瞄准了他,一枚箭矢直直穿心让这名哨兵整个人后背撞在树干上然后软瘫倒地。 “连姆!连姆!”余下的士兵慌张地用西瓦利耶语大叫着附近有敌人,值得庆幸的是话语难以传达到远处的爱伦哨堡的位置,并且这名大喊大叫的士兵立马就被伊文一箭封喉。 捂着漆黑的箭矢双膝跪地的士兵瞪大了眼睛迎来了杰里科的又一箭命中胸口彻底地死去,而余下的五名士兵见此情景也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只是紧贴着树干慌张地往外观察着。 “难办了……”趴在地上的伯尼额头冷汗淋漓,一轮交锋对方连他们在哪都没有搞清楚而他们却干掉了三人,这看似取得了优势,其实却是错失了良机。 理想的方案是利用马匹引诱这些士兵过来然后几人合力在一瞬间把这些士兵全部杀掉,但这一切都被杰里科急躁的一箭给彻底地毁掉了。现在已经警惕起来的这几名士兵只是躲在树林之中和他们干耗,随着时间的一点一滴流逝一行人被发现的几率也逐渐地增加。 “你有什么——”伯尼转过了头,正打算询问亨利有什么主意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的贤者早已没了踪影。 ‘怎么回事’佣兵小队长紧皱眉头朝着前方看去,而正巧这个时候,一名藏在树后的西瓦利耶步兵微微探头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成为了他这辈子看到的最后景象。 像是蝎子即将刺下的毒尾,又像是高空中俯冲的猎隼,亨利用双腿倒挂在树枝上上半身朝下“咻——”地一声倒了下来然后反手握刀直接一刀击穿了这名士兵的面门,鲜血四溅,黑发的贤者紧接着松开了手中的短刀腰肢一扭整个人在半空之中又旋了一圈之后稳稳落地。 旁边的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强而有力的一拳直接打折了鼻梁,这还没完,亨利的另一只手同时夺过了士兵的长矛看都不看就朝着另一名士兵丢了出去。 “噗——夺——”正中胸口的长矛把士兵整个人和他身后的大树钉在了一起,紧接着贤者往右侧一闪躲开了又一名士兵的长剑,然后他像是跳舞一样脚尖点地转过了身体,一只手抓着对方持剑的手腕一提一拉一扭就缴了械,接着又以一个转身用臂弯夹住那名士兵的脖子然后将他整个人往上一抬再狠狠一沉。 “咔哒——”颈骨断裂发出清脆的声响,脖子软得像烂泥一样的士兵被亨利丢在了地上。 “咻——嚓——”贤者的战斗神经就好像没有间隙的闪电一般,单手捂着受伤鼻子的另一名士兵拿着长剑就朝着他砍来为身后的同伴争取时间而另一名没有受伤的士兵此刻抓起了倒下同伴的号角正欲吹响—— 亨利无法同时干掉两个人,但所幸他不是独自在战斗。 “咻——夺——”从安全的树干后面跑出来拿号角的士兵在能吹响之前被一枚贯穿太阳穴的箭矢噤了声,而单手挥剑的士兵在和亨利交错而过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砍中。 “噗——咻——” 他带着脖子上硕大的伤口软到在了地上,亨利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在士兵身上擦干了满是血的短刀,然后收刀回鞘。 “你……” 重新回到众人之中的亨利迎来了复杂的眼神,伯尼目光凝重地看着他,而明娜则是说出了一个简短但意味深刻的单词。 金发少女早先也曾看过亨利的战斗,但那和眼下又有很大的不同。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流畅和简洁没有一丝卖弄跟拖泥带水的意味,这不禁让明娜觉得对他来说杀人和杀死野兽是一样的。这个想法让她看着亨利的目光变得愈加复杂,但与之相对的贤者那双深邃的眼眸当中所拥有的却只是平静,就好像不可见底的大海一般使人难以直视,明娜别开了目光。 “……”亨利没有说些什么,之前一直给他找茬的罗德尼在见识到了冰冷至极的高效率杀戮以后也识相地闭上了嘴。矮胖的佣兵心里头回想起前面的一些不快,冷汗淋漓地开始祈祷贤者不要记仇。 “他们离开了。”伊文的声音打破了有些尴尬的空气,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向爱伦哨堡,之前密密麻麻的人头此刻已经不再,摇曳的火光下只有平整的城墙那黑漆漆的轮廓得以一见。 “走吧。”伯尼招了招手,一行人再度小心翼翼地开始了前进。 第二十二节:信赖(一) 连夜赶路即便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也是不可取的。 本就危机重重的野外在夜晚变得更加可怕,这一次不同于之前,亨利他们没有那种逆天的运气再一次在附近的森林中发现庇护所——并且一行人实际上也不敢过分深入。 区别于普洛塔西亚,爱伦哨堡后面靠西这一侧的森林属于坦布尔山脉山脚下延绵不断的森林突出的一部分,而坦布尔山脉最为出名的东西,就是各种各样的魔法植物以及魔兽。 横穿森林即便是橙牌的佣兵都不敢贸然尝试,亨利虽然不清楚伯尼他们一行人到底算是什么等级的佣兵——或者说他甚至不清楚他们到底有没有牌子,但单就目前而言的表现的话,贤者感觉绝大多数这支小队的成员都介于蓝牌到橙牌的区间。 单论战斗素养和成员之间的配合的话他们确实足以达到橙牌的程度,让贤者对他们评价降低的是这群人的野外生存能力。佣兵和冒险者这样的行业可不仅仅是会砍人就够了,常年混迹山林之中如何辨识毒物和食物如何生火如何寻找庇护所的这些知识才是保命的根本。 而在这上头,就算是伊文和杰里科这两名斥候弓手,也仅仅只是达到了普通佣兵的水准——这也是为什么伯尼会选择雇佣亨利作为引路人的原因,贤者的野外生存能力仅仅两日便已经让他们印象深刻。 伯尼他们这支小队精湛的战斗配合和粗糙的野外生存能力让亨利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们是什么真正的佣兵。实际上,这两日相处间的种种细节结合眼下他们前进目的地的这件事贤者已经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是来自于另一种性质的战斗组织了。 一种比佣兵更着重于战斗,有着完善后勤保障因而不需要每个人都熟练掌握野外生存技巧的组织。 …… 夜色渐深,从爱伦哨堡前面摸过去并且前进了一段距离确信没有被盯上以后,众人在坦布尔山脚下的森林边缘处停了下来。 以月色判断此刻应该已经是晚上9点左右,连日的奔波给人和马都累积了不小的疲惫。下午打了一会儿盹的众人还算可以,但几日未能进食干净粮草的马匹却已经是疲态尽显。 在这种情况下再在夜里赶路显然是愚蠢的决定,因此伯尼令杰里科寻了一块可供马匹进食的草地,然后一行人就地休息,安静地度过了这一夜。 清晨的米拉是在一阵酸楚当中醒来的,从没骑过马的洛安大萝莉因为连续的前进只觉得是腰酸背痛,加上雨后森林地表的湿气,即便是铺就了和之前一样的松针垫子也依然侵蚀着身体令人无法睡个安稳。 但这些烦恼和苦楚并没有让女孩退缩,她每一天醒来的时候双眼都是亮晶晶的。 好战的洛安血脉当中自然不缺少冒险的基因,充满刺激和惊险的旅途在此之前她闻所未闻。因此即便疲惫劳累,她也显得活力四射。 “……”一旁的亨利看着这一切露出了些许的笑容,尽管因为面见的都是未知所以她一直显得相当安静,但从那双会说话的亮晶晶眼眸当中贤者还是可以读得出来这个小家伙的期待。 “给.”将自己一头金发简单地扎成马尾的明娜走向了刚刚醒来的米拉,两人的感情发展飞快,现在已经到了空余时间就黏在一起的程度。 这对米拉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尽管女孩没有和贤者过多地倾诉她过往的悲惨遭遇,但从她这段时间的言行举止以及洛安人现如今的处境亨利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判断出这个事实。 那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大约就是在孤独之中磨砺出来的吧,毕竟在此之前她一直无依无靠,什么事情都只能凭借自己来解决。 有年龄差距不算过大的明娜在,她也会更开朗一些——米拉接过了明娜递给她的那根翠绿色的细枝,她有些疑惑,显然女孩并不知道这东西是拿来干嘛的。 “这是普鲁的嫩枝,用来刷牙的。”明娜对着米拉莞尔一笑,坦布尔山脉靠近西海岸的这一侧山脚下长着许多这种矮小的树木,一千年前西海岸人就发现了它们的根和嫩枝能够有效抑制口腔疾病的事实,而直到现在各大王国的人民也依然在使用。 行走于野外,蛀牙和发炎造成的风险要远比居住在村庄和城镇当中时更加剧烈。外来的冒险者和佣兵们随身携带的多用途小刀在很多时候还要兼当拔牙工具便是因为如此,以战斗为生的人不会让蛀牙的疼痛影响自己的生活。但本地的居民们却很少有这样的烦恼,凡是出门,不论是西瓦利耶人还是亚文内拉人,都会带上两三支的普鲁树根,或者像明娜这样在野外采集。 对这些事情知之甚少的米拉张大了她亮晶晶的眼眸然后学着明娜把树枝的外皮拨开咬散之后笨拙地清理着自己的牙齿。在这之后众人吃完了余下的面包,开始了今天的赶路。 从爱伦哨堡到达瓦瓦西卡的道路和到亚诗尼尔差不多长,但因为地处山脉深处,这边的道路并不像那边那么好走。 即便在五年前瓦瓦西卡开放边关以后商人们可以通过格里格利大裂谷和另一侧奥托洛帝国的领省——曾经的洛安王国,如今的摩尔多尼斯克——进行贸易,但因为种种原因这里依旧人烟稀少。 携带的麦芽酒和面包已经消耗一空,虽然秋季是狩猎的季节,但坦布尔山脉里的野生动物对于人类的警惕性相当之高,加上高比例的魔兽数量,要去森林之中捕猎来填饱肚子只能是一种相当耗费时间的碰运气的行为,而眼下众人显然是没有这个时间的。 所幸他们也不需要去碰。 炊烟袅袅,正如同任何其他的西海岸国家,在靠近城堡的方圆数公里内总是会零星散布着一些小型的村落。从清晨出发正好到正午时分,走过小半路程的众人果不其然地就遇到了一个。 村庄坐落在森林边缘的一小块向内凹进去的地方——这大约是村民们砍伐了这里树木用于建造的缘故。 它并不大,也就五六间简陋的矮房。这一侧并不缺乏石料所以在木制的结构上还使用了黏土和大块的石头作为墙面,粗糙不平的石头以及低劣的手工让它看起来外表不甚雅观,但单就遮风挡雨所需要的结实程度而言,已经能够满足所有的需求。 一行人的到来吸引了村民的注意力,就像前面所说的,这一边并没有太多的行人。 简陋的木制篱笆是森林村落的标准配置,毕竟谁都不想在夜里被突然袭来的野兽或者魔兽给开膛破肚。一名正在砍柴的男性村民当先发现了亨利他们,他朝着里头大声地吆喝着同时摆了摆手,更多的村民从屋子里头探出了脑袋。 “嘶吁吁——”伯尼一拉缰绳让战马停了下来,他回头望了望亨利还有伊文,小队领导者显然是打算进入这其中进行一些淡水和面包的补给。 亚文内拉人对于佣兵跟冒险者都不算陌生,因此只需要支付一定的钱币他们便可以得到补充。 “只是一会儿的话。”亨利点了点头赞同了伯尼的想法,接下来的道路至少还需要走两天的时间,把希望全部寄托到打猎和采野果上显然只会导致他们一行人饿肚子。 引路人都同意了,小队领导也没有什么迟疑,他当先驱马走了过去。刚刚那名在砍柴的村民拿着手中的柴刀就走了过来,他站在粗糙的木制大门旁边,神色有些警惕。 “中午好,村民,我们想要跟你们购买一些淡水和干面包。”伯尼开门见山,但村民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他紧了紧手中的柴刀没有回话,而后面的亨利则半眯起眼睛开始观察起这个人来。 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贤者凭着第一印象也提起了警惕。 站在村门口的这人身材相当结实壮硕,尽管脸上显得脏兮兮的,但他的双眼却炯炯有神。 这股不像是贫穷村民应该有的精气神让亨利感觉到了一股违和感,不过对方接下去开口说的话令这种违和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你们是什么人,我以前也当过佣兵。我知道普通的佣兵是不会带着女人和小孩去干活的。但如果是旅客的话,你们骑着的又是战马,并且还全副武装。” 这名村民满脸严肃地用亚文内拉口音的通用语这样说道:“如果你是哪里的逃亡领主的话,请离我们远一些。追杀你们的人不会放过任何给予帮助的人,这只是一个小村庄,我们不希望有流血发生。” 村民的警惕和排外在伯尼的意料之中,亚文内拉的历史就跟西海岸的其他任何国家一样充满了各种冲突,虽然因为现如今的繁华大部分邻近的国家都不敢轻易冒犯,但国内的大小领主骑士之间的争斗却是一直都存在的。 可能只是一位农民收割的时候不小心把另一位农民的麦子给割了,可能是因为牧民放养的牲畜吃了不该吃的青草,也可能是最经常发生的,两位领主同时看上了一位女士。 出于“尊严”,出于“荣誉”,原本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迅速地就恶化了起来,并且最终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战争。装备精良盔甲鲜亮的领主和骑士们坐在马背上高举长剑慷慨言辞——然后让手下拿着农具的农民们去拼个你死我活。 十几几十上百人的局部争斗每天都在上演,大大小小的领主贵族们打完了以后跑去国王那儿一哭诉,国王大人大手一挥立马又相安无事回到自己的城堡里头喝酒享乐了。到头来到头来,流血牺牲的依然只有普通农民。 “我们仅仅是佣兵,那几位女士是我们护送的对象,所以你无需担心。”经验丰富的伯尼给出了具有说服力的解释,这名村民紧皱着眉头瞧了一眼看起来相当柔弱的几名女性,他思索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点了点头。 “你们进来吧。”他垂下了柴刀然后让开了道路,伯尼则对着他点了点头示意感谢以后朝着身后挥了挥手。 并不是所有人都进入到了村庄之中,作为斥候的伊文还有杰里科留在了外头,伯尼和亨利走到了水井的旁边翻身下马,小队领导者提起木桶把清水倒在了旁边的木槽里头以供让马匹饮用,而贤者对着米拉伸出了手,女孩本来对于这种协助是相当抗拒的,但连日的赶路让她浑身酸痛下马也变得困难起来,因此这次默许了亨利的举动。 “呼——”一旁的比约恩从木制的水桶里头捧起了清凉的井水泼在自己的脸上,他受到轻伤的手臂现在仍然不甚方便,那名二十岁上下的女性走了过来,为他解开了缠着的布条检查起伤口。 罗德尼还有其他几名佣兵取下马背上的皮袋走向了炊烟袅袅的木屋,米拉和明娜则蹲了下来将干瘪的软皮水袋重新装满。 亨利独自漫步走到了旁边,他原地缓缓地转了一圈仔细地观察着整个村庄。 不同颜色粗糙石块搭建而成的外墙有着独特的表面,茅草铺就的厚厚房顶因为昨日的大雨现在还没有完全干透,上层被太阳照射到的地方显示出一股黄白的颜色,而下面则是更深的灰褐色。 同样由黏土和石块搭建的烟囱此刻正冒着阵阵的白烟,小麦的香味和一点烤焦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村庄广场之中,伴随着清凉的空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附近的房屋里头传来了佣兵们和村民交谈的声音,罗德尼那尖锐的大嗓门尤为显眼。亨利又收回了目光,他正要重新走向米拉她们,崎岖不平的泥土地面传来的感受又让贤者停了下来。 他垂下了头,亚文内拉绝大多数的地方都是这样,除了亚诗尼尔还有瓦瓦西卡以及王都伊尼茨堡拥有石板铺就的地面以外,其他绝大多数城市还有城堡都只是简单的泥土地面。 没有人会去在意这些地方,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从上面走过,但从没有人会低头去看它一眼——除了亨利。 “……”贤者半眯起了眼睛,他脚踏着的地方那些平整的泥土上布满了无数重叠的弧形印子,亨利顺着它们往别处望去,水井旁边有更多,然后延伸,在几间木屋的门口也充满了密密麻麻的印子。 高大的黑发贤者眼角抽了一抽,他左右地查探,但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像是马厩的地方。 “……锵——”下一秒钟亨利拔出了大剑,闪亮的剑刃发出嗡嗡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亨利?”伯尼转过了头,米拉和明娜抓着装了一半的软皮水袋慌张地站了起来。 “看地面。”贤者声音不高言简意赅,而金发的领导者顺着他的指示望去,瞬间就注意到了亨利所提的东西。 “马蹄印?这个深度……至少半打、来回走动……这是一场屠杀。”伯尼的眉毛挑了起来,他“锵——”地一声也拔出了单手长剑,然后高声大喊:“这是个陷阱,这些该死的家伙是西瓦利耶兵!” “所有人!准备战斗” 有着如同熊一样男低音的佣兵小队长咆哮的声音传达到了所有人,正在温暖的木屋内咬着烤的热腾腾的面包的罗德尼忽然地就瞪大了眼睛,而在下一个瞬间,刚刚还满面笑容的村民刷地一声拔出了闪亮的武器。 第二十三节:信赖(二) “喔喔喔喔喔喔!!”寒光一闪,罗德尼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绊开凳子一屁股坐在泥地上避开了这一记直奔他脖颈的横斩。 “呸——”他张口吐出了嘴里头剩下的面包,然后单手撑地一个翻滚拔出了自己的单手剑。 “叮——锵”身后金铁交加的声音响起,和他一起进来的小胡子佣兵还有其他两名佣兵先后被门口冲进来的另外三名“村民”逼退到了墙角,罗德尼迅速转回了头,没有人能够帮得上他,他咬了咬牙然后一剑向前刺了出去。 “叮——咔”准度力道都严重不足的这一击被对方轻易地格开,矮胖佣兵慌张地踢倒了凳子试图阻止对方过来,同时向着左后方大大地退了一步,以免被逼得靠墙。 “咔哒——”木制的长条凳子被脸色冷峻的“村民”踢倒了一旁,他阴沉着脸单手剑剑尖朝下缓步逼近。 ——这不是以前交手过的那些家伙,罗德尼冷汗淋漓地这样想道。 对方出手果断而又精准,手中那把单手剑线条简洁外形却又有着一股西瓦利耶式的浪漫主义美感,纯粹明亮的剑刃比罗德尼手中的那把都要高出一个档次——要知道这已经是一把不错的长剑了,8枚艾拉银币的价钱委托一位手艺精湛的铁匠耗费了相当时间打出来的这把剑一直都是罗德尼的宝贝,但仅仅一次对碰他发现自己的剑上竟然就多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的小心肝啊!”矮胖佣兵的脸皱成了一团,但眼下情况紧急也没有时间让他来心疼了。 “唰——”对面的村民使的剑术和罗德尼如出一辙,惯用右手,单手持剑,斜面斩。这种剑术在西海岸乃至于整个里加尔大陆上都遍地都是,不论是军队还是私人只要是专业的剑师会教你的都是它。 遍布各地的基础训练场里头新学员们第一次学习的时候就是对着画在墙上或者纸上的米字形方块图案不停地对照斜线或者竖线挥剑劈砍。 左斜斩、右斜斩、竖斩,左斜撩、右斜撩、横斩。一系列的基础动作被编号成1、2、3组然后在导师的喊声下连续挥出——而此时此刻面对对方经过千锤百炼精准无比的这一击罗德尼感觉自己方法又回到了新兵训练场之中,而站在对面的就是那位光头大胡子的厉鬼教官。 “当——”经验救了罗德尼一命,惯用右手的剑士面对面单手挥剑时落剑的地方必然是对手的左肩,因此在对方挥出这剑的同时他就狠狠地甩出了自己的长剑。 火花四溅,罗德尼成功地格开了这一击以后趁虚而入,反手一剑就直直朝着对方的脖子刺去。但对面的村民也不是吃素的,他偏转过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剑同时左脚向前大大地迈出一步然后一剑从外围用大角度朝着罗德尼的肚子砍了过来。 “妈的!”矮胖佣兵脚底用力咬牙整个人往后一弓但是走形的身材令他仍然没能完全地避开这一击,力道十足的单手剑狠狠地砍在了晃荡的锁子甲上,透过绵甲传达到罗德尼胃部的冲击让他当即就一阵恶心呕出了满是酸臭味的胃液。 “呕——噗。”令人恶心的呕吐物让对面的村民下意识地规避了开来,这让他错过了对罗德尼造成致命一击的机会,而矮胖的佣兵重新站了起来又再一次拉开了距离。 “叮——锵”身后几名佣兵和村民之间的交锋难舍难分,一时半会儿想必他们也是抽不出身来帮助落了下风的自己了,罗德尼咬紧了牙关,嘴里的酸臭味让他感觉非常不爽,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庆幸这不是血腥味。 对方见他重新摆出了警惕的姿态也不急着攻击,矮胖的佣兵心里头怀念着之前在渡过那块泥泞空地时为了加速逃命而丢掉的板甲,幻想着假如自己现在穿着板甲的话会是什么样子——但想象终归只是想象,面前的村民抓住他胡思乱想的空隙又是一剑直直刺来。 “该死!”狭小的室内空间让罗德尼避无可避,若再退后的话他势必要卷入身后队友的战斗之中面临两个方向的攻击。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对方知晓锁甲的弱点劈砍不容易造成重伤而刺击却可以撑开锁环命中人体因此选择了突刺。 这一击非常平稳,对方身体矫健强壮,他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也明白自己的剑会落在什么地方—— 但罗德尼也是。 “啊啊啊——”矮胖佣兵在千钧一发之间判断出了对方长剑刺来的方向然后一个转身躲开了它同时一剑向前,向着他冲来的对手没有预料到这个貌不惊人的胖子忽然地就变得灵活了起来,躲闪未及之时直接被罗德尼一剑刺中了脖子。 “咕呃——”柔软的脖子被刺了个对穿的村民瞪大双眼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而另一侧的罗德尼这次完美地避开了这一剑没有受到任何的损伤。“死!——嚓”裸露的皮肤青筋暴起,罗德尼蛮横地扭动着抽出了他的长剑扩大了伤口,遭受重创的村民终于彻底地没了生息,长剑掉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他带着脖子上鲜血狂涌的硕大伤口摔倒在了地上。 “让!你们这群该死的山猪!”这人的死让另一名“村民”悲愤异常,他用西瓦利耶人常用的对亚文内拉人的蔑称大骂了一声然后开始疯狂地挥动起自己的长剑来,增加的速度和力道令对面的小胡子佣兵措手不及,一个不留神脸上就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罗德尼!帮我!”小胡子佣兵大声喊道,他使用的武器是一手半剑,在室内这种环境下本来就比单手剑更难发挥了,眼下对方悲愤之中增加了攻速更令他处境堪忧——但罗德尼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另一名佣兵也大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丢下手中的长剑捡起那把西瓦利耶式的单手剑然后跑了过来。 “锵——”本就水平相近的双方人数上的平衡被打破以后对面立马变得窘迫了起来,还活着的三名假村民之中被罗德尼和小胡子佣兵围攻的那人很快就招架不住,他的同伴想要帮忙但另外两名佣兵哪里会允许,他们立马加大了攻势令对方迫于自保。 “当——锵——”镜头转向另一侧,不同于室内已经变成了4对3的优势,外围的亨利等人陷入了人数的绝对劣势。 六间木屋一共超过十五名壮年男子拿着武器从其中跑了出来,之前的砍柴村民显然是他们的领导,他手中的西瓦利耶式单手剑有着更为华丽的剑柄和护手装饰——不,或许叫做单手剑已经不太合适了。 亨利半眯着双眼注意着那上头的花纹,紫罗兰的纹饰是只有贵族才能拥有的,这是一把骑士剑——也就是说这是个货真价实的西瓦利耶骑士。 确定了领头者的身份剩下的人就很好辨认了,西瓦利耶的主力军队是由骑士和军士组成的。前者自然不用细说,而后者则是骑士的部下和随从。 每一名骑士都会拥有复数的军士,因为骑士本身资产丰厚程度的不同军士的数量会在十来人到二十几人之间浮动。这些人跟骑士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使用骑士淘汰掉的旧铠甲和武器,除了没有贵族封号以外他们几乎和骑士一模一样。 在战争展开的时候国王会号召各地的领主,领主们则号召自己的骑士,骑士就带着军士们出发——这是西瓦利耶军队当中绝对的主力和精锐,而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亨利的飞快地转动着脑筋思索着,原因他大概能够推理出一些,但假如是这样的话对方完全可以直接拒绝自己一行人的进入来更好地隐藏身份。 之所以不惜败露身份也要把自己引入村庄显然是因为伯尼他们同样是这些人的目标——或者换一种思考方式,他们就是为了自己一行人而来的。 结合最初遇见时佣兵们被追杀的一幕亨利对于他们在护送的东西感到越来越好奇——但现在显然不是思考的好时候,他开始向前迈进。 十五名西瓦利耶精锐战士分出了五人拿着盾牌的直接朝着门口的伊文跟杰里科跑去,被迫只能驱马离去的两名弓手这下彻底无法对这边的人进行支援 十对五,米拉、明娜还有那名20岁上下的女性都呆住了,一旁的莱莎也跑了过来。手臂伤口还未痊愈的比约恩赤着上身面色阴沉地站了起来,他单手抬起丹拉索战斧当先就冲了过去。 屋内的交战声还在回荡,此时唯一能够改变数量上劣势的就只有勇猛战斗了。伯尼带着另外两名佣兵从左翼冲了过去,那是罗德尼他们进入的木屋的方向,他显然是打着靠近那侧当罗德尼他们结束战斗以后立马就可以支援己方的算盘——但对面哪里会让他们得逞,那名西瓦利耶骑士连同余下九人直接无视了伯尼朝着亨利跟比约恩所在的水井方向袭来,几名女性和战马都在这儿小队长咬了咬牙只能又往回跑。 “当——锵——”身高马大力量惊人的北方战士一记重斧直接砸退了一名西瓦利耶军士,但他也立马陷入了这些精锐军人的包围圈之中,四名西瓦利耶军士朝着伯尼三人冲去缠住了他们,而余下六人则对比约恩形成了半包围的形态在他周遭游走。 “啊!”满脸大胡子的比约恩一声怒吼,一旁我们的贤者也在这时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唰锵——”亨利标志性的一米五大剑从天而降的一击没有任何人想要去格挡,还没有形成包围圈的西瓦利耶士兵被他成功逼退,但就在这时那些剑盾搭配的军士又从门口跑了回来,只余下两人守着木门其他三人直直地就从另一侧朝着水井方向的马匹和女性袭来。 被夹击了。亨利脸色冷峻地再次挥出了一剑。这些西瓦利耶人比之前的杂兵要强上许多,他们明白亨利和比约恩使用的都是沉重的大型双手武器因此只是在附近游走等待时机。贤者没有再浪费体力去朝着空气挥剑,他双手握剑只是保持着预备的姿态,同时抽空瞄了一眼旁边的比约恩。 这种情况下两人最该做的是撤回到水井的位置以免被前后夹击,但是你要叫一个热血上涌的北方人后退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所幸身后的几位女士也并不是看起来地那么柔弱。 明娜当先拔出了马背上的单手剑,紧接着是米拉,她抓着那把短剑神情倔强。 余下的两名女士也各自找了些什么东西作为武器与那三名剑盾手对峙着——对方显示出了绝对的高素质,低俗的佣兵很可能会因为对手是一群女性而大声嘲笑放松警惕,但这些专业的战士深刻明白女人和小孩也可以有极高的杀伤力。 对峙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身材最为高大的亨利跟比约恩成为了西瓦利耶人首先要除掉的目标,包括那名骑士在内的六人没有去支援另外四人而是分成了两个三人小队左右朝着他们袭来。 他们训练有素行动矫健,冷静沉着没有一丝大意。 短短数米的距离被快速缩短,右边对上亨利的这三名西瓦利耶军士形成了典型的矛尖阵型,首当其冲的一人任务是引诱对手攻击而一旦如此左右二人就趁此机会予以重创。 高效、成熟。武器精良、配合完善。 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这些都没有太多的用处。 亨利深邃的蓝色眼眸波澜不惊,他挥出了一剑,之前连续落空的两剑让那名最靠近他的西瓦利耶军士错误地估计了贤者的水平,以至于当他下意识地想要按照前面那样以一个转身后退来避开这一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避无可避。 一米五的总长度带来的攻击范围超越了常见的任何一种武器,但比这更加恐怖的是亨利的精准程度。 一切都被计算进去了,这一剑挥出去的那一瞬间就准确地预见到了这名西瓦利耶军士会躲闪的位置。“嚓——”锐利的剑锋平稳地切开了皮肤和肌肉“咔——”血管断裂鲜血溅满了布满花纹的钢铁表面,接着是骨头“噗——嗤——”不甘地睁大双眼的人头冲天而起,另外两名朝着亨利冲来的军士堪堪停下了脚步然后慌忙地就朝着身后跑去。 “咚——锵亮”身体与长剑一并落地,亨利以惊艳的一击平稳地取下了对方的人头,而另一侧早就受伤的比约恩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啊啊!”北方人战士身上裸露的皮肤多了好几道的伤口,两名军士制造机会而那名骑士发起攻击的配合显得天衣无缝,他们占尽优势,只要持续下去就能让比约恩流血倒毙,然而胜券在握的骑士抽空瞥了一眼另一侧却差点没有直接摔倒在地上。 他很清楚自己手下军士的能耐,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优先攻击这个更加壮硕的丹拉索战士的原因。对方的破坏力更强而且还受了伤,相比起来身材匀称使用一把莫名其妙武器的亨利看着更像是个绣花枕头。 但此刻这些朝夕相处训练有素的优秀军士却莫名其妙地在第一轮交锋之中就折了一员,骑士看向亨利的双眼之中有些什么东西流转着,那把极其独特的大剑让他隐隐约约想起了一些什么——那是在自己家族位于阿瓦利亚的城堡图书馆里头某本古代书籍上记载着的东西。 记忆像一道闪电划过骑士的脑海。 “嚓——”皮靴重重踏在地上,他停了下来:“你们两个对付他,我过去那边帮忙!” 骑士急促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两名军士迟疑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而单手持剑的骑士一个转身冲到了亨利的面前。 第二十四节:信赖(三) 久经训练的战士们很清楚各种武器的优劣之分。 以西海岸使用最为广泛的长剑为例,用以充当身份标示的各类华丽装饰通常都位于护手、配重球和剑柄上,而剑刃,除非脑子烧坏掉了或者只是爱慕虚荣的有钱人的装饰,是没有人会去镶嵌东西的。 任何武器的特定形状都有着极强针对性的用途,更尖更细的剑尖是为了刺穿盔甲,而圆弧形的剑尖则通常出现在以劈砍为主要攻击方式的大型双手剑身上。 加宽的剑刃是为了让剑更加地耐用,剑身中部开凿的血槽有着减轻武器全重但又不失去强度的功效,并且还能让使用者更加容易将它从敌人的身体里抽出。 这些种种的特定细节在经验丰富的战士眼里头变成了判断对方主要攻击手段的方式——而在这位时年26岁的西瓦利耶贵族骑士眼里,亨利手中拿着的那把大剑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这并不是说它在某方面的能力过分地突出,相反,每一把真正强悍的武器都是在各项属性上取得了平衡的优秀成熟的造物。 亨利手中的大剑剑刃宽度中等,搭配长剑柄和配重球它挥舞起来的手感远比看起来更加优异,而那略窄的剑尖让它在对付着甲的敌人时依然能够有效的突刺——即便单凭大剑本身的重量它也足以劈开任何并非板甲的对手了。 ‘怎么就大意了呢’手持单手长剑的西瓦利耶骑士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惯性思维让他在之前像是其他低俗的佣兵一样只扫了一眼就对亨利嗤之以鼻,而细细观察起来他这会儿才意识到这把大剑在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手中时会是多么可怕的武器。 骑士咬了咬牙,大意的军士死掉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个强烈的警告,他在亨利的前方浑身紧绷地保持着距离没有贸然靠近,这让贤者的眉毛挑了一挑。 亨利不惧怕任何勇猛的敌人,相反这种胆小谨慎的对手才让他感觉有些头疼。 一点风吹草动对方就如惊弓之鸟,虽然看起来有些窝囊但这恰恰证明了这名骑士的经验丰富——僵局在下一秒钟被打破了,新旧伤势相加痛苦带来的恼火让一侧的比约恩做出了一个冲动又糊涂的决定,他疯狂地挥舞着丹拉索战斧脱离了亨利可以掩护得到的距离冲了上去。 “……”贤者眼角抽动但此刻再说些什么也已经没用,战斗力惊人的狂战士一脚把一名西瓦利耶军士踹成了重伤但是他自己胳膊上也挨了一剑。骑士之国的精锐们再一次表现出了优异的素养,两名原本在亨利这一侧的军士瞬间冲了上去对比约恩形成了包围,而身后水井的地方那三名剑盾军士也抓住这个机会朝着女士和战马们发起了袭击。 两面夹击。 亨利再度陷入了两难境地,前面的比约恩往前一冲被层层包围而身后武器简陋的几名女性也必定不是西瓦利耶精锐的对手——他只能选择舍弃其中一方。 “啊啊!”比约恩狠狠地又挥出了一斧,大幅度势大力沉的攻击急速消耗着他的体力,加上失血过多强大的丹拉索战士这一击狠狠地砸在泥土之中以后就再也没能拔得出来——已经不是迟疑的时候了,亨利往回看了一眼,明娜的剑术相当了得,但几乎以一己之力抵抗三名精锐显然也令她捉襟见肘。他转过了身试图朝着那边赶去,而一直等待着贤者松懈片刻的西瓦利耶骑士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踏踏踏——咻——”他矮身冲刺就朝着亨利的侧腰袭来,这个角度正好是转身的贤者的视觉盲点。骑士精神高度凝聚专注不已,但在冲了一半的时候亨利冷冷地瞥了这边一眼又让他堪堪地停了下来果断地竖起了长剑。 一记标准的格挡,因为亨利手中大剑尺寸惊人骑士用另一只手撑在了剑脊的部位以增强抵挡冲击的能力。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果决,几乎是在骑士竖起长剑的同时亨利的一记标准水平斩就砍了过来。 电光火石,西瓦利耶骑士脑海里思索着如何应对这一击的冲击力然后调整姿态重新拉开距离的种种下一步的行动——他心思缜密考虑到了几乎所有的问题,唯独料错了一件事,一件会让他付出生命的事情。 那就是他手里头这把价值一万丹诺的精钢打造的贵族骑士剑,在迎上亨利的克莱默尔时,毫无抵抗能力的事实。 “当——” 阻拦在大剑前进轨迹上的钢铁剑刃在清脆的撞击声之中扭曲变形然后甭成两截,西瓦利耶骑士无神地睁大了双眼看着它劈开了自己的长剑。严重的不真实感让他的时间流动仿佛变慢了一般,这缓缓袭来但却不可阻挡的美丽造物劈开了钢铁和他撑着剑脊的手掌然后在下一秒钟把他整个下巴给劈飞了出去。 “噗——嗤——”巨大的力道让骑士整个脑袋扭了一大圈甩出一滩血液然后翻身倒地,被斩成两截的单手剑砸落在地上掉在了自己主人的鲜血之中,但亨利这边取得的胜利却不能挽救比约恩那边的悲剧,如同被群狼围攻的困兽一般高大健壮的北方人咆哮着脸色发白地终于是不支跪地,几名西瓦利耶军士果断地割开了他的喉咙然后跑向了伯尼他们。 “快去帮她们!”小队领导者对着甩干大剑上污血的亨利这样喊道,他们人数上此刻严重劣势但勉强还能支撑得住。 另一侧则不然。 “啊!”独力支撑的明娜被抓住空隙用盾牌狠狠地砸中了头部,少女殷红的血液染红了一头金发,她手中的长剑落在一旁而那名西瓦利耶军士对着摔倒的她就是一剑刺来。 “咚!”莱莎用一支粗大的木柴用力地重击盾牌让军士一个踉跄,紧接着那名二十岁上下的女士和米拉一起将头晕眼花的明娜往回拉去。 “阻止他。”八打三,绝对优势中抽空回头瞧了一眼的一名西瓦利耶军士高声喊道,于是两人转身朝着亨利袭来。 贤者速度飞快,他在奔跑的过程中慢慢抬起了大剑然后直直冲到水井的旁边一脚重重踏在石质的边缘上整个人腾空而起。 “贝尔朗特!迪佛斯!”身旁的同伴高声大喊着提醒这名西瓦利耶军士防御,但当他注意到亨利的攻击慌忙抬盾时已经太迟太迟。 “啪——咔——”沉重的大剑搭配大幅度的下劈轻易地斩开了木盾的金属包边然后直接砍到了盾帽的位置,鲜血狂涌,剑盾军士表情扭曲一声痛呼,他持盾的手被亨利一剑几乎砍断,但在这种痛苦之中他仍然没有退缩。 那声清脆的“咔”声便是军士情急之下整个身体贴上了将盾牌倾斜的结果,亨利的大剑卡在了盾牌上无法拔出,而旁边两名军士抓住同伴舍身创造的宝贵时机一左一右举着盾牌就冲了过来。 “——”贤者没有丝毫迟疑就松开了大剑,他一脚朝着左边踹出沉重的力道让军士一个踉跄,紧接着看都不看整个人背对着后面的盾牌就贴了上去。 右侧的军士以为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于是抬剑向着近在咫尺的亨利刺去,但一股巨大的力量立马从他的双脚传来让军士直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亨利表情沉默行动果断,倒在地上的军士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看到贤者抬起了沾满泥土的靴子重重地朝着自己的脸部踩来。 “诺恩诺恩诺恩诺恩!”他大叫着不要的声音在一声沉闷的“咚——”之后陷入死寂,亨利紧接着又重重地踩了一脚令他确凿无疑地死去,然后他捡起了这名军士的单手剑,依然面色平静地转回了头。 “伊斯贝斯,德,莫恩斯托。”神情悲愤的余下两名西瓦利耶军士咬牙切齿地咒骂亨利是个怪物,而贤者对此的回答是沉腰——突刺。 “哈啊啊啊啊!”咆哮着高举长剑的那名没有受伤的军士连剑都还没有来得及挥下就被亨利又快又狠的攻击给封锁了行动。 一剑突刺切开了手臂的肌腱紧接着仅仅是手腕一扭将单手剑回收就顺带把他的脖子也给割了开来。 鲜血狂喷,而在这名军士倒下的同时亨利反手又是一剑劈开了那名重伤军士的脑壳。 “咚——”无力的躯体重重摔倒在了地上,危机解除,但另一侧伯尼他们此刻苦苦支撑也已经是到了极点。 “锵——嚓——咔”亨利丢掉单手剑以后蛮横地从盾牌上拔出了大剑,他看向了满头鲜血的明娜,金发少女闭着一只眼睛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有问题。“啊啊啊啊!”之前跑来的两名军士大叫着一左一右朝着亨利冲来,但在他们能够进一步靠近之前,两枚短粗迅猛的箭矢分别命中了胸腔和腹部阻止了这二人。 “咳啊——”分别中了一箭的两名军士立马就倒在了地上,而骑马自门口跑过的伊文和杰里科又迅速地补了两箭。 “哈啊啊!”门口余下的两名剑盾军士挥舞着武器朝着他们追了过去于是两位斥候再次驱马离开,清空了道路上障碍的亨利全速往前狂奔,而终于解决了屋内敌人的罗德尼他们也带着一些轻伤跑了出来加入了战斗。 援军的加入改变了原本的局势,苦苦支撑的伯尼三人奋力反击很快就击溃了余下的几名西瓦利耶的军士。 被引开的两名剑盾手最终也被围攻杀死,艰苦的战斗以佣兵一方的胜利落下了帷幕。 “嚓——”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的长剑被深深地插进了泥地里头,浑身脏兮兮的伯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西瓦利耶的精锐军士们战斗到了最后的一刻,给小队造成的创伤不可谓不重。 “呼……哈,呼……哈”除了亨利以外所有人都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泥地上,也顾不得满是血污的地面有多脏,只是想好好地喘上一口气。 “这些……这些家伙” “大概是西瓦利耶人派来这边的哨岗吧……瓦瓦西卡是军事重镇,他们派这些人在这儿盯梢,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可以通知爱伦哨堡那边的人。” 伯尼喘了几口气平复了呼吸之后这样说道,他的判断和亨利之前所想的一致,但佣兵小队长此刻说出这些显然是为了让亨利不去怀疑这些人是针对他们的。 贤者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另一侧的米拉她们。 “不论如何……”伯尼放下长剑朝着亨利走了过来,贤者回头,一头金发的小队领导者对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在的话,我们或许没法撑过这一关” 友善的表示亨利没有理由去拒绝,他握上了那只粗糙的大手。 “谢谢你救了我女儿,谢谢你”伯尼说道:“我的朋友” “不客气”亨利微微一笑。 炊烟袅袅,一行人稍作休息为受伤的同伴处理了伤势以后又在各处搜刮了不少的食物补给。这些西瓦利耶军人的武器装备成为了佣兵们的战利品,但令罗德尼感到失望的是他们为了隐藏身份并没有在木屋之中存放板甲之类的东西,唯一携带的就只有惯用的武器。 断裂的长剑和被砍坏的盾牌被放在了死去骑士和军士的身旁,尸体整齐地摆放在地上,连同自己人的比约恩一起。 这种对死去对手的尊敬更加进一步证实了亨利对于伯尼他们身份的推测——一般的佣兵不把对方身上所有东西扒光去卖掉就已经算是礼貌了,对尸体宣泄不满更是常有的事情。 置放在原地的尸体没有任何的遮掩或者是处理,情况紧急是一回事,另一个原因是没有接受白色圣教信仰的传统西海岸人更加尊崇野葬而非土葬与火葬。 坦布尔山脉东侧山脚下延绵不绝的森林深处时常可以发现的人类骸骨便是出于此因,靠近海岸线的西海岸人死后会将尸体沉入大海,而在山林和平原之中的人则是将尸体放到野外。 这种回归生养自己土地的传统追溯回去或许和精灵有几分渊源罢,补给完毕并且与逝去伙伴告别以后,一行人重新踏上了路途。 第二十五节:信赖(四) 若要用一个字来作为对瓦瓦西卡堡垒的第一印象的话,那么,“白”会是最佳的选择。 始建于170年前,由西瓦利耶人资助,为了抵抗格里格利大裂谷另一端的洛安人的侵扰而修筑的这座城堡,像其他任何一座城堡一般就地取材采用了大量坦布尔山脉出产的容易塑形的石灰岩作为主体。 尽管在这一个多世纪内它扩大了城堡的范围增加了角楼哨塔和一系列的其他建筑,但正如那个为了纪念两国友好的充满西瓦利耶风情的名字一般,骑士之国的浪漫主义从未离开这座城市。 设计师别出心裁地安排的小角度倾斜面除了增加城堡抵御附近山体滑坡威胁能力的同时,还令这座城堡被打磨光滑的外墙在被阳光照射到时,会反射光芒显得美轮美奂。 以群山和深青色的森林作为衬托,圣白的城堡宛如神的手心绽放的光芒,由此得名瓦瓦西卡——意为伟大的白。 但即便有着这样闪耀的名号和外形,瓦瓦西卡堡垒本身却并不好找。 亚文内拉王国整体位于坦布尔山脉中段向外凸出的部分,相比起其他西海岸的国家,它一面临山的同时,离海岸线也非常地近。 这一点在给予它其它国家未能拥有的更加容易登山寻找各类珍稀魔兽和矿物这样的优势的同时,也令如同瓦瓦西卡这样深入山区的城市变得难以进入。 亨利一行停了下来。 要寻找一座隐身于崎岖道路之中的城堡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不难是因为你只需要明白方向然后直直前进就行,难则是因为你走着走着会发现前面没有路了,或者绕着绕着又回到了原地。 但不论如何风尘仆仆的众人一路走来终于是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饱经风雨的白色城堡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亨利看着它,然后又低头看向了怀里有着相同颜色头发的洛安大萝莉。 米拉敏锐地察觉到了贤者的气息,她抬起小脸,亮晶晶的蓝色眼眸之中有着一丝丝的疑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亨利微笑着这样说道,这座城堡最初建立起来是为了阻挡洛安人的侵袭,但在20年前洛安亡国时数百万的流亡子民却也正是通过这里逃亡到了西海岸。 风水轮流转,世界上几乎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永远维持不变的。 “去——”亨利甩了一下缰绳驱使战马前进跟上了前面的伯尼他们。 一行人缓缓地靠近,原本看着就十分耀眼的瓦瓦西卡在逐渐接近以后变得更加地炫目,而在距离拉近到足以看清楚大门门框上的亚文内拉王室山狮徽记时,它又恢复了本来的色彩,显露出在多年山雨中累积了一层厚重感的灰白颜色表面。 硕大的城市因为是边境堡垒所以并没有太多的平民居住,加上崎岖的道路稀少的行人让亨利他们的到来显得如此的醒目,城墙上的哨兵早早地就注意到了一行人,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是在靠近到一定距离以后他们派出了一整支的骑兵队迎向了众人。 这一点若在平日里头会显得有些大惊小怪,但亨利半眯起了双眼,他想到了一些可能性。 因为略微的停顿而落在后面的两人看着那支骑兵队伍和前方的伯尼他们接上了头,三言两语之后伯尼从怀中掏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对方立马放下了警惕,然后点了点头为一行人放行。 ‘果然不出所料’亨利略带笑意地这样想着,瓦瓦西卡这样的军事重镇一群全副武装沾满血迹脏污的佣兵们就算在平日里要进城也少不了会被一番盘查的,但贤者从未担心这个问题就因为他一早就推测出了伯尼他们的身份。 亚文内拉的士兵再怎么说,也不会把他们自家人给拦下。 金发的小队长点了点头带着队伍重新开始了前进,而那一小队骑兵则停留在了原地等到众人走过以后才跟在后面回到了城市。 一头白发的米拉多多少少吸引了那些骑兵的注意力,但现如今瓦瓦西卡当中也有少量的洛安人存在所以他们的目光没有停留多久。 马蹄落点从柔软的泥土换成坚硬石板的瞬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进入瓦瓦西卡的亨利和米拉第一印象就是整座城市都非常地沉闷。 白发的洛安大萝莉紧张又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街道上出现的全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些似乎供平民居住的房屋门窗都是紧紧关闭着的,从道路两旁民居石质围墙上的灰尘判断或许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 一队队的士兵从前面跑过,小队减缓了速度。城门右侧一行穿着有所不同的亚文内拉军人走了过来,亨利注意到为首的那人身上护甲样式更为华丽并且还刻有复杂的彩色纹章——这显然是一位亚文内拉的贵族骑士。 伯尼下了马,跟那名骑士小声交谈着一些什么,对方不住点头,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些许振奋的神情。 米拉依旧好奇地左右观望着,其他的小队成员也一个个接着下了马。前面两人依旧在交谈,亨利也翻身从马背上下来,他伸手想要帮助米拉,但倔强的女孩儿却坚持独自下马。 这一点让亨利露出了些许的笑容,而白发的女孩儿也以相同的表情回应。 温馨和睦的气氛在下一个瞬间被冷冽的金属所打破,骑士高举长剑指着高大黑发贤者和娇小白发萝莉两人大声喊道:“卫兵,把他们给逮捕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米拉愣在了原地,而亨利的表情却只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父亲?!”头上缠着布条的明娜难以置信地对着伯尼说道,全身重甲的卫兵手持长矛对着两人围成了一个圆圈。 “请交出你们的武器”身穿绿色罩袍以常春藤作为徽记的那名骑士一脸严肃地对着二人说道,亨利耸了耸肩,然后配合地解下了大剑的皮带。 “听他们的”他轻轻地拍了拍米拉的小脑袋,而白发女孩这才不情不愿地解下了短剑。 “那些短刀也是”两名卫兵上前一步接过了二人的武器,骑士再一次开口,亨利又耸了耸肩,然后解下了腰间的武装带。 “双手举起来,不要试图做任何的反抗”骑士这样高声喊道,而身后的伯尼跟明娜一阵争吵之后金发少女气鼓鼓地大步跑到了别处。 健壮如熊的小队领导人神色复杂地皱着他金色的眉毛看向亨利,半响之后他走了过来,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对不起,你知道,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伯尼语气诚恳地这样说道,亨利瞥了他一眼,然后第三次耸了耸肩:“抱歉我刚刚走神了没有在听,因为我正在努力地忘记你曾经是我的朋友。” 贤者语气平静之中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而伯尼一声长叹,转身离去。 金属碰撞和整齐的脚步声有规律地响起,在一打全副武装的士兵的押送之下,两人被关进了透着一股霉味的地牢之中。 空荡荡的牢房连墙壁都显示出一股湿冷的气息,仅仅铺着几块脏黑破布和一堆麦秆的石质地面让人决计无法睡得安稳。粗壮的木制栅栏被用铁锁关得紧紧的,米拉双脚一软瞬间就坐在了地上。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发大萝莉的双眼失神涣散,她喃喃自语的清脆声响在只有两人存在的空旷地牢内不住回荡。 亨利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女孩无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他。 “他们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稚嫩又简单的话语伴随着豆大的泪珠涌出,亨利无言地伸出手去摸了摸米拉的小脑袋,然后缓缓开口。 “因为我” 他的话语简单明了,米拉愣住了,接着她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因为几天赶路而变得脏兮兮的手背碰到泪水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污迹,让女孩看起来像只小花猫。 “我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有让他们的目的曝光的可能性存在。他们不愿意赌一把试着去信赖我,所以就选择了一个稳妥的,并且绝对可控的方式。”贤者谈及被背叛的缘由就好像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分析一样平静,而似乎被这种冷静所感染,洛安萝莉也停下了悲伤,认真地看向他。 “什么目的……我们不是来这里通报西瓦利耶人入侵的事情的吗?”米拉认真地这样询问道,她主动思考这些问题的倾向让亨利嘴角挂起了些许的弧度,毕竟眼下他们有的是空闲的时间,与其痛哭流涕他更希望她能用在思考上面。 “那只是其中之一,我可爱的小米拉,那不过是在与我们相遇之后因为新的情报而做出的新的决定罢了。” “你忘记我们和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了么,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被西瓦利耶人盯上了,并且明显是有着自己的目的地的。”亨利这样说着,而米拉认真地听讲,当时的她迷迷糊糊地并没有去思考太多,但眼下经贤者这么提及也是想起了不少的细节。 “还有几天前的那些西瓦利耶的骑士和军士,如果只是作为哨兵打探消息的话,他们完全可以拒绝我们的进入从而更好地隐藏身份。” “但他们却不这么做,而是选择将我们引进去。”亨利说道。 “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去瓦瓦西卡通风报信的所以必须阻止,但我个人更加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米拉专注地倾听着贤者的层层剖析,然后在心底里头认真地开始学习起来这种思考方式。 “因为一来那些骑士没有携带着真正的重装护甲,二来,他们的人数很少,并且附近没有埋伏着更多的西瓦利耶军队。” “即便他们都是西瓦利耶的精锐,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不会鲁莽行事。这个人数和装备在碰到全副武装并且人数并不少上多少的我们一行人时选择果断出手,在相当程度上证明了伯尼他们拥有的那样东西对于西瓦利耶人的重要性。” “重要到这些精锐战士每一个都被告知了伯尼他们的长相,并且不惜拼死战斗也要夺回它。”亨利竖起一根手指原地转了又转。 “……那么,就是因为这个‘重要的东西’,他们才背叛了我们吗。”米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低迷的语气这样说道:“什么东西重要到一个人可以背叛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呢。” 她显得不是很理解,而亨利耸了耸肩。 “同样的东西或许导致了这整场战争和截止现在都已经是成百上千人生命的丧失,你觉得呢?”一头黑发的贤者语气轻松地这样说道,而米拉再次抬起了小脸,她的惊讶之色显露无疑。 “线索是能够被串联起来的,只要你细心地去注意它们。”亨利微笑着对米拉这样说道。 “为什么伯尼他们要带上明娜还有莱莎她们,从她们三人穿着的衣物显然不适合在野外行进这件事上面就可以看出些许的端倪。”他说。 “假如再考虑到他们对于商队被袭之事一无所知的事情,便可以得出伯尼一行人被西瓦利耶人追击在前,西瓦利耶人发起攻击并且占领爱伦哨堡,封锁周围在后的事实。” “而联系到近期亚文内拉国王亚希伯恩二世在公众场合数次宣称的言论,这些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件物品。”亨利竖起了他右手的食指:“一件重要到足以发起一场战争也要夺回的物品。” “西瓦利耶王国的宪章原文。”黑发的贤者如是说道,但这个陌生的名词却只让白发的大萝莉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她如是问道,而亨利微微一笑。 “那是作为国王的资格证明,小家伙。为了保持贵族和王族血脉的纯正每一位新出生的高贵子女都被记录到了族谱之中,而西瓦利耶王国的宪章作为王国的根本更是在其中明确标示了当今王国的正统王族。” “正如我们所知的,亚文内拉的王室和西瓦利耶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亲属关系,所以主张西瓦利耶王位同样属于他的亚希伯恩二世想要得到宪章的理由也无需解释了吧。” “……”米拉点了点头,而亨利接着说道。 “伯尼他们带着女性,是为了假扮成普通的旅客潜入西瓦利耶盗取宪章。存粹只是男性组成的队伍容易引发怀疑,但假如有多名女性存在,人们自然就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大家庭一同出行。” “宪章原文一旦落入亚文内拉的手中,亚希伯恩二世就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要求获得西瓦利耶的王位。而不论西瓦利耶的国王菲利普二世如何反应,一场腥风血雨的政治动荡都免不了会在两国之间发生。”亨利说着,而米拉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话语说下去——她在此刻表现出了完全不像是一个11岁的女孩该有的睿智和冷静。 “所以他们就选择了先下手为强”女孩说完叹了口气,然后用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亨利一眼:“我总算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背叛我们了,你懂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老师,只是这么一些不起眼的消息就能够推断出那么多的事情,怪不得他们会觉得你危险。” 米拉的称呼让亨利微微一笑,然后他偏了偏头:“但这种危险不正是你所向往的么,成为一个拥有很多知识的人。” 他说道,而女孩再一次用鄙夷的眼神瞥了贤者一眼:“在那之前我得先活下去才对吧。” 她说,亨利再次耸了耸肩。 “没什么好担心的,事情还没结束呢。” 他这样说道,平静的话语之中蕴含的巨大信心让白发的洛安大萝莉不安的心灵也沉稳了下来,她认真地看着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的亨利,沉默不语。 第二十六节:结实的后盾 亚文内拉的法律就好像任何一个西海岸国家一样简单明了。 它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的方式是非常“可靠”的询问其他人认为他是否有罪的方式。通常用来充当指标的数字是三,只要有三个人指责你犯了这件事,那么你肯定就是犯了这件事。 比这标准更高一些的是涉及生死的事情,死刑一般需要五个人证明你犯了这件事才会被下达。 当然除此之外也有相当一部分特别的情况,假使宣称你有罪的是某个具有公信力的人物,例如一位主教或者一位地方守备队的队长的话,那么无需任何其他的证言你就可以被判处死刑。 处刑的方式有很多种,一般的小偷小摸多是绑在大街上公开示众——意在告诉大家这家伙长这个样子,如果他在你家附近游荡的话你最好当心一点。 而对于惯犯和较大宗数的盗窃甚至抢劫的处罚则要远比前者更为严厉,它们通常是割掉一只耳朵或者是砍掉一只手掌。这种方式不仅仅是对于犯罪的惩罚,还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一个本地人也许可以从你的衣着还有口音上判断出你是来自附近的哪一座大城市,一个时常接触外国人的人也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判断出你是来自于哪个国家——但永远没有人可以光看你一眼就明白你是个罪犯,这也导致了在此之前盗贼和抢匪们通常只需要跑到另一个城市就可以继续作案。 人为地令你变得身体缺残的处罚方式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解决方案”,毕竟一个少了一只手或者是一只耳朵的人还是很容易就能被人认出来的。 亨利他们被判的是死刑。 被关进来两个小时以后就有人过来告知了这件事,然后又过了一个小时负责处刑的士兵带着金属碰撞的声音走了过来。米拉终于有些慌了起来,她转过头看向了亨利,亮晶晶双眼之中蕴含的意味显然是在催促着贤者如果要做些什么的话现在该是时候了。 但亨利只是对她微微一笑,什么都不说。 “站起来。”穿着胸甲、护肩和护腿,其他部分全都是方便行动的链甲的正规军精锐显得极为警惕地对待二人,伯尼大概跟他们提及过亨利的战斗力所以他们才会如此严阵以待,若是一般罪犯的话会来的只是普通士兵。 “双手放在一起,不要试图有任何地抵抗,接下来你们将会被公开处刑。”领头的士兵在头盔下面的双眼冷静地注视着亨利这样说道,而贤者耸了耸肩。 “公开处刑,用不着这样吧?”他话语之中轻佻的味道让士兵的面色一寒,旁边几人立即放平了长矛正对着亨利。 “那么我也可以现在就地处决你。”他冷冷地说道,而亨利再次耸了耸肩:“嗯,我挺喜欢公开处刑的。” 米拉白了他一眼,然后两人被戴上了镣铐朝着外头走去。 “……”女孩开始不知所措了起来,尽管之前亨利告诉过她没什么关系,此刻面对这些拿着寒光闪闪的武器的士兵时她依然感到止不住的担忧和害怕。 “老……” “不准说话。”职业的士兵不会因为对方是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就有一丝一毫的心软,他厉声呵斥让米拉吓得整个人一缩,然后士兵用力地拽了一下铁链把她又拉了回来。 他抬起了手想要把手中的鞭子往米拉身上抽,但来自右上方的一股冰冷视线又让他停下了举动。 “……”士兵转过了身体对上了亨利平静的双眸,身高占据优势的贤者冷冷俯视着的样子让他如坠冰窖,他打了个寒颤,然后甩甩脑袋“怯”了一声。 “反正是要死的人了,不跟你们计较。”士兵小声地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念叨了几句,而后押送着两人来到了外头。 阳光十分明媚,但愈是靠近外面米拉就愈是感到心慌。 她的双腿几乎都软了起来,而等到两人被按在了断头台上面时,女孩的小脸皱在了一起,她忍不住就快要哭了出来,但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强行忍住。 “骗子……你不是说没有问题的吗。”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带着哭音对着亨利说道,她吓坏了,而另一侧的亨利头上木制的固定装置也被扣住,他对着米拉露出了一丝抱歉的笑容。 米拉彻底地崩溃了,她觉得这是亨利也已经没有办法了的证明,但仅仅一会儿的抽泣这个倔强的女孩儿却又生生地止住了它。 “嘶——”她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十分认真的表情看着亨利,带着些许的鼻音这样说道。 “不论如何……” “谢谢你了,老师。” “锵——”壮硕的处刑人在砂轮上打磨完了斧子,然后高高地举了起来。 阴影笼罩了两人的上方,下面并没有太多的人在围观,米拉闭上了眼睛,但那把斧子却从等了半天都没有落下。 “……”她重新睁开了双眼,看到所有的士兵包括处刑人在内都恭敬地站在了两侧。 发生了什么? 女孩愣住了,然后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远处的道路似乎正有什么人在走来。 这应该是个大人物吧,他们这些人停下来是为了向他致敬,得等到他到达下面的广场时才继续处刑。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松垮了,米拉一翻白眼几乎就是要晕了过去。 几秒的喘息时间之后自己还是得死么——她这样想着,而下方跟周围士兵打着招呼的那个大人物终于是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他侧脸对着这一边,轮廓让女孩看着有些眼熟,金黄相间的华丽板甲和镶着金色绒毛的红色披风,还有那一头在阳光下跟盔甲一样闪闪发光的金发—— 他对着士兵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转过了脸看向这边——紧接着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无法想象一个人满面笑容忽然凝固然后呆愣地瞪大了眼睛的瞬间有多好笑,因为我们的白发大萝莉就是在这样的自己要被砍头了的压力之下还是“噗嗤——”一声地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而与此同时旁边的亨利再次用波澜不惊的语调开口说道。 “唷,爱德华,好久不见——” 一阵风吹过街道,对方胸口挂着的切斯特城常春藤绿色的标志微微摆动。 …… “嘿嘿,所以说,十个艾拉银币,成交?”罗德尼那张胖胖的脸上满脸堆笑地对着这名铁匠说道,对方身高和他相差无几,身形并不算十分强壮但古铜色的皮肤和被熏黑的脸庞还有脏兮兮的花白大胡子都似乎在说明他经验的老道和丰富——而这也正是事实。 委托铁匠们打造过武器的人都知道铁匠铺里头用来锻造的锤子通常有两种,一种大型的双手锤,和一种小型的单手锤。 前者由铁匠学徒使用,是单纯的体力活用来将武器锻造出形状,而后者则是真正的精华所在。玩小锤子的才是老师傅,夜以继日年复一年的敲打让他们在下锤子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这一锤会造成什么效果心知肚明,这可不是单纯的蛮力能够比拟的东西。 老人没有搭话,他看着脏黑的桌子上放着的那两把剑刃有着美妙花纹的一长一短的两把剑,但只是瞥了罗德尼一眼,没有说些什么。 “……”矮胖佣兵收起了笑容开始习惯性地咬着自己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他脸上肉痛的表情清晰可见。 那两把剑的主人自然不用解释,在二人被逮捕了以后它们就被放在了守卫的小房间里头。而本着反正他们也不需要了,罗德尼在其他人复杂的表情之中开心地抱走了这些。 他本来想着自己已经有一把西瓦利耶式的单手剑了所以把这些给卖掉就好,但忽然心血来潮拿着短剑和自己那把单手剑对碰的结果却让罗德尼几乎掉了下巴。 明明只是一把防身用的短剑,在没有用全力——因为舍不得——碰撞的情况下,竟然就把坚固的西瓦利耶军士单手剑碰出了一个缺口。 好家伙!这钢材可是前所未见的。 那个家伙带着的还真的是一把天杀的好剑啊——兴致冲冲的罗德尼当下也不再迟疑就立马抱着剑跑去找到瓦瓦西卡城内最好的铁匠想要把它们重铸成自己所需的武器了。 而之所以现在还没能谈成最根本的原因显然是价格—— 他之前的那把剑是在亚文内拉的首都伊尼茨堡锻造的,连同材料费和打磨费用也一共才不过8个艾拉银币。而这一次已经提供了材料的情况下仅仅重铸的手工费就一再提升抬到了十个银币还没有被拿下。 “费西老爷子,您就通融一下吧,你知道我也没有多少钱的,王都卫队的薪水少的可怜啊!十三个艾拉银币!十三个总够了吧!”罗德尼在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显得肉痛不已,但老铁匠只是淡淡地瞄了他一眼。 “我还不了解你吗,罗德尼,这两把剑准儿又是你在哪里摸来的吧。”他这样说着:“你要让我重铸它们,事后失主若要找上门来了,麻烦不都全是老头儿我的。” “但真心想要,我也会做,而且是免费给你做——”免费这两个词让罗德尼的双眼放光了起来,但老爷子的下一句话立马又让矮胖佣兵整个人都焉了下去。 “只要你把铸剑剩下的钢材全部给我就可以了。” “……唉。”罗德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些从没有人见过的钢材所拥有的锻造工艺如此强大老铁匠不可能看不出它们的价值所在,他原先还指望着十几个艾拉银币能够拿下的,但现在也没有办法了,只能下血本了。 罗德尼咬了咬牙关,在心底里头努力地说服着自己,但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背后的阳光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请问……”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对这个声音熟悉不已,但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难道是自己的良心在拷问着自己,导致自己幻听了?罗德尼把手捂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它跳的十分欢快,紧接着他转过了头。 “能把我们的武器,还回来吗。”亨利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说道,他的身后站着一整排全身板甲的士兵,从他们胸甲上的标示可以看得出来,是第一王家近卫步兵团的成员。 “咕————”矮胖的佣兵打了一个寒颤,然后转身就想要逃跑,但是亨利单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急着走嘛。”用一只手轻易地按住罗德尼的贤者微笑着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一头大恶魔,罗德尼冷汗淋漓,然后勉为其难地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亨利没再为难他,他径直走向了铁匠铺的木桌那里,然后一把拿起了自己的大剑。 “……”老铁匠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然后看向了他。 “那把剑。”老爷子开口说道:“是谁做的。” “拥有这种技巧的铁匠不可能默默无名,但我却从没听过有这么一个人横空出世。”他如是问道,而亨利回之以微微一笑。 “那或许只是你知道的东西还不够多罢了,年轻人。” 贤者的话语让年过花甲的老铁匠愣了一愣,他呆呆地看着转身离去的高大黑发男人,半晌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现在的年轻人啊。”老人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重新打算工作,但眼角一瞥看到某人依然站在门口。 “所以你还在这里干嘛,罗德尼……” “嘿嘿……老爷子,我跟您商量一下,您能不能免费帮我修理一下一把单手剑,是西瓦利耶军士式的,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小小的缺口而已,对您这样技术高超的——” “免费等于免谈,给我滚蛋!” …… 二人在王家近卫的护卫下缓缓地往回走着,十几分钟前爱德华的出现把一切都救了回来,而在证实第一王子是亨利他们结实的后盾以后包括处刑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差点双腿一软就给两人跪了下来。 但被救之后的我们的小米拉却是气鼓鼓地冷着一张小脸。 她显然注意到了爱德华胸口的那个城主徽章,一模一样的常青藤标志表明之前逮捕他们的那名骑士实际上就是爱德华的手下——这也是为什么亨利会有恃无恐的原因。 而洛安大萝莉生气就在于贤者明明知道这一切却始终都不跟她说清楚,搞得她因为害怕痛哭流涕还说了煽情得想要捂脸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发自肺腑的“谢谢”这样的词汇。 让这一切更进一步恶化的是两人在被从处刑台上解救起来以后亨利竟然还看着她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看到好东西了呢。” “贤者先生真是最糟糕的大人了!”女孩忍不住这样大叫着用力地踢了一下亨利的小腿,然后在走路的过程中都离他远远的,似乎是要划清界限。 但待到心情平复起来以后她又忍不住地开始担心了起来。刚刚一气之下她踢的很是用力,连自己的脚在现在都隐隐作痛,更不要提被踢的一方了。 担忧和关心间并其他的复杂情感让米拉左右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又整个人冲了上来,她一把抱住了亨利的后腰用小脑袋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贤者停下了脚步,他转过了头,微微一笑摸了摸洛安大萝莉的小脑袋。 “抱歉啦,是我不好,不该欺负你的。” “哼。” 米拉在他的身上蹭了蹭小脸,然后走到了一旁,又是瞪了亨利一眼。接着上前牵着他的手,两人缓缓地向着爱德华的所在走去。 “先生都处理完了吗。”站在瓦瓦西卡城主府大门门口的爱德华见到亨利过来点了点头,之前那一出闹得也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但此刻身为王子的爱德华再次摆上了严肃的表情——他们面前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要解决,其他的事情都得放到后面才行。 城主府的一层大厅现在显然是用作会议室使用,还没有进去,三人就可以听得到巨大的争吵的声音,犹如“西瓦利耶”“劣势”“不可能的”之类的词汇被重复地提及。“唉——”爱德华叹了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看向了亨利。 “如你所见,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亨利点了点头,三人一并走进了会议室之中。 第二十七节:艾卡斯塔的风(一) “荒唐!荒唐!荒唐!”四方脸,山羊胡,古铜色皮肤,一米八八身高一百多公斤重的这位亚文内拉将领怒目圆睁地狠狠拍了好几下的桌子。 光线从附近的窗户投射进来,明显是临时搬来的木桌就这么放在地毯的上面然后摆满了各种用亚文内拉语注明代表何物的小方块。 “咔哒哒——”将领用力一拍导致桌上的好几块木头都掉到了地上,一旁的仆人赶紧过来重新捡了起来。脚步声响起,爱德华一行走了进来。 “别那么激动,查尔斯,发生什么了。”王子和将领显然是旧识,他这样说着,而一屋子的人都对着爱德华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的意见有所不同,殿下。”查尔斯用浑厚的声音这样说道,而爱德华回头瞥了一眼亨利,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查尔斯说道。 “我迟到了一会儿,劳烦你们之中的某一位对情况进行说明吧。”他这样说道,而一众军官都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亨利和米拉二人。 爱德华作为王子对于整件事情的了解程度并不比他们任何一人低,此刻他开口说这句话显然是为了给新带进来的人进行说明——他没有打算介绍这两个人因此军官们也识相地没有询问,但说实话一个看起来十分粗俗并且还带着一个奴隶洛安女孩的佣兵能够说得出什么意见来,是没有几个人当回事的。 但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些喘息的时间,查尔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叙述道。 “一天以前,我们的斥候进行例行巡逻的时候,在瓦瓦西卡东北方向的森林之中发现了炊烟。本以为是冒险者想要过去讨口热汤喝的斥候,无意之中却发现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西瓦利耶军营。”查尔斯指着简易沙盘上标示着的小木块上,然后接着说道。 “派出人员加急赶回瓦瓦西卡报道这个消息以后,我们组织了多次小规模的隐蔽侦察,大致上可以估算出瓦瓦西卡军队的数量在两万到两万三千人之间——而且这还只是重装骑兵。”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普洛塔西亚森林那一侧很可能还潜藏着一些协同部队,不过以西瓦利耶的战略思想的话,这些步兵不会超过五千人,所以不足为虑。” “他们的目标很明显是作为亚文内拉经济中心的亚诗尼尔城,而从我们所知道的消息看来,那边也一样蒙在鼓里。因此我们在这之后派遣出了数支乔装打扮成旅行商人的队伍试图警告亚诗尼尔,他们带着渡鸦,规定好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联系,但今天一整天都还没有收到回复。”查尔斯说道:“我们只能假定西瓦利耶人封锁了附近的区域屠杀或者逮捕了任何靠近这里的人,而这也就意味着我们被和外界隔离开来了。” “克利夫兰爵士今天带来的消息进一步地证明了这一切。”查尔斯提到了伯尼的名字,但亨利左右瞧了几眼,并没有发现他在这儿。 “于是能够截击西瓦利耶攻势的就只有瓦瓦西卡了。”健壮的将领忽然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没有了力气一样:“而这也正是问题所在……” “瓦瓦西卡的重装步兵和重骑兵在非战时是轮班制的,这一次轮换的是大王子殿下的第一王家近卫步兵团和埃德温公爵的金枫叶军团。”查尔斯瞥向了旁边的一名沉默不语的骑士,他的罩袍上画着的金色枫叶标志无比显眼,但此时只是沉默地抱着自己的手臂。 “因为秋收,许多军士和骑士都回乡去帮忙收割谷物,因此召集令的传达不是非常地及时,没有足够的重骑兵现在瓦瓦西卡的军力只能勉强自保。”查尔斯脸上沉重的表情显而易见:“一共只有三千名重装骑兵又如何能够抗衡的了西瓦利耶的两万铁骑……”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爱德华上前一步适时地开口:“情况的艰难大家都很清楚,但也正是这种时候我们才必须团结一心。” “亚诗尼尔现在只能指望我们了。”爱德华回头看向了亨利,贤者安静地思索着新得到的信息,其他人也顺着王子的眼神看去,实话说他们现在已经到了绞尽脑汁的程度了,所以大家都在期待着他能够说出点什么有用的。 但亨利一开口就让他们大失所望。 “城防军呢?瓦瓦西卡是一座要塞,就算主动攻击的重装骑兵这类机动部队可以轮换,城防军却是永远满员的吧?”他这样说着,好几名军官终于也是不管这人是不是王子带来的了彻底地表现出了他们的不信任。 “天啊听听这个人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让这个莽夫跑到这里头来!”一名亚文内拉骑士用尖酸刻薄的语调这样说着,爱德华眼神变得有些不善,但脸上的笑容却没有逝去。 “这也正是我们产生了争议的地方,王子殿下。”查尔斯无奈地看着身后开始鬼哭狼嚎起来的一众骑士军官,然后接着说道。 “城防军都是从民间招募的弓手,远程打击的能力在占据了地形优势的时候非常高效。但是西瓦利耶军队以重装骑兵为主,加之艾卡斯塔平原一望无际没有什么掩护,再考虑到板甲对于箭矢的抵御能力在这样的情况之中派出弓箭手去截击显然是自取灭亡。”查尔斯这样说着,而那名金枫叶军团的骑士则在这时候抱着手臂又走了过来。 “对付重骑兵的只能是另一支重骑兵,西瓦利耶的骑士闻名天下,即便是拥有同等的数量亚文内拉的重骑兵也不一定能够打得过他们。”金枫叶骑士一开口就是涨他人威风的话语,这让包括查尔斯和爱德华在内的大部分人都皱起了眉头,而他接着说道:“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让那些派不上用场的重步兵和弓手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了一片标注着小丘的地方,那正是亨利他们当初商队遇袭的所在,离爱伦哨堡并不算远,但也有一定的距离。 “由他们吸引西瓦利耶人的注意力,然后作为真正主力的重装骑兵穿过森林去侵扰因茨尼尔,逼他们回防。”金枫叶骑士自信满满地说道:“西瓦利耶骑士的战斗力非常之高,正面对抗我们是不可能赢的。但因茨尼尔是他们重要的后勤保障,数万人的军队粮食是一个极大的问题,西瓦利耶敢于袭击除了独步天下的强大重骑兵以外还因为背后就是王国粮仓的因茨尼尔行省,因此只需要袭击那里,他们肯定回防。” 他说着,看似有理有据的分析让旁边几名军官都点了点头,而与之相反作为城防指挥官的查尔斯却是扶住了额头。 “这就是我们意见有所不同的地方。”高大的军官有些头疼地说道:“我不认为只要袭击了因茨尼尔行省他们就会立即回防,考虑到战场上消息传达的延迟性和赶路的时间,假如按照阿尔瓦爵士的提议的话,等到重骑兵开始侵扰因茨尼尔的时候,西瓦利耶的军队很可能已经冲到了亚诗尼尔的脚下。” “而在这种情况下西瓦利耶人得知了被袭的消息,会选择回防还是按照原来的战略直接袭击亚诗尼尔……我实在是。”查尔斯语气无奈但又认真地说道:“不想用一座城邦的命运来赌敌国指挥官的选择啊。” 他这样说着,而爱德华点了点头:“是的,这个方案我也不赞同。” 王子殿下发话了,其他人自然就不再有什么意见,除了金枫叶的骑士阿尔瓦深深地看了一眼爱德华以外没有其他人再有任何表明。查尔斯朝着身后挥了挥手,一名仆人端着细沙过来洒到了木桌的上面。 巧手的仆人沾了一些水把细沙做成了栩栩如生的地形,还原了之前被查尔斯一巴掌拍下去打散了的沙盘,城主府一楼再度陷入了沉默。 亨利安静地思考着,米拉站在他的旁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如果单单只讲人数的话,亚文内拉其实是占据了优势的。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伯尼他们会决定要前往瓦瓦西卡的原因,因为这是一座要塞都市,它驻扎着的军队数量要比亚诗尼尔这样的商业都市多上许多——但伯尼也没有预料到因为一系列的误差替换的主力军队此刻还没有到达这件事情。 西瓦利耶人或许就是看准了这个情报才选择在此时发起了进攻。 亚文内拉因为和西海岸最强国家西瓦利耶的交好以及自身的复杂性多年未曾遭遇外敌在作为一件好事的同时也是一件坏事,因为和平带来的麻痹思想导致作为主力的骑士和军士都显得松懈不已。并且很大一部分还有着亲西瓦利耶的倾向,认为西瓦利耶人是不可匹敌的——亨利瞥向了那名再次抱着双手孤高地站在一旁的阿尔瓦爵士。 相比之下西瓦利耶的西海岸最强之名可不是通过和平得来的,除了亚文内拉之外它还跟另外两个王国接壤,与它们之间你来我往的征战也是连年不休。 西瓦利耶的骑士之名是冲锋冲出来的,这样一支久战之师发挥出的战斗力要说同等数量的他国骑兵难以匹敌也并非是夸大事实。 但真的眼下就没有办法了么? 亨利向前迈出了一步。 不尽然。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间,此刻会议室内军官贵族们又再一次吵闹了起来,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点子,其中不少还和其他人的方案产生了冲突——但他们都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西瓦利耶的军队是无法以目前的兵力正面对抗的。 贵族们提出的可行方案不是攻击因茨尼尔逼迫对方回防,就是支援亚诗尼尔努力守城等待亚文内拉的援军到来。 不论是哪一个人,都不觉得他们可以正面击败西瓦利耶的军队。并且即便是这样的“迂回”方案了,他们也都不觉得它会成功。 但没有人能够提得出什么新的方法。 亨利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除了这个背负着贤者之名的男人以外。 “这里。” 亨利指在了那个小丘的地方,空荡荡的起伏没有多少的掩护,左侧是平原,而它的另一侧假如沙盘够大的话会告诉你是一望无际的莫比加斯内海。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又是想要——”之前开口的那名亚文内拉骑士再次说道,他话语的后半截被爱德华冰冷的眼神逼得又吞了回去,然后悻悻地退到了身后的角落之中。 “先生请讲。”王子尊敬的措辞让包括查尔斯和阿尔瓦在内的其他人都愣了一愣,他们看着亨利的神情变得慎重了起来——亚文内拉的大王子在王国贵族圈子里头是公认的优秀继承人,而爱德华都表现出了如此的态度,这人或许真的不像他看起来地那么简单。 “亚文内拉的军队,在这场战争之中占据了两个优势。”亨利竖起了一根手指:“第一是地利,西瓦利耶人是外来者,不熟悉地形的他们在这里的战斗力会相当程度上地有所缩减。” 他这样说着,周围的人都回应地点了点头,只有那名呆在后面角落里的骑士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废话。” 没人理他,亨利接着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而第二个优势,则是军力上的优势。” 他的这句话让好几名贵族立马就又骚动了起来,以阿尔瓦骑士为首的几人甚至当场就要讥笑反驳亨利了,但贤者接下去的话语又让他们停了下来。 “亚文内拉总计拥有三万九千名弓手,五千名重装步兵,以及三千的重装骑兵。”他说。 “这个数字单纯看起来的话并没有对西瓦利耶人形成绝对的优势,但是当它和第一个优势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拥有了稳赢的机会。”亨利说着,而身后那名似乎找茬找上瘾了的亚文内拉骑士再次用鼻孔出声。 “哼?用什么来稳赢,无法击穿板甲的长弓?”他尖酸刻薄的语调让好几个人都露出不满的神情,但骑士所言也确实在理。 只是这难不倒亨利,黑发的贤者微微一笑,然后说道。 “我们的目标并不是骑士本身。” 简单明了的话语之中暗示的意味让听得懂的人都眼前一亮,爱德华和查尔斯二人都看向了亨利,而贤者在这时候伸手再次点在了小丘之上。 “并且就好像我前面说的一样,我们占据了地利的优势。” “被因茨尼尔海峡所保护着的西瓦利耶人。” “对于艾卡斯塔的风,可是一无所知的啊。” 第二十八节:艾卡斯塔的风(二) 军队出发的时间被定在了今晚。 亨利所制订的袭击方案当中突然性和地形优势至关重要,因而选择趁着夜色出发避过西瓦利耶军队由森林之中绕道前往目标地点也是为了不让这些优势丢掉。 天还没有完全黑,一些仆人和使役们跑去通知各处的士兵集结,而亨利和爱德华两人则来到了城主府二楼的走廊外边。王子命令卫兵退散,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偌大的一个露天走廊剩下的就只有跟亨利形影不离的米拉了。 爱德华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女孩,虽然自从上次碰面以来不过数天时间,但她已经有了惊人的变化。他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头发生了什么,可以看得出来的是,米拉不像之前地那么怯生生了。 即便是在之前满屋子都是贵族吵得不可开交时她确实也是站在了亨利的背后,但与第一次见面有所区别的是她并不是在躲着,而只是静静地站着而已。 不仅如此,当时抽空瞥了一眼的爱德华还发现她的双眼一直不停地在观察着所有人,明媚的光彩流动着,显然是正在认真地学习。 这种自信和认真的气质让这个小女孩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爱德华收回了目光,眼下并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好时候,他看向了亨利。 ——来到这外头私底下谈话是亨利的主意,虽然二人不能算真的有多熟,但贤者会这样主动地做这种事情,爱德华还是感觉有些意外的。 “按照方案来行动的话,拿下西瓦利耶的军队应该不是问题。”亨利这样说着,而爱德华点了点头,那确实是一个相当出色的方案,但贤者明显话中有话。 “但是?”爱德华用纯正的亚文内拉口音通用语问道。 “……”亨利不知为何微微一笑然后转头看向了他:“问题是指挥官,王子殿下。”他毫无尊敬意味地念着这个头衔说道:“问题出在你身上。” “……”爱德华沉默了起来,换做一般的贵族在这样被人指责的时候根据城府的深度会表现出从恼羞成怒到略微不悦这种程度的不满,但他则不然,这位风度翩翩的金发王子认真地看着亨利,显然是在等待着下文。 “亚文内拉的军事体系和西瓦利耶一脉相承,主力军队由久经训练的骑士和军士们组成。另外还有相当数量的重装步兵用以充当协助和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他说,爱德华点了点头。 “这些人都是属于贵族或者贵族侍从的阶层,即便是重装步兵,也就像那个别号一样,是‘步行骑士’。” “换句话说,他们和你是一样的,王子殿下。”亨利耸了耸肩:“接受着一模一样的骑士教育,学习着一模一样的骑士文化,甚至……” “有着一模一样的‘亚文内拉纯正口音’。” 他这么说着,而爱德华露出了一丝丝的苦笑——他大概知道贤者想讲的是什么东西了。 在一个贵族阶层集体崇拜西瓦利耶的国家,他们所追求的‘纯正亚文内拉口音’的通用语会是什么样的东西,也是可想而知的。 “您还有亚文内拉的贵族们,和西瓦利耶人的共通点,比和亚文内拉人民的共通点更多,王子殿下。”亨利说道:“亚文内拉是由西瓦利耶人支持的西瓦利耶贵族通过战争统一了本地的部落而建立的国家。诚然,贵族们本身就是来自于西瓦利耶的,沿袭西瓦利耶的语言和生活方式,甚至交际和战争都完全复刻西瓦利耶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这一点不能责怪你们,而在这之前这也并没有什么错误。” “但是眼下这场战争,以及日后可能会发生的战争。假如想要获得胜利的话继续维持这种和西瓦利耶人的共通,贵族和人民在文化上和生活上都被两极对立起来的样子,是行不通的。”贤者竖起了一根手指这样说道。 “单纯拼贵族阶级,以骑士作为主力的战争,亚文内拉不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是西瓦利耶的对手。” “但若要像我们现在正在做的那样去指望这些由亚文内拉人民组成的普通军队的话,你又叫他们如何心服口服,去追随一位甚至不会讲他们的语言的指挥官,以及未来的国王?”爱德华沉默地倾听着,而亨利接着说道:“亚文内拉人是高地居民,是山民,为了生活他们几乎每家每户每一个人都懂得使用长弓来狩猎,这也是为什么瓦瓦西卡招募了这么多的普通农民作为城防军的缘故。” “但在这里头安静地在城墙上巡逻是一回事,要让他们去跟大名鼎鼎的西瓦利耶骑士拼命,你需要的不止是用贵族身份去号令,王子殿下。” “强权固然能够逼迫人民屈服,但它不是发自心底的跟随,也注定不会持久。”亨利认真地看着爱德华,而王子殿下展现出了他一如既往的豁达和谦逊,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那么先生的建议是?” “——认同感。”亨利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您的父亲将西瓦利耶那一边的王位看得如此重要以至于不惜引发一场战争让亚文内拉人民流血牺牲也要去夺得它,而其他的贵族也几乎没有人会在乎亚文内拉人的生死。”他说:“我们知道这一点,亚文内拉的百姓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以及许多更加重要的东西,不仅仅是贵族,你必须让真正的亚文内拉人,那些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亚文内拉的子民对你有认同感。” “这场战争,不是为了争夺西瓦利耶王位的贵族内战。”亨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它是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之间的战争,而你,王子殿下。”他重重地咬着这几个关键字向着爱德华强调道。 “你是亚文内拉人的王子。” “去告诉他们这一点。”他说。 “去告诉他们你的心和身,都属于这片土地,这个国家。” “去用他们的语言告诉他们这一点。” “告诉他们,你不是西瓦利耶人。” “你是亚文内拉人,你是亚文内拉的王子,并且终有一天要成为亚文内拉的王。” “你生于此地,你流着这里的血,你呼吸着和其他亚文内拉人没有两样的空气,你脚下踩着的是亚文内拉的土地。” “你就是亚文内拉人。” “去告诉他们,去竭尽全力地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亚文内拉不是西瓦利耶的附庸,亚文内拉人也不是一个需要看西瓦利耶人脸色的民族。” “去告诉他们。” “你是为亚文内拉而战。”亨利一字一句地说道。 “……” 爱德华沉默了,然后向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正对着亨利。 “啪!”他手握成拳重重拍在胸口,不是以王子的身份而是以骑士的身份向着亨利真心地致谢。 “我很感谢你,先生。”爱德华微笑着用亚文内拉语对着亨利这样说道,贤者以相同的表情回复。 “去吧,你的人民在等着你,王子殿下。” “……”爱德华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到了楼下。 “哒、哒”米拉发出轻巧的脚步声走到了亨利的旁边,她吸了吸鼻子,亨利转过头发现女孩眼眶红红的。 “……”贤者清楚是自己话语中关于民族认同的一些东西让洛安大萝莉有所感触,他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两人静静地站在城主府二楼的走廊上观望着夕阳。 不远处的广场上爱德华聚集起来整个军队开始在大声地喊着一些什么。 原本显得有些嘈杂的人群随着他的话语逐渐地变得安静了下来,而在最后王子殿下一把拔出了长剑高举天空的时候所有人都沸腾了起来。 “亚文内拉万岁!!” “为了爱德华王子!!” “为了亚文内拉!!” 常春藤与山狮的旗帜随着秋风猎猎作响,在西海岸亘古不变的天空下第一次有这么多的人用亚文内拉的语言同时呼唤着这个国家的名字。 “这之后的事情,或许会非常值得期待呢。” 所有人都在同一面旗帜下热血沸腾的景象与火红的夕阳相互辉映,一头白发的娇小萝莉和高大的黑发贤者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高处远远望去。 以后的历史家们很可能会这样描述这一天。 「一百九十一年前的某天,莫比加斯西海岸建立了一个名叫亚文内拉的小王国。 而在一百九十一年后的这一天。 属于亚文内拉人的亚文内拉。 诞生了。」 自此之后这个人口不足两百万,但流动人口却最高可以有一百万的小小王国,发生了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变化之大甚至达到了影响整个西海岸乃至于整个里加尔世界的程度。它波澜壮阔的进程注定被载入史册,在这段光辉历史当中自然也有数不尽的英雄儿女和光辉事迹。 但我们将要继续讲诉给你的,却是与那些在之后的日子里头闻名天下的英雄与国王们有所不同的。 在现在仍旧鲜为人知,但不可谓不重要的。 与这个时代息息相关,并且在许多地方扮演了重要角色的。 贤者与少女的故事。 第二十九节:艾卡斯塔的风(三) 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的降雨,在傍晚时分,艾卡斯塔平原很大的范围内开始泛起了稀薄的雾气。 待到晚饭过后士兵们出发来到南侧的森林之中时,浓雾已经达到了几十米的距离都没有办法看清的程度。 迷雾之中的森林看起来就好像是亚文内拉传说中无头的骑士会出没的地方,为了不掉队,所有人都采取了紧密的阵型。 起雾对意图隐蔽前行的亚文内拉军队而言是一个天赐良机,但夜晚本来就低微的能见度再加上这阵雾气,行走于森林之中的骑士和军士们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凝重不已。 迷信加上确实存在的危险让他们感觉整片森林都是怀有敌意的,许多人都神经紧张了起来,一点风吹草动就左右观望着。 崇尚西瓦利耶式生活的贵族们或许从未真正融入过这片平原。 外在与内在由昂贵盔甲和各种繁复礼节组成的他们在将自己与普通的亚文内拉人区分开来的同时,或许也把自然给隔离开来了。爱德华仔细地观察着那些打头的弓手们,为了生计,常年行走于山林的他们有着矫健又轻盈的步伐,在复杂地形时他们步行的速度甚至比战马都要快。那身姿与白雾融为一体,这种自然而然的气质和千锤百炼的动作是在狩猎那些远比人类更加机警的野生动物时锻炼出来的。 物资的贫乏让这些农民出身的弓手们更多地使用技巧和经验来代替工具,他们将星星用作判断方向的指示,从地面上的每一丝不自然的痕迹和植被的生长判断哪边是安全的适合大军前进的道路。 爱德华陷入了深思,正如其他许多此时此刻坐在马背上的亚文内拉将领一般。 骑士和军士们固然装备优良训练有素,但当真正行军起来时,一千名弓手发出的声响都要比十名亚文内拉骑士更少。这些以往他们未曾真正关注过的亚文内拉占据了绝对的‘大多数’的普通人有着太多的地方是值得他们学习的,一头金发的王子如是思考着,亨利在几个小时前跟他说过的话语经过这些细节令他愈发地深思了起来。 一百年前统一起来的亚文内拉人来到了艾卡斯塔平原,但真正意义上的融为一体,或许从未有过。 来自西瓦利耶的贵族们从始至终都是西瓦利耶的贵族,若要真正地令这个国度强盛起来,不把民众和贵族之间的隔阂打破是不行的。 他收回了思绪着眼于当下——最大的问题是时间。 准确的爱伦哨堡被袭的时间无人知晓,但随着向它运输补给的日子接近,西瓦利耶随时都有可能进攻亚诗尼尔。考虑到瓦瓦西卡、爱伦哨堡和亚诗尼尔这三者之间的相对距离都没有过大差距,他们实际上拥有的领先优势并不多。 爱伦哨堡到亚诗尼尔不绕道直走要走上两天,而从瓦瓦西卡前往亚诗尼尔则在正常情况下要走一天半——再加上伏击位置的因素,走正常道路的话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仅仅半天的缓冲时间,考虑到西瓦利耶人的主力是机动能力极强的骑兵,稍有误差的话爱德华旗下的这支部队很可能就跟对方擦肩而过。失去伏击的机会放任对方长驱直入的话之前一切的努力也就白费了,因此在那场演讲之后将整支军队拧成一股绳的爱德华王子令手下的弓手们作为前锋引领整支队伍横穿森林,生生地将到达指定地点的时间压到了一个晚上。 刻不容缓,整个国家的命运此时此刻就寄托于自己这些人的身上。 天公作美,浓重的大雾根据那些熟悉艾卡斯塔平原的弓手们判断至少会到明日下午才散去,考虑到夜间行军的危险性,西瓦利耶人很可能会选择等到后天的白天才出发。换句话说他们至少还会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做好伏击的部署。 一切,就看这两天了。 呼吸着口鼻之中冰冷潮湿的空气,爱德华抓紧了缰绳。 …… 月落,日升,一天过去。 浓浓的雾气直到下午时分才被热烈的太阳所驱散。 爱伦哨堡前面有着些许起伏的草原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积水的臭味,阿梅代·德·伯度安爵士眉头紧皱地捏着他极具西瓦利耶特色的大鼻子。 他一直非常地厌恶这片土地,厌恶这里讨人厌的住在城堡之中仍旧呼啸个不停的恼人寒风,厌恶这片长满了野草的大地,厌恶这里不知好歹的人民以及贵族。 “呸。”爵士狠狠地向着平原啐了一口,雾气让他披在身上的丝绒披风沾上了许多的露水,这令他心中的不快愈加旺盛。 “怀念因茨尼尔金黄色的小麦海了吗。”旁边走过来的一名年纪在35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得体的贵族,他对着伯度安爵士耸了耸肩,而爵士回之以另一口唾沫。 “这些山猪生活着的地方就连空气都闻起来有一股猪粪味。”爵士显得相当不快,而那人脸上表情依然吊儿郎当:“安托万伯爵阁下已经发布命令了,爵士,明日一早就出发,你我将会成为利矛之尖。” “去教会这群乡巴佬什么叫做真正的骑士吧。”一头金发全部梳到一侧的贵族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乐意之极。”而爵士如是回答道。 日落、日升,又是一天过去。 爵士站在城堡的门口令手下的两名仆从将一件件的板甲套到了他的身上,深蓝色的罩袍下摆从胸甲的下方垂出,在它的下面贴身系在武装衣外围的柔软锁甲围裙保护着大腿的上半部分。 仆人们熟练地将武装衣上面的坚韧皮线穿过板甲上面的小孔然后拉紧系住,整整花了五分有余的时间,整套的板甲才被穿戴整齐。 “咔哒。”在仆人的帮助下爵士翻身上了马,他接过一旁仆人递来的头盔,盔顶显眼的蓝色尾羽装饰代表着贵族的身份。他戴上了头盔,然后将面甲掀开,转头看向了身后。 其他人也大致都准备完毕,数以百计的旗帜被举了起来,紫罗兰与玫瑰在艾卡斯塔平原的狂风下猎猎作响。 “德帕!瓦拉!西瓦利耶!”坐镇中部的安托万伯爵高声喊着。 “喔!!”其实和军士们高举武器回应着。 “瓦拉!西瓦利耶!”伯度安爵士露出了些许的笑容,然后当先拉动了缰绳。 那些亚文内拉的蠢货只要到时候不会吓得尿湿了马鞍就行了,在这支铁骑的面前。 “咚咚咚咚咚!”平原地面上残留的积水被一对又一对的马蹄重重踩踏而过,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重装骑兵开始了前进。骑士们集群奔袭的场景就连地平线都为之颤动,他们手持骑枪,各式各样的贵族纹饰画满了胸甲头盔还有罩袍露出的下摆的每一寸空间。 假如有认得贵族纹章或者熟悉骑士比武的人在这儿的话铁定会因为如此众多的数目而数得眼花缭乱。 两万五千名骑士和军士组成的重装骑兵——精钢打造的昂贵板甲配合血统优良的健壮战马,除了西瓦利耶之外没有任何一个西海岸的国家可以拥有这样一支骑兵。 即便是近年来以富有著称的亚文内拉新建成的三大骑士团联合起来也不过一万有余,而现在位于瓦瓦西卡的还仅仅只是一个骑士团的大半部分。 这也难怪西瓦利耶人如此信心十足了。 “东面配合我们的步兵呢?”伯度安爵士一马当先率领着近千的骑兵冲了出去,一旁响起了声音,也已经全副武装起来的那名金发贵族对着他这样说道,而爵士再次呲了一下嘴,丝毫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意思。 “用不着那些蠢货,等我们击溃了亚文内拉的军队开始围城时他们再赶过来也没有任何的区别。” “冲!” 爵士一拉缰绳驱动马匹开始了狂奔,周遭的空气流动变得迅速起来,透过头盔的观察口不断地吹到他的面部皮肤上。 “确实如此,爵士。”旁边的金发贵族语带笑意地这样说着,往后大叫了一声身后的众人也随着他们开始了加速。 唯有肆意狂奔的时刻爵士才能够对这片土地感觉到一丝丝的喜爱,广阔的野地让战马可以无忧无虑地奔跑起来,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是否要在这附近投资建立一个巨大的骑士比武场——至少要有王都普罗斯佩尔那个代表了骑士比武最高基准的场地一半以上——反正假以时日这里就会变成西瓦利耶的领土。 他这样想着,身后的骑士和军士们随着爵士的行动开始逐渐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的细窄阵型,而后方更多的部队则维持了相对密集一些的模样。 风在呼啸,在冲出爱伦哨堡东侧森林的挡风圈以后它变得愈发地剧烈了起来。但爵士没有去管那些东西,他率领着当先的近千骑兵就朝着前方只是略有起伏的平原一路狂奔而去。 已经不远了,只要迈过前面的小丘,再前进一段时间,被誉为永春之地的平原中心点就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伯度安爵士熟练地指挥着自己的爱马,下坡路本应令战马减速,但自信满满的他和他的同伴只是继续全速奔袭。 “啪——” 一些轻微的声响随风而逝,爵士皱起了眉“啪——啪——啪——”更多的声响开始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他和他的同伴循着声音望去看向了右侧。 ——那里空无一物,西瓦利耶的骑兵侧翼受到袭击时会相当地脆弱,特别是在没有步兵协同的情况下。 但不论是伯度安爵士还是其他任何的一名骑士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自然对于这一点清楚不已,所以一开始出发的时候就和两侧保持着大约六百米的距离,一直都是处在道路的中心点部分。 这个距离内一马平川的两侧极佳的视野令任何想要偷袭他们的军队在出发的第一时间就会暴露自己,而西瓦利耶的铁骑们所需要的仅仅是转个头就能重新形成优势。 六百米是距离东侧这片略微隆起的地面的距离,越过它,那边也仅仅是空无一物的荒原,以及银白色的沙滩。 而更往前去,则是密密麻麻的普洛塔西亚森林。 没有任何的视觉死角,不论是重装步兵还是重骑兵,只要他们露头,立马就会暴露自己。 摇了摇头忽视掉了之前的细微声响,信心满满的伯度安爵士开始思索着毫不相关的事情起来。‘这边的海滩据说有着极佳美景,等到西瓦利耶夺下这块宝地之后,也带着家人来到这儿吧。’他回想起了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和总是一脸温柔笑容的妻子,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那是什么?” “什么东西?!” 身后的骑士们变得嘈杂了起来,爵士不满地皱起眉毛回头望去,接着顺着他们的目光抬起了头。 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黑色小点布满了高处的天空,在澄澈的天蓝色背景下它们只有接近到了如此的距离才得以被察觉。 “……”爵士瞪大了双眼,这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出现的东西令他感到十分眼熟,而在这个距离上完全没有预料过的袭击让他错失了警告友军的机会。 “噢这些该死的——!!”金发的贵族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从左后方传来但紧接着就被一阵密密麻麻的破空声给掩盖。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夺——叮!”自极高的高度疯狂落下的箭雨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一些箭矢落在了骑士的盔甲上面被弹开但更多的却命中了毫无防护的战马。 “嘶吁吁吁!!” 伯度安爵士的战马是第一匹在奔跑之中摔倒的,整个侧面和脖子插满了箭矢的战马一声哀鸣之后就把他整个人狠狠地摔了出去。 泥土十分柔软并且有着板甲和绵甲的保护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摔了个头晕眼花。 “呃——”感受着背部和手脚传来的剧烈疼痛和麻木感爵士侧躺在地无力地看着不远处自己的同伴们也一个个摔倒在黑色的暴雨之中。 ‘后面的人,看到了吗……’努力地尝试了好几次却没有能够爬起来的伯度安爵士不禁这样想着。 “咚咚咚咚咚咚——”密集的马蹄声从他的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小队以单纵为列的身上纹着山狮标示的骑兵全速从一侧跑了过去登上了小丘——以声音的方向判断,他们应当是藏身在前方的森林之中。 “嘿!西瓦利耶的混蛋们,我们在这儿!”亚文内拉的骑士用极大的声音朝着身后喊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跑。 “……咚咚咚!”震天动地的声响逐渐地变得响亮了起来,伯度安爵士瞪大了他的瞳孔,因为摔伤他硕大的鼻孔之中流出了鲜血,整个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痛,但身为沙场老将的韧性和西瓦利耶贵族的骄傲让他咬牙撑起了半边身体,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不!!不要过来,这是个陷阱!!” “咚咚咚咚咚咚咚!!” “瓦拉!西瓦利耶!!” 骑士喊杀的声音和战马齐头并进的铁蹄落下之声撼天动地掩盖住了爵士的咆哮,而就在第一匹马冲过了山丘的一瞬间,东侧原本应该一个人都没有的山丘上站起了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影。 “开弓!!” “锵——!”爱德华手中的长剑直直指向下面五百多米远处将侧翼暴露无遗的西瓦利耶大军。 然后高声喊道。 “放!!” “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支又一支的箭矢带着尖锐又致命的呼啸声朝着西瓦利耶骑士们扑去。 第三十节:艾卡斯塔的风(四) 狂风呼啸而过,越过小丘在普洛塔西亚森林附近的这一大片的荒地上,密密麻麻的亚文内拉士兵站立整齐。长弓手们把随身携带的十几枚箭矢都直直插在了泥地上,随取随用。 “落点偏近!再小幅度抬高一些!差不多20!”前方站在小丘上的贵族军官们大声喊道。 “张弓!!”而爱德华骑着战马在长弓手的阵列面前来回跑动大声挥剑指挥。 “喇——!”超过三万人的长弓手两指扣弦将它拉到了脸侧,所有人都直直指着天空,他们没有办法直接看到西瓦利耶的骑士,但昨日就已经调查风速和应当抛射的角度的这些老练的猎人们都清楚自己应当如何去做。 “放!” 金发的王子怒目圆睁长剑狠狠落下,铺天盖地的黑色箭雨再一次隔着六百米的距离齐射而出。 一枚枚的箭矢高高地朝着天空飞去然后在艾卡斯塔平原的狂风之下飞出了远比原本更远的距离,在达到了最高点的时候气流拂过尾羽更重的铁质箭尖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引导整支箭向下落去。 就好像一片高速移动的乌云笼罩在天空,密密麻麻的箭雨在经过数秒的飞行以后开始朝着下方落去。 即便因为距离缘故准头堪忧,但经历过一次修正以覆盖范围取胜的箭雨依然绝大多数都落在了正确的位置——而同时作为目标的西瓦利耶骑士们,却在此刻陷入了绝对不应该陷入的情景。 他们。 被阻拦住了。 伯度安爵士所率领的千人先头部队被击溃之后横尸在地的战马七歪八扭地躺满了这片下坡的尽头,而刚刚被亚文内拉的骑士所刺激到了加速冲过来的西瓦利耶人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以至于许多骑士直接就被战马的尸体绊得摔倒在了地上,而再加上之前亚文内拉的第二波箭雨,更多的西瓦利耶骑士和军士陷入了混乱。 受伤的马匹的嘶鸣声,脚下的死尸带来的行动上的阻碍都令他们都忍不住地破口大骂,场面一片混乱,西瓦利耶人引以为豪的重装骑兵尚未能够完全加速发挥其可怖的杀伤力就被扼制于此,贵族的旗帜乱糟糟地乱成一团,许多人都在高声咆哮着试图维持秩序——但亚文内拉人不会给他们机会。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亚文内拉普遍存在的长弓即便最远的射程仅仅不过两百余米,这也是为什么没人会把它们放在眼里的缘故。但在艾卡斯塔平原空旷地带秋季常有的寒风的助推下,它们能够射出的距离远比想象的更远。 这一切需要的条件仅仅只是情报。 熟悉西瓦利耶军事制度和战争理念的亚文内拉贵族们轻而易举地判断出对方会选择的道路,而对艾卡斯塔平原的脾气了如指掌的弓手们在这之前仅仅只需要略微测试几次便能够了解箭矢大致会落在什么样的地方。 他们甚至不需要个个都是神射手就能做到这一切,当一次发射出去的箭矢数量达到了三万这个等级的时候,弓手们所需要做的仅仅是跟伙伴们站在一起,然后朝着一个大概的位置,根据指挥张弓搭箭就行了。 “该死的山猪——” 五秒一箭,三万多名弓手借助艾卡斯塔的狂风发出的攻击只能用倾盆大雨来形容。战马接二连三地倒下,接近一吨重的马匹巨大的尸体令西瓦利耶的重骑兵举步维艰。 他们无法行动,无法突破,无法逃离这一切。 “咻咻咻咻咻咻咻——” “张弓!” “放!” 爱德华没有要给予这些人任何喘息机会的意思,他命令弓手们一箭又一箭地接着射出。几波的箭雨已经令数千匹战马失去了生命,惊慌和受伤导致发狂的马匹失控起来令许多骑士身负重伤,但假若引以为豪的重装骑兵就此屈服那么西瓦利耶也无法成为西海岸的最强国家了。 “哈啊啊啊啊!”远距离的箭雨攻击给予了他们可乘之机,箭矢从发射到落下足足有数秒的时间因此略微的动作调整就会导致和目标之间出现巨大的落差。 经验丰富的西瓦利耶骑士处于侧翼的部分立马开始向外机动,他们分成了好几支百人小队四散开来避免形成一个容易被袭击的目标。 “……”嘈杂的声响从另一侧传来,西瓦利耶的步兵们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一部分的骑士朝着亚文内拉弓手所在的地点冲了过来,前方的贵族们立刻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回头朝着王子大声喊道。 “全员前进!”爱德华中气十足地一声咆哮,弓手们一把从地上抓起了剩下的箭矢小跑着登上了小丘,之前的抛射变成了平射,直接面见这支西海岸传奇军队让绝大多数都仅仅只是农民出身的弓手发起了颤。 “看!”但没有人退缩,身为最高统帅的爱德华骑着白马一己当先,他站在了小丘的最高点,在所有人的瞩目下举剑高声大喊。 “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骑士,那凄惨的模样。” “去告诉他们吧,亚文内拉的子民。” “告诉他们。” “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张弓!放!”士气大振的弓手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啊啊啊啊啊啊啊!!”西瓦利耶的骑士们高声大喊着形成了冲锋的阵列。 “啪!咻咻咻咻咻咻——” 一部分有失准头的箭矢未能借到风势早早地便落在了地上,但更多的形成了密集的箭雨朝着这数千名一意孤行的西瓦利耶骑士劈头盖脸地砸去。 悲剧再一次上演,密密麻麻的箭矢落在了没有防护的马匹身上让它们重创倒地,骑士被狠狠地甩了出去而倒下的战马绊倒了更多的同伴如此往复将这一次试图改变战局的冲锋就地击溃。 ——但西瓦利耶的铁骑仍然拒绝认输。 “啊啊啊啊啊!!瓦拉!西瓦利耶!!”多少都带着一些轻伤,但还能动起来的那一千多名骑士步行着朝着这边继续冲来,无愧于西瓦利耶铁骑之名,已经失去了战马的骑士们依旧咆哮着举剑冲来,在这震天动地的气势面前一部分的弓手开始产生了退缩的意向,但爱德华再次上前一步。 “金枫叶骑士团!王家第一近卫步兵团听令!” “锵——” 齐刷刷的长剑出鞘的声音回荡在下午澄澈的空气之中。 “冲!”王子一甩缰绳然后当先冲了出去。 “亚文内拉万岁!!”他盖上面甲之前高声叫道,用亚文内拉语喊出的这句口号获得了整齐的回应,以爱德华为首的骑兵团直直朝着前方冲去,但比他们更快的是早就向下迈进的重装步兵。 “亚文内拉万岁!!”弓手们再次拉开了长弓采取抛射向着前方射出了一波密密麻麻的箭雨,人数占优的第一王家近卫步兵团狠厉地击溃了朝着这边冲来的失去战马的西瓦利耶骑士,为骑兵打开了一道缺口。 “骑士!冲锋!”空气的流淌变得缓慢了起来。 腾空而起重重落下的马蹄翻起了带血的泥土,箭矢从他们的头顶飞过袭向远处的西瓦利耶骑兵。插满了每一寸土壤的黑色箭矢就好像青草一样密密麻麻,热血在沸腾,有生以来这些亚文内拉的贵族们第一次为自己生为亚文内拉人这件事情感到发自心底的自豪。 他们挫败了,那支号称无敌于西海岸的西瓦利耶骑兵。 “哈啊啊啊啊。” 卡在骑枪勾上的一支支长度超过两米的巨大骑枪被放平,重装骑兵强大的集群冲锋的能力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乱作一团的西瓦利耶骑士们没有能够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抗,他们只能呆呆地看着高举常春藤与山狮标志的亚文内拉人以惊天的声势冲向自己。 他们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住了,恐惧、憎恶、愤怒和藐视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唯一剩下的东西就只有惊愕。 西瓦利耶引以为豪的重装骑兵,被另一支重装骑兵,集群冲锋了。 “为了亚文内拉!!杀!!” 大地在震动,数千名亚文内拉的骑士狠狠地撞在了乱作一团的西瓦利耶骑士的侧翼,杀伤力极高的骑枪毫不费力地击穿了对方的板甲。原本就已经元气大伤的西瓦利耶骑兵进一步溃败。 “啪擦!” 倒在地上的马匹尸体造成了一定的阻挠,数十名金枫叶骑士被绊倒在地没有了声响,但更多的人成功地对西瓦利耶的军队造成了袭击。 “撤!”爱德华高声喊道,在满地死尸的地形之中和敌人陷入缠斗是极为愚蠢的,骑士们立即追随他的脚步没有恋战一个转头又朝着另一侧跑去。 乱成一团的西瓦利耶骑士再度重整旗鼓,但他们刚刚从惊愕当中回过神来一侧的天空之中就再次响起了尖锐的呼啸声。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爱德华前脚刚走后方的亚文内拉弓手们就在查尔斯的指挥下再度一波齐射,黑色的箭雨铺天盖地地袭来,近卫步兵们在付出了一定代价杀死那些步行骑士以后也开始朝着前方退去。 “夺夺夺夺夺夺夺夺夺——!” 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重装骑兵陷入了溃败。 “撤退!!撤退!!”画着各种各样贵族纹章的旗帜被丢在了布满血污的地面上肆意践踏,残存的一千多名还拥有马匹的西瓦利耶贵族高声喊叫着驱马逃跑。 第一王家近卫步兵朝着前方稳稳地推了过来,终于赶到战场的西瓦利耶步兵们朝着上方的弓手射出了箭矢,但在狂风呼啸之下它们都落在了泥地之中成为了不要钱的补充。 “放!”三万多名弓手对着装备粗糙的步兵们齐射了一波,顺风射出的箭矢毫不费力地击穿了锁甲皮甲更别提没有防护的人体。 西瓦利耶的步兵们原地蹲了下来举起了盾牌,而从外侧绕道的亚文内拉骑兵则因为骑枪损坏而拔出了长剑朝着他们奔袭而去。 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们……投降。” 被同伴丢下的那些失去战马的西瓦利耶骑士们放下了武器高举双手朝着王家近卫步兵走了过来。 他们掀开的面甲下表情灰败,不甘和屈辱混合在一起但最为明显的还是惊愕。 “以亚文内拉第一王子爱德华的名义,我们接受你们的投降,你们将会在缴纳赎金以后遣返西瓦利耶。”王家近卫步兵的领头人如是说道。 马尸遍地,绿色的平原被鲜血和褐色与白色的战马死尸点缀了整整一大片,插着超过四十万枝箭矢的地面看起来就好像是在血色的泥土上生长出了黑色的草一般诡异可怖。 风继续吹,而将那一众步兵屠戮殆尽的爱德华掀开了面甲,望向了远处在上午的光芒中闪闪发光的爱伦哨堡。 “还没有完全结束。” 他转过了头,看向了身后的士兵们。 第三十一节:合格的老师 亨利和米拉两人被爱德华王子安排在了瓦瓦西卡的一处二层庭院暂时居住。 整座城市平民人口只有军人千分之一的瓦瓦西卡显得无比冷清,大街两旁全都是空余的房屋,不少新式风格的都是几年前听闻通商想要来这里赚上一笔但最后放弃了的商人的资产。而更多的,则是在这漫长的时光之中来了这儿然后又离开的普通亚文内拉居民留下的。 原因无他,和平使然。 驻扎着的军队采用轮班制,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士兵也仅仅是从附近乡村招募而来的城防军,朴素的亚文内拉农民们只需一到两天就能够赶回自己的家里头,自然也是没有太多的需求。 没有大量军队的驻扎,开放关口以后商人也寥寥无几,附近又多是山地无法耕种,不论是商业还是农业均无法维持再加上一天半的路程之外就是繁华的亚诗尼尔,瓦瓦西卡会衰落至此也是意料之中的——让我们话归原处。 时间流逝得飞快,离王子率领大军出发已经过去一夜又半日的时间,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好好休息了一番之后,亨利决定履行一位合格的老师所应尽的责任。 二人所暂时居住的这栋双层庭院有着一个十米见方的小院子,在被提供给他们之前它曾是骑士贵族的居所,因此院子里的泥地上立了两三桩原木柱子,充当骑士和军士们练剑用的靶子。 贤者拒绝了仆人之类的存在,因此硕大的庭院只有他和米拉二人。 “重心往前靠。” 雾气散去以后的空气显得相当温润,大约是水汽洗净了尘土的缘故,下午的整片天空澄澈而炫目。 “错了,你全身绷得太紧了,这样是不行的。”亨利摇了摇头,米拉双手持剑站在木桩的前面,他们进行这样的训练已经有一小段时间了,正着来反着来怎么做都做不好让年幼的洛安萝莉开始显得有些不耐烦。 “啪嗒——”她把手中单手剑尺寸的木剑摔到了地上,然后整个人蹲了下来。 “稍作休息吧。”亨利有些无奈地看着耍脾气的米拉,然后回过身去在屋子里头鼓捣了一会儿,拿着两个硕大的木杯走了出来。 “给。”他蹲了下来,将其中之一递给了米拉。 “……”女孩望了他一眼,然后接了过去,捧着木杯大大地喝了一口还带着些许温度的清水,然后长长地“啊——”了一口气,接着再次盯着亨利。 “……”洛安大萝莉脸上的不愉快显露无疑,亨利很明白这个小家伙生怨气的原因,但他却不做言语。 “有问题的话,就应该提出来。提出来,才能够解决。”直到把整杯水喝完了以后亨利才不急不缓地开口说道。米拉是个好懂的孩子,加之贤者本身的知识储量要判断出她耍小性子的原因并不困难。 但他并不主动进行解释,原因来自于女孩本身。 ——米拉是个倔强又自立的孩子。 这在很大程度上使她在很多时候表现得非常懂事又成熟,不像是个孩子反而比许多大人都更加出色的同时,也令她有一个不好的习惯。 那就是遇事总想着一个人捱过去,不肯讲出来。 数天前她固执地一个人跑过去翻找短剑的时候亨利就发现了这一点,这种个性源自于女孩之前的生活,她无依无靠,即便把困难与痛苦讲出来最后也依然只能靠自己。 这些个性塑造了米拉这个人,亨利并不想让她丢掉本性。但同时地,假若有什么问题她都是一个人生闷气想要默默地捱过去的话,那也并不是贤者所期待的。 所以他故意不讲,等待着女孩自己主动提出来。 ——而也正如他所愿,这个娇小的白发大萝莉“唰——”地一声就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抿着小嘴紧盯着高大的贤者。 “我想要学习的是如何战斗,不是如何决斗,或者打赢一场比武!”她语气坚决地这样说着,而亨利的反应则是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米拉显得有些茫然,而亨利则用一贯温和的语调说道:“你瞧,你这不是确实有想要被解决的问题么。” “有问题就应该要提出来,不要想着一个人捱过去。”他用手故意揉乱了米拉的长发,女孩拍了他一下,然后捂着自己的小脑袋用鄙夷的眼神盯着他,而亨利丝毫不在意地走到了一侧。 那里放着早上雾气还比较浓的时候两人一齐去费西老爷子那里买的铁剑。被逮捕的时候亨利的身上还带着伯尼给的那两个金币,贤者大手大脚地直接花掉了一枚金币买了两把品质普通的单手长剑和两把木剑。 这种剑所用的材料只能算是普通,连钢都称不上,但因为是优秀铁匠所打造的所以质量还算不错。 标准的西海岸样式的剑都有着一定的通用性,贤者选择单手剑作为教学武器的主要原因还是米拉的年龄问题——显然她现在用上双手能够挥得动的东西,也就只有单手剑了。 亨利拿着剑走了过来,他另一只手提着一捆大腿粗细用麻绳捆紧的麦秆,贤者略过了中间那个最高的木桩,走到了旁边最矮的,正中间插着一根木杆子的那个,然后把麦秆捆穿在了木杆上头。 “看着我。”他把单手剑在手里头转了一转,适应了一下重心,然后一剑挥出。 “啪——嚓。” 漂亮的斜切面,麦秆捆的最上端被亨利完美地切开,斩断的麦秆落在了地上,但米拉却对这美妙的一击没有任何的激动,她只是用鄙夷的眼神盯着贤者,那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眸里头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显摆”。 亨利露出了一丝苦笑,然后招了招手,让她过来以后把剑递给了她。 “呜……”与木剑稍有不同的手感让米拉不是很适应,但她学着亨利那样笨拙地晃了几下,活动了一下手臂之后也摆起了架势。 “然后呢?”米拉看向了贤者,他点了点头:“砍那捆麦秆。” 他说道,而女孩迟疑了一会儿,高高举起长剑就朝着它砍了过去。 “啪——!”她预想中的一剑斩断的场面没有出现,长剑只砍进去了三分之一,断掉的麦秆四散落下,女孩愣了一愣,然后在亨利开口之前把剑抽出,摆出了更大的架势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再次一剑劈出。 “啪——!”这一次她挥剑的力气更加迅猛,但加大的力道依然未能造成理想的效果她只是把整捆的麦秆从木桩上给打了下来。 “哎!”米拉的惊讶溢于言表,她睁大了那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眸,左看右看最后又望向了贤者。 “这就是当你挥剑错误的时候会发生的事情,米拉。”亨利认真地如是为她解释道,他往回走了几步拿起了另一把单手剑,然后随意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假如你想用剑劈开某样东西的话,那么你应该是用什么部分去做到?”贤者这样说着,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米拉在他话音刚落立马就回答道:“剑刃。” “没有错。”亨利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了手中的长剑,将手指轻轻按在了剑刃上头。 “打磨过的锋利剑刃,是用来劈开一样东西的绝佳选择,一般人也都明白这个道理,要用有刃的一边去攻击敌人。”他这样说道,浅显而普通的道理米拉却认真地听讲着,数周的相处已经让她了解了亨利叙述的模式,她明白接下去贤者就会讲解真正的要点。 “但是普通人只注意到用有刃的地方去攻击敌人,却从来都不注意在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他们只是专注于将有刃的那一边‘砸’到敌人身上,就好像你刚刚在做的那样,然后觉得只需要加大力气,这样子就把对方劈开了。”亨利说,而米拉点了点头,她确实是这样做,也是这样子认为的。 “这是错的。”贤者把手指从剑刃上拿开,然后摇了摇。 “仅仅是这样子使用蛮力去挥剑,你是无法劈开哪怕仅仅是一捆麦秆这样的东西的,不论你用多大的力气都一样,相反,你加大了力气挥剑,结果只会像是刚刚那样——”亨利指着地上的麦秆说道:“目标被打飞了,而不是被切开了。” “这都是挥剑方式的不正确导致的。”亨利再次指着手中长剑的剑刃说道:“想要造成一次完美的斩击,那么,你必须时刻保证手中的剑,都是剑刃对着目标的。” “不仅仅是击中的一瞬间,在‘击中——经过——离开’的整个过程当中,你都必须保证,是锋利的剑刃在朝向对手。”亨利如是说道,而米拉似乎有所感悟地点了点头。 “换句话说,你必须保证你挥出去的这一剑,是平稳的一条直线,而直线的最中间,就是锋利的剑刃。” “这条线,在剑士当中被称之为‘刃线’。”亨利挥了挥手中的长剑接着说道:“刃线是否平直,是决定了你切开目标和卡在里头的重要区别。” “挥剑的速度,姿势,发力的方式,都有可能影响你的刃线,而一旦它产生的偏移。”亨利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了麦秆捆,然后指着上面米拉砍了一半的痕迹对着她说道。 “结果就会是你见到的这样,你刚刚挥出的这一剑不够平直,它在砍中了目标以后因为你的发力方式不对产生了歪斜,导致后面你其实是在用剑脊拍向目标。” “锋利的刃部歪斜向下了,和你发力的方向不同,你实际上是在用剑的侧面试图斩开这捆麦秆,那么又怎么有可能成功呢?”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恍然地点了点头。 “正确的刃线应该是平直的,你挥剑的时候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晃动,在斩开目标的地方必须是一条绝对的直线,直线的中央就是锋利的剑刃,唯有这样才能够完美地斩开目标。”亨利抬起了麦秆,米拉看向了他最初劈砍的地方,果不其然,贤者的一剑砍下去整个截面都是平整的。 “斩击必须快、准、狠,一旦缺失了其中之一,发力不够,或者是你不够果断,那么这一剑就会砍歪,你就不是用剑刃在发力试图斩开对方而是一剑‘拍’了上去。”他说着,而米拉终于是理解地点了点头。 “嗯,那么回到原来的问题。”亨利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你在抱怨的事情,是为什么我不让你用真剑,而是让你用木剑,对不对?” “……”米拉点头。 “两个问题,实际上是联系在一起的,小米拉。”亨利把稻草捆放了回去,然后回到了中间的木桩前面,捡起了米拉丢下的那把木剑。 “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在剑术的学习上,是没有天才这一说的。”他这样说道。 “剑士和剑士之间可能会有因为性别、年龄、身高和体重之类导致的,实际战斗力上面的差距,但在剑术本身的学习上面,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亨利把手中的钢剑放回到院子一侧的木桌子上,然后接过了米拉手中的钢剑,把木剑递给了她。 “许多自以为是的人可能觉得那看起来非常容易非常简单,只要捡起长剑自己也可以轻易地做到战斗,但实际上这样的傻瓜在真正拿到剑了以后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则因为对方言下之意自己似乎也属于傻瓜的行列而瞪了他一眼。 “思考,米拉,思考。” “熟练地掌握每一个动作,思考在特定情形下的应对措施,然后是不断地练习,练习,再练习。” “一次次地练习,直到你的身体把这些东西全都记起来,在碰到相应的情况你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就能反应过来正确地应对。” “这才是正确的方法。” “没有人是什么天才,在这件事情上面,大家都是一样的,只有通过不断的练习将它们掌握才是正确的道路,至于那些觉得自己不需要怎么锻炼随便拿起武器就能够战斗的家伙,只要让他们也去斩一下麦秆捆就会明白自己的无力了。”他说道,而米拉白了他一眼:“你还是没有说明白为什么要用木剑。” “噢抱歉。”贤者耸了耸肩,然后接着说道:“木剑和其他的木制武器并不只是单纯用来当不见血的对战测试或者是决斗表演用的道具,它最初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代替更加危险跟昂贵的钢铁武器用作练习。” “用木剑来掌握基本的步伐和动作,在能够用木剑挥出平稳的又快又狠的斩击时,才更换成铁剑去对着靶子进行练习,这是我给你制定的方案。”亨利这样说道,而米拉在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双手握剑走到了涂着鲜艳指示的木桩前面,开始了挥剑。 汗水蒸腾,洛安大萝莉小脸上挂着认真的表情,双手握着木剑一下又一下地挥动着。 亨利站在旁边,只是偶尔出声指正。 下午很快地过去,晚上又在火把的光明下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练习以后,两人进入了休息。 而次日,又是充实的练习和学习。 …… …… 后记:这一章里头讲到的刃线在英语中叫做“edge-line”,国内的中世纪格斗爱好者圈子里头一般沿用日本剑道的方法叫做“刀筋”,但这个词实在是太过于和风了跟西幻有点画风违和所以我自己意译成了这样子的。 另外这一章技术性比较强,涉及到真正的剑术和格斗的基本要点。我尽可能地写得通俗易懂了,因为故事里头的米拉也是一个毫无基础的普通人。 但对于大部分的起点读者来说会不会还是过于难以理解了呢…… 毕竟你们都习惯了看屠龙宝刀点击就送一刀满级感应杀气一掌拍出比钢铁硬一百倍的脑袋在半空中爆炸的战斗方式…… 第三十二节:胜利的滋味 爱德华王子率领的军队在第三天的早晨回到了瓦瓦西卡。 留守堡垒的一千多军队和数百平民无一例外走到了外头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我们胜利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语让所有人都开心地跳了起来,经过昨日早上数十分钟的战斗亚文内拉的军队成功地击溃了西瓦利耶的主力,当弓手们押着数千受伤的西瓦利耶骑士顺路走到亚诗尼尔的时候,整座城的人都惊呆了。 这场战役在占据了天时地利的情况下打得非常漂亮。 亚文内拉一方以数百人的死伤换来了整个西瓦利耶重装骑兵部队的无力化,近万骑士和军士的死伤,超过一万六千匹战马的死亡让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重装骑兵彻底地葬身于风景优美的艾卡斯塔平原之上。 虽然箭矢消耗一空的弓手们同样无法继续战斗,但还拥有三千重骑和大量步兵的亚文内拉在艾卡斯塔平原范围内的军力已然是超越了西瓦利耶。 乘胜追击,爱德华命令手下兵分两路,一路在城防指挥官查尔斯爵士的率领下弓手们将投降的西瓦利耶骑士顺路直接押送到亚诗尼尔,余下的则由爱德华王子率领,顺道收复了爱伦哨堡。 驻扎在哨堡的西瓦利耶贵族们没有任何迟疑地高举双手投降了。 遵循骑士精神,王子接受了他们的投降,西瓦利耶的贵族们得以留得一丝体面。而那些没有贵族头衔付不起赎金的西瓦利耶普通士兵,则成为了亚文内拉贵族的奴隶战利品。 看着阿尔瓦爵士几人满脸欣喜之色地将这些西瓦利耶人绑起来以待售卖,爱德华平淡的双眸之中有着一丝深思。 一介小国亚文内拉,挫败了西海岸最为强大的国家西瓦利耶。号称能够从安西西比海峡一路冲锋到索拉丁高地所向披靡的西瓦利耶骑士,仅仅踏出国门不过十几公里,就在艾卡斯塔折戟沉沙。 胜利的消息通过繁华的亚诗尼尔就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发了疯地四处乱窜,距离繁华城邦不过数十公里外的那片躺满了马尸的战场被慕名而来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一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家伙努力地试图通过士兵的哨岗跑进去偷一些战利品用来兜售,所有人在得知这场战役和西瓦利耶试图进攻亚诗尼尔的消息时都经历了惊讶、惊呆、然后欣喜若狂的三个阶段——他们直到战争结束之前都还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就在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无数个版本的关于如何战胜无敌于西海岸的西瓦利耶骑士的过程被人们疯狂地传唱着,回到故里的弓手们俨然成为了民间的英雄,许多并没有参加过这场战役的人也开始背着长弓到处乱跑张口闭口好像自己几个小时之前就在那儿亲身经历了这一切。 ——这是只能用奇迹来形容的胜利。 远在千里之外的菲利普二世在亚诗尼尔和瓦瓦西卡陷入狂欢数个小时以后得知了这个消息,据称他当场砸烂了自己最为中意的那个拉曼时代的古董花瓶,并且在王宫之中大喊大叫,极为失态。 胜利,是属于亚文内拉人的。 一向被西瓦利耶人冷嘲热讽的亚文内拉平民乃至于贵族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只觉得精神一振,他们抬头挺胸地走在大街上,这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个意义深刻的日子,这一天除了骄傲以外没有任何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这些欢快的人儿。 胜利的消息就好像是一阵狂风借由快马加鞭的人们传达到了每一座亚文内拉的城邦,狂欢的气氛在一座接着一座的城市和乡村燃烧了起来,歌舞升平,一桶接着一桶的麦芽酒被搬了上来,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庆祝着。 与这些一同被参加了战役的弓手们传播开来的还有爱德华王子的演讲,作为整场战役的关键人物爱德华在亚文内拉民间的声望抬升到了顶点。人们亲切地将他称作“我们的王子。”“亚文内拉的儿子。”,在酒馆、在广场,在任何的公众场所里头都有人在大声地呼喊着爱德华的名字,许多人借着酒劲就开始胡吹自己在那场战役之中是如何跟王子并肩作战的。 如此大的反响或许就连爱德华本人都没有预料到。 ——胜利对于他们而言不仅仅是单纯地击败了对手这么简单。这是一个民族成功地获得了认同的证明。 爱德华击败了西瓦利耶人,但他不仅仅是击败了西瓦利耶人这么简单。他是作为亚文内拉的领导,作为亚文内拉人的王子,为他们引来了胜利,创造了奇迹击败了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重骑。 这是为什么所有的亚文内拉平民都会几尽癫狂的原因,因为有生以来—— 他们第一次有了一位真真正正的,属于亚文内拉人的王子——或许未来还会是国王。 生于这片土地的亚文内拉的王,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与他的人民并肩作战,以身作则,勇猛而不退缩。 近两个世纪以来,平民们都和贵族有着深刻到生活方式的隔阂。这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亚文内拉平民一直都被包括王室在内的所有贵族们视而不见,他们更多地关注在千里之外的西瓦利耶首都展开的骑士比武而非平民的生死。贵族们用尽一切可能把自己和平民对立开来,这使得亚文内拉人无比渴望着有一位贵族可以真正地在乎这片土地,真正地在乎自己这样的普通人。 现在他们得到了。 所以我们无法怪罪这些人儿都相拥而泣,不醉不归。 镜头转向另一侧,不同于几乎举国上下的狂欢,处于整个事件中心点的人物:爱德华王子本人,却在胜利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王子本人的这种沉默的氛围和其他人的欢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往深处探寻,其实也不难理解。和一无所知的平民甚至是大部分的亚文内拉骑士不同,洞悉这一次胜利本质的爱德华在知晓战略本身了不起的程度的同时,也深刻明白这是一次不可复制的胜利。 西瓦利耶人的大意,恰到好处的这个季节的狂风,以及熟悉地形得以埋伏的优势。这三点共同造就了这次独一无二的胜利,它是伟大的,但同时也无法令人不开始深思。 ——因为它有太多的假如,并且一旦这些假如有其中之一实现了,那么输的凄惨的就会是亚文内拉人。 假如西瓦利耶的军队协同体系更好一些,步兵从侧翼前进掩护骑兵探查是否有埋伏,那么亚文内拉人会很快地暴露自己,陷入苦战;假如西瓦利耶人袭来时风力不足以让箭矢跨越整段距离,箭矢无法命中,那么即便是拉近了距离,考虑到各种各样的变数,很可能最终亚文内拉还是会输,或者是惨胜。 这是一场在生死存亡之际孤注一掷地对着唯一的可能性投下所有筹码的赌注,诚然,它奇迹般地大获全胜了——但由此暴露出来的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麻烦却恰恰证明了亚文内拉的弱小。 常胜将军无需奇迹。 这句流传在各国军界的名言用在这里恰如其分——之所以需要如此孤注一掷,正是因为亚文内拉已经是山穷水尽。 军队无法正面与西瓦利耶对抗,整场战役就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且还只能用一次。 下一次,西瓦利耶人还会这样粗心大意给予可乘之机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作为西海岸最强大的国家,西瓦利耶不可能重复犯同一个错误。 假若他们决定再度袭击,那么这次肯定是有备而来,不会再上亚文内拉的当。 那样的话,要用什么方法来应对? 爱德华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以亚文内拉现在所有的军力加起来,假若西瓦利耶仍旧决定要攻击的话,他也没有任何的把握能够击退他们。 诚然,他们胜利了。 但战争不是一对一的公平决斗游戏,它没有打赢了之后大家就当没发生过什么事情继续做好朋友这一说法。光鲜的胜利之下两国的关系必然陷入破裂状态。 接下来的问题远比打一场胜仗更让人头疼。 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亚诗尼尔的商品输出,亚文内拉之所以繁荣的原因,王国的脖颈被扼在了西瓦利耶人的手中。而刚刚挫败了对方引以为豪的骑兵部队的亚文内拉要如何处理这一个问题变得至关重要。 烦恼不已的爱德华在这天晚上找到了亨利。 孤身一人没有携带任何卫兵的王子殿下来临的时候我们的贤者和洛安大萝莉正在享用晚餐,由两人自己动手做出来的美味引出了爱德华的饥饿感,他这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在苦思冥想连饭都忘了吃。 于是与二人一同开始进餐的爱德华休息了好一会儿,直到酒足饭饱他才想起来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你是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亨利没有看向他,仿佛对方不是一位王子而只是个平凡的路人。 贤者捧着一本书,羊皮制成的表面,内里是粗糙的莎草纸。书是空白的,爱德华瞥了一眼,这么厚的一本书有着相当的价格,而亨利正在上头书写的一些东西似乎是关于剑术的要点。 他又看向了一旁,娇小的洛安萝莉用一个小木凳子垫脚此时正熟练地清洗着餐具,而在门口的地方,摇曳的火光下,倚靠在墙壁上两把木剑和两把钢剑清晰可见。 “嗯……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派一位王家近卫步兵的教官来教她。”爱德华沉吟了一下然后这样说道,亨利抬起了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自己的学生我想自己来教。” 他这样说道,爱德华也不再坚持,而亨利写完了一页,依然看也不看地说道。 “假如你在考虑的是进攻因茨尼尔以确保亚诗尼尔货物的输出的话,现在你应该放弃了。”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爱德华愣了一会儿,然后皱眉摆出认真的神色点了点头:“先生没有说错,我确实有在考虑这方面的可能性……” “以亚文内拉现在的军力,没有任何的可能性,能够战胜西瓦利耶。”亨利书写的速度相当之快,他很快地又翻过了一页,同时说道:“进攻因茨尼尔会是一个自取灭亡的举动,原因很简单,守住因茨尼尔对于西瓦利耶的意义远比攻下亚诗尼尔更大。” “……因为因茨尼尔是粮仓?”心思聪慧的爱德华无需亨利细说就明白了个中缘由,贤者点了点头:“因茨尼尔是整个西海岸最大的粮仓,不单供给本国还对外销售,说它是西瓦利耶的亚诗尼尔也不为过。” “并且比之亚诗尼尔更加重要的,假如亚诗尼尔被夺去了,亚文内拉顶多遭受一定国力上的打击,而因茨尼尔若被夺去了,整个西瓦利耶都得饿肚子。” “人们一旦没有办法填报肚子那么讲什么都没有用,王子殿下的那位表叔必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为了国内的安定以及他自己脑袋上的王冠着想,假如亚文内拉进攻因茨尼尔,那么整个西瓦利耶都会疯狂抵抗。”他这样说着,而爱德华理解地点了点头,但他又随之眉头紧皱显得十分忧虑。 “但你大可不必担心。”亨利停下了书写,看着对方忧虑的脸色贤者淡淡地开口说道。 “西瓦利耶人很可能什么都不会做。”他这样讲,而爱德华愣了一愣,他抬起头对上了贤者那双深邃的眼眸。 “可先生之前不也告诉过我,西瓦利耶人若是提高关税……”爱德华没有全部说完,因为亨利摆了摆手:“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你打赢了一整支的西瓦利耶重装骑兵,记得吗?”他这样说道:“在这场战役之前,西瓦利耶人根本不把亚文内拉放在眼里,所以他们可以肆意调整关税禁止出口。”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的西瓦利耶假如想要这么做,他们就必须担心亚文内拉的报复。” “你证明了亚文内拉的实力,王子殿下,你让亚文内拉从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庸变成了值得被慎重对待的邻居,西瓦利耶人在这之后的举动会变得小心翼翼得多的。”亨利说道,爱德华恍然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没有说完。 “这件事情其实远没有你想象地那么严重,亚诗尼尔的商人们,可不仅仅对亚文内拉而言是一笔财富。” “商人沿途贸易对于西瓦利耶一样有着促进繁荣的功效,假如不是每季一度的商队,瓦沙港口也不可能像今天这样繁荣——” “西瓦利耶封锁消息之时袭击了商队联合的马车队,这件事情很可能已经造成了驻扎在西瓦利耶的商队以及等待货物的外国商人们的严重不满,而假如他们再进一步地拿这件事情开刀,那么无异于在逼迫商人从西瓦利耶撤离。”亨利蘸了蘸墨水然后翻过一页接着书写,同时说道。 “你低估了这次胜利造成的影响,王子殿下,西瓦利耶不仅跟亚文内拉接壤,西部的安布鲁瓦兹在听闻亚文内拉人取得了这样的胜利以后必然会蠢蠢欲动,而东方的埃瓦利斯特也是常年与西瓦利耶处于交战状态。” “胜利引起的是亚文内拉对于一些缺陷的反思,但对于西瓦利耶,却是内忧外患一并浮现。” “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亚文内拉的态度不过于咄咄逼人,他们也会乐于维持现状的。” 亨利这样说着,爱德华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 火光摇曳,一旁洗净了餐具的米拉擦了擦手然后走了过来。 “是时候开始练习了。”女孩干劲满满地这样说着,而贤者露出了一丝微笑。 第三十三节:贪财的贤者(一) 亚文内拉平民最常吃的三样蔬菜分别是土豆、莴苣和胡萝卜。 艾卡斯塔平原中心处充沛的水汽和肥沃的土壤让这些农作物总是长势喜人,因此它们的价格也不算过于昂贵,在1到两个丹诺的平均价钱普通的农民就可以负担得起。 在加尔里尔河两岸居住的人们还常常能够捕到一些鱼虾蟹类作为肉食,再加上饲养的牲畜,可以说单就永春之地亚诗尼尔的这数十万居民而言,生活是十分优渥的。 但材料的优渥无法挽救亚文内拉农民们糟糕的厨艺,从亚文内拉男爵兼美食家亨利·德·泰奥尔多那不乏幽默的用来形容的普通亚文内拉人最常吃的一道菜的话语我们就可以看得出来: 「很显然,制作浓汤的要点就在于,把所有的材料都一股脑丢进去,然后煮上两个小时直到它们都变成一团黏糊糊的烂泥。」 作为一般家庭常见菜肴的浓汤有着极其让人提不起胃口的口感和味道,但也已经是缺少调味料的农民们竭尽全力所能够做到的了。 花开两朵,居住于瓦瓦西卡堡垒由王子殿下亲自提供的住所的贤者与洛安大萝莉二人自然也拥有和这种待遇相符合的食材供应。 亨利拒绝了仆人的帮助,但在食物上面他却显得相当地宽容——或者说贪心? 而令我们的洛安大萝莉有些不想承认的是,黑发的贤者着实有着一手不错的厨艺。 瓦瓦西卡是一座堡垒而非商业城市,运输的不方便导致它的日常饮食都是耐储存的食品,干奶酪,咸肉,许许多多经历过发酵、烟熏或者腌制的食物组成了城市居民们的日常饮食,也唯有贵族们才能够享用稀少的新鲜食物。 而享受着王族待遇的两人自然也是属于后者,新鲜的鸡蛋、土豆、胡萝卜甚至还有一些甜椒、薄荷和大蒜,散发着香味的柔软面包是许多人的梦寐以求,而一经亨利之手,这些食材都绽放出了无比的魅力。 昨日剩下的咸肉和香肠被切片与土豆一起放入了陶制的炖锅,他只加入了少许的水,这和普通的农民炖浓汤的模样完全不同。 甜椒被一同放了进去进行调味,亨利并没有放盐,他只是不时地搅拌一下令咸肉中的盐分渗透到土豆之中。 另一道菜是普通的煎蛋,刚一打开木塞子就散发出来迷人香味的一小瓶橄榄油属于王家特供,甚至连一部分的骑士都吃不起的它是联合商队每季的交易才能够从远方带来的价比黄金的美味。 若是普通人,一辈子或许都吃不到这种美味。 切片的面包比之之前商队联合提供的更加香软,再加以仅仅是用开水烫了一下的莴苣叶子,亨利又将煮好的茶水和牛奶混合在了一起。 有滋有味的日子让洛安女孩简直就想要一直这样子生活下去,但当她忍不住询问了一下假如这些食材都是由自己采购需要花多少钱的时候,手中的木勺子又停了下来。 “五个艾拉银币?!”米拉惊呆了的模样显得相当好笑,亨利默不作声地将口中的食物吞咽下去,然后接着说道。 “土豆跟胡萝卜还有咸肉之类的并不算贵,这一点我想你也应该是知道的。”他说道,女孩喝了一口奶茶压压惊,然后点了点头——数周之前她还是旅店的女仆,这种采购类的东西米拉也自然是清楚的。 “昂贵的是调味料还有橄榄油,这些可都是王家特供,光它们就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开支。”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钱真好呢。”她这样感叹道。“吱呀——”大门被推了开来,一头金发的王子殿下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就自顾自地走了过来拿起了盘子。 “上瘾了?”亨利似笑非笑,而爱德华学着他常常做的那样耸了耸肩:“王宫的大厨们都是奉行西瓦利耶式的美食,但说实话我并不喜欢那些血淋淋的生吃。” 他从锅子里头用木碗舀出来土豆炖肉,然后又用木制的蔬菜夹夹了一大盘的莴苣。 “但亚文内拉的普通人的食物……前两天我试了一下,还是算了吧。”爱德华重重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丝的阴影。 “那些城防军弓手们为了庆祝王子与他们一起进餐给我准备了一道‘大餐’,但咸鱼馅饼之类的东西,实在是相当的可怕。”爱德华咬了一口切成适当形状的土豆,带着一些甜味、咸味和香味的土豆在口中融化开来,一瞬间就令所有的味蕾活了过来。 “我认真的,先生,我觉得你必须把你做菜的方法记下来,以供我回去拿给宫廷厨师学习。”他这样说道,而亨利点了点头,立马就从一旁掏出了一本比昨天的薄上许多的书本。 “我已经写好了,用的是西瓦利耶语,没问题吧。”贤者放在桌子上然后轻轻一推滑到了爱德华的旁边,王子愣了一愣,在正午透过屋子左侧窗户洒进来的阳光里头整本书小羊羔皮的保护封页散发着迷人的质感。 “这……谢谢了啊。”王子的表情微妙地抽动着这样说道,午餐很快结束,没有再多讲话爱德华就带着那本书和十几名王家步兵匆匆忙忙地赶回到了城主府。 战役刚刚结束,打扫战场以及安排新的城防人员还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情需要他去处理。而之所以百忙之中都要赶到这儿来就餐,除了亨利的厨艺令他念念不忘以外,或许还有着放松的意思。 贤者周遭的空气似乎永远都波澜不惊,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安详和宁和的气质总能让人的心灵变得平静起来。爱德华现在肩膀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因此他选择来到这儿借由就餐的短短十数分钟来好好地喘上一口气,悠闲一下也无可非议。 日子一下子变得祥和了起来,仿佛之前荒野之中惊心动魄的逃命只是一场幻梦。 “啪——!”米拉张手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小脸,以清晰的疼痛警醒自己现在的悠闲只不过是假象——她已经发过誓要获得力量,要能够自己主宰人生,那么假如满足于现状就这样依赖着亨利的话又跟过往有什么区别呢。 娇小的大萝莉自顾自地在原地重新鼓足了干劲,而亨利面带微笑地看着她,递过了木制的短剑。 汗水挥洒,短暂平静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在米拉正式开始学习剑术的第五天中午,同样午餐过后,这一次的亨利却递给了她铁制的长剑。 “?”女孩双眼之中有着清晰可见的疑问,这些天以来她确实有了一定的进步,但仅仅只是每天重复地挥剑她还不觉得自己现在就能够开始使用真剑了。 “啪嗒。”疑惑归疑惑,米拉还是顺从地接过了铁质的长剑。 与之前有所不同,这一次刚刚接过剑她就清楚地感受到了和木剑的差距。 “感觉起来……”女孩迟疑了一会儿,她似乎是找不到那个合适的形容词。“更加地紧凑,虽然更加地沉重,但感觉却并不是那么地难以掌握,对不对?”亨利对着她微微一笑,而米拉睁大了她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付出的汗水总是会有回报的。”亨利把木剑靠在了另一旁,然后拿起了第二把铁剑,同时提过来一捆扎紧了的麦秆。 “你已经懂得一些基础了,虽然还不算多,但也是一个开始。”贤者把麦秆穿到了木杆子上,然后接着说道:“首先,我想问你,你认为一个优秀的剑士,最重要的身体素质是什么?” 突然的询问让米拉愣了一下,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强壮的胳膊,可以一下子把人劈成两半的臂力?” “错了。”亨利摇了摇头:“那应该是斧战士的特征,我的小米拉。” “那?”米拉望着他,贤者不答反问:“你认为,应该如何判断一把剑是否优秀?” 他说,洛安大萝莉再度沉思,她明白贤者这是在让自己主动地去思考这些问题。 人总是这样,可以从别人那里轻易获得答案的问题他们转眼就忘。而只有自己深入地思考过了,才会真正地把这些事情深深铭记。 “剑刃是否锋利?”米拉给出的答案不出意外,一般对剑术和战斗知之甚少的人都会这样回答,而亨利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没有错,但不仅如此。” 他这样说着,然后手腕翻转起单手剑开始讲解了起来:“单纯锋利是不够的。一把好用的长剑,不论是单手剑、一手半剑还是双手剑,都还要拥有良好的重心搭配。” “以你和我手中的这把由那位铁匠费西打造的为例,他的手工显然算作上乘,所以这两把剑尽管材质一般,但却没有任何的歪扭,重心也恰到好处。”亨利伸手指着单手剑剑柄末端的圆形配重球:“你知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吗?” 他问,米拉端起了自己手中的长剑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比最初熟练得多的手势翻转了几下。 “是用来平衡的!”她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意味抬起了小脸,双眼亮晶晶的。亨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接着说道:“正确,这个东西叫做配重球,它可不仅仅是剑尾部的装饰这么地简单。” “铁匠们根据经验判断,小心翼翼地衡量出大致的重量,然后再三地修正。” “它,以及加长剑柄之类的设计,是为了平衡整把剑的重量,让剑的重心更加地靠近握把的位置。”亨利把手指放在了距离护手约莫十来公分的位置,然后说道:“理想的重心所在位置应当是这里,再往后的话,劈砍不方便,再往前,又不好控制。” “……”米拉认真地点了点头将它记住,然后低头又仔细地瞧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剑。 “优秀的长剑除了锋利以外还必须有着良好的外形和重心,假如只有锋利而没有其他两样的话,那么它挥砍起来会又费力又难以命中目标。” “再怎么锋利,如果无法击中目标那也没有办法发挥出来不是么。”亨利说道,而米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而这就引导我们回到了原来的那个问题,一位优秀的剑士,最重要的身体素质是什么。” “长剑因为有良好的配重,不需要耗费相当大的力气去挥舞,因此相比起来——”贤者竖起了一根手指:“耐力,就显得尤为重要。” “长时间地挥舞着武器所需要的不是那种铁匠似的一下一下抬起落下的爆发力,而是绵延长久的耐力,以及对自己手中武器的掌控能力。” 他说着,而米拉终于恍然地点了点头:“啊……”洛安大萝莉有所感悟地看向了因为多日练习而磨出了不少水泡的自己的双手。 “对的,这就是这段时间一直让你做同一个动作的原因。”亨利嘴角微微挂了起来,然后站到了一旁,让出了靶子。 “来,试试看。” 米拉抿了抿嘴唇,然后按照这些天一直都在做的那样,高高举起了长剑,接着将整个人的重心放在前面,然后身体向前一压的同时——又快又狠地双手握剑劈了下来。 “啪——嚓——”被砍下来的麦秆只有末端的地方还有一点点连着,四散的麦秆飞出了老远,米拉眸子亮晶晶的嘴角笑意止都止不住地回头看向了亨利。 “做得好,虽然还有待提升。”贤者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充实的下午就这样缓缓地在汗水之中流逝。 待到晚餐来临之际,爱德华果不其然地又不请自来了,只是这一次他还带上了查尔斯。 山羊胡子的城防军指挥官一脸哭笑不得地被王子硬拉了过来,而亨利也只是微微一笑,端出早就准备好的分量充足的晚餐。 烛光晃动,在和谐又温馨的气息之中,时间平淡地流逝着。 第三十四节:贪财的贤者(二) 爱德华带着身为城防指挥官兼城主的查尔斯过来不仅仅是为了吃饭。 王子的这种私人化的举动是在向亨利表达查尔斯是他心腹的意思,而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向查尔斯透露了贤者的身份——那么这样一来,对方显然就是来寻求一些意见的了。 考虑到关于战后局势的处理亨利已经与爱德华探讨过,并且这些问题也远远超过了查尔斯身为一介城主所拥有的权力范围,贤者推测他们来找自己想询问的十有八九是关于城市建设的问题。 而果不其然,在晚餐过后,三人就开始讨论起了这些问题。 “修路?”查尔斯皱起了他浓厚的眉毛,深色的皮肤在火光下加深了轮廓,使得城主的脸庞看起来像是一块巍峨不动的巨岩。 “是的,修路。”亨利抿了一口云杉茶,然后点了点头。 “……”查尔斯陷入了思考之中,一旁的爱德华沉默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他们都懂,但之所以一直明白这一点却不去做,其实还有着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 ——瓦瓦西卡,是一座堡垒。 艰难行走的道路同样是它防御的一部分,在这样崎岖又容易迷路的野地里头,即便战马和步兵得以前行,运送辎重补给的马车也会陷入各种各样的麻烦之中。 一边是格里格利裂口,另一边又是这样子的崎岖山路,选择进攻瓦瓦西卡的敌军不论从哪个方向袭来都注定要被卡住然后损失惨重。之所以几天前的西瓦利耶人没有选择袭击它便是出于此因。 但就好像其他任何的东西一样,复杂的地形也是一把双刃剑,运输物资、经商用的马车几乎无法行走的道路对于亚文内拉人自己来说也是一样的麻烦,事实上前些天爱德华出击的时候就是轻装上阵,仅仅用了部分驮马带着物资,假如西瓦利耶人延迟数天进攻的话他们立马就会开始挨饿——我们扯远了。 回到眼下的问题上面,亨利提议修路的原因显而易见,但为此是否要放弃外层的这个天然障壁,查尔斯陷入了深思。 放在往常,按照亚文内拉的将领们一贯保守的思路的话他肯定会直接拒绝。但这一次西瓦利耶的袭击提醒了他一些什么东西——假若瓦瓦西卡这边的道路更加地好走,有着许多的商人在这里活动的话,西瓦利耶人又怎么可能瞒天过海地攻下爱伦哨堡? ——或者更简单一些,假如瓦瓦西卡向外行走的道路一马平川,他们完全可以派遣出一支骑兵巡逻王国北方的这条边境线。 “嗯,所言确实。”查尔斯点了点头,而亨利接着说道。 “平坦的道路只是其一,没有足够的平民居住此地提供各种行业上的支援的话,瓦瓦西卡也无法变得更加地繁荣起来,而要吸引平民,它就必须有自己的亮点。”贤者如是说道,而两人都认真地看向了他。 “先生的意思是?瓦瓦西卡多是高地,虽然有小块的平地但要用来种植的话面积远远不够养活自己。”查尔斯从爱德华那里学来了一样的称呼,西海岸通用语当中先生这个词和爵士的发音是一样的,都是属于对男性敬重的称呼。而一位王子和一位城主对着自己使用敬称,这让亨利有些表情微妙。 “量无法满足的话,就以质取胜好了。”亨利又抿了一口云杉茶,然后说道:“亚文内拉人寻常最喜欢喝的饮料,是什么呢?” “普通的百姓多喜好麦芽酒,但若要说道有一些钱的商人和贵族们,恐怕还是茶叶吧。”他微微一笑,而查尔斯与爱德华一并双眼一亮。 “是,这个确实,瓦瓦西卡附近的高地土壤和艾卡斯塔平原的其他地方一样肥沃,加上其他种种因素,用来种植茶树相当合适。”爱德华摸着自己的下巴点了点头这样说道,而查尔斯也以相同动作表示了自己的赞同。 “价格昂贵的茶叶在这附近大面积种植的话可以使得定居此地的农民们拥有稳定的收入,再加上道路扩建交易方便——”城主露出了一丝微笑,身为领主的他拥有的领地变得繁荣起来的话直接获得的利益自然也会翻好几个翻。 “谢过先生,殿下,事不宜迟,我先告退了。”查尔斯兴致冲冲地站起了身行了一礼,然后就转身跑了出去。 爱德华苦笑着看着他一路小跑,然后回过头看向亨利,贤者耸了耸肩:“看样子城主阁下是穷怕了。”他如是说道,而王子点了点头:“查尔斯麾下的骑士和军士是出了名的贫穷,这也是为什么城防军主力会是附近征召的平民的缘故。但这也难以责怪他,瓦瓦西卡本就是边境堡垒,他被发配到这儿,是屈才了。” 爱德华话中有话,他望向了亨利。 一旁的米拉清理完了餐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好,然后解下了围裙,走了过来坐下端起变得有些凉的奶茶喝了一口。 “先生可愿意,成为我的宫廷导师?”一头金发的王子认真地这样说道:“亚文内拉需要先生这样的人。” 他的语气诚恳,一旁正在喝茶的米拉出神地望着二人。 “不了。”但亨利只是摇了摇头,爱德华没有坚持,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政治这种东西我实在是不想去碰,勾心斗角的王宫,对我来说压力太大了。”贤者微笑着这样说道,而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亨利的借口,这种程度对他来说还算不上是压力。 “不过……”亨利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开口说道:“我并不反对你用金钱来犒劳我就是了。” “……”毫无矜持的话语让后面的米拉差点一口奶茶喷了出来,而爱德华愣了一愣,表情扭曲了一会儿变得哭笑不得起来:“……作为一位贤者,你还真是毫无节操啊,先生。” 王子用微妙的语气这样说着,而亨利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我只是穷。” “……”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爱德华站了起来,然后转身朝着身后走去。 “那么就这样别过吧,晚餐很美味,谢谢了,先生。”爱德华直直走向了门口,而亨利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一夜无话,次日,上次逮捕他们的那名切斯特的骑士带着十几个人,带着用精致的小皮袋装着的报酬送到了两人的暂时居所。 这可以看作是一种道歉的表现,骑士对着二人彬彬有礼,而贤者也回之以点头示意。 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待到他们离去之后,亨利和米拉打开了皮袋。 “呜哇——” 金光闪闪,米拉亮晶晶的眼眸几乎也都变了一个颜色。 爱德华的出手不可谓不大方,一袋50个总共4个皮袋两百枚的亚文内拉金币这是一笔女孩从未见到过的财富,她小脸红彤彤的兴奋之色止都止不住地来回看着亨利,而贤者微微笑着摸了摸米拉的小脑袋。 “我们去买点东西吧。” …… 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欢快地流逝着,带着满满的荷包,二人先是去了费西的铁匠铺选定了护具,然后又在制作军需品的小店购买了许多的冒险用品。 除了士兵以外的客人相当之少见,店主满怀热情地接待了两人,一天之内就迅速地花掉了两个金币的亨利和米拉从头到脚都彻底地换了一番。 洛安大萝莉换上了用小羊羔皮作内衬外层则是经过仔细裁剪的耐磨牛皮,袖子和领口之类的部位使用了精致的棉布织成的冒险者衣物——精良的材质加上几个小时就裁剪出来的优秀手工让它的价格高达450丹诺——也就是3个艾拉银币。 这在普通衣物只需要20丹诺一些更为粗糙的甚至只需要10个丹诺——一顿饭都不到的价钱——就可以买到的亚文内拉简直是昂贵得不行。 但这笔钱花的相当值,舒适轻便又耐磨的衣服穿在身上让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变得精神奕奕,她自己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的模样也让亨利嘴角笑意不停。 破败的靴子和脏兮兮的皮鞋也换成了做工更加优秀的高筒靴,亨利那条破败的黑色披风被他没有任何迟疑地丢掉,待到下午时分,二人还去到了铁匠费西的店铺收取了早上定制的防具。 ——之所以效率这么高是因为瓦瓦西卡的生意实在过于冷清。 左肩和手腕有着熟皮制成的轻便护甲,厚达半厘米的它在防御斩击的时候有着相当的功效,身体的一部分采用锁甲,若在往常的话编织它们定要费上整整一个月至少,但因为生意惨淡,费西直接用上了早就编好的一块块的锁甲布片,因此只需用皮线缝制在作为主体的皮外套上便完成了任务。 轻量化的锁子甲搭配皮甲提供了有效的防御,但也不会显得过于沉重。又购买了大型行囊将备用的衣物和一些日用品装了进去以后,将行囊暂时托付于铁匠这里,焕然一新的亨利和米拉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向了瓦瓦西卡的马厩。 花了一大笔钱买了一堆东西、备用衣物、防水斗篷、水壶、铁锅、木碗和水杯之类一应俱全以后,显然继续像之前那样徒步行走是不可能的了。 因此亨利带着米拉来到了瓦瓦西卡的马厩。 既然是驻扎军队的地方,那么出售的马匹自然就是军马。 血统优良的西海岸战马普遍有着高大俊美的外表,体格健壮的它们背负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都能全速冲锋,用来载人和一些补给自然也是没有问题的。 战马的价格相当高昂,并且不识货的人还有可能花钱却买了劣马。 但这仍然难不倒亨利,最终定下来花了正好28个金币的价钱购买下来的两匹战马一褐一白。高昂的价钱让洛安大萝莉是垂头丧气了好一会儿,她最初拿到这笔钱的时候还觉得这么多一辈子都花不完,但仅仅一个下午两人就花掉了31个金币。 这笔钱光是零头就是之前她所难以想象的了,而这样还仅仅只是买齐了一套好一些的冒险者式的装备。 米拉无法想象那些贵族骑士老爷们的花费得有多高。 准备在下午三点快到四点的时候做完了,两匹战马背负着二人的备用衣物、日用品、食物和水,还有那些用来训练的武器。 米拉暂时还不会骑马,因此亨利只买了一个马鞍,另一匹马背负着较多的物资,用缰绳拉着跟在身后。 他们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要离开,但王子想必也是猜到了,因为在两人快要走出城门的时候,几个人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一头金发的伯尼带着伤势已经痊愈的明娜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少女伸手推了推自己的父亲催促着他上前一步,而这个健壮的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亨利跟米拉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简单的话语透露出这个汉子的担当,即便确实是出于职责,但背叛了自己朋友的事实并没有改变。伯尼没有任何要为自己行为辩护的意思,他只是认真而诚恳地这样说着。 明娜看向了两人,米拉抓着马鞍前面的边缘充当扶手,对着她点了点头。 “珍重。”亨利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 “……”伯尼直起了身体,二人已经缓缓离去,而这个勇猛的汉子望着背影轻轻地出了口气。 “走吧。”他头也不回地对着自己的女儿说道,而明娜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 “父亲,你知道自己开心的时候整个耳朵都会红起来吗。” “……啰嗦。” 第三十五节:短期的目的 目的地是普罗斯佩尔,西瓦利耶的首都。前往那里的理由很简单,去注册佣兵。 西海岸的佣兵工会总部设立在了最为强大的国家的首都可谓名至实归,即便走的是近道,两个人的旅途也至少需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但亨利并不急,他们不紧不慢地前进,每一天都重复着充实的锻炼和休息。 贤者希望米拉能够在到达普罗斯佩尔之前拥有足够的能力,他想让她也一并把佣兵资格给注册了。 这若是被一般的冒险者知道了,肯定会贻笑大方。 拥有宝石徽章——这通常被人们简称成牌子——的佣兵有相当多的特权,即便只是最为低下的绿牌,也有一些常人所没有的权限存在。 首当其冲的就是公会任务。 作为一个几乎遍布所有大小王国的大到中型城市的超大型连锁公会,佣兵公会有着相当悠久的历史,和海量的工作人员。 「大到谋杀国王,小到帮忙收割,只要你付得起钱,佣兵公会什么任务都会颁发。不问客户,不问原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句流传在西海岸民间的话语在相当程度上表明了佣兵公会的性质,属于万金油似的存在让许多稍微有点钱财的人都会选择去委托它来帮忙。 公会会抽取一半的委托金,而余下的一半则落入接受任务的注册佣兵手中。 民间通常把拥有牌子的在公会注册的人分成两种,加入ABC这三类战争佣兵团和DEF这三类狩猎佣兵团①的人称之为佣兵,而像亨利还有米拉这样子打算到时候个体行动的则称之为冒险者。 加入佣兵团有不少的好处,除了公会提供的福利和特权以外佣兵团内部还有自己的奖赏。更多的人数让他们可以接受奖赏更高的任务,并且还有伙伴照应也会相对地更为安全,这些都是独立的冒险者所无法拥有的。 除此之外两者区别的就只是称呼而已。 佣兵和冒险者之间的界限非常地模糊,拥有牌子的佣兵和没有牌子的普通人之间的界限也不是特别地明显,事实上很多时候某些拥有牌子的佣兵领取了任务以后还会去雇佣没牌的人协助任务。 所以一般人称呼他们的时候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也没有人会去刻意地强调自己的不同。 尽管如此还是每年还是有很多人去成为注册佣兵的缘由,说到底了就还是这些特权在吸引着他们。日常生计来源的任务领取这方面就是重点之一,除去公会发布的是只有挂牌佣兵能够领取的任务以外,各国的城市里头的悬赏任务也通常是挂牌的佣兵拥有优先领取的权力。 于是、于是,为了两人之后的行动方便以及磨砺白发大萝莉的考虑,亨利就做出了这样的一个决定。然而这就又回到了我们上面的那个问题,一个年仅11岁,在此之前从未接触过战斗的小女孩,只用20多天的时间就可以达到能够通过绿牌测试的程度? 一般人听了只怕会笑掉大牙——你也把佣兵测试看的太简单了吧。 但亨利不是一般人。 米拉也不是一般人。 时光在飞快地流逝着,穿过主干道走过了很长一段距离,在见过了已经被收割一空的因茨尼尔那广阔无垠的田地和几百米就有一座的风车磨坊以后,二人进入了更为僻静的小道。 亚文内拉战胜西瓦利耶的消息在这几天疯狂地开始传播着,民间和两国高层都是暗流涌动,但不再被西瓦利耶大军阻扰的商道,以利益为最优先的商人们几乎在次日就重新开始了经商。 这让亨利在佩服西瓦利耶人封锁消息的能力的同时,也对亚文内拉人的反应迟钝有些无奈。 西瓦利耶对于亚文内拉的军事部署和调遣了若指掌,金枫叶军团无法及时集结的事情他们判断准确,这也就意味着西瓦利耶在亚文内拉国内有着优秀的情报来源。 而与之相比,西瓦利耶人调动数万大军陈兵边境,即便他们确实封锁了消息甚至不惜屠杀亚文内拉的商人,但这条商道上行走的可不仅仅是亚文内拉人。 西瓦利耶人自己的商人他们不可能也痛下杀手,因此为了避免他们靠近贵族肯定是早早地就通知了国内的商会,再加上数万大军行动时的动静,竟然就这样陈兵边境超过一周,才经由瓦瓦西卡的斥候无意中发现。 城邦与城邦之间缺乏有效的联络手段,并且在边境上也没有足够的眼线,比起西瓦利耶,亚文内拉全国上下看起来就是一盘散沙。 或许经此一役,那位仅仅只是经验不足的王子会意识到这些问题并且开始改正吧。亨利这么想着,两人缓缓地来到了因茨尼尔的边境。 一路上除了补给以外他们都没有和当地人进行过多的交流,西瓦利耶人现在对于亚文内拉的敌意是显而易见的,即便两人看起来都不是亚文内拉人,但也不好去触这个霉头。 西瓦利耶的国土面积相当之大。 不同于紧贴着坦布尔山脚,除了艾卡斯塔平原多是山地的亚文内拉,西瓦利耶整个国家都是处在平原上面的。 说它是一个放大了几十倍的艾卡斯塔平原也不为过,在这一边人们所能够看到的坦布尔山脉依然高耸壮观,但要到达它的山脚,不同于亚文内拉,却必须穿过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走上相当漫长的时间。 因茨尼尔行省靠近森林的部分通常都有巡逻的部队,一些地方甚至还有城墙保护居民免遭魔兽与野兽的袭击。 但在它西部的边境人烟稀少的地区,就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西瓦利耶人管这一带全然没有被开拓过的森林叫做拉普若,这在当地的语言当中意为“令人恐惧的。”。而刚好就在亨利他们进入拉普若森林的这个下午,黑发的贤者和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就荣幸地面见了它被命名的缘由。 “吼呜————” 悠长的带着一些颤音的鸣叫回响天际,健壮又强大的战马双腿一软就差点没跪了下来,亨利迅速地翻身下马,然后用力地拽着两匹马躲到了树林之中。 “呼——呼——” 巨大的呼啸声响起,米拉有些发抖地蜷缩在贤者的怀中,吼声响起的瞬间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手脚都失去了力气,整个身体都变得冰冷了起来。 阴影掠过大地。 翼展达到十几米的硕大绿色飞龙脚爪上抓着一头已经死去的小牛,牛脖子上系着的铃铛随着晃动叮当叮当地响,显然这是属于本地居民的财产。 “呜噫——”米拉就好像炸毛的猫咪一样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咬紧了自己的牙关,她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失去知觉似的脊柱无法再支撑起身体只能整个人赖在亨利的怀里,身后的战马被吓得连跑动和不安都不敢发出,假若那头飞龙发现了它们的话要过来掠走它们也只能任人宰割。 “林栖飞龙。”亨利念出了它的名字,而米拉望向了他:“它……它危险吗。”她有些结巴,第一次碰到真正的龙让女孩心灵之中的震荡久久不能平静——尽管他们只是隔着老远的距离从树林间的缝隙望见罢了。 声音渐渐平复,飞龙远去了。 “不算特别的危险。”亨利摇了摇头:“这种飞龙是没有喷吐能力的,而且它的爪子和牙齿也不是非常有力。” “哈?”米拉白了他一眼:“它刚刚可是抓着一头小牛飞了过去呢!” “是的。”亨利耸了耸肩:“只是一头小牛而已,如果是它的远亲,生活在草原地带的岩栖飞龙的话,那么它爪子上抓着的会是成年的牛马。” “而且还是一只爪子抓一头。”贤者补充道,而米拉再次白了他一眼。 …… 遇见飞龙的事情没有给两人造成过大的影响,顶多是增加了一些见闻罢了。 事实上在西海岸飞龙之类相当常见,甚至地龙袭击某个村落的消息也时常有之。 在莫比加斯内海和北黎加罗海的交汇处,水手们还常常碰到从外海跑进这儿来的青年水龙。这些性情远比成年体更加凶猛的海龙类每年都至少要为一百艘舰船的沉没和数千人的丧命负责。 有危险又强大的龙类出没,自然就会有决心对抗它们,以此获取财富或者是名声的人。 在拉普若森林的边缘处选择了一块被大树包围较为安全的区域作为过夜的地方,刚刚用铁锅开始煮起晚餐来的亨利和米拉就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 超过两米的身高令亨利都只能仰视对方,而那一身在鳞甲和锁甲的包裹下扎实的肌肉更是让这名蓝牌佣兵看起来远比他牌子上显示的更强。 吸引他过来的是火光和食物的香气,而这个有着罗德尼式大嗓门的男人刚一坐下来就毫不客气地对着铁锅伸出了手。米拉自然而然地显示出了她的不满,毕竟这是他们的食物,这个不速之客凭什么也要吃一口。 “别这样嘛,小小的女士。”他从宽阔的胸膛里头发出了粗豪的笑声然后说道:“大家都是身为旅行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单方面从亨利他们这里索取帮助的男人似有示威意味地将那把两只手掌宽的巨型大剑靠在了旁边,沉重的巨剑刚刚放下就陷入了森林地表的泥土之中,他又瞥了一眼亨利同样靠在树干旁边的大剑,与这等体积的巨剑相比贤者的克莱默尔看起来就像是一根豆芽菜。 “哼。”两米高的大汉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轻蔑,米拉忿忿不平地瞪着他,而亨利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贤者平和的表现被对方看成是对自己实力的畏惧,他的胸膛挺得更高了。在吃掉了锅子里头三分之二的食物以至于亨利不得不再煮一锅以后,似乎是对食物的味道很满意,男人开始自顾自地对着这两个他瞧不起的外行菜鸟自我介绍了起来。 “我是布尼尔,是要狩猎龙的男人。”人高马大的布尼尔拍着他的铁制巨剑说道:“这把剑厉害吧!这可是有15千克,它耗费了我足足一个西瓦利耶金币才做出来,要知道这可是2350丹诺了!这还是铁匠看中了我的前途才去掉了零头的价钱。” 布尼尔对着手中巨剑爱不释手,然后不知为何又挑了亨利一眼:“小哥你看起来是北方人吧,我告诉你,我也有二分之一的北方血统。我很喜欢北方的文化。” “北方人,就应该用又大又沉的武器,去征服巨大的怪兽。”他说着,然后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嘲讽似的微笑:“不过小哥你这身板,怕是挥不动我这样的武器的吧,哈哈哈哈!” 他发出粗豪的笑声侧过了身体用手掌用力地拍着亨利的肩膀,而贤者坐在原地只是微微一笑。布尼尔见对方巍然不动产生了些许的疑惑,不过他没有细想,而是又自夸了起来。 “你们从这个方向过来的话,应该看到了一头绿色的龙吧。” “……”亨利点了点头,然后从铁锅里头舀了一木碗的肉汤递给米拉,女孩抿了一口,有些烫,她停下来吹气但同时不忘用敌视的眼神看着布尼尔。 “嗯,那就是我在追的龙!”布尼尔似乎不用这种能够把整片树林的生物都吓跑的音量讲话就不行似的,接着大声讲到:“我从瓦沙出发,然后在伊莎贝尔边境的森林遇上了这个好家伙!” “今天白天我在前面的农场差点就能逮着它了,但这个好家伙会飞,我刚刚把剑拔出来它就一把抓起小牛然后跑了!”布尼尔叹了一声:“没吃饱啊,否则我肯定能够追上去一剑砍死它。” “噗——”亨利循声撇过了头,米拉忍不住一口肉汤喷到了旁边的地上。 “所以,小哥儿,还有这边的小小女士,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当我的厨师啊!”布尼尔再次眉笑颜开地用粗豪的声音这样说道:“反正你们也没有多少战斗力,跟着我一起,让我能够吃饱,到时候我的财富和名声也算你们一份!” 布尼尔这样说着,而亨利微微一笑。 “谢谢,不了。”然后果断拒绝。 “哈哈哈,你还真是有眼光——呃——那、那还真是遗憾啊,那你们两个人在外要小心啊,我告诉你们,不单单这些野兽和魔兽,很多人也会盯上你们这样的外行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友善!”布尼尔最后这样说着,然后顺手拿走了三个面包和一块咸肉,起了身就朝着另一侧走去。 粗重的好像熊在走路一样的脚步声缓缓远去,而终于把碗里头肉汤喝完的米拉白了亨利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真亏你能忍受那个野人。”女孩用亚文内拉式的形容词将布尼尔描述成了一个粗鲁的食人魔,而亨利只是笑笑:“年轻人罢了。” 他这样说道,米拉再次白了他一眼。 …… 一夜无话,这之后就再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在间并锻炼和休息的第17天,两人穿过了西瓦利耶的腹地,来到了王都普罗斯佩尔的郊外。 …… 注释:佣兵团分类及分级:A=战争甲等佣兵团;B=战争乙等佣兵团;C=战争丙等佣兵团。D=狩猎甲等佣兵团;E=狩猎乙等佣兵团;F=狩猎丙等佣兵团。 在佣兵公会内部,狩猎佣兵的地位相对来说要比战争佣兵更低,因此被使用字母表排在了后三位。但具体何种佣兵团更为强大,是没有定论的。判定一个佣兵团等级的因素是人数跟规模,其中最低级的C跟F是5人就可以注册,而最高等的则需要有一千五百名成员才可以成为。 狩猎佣兵多以采集素材,狩猎魔兽之类的作为谋生手段。而战争佣兵则承接各类护卫、剿匪,乃至于训练军队新兵甚至承包战争的任务。 可以简单粗暴地理解为一个是针对魔兽野兽的,而另一个是针对人类和其他文明种族的。 第三十六节:佣兵 “命运”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里加尔世界,是距今十一个世纪以前。 在白色圣教的原始教义耶提纳宗崛起之前,和许多地方一样信奉万物有灵的多神教的拉曼人,是最早提出这个词汇的人。 人们把许多自己无力理解的玄妙的事情都归入到这之中,将一切过于庞大的无力抵抗的事情,都用简简单单的一个词汇概括。 悲观的拉曼人甚至在帝国灭亡的时候都觉得,这一切是早已命中注定的。 诚然,当年的拉曼人无法察觉到许多地方酝酿着的风暴,在现代的史学家们看来包括当年帝国灭亡在内的许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但不得不说,命运这种东西,或许真的是存在的。 至少当亨利和米拉两人通过了城门的盘查进入了普罗斯佩尔,然后询问当地人得知了佣兵公会的总部所在,却在宽阔的大街上被人给拦了下来的这一刹那,贤者和洛安萝莉脑海中闪现过的都肯定是这样的一个词汇。 “唷……”表情抽搐的本尼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你这个低贱的穷鬼在关键时刻还是逃掉了么,跟那些个该死的福德佣兵一样。”身后带着十来名穿着胸甲的西瓦利耶护卫的本尼咬牙切齿地对着亨利这样说道。 “你知道老子花了多少钱才把自己赎回来吗!这些钱原本都可以不用花,只要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能够上去争取时间让我离开。”无需询问,本尼就自曝了他之所以在这里活得有声有色的原因。 “图耶,歇度斯。”左右瞧了一眼,宽阔的大街上满是行人,但占据着优势的本尼信心满满地用西瓦利耶语命令身后的护卫攻击亨利他们。 他笑得得意洋洋,身后的护卫没有拔出武器,赤手空拳地上来包围住了两人,而本尼又用通用语嘲讽:“劝你们放弃抵抗吧,下贱的穷鬼,这里是西瓦利耶,你们乱动手的话卫兵会立马上来——” “砰——”断掉的门牙带着鲜血和口水飞了出去,当先上前的那名西瓦利耶的护卫白眼一翻就摔了下去。 声响吸引了路旁行人的注意,许多商店的老板也从店铺里头探出了脑袋观望着。 “你……”以为自己占据了优势的本尼愣了一愣,但他紧接着又注意到有一名护卫悄悄地从一旁绕到了米拉的身后。 ‘至少要把这个下贱的奴隶弄死。’本尼收起了说一半的话然后朝着身后剩下的几名护卫使了使眼色,洛安人在西瓦利耶一样不受待见,就算在大街上弄死了,只要花几个钱卫兵一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这样想着,又瞥了一眼,亨利没有动,似是没有察觉。 本尼又忍不住挂起了微笑,但在它完全绽放开来之前,他就瞧见那个女孩“咻——”地一下蹲了下去躲开了护卫的擒抱,然后右手手掌向上整个人站起来的同时狠狠地一巴掌顶在了那名西瓦利耶护卫的下巴上。 “咔哒!”在外力作用下狠狠咬下的牙关把他自己的舌头咬得几乎断掉。 “啊啊啊啊啊!”西瓦利耶护卫立马就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鲜血从他的手指缝疯狂涌出,而米拉没有停下,在护卫直起身体的时候她似乎是思索了一小会儿,然后摆好了姿势伸出脚去狠狠地就对着对方的脚踝一绊一踢。 “噗啊——咚——”后脑勺和青石板硬地来了个亲密接触的西瓦利耶护卫一翻白眼就晕了过去,而米拉小口地喘着气地转头看向了亨利。 “嗯,你有把训练都记住,但就是刚刚迟疑了一会儿思考对策这点不太好,实战中的话面对真正的对手留给你的时间会非常短的。”无视掉旁边包围着他们的剩下十名西瓦利耶护卫,亨利对着米拉仔细地讲解道,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脸严肃专心地回想着自己犯的些许错误。 “你、你们这些废柴。”亨利也就算了,连个洛安萝莉都打不过的这些穿着精良装备的护卫让本尼感觉颜面尽失,越来越多的人在旁边围观,卫兵只怕待会儿就会注意到这边,金发的公子哥咬了咬牙,正在考虑让护卫们拔出武器来一不做二不休——顶多多赔点钱罢了,这个国家的法律和亚文内拉是不同的。 “啊——”但对面的亨利发出啧啧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贤者把手放在了背后大剑的剑柄上,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们人数上占据了优势,并且有这么多人围观着,这个人是不敢把武器拔出来的。” “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亨利微微一笑说道:“因为我现在被这么多全副武装的人围着,心里头是很紧张的呢。” 他语气平静得就好像在说下午要喝云杉茶。 “但这个,这是一把克莱默尔,它可以轻松地把一个人从肩膀劈到腰部砍成两半,而你正好在它的攻击范围之内。”贤者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愈发像是恶魔的微笑,本尼脸上冷汗淋漓地就想要往后退出,但不知何时已经包围得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又让他退无可退。 “现在,你该问你自己一个问题。” “我要碰一碰运气,去试试看让这个紧张的人拔剑会是什么样的效果吗?”亨利收起了笑容,然后握紧了剑柄。 “你觉得你足够幸运吗,年轻人。” “……该死!”居高临下的贤者冷眼俯视着的压力让本尼冷汗淋漓,他大声地骂了一句然后就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跑掉了。包围着两人的护卫愣了一下,然后见主子已经跑了,他们也只好抬起晕掉的同伴匆忙地离去。 “迪格治!迪格治!科萨斯斯帕?”大声地呼叫人群散开的卫兵匆忙地冲了进来,穿着华丽训练有素的他们手持长矛腰佩长剑堪比亚文内拉的贵族骑兵。 “科萨斯斯帕?”卫兵头子一眼就看出来事件的中心人物是亨利和米拉,看起来和西瓦利耶人没有太大区别的贤者被他当成了本地的佣兵,于是卫兵头子直接用西瓦利耶语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图巴比安,莫西昂。”亨利微笑着对他解释道没啥发生,见卫兵已到没啥热闹可看周遭的围观群众们也四散了开来。卫兵头头上下瞧了一通贤者,然后又瞥了一旁的米拉一眼,最后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以后别这么闹腾了,小伙子。”贤者标准的西瓦利耶语似乎是让卫兵头子肯定了他是本地人的事实,这么对着他说了一句,而亨利微微一笑又说了一句:“谢谢你,辛苦了长官。”之后对方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你刚刚忽悠了他?”重新开始忙着各自事情的路人和商店老板们没再搭理二人,而米拉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亨利一眼如是说道。 “西瓦利耶作为西海岸的最强国家,人民都有很严重的优越感。他们非常瞧不起任何其他国家的人,国家卫兵之流有过之无不及。所以为了节省麻烦,是的,我让那位莫西昂相信我是一个西瓦利耶人了。”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再次白了他一眼。 “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呢。” 亨利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接着两人牵着马终于是来到了佣兵公会的附近。 但在进去之前,亨利左右寻找了一会儿,然后在街道的对面找到了寄存马匹的马厩。 普罗斯佩尔是寸土寸金的首都城市,临近西海岸最大也是最繁忙的港口瓦沙的它繁华的程度远比亚诗尼尔更高。因此仅仅是寄存两匹战马,亨利就消耗了两个艾拉银币的价钱。若要在这里居住的话,怕是他们身上现在全部剩下的一百多个金币,稍不留神也会迅速消耗一空。 佣兵公会的总部是一座非常巨大的木石结构的建筑。 这种建筑在普罗斯佩尔随处可见,西瓦利耶多是平原,附近唯一可以开采石料的地方是远处以此为名的普罗斯佩尔海峡的峭壁。 但这里出产的白垩石灰石质地非常脆弱而且不易开采,因此本地人种植了许多橡树,房屋都采用橡木作为主体结构,然后在木制的框架中间填上石头,外层再裹上灰泥。 典型的木石结构建筑最好辨认的地方就是外墙上面清晰可见的木制X型框架,搭配干燥平滑的灰泥墙面这种风格的建筑倒也有着一股西瓦利耶式的独特浪漫主义美感。 公会大厅的内部也相当宽敞,两人刚刚走进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瞩目。 其中一人特别醒目的令亨利也愣在了原地。 “?”米拉拉了拉他的衣角,而贤者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还真是一个充满了命运般邂逅的日子啊。”他这样说着,而坐在大厅木桌前的那人站起了身。她长长的单马尾微微晃荡着,米拉皱起了眉毛。 ‘白色?洛安人——不对。’女孩的蓝色眼眸逐渐地放大了,走到门口过来的那人一头长发在阳光下闪闪焕发着金属般的光芒。 “银色的……”洛安大萝莉喃喃念道,而对面的女性微微笑着朝着亨利走来。 “好久不见了,亨利。”她这样说着,声音清脆但却透着一股力量感,贤者叹了口气,然后也点了点头:“是好久不见了……” 两人之间的交流似乎就到此为止,银发的女性撇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米拉,然后又瞧了一眼亨利。 明媚的眸子之间波光流动,她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但没有说明,只是低低地笑着。 “你还是老样子啊。”她说着,而亨利耸了耸肩:“你不也是,倒不如说,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对话再一次超出了米拉的理解范围,她愣愣地看着这两个不讲人话的家伙,一瞬间女孩感觉好像是有两个亨利在自己跟自己讲话。 “冰天雪地又没有几个人,我怀念人世间的温暖了不行吗?”女性耸了耸肩,然后似乎也不打算再在这儿停留了,转过身,道别也不说一句就直直离去。 “呜——”她走出大门的一瞬间腰间的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阳光让洛安萝莉感到一阵炫目,而待到她定下神来,米拉的双眼又再一次瞪大了。 “红宝石徽章……最高级的佣兵。”呆呆地仰望着亨利的米拉呢喃着说道,而贤者对着她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你好,我们是来注册的。”走过了长长的大厅来到了木制的柜台前面,亨利用通用语对着女性的招待员这样说道。 佣兵公会的工作人员们来自四面八方,因此官方的交流语言也通常都是这样子更多人讲的话语。 “呃——我们?”女性工作人员愣了一愣,因为身高缘故,她坐在柜台的位置只能看到米拉的头顶。 “不好意思。”亨利俯下了身一把抱起了米拉,女孩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而贤者接着说道:“我,和她。”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娇小的洛安大萝莉说道,工作人员再次愣住了,坐在大厅内休息的一些零散的佣兵跟冒险者也都望向了他。 但没有人开声嘲讽,因为他们都还沉浸在之前的事情之中。 “啊……呃、好、好的,请您先在这里登记一下姓名,然后从左侧的门扉进去,参加测试。”女性工作人员熟练地将两人的名字记载在了厚厚的书本之上,然后仔细交代了一下测试的流程,亨利点了点头,而在一切讲完以后米拉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把自己放下来。 “请缴纳10丹诺的参加费用,每人5丹诺,一共是10丹诺。”她这样说道,而亨利拿出了一枚常见的铜币,女性找回了两枚铁币。 “那么祝您好运。”她这样说着,然后似是欲言又止。 “如果是想问我和刚刚那位的关系的话,仅仅是熟人罢了。”贤者出声解答道,而对方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似是出了一口气。 大厅内部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在人们的吵闹声中,下午的时光迅速地流逝。 测试是两人分开的,最低级的绿牌测试相当简单,仅仅只是体能达到相应的标准就可以获得资格。 亨利自然是不用说,他仅仅只用了十分钟就在教官目瞪口呆的表情之中轻松地完成了各种靶子的命中和障碍的躲避,之后又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听矮小的文职人员长篇大论了一大堆大家都知道只是走个过场的注意事项,然后他就出了门在门口等待。 等了足足有二十分钟之久,一脸疲惫的米拉才带着一身脏兮兮的泥土无力地提着手中的单手剑走了出来。 “通过了。”她对着亨利摆了摆手,而贤者上前一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十一岁的年纪就获得绿牌佣兵资格的人并不算少,不知晓米拉从开始训练到现在仅仅不过二十多天的工作人员没有太当一回事就在写有两人名字的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圈。 相应的徽章还要等两天才能够领取,但二人刚刚转过身,似乎是看到了他们通过了的样子,一行四人的佣兵——或者说冒险者小团体就靠了过来朝着他们搭话。 “二位也是刚刚通过的吗?”这一行人都相当年轻,普遍年纪在20岁上下,两男两女,从装备上看是一名单手剑士,两名弓手,还有一名年轻女性是魔法师的样子。 亨利撇了一眼,她的法袍是深青色的,袖口的金线是两条,也就是初阶二段的意思。所有人都挂着绿牌的徽章,看起来应当也是最近才成为佣兵的新人。 “嗯,是的。”亨利点了点头,而搭话的男性单手剑士微微一笑:“我叫阿兰,这是我的朋友伯诺瓦、让娜和安。”他分别指着男女弓手和女魔法师这样说道。 “正如你所见,我们的队伍在配置上有些问题,前线负责牵制的人员有些不足……”阿兰脸色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说道:“我们的志向是要成为狩猎佣兵团的,但是这样子尝试了几次,结局都是没能牵制住猎物被它给跑了或者是被追着跑,所以想要寻求同伴……” “至少!”亨利刚张开了口,年轻的单手剑士就急切地嚷道:“至少一同完成这个任务可以吗,并不是十分困难的,只要配合完善并没有太多的问题。” “那些经验丰富的佣兵都不愿意理睬我们啊,所以只能在这里这样子守着……”阿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亨利撇头看向了米拉,洛安大萝莉点了点头。 “好的,那么就请多指教了,我叫亨利。”贤者伸出了手。 “我叫米拉。”白发的大萝莉也认真地这样说道。 第三十七节:狩猎的季节(一) 魔法,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它诞生的缘由至今无人知晓,甚至在最初出现的时候许多能够使用它的人还被认为是异端而被烧死。 直至今天在一部分的国家和地区人们仍旧对于魔法十分畏惧和排斥,毕竟能够无中生有从手掌心凭空冒出一团火焰来,在寻常人的眼中却是是一种诡异而难以理解的事情。 决定和阿兰他们一同前行以后,亨利和米拉二人在普罗斯佩尔郊区的旅馆里头暂且居住了两日。市中心最便宜的旅馆都要一天两个艾拉银币,这还不包括食宿,假如再加上同样昂贵的食物的话这个价钱恐怕还要翻上一翻。 尽管两人有一定的积蓄,但秉持着节俭好习惯的洛安大萝莉还是想着能省就省——而亨利,他根本无所谓。 郊区旅馆的价格相比起亚文内拉那边的同样要贵上许多,但这笔钱花的相当合适。 西瓦利耶广阔的平原除了粮食蔬菜以外还种植了大量的棉花,加上从瓦沙港口贸易得来的海绵制成的柔软舒适的被褥和床垫让米拉睡了她有生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话归原处,两日的歇息之后花了半天时间回到佣兵工会的二人领取了自己的牌子,尽管亨利在测试的时候完成的效率很高,他获得的也同样是绿牌,蓝牌必须完成多次任务并且雇主评价满意才能够升级。 于是与阿兰一行人一同登记了自己的牌子以后众人就接受了这个狩猎西部森林中 的大野猪的任务。 野猪的猪鬃是优良的刷子材料,猪皮也可以用在诸如盾牌蒙皮、书本封面、剑柄防滑、以及部分的衣物上面,硕大的獠牙是理想的装饰品和雕刻材料,也常常有人拿它去镶嵌在自己的武器或者是铠甲的上方作为装饰之物。 余下猪肉之类的还可以用来食用,野猪肉在西瓦利耶和西海岸的许多地区都有着高昂的价钱,而这一次的委托要求狩猎三头野猪并且不对其表皮造成较大的破坏,显然也是雇主要物尽其用。 雇佣的总费用是160个艾拉银币,除去公会的抽成,一行六人完成以后可以获得80个艾拉银币,而三头大野猪,假如按照完成任务的标准不进行过多的破坏的,可以卖上至少20枚西瓦利耶金币。 不明就里的人可能会觉得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阿兰他们不干脆地就把这些野猪拿去自己贩卖呢?——答案很简单,他们是佣兵,不是商人。 20枚西瓦利耶金币指的是将野猪分割开来加工以后出售可以获得的价钱,而只懂得战斗的一行人假如只是把一头死掉的大野猪运回去,考虑到外行销售被坑的可能性,很可能连80个银币都得不到。 有钱拿,还能提升自己的佣兵牌的等级,对于新手们而言是绝佳的选择——而这就又回到我们刚刚开头的那个问题了。 在野外行进的时候,魔法师所拥有的方便的能力要远超任何的生存专家。 得益于这种他们自己都不甚了解的力量,魔法师可以通过自己体内的魔力来改变大气之中的特征,达到无中生有。 无需像是贤者与洛安大萝莉之前那样使用打火石又或者费尽心思收集淡水,有安在小队当中,他们所需要的仅仅是等待这位一头粽发的女士闭上双眸默念几秒,然后一团火焰或者是清水就会在魔力的作用下聚集起来。 耗费了两天时间才到达目的地的森林的众人没有那个运气刚刚进入就碰到目标,事实上因为佣兵和冒险者的活跃,他们兴许要再深入一些才能够遇到那些狡猾的野猪。 傍晚在林间的空地上搭建起了三个帐篷的众人围着火堆坐了起来,亨利和米拉拥有马匹的事情对于阿兰他们来说是一个惊喜。西瓦利耶的森林相对于亚文内拉那边要干燥许多,没有那么的潮湿,但在普罗斯佩尔已经逐渐开始变冷的秋天也不是躺在地上尽量挤成一团就能受得了的。 马匹强大的携带能力让一行人得以度过还算温暖的夜晚,毕竟是狩猎的任务,假如没有马的话他们还是尽可能地轻装为妙,否则在追逐的时候就不得不舍弃装备了。 安是一位相当安静随和的女性,在使用魔法点燃篝火并且往铁锅里头添了些水以后,她带着歉意地笑了笑说自己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就坐在一旁帐篷的门口接着火光开始阅读起魔法的书籍来。 食物的香味开始逐渐弥漫开来,年轻人里头身高最高,瘦长的伯诺瓦掏出了具有西瓦利耶风格的小木琴开始轻轻弹奏,闭上双眼的年轻人拨到一旁的金色卷发在晚风下轻轻荡漾,一旁的让娜也掏出了竖笛,西瓦利耶风情的优美曲子一直回荡直到落日。 晚饭过后,一行人开始了搜寻。 野猪通常在傍晚和夜晚的早些时候出来觅食,知晓这一习性的众人实际上将晚饭过后到八点之前的这几个小时才定成了真正的搜寻野猪的时间。 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一行六人两两为一组,接着月光和火光开始寻找着附近的兽道。 就好像我们曾经讲过的,只要是有某些什么东西从自然环境中经过,那么它就肯定会干扰到周遭,留下可以被追踪的格格不入的痕迹。 最为典型的东西就莫过于猎人们通常称作兽道的这种野兽路径了。 和人类一样,动物也有自己的习惯存在。再加上集群的特性,经常去的一些地方因为行走而被压弯的野草和与周围不同的被压实了的泥土,这些东西为想要寻找它们的人提供了绝佳的方向指标。 “在这儿!我想我找到了一些什么。”阿兰的声音在左前方的某处响起,他甩了甩手中的火把使得自己的存在更为显眼,其余四人朝着那边靠了过去。 火把噼啪噼啪地响,燃烧的松脂从一旁滴落掉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应该是被野猪拱过的痕迹。”阿兰用空着的手指着树干旁边被啃了一半的蘑菇说道。这种紫色的蘑菇非常巨大,差不多有两个卷心菜的体积。苦涩发臭的味道和吃完以后必定会导致腹泻的微量毒性让即使最为贫穷的人都会对其拒而远之,也就只有逮啥吃啥肠胃强大的野猪会来啃咬了。 翻起的泥土和咬烂的紫色蘑菇显然是野猪的杰作,亨利举着火把走到了一旁,空旷的森林当中周围的灌木丛中清楚的痕迹显而易见。 “这应该就是正确的路。”贤者回过头点了点头,伯诺瓦和让娜从背后取下了长弓,用手指夹着箭矢做好准备。 “分散开来,做好拦截的准备,麻烦两位跟我一起充当前锋。”阿兰回头望向了亨利,贤者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拔出武器,倒是米拉唰地一下拔出了自己的单手剑。 只用一只手拿着的单手剑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过于沉重,女孩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了疲惫,加上初次实际参加狩猎的紧张感,她显得有些神经兮兮。 “放松点。”贤者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米拉也甩了甩头,重复了好几次吸气跟呼气令自己头脑冷静下来。 循着痕迹,一行人缓慢地前进了数个小时。 待到整个天空都已经彻底暗下来,星星和月亮接二连三地升起以后,他们仍旧没能够发现野猪。 痕迹到处都是,看起来似乎附近的这一片森林都是它们的狩猎场,但或许是他们没有足够小心谨慎而惊动了野猪,或许是错过了,总之今夜看起来他们似乎只能是无功而返。 紧张感在几个小时以后麻痹了起来,米拉也明显地表现出了疲惫。崎岖的林间道路让众人的脚踝都受了不少的苦,夜色已深,狼群活动的时间开始了,已经不适合再在这里头闲逛,于是一行人回到了营地。 在安排了轮哨的人以后,他们进入了休息。 次日的清晨空气再度降温,距离亨利和米拉从亚文内拉出发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接近冬季加上地理位置更加靠北,这边的气温和永春之地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在衣物和防具外头又多披了一件披风以后,这一天一行人决定将营地向内移动少许。 过分远离营地会导致重要的补给被野生动物或者其他冒险者顺手牵羊,而外围时常有人类活动的地方野猪的警惕性显然也更加地高。 打包收齐了防水的船帆布和木制枝条组成的帐篷和其他用品以后,将火堆的余烬踩熄,亨利他们一行人又朝着森林的深处进发了许多。 坦布尔山脉山脚下的这些森林拥有的危险性是可想而知的,尽管他们前进的所谓森林的深处也依然处于外围的边缘,但魔兽的踪迹仍旧偶尔可见。 规定要蓝牌以上才能领取相关狩猎任务的魔兽不是这些绿牌的年轻人可以对付的了的,虽然属性单一但比人类的魔法师更加擅长使用各类杀伤性法术的它们远比一般的野兽要来的可怕。 途经某地的众人就看到了这么一小片被烧焦的树林,从附近土地上残留的靴子印和不少被烧烂了的箭矢可以看得出来是佣兵们和某头会使用火焰魔法的魔兽战斗所导致的。 至于结果如何,从附近没有人类尸首这一点来判断应当是那头魔兽被他们成功地捕获了。 但仅仅是看树林被烧焦的面积来看,完成任务的佣兵恐怕也不会好过。 空气中没有完全散开的火元素粒子刺激着安的法力池,女魔法师出声提醒众人绕过这片区域——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大规模魔法的波动对于同样拥有魔力的生物而言相当醒目,这片小树林在之后只怕会引来不少或许更加强大的魔兽。 直到消散为止,比人类对于魔力的感应更加敏锐的魔兽们都会像是趋光性的昆虫一样被它吸引过来——这一特性曾经被佣兵们用来主动诱捕魔兽,但在连续数次因为吸引来的魔兽过于强大而导致许多最高已经是紫牌的佣兵都全军覆没以后,佣兵公会就在每一名佣兵注册的时候都再三警告了他们这件事情。 因为它的存在,一行人不得不朝着南方折返了一段距离,以避免被吸引过来的魔兽顺带就把在附近晃悠的自己给干掉了。 幸运似乎在这天的下午降临在众人的身上。 他们发现了一群野猪,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有七八头,除了小猪以外有两头成年的和一头青年的都符合了任务的要求。 白天就出来觅食的野猪比较稀少但也并非没有,安置好马匹以后,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开始对它们形成了包围的阵型。 两位弓手在远处的地面上做好了绳索陷阱,用粗麻绳再三固定在树干上的它能够承受得住数百公斤的野猪的挣扎,之后他们手脚麻利地爬上了附近的大树,做好了准备。 亨利和米拉还有阿兰三人掏出了武器,安在另一个方向开始默念起了咒语。 狩猎的准备完成了。 第三十八节:狩猎的季节(二) 长弓预备,宽刃中空放血箭头的长箭被搭在了弓的主体上,但暂时没有被拉开。 伯诺瓦和让娜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半蹲在树干上面,二人熟练地用皮带将自己系在了树干上,以便在双手握持长弓时得以固定身体。 捕猎的方案非常简单,历史悠久的佣兵公会有许多免费的提示可以教会你这样子的东西,但即便在这之前,人们也常常使用这种方法来狩猎:首先,身为魔法师的安在远处事先准备使用火球术在附近爆开,对野猪造成惊吓。 接着作为前卫的亨利、米拉和阿兰三人自周围包抄起来,将野猪赶向陷阱的所在。 最后由弓手们对着在陷阱中挣扎的野猪发出致命一击。 空气中的水汽逐渐被排斥到一旁,安站在原地双目紧闭着手心向上平举着自己的双手,片刻之后她睁开了双眼,火球腾地冒了出来,但远比之前用来点燃篝火的更加强盛。 “伊斯坦(发射)!”安大声喊道,被声音吸引到的野猪瞬间抬起了头看向了这一侧,然后就被半空之中爆炸的火球吓得尖叫着开始朝着前面奔跑起来。 “上!”阿兰大声高喊,紧接着亨利和米拉就都拔出了武器从藏身的树林后面冲出。 野猪发出尖叫朝着这个方向冲来,林间本就崎岖的地面被它们拱过更加艰难行走,米拉一个踉跄就差点摔倒,亨利一把抓住了她帮助女孩维持了稳定。 虽然名字和种族分类上都是猪,但是野猪的杀伤力是非常之高的,身为杂食性动物的它们自然也不介意以人类作为食物——那些硕大的尖牙就连山狮和森林狼也会谨慎对待,在这种情况下摔倒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咚咚咚咚!”尖叫着朝着这边冲来的数百公斤重的野猪声势浩荡犹如重骑兵,但亨利紧接着就注意到因为惊吓它们分散了开来两头成年的朝着右边的他和米拉而那头青年的朝着阿兰直奔而去——没有一个是朝着正中央的陷阱跑去的。 “该死的!”阿兰大声咒骂了一句,性情凶猛的野猪在受到惊吓以后没有朝着无人的地方冲去而是直接发起袭击的事情是他所没有考虑过的,眼下这位年轻的单手剑士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报酬要求获得尽可能完整的猪皮,因此才使用弓手作为最后攻击手段,穿透型的放血箭只需一发就能够重创野猪,这一点是近战的武器绝对无法做到的。 在这种时候陷入迟疑显然证明阿兰仍旧经验不足,在狼狈地避开那头青年野猪的冲锋以后,年轻人接着树干重新跑了回来,但此刻左侧却已经大空,只要野猪想要,随时都可以逃跑。 “打头!”亨利高声提醒,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攻击头部是减少整张外皮损失的有效方法,阿兰立刻反应了过来,一剑准确地就砍中了青年野猪的侧脸。 “啼呜呜——!”被劈开一边脸颊瞎了一只眼睛的青年野猪一声尖叫,但因为痛苦的刺激它反而发起了疯来,阿兰急急忙忙地退到了树后,而直直冲过来的野猪把整棵树都撞得摇摇晃晃,不少干枯的叶子都落了下来。 “帮帮我!”发起疯来的野猪让阿兰一下子乱了方寸,他朝着亨利这样大声喊道,而贤者瞄了一眼两头在他们面前的野猪和身后的米拉,却并没有直接上前。 “嘿!帮帮我!”阿兰焦急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憎恶的神色,他左右瞧了一下身后,然后见没有人立刻来帮自己竟然转头就跑了。 “发生了什么!”前面的嘈杂让后面树上的两名弓手产生了疑惑,而这边两头更加成熟的成年野猪在观望了一会儿以后判定那个方向有些危险,因此朝着亨利和米拉二人也冲了过来。 洛安女孩沉下腰站在原地咽了一口唾沫做好了准备,但在这之前,亨利直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贤者沉默地将自己手中的大剑丢掉进一步加速,然后在加速到极点时重重一脚踏下原地立定接着冲势抬起了大脚狠狠地就朝着一头野猪踹了过去。 “啼吁——”三百公斤重的这个庞然大物还没来得及完全加速起来就被亨利的这一脚踹得生生停下,它鼻血横流,然后竟然就直接地晕了过去。 “……”米拉冷汗淋漓,亨利回过头看着她,但并没有开声。 直直冲来的野猪让女孩在最后关头做出了规避的选择,她朝着旁边一跃而出的同时试图挥出一剑,但不足的经验让她没有能够命中,连带着自己也摔在了地上。 “哇啊——”有些不知所措的米拉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是整个人坐在了今早为了防寒而披上的披风上,挣扎了好几下都没有爬的起来。 野猪铲起一堆泥土停了下来,然后转过了头,近在咫尺的米拉已经能闻到这家伙身上野兽的腥味并且将那一对大牙看的清清楚楚。恐惧再次笼罩了她的身体,但亨利只是停留在原地他没有赶过来,米拉沉下了心冷静下来直接解开了胸口固定披风的带子,然后整个人就地向后一滚。 “嗤噜噜。”野猪甩了甩脑袋,而沾了不少泥土跟落叶的米拉迅速地起了身然后拉开了距离。 “……”亨利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然后从一旁捡起了大剑。 也正是在这一个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改变。 “啼噜噜——”忽然为之一慑的野猪无视了米拉直接转头看向了身后捡起大剑的亨利,然后在白发女孩不可思议的眼光下它直接越过了她朝着弓手的方位跑了过去。 “它过去了!准备射击!”贤者高声喊道,而疑惑了半天此刻等到这么一句话的伯诺瓦和让娜立马就拉开了长弓。 “啼!!”野猪撞上了陷阱,两枚宽刃箭准确地射出命中了它的脖子,这头几百公斤重的野兽开始挣扎,陷阱并没有绑死,原因同上,他们不想破坏猪皮的完整性。 “啪!“几经挣扎带着两枚箭矢的野猪撞开了阻拦的绳索直直奔去。 动静逐渐平息,让娜和伯诺瓦从树上爬了下来,安也走了过来,亨利耸了耸肩:“阿兰刚刚跑掉了。” 他这样说道,其他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下,眼神有些无奈——显然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 本着完成任务为首要,一行人循着地上的血迹开始前进,不一会儿在远处的一堆灌木里头发现已经失血过多奄奄一息的这头野猪。 另一头晕倒在地鼻血横流的野猪在十几分钟后也被找回,伯诺瓦、让娜和安三人看着这头莫名其妙倒在营地中间的野猪,对着亨利表情复杂。 “它自己撞树上了。”贤者再次耸了耸肩,而其他三人都是一副你说就是了的模样。 “阿兰!”米拉从地上捡回了自己的披风然后抖了一抖重新披上,旁边的几人开始高声呼喊转头跑掉的单手剑士。 “刚刚表现得不错。”亨利上前帮她把头发上的落叶给扫掉,然后出声夸赞道,但女孩自己却摇了摇头:“我还是慌了一会儿,手忙脚乱了半天才冷静下来。” 她小脸上挂着一副认真表情皱着小眉毛这样总结着自己的错误,这让亨利脸上的笑容更甚,他揉了揉米拉的小脑袋,女孩伸手拍了他一下像是在说不要烦我。 两头数百公斤重的野猪显然只能是抬回营地,在半天呼唤阿兰未果以后,考虑到血腥味吸引来掠食动物的可能性,众人决定先行离开这里。 用树枝和之前用来充当陷阱的粗麻绳组成的抬架被手脚麻利的弓手们做了出来,考虑到身高的关系,伯诺瓦和亨利一组抬着那头更重的公猪而三名女性则负责那头更小的母猪。 身为魔法师的安也免不了要干体力活,柔软洁净的法袍双肩压着的小树干显得与她的气质格格不入,但为了生活,必须如此。 米拉收起了长剑在一旁帮忙稳定着被倒吊过来的野猪的身体,崎岖的林间道路上假如它晃荡起来本就体力不如男性的二人会更加地难以承受。 比起来时多花了三倍时间才回到营地的众人直接就看到了一身狼狈的阿兰坐在篝火旁边清理着自己身上的脏污,气喘吁吁的几人没有和他打一声招呼,而单手剑士冷冷地瞥了亨利一眼,似乎对于当时贤者没有上去果断地支援他仍旧耿耿于怀。 之后一阵没有什么营养的交流,众人开始了休息和晚餐。 那头被阿兰砍伤的青年野猪显然是跑掉了,作为他熟人知道这个人脾气的伯诺瓦他们没有吱声,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的亨利和米拉自然也就没有提及。 年轻的单手剑士因为吃瘪而整个人都变得冷冰冰的样子和之前邀请亨利他们的时候判若两人,而一边仔细地将自己的外表整理干净,一边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等待晚餐。 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肩膀,安刚刚坐下就在一旁拿出了魔法书开始认真地学习。 米拉出神地望着她,而温婉性子的女性魔法师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微微一笑。 亨利看着两人的模样,一边不急不缓地朝着篝火堆添加柴火。 像安这样的年轻魔法师们,实际上有许多都处境艰难。 诚然在俗世的眼中魔法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伟大力量,那些高阶的魔法师们,举手投足之间使用范围魔法杀死成百上千的人都不在话下。 但成为高阶法师的魔法师,实际上不足万分之一。 原因很简单,魔法学习的代价,太昂贵了。 即便在两百多年以前由十三位高阶魔法师共同出资成立的法术协会使得现在任何通过初阶魔法师认证的普通人,都可以直接免费领取一套由稀有材料编织而成的法袍和一本价值昂贵的魔法书。但这一点也只是改善了年轻人们的生存环境,并没有彻底地解决所有问题。 魔法师也是凡人,需要衣食住行,需要花费。 而资源是有限的,即便相对比例比其他职业更低,每年也依然还是有大量的平民成为法师学徒。而这些所有人都要让法师协会来免费赡养的话,他们显然也是有心无力。 于是像安这样的,家里头并不是十分富有的年轻法师们,就只能一边努力做一些佣兵任务之类的,一边抓住每一分空闲认真地学习了。 而这样的效率如何,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这就是为什么现如今存在的高阶大魔法师里头贵族和世家出身的人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原因,因为有钱,衣食无忧并且昂贵的法术书籍和法术器材也随取随得,一天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在研习魔法,显然比起要为了生计奔波的像安这样的普通法师要过得舒畅得多。 依靠家庭资产发展起来成为强大的魔法师以后再将这一切循环到下一代,贵族大魔法师世家一代比一代强大,而没有这些先天条件的普通人就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艰难努力。 ——并不是没有过成功的例子,只是这条道路,十分之艰难。 食物的香味逐渐地散发开来,亨利看着米拉和安,这某种意义上相当相似的二人,心中若有所思。 <ahref=http://.qidian>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阅读。</a> 第三十九节:狩猎的季节(三) 最后一头野猪在这天的傍晚被众人找到,提着单手剑面色阴寒的阿兰这一次沉默地走在了最前面,左右查看着似乎是要将那头落了他面子的青年野猪给找出来。 但瞎了一只眼睛的野猪终究没有被发现,在月色下发现了另一头独自晃悠的成年野猪的他们经过一番追逐成功捕获了了它。 任务完成,但要如何将这些东西运回去,是个挺大的问题。 好在亨利和米拉拥有马匹,只需将之前的抬架改造成拖架,再把野猪固定在上头之后使用马匹来拖行,等到到达市镇再雇佣便宜的载货马车运送到指定的交付地点就可以了。 当地小镇拉扎尔的货车车夫们对于这样的事情驾轻就熟,将野猪全部搬运到后架上以后,伯诺瓦坐上了车夫旁边的座位一同前去交付任务,而其他人则暂时留在了本地且作修整。 对于之前的事情仍旧耿耿于怀的阿兰与亨利之间的冰冷气氛显而易见,众人也都安静地不去提及。 吃了好几天天咸死人的咸肉搭配干硬面包的一行人现在极度渴望新鲜的食物,随便寻找了一家小小的酒馆,在一楼的木桌子坐了下来,待到店老板过来热情地询问的时候,众人就要了一些最为普通的食物。 直接用清水烫熟的蔬菜和羊肉猪肉之流搭配店家自制的酱汁被端了上来,西瓦利耶式的长条面包也给足了分量。 但在众人得以好好享受这一餐之前,酒馆的大门被人蛮横地推开了。 抬头望到来人的瞬间店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个样,亨利和米拉回过头,一名全身板甲满脸横肉的西瓦利耶骑士矗立在了门口。 “我听说,有些该死的洛安盗匪混到了这里头,这是真的吗!”骑士大声地用西瓦利耶语这样说着,然后他当先就注意到了米拉,尽管女孩胸口挂着绿色的佣兵徽章,但这对他来说什么都证明不了——骑士直直地就朝着女孩走了过来。 ——来者不善,安还有让娜都露出了担忧又紧张的神色。而亨利用余光瞄了一眼阿兰,单手剑士嘴角挂起的一丝很快消失的弧度没有能够逃过他的眼睛。 “我、这是、看到了什么呢?”骑士咬着重音这样说着走了过来,米拉小脸上露出了一丝紧张的神色——她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这种场景对女孩而言司空见惯——她过去的人生中无数次只是因为这一头白发就被人各种找茬,苦楚和委屈也只有自己能够明白——不过这次不同。 在骑士贵族更加靠近之前,亨利站了起来。 “你有什么问题吗,这位爵士。”熟练运用西瓦利耶语的亨利俯视着只来到他胸口高的这名骑士这样说道,而满脸横肉的爵士向上瞥了一眼亨利——准确地说是亨利胸口挂着的绿牌,然后脸上露出了明晃晃的不屑。 他抬起了手,然后直接双手就朝着亨利的胸口推了过去。 骑士毕竟经历过多年的战斗训练,对自己的力气还是十分地有把握的,但贤者却没有如同他所预料的一般朝着后面退去或者是干脆摔倒,而是站在原地,仿佛他使劲推的是一面城墙。 “怎么回事……”小酒馆内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落了面子的爵士眼角抽抽然后直接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掌一拳朝着亨利打了过去。 “我说,为什么忽然就打起人来了,这位爵士。”有如闲庭信步,贤者朝着身后退出了一步不紧不慢地避开了这一拳。 “你他妈!”一拳挥空一个踉跄的爵士丢脸丢得更大,酒馆里头有谁低低地笑了起来,恼羞成怒的他直起了身再度一拳朝着亨利打去,但没有意外地再次挥空。 一次可能是运气,两次也可能是巧合,但当连续三次攻击都没有奏效了,除非真的脑子完全不好用了,你肯定会开始思考起来对方或许不是表面上显示的那么地弱。 即便穿着板甲确实行动上会比较不方便一些,但对方以这个身高动作却如此流畅,不单身体素质,从能够屡屡躲开自己攻击上面还能看出来战斗经验非常丰富。 没有必胜的把握的话,在这样的市内公众场所再这么纠结下去也不是件好事——他瞥了旁边的米拉和桌子上的其他三人一眼,阿兰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点了点头,爵士没有理睬他,而是再次看向了亨利。 “我是热雷米,莫里斯·热雷米,西瓦利耶爵士,我以贵族身份,要求你们履行佣兵法规第二条,服从我的指挥,接受征召,前往剿灭附近黑山地区的洛安盗匪。”热雷米叉着腰左右环视了一眼,酒馆内还有不少放着武器穿着防具看起来也是冒险者的人,他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 “这个征召对这个场所内的所有人都起效,是由普罗斯佩尔大主教签发,它立刻奏效,任何没有响应的人都必须向我上交8枚西瓦利耶金币作为赔偿!” 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小酒馆内回荡,吃饭吃了一半的佣兵和冒险者们都是一阵子唉声叹气。八枚西瓦利耶金币的价钱高昂不是这些普通人所能够承担的,但要叫他们去响应征召,大家也都是不情不愿的。 原因很简单——没钱拿,你还得拼命。 征召通常都是由伯爵级别的贵族或者是主教发起的,任何听闻的挂牌佣兵都必须强制参加。 它没有任何的报酬,并且通常都是去和杀人如麻的职业盗匪战斗所以危险性极高。 理论上来说盗匪们掠夺得来的钱财可以成为佣兵们的战利品所以还是能够获得一些利益的——但规定是这么规定的,实际上呢? 发布任务的大主教还有领队的贵族骑士会以“这些东西是平民被掠夺来的财产必须归还。”为由要求佣兵们上缴自己获得的战利品,而一旦你拒绝,那么你就和自己刚刚砍死的盗贼站在了同一个位置。 流血牺牲的是佣兵们,坐享其成的是贵族和主教们,这也难怪当热雷米这样宣布的时候,包括店老板在内的所有人都耷拉着一张脸。 佣兵如此无须解释,而店老板,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今天坐在这儿的他的客人,很多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或许是死掉了,就算没死,这种吃个饭也能踩到屎的霉运,迷信的佣兵们也很可能会对这个地方据而远之。 几家欢喜几家愁,在所有佣兵们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午餐朝着外头走去的情形中,阿兰和热雷米爵士是唯二笑得出来的人——这位二十岁上下的单手剑士丢下了他的同伴跑到了前列开始跟骑士搭起了话来,尽管对方对他爱理不理的,阿兰仍旧笑脸迎人,不时回头看向亨利眼神之中有些闪烁。 “……你小心点,那家伙做事一直都比较……幼稚。”一直没怎么跟亨利讲过话的让娜走了过来,留着短短酒红色头发,小麦色皮肤的这位弓手瞧了一眼一脸献媚的阿兰然后接着小声说道:“虽然认识很多年了,但实话说我一直都不太喜欢他,他太虚荣了,而且睚眦必报,我不清楚你们之前闹过什么矛盾,但总之当心点,接下来的战斗需要所有人都专心。” 年龄在阿兰他们一群人当中最大的让娜显示出一股子大姐姐的样子,亨利无奈地笑了一笑,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哎——!”短发的弓手瞪大了双眼呆了一下,而贤者耸了耸肩好像他刚刚什么都没做过。 “谢谢你了。”亨利这样说着,让娜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是因为你煮的东西很好吃,我还是第一次知到能够用咸肉和黑面包煮出这样的美味。” “虽然连续吃上一周也一样会倒胃口就是了。”她这样说道,然后走到了一旁跟安站在了一起。 亨利又看了一眼这两名女士,女魔法师对着他和米拉点了点头,神色之中不无担忧的味道,但她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因此也仅仅停留在这种地步。 午饭没有能够吃完,但所幸众人也不是十分地饥饿,跟着热雷米的脚步来到了拉扎尔镇中心的小广场上,长满青苔的水井旁边建筑着一个宽阔的断头台,一旁钉在原木柱子上的羊皮纸还用西瓦利耶语记载着前几天亚文内拉击败了西瓦利耶骑兵的事情。 书写这条消息的人在其中加入了许多的个人主观意见,言辞之中不无对“这些贫贱的亚文内拉山猪竟然胆敢反抗西瓦利耶,而王国不可一世的贵族骑兵为何如此简单地就落败”的愤慨和不满。 聚集过来的众人立马就看到了它,热雷米也循着其他人的眼光看去,然后他脸色一变,大步上前就一把给扯了下来,撕成了碎片。 “狗崽子!”爵士把撕碎的羊皮纸丢在地上踩了又踩然后吐了口唾沫,更多的同样耷拉着一张脸的佣兵们从四处被其他的浑身板甲的骑士和军士们领了出来。 热雷米似乎是负责这边征召的头头,他一手抓着柱子然后跳到了断头台上面,套着鞋甲的靴子在断头台的木板上用力地踢了几下,“咚!咚!”被巨大的声响所吸引了注意力,嘈杂的佣兵们安静了下来。 “三天以前。”热雷米用西瓦利耶口音浓重的通用语这样喊道。 “普罗斯佩尔商会的一队轻型马车被盗匪给袭击了。” “所有人都被杀光,货物、马匹都被抢劫一空,甚至连衣服和武器都被扒光带走。”热雷米倚靠在柱子上歪着身体这样说道:“后来赶到的卫兵们在附近的森林里头发现了一个濒死被同伴丢下的洛安人,从他身上的纹身可以看得出来袭击的是被我们称之为黑山的团伙。” 他念出这个名词的瞬间佣兵当中有许多人就炸开了锅,亨利皱了皱眉瞥向了一旁,这个名号似乎对于本地人而言还算有名——虽然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名声就是了。 “喔喔喔——安静下来。”热雷米再次用靴子踢了一下木板发出巨大的“咚咚!”声,使得吵闹的佣兵们安静下来。 “我想说的是,这些愚蠢的洛安杂种们选错了目标,那一队马车运送的是进贡给普罗斯佩尔大主教的绸缎、蜂蜜、还有整整一箱子的高级魔晶。”热雷米左右歪了歪脑袋,全身板甲让他的肩膀有些不舒服,脖子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然后这位西瓦利耶爵士接着说道:“把自己的脏手伸向了这些东西的他们纯粹是在找死,我们的斥候已经找到了他们窝点的所在,这是光荣的任务,去奉献自己的热血为主教大人夺回他的贡品吧。” 热雷米微笑着这样说道:“佣兵们。” “现在是狩猎的季节。” “不要放任任何一个白头发的狗杂种活下去。” 他如是说道,而亨利望向了米拉,她小脸凝重,虽然不言不语,但是右手抓着自己腰间长剑的剑柄用力得几乎都没有血色。 “呼……” 米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已经接近冬天的西瓦利耶,口中的热气都冷得凝成了白雾。 让人怀疑是否连人心都变得这样地寒冷。 第四十节:黑山 黑山并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山。 事实上,假如是生活在高地的亚文内拉人来说的话,它顶多算是一座小丘。得此名号的缘由显然是因为西瓦利耶多为平原,即便森林之中也都多是平缓的地形,没有太大的起伏。 因此位于拉扎尔的北方,普罗斯佩尔的西北方向的这一座位于密林之中在整片平原独树一帜的小丘,就因那漫山遍野的艾卡黑松,从而得名黑山。 这一团伙的洛安盗匪选择这里作为基地不是没有来由的。 位于森林中部并不算过分深入到魔兽出没的地带的黑山有着得天独厚的地形优势,过去一直都是熊和山狮盘踞地点的它在十几年前流亡的洛安人来到了这儿以后,用树木建造起了一个极为壮观的有着三层外墙的木制堡垒。 十几年的光阴,西瓦利耶人跟黑山上盘踞着的盗匪之间的关系也是忽明忽暗。 不明就里的人很可能会觉得盗匪就必须剿灭,但事实上,作为一个拥有强大战斗力的团伙,洛安盗匪在很多时候对于权力者而言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工具。 ——打个比方。 两位贵族之间闹了矛盾,矛盾达到了无法化解的程度。于是只能出手报复,但明着出兵开战的话不单开支极大,考虑到战败的可能性,还必须冒着一定的风险。 那么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做呢? 很简单,借刀杀人。 只需要利用贵族们无孔不入的情报网,将另一位贵族领省内商队运送的货物及日期等信息悄悄地透露给洛安人,并且令附近巡逻的西瓦利耶军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借助这些人憎狗恨的洛安人之手去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洛安人得到了自己的战利品,贵族出了一口气,各取所需,就算要查也没人能够查得到他们的头上。 何乐不为? 一切都为利益而行,在有权有势的商人和大贵族乃至于教会主教的默许下,如同西海岸的其他许多地区,这些洛安人的盗匪势力日益壮大。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这一次召集佣兵前去剿匪,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在肃清门户。 或许是黑山的洛安盗匪翅膀硬了对着不该出手的人出手了,或许是普罗斯佩尔大主教有什么隐秘不想要泄露出去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或许是这或许是那,谁知道呢。 “呼……”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亨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和米拉位于队伍后方的位置,贤者背靠着这颗艾卡黑松壮实的树干,旁边头上盖着兜帽的米拉低垂着头。 这个坎子不论如何终究必须迈过去,想要战斗是米拉自己提出来的要求,而在西海岸只要从事战斗相关的职业,那么她就免不了要去对付自己的族人。 虽然年幼的洛安大萝莉因为生活环境的缘故并没有像是其他洛安人一样对于这个群体有强烈的认同感,但终究免不了内心会有一些复杂的情感。 她将自己一头白发盖住一定程度上就是这个原因,而亨利之所以这一次没有去阻止她,则是出于之后战斗的考虑。 佣兵之间并不互相认识,辨认洛安人的标志是那一头醒目的白发,即便米拉佩戴了绿色的佣兵标志,也止不住战斗起来时脑袋一热谁就对着她挥出了长剑。 懂事的米拉很清楚这一切,倔强又自立的她本着不给亨利添麻烦的想法从进入森林开始就戴上了兜帽,而明白女孩此刻内心纠结的贤者也没有开声说些什么。 黑山堡垒最外层的木墙已经清晰可见了,一大群拿着鸢盾、泪盾、圆盾甚至是方盾的佣兵零零散散地就走了过去。 热雷米和其他几名全身板甲的骑士带着几十名军士在后面压阵,一共来到这里的佣兵有八百多人,而根据爵士的宣称,黑山的盗匪一共也才三四百人。 理论上来说,他们是拥有优势的。 但是就亨利所知晓的知识而言,这个优势实际上并不是十分地明显。 围城的战役在里加尔的历史上发生了无数次,因而古往今来的将领们也得以总结出许多宝贵的经验——这其中之一,就是军队的数量。 攻城的一方,必须拥有守城一方三倍的兵力,才能够攻破。 考虑到黑山只是一个木制栅栏的简陋堡垒,八百多人的佣兵还算是一支能用之兵,可问题是洛安人不是等闲之辈,以战立国因战亡国的他们对于各种各样的战斗战役和战争都是手到擒来—— “啪——咻——” “夺呜呜——”一名拿着鸢盾有些呆头呆脑的佣兵成为了第一个牺牲者,准确地命中他脖子的短粗箭失结合前面的“啪!”的一声显然是来自于一把十字弓,而就在他倒下的同时,第一层的木墙上密密麻麻的站起了一排洛安盗匪。 “敌袭!!敌袭!!”另一名使用盾斧搭配的佣兵这样喊着举起了盾牌“夺!夺!”两枚箭矢立马袭向了他,木屑横飞,箭头击穿了盾牌命中了佣兵的手臂,鲜血开始溢出,他吃痛咬紧了牙关但没有停下。 “冲!都给我冲!你们这群懒鬼!”并不是所有佣兵都配着盾牌的,密集的树林让盾墙的组成基本没有可能,打头的两百多名盾战手零零散散地四散到了一旁,兵力显然不足以包围整座黑山,所以聚集起来的佣兵们杂乱地团成了一堆,朝着斜坡上方外墙的木门冲去。 “啊啊啊啊啊!!”箭矢横飞,更多的佣兵们咬了咬牙从后面冲了上去,不少人一个大意就中箭摔倒在了地上。佣兵之中的弓手们也开始还手,亨利注意到不少的地方也出现了火光,显然是被强制征召过来的魔法师在准备魔法。 但他们犯了经验不足的错误,因为初阶魔法射程的缘故这些法师明晃晃地站在了林间的空地,这直接导致他们在施法的时候变成了重点打击的目标。 “咻——夺——”失去法师魔力引导的火球之类直接在空气之中消散了开来,不甘地瞪大了双眼的魔法师们就这么倒在了林间的空地上血流不止。 “呜呕!”不少明显是第一次参加战斗的年轻佣兵见到这短短数分钟内就接连有人死去的场面都弯下了腰开始呕吐,后面的热雷米不满地看着他们,然后摆了摆手示意手下的军士冲上去把他们往前赶去。 “弓箭手!支援!”前方的佣兵这样喊道,弓手们找寻到了各自的位置依靠在树后开始射出大量的箭矢。“夺夺夺”的声音连续响起,许多箭矢直直插在了外墙的上方,准头更好一些的弓手命中了大意的洛安人,高大的白发盗匪们一个翻身从上面摔了下来。 “冲冲冲!”没有任何的配合,只是在一片混乱之中有谁这么喊了一声,佣兵们就乱糟糟地冲了上去。 弓手继续对着木墙开弓射击,被压制住的洛安人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袭击。“你们不冲吗!”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亨利回头看了一眼,单手剑士阿兰对着他俩露出了挑衅的眼神,然后直接就跟着其他人冲了出去。 “……”亨利摇了摇头,米拉望向了他,贤者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带着她从另一侧跑了过去。 “抬盾!”前方的佣兵再一次高声喊道,已经冲到了木墙下方的他们这一次将盾牌举过了头顶,洛安人举起石块和热油开始向下投掷,侧面的洛安弓手也趁机袭击佣兵们薄弱的侧翼。 “啊啊啊啊啊!”滚烫的热油顺着盾牌的边缘流下沾了下面的佣兵一身,立马就被烫掉了一层皮的佣兵大声尖叫着倒下死去“咚咚”落下的石块砸得佣兵们七歪八扭,而一旁袭来的箭矢击中了他们裸露的腋下和侧腰也令这些佣兵损失惨重。 “弓箭手!给我滚上去支援!”热雷米在后面高声咆哮着说道,躲在树后的佣兵们在贵族淫威之下只能冒头。 洛安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些弓手们也跑上前来,木墙上的洛安人对着他们也发起了攻击,躲闪不及的佣兵弓手们当先就有十几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但更多的人数导致佣兵们还是压制住了洛安人,在大门的上方丢石块倒热油的洛安盗匪有好些个带着两三枚箭矢就摔了下来砸在了佣兵的盾牌之上。 “阿茨比丘!!阿茨比丘!!”木墙上方的洛安人用洛安语大声地呼喊着撤退,佣兵当中听得懂洛安语的一些人开始高声欢呼着传达这个消息,看样子第一面木墙似乎就要被攻下了,佣兵们聚集在了木门的前方,然后开始用斧头和锤子甚至是盾牌来试图砸开木门。 “……”但亨利却皱起了眉毛。 他感觉有些蹊跷——洛安人是优秀的战士,即便沦为盗匪,平心而论他们的实力也不像是这些下级佣兵可以打成这幅德行的。 更别提那句明显要让所有人都听到的撤退的话语——在贤者看来这更像是一个陷阱而非真正地被打退。 “所有人!停下!我怀疑他们有埋伏。”亨利高声喊道,原本而言他并不是很想去和其他人作交流,但眼下情况愈发不妙即便是他也有些担忧情况会变得十分难看。 “哼,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人啊!”远处站在木门下面,觉得自己身处最前线十分光荣的阿兰得意洋洋地对着亨利这样说道,其他的佣兵们望了一眼这个挂着绿牌的高大冒险者,也并不把他当一回事。 “唉……”亨利叹了口气,然后带着米拉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啧,果然是个懦夫。”阿兰鄙视地看了一眼亨利,然后回头望向了热雷米——但他所期待的贵族老爷却没有看到自己出众的表现。与之相反,热雷米摸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因为亨利刚刚的话语而陷入了思考。 “什么东西?”一名佣兵停下了敲打门扉的举动,更多的佣兵们也从众地停了下来。 “我操!”后面的一名佣兵大骂了一声,而全身板甲的热雷米等西瓦利耶贵族忽然在这一刻转身就跑。 “该死的!贵族跑了!”随着其他人一并走到空旷地带的一名佣兵弓手这样喊道,他话音未落,一枚箭矢就穿过了喉咙带走了他的生命。 “什么东西?!”慌张又混乱的佣兵们高声大喊着,而在下一个瞬间,不知何时已经绕道了这片树林两侧的洛安盗匪们站了起来。 “瓦乌克(发射)!”为首的洛安人高举手中长剑大声喊道,从两个方向同时袭来的箭矢在一瞬间杀死了超过一百名佣兵,紧接着这些白发的彪形大汉们拔出了各自的武器就朝着他们冲来。 “完了……这真的是个陷阱。”一名佣兵这样喃喃念道。 第四十一节:血染的白 若是你亲身经历过一场货真价实的战斗的话,你会切实地意识到。 人命,真的是很廉价的东西。 鲜红的血流淌在深秋的森林地表上,泥土吸收了它们,逐渐在空气中氧化变成暗淡的红黑色。 肤色、发色、瞳色。 年龄、性别、身高。 死亡对谁都是平等的,不论你是某人的妻子还是丈夫;父亲还是女儿;恋人、或者是朋友,也不论你是哪里的贵族出身,操着一口什么样口音的语言,不论你是被人爱着的,或者是不被人爱着的。 死亡就是死亡。 简单明了的,这些一个个都有着自己的故事的人们,还没来得及将它告诉给更多的人,就这样不甘地睁大了双眼倒在了地上。 不论生前他们曾经对谁而言有多么地特别,当被击中了要害倒在地上成为冰冷的尸体以后,他们就只是单纯的死尸罢了。 佣兵们被包围了—— 不论是围城还是被围城的经验都极其丰富的洛安人选择了布置一部分的兵力在外墙上引诱佣兵靠近之后从两侧包抄的战术——他们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黑山堡垒已经被洛安人放弃了,内部很可能除了刚刚的那些弓手弩手以外没有其他的任何人。 战斗民族的天性,这些家伙在劣势于进攻方的情况下拒绝死守而选择主动进攻。鲜血四溅,高大威猛的洛安人战士轻而易举地撕碎了佣兵的左右侧翼,满头的白发在沾到了受害者的血液以后看起来无比地显眼。 战士之国荣光已逝,沦为盗匪任人欺凌任人唾弃。 但深埋在这些高傲的洛安人血脉里头的对于战斗的本能和狂热却和数百年前鼎盛时期没有任何的区别。佣兵们用自己的生命见识到了这个道理——他们平日里唾弃羞辱着那些在城镇之中干着仆人工作的洛安人,他们听闻着某处的佣兵团又剿灭了洛安盗匪的消息一边喝着酒一边嘲笑着这些人仿佛只不过是可以轻易击败的弱者。 但当真真正正地拿起武器踏进战场和他们站在了不死不休的敌人的位置时。 所有人才在一瞬间记起来。 记起来这些骄傲的白发战士们,二十年前曾经以仅仅十万的兵力,足足抗衡了奥托洛帝国的百万雄师长达两年。 但战斗并非是一面倒的,数量上的优势终究让佣兵们反应了过来,在折损了两百余人以后余下的六百多名佣兵仍旧对也有所折损的洛安盗匪们拥有数量上的压倒性优势。 人数上本就劣势的洛安人进行分兵将其中一百余人置于城墙上吸引佣兵的作为可算是一大败笔,这直接导致能够跑到外头夹击佣兵们的洛安人只不过两百出头,而一经折损,两翼就分别只剩下两位数的洛安盗匪。 让这一切甚至更糟的是幸存的佣兵弓手们开始了还击。而本就处于后方的双手剑士和丹拉索战斧的使用者多为北方人或者是北方人在西瓦利耶留下的后裔,战斗力上和洛安人相差无几的他们加入了战斗以后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洛安盗匪开始节节败退。 “抓住那个家伙!他是他们的首领库图佐夫!”不知是谁在身后指着为首的一个短发的洛安人这样喊道,接着所有人就呼喊着朝着他冲了过去。 被叫道名字的洛安盗匪慌张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率领着队伍开始朝后方跑去。 见到情况再次稳定下来热雷米和几十名军士重新走了回来,佣兵们奋力地砸了很长时间终于把木门给砸烂,外围第一层的木墙已经没有人防御了。地上躺着几个濒死的洛安人捂着伤口在呻吟,冲进去的佣兵们直接一剑结果了他们。 滔天的喊声从这一侧传来,而在之前悄悄绕到另一侧的我们的贤者与白发大萝莉,则从身后的某处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 战斗吸引了前面的人的注意力,因此二人得以不被察觉地绕到这后面。 黑山的面积很大,洛安人占领的区域说到底也只是方便活动一小部分,而被木墙围起来的当然也就只是最容易登上黑山的道路,实际上更多的地方只是由遍布的荆棘和密密麻麻的树木作为掩体罢了。 刚刚这些洛安人的伏击部队应该就是借助前面的战斗趁机偷偷地从后面的暗道这样绕上去的。几番搜寻,一处被掩饰的很好的入口进入了亨利的眼帘。 另一侧的喊杀声逐渐变小,显然洛安人已经开始溃败逃跑。亨利拨开了掩盖的荆棘,米拉正要一步踏进去,他拉住了她。 “有陷阱。”贤者言简意赅,然后直接掏出了大剑一剑砍在了地面上。 “啪!啪!啪!”火花四溅,硕大的捕熊用捕兽夹夹在了他的克莱默尔上,但却没有能够对剑刃造成任何的损伤。 “锵——”亨利抽出了大剑,但这还没完,他又捡起了一个捕兽夹朝着上方丢了出去。 “砰——轰”似乎是碰到了什么机关,一会儿插满尖刺的巨大落木从天上落了下来,但还没有来到两人的面前贤者就一剑斩断了固定的麻绳让它落在了地上。 “可以走了。”米拉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几个满是血迹的陷阱,它们解释了为什么佣兵甚至贵族都不晓得黑山上这条暗道的原因。 旁边有几棵树上面绑了一些皮带,其中之一挂着一口小铁锅和一个软皮水壶,看样子若是平日里的话这里还会有哨岗存在。 上山的道路崎岖费力,米拉沉默地行走着。 她心思聪慧,不可能猜不出为什么亨利会带她走这边的原因。 多少算是为了避开与洛安盗匪直接战斗——贤者本人的战斗力自然是不会畏惧的,但考虑到多种原因,米拉现在就连挥剑去杀人或许都做不到,更别提是杀自己的族人。 而如果她做不到,她就会死。 女孩沉默地低着头,一路都没有说话。 喊杀的声音进一步削弱,道路的末端是第二面木墙的内部,二人刚刚跑进来就发现了几名佣兵也冲了进来。 “嘿,怎么有人比我们还快!“那名年轻的佣兵这样喊着,而他的同伴摇了摇头,几人没再理他们而是接着向内冲去。外围的战斗似乎还在持续,第二第三面木墙的大门不知为何直直敞开,几名佣兵唰地冲了进去,然后在下一秒钟惨叫声响了起来。 “这里面还有人——”另一侧又有佣兵高声喊道,话音未落亨利和米拉就见到什么东西“咻——”地一声从他们的面前闪过,紧接着佣兵就没有了声响。 “跟紧我。”贤者甩了甩手中的大剑这样说道,米拉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然后双手持剑咽了口口水。 “杀啊啊!!”木墙的方向再度冲进来一队拿着盾牌的佣兵,他们把盾举到了自己的鼻子高只留下眼睛上方的部分可以观看,但即便如此依然十分危险刚冲过来就有两人被箭矢射中了额头或者是眼睛摔倒在了地上。 “冲啊!!”亨利和米拉从一侧加入了冲锋的队伍,黑山堡垒最内层的洛安人朝着他们射出了并不算多的箭矢,佣兵们用盾牌护住身体作为尖头奋力狂奔,然后在拉近到极近距离的时候一把甩掉了盾牌一剑砍下。 “咕啊——!”被一剑劈开了肩膀的洛安人弩手身体一软就倒了下去,佣兵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拔出了武器。身后冲进来的几十人开始四散开来。 留守的洛安人从堡垒最内层的许多木屋里头拿着近战武器跑了出来,四散的佣兵们开始各自为战。亨利注意了一下,他并没有看到这些洛安人当中有儿童和女性的存在——这表明它显然是一个男性至上的纯粹的盗匪团体。 金铁交加的声音在空地和木屋里头回响着,外面似乎是洛安人再次回击了还是如何,咆哮怒骂的声音再度变得响亮了起来。 形象反差巨大的亨利和米拉的组合非常容易被人看扁,明显是之前在第一层木墙上战斗过的五名洛安人朝着他们冲了过来,其中之一肩膀上还带着一枚箭矢,但这些硬气的战士只是沉默地忍受着痛苦继续战斗。 “咻——夺——”在他们靠近之前,一枚箭矢唰地越过亨利击中了那名受伤的洛安盗匪,贤者回过了头,从背上的箭袋里重新夹起一枚箭矢的让娜靠在安的附近朝他点了点头,亨利也以相同的动作回应,然后一个箭步沉下腰这一次一改以往高高地举起了大剑自半空一剑斩下。 “咔哒——嘶啦——”试图用手中战斧阻挡的洛安战士在斧柄被切开以后整个头颅都被大剑砸得破碎开来,碎掉的脖子软瘫下去的洛安盗匪摔倒在了地上,身后两人立马拉开了距离,但亨利并不打算饶过他们。 身为弓手跟弩手的这一批洛安盗匪带着的都只是防身用的小型单手武器,即便以他们的战斗力这些依然可堪一用,但在面对重量和尺寸都呈压倒性优势的亨利的克莱默尔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这家伙是谁啊——”身后的佣兵们不少都停了下来看向了他,在斩杀完那几名洛安人以后更多的盗匪从屋里跑了出来,不少人身上还缠着绷带表明他们刚刚是在屋里处理伤口。 亨利的战斗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残酷又简洁的剑技搭配尺寸惊人的大剑让这场战斗变成了他的个人秀场—— 呆住的人不止是佣兵们,跑动过程中不知何时兜帽掉落了下来的米拉仍旧做不到足够地坚强因此只能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请、请救救我们!”一个声音响起,米拉回过了头。一名留着短发浑身脏兮兮的洛安盗匪跪在地上在角落里头对着她伸出了手。 “你也是洛安人吧,我也是不想这样的啊,求求你,帮我逃走吧!”年纪约莫在五十岁上下的这名洛安人用惊惧不定的眼神左右地看着附近的佣兵们,米拉瞧了一瞧,除了她以外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里。 她紧了紧手中的长剑,对方双眼之中真挚的渴求和恐惧让女孩有些迟疑不定。 亨利曾经说过的话语在她心里头回响着——自己现在有能力帮助这个人吗——答案是否定的,可是他—— 女孩没有全然放下警惕,她不是那种天真到轻易相信对方的片面之词的人,但那份深埋在心底里的温柔和看到相同处境的人时忍不住浮现出来的同情让她迟疑了一会儿去进行思考。 ——而对方,抓住了这个契机。 她来不及抬起长剑,短发的洛安盗匪从地上一跃而起直直冲向了米拉。 下一个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脖子就被什么东西给掐住,紧接着传来的是冰冷的触感。 “嘿!那个黑头发的!”洛安盗匪在她耳朵旁边高声大喊,前面被叫到的亨利回过了身。米拉呆住了,紧接着一阵刺痛就从她的脖子皮肤上传来。 “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她就死了。”殷红的鲜血开始滴落,女孩呆呆地瞪大了她蓝色的瞳孔,望着的是贤者的方向但却偷过了他,不知在到底看向何处。 这名洛安盗匪显然是个中高手,他挟持着米拉直接把锋利的匕首放在了她的脖子上,只要女孩一动,喉咙就会被割开。 刚刚轻轻划开表皮的举动是在威胁亨利,而接下去盗匪见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就开始提出自己的条件。 “把其他所有人都杀了,然后帮助我离开这里。我知道你做得到的。”他恶狠狠地用通用语这样说道:“杀完他们以后把你的手给砍掉,只要你有一件事做不到,她就死了,明白吗。” 冰冷的空气、冰冷的触感、冰冷的话语一并让女孩的双眸失去了神色。 亨利缓缓地靠近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快去把他们都杀了!”洛安盗匪大声地咆哮道,已经清理完其他余党,存活下来的二十多名佣兵回头看向了这一边。 亨利依然在缓缓地靠近。 “你真当我不敢动手吗!”歇斯底里的洛安盗匪一声咆哮然后握刀的右手一个用力就想要割开米拉的喉咙。 “噗嗤——” 鲜血四溅。 断裂的血管喷溅出来的热腾腾的血液溅满了他的正脸和米拉右侧的白发。 “哎?”洛安盗匪呆住了。 他感觉不到切开对方脖颈的手感,事实上,他整只右手都无法被感知到了。 “……”亨利半闭着眼睛进一步地靠近,没有人看到他刚刚是否挥出了一剑,但他只用一只右手握着的大剑剑尖在缓缓地滴落着尚有余温的鲜血。 “你他妈——锵——!” “啪嗒——”双目失神的米拉跪倒在地上,用来抓着她的另一只长满黑毛的手臂也落在了地上。 “不!不!该死的!该死的,不!不!”双臂齐断的洛安盗匪面朝上摔倒在了地上,他双腿努力地蹬着地面试图远离亨利,同时嘴上不停地开始求饶。 “不!先生,请停下!停下!这位英雄!停下!” “我的名字是尼古拉·库图佐夫,我是这里的两位领导者之一,我可以给你财产,我可以给你——锵——啊啊啊啊啊你这该死的畜生。”亨利一剑劈开了他右腿的膝盖,疼痛让尼古拉在地上不停地打起了滚来,而贤者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再次抬起了大剑,剑尖还左右晃荡似乎他的翻滚令他很不好瞄准。 “你这个该死的畜生!!我的弟弟会给我报仇的!!啊啊啊啊!” “噗嗤——” “咕——啊啊!”鲜血狂涌,亨利一剑捅进了他余下的那只脚的大腿,痛苦和失血让尼古拉几乎晕厥了过去,而眼神冰冷的亨利似乎是终于玩够了,他抽出了大剑然后一剑斩落了洛安盗匪的头颅。 “咚咚咚——” 白色短发怒目圆睁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又滚,亨利往回走了一步,身后的二十多名佣兵都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而他没有理他们,只是撕下披风的一角擦了擦剑,回鞘之后又从腰包里头掏出洁净的棉布按在了米拉的伤口上。 接着将依然呆愣在原地的女孩一把抱起,扬长而去。 第四十二节:高傲 “你这是要临阵脱逃吗?佣兵……亨利·梅尔先生?”热雷米拦在了两人的面前,他的身后站着一整排全副武装的西瓦利耶骑士。 阿兰抱着手臂站在满脸横肉的爵士的斜后方,脸上看好戏的神色和笑容是显而易见的。 “战斗已经结束了,请你让开。”亨利没有对着热雷米使用敬称,虽然说了“请”,但是他的语气非常生硬。 灰蓝色的瞳孔在长长的黑色睫毛的阴影下方显示出一股和风雨欲来的天空一般的无机质和危险感,热雷米眼角抽了抽,他直视着这双眼睛,虽然外表粗鄙但这位爵士并非没有常识的自大之徒。 面对贵族都不会卑躬屈膝的硬气再联系到之前这个人判断出来洛安人战术机动的事情,他确实不是一个可以小瞧的人。 ——但。 那又如何? 热雷米在心里头想着。 贵族拥有的权力是可以碾压平民的,就算这个人再有多大的潜力,有多大的本事,他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唰——”他抬起了一只手然后拉开了距离,身后全身板甲的骑士和军士们都拔出了武器。 他们呈半圆形包围住了亨利和米拉,外围正在打扫战场的佣兵们都停了下来围观,但在贵族的权势面前,没人敢哪怕发出一声询问。 风尘仆仆的安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脸担忧,而一旁的让娜则用鄙视的眼神看着站在热雷米旁边满面笑容的阿兰。 “……”亨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抱着米拉,连伸手去抓大剑的动作都没有。 这反而让那些西瓦利耶人有些忌惮,骑士和军士们透过头盔面甲狭窄的缝隙观察着贤者,一时间都迟疑起来不知道要不要上。 没人会为他们出头,三十多名全身板甲的战士就这样包围着,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他们即便和一百多名佣兵对战都不在话下,对付一个人自然是轻而易举。 但就连热雷米的心中也有些迟疑不定。 他摸不透这名高大的绿牌佣兵的底细——爵士见过了很多人,很多嘴上很会讲的佣兵甚至是贵族。在和平的日子里头夸夸其谈而真正遇到战斗了就尿湿了马鞍①。 遇到危机的时候,紧张的人有之;惊慌失措的人有之;转身逃跑的人有之。 好面子爱慕虚荣的家伙,在面临危机的时候强装镇定地说一些自以为帅气的话语的人他也见过了不少了——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即没有吹嘘自己有多强大,也没有拔出武器开始胡乱挥舞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 他只是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面前的自己这一行人并不存在,仿佛这些战斗力高超全副武装的西瓦利耶精英,不足一提。 这和无知者的自大不一样,这种平静的神色爵士过去只在一个人的脸上曾经看到过。 “高傲……”心底里头在思索的话语被身后的某个人喊了出来,即便是热雷米也愣了一下,他转过了头,看向某个一脸恍然大悟表情的下级佣兵伸手指向了这一边。 “他认识‘高傲’。”佣兵用很大的声音这样喊道,紧接着像是炸开了锅一样,旁边也有许多人喊了起来。 “对的对的!前几天在普罗斯佩尔的佣兵公会。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啊!敢跟那位‘高傲’搭话的人这辈子也就见过这么一个了。” 熙熙攘攘的讨论声四处回响着,站在热雷米身后的阿兰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开始有些复杂,而爵士仰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亨利。 “他们说的是真的?”他这样说道。 亨利不置可否。 “以一己之力击杀地龙的佣兵界的神话……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热雷米顿了顿:“银色长发。” “高傲的艾莉卡。” “以一敌百的红十三②之一,你认识这样的人物?”爵士的眼神开始有些什么东西闪烁,他接着抬起了手,挥了一挥,令身后的所有人都退下。 “我有种预感,佣兵,亨利·梅尔。”热雷米退到了一旁用富含深意的眼神看了一眼贤者:“你我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他这样说道,而亨利依然没有开腔,只是怀抱着米拉,一路远去。 “呃……”身后的阿兰伸出手去但只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再讲什么好,他再转过头去,对上了热雷米的视线,爵士瞥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带着一众西瓦利耶精英离开了这里。 “……”只余下站在原地的阿兰低垂着头,手握成拳狠狠地在空气之中甩了一下。 …… 时间缓缓地流逝,前往黑山的时候两人并没有乘坐马匹,因此亨利怀抱着米拉只是徒步朝着拉扎尔走去。 说来稀奇,或许是出于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心理,即便离小镇很近,黑山的洛安盗匪却在十几年之中从未进入更别提袭击拉扎尔的居民。 不知是嫌弃他们过于贫穷还是担心与当地人闹矛盾了难以生存——或者两者皆有之——总之黑山的洛安盗匪在这里驻扎的这段岁月里头,是一直都以路过的商队作为目标,而从不劫掠当地小镇的。 近在咫尺、恶名昭彰的盗匪与平民互不干扰,反而是远在数十里外的普罗斯佩尔的大贵族们和他们产生了冲突,并且决心让这些洛安人从这块土地上消失。 今日过后或许西瓦利耶的官方又会将这一切宣传成是普罗斯佩尔大主教的光荣,奋不顾身从数十里外派兵为民除害,而这些洛安人是咎由自取多行不义必自毙之类种种,在解决了心腹大患的同时也令自己的名声进一步提高吧。 事情真相如何,唯有真正在这片长满艾卡黑松的秋日冰冷的土地上流血牺牲过的佣兵们知晓罢了。 一切说到底只不过是利益。能够巧妙地以荣誉作为表面上的装饰,也着实说明了这个国家作为西海岸最强,不单在军事实力上,提及玩弄政治和操纵人心,也怕是远比亚文内拉那侧,哪怕已经算是最为优秀的爱德华王子都要强上几番。 但这究竟是否算是好事呢,一个国度当中的贵族、主教以及商人们都如此善于玩弄权柄——亨利有一遭没一遭地漫想着,而像是终于回过了神来的米拉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贤者将自己放下。 “夺——”亨利拔出了软木塞子,然后把小羊羔皮制成的水袋递给了她。 “咕噜咕噜。”女孩往嘴里头灌了很大一口,然后出神地望着地面,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 “啪嗒。”贤者解下了大剑,背靠在树干上,平静地望着她。 他没有急着开始讲什么大道理,什么循循善诱,什么你要坚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米拉眼角余光就可以触及的范围内,向她表明自己一直都在这里。 除此之外,亨利什么都没有做——从她受伤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他都保持着沉默。 ——这道坎,必须由她自己来迈过。 内心的纯洁虽说宝贵,但也并非世间绝无仅有之物——事实上在某种层次所有人都曾经是温柔的,充满善意的。 但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人们就免不了要被其他人所影响。 见过的、听过的、尝过的、感受过的,所有的一切都不会随着经过而消失,而是留下了独有的印记,一步步将你塑造成不同的模样。 所有人都是这样子逐渐地长大的——区别就在于,有的人能够从经历当中吸取自己所需要的从而进步,而另外一些人,则因为磨难而失去了自我。 变得随波逐流,丢弃了自己的本心和初心,待到恍然大悟往回看去,才发现一切都已经截然不同。 亨利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人变成这样了。 在孩子们的世界里头,在简单明了的童话故事里头,整个世界总是黑白分明的。 有好人,有坏人——好人是一直都是好人,而坏人,也一直都是坏人。 但事实是远比这样更加地复杂的,在现实的世界当中,好人与坏人之间的分界线其实非常非常地模糊。 区别只是前者一如既往地坚持着自己的本心,而后者,则对着苦难妥协了,选择了更加容易更加轻松的道路。 单纯地用好与坏来区别他们并不公平,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仰望着没有什么两样的天空,只是在一件事情上面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导致了不同的结果罢了。 起初或许只是很小的事情令你有所动摇,然后你开始妥协了,最后一而再、再而三。不知不觉间你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不忘初心说出来容易真正做起来难,这世界上更多的人往往都还是选择了妥协—— ——那么。 那么,她又是哪一种呢? 米拉回头望向了亨利,贤者嘴角微微挂起了一道弧度。 答案无需言说,仅仅是望见那双眼眸,你就能够明白。亲身体会的恐怖和无助是最为深刻的,而这个女孩在真真见识了何为残酷以后,仍旧能够恢复过来,作为她自己,做出她自己的选择。 “人呢。” “很多时候是没有选择的呢。”米拉的脸上有些哀伤,她应该是记起了一些什么东西,所以这样说着。亨利“嗯。”了一声,他知道她还没讲完,所以等待着女孩继续诉说。 “明明是一样的人类,但是因为选择的不同,就变成了这样子有着天差地别的人。”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出神地抚摸着冰凉大地,说出的话语一如既往地让人总是忘却她年仅11岁的事实。 “刚刚那个人……若是想要被救出的话,应该是有人会救他的吧。”她这样说道,而贤者直到现在才点了点头:“嗯。” 他顿了一会儿,然后才接着说道:“但离开了这里,他的日子也不见得会好过。” “洛安人现在在整个西海岸都是不受待见的,再加上是被通缉的盗匪,就算是被救出去了,以后的日子也不是生活在逃亡之中,就会死在逃亡之中。” “即便离开黑山,重操旧业也不过是时日问题。”亨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它缓缓地呼出。 “洛安人……”他缓缓地说道。 “是一个高傲的民族。” “拒绝从事战斗以外的职业,即便有贵族想要雇佣他们作为私兵,也常常因为内心里头的骄傲而不愿意寄人篱下。”亨利接着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会逃离被奥托洛帝国征服的家乡,来到西海岸。” “可因为这份高傲的存在,就算是换了一个地方,又会有怎样的区别呢。”贤者长叹了一声,而米拉抚摸着自己包裹着白净棉布的脖子。 “或许只是一个人的命运的话是不够的……” “我想改变更多人……” 她小声地这样喃喃自语道,亨利自然是没有听漏,但他微微一笑,却是假装没有听清地“嗯?”了一声。 “没有什么。”米拉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她摇了摇小脑袋,然后站了起来,重新换上一脸倔强的表情。 “我还必须,更加地努力。” 亮晶晶的淡蓝色双眼之中透露出的决心,如同这天下午的太阳一样闪闪发光。 …… 注释:①:西瓦利耶式俗语,来自于一首一个世纪以前的诗歌。因为西瓦利耶王国规定是拥有封地的贵族都必须为国王服兵役——也就是成为骑士——到处征战,贵族当中有注重荣誉的勇者自然就也有懦夫,这首诗歌具体描述了一位夸夸其谈却在初次上战场的时候尿湿了自己的马鞍的无能之徒。而借由它流行起来的这个成语也通常被西瓦利耶人用来形容纸上谈兵的懦夫。 ②:红十三,西海岸对于红牌佣兵的别称,一个原因是因为最初佣兵公会成立的时候红牌佣兵只有十三个人,另一个则是因为红宝石的佣兵牌本身就价值十三万丹诺左右。另外十三这个数字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不吉和必须敬而远之的存在,相当程度上反映了红牌佣兵在普通人心目中的形象。 第四十三节:袅袅青烟(一) 步行过漫长的距离,重新回到拉扎尔的二人直接去到了这两天暂且居住的旅店。 旅店同样是普罗斯佩尔地区常见的木石结构,虽然比首都普罗斯佩尔的尺寸要小上不少,但价格也同时缩水到了十分寻常的西海岸标准。 在佣兵公会对面寄放一次的一个艾拉银币的价钱在这里可以寄存马匹长达两个月。 勤劳的仆人们每天都保证他们的这两匹马吃饱喝足,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让米拉和这些通晓人性的动物也是产生了感情,女孩刚回到旅馆就朝着战马跑了过去。 马匹发出“嘶吁吁——”的声音顺从地继续吃着马槽中的干草,二人返回了小旅馆二层的房间,亨利帮米拉拆开了脖子上的棉布。 伤口并不大,但考虑到那些洛安盗匪糟糕的卫生状况,贤者担心女孩可能会被那把匕首上的一些什么东西给感染导致发炎。 最佳的消毒用具显然是酒精,把之前那块棉布丢到一旁重新掏出一块干净的,然后将一旁柜子上放着的陶土瓶子拿起,微微倾斜倒出来一些。 西瓦利耶人和亚文内拉人有相当大的区别,他们并不是十分喜欢麦芽酒这种口味清淡的饮料。相反,可能是诺斯兰地区当年斯京海盗的后裔所带来的豪情,这些平原住民们更喜欢的是各种口味浓烈的烈酒。 在西瓦利耶语当中用来称呼这种酒的词汇是“里奇-德-法拉姆。”——意为“液体火焰。” 这在相当程度上证明了它会给予你的感受。不单是饮用,烈酒用在医疗上面也有着极佳的功效——至少当亨利一把把沾满了烈酒的棉布捂在米拉的脖子上时那种剧烈到浑身抽搐起来的疼痛是让女孩觉得这肯定必须是要有的—— 否则?——她就得要痛打贤者一番了。 详细的缘由之后随着步骤的进展亨利一边为她解释,而又丰富了不少知识的女孩在伤口愈合之前恐怕有几天都得带着脖子上的白色纱布和棉布生活了。 二人分别卸下了自己的装备,米拉出神地看了一眼被放在柜台那里的小剑。因为体力不足,虽说一共加起来也不算特别地重,为了方便行动她还是将亨利赠予的那把小剑放在了旅馆的房间里头,而只带上了单手长剑。 女孩的武装带比较特别,因为身高的缘故即便是单手剑她用普通的腰带带着的话剑鞘的末端也会撞在地上,因此在离开瓦瓦西卡之前从皮匠那儿定制的武装带实际上是肩带配合胸带的样式。悬挂起来的单手长剑有着可活动式的平衡皮带,在需要拔剑的时候可以自如地向前倾斜。 唯一的缺陷只是价格比较高昂而且穿脱不方便罢了,但经过一个月的时间适应,她现在也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轻松地解除掉武装带了。 时间流逝的很快,这段时间以来女孩的身高已经有了不小的长进,相比起最初遇到的时候,她现在看起来至少要高上个好几公分。 “走,吃饭去。”亨利打开了大门,而米拉看向了他,然后又望了一眼贤者靠在床边的比她还要高的大剑。 “嗯。”米拉收回了目光,随着他的脚步走了出去。 …… 其余讨伐的佣兵们在一到两个小时以后也陆续回归到了拉扎尔,这一次折损的佣兵不可谓不多,近乎一半的人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在乎他们的人身边。虽说黑山的洛安盗匪同样不会好受,但在拥有人数优势的情况下仍旧折损了超过三百人还让一百多人给逃跑了也算是相当丢脸。 但不论如何,让回归到拉扎尔的佣兵们垂头丧气毫无干劲的应该还是之后那好几箱被热雷米等西瓦利耶贵族给抬走了的洛安人的战利品。 流血流汗拼死战斗,最后获得的只是几句口头上的表扬——佣兵们从来都是现实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贵族老爷们把应当属于自己的战利品给抬走,要说不心如刀绞那是不可能的。 但心里头憋着一口气,现实却是他们只能乖乖认命。想要把不满发泄出来的话除非你自己也是个贵族——还必须是有地有财的大贵族——可这样的人又如何会沦落到成为下级佣兵。 有苦说不出,绕来绕去,卡在喉咙里快要喷出来的这口血,还是只能生生地咽回去。 轻伤还有重伤的不少佣兵都各自跑到了自己休息的地方进行伤势的处理,一些人身上多了几道伤疤成为以后的谈资,一些人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一条手臂或者变成了瘸子从此穷困潦倒,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比那些被埋在了黑山脚下的死掉的佣兵要好上许多。 天气愈来愈凉,休息了一日过后,运送货物前往普罗斯佩尔的伯诺瓦带着赏金兴高采烈地回到了拉扎尔。 这天的下午约莫2点左右,阿兰一行四人敲响了亨利他们的门扉,刚刚打开门就瞧见贤者和米拉已经打包好了所有的东西,显然是打算离去了。 “我……我那是有原因……”单手剑士张口想做些什么辩护,但一旁包括他的同伴在内没谁给了他好脸色。“够了阿兰,你到现在还是想要找理由推脱吗。”让娜毫不留情地开口说道,一旁的伯诺瓦伸手想要拦她,但女弓手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们也忍受他很久了。” 她接着靠近了一步,然后用强势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你一直向往着贵族骑士的生活,可是我们现在是佣兵,我是、他们是。”让娜指着亨利还有米拉说道:“还有你也是!” “你身为佣兵,不跟佣兵并且还是自己的队友站在一个阵营反倒跑到了贵族那边,你这是吃里扒外你——”伯诺瓦捂住了让娜的嘴,阿兰耳根子通红但整张脸却因为愤怒而变成了白色。 “不好在这儿闹矛盾。”一幅老好人模样的伯诺瓦努力地当着调解人,而被落了面子的阿兰咬紧了牙关愤恨地看了屋内所有人一眼,然后直接撞开了站在门口的安,扬长而去。 “……”女魔法师安静地皱着眉毛揉着自己被推开撞到木门有些生疼的肩膀,但只是维持着一贯的沉默,没有开腔。 “看样子,你们是要离开了吗?”身高只比亨利少了5公分左右的伯诺瓦看起来就像是个瘦竹竿,他直挺挺地站在木门的地方,因为身高的缘故弓手只能弯着腰,这很不舒服,但这个老好人却依然满脸微笑。 “是的,别的地方也可以接受佣兵任务,我想让米拉先锻炼锻炼。”亨利这样说着,他并没有提及之前的事情,贤者并不是那种喜欢到处声张的人。并且从伯诺瓦现在的表现看来,在来的路上他也应当是听让娜还有安说明白了。 一男一女两名弓手明显是有恋人关系,而虽说当初跑来主动和亨利搭话的是阿兰,但看样子真正在维持这个小团体成为一个整体的,干实事的,却都是伯诺瓦的样子。 或许算是实质上的领导人的年轻弓手表达出了应有的沉着和专业,他没有再开口邀请亨利他们留下,而是伸手从衣兜里掏出来事先分配好的赏金,递给了亨利。 “你们的佣兵牌上已经记载了完成这次任务的记录,虽然不算多,但也是迈出了第一步。这是这一次的赏金。”他说道,贤者接过了小皮带,掂量了一下,约莫是在20个银币左右。 赏金一共是80个银币,所有人平分的话理应是每人13个才对,但考虑到运送的费用之类的,交付给他们20个倒也还算合理。 “祝愿你们之后的行动也会顺利,一帆风顺,后会有期。”显然是本地人出身的伯诺瓦用上了水手们常用的祝福语对着贤者如是说道,让娜和安也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一帆风顺,后会有期。”亨利和米拉走了出去,白发的洛安大萝莉背着放着自己衣物的小皮包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女魔法师再次对着她微微一笑,然后摆了摆手。 为期数天的邂逅里头发生了不少的事情,一声道别,双方又都各自迈上了自己人生的道路。 驾马缓缓地从镇中心路过,不少忙活的佣兵们抬头看到了亨利背后背着的大剑,联想到昨日的那印象深刻的一幕,他们都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这独特的组合。 “嘿,一路顺风。”身后有谁这样喊着,亨利回过了头,似是昨天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佣兵,他摆了摆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离去。 悠扬的西瓦利耶乐曲从不知什么地方远远地响起,阳光洒在身上,给予了一丝丝的暖意。 “哒哒。”的声音变成了“踏、踏”,马蹄铁踩着的地方从石板铺就的地面变成了乡间小道的泥土。 充满西瓦利耶风情的风车磨坊在深秋下午灰蓝色的天空下悠闲地转动着,收割完的小麦成堆成堆地堆积在磨坊的门口,忙里偷闲的农民坐在摇椅上闭着双眼品尝着烫口的茶水。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附近响起,显然是哪家的铁匠正在忙着打造些什么。 炊烟袅袅直上青天,深深地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从瓦沙港口吹来的海风些许的咸味和腥味在这里依然明晰可闻。 但相比起亚文内拉,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生活得要更加地舒缓与平静。 “如果一直这样子,大家不要互相打来打去,多好呢。”米拉有感而发地这样说着,而亨利抓着缰绳,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第四十四节:袅袅青烟(二) 普罗斯佩尔不单单是对西瓦利耶首都的称呼,同时还指代了王国中南部的这一整片地域。 精通西瓦利耶语的平民在称呼普罗斯佩尔地区和普罗斯佩尔城的时候会使用不同的声调来作为区分,而商人和贵族们则更多地按照拉曼式的习惯,将它称之为“布尔”——意思是美丽的城市。 拉曼帝国灭亡以后在内战中失败的大小贵族们向西逃亡时沿途留下了不少的东西,他们从欧罗拉带走的珍贵的帝国文物、记载了历史的卷轴乃至于各种魔法物品,在一路上不停地变卖,洒下了许多文化的种子。 许多史学家相信西瓦利耶之所以崛起成为西海岸的最强国家正是因为他们是最先接触拉曼人了不起的文明火花的一支氏族。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个相隔万里的国家在语言发音方式,一些政治结构上乃至于贵族还有人民所喜欢的物品上都会与拉曼人如此相像。 现代的西瓦利耶语当中仍然有不少的词汇和拉曼语是通用的——就比方说,亨利现在手里头拿着的这把短剑。 在拉曼语和西瓦利耶语当中,它同样被称作“格拉卡。” 为什么亨利会拿着一把格拉卡,这个我们稍后再进行解释。 首先,让我们来了解一下这种武器。 格拉卡,是典型的拉曼军团式短剑的称呼。标准形式的格拉卡比现在常见的单手剑更加地短,但同时也更加地宽,尖头的设计搭配方盾适合用来在近距离进行戳刺,但同时加宽了的剑刃部分也使得它在劈砍上面有着绝佳的功效。 好,了解完毕,现在开始讲述为什么贤者会拿着它。 一句话解释的话,他现在正在做佣兵任务。 嗯,任务是测试某位普罗斯佩尔地区的小村庄里头的铁匠的作品。 就好像其他的初阶职业一样,下级佣兵们经常接受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任务。和一些比如帮助某某男士取得哪里的鲜花并且赠送给某某女士之类的任务相比,亨利和米拉现在在做的这个实际上……还算是和佣兵的职业有些联系的。 ——假如它没有被加入奇怪的攀比的话。 “你瞧,果然是我的作品更加的炫酷对吧!这位佣兵先生望着我的剑爱不释手!”两间铁匠铺,其中之一挂着一大堆蹄铁的那位用西瓦利耶口音浓重的通用语这样大声地喊着。 25岁左右的他剃着光头白净无须只是沾着一堆浓厚的铁灰,喊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乱溅,让正在“爱不释手”中的亨利小幅度地避开了身体——这让米拉偷偷笑了起来。 女孩手里头也拿着一把类似的武器,而她这么轻笑起来,另一位年龄是这位蹄铁匠两倍的,铺子上挂着一大堆农具的秃头大胡子的铁匠也是针锋相对。 “这算是啥!这位小小的女士才是,你看,这才多大就取得了佣兵资格,她才是觉得我的武器酷炫到不行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呢!”铁匠们一句来一句去的,吵着朝着开始换成了西瓦利耶语,于是米拉就听着他们叽里咕噜地越吵越欢了起来。 “……”女孩有些无奈,亨利决定带她离开更加繁荣的普罗斯佩尔城邦附近的区域,一部分的原因是想离那个跟他们起过冲突的贵族热雷米远一些——而余下的,则确实就像是亨利给伯诺瓦他们解释的那样,是想要锻炼米拉。 更加靠近佣兵公会总部的地方确实各种高评分高报酬的公会任务可以迅速地被获取,但那并不是目前的米拉所能够完成的。 要想成为独当一面的佣兵,那么她必须从最最微小的事情开始做起来才是。 之前和阿兰他们一同接取的捕获野猪的任务也是,之后被强制征召前往剿匪的任务也是。虽说通过了佣兵测试获得了牌子的时候她是有一些小小的自得的,但在实际作为佣兵进行活动的时候女孩只觉得自己是个大号的花瓶。 真正的公会挂牌任务的话就算是最最低级的她都无法作为有效的战力来去完成,所以二人决定先在一些更小的边境村庄里头,做一些类似于协助猎人之类的,基本上可以算是练手用的任务。 增长经验,虽说报酬不多,但能够糊口并且逐渐地学习。 这种任务实际上才是新注册佣兵以及下级佣兵做得最多的,佣兵公会甚至都把它当成了一个惯例,就写在公会总部任人阅览的木板上面充当教学——相比之下反倒是像阿兰他们那样的想要接难度更高要求更高的公会任务的,才都是有一定的野心,或者是单纯的年轻对自己的力量把握不足的。 话归原处,那么既然有这么多的人将它作为第一步,以至于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惯例了。生活在普罗斯佩尔地区的本地居民们自然也就对于这些挂着牌子的冒险者是相当的熟悉。 所以当骑着马进入这个小村庄的亨利和米拉两人映入这两位正在争吵着谁的作品更好的铁匠的眼帘时,他们自然而然就被拦了下来。 一名蹄铁匠,一名农具铁匠,两人皆向往成为能够打造武器和盔甲的刀剑铁匠,因此就约定好了打造一把西瓦利耶民间十分钟情的拉曼式的短剑,然后互相比拼。 于是于是于是于是。 总之总之总而言之。 我们上面的这一幕就这样出现,两位铁匠分别选中了亨利和米拉作为评测人,然而评测武器的标准却显示出了他们并非职业刀剑铁匠的这一事实。 ——酷炫。 是的,他们用来评测武器优劣的标准,是酷炫。 一节节精心雕刻的纤细握把,用上了华丽的金色树脂浸染的剑尾配重。 别出心裁地在剑刃上雕刻出来的镂空的西瓦利耶语写着“天生王者”——仿佛这是那把传说中的断钢圣剑。 外形是极近酷炫,但要真的让你来评论出孰优孰劣——非常地难。 这不是那种大家都很优秀所以很难的难,而是因为两把剑都很烂所以必须细心地研究出哪一把更烂。 费神费心,两名铁匠还在一旁越吵越大声——村庄周围的住民们都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情况看起来相当地棘手,但这难不倒亨利。 贤者上前将米拉手中的那把镂空的短剑拿了过来,然后对着两名铁匠“喂。”了一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接着就在两人惊愕的眼神之中一剑朝着旁边拿来放东西的厚实的木墩子用力地砍了下去。 “啪——锵——”金属断裂扭曲的声音在一瞬间想起,农具铁匠一下子面色就扭曲了起来:“噢我的天啊。”他心疼不已地看着自己努力锻造出来的武器,一旁的蹄铁匠则阴险地笑了起来,但亨利紧接着把他锻造的那把短剑也举了起来。 “不——”笑容还没有完全绽放开来的蹄铁匠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成了惊慌失措他举起了双手高声大叫着试图阻止亨利但一切已经太迟太迟—— “叮——锵——” 火花四溅,这一次断掉的是剑柄的部分,完好的剑刃整个掉在了地上,蹄铁匠的脸也扭曲了起来。 “……”贤者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米拉鄙视了他一眼,但也是止不住地偷笑。 “武器重要的是实用性而不是酷炫,二位先生,假如你们可以一起合作的话,拥有你的剑柄和你的剑刃的一把短剑,才会是合格的短剑。”亨利这样讲着,而心疼地看着自己作品的二人则是用看恶魔似的眼神望着他。 小皮兜叮当响,拖了好半天——主要是听两人吵架——的报酬仅仅是可怜的十个铁币,但轻易损坏了的两把武器也在另一种意味上算作是对两人的耳朵的补偿。 经过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在这个无名村庄补给过后,亨利和米拉再度朝着普罗斯佩尔的西部地区前进。他们的目标是狩猎小镇潘-鲁西安,这座小镇被记载在佣兵公会总部那块木板上,它以出产各种昂贵的毛皮装饰品而闻名,佣兵公会在那上头将它标注为新手佣兵的最佳训练地点之一。 临近冬天时贵妇人还有领主贵族们总喜欢披上华贵的绒面披风,而本地存在的这种被命名为圈尾白狐的小型狐狸那一身柔软又温暖的毛皮又成为了最佳的披风围脖制作材料。 体型小巧的狐狸即便是米拉都可以战胜,所以没有真正的危险性存在。但同时它灵巧的身子和机警的天性又使得要靠近并捕获它也不会那么地简单。 没有过分的危险存在,但又能够对你的各项技术进行磨练,并且最重要的——能够赚钱。 亨利在来这边的一路上给米拉细细讲述了一些事情,女孩也同意二人就这样短期内在这儿停留,磨砺并且学习。 马匹的行动能力是相当之高的,尽管因为另一匹马的缰绳必须固定在前面这一匹的鞍座上所以不能全速奔跑,但在平坦的路段上小跑起来的马匹还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 放马,在旅馆登记,因为仍然还是白天所以两人也没有闲着,直接就走到了小镇后方通向平原的出入口处。 这里离坦布尔山脉的山脚还有挺远,一些灌木和稀疏的不属于魔兽森林的树林零零散散地遍布在入眼所见的这片景色之中。 普罗斯佩尔的秋天是灰蓝色的,没有艾卡斯塔呼啸着的狂风的它看起来宁静又悠闲。 忙碌的佣兵们从旁边跑过,几乎所有人都是挂着绿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单独行动,但也有一些年轻人像是之前的阿兰他们那样和好友一起。 大部分人都是一脸疲累地空手而归,只有不少年纪更大看起来经验更加老道的人才提着一两只的圈尾白狐。 亨利注意到那些成功狩猎的人里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没有挂牌的,加上衣着,他们更像是专职的猎人而非佣兵。 判断两者区别的依据相当简单,佣兵们都配备有主战武器,单手剑或者是斧子一类,弓手们也是如此。而猎人除了狩猎用的长弓短弓以外通常只带着一把剥皮用的猎刀,并且他们还不会穿着防具。 从这些穿着上的区分,很大程度上可以看出下级佣兵们在社会上的地位。 一个既跟对人战斗沾点边,偶尔会去剿匪,又在多数时候都因为生计所迫而在捕猎的艰苦职业。 绝大多数的下级佣兵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拥有什么真正的名声,武器和防具样样要钱,假如是在战斗还是狩猎之中损坏了的话,或许辛苦一趟还反倒赔本了。 现在他们站着的这个地方,进进出出的这些忙碌的年轻的或者不年轻的下级佣兵们,在这之后又有多少人会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呢。 亨利闲暇地漫想着,上前看向了镇口木板上用羊皮纸写着的告示。 “安斯艾尔商会收购圈尾白狐,每只60丹诺,越多越好。”米拉还不识字,亨利这样念着,然后偏头俯视着她。 “还算不错的报酬,去试试运气?”他这样说着,白发的洛安大萝莉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四十五节:袅袅青烟(三) 时间流逝得很快。 眨眼之间,一周过去了。 几次的外出试图捕获圈尾白狐的行动都以失败告终,附近活动的猎人和佣兵实在太多,以至于这些机警的娇小生灵一见到人过来就躲得远远的。 想要成功捕猎的话二人必须更加深入才行,但深入野地的话就会遇到更加强大的掠食动物,以米拉目前的战斗力而言,这样做尚有一定的危险性存在。 不过失败的捕猎也多少能够学到新的知识,如何设置陷阱,如何追踪痕迹,亨利身体力行地给她进行了示范,而女孩也专注认真地记下每一个要点。 一周以来她愈发地成熟起来,以往不甚习惯的野外行动,现在也驾轻就熟。 当初需要敲上许多次才能够点着的佣兵、冒险者和猎人们常用的那种小型打火石,现在也已经能够轻易地运用了。 一点一滴的学习让米拉逐渐地掌握了生存所必备的知识。而在来到这里一周以后的这天早晨,亨利一反常态地没有带着她前往平原,而是从二人暂居的旅馆出发,朝着市镇中心的地方走去。 米拉有些疑惑,但热闹的市集很快吸引了尚且是萝莉年纪的女孩的注意力。 这里的集市热闹非凡,虽然不及当初见过的亚诗尼尔,但那时他们也仅仅是从那里经过,并没有真正地进入市场。 商人们用西瓦利耶语和口音浓重的通用语交错吆喝着售卖的东西,书本,武器,但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皮毛装饰玲琅满目,许多和他们一样挂着绿牌全副武装的佣兵和冒险者们来回地逛着。 这里出售的东西品相只算一般,上好的毛皮要在加工之后被运送到普罗斯佩尔去出售给有钱的大商人和大贵族们,而余下的不够大或者毛色灰暗的才挂在这儿,卖给任何赚了两个小钱想要用来讨好自己女伴或者妻子的佣兵和冒险者。 大街上人来人往,米拉跟在亨利的身后,两人缓缓地前进着。 一阵争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叮当——”女孩回头看去,当先入眼的就是在地上拖行发出声响的铁链。 ——是洛安人。 她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那几名身材高大穿着简陋的男性。奴隶的贩卖在整个西海岸都是存在的,因此在这个地方看见也并不算稀奇。 对方也注意到了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发色的女孩,但那双灰败的绿色瞳孔之中并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存在。“走!”管制着这些洛安奴隶的是一名身材矮小的西瓦利耶人,他用通用语这样大声地这样喊道,而在这些男性的洛安奴隶过后,又走出来了一排人数更多的女性洛安奴隶。 她们身上的麻布衣服也相当地简陋破烂,双手只用麻绳绑着。铁矿石是有价值的商品,因此只有战斗力强大的男性洛安人才被用上了铁质的镣铐。 米拉出神地站在路中间回头望着这些脏兮兮的她的族人。 她们都很年轻,大部分在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左右。头发和面庞上都是脏污,衣不遮体,面黄肌瘦。 相比起来佩戴着单手剑和护甲,一头白发干干净净的女孩自己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米拉咬紧了牙关,她实在是无法再继续和她们对视下去了,于是扭开了头,朝着前面大步跑了出去。 “咚——”没有看着路的女孩脑袋撞到了什么东西,她正准备拉开身体向对方道歉,却感觉一只手放下来,用她熟悉的力道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安静地站在了原地,半响才小声说道:“我曾经听人说……在西瓦利耶的洛安人,都生活得很好……像是在天堂。” 她的话语一如既往地简单,但却蕴含着复杂的情感。 “天堂是不存在的。”亨利收回了他的手,然后开口说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堂,也没有神明。” “如果你自己不改变的话,在哪都是一样。”他说,这几句话听起来有些让人迷糊,米拉抬起了头,认真地看着亨利。 “有人,曾经告诉过我。”他说道。 “前方没有道路的话,就去开辟自己的道路。” “前方没有希望的话,就去创造自己的希望。” 亨利的脸上挂着淡淡缅怀的笑容,说起这两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居地翘了起来。 “……是个很,倔强的人呢,说这两句话的人。”娇小的洛安大萝莉点了点头这样说道,而贤者望着她,微微一笑。 “是的,她是,米拉,她是很倔强。”亨利话语之中的她显然不止是在指那位告诉他这两句话的人,米拉察觉到了这一点,鄙视了他一眼。 “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呢。”女孩这样说道,但低落的心情也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 “走吧,你不是想要学知识么。”贤者伸出了手,女孩握住了它,紧接着他带着她几个转弯,步行几分钟过后来到了一家人流量远比别的地方更少的店铺。 它看起来相当的古朴,狭窄的小店正门只能容一人过去,而两侧高高的木制架子上则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只有一样东西比黄金更贵。”亨利耸了耸肩,然后走了进去。 “哒、哒、哒。”脚步声在石质的地板上回响着,贤者不紧不慢,缓缓地走到了柜台的前面。 烛光摇曳,因为高大的书架阻挡住了阳光所以室内显得有些阴暗。即便现在还是白天,这里头也点着许多的蜡烛。 书店的主人伏在柜台上,他花白的卷发垂了下来,正在认真地书写着一些什么,随着动作脑袋一下一下的抖。 “我想买点东西。”亨利开口用通用语说道,主人抬起了脸,瞥了一眼,然后又垂下了头。 “你走错地方了,冒险者。”他这样说道,被硕大的柜台挡住看不到对方脸色的米拉有些疑惑,在她看来有客人上门了一般的店主人都不会是这样的态度才是。“这是有原因的。”亨利注意到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然后当着店主人的面就开始说道。 “因为纸张的生产不易,需要大量纸张制作的书本自然也就相当地昂贵。但比它更加昂贵的还是上面记载着的知识,因为只能用手抄的方式制作,所以假如某人决定保留他的书本不对外公开的话,那么这份知识就会成为独一无二的。”贤者竖起了一根手指这样说道:“物以稀为贵,但即便是普通的书本,也一般都不是常人所买得起的。” “更不要提,我们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完全对知识不感兴趣的粗俗佣兵,多半这位店主人,觉得我们是来这儿淘稀有的魔法书,妄想着要发一笔横财的蠢蛋了吧。”他耸了耸肩,而这些当着对方的面说出来的话终于让这位身材矮小一头灰白卷发的店主人是真正地提起了注意力。 他抬起了脸,摘下了黄铜边框的眼镜——这种修正视力的设备据说是侏儒的发明——然后用那双上了年纪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珠子望着亨利。 “……继续?”店主人这样说道,而亨利再次耸了耸肩。 “你正在手抄的那本书,应该是《龙类大百科》吧,这本书在年轻贵族的圈子里头很受追捧,但我一直都觉得它的措辞过于轻佻了,学术类的书籍应该更加地严谨一些才是。”亨利又开始讲一些米拉听不懂的话语,而店老板嘴角挂起了些微的弧度,把眼镜放在了柜台的旁边,然后走了下来,端起了蜡烛。 “书是写给人看的,读者的群体多是青年人自然措辞轻松一些也是正常的,还是说你更喜欢学术协会的人一直追捧的那本《龙的特点和身体特征以及生活习性以及分布区域》?”店主人端着蜡烛绕了一圈从书架和柜台间的缝隙走了过来,米拉这才注意到在阴暗的房间里头,柜台还是建造在一个台阶上的。 此时刚刚从柜台上下来的店主人看那模样身高应该也就一米六几,和亨利站在一起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个矮人。 “你是说那本被誉为‘名字长得要死里头的大道理也又臭又硬并且作者还带有地域歧视’的‘伟大书籍’吗,那么我还是选择支持前者吧。”亨利这样说道,俏皮的形容词让店主人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地绽放了开来。 “好吧,看来你确实没走错地方,那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客人。”终于变得亲切起来的店老板这样说着,而亨利则接连地要了好几本的书籍。 “《白色教会发行-里加尔简史》、《萨迦-北方人的故事》、《永春之地》,嗯,三本一共收你三十万丹诺。”上了年纪的店主人借着烛光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拿下来这三本牛皮封壳的厚重书籍,然后放在了柜台上,略微估算以后给出了价格。 “三十万?!”亨利和店长两人一直都是用通用语交流的,因此米拉也能够听得懂他说的是什么,这么一汇报女孩立马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嗯,可以接受。”但亨利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算了一下从口袋里头掏出了二十枚亚文内拉金币。 “在西瓦利耶这边它们的流通价值有所减少,所以二十枚只是刚刚好,没有找还的哦。”店主人认真地看着亨利这样说道,一枚亚文内拉金币的丹诺值是1600,所以二十枚理应是32万才对,但考虑到两国交战关系紧张起来货币价值有所下降也是可以接受的。 “对了,你既然是买来教她的话。”店主人根据亨利所购买的书籍和米拉的反应判断出了贤者的目的,他接着说道:“作为补偿,我再给你一些白纸,笔还有墨水吧,毕竟练字也会需要这些。”老年人矮下了身体,在柜台里头抽出了不少备用的纸张,还有用玻璃瓶承装的黑色的墨水,和几支鹅毛削制的墨笔。 “谢谢。”亨利微微一笑,这些书写的纸张都是拿来手抄书籍用的,尺寸被裁剪到大致相同的规格,在整本书写完以后会用熬制的树胶粘在一起,然后用硬化处理过的厚厚牛皮充当外层的保护。 “走好。”没有再过多的寒暄,收下这一笔在米拉看来是巨款的钱财以后,店主人就又回到了柜台的地方开始专心致志地抄起书来。 迈出了窄小的门户,亨利把两三本厚实的书籍和纸张一起夹在腋下,米拉则拿着墨水瓶子和鹅毛笔,两人缓慢地朝着落脚的旅馆走去。 洛安大萝莉在回来的路上留意了一下,但并没有再次看到那些被售卖的洛安奴隶。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最后摇了摇头,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重新打起精神来。 终于开始学习知识了,带着一丝丝的期待和紧张,两人回到了小房间之中 亨利将之前有空就在书写的那本书也拿了出来,比其他三本更薄一点的它是贤者自己写出来的作品,不单有文字还附带简单的插图。女孩翻了一翻看到了许多剑术对战的姿势,显然这是一本剑技的教学书,她愣了一愣,然后将四本书一一放在了房内的桌子上。 临近冬天的淡淡阳光自打开的木窗投射进来,而接受了新的礼物的女孩拿起了纸和笔,在自己老师的细心教导下开始笨拙而又认真地学习着书写与阅读。 深秋最后的几天很快地过去,充实的的每一天都伴随着早上和晚上学习识字与阅读,中午和下午则出去进行狩猎与剑术的练习。当周遭的人们外出时都开始披上御寒的披风时,米拉和亨利已经在潘-鲁西安待了约莫两个月的漫长时间。 保证了营养的女孩在这段时间内身体有了长足的进步,已经长高到了151公分的她已经是和亨利的大剑齐平——需要固定在胸背的武装带也已经被她所舍弃,更换成了更加普通也更加方便的腰带式武装带。 本地的皮毛产业发达自然各类工匠也不会缺少,将之前的防具和衣物委托进行改造以后,穿着小皮靴和小皮夹,腰间带着一把小剑和一把单手剑的米拉看起来活脱脱地就是一位小小的冒险者。 已经变得有些过长的头发被她用布带简单地扎在了脑后。 空气冰凉,这几天的早晨都有些许霜冻的痕迹,猎人和佣兵们没有因为降温而收敛反而更加活跃了起来,因为圈尾白狐最为活跃的季节正是现在。 “走吧。”亨利打开了旅店的大门,他背着大剑,另一只手却提着那两把当初在瓦瓦西卡购买的木剑——上头已经满是磕碰的痕迹。 ——今天是对练的日子,半个月前终于熟练地掌握了基本技巧的米拉已经能够开始和亨利进行一些简单的互动训练了。 “嗯。”长高了不少的女孩因为冬日气温而变得红扑扑的脸蛋上露出了笑容。 皮匠们熬煮清洗毛皮的大锅蒸汽和炉子燃起的袅袅青烟直上天空,铁匠工坊的叮当作响,人们依旧在大街上忙碌地跑来跑去。 一阵寒风吹过,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自己的披风。 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第四十六节:袅袅青烟(四) 淅沥沥的冬雨洋洋洒洒的飘落。 鹅毛细雨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淋在防水的披风上令它变成了更加深沉的颜色。 海浪拍打着系在粗壮木桩上的小型木船,不远处一望无垠的海面因为天空的颜色变得灰暗也开始像是在酝酿着一些什么。 这是米拉第一次看见大海。 人们总谈及天地之大自身之渺小,谈及这不变的永世之中的人来人往。站在大海的面前,遥望着无边无际的远方,一头白发的洛安大萝莉第一次理解了亨利给予她的书籍当中所描绘的那种晦涩的‘世界’的概念。 在此之前她曾认为自己所知道的这一小片土地,这一群并不算多的人,就已经算得上是整个世界。 但当她那日因为生活所迫而选择了跟着这名自称贤者的男人开始流浪以后,米拉才逐渐地意识到——世界很大,远比她当初所意识到的甚至所想象到的更大。 知识的学习和阅历的增加让她在心境上多少产生了一些变化。身后响起了亨利呼喊的声音,米拉回过了头。 “我找到了。”贤者背上背着一大捆的麻绳,麻绳的末端系着几个深黑色的铁钩子——米拉现在知道这是因为这些钩子淬火过了,铁匠们将金属放入到锅炉之中加热到很高温度以后放进水里瞬间冷却,这种行为可以让钢铁拥有极高的硬度,不易损坏。 她朝着亨利走了过去。 此时已经是冬天,之前在潘-鲁西安执行的任务到最后依然没有任何的收获。那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比他们更有经验的老练猎人们比比皆是,加上人类的常年活动,新手想要成功捕猎实在是难度过高。 但两个多月的时间米拉也已经有了不小的成长,亨利觉得现在的话带着她去执行那些能够提升佣兵挂牌等级的任务也不会太过于危险了,因此二人就在一周前回归到了普罗斯佩尔。 几乎每隔两三天都会有新的佣兵注册,西瓦利耶繁华的首都自然各种各样的任务也是很快地就被别人给接取了。 除了一部分的被称之为“自由任务”的是可重复接取的以外,大部分的挂牌任务都是限定一对一的。 因为绝大多数都是私人任务,一个雇主,一个佣兵团队或者冒险者个人。接取的时候必须登录你自己的佣兵牌号,完成了任务,雇主满意,自然评价就会上升。 而倘若是失败了,那么视情况而定你可能得到的有从获得一个坏名声到佣兵公会将你永远除名禁止你接取任何挂牌任务这样的程度差别。 佣兵公会不养懒虫和废物,这是一个实力至上的地方,能够证明自己确实有一手好本事的人自然就会提升得很快。 ——话归原处,在这样竞争激烈的地方,两人要找到一个能够适合现在的米拉——即便她已经进步了许多——去做的任务,显然是异常困难的。 挂牌任务并不算少,因为只要付得起钱一切皆可委托因此它们络绎不绝,但佣兵公会的性质决定了来委托的一般都会是和刀枪剑棒有关的涉及战斗一类的任务,而这些东西的话,说实话,现在亨利还不想让米拉去碰。 综上所述,不需要战斗的又可以提升评价的挂牌任务屈指可数,即便有了也会很快被别人所接取,于是到头来剩下的就只有那些虽然不需要战斗但难度却非常高的任务了。 眼下两人所执行的就是其中之一。 任务是获取普罗斯佩尔海峡峭壁上的岩海燕的蛋和燕窝。 这可以说是一个报酬相当丰厚的任务,足足5枚西瓦利耶金币的报酬远比当初和阿兰他们一起做的狩猎大野猪的任务要高出许多。 也难怪,据称营养丰富口感鲜美的岩海燕的燕窝是某些大贵族大商人们所喜好的珍品,而在那些人的眼里头,没有达到一百枚以上的金币,或许都算不上是一笔钱财。 任务报酬相当丰厚,但之所以事到如今都没有被完成以至于留给了亨利和米拉,原因就在于,岩海燕的巢穴的位置,位于普罗斯佩尔海峡高耸的峭壁之上。 除了石匠们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人会来到这面峭壁,而即便是石匠,也仅仅是从峭壁的根部开掘石灰岩去作为建筑材料罢了。 常年从这里开采石料的行为使得整面峭壁更加险峻,整个普罗斯佩尔峭壁的下方有差不多五米高的地方是向内凹进去数米距离的,一些已经发黑的支撑用的木头还有废弃的边角石料被随意地丢弃在旁边,一个烂掉的木架子耷拉在边上任由雨水打湿。 ——没有借力点。 整面峭壁的下方都向内凹陷进去这别说人类想要攀爬了就算是塔科桑斯坦因大荒原常见的岩羚都只能往而兴叹。 或许正因如此,机警的岩海燕才选择了在这上头筑巢。 那么过去的人们是怎么获得它们的燕窝的呢?——既然有许多的人都品尝过并且对其赞不绝口了,那么肯定,是有人有方法可以获得的吧。 答案究竟如何并不清楚,因为就一般人看来的话,从下方攀登显然是不行的,但若要提到从上面绳降呢—— 普罗斯佩尔峭壁上方只有一层风化的泥土,更往下去就是石灰岩的硬层,因此树木是铁定无法在这里扎根的,只有薄薄一层泥土上面甚至连青草都没有,那么你要把你的绳索固定在那里才是? 贤者给出的方案是——用淬过火的铁钩子,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整排。 这套方案米拉不清楚以前是否有人用过,但当亨利在下方以目视确认了燕窝的所在以后,二人重新回归到了上方,她就看着亨利把整条粗壮的麻绳给展开,然后一个一个把黑乎乎的铁钩子砸进了泥土之中勾在了易碎的岩石上。 钩子一共有十来个,一边把它们全部呈直线拉开固定好,亨利一边对着迷迷糊糊的米拉开始了解释。 “这是北方四岛常见的方法。”他这样说道:“大雪封山的冬天时,要上山的时候,就用麻绳,绑上好几个粗大的绳套,然后往山顶上扔。” “绳套会套住松软的积雪,然后只要往下拉,它们就会陷进去,当绳套陷到足够深,被几百公斤重的积雪所阻拦住的时候,另一侧的拉力就足以承受你的体重了。”亨利这样说道,米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当然我们现在的问题是这里并没有足够厚实的积雪或者是土壤,并且作为支撑的岩石也太过脆弱——于是只能选择第二种方法。”贤者把最后一个钩子用匕首的末端敲了进去,然后蹲在地上看向了米拉。 “质不够,量来凑,一个两个会轻易碎裂松脱的话,就用上一大串,体重被十来个钩子均匀地承受了,不会出现单独少数受力点无法承担出现意外的情况。”亨利耸了耸肩,然后站了起来。 “反正出了意外你也不是下去的那个人,不是么。”米拉白了他一眼,这是说好的,由她下去摘取燕窝,而准备工作和安全保障则由贤者负责。 “毕竟你比我轻多了。”亨利再一次耸了耸肩,而米拉则摘下了自己的武装带,背上了用来放置物品的皮袋:“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了。” 毛毛细雨淅淅沥沥,米拉将武装带和自己的披风一并脱下放在旁边,然后扎起了长发,将单马尾又用布条缠了几下绑成了团子固定在脑后以免影响到动作。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深深地呼了出来。 女孩仍旧有些颤颤巍巍,毕竟这片峭壁看起来是那么地高,假如摔下去肯定死无全尸。 她又望了一眼亨利。‘就算有事发生,也有这个人在’,心里头默念的大致是这样的话语,安心起来的女孩在贤者的指导下固定好了麻绳,然后用步子抵在峭壁的岩面上小心翼翼地向下降去。 被雨淋湿的岩面有些滑脚,因此米拉十分地小心谨慎。 所幸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绳索就好像亨利解释的那样承受住了她的体重,而在接连摘下好几个燕窝将它们放回到随身的皮袋之中,达到任务要求之后女孩也没再迟疑,紧紧地抓着麻绳就重新爬了上来。 “呼啊……呼啊”重新感受到踏实的大地的米拉双脚一软就跪坐在了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天才终于恢复了过来。 “走吧。”亨利微微一笑,正准备收起麻绳,忽然瞧见因为蒙蒙细雨而降低了能见度的远方快步跑来两名披着斗篷的人。 “这个任务应该只有我们领取了吧?”米拉皱起了眉毛,她不觉得在这种天气还会有其他人出来,雨天就连下面偶尔出海捕鱼的渔夫都将小船系了起来回到家里去。 “嗯,但假如我们有什么意外的话,它就重新变成一个可以被接取的任务。”亨利直起了身体,但还没有去摸背后的大剑。 “意外?”米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例如死掉。”亨利耸了耸肩:“然后其他佣兵就可以去获得这份报酬了。” “……真脏。”米拉用的形容词是西瓦利耶式的,因为语言与其他知识上的学习,她现在的措辞也与之前有了不小的差距。 “五个西瓦利耶金币对于一些人而言可是一笔大钱。”亨利撇过头看着米拉放下了皮袋然后重新拿起了武装带麻利地系在身上。对面二人飞快地靠近了过来,在差不多五米左右的距离时一把解下了披风拔出了武器。 “呵呵,看来你们知道我们为何而来。识相的话,就快点放弃这个任务。”来人都是青年男性,穿着简陋的装备用着和米拉手上的那把铁质单手剑一般无二的武器,要这么说的话,就像是会做这种勾当的人。 “他们两个也同样是绿牌,而且看样子也不怎么样,我会对付一个,剩下那个留给你,能做到吗?”亨利以一如既往的闲庭信步般的平淡语调这样说道,米拉咽了一口口水,拔出单手长剑严阵以待。 “记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对手的任何一项举动,然后迅速作出反应,重要的是保全自己,明白了吗。”自认气势汹汹的两名青年男性看着这个高大的下级佣兵连武器都不拔出来却在对着旁边的萝莉说起基本要点来一下子都感觉恼怒不已。 “你当你自己什么人啊!”正对着亨利的那人当先就拉近了距离一剑朝着他刺了过来,而另一人则瞬间一个箭步就将手中的一手半剑以袈裟斩的姿态朝着米拉袭去。 “……”两人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贤者半闭双眼仅仅是一个侧身就避开了对方的攻击,而米拉则是慌忙地朝着身后接连倒退了几步。 “注意,你的身后是悬崖。”亨利开口说道,袭击他的那名绿牌佣兵咬紧了牙关怒容满面地再度一剑挥来,而贤者就在躲避的同时还不忘提醒米拉。 “……”女孩紧紧地抿着嘴唇,她专心地回忆起这段时间以来的学习。 亨利十几天与她对练的功夫没有白费,当对方再度朝前袭来故技重施地试图用一记袈裟斩砍向她时,潜藏在肌肉之中的记忆让米拉在思索之前就动了起来。 “啪嚓——!”套着小皮靴的脚底重重在地上一蹬,翻出的泥土向着峭壁的下方落去露出了灰白的石灰岩表面,米拉不退反进,朝着对方因为举高长剑而露出的胸口冲了过去。 但她的动作终究还是不够熟练,在冲出去以后才开始挥动的长剑被经验更加丰富的对手匆忙反应了过来给格挡住了。 “锵嚓——”从长剑传来的反作用力震得她的手指一阵发麻,火星四溅,两把武器对碰的地方都出现了卷刃和小小的缺口。 “可恶!”对上米拉的这名红发的绿牌佣兵骂了一声,然后小幅度调整了姿势一剑刺了过来。 “!”速度更快更加难以拦截的刺击是女孩现在的弱项,但她强压住了慌张在迟疑了一会儿以后迅速地反应了过来朝着一旁偏转了身体。 “嚓——锵——”这一动作终究有些迟了,但所幸穿着贴身的皮甲混合链甲防具的米拉并没有真的受到伤害,不够锋利的铁质一手半剑只划开了皮甲的表层,冲击力让女孩的胸口有些发闷,但她谨记着亨利的教诲——对手的每一次攻击都会暴露出破绽都会有机可乘——米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哈呀!”女孩使上了全身的力气单手挥出了这一剑,但对方同时也在向着后方回缩着身体因此当长剑和红发下级佣兵的身体接触的时候碰到的只有剑尖的部分——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 装备上的差距在这一刻显现了出来,下级佣兵穿着的防具与其说是皮甲倒不如说是一件皮质的外套。打磨锋利的单手长剑轻易地劈开了它切开了皮肤击中了锁骨,剧烈的疼痛让这名年轻人大叫了起来,但米拉力量不足的缺陷也使得她仅仅是造成了皮肉伤。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另一名褐色头发的下级佣兵在看到米拉被命中而亨利关切地看着那一边的时候本以为自己可以有个机会,但他紧接着就感觉什么东西呼啸着朝着自己的脸庞以比闪电还要迅速的速度袭来。 “砰——”清晰的肉体碰撞声吸引了这一边两人的注意力,他们回过头看去,高大的贤者手成爪状紧紧地抓在了那名下级佣兵的面门上,他拿着剑的手试图反抗但亨利的左手抓着他的手腕一扭轻而易举地就缴了械。 “……”紧接着贤者就这么单手提着这个看起来至少得有六七十公斤重的青年男子原地转了半圈然后将他整个人给丢了出去。 “啪咚——噗啊。”重重摔倒在地上蹭开了泥土在岩石上磕掉了两颗门牙的下级佣兵流出了一滩鲜血,细雨蒙蒙打在上头,半张脸很快肿胀起来的他站在原地大声地痛叫了起来。 “你……你……”左侧锁骨被米拉砍了一剑的红发佣兵咬了咬牙恨恨地看了看两人:“你们以后最好小——”狠话还没放完,亨利跺了一下脚吓得他转身就朝着后面跑了出去。 “呜……呜啊疼……”褐发的佣兵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嘴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他胆怯地望了这一边一会儿,亨利叹了口气,然后捡起地上的长剑丢了回去。 “滚吧,以后老实点。”贤者这样说道,而重新拿回自己赖以为生的工具的佣兵用漏风的嘴不停地说道:“费的、费的、里后菜也不坎了。” 袭击者狼狈地逃走,而经历了作为佣兵生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实战的米拉则整个人好像虚脱了一样直接坐在了地上。 “呼啊……呼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亨利走了过来,近距离打量着女孩判断她是否受了伤。 “我没事……就是感觉,比赶一周的路都要累。” 她这样说着,贤者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笑着,摸了摸她被雨淋湿的小脑袋。 第四十七节:袅袅青烟(五) 光阴转瞬即逝,在回归到普罗斯佩尔三周以后,亨利和米拉成功地晋升到了蓝牌。 新的佣兵徽章会在三天之后发放,即便这在真正有才能的人眼里头仍然只算是迈出了第一步,它也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迈不过的一道坎了。 贤者最为宝贵的东西是他充沛到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常常在怀疑是否已经达到了全知全能程度的各种知识。 专治疑难杂症可以说是两人在这三周内给佣兵公会的工作人员们留下的印象。 固定在悬崖峭壁上的岩海燕的燕窝;一有动静就会瞬间跑掉的机警的小鱼;各种各样低级佣兵不敢冒着丢掉自己的佣兵牌的风险去做的高难度任务都被他们轻易地完成,完成率到现在为止都是百分之一百,而雇主的满意程度也是如此。 仅仅三周时间,亨利和米拉就赚到了17枚西瓦利耶金币。 这样的一笔钱财是之前的女孩所难以想象的,而他们所需要做的事情仅仅是一些什么,完成了一些难度在她看来并不算高的任务? 不——米拉没有直接就沉溺于这种完成任务的满足感之中,而是开始了思考,正如亨利教育她的那样。 假若没有贤者存在,只有她自己的话,那么她能不能够想出那些有效的解决方法?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绝大多数目不识丁的绿牌乃至于蓝牌的佣兵这么久都没有去尝试接取这些任务就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她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区别,知晓的也只不过是一些片面浅显的东西罢了。 知识,必须更加刻苦地学习,女孩在心底里头暗暗地打下了这样的主意,然后在一边进行佣兵任务的同时也一边认真地学习着亨利所教给她的一切。 这让贤者感觉十分欣慰。 就好像我们曾经提到过的一样,人们总是很容易就会迷失并且怠惰。 生活变得好了起来,平稳了起来,就失去了斗志的人比比皆是。满足于现状不想再进一步努力的人也一捞一大把——假若可以的话谁人不想过得轻松一些呢?像这样生活就已经十分满足了的话,知足常乐。安逸总是比努力要来的容易。 这是朴实的道理,也适合绝大多数的人,但若这个女孩想要实现她心底里头虽然已经暴露无遗但却仍旧不肯言说的那个小小的理想的话,她就不能像是其他绝大多数人一样。 “我相信生命中的每一件事情都值得全力以赴,中庸和适度是为懦夫所准备的。”亨利开口说道,正在认真地书写着西瓦利耶语的米拉回过了头,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贤者说这一句话用的是她的母语。 “这是谁说的呢。”洛安语所表现的这句话里头拥有许多只能意会的意境,它们就好像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力,而亨利笑笑。 “维克多,维克多·米哈伊尔·弗拉基米罗维奇。” “一半的洛安人爱着他,另一半的洛安人恨着他的,既背弃了洛安人的本质选择成为了一位诗人,又在诗歌当中恰如其分地表现了洛安人的热血和勇猛的,矛盾的双重体。”亨利这样说着,而米拉则因为自己连本身民族所拥有的事物都不甚知晓而停了下来,垂下了头。 “老师……”她没有抬起头,但亨利可以听出语气之中认真的意味。 “我们。”女孩的这个词用的是洛安语的表达方式,以强调她代指的‘我们’的群体。 “是不是丢掉了很多的东西……” 年幼的白发大萝莉低沉的语调之中蕴含的意味或许只有她自己和站在旁边的贤者能够体会得到。亨利没有接话,而米拉接着说道。 “越是阅读这些文章,这些书籍,我越是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我未曾了解过的事情。” “国家的历史,国家的文化。” “仅仅是相隔十几公里的两座城邦,人们对于同一件事情的表达就可能会使用不同的词汇。然后再看到亚文内拉跟西瓦利耶,两个国家又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同……”她抬起了头,看了亨利一眼,然后又垂了下去。 “他们有自己传唱的歌曲,他们有自己流传的故事,而我们……”米拉再次用洛安语念出了这个词。 “我们只是反复地强调着过去的荣光,强调着被奥托洛人灭国的时候的悲惨。就算是我的父母还健在的时候,他们所告诉我的,也一直都是过去洛安卫国战争时有多么地残酷和热血。” “可是我不懂呀。”她摇了摇头,垂下来的白色长发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摇摆。 “我不懂这种时时刻刻想要强调过去仇恨的方式,我不明白为什么再三提及的,为什么留下来的,为什么我们留给子孙儿女的。” “不能是,更为美好的东西呢。”语气真挚的米拉认真地用那双大眼睛紧盯着亨利。 “……”真挚又深刻的质问直击心灵,贤者静静地看着她,半响微微一笑。 “当你把一件事情看得十分珍重了的时候,你就会像这样子,无法自拔。”平淡的灰蓝色眼眸当中有着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亨利接着说:“流亡在西海岸的洛安人,包括你逝去的双亲,之所以一再地对他们的后代提及这件事,就是因为曾经的洛安王国,对于他们而言,是重要到了这样的程度啊。” “确实,沉迷于过去的荣光之中无法向前迈进,甚至连自己国家曾经的文化都已经丢失,留下来的就只有仇恨和不满,这是一种错误的生活方式。” “将它们强加给未曾经历过这一切的新生代的洛安人,将仇恨而非良好的文化遗留下来的行为,也只能让洛安人在社会上的处境越发难堪。”米拉认真地倾听着,而亨利接着说道。 “但……” “现在开始也不迟,不是吗。”他微笑着望向米拉,女孩愣住了,半晌才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始更加刻苦地学习起来。 …… 光阴转瞬即逝,等待佣兵徽章升级完毕的这几天两人都留在了普罗斯佩尔郊区的旅馆之中。 而到了约定的日子时,他们再度乘上马匹,前往市区。 今日亨利与米拉换乘的是那匹通常用作背负物品的褐色战马,马儿是一种通人性的动物,因此二人偶尔会互换一下角色,以免这些心思和儿童差不多的动物觉得自己遭受冷落了而心情低落。 米拉仍旧无法独自骑马,马术的训练也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的,而且就目前而言她在剑术还有语言的学习上已经将日常给排的满满的了。 11岁左右的孩童学会骑马在大贵族里头并不算少见,儿童尺寸的马鞍和脚蹬在马具商店里头也是可以买得到的,虽然价格相对昂贵,但现在有了还算稳定收入的两人也是可以负担得起的。 马蹄铁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普罗斯佩尔的市区并不禁止骑马,但公爵以下包括其他贵族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允许令马匹奔跑起来。 王国法律对此非常严厉,任何人只要违反规定,马匹直接处死,而骑手也最少都要罚一千枚以上的西瓦利耶金币。 交不出罚款的人会直接成为奴隶,从此为了一口饱饭累死累活。 “嘶吁吁。”战马发出响声,再度交了一个艾拉银币给予那位胖胖的马厩管理员,两人转身朝着街对面的佣兵公会走去。 “来了吗。”依然坐在柜台位置的女性工作人员已经和两人熟悉了起来,亨利点了点头,而米拉则微微一笑:“桑德拉姐姐早上好。” “嗯,早上好,小米拉。”留着短短褐色头发的桑德拉用职业化的笑容如是说道,然后低下了头,从下面取出了两枚蓝色的佣兵徽章。 “这是你们的,请收好。”比绿牌的更大一些,采用了品质稍好一些的蓝色宝石的佣兵徽章整体外形差异和之前并不算大,只是鲜明的颜色证明了他们现在算是下级佣兵当中混得比较好的那一部分的身份。 亨利暂且不提,11岁就取得了蓝色徽章的米拉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作是一个人才了,想要拉拢二人的佣兵团这段时间来也是三三两两地出现了不少,不过二人都是一一回绝。 重新把徽章挂在了胸口,蓝色的宝石在透过大门洒进来的阳光下璀璨生辉,旁边的一些动静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米拉看了过去。 是熟人。 依然挂着绿牌的阿兰正在热情地对着两名年纪和他差不多的新手佣兵招呼着一些什么,他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亨利和米拉,佣兵工会的一层相当之大,在右边的休息处热情洋溢的单手剑士专心致志于推销介绍自己。 “看起来,似乎和其他三人不欢而散了呢。”米拉小声地这样说道,阿兰的周遭并没有看到伯诺瓦、让娜还有安三人的身影,招收合作人员是需要团队所有人同意而不是他自己就能决定,所以旁边没有看到团队成员也就意味着很可能团队也已经不复存在。 “能怪谁呢。”亨利耸了耸肩,两人接着转过身朝写着各种任务的最大的那块木板走去。 还没干透的墨水的味道在空气之中弥漫开来,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的米拉仰起头向着木板看去,不少其他的佣兵也站在了旁边,木板最中央的位置用硕大的羊皮纸写着一个独特的任务。 “力巴……任务?”羊皮纸上书写的是西瓦利耶语,西海岸最为成熟的一种语言,也是女孩现在正在学习的语种。但她也仅仅算是入门,还没有办法完全读懂。 这一点是这一个任务和其他的任务最大的差别,因为我们前面也提到过了,绝大多数的佣兵都目不识丁,因此几乎所有佣兵公会的委托任务都是没有真正的文字叙述的,而是由民间常用的各种谈不上是文字的简单抽象符号叙述。 这种图像符号同样是北方海盗遗留下来的产物,简单明了,一般的任务说明也就二十字以内,哪有这次贴的这一篇哪有洋洋洒洒的一大堆。 佣兵公会自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因此旁边专门配备了一位工作人员在为佣兵们讲解。 几经叙述,米拉就明白了。 这就是她之前曾经听闻过的“自由任务”,它由西瓦利耶官方委托,因此书写采用的也是西瓦利耶的官方语言。 自由任务不限接取人数,就好像曾经洛安大萝莉和亨利一同前往的商会联盟的护卫任务一样,你要去到那里,然后再证明自己的实力,就能够获得报酬。 这可以说是佣兵公会挂牌任务里头收入最为稳定的一种了,米拉注意到站在旁边倾听的人里头有许多都是和他们一样的蓝牌佣兵,显然这已经是约定俗成,所以经验更加丰富的他们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走吧。”亨利对着米拉说道,工作人员讲解完整个任务的要求以后许多人都转过了身朝着外头走去。自由任务无需登记,只要拥有佣兵牌就可以去应征。 “去因茨尼尔。”贤者微微一笑,如是说道。 第四十八节:袅袅青烟(六) 秋收之后的小麦除了保存的以外,余下的都会被拿去酿造成麦芽酒,或者做成面包。 因茨尼尔相比起来比较靠近南方,温暖潮湿的气候适合作物的种植,但在保存上面,它并没有普罗斯佩尔来得方便。 所以每一年秋季的收成过后,人们总能够看到一列列的马车队满载用麻袋装填的小麦前往王国的北方,除了供应那边的城市以外,还有很大一部分会保存在粮仓之中作为储备粮食。 柴火噼啪作响,鞣制好的面团都被放在了木桌上,在城镇之中的面包房,人们往往会将面团放置一夜才送进烤炉。 这是为了使得面团接受空气之中的酵母,进而发酵。 酵母能够使得面包变得松软可口,整个膨胀起来而不是变成硬邦邦的饼团,这一点人类很早就意识到了。除此之外同样采用麦粒作为原料,用发芽以后的麦粒酿造的麦芽酒也同样需要放置在空气之中发酵。 西瓦利耶酿造的麦芽酒本地居民实际上很少饮用,除了商人们用来售卖给邻近国家以外,他们只用于酒馆和旅店的供给,给那些来自四面八方各个种族和民族的冒险者和旅行家们饮用。 炊烟袅袅,马蹄轻踩在泥土铺就的道路上,木制的车轱辘吱呀吱呀转,运载粮食的车队从亨利和米拉的旁边擦肩而过。 这样的马车来到普罗斯佩尔的南部边境就时常遇到,而终于真正进入了因茨尼尔瞧见那已经被收割一空的广大田野的两人,又是花了约莫两周的时间在赶路上面。 “……”因茨尼尔的主干道并不算十分宽敞,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跑过,亨利只能放缓了速度缓慢前进,以免和对方撞上。 前面的一阵争吵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就好像运粮的马车,这一路上类似的情况也是比比皆是。 若是不明白缘由的话,只需看看双方都是什么样的人就明白了。 中等身材,金发蓝眼,中等身材,褐发蓝眼。 亚文内拉人,和西瓦利耶人。 “呼……”米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现在的她已经多少能够看出一点点这些迹象所表达的事物了。 西瓦利耶人一直以自己作为西海岸最强国家的子民而自豪,因此他们看不起亚文内拉还有周遭其他的民族和王国——但这一切在这一年的秋季有了巨大的转变,亚文内拉对着西瓦利耶反戈一击挫败了他们引以为豪的贵族骑兵。 事实上,因为正值壮年的贵族损失巨大,现在西瓦利耶的境内有很多封地都陷入了无人治理或者是贵族家庭为了家主的位置勾心斗角的混乱状态。 内忧外患,当下的西瓦利耶人瞧见亚文内拉人可以说是分外眼红,而相比之下亚文内拉人因为祖国打了胜仗,过往被扇脸了都只能对着对方赔笑的他们现在觉得自己可以挺直腰板了——谁都不愿意让步,于是吵架、矛盾就进一步地激化了起来。 不仅是争吵,身处西瓦利耶国境的亚文内拉人和西瓦利耶当地人起冲突斗殴的例子这一路上亨利和米拉都见了不少。 两个国家的关系或许自从亚文内拉的国王派遣伯尼他们去偷到西瓦利耶宪章开始,就再也无法修复了。但又有何妨呢,本就不是平等的友善关系,若是没有这一场战役的话,或许今后亚文内拉的平民们也会经受不住欺压而奋起反抗,但那个时候,亲西瓦利耶的亚文内拉贵族们要再来选择站位,就太迟太迟了。 暂时的平和下面是暗流在涌动,心底里头稍微思索了一下,默默地祝愿那位慷慨的王子能够在处理国内事务上一帆风顺,亨利重新着眼于眼下。 尽管路上马车有不少,但马匹的行进速度依然让他们比大多数接取同样任务的佣兵们要更早到达目的地。 报到的地点在木板上同样有作说明,但实际上即便没有书面说明,你也能够清晰地判断出它在哪里。 只要到达了这里,放眼望去便能明白。 ——森林的边缘。 刚刚放下手中农具的农民们没有能够就这样度过一段悠闲的时光,在茫茫的因茨尼尔空旷的田野边境上,他们拿着木槌,钉子和一大堆的木头,正在修补着长长的栅栏。 因茨尼尔就好像绝大多数的西海岸地区一样,有一面是靠近坦布尔山脉山脚下的森林的。尽管不如亚文内拉那边那么深入,但占地广阔的森林之中除了魔兽之外还有无数的野兽存在。 若是放任不管的话,野猪会跑出来,鹿也会跑出来,只要被这些野生动物稍加肆虐,许多人可能就要饿肚子。 所以栅栏是十分之有必要的。而经历一年的日晒雨淋,木制的栅栏在这个时期也是相当地脆弱,需要大面积地修复、加固或者是更换——而这就轮到佣兵们出场的时候了。 就好像我们上面提到的,森林之中除了魔兽,还有更加大量的野兽存在,而冬天就正好是这些野兽之中最为狂暴凶残的一种——熊的出没时间。 因茨尼尔的农民们通过粮食贸易从普罗斯佩尔那边获得了大量的咸鱼和咸肉,靠近瓦沙港口的大城市要获得盐这种保存食物的极佳材料相当容易,咸肉和咸鱼可以令农民们吃上不那么乏味的三餐,但同时远比谷物更加容易散发出去的味道也让嗅觉灵敏的野生动物会被吸引着从森林当中走出前往人类的定居点觅食。 熊是杂食动物,因此用来储存和运送粮食的马车和谷仓也同样在它们的袭击范围之内。 所以每一年因茨尼尔的大公都会选择在这种时间命令手下的农民修复附近的栅栏,而考虑到人类也在这些野兽的食物范围之内,修复栅栏的农民们的安全,自然就需要职业的战士来保证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很长的一段距离内回响,许多已经被野生动物破坏或者是干脆腐烂掉的栅栏都被换上了新的。亨利和米拉到达这里找到了当地守备军团的治安官——这通常是由小地方贵族担当,但有些时候也会由乡绅担任,假如后者有过战斗的经验的话。 负责这一切的治安官很好辨认,穿着和普通农民不一样,看起来更加精致衣物的他外头还套着一件皮甲,虽然腰间挂着的长剑细得不行更像是一件装饰品,但也与周遭的农民们显得截然不同。 “呃……”治安官看着带着两匹高头大马又佩戴蓝色佣兵牌的两人愣了一下,然后直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已经通过。 亨利微微一笑然后对着对方说了一句谢谢,这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不符合规则的,说明上面书写了佣兵需要通过测试获得治安官的认可之后才可以领取薪酬。不过一个个测试相当消耗时间和精力,并且看上去装备精良又已经是蓝牌等级的话,对方懒得测试直接通过也在情理之中。 长长的栅栏需要修复的地方相当之多,为了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救下宝贵的农民的生命,佣兵们的休息处被设立在了靠近栅栏的谷仓之中。 理论上来说为了保证战斗力佣兵们是应该被适当地分成几组分段进行巡逻的,然而因为来的佣兵参差不齐的缘故,因茨尼尔的治安官只选用谷仓作为分队的方式。 在一个谷仓之中休息的一群人不论战斗力如何就作为一支队伍,而要去哪个谷仓休息由你自己决定。 要在这些漏风的木制结构之中待到栅栏完全修复,那么选择能够住的舒服一些的新一点的谷仓也是大多数人会做出的选择。 但亨利没有这样,贤者反倒是带着米拉来到了比较老的那一个谷仓之中。 “这是拉曼风格的。”面对女孩紧皱的眉头,贤者如是解释道:“西瓦利耶人从拉曼人那里学习了的许多知识之一就有谷仓的建造,拉曼式的谷仓底下有石质的通风管道可以保证谷仓内的通风,让粮食没那么容易腐坏。” “但因茨尼尔的人们又很快意识到即便是这样,这片地区也不适合用来长时间保存粮食,于是后来建造的谷仓考虑到成本的问题就都是普通的地板,没有通风管道了。因为只需要在这里储存收割之后的一小段时间就会被运送到北方去,所以长时间储存用的通风管道也不是那么地有必要。”贤者这样说着,而米拉点了点头。 “但用来存放粮食是一回事,要跟一大帮子可能已经两三个月没有洗过澡的佣兵住在一块儿,我觉得我们还是选择通风好一点的地方为妙。”他说着,米拉白了他一眼。 马匹被寄存在了谷仓外头的马厩之中,这里的环境脏兮兮的,地上都是湿润的泥土,但多少有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也会好上一些。 收割完毕的麦秆被铺在了谷仓内部的地面上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地脏乱,三三两两的佣兵们占据了一个自己的小位置找了一些东西垫高了空间把自己和地面的湿气隔离开来。 没有人和其他人作过多的交流,佣兵们对彼此之间也是有所防备的,毕竟下级佣兵们在很多方面和盗匪没有太大的区别。 亨利和米拉二人走进来的时候就能够感受到那种贪婪又带着些许畏惧的眼神——佣兵们都是识货的,这两个人身上的防具和装备还有干净的衣物都显示出他们的富有,但同时胸口明晃晃地挂着的蓝牌还有尺寸巨大的武器也证明了他们的不好惹。 虽说亨利的大剑在很多佣兵看来仍旧算是奇异的武器,但区别于他和米拉最初遇见时的情景,现在不是穿着脏兮兮的麻布衣服而是精良皮甲加上蓝色徽章的贤者,那些比他低级的或者同级的佣兵们也只会觉得这个人更加地不好惹。 人靠衣装的道理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显现,明明还是一样的人和一样的武器,换了一套衣服再挂个牌子,别人的看法就完全不同。 …… 谷仓有两层,亨利和米拉选择来到了二层的角落暂作休息,贤者把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然后遮盖在了这个角落的墙壁上以阻拦从缝隙吹进来的冷空气。 地板吱呀吱呀响,陈年的旧铁钉已经氧化发黑,将一些行李放好在楼板,两人重新回到了外头。 护卫的任务在大部分情况下都相当无聊,不过治安官偶尔会组织一次集体出去主动狩猎杀死比较靠近这一边的熊类。 来到因茨尼尔第三天的时候亨利他们就参与了一次这样的活动,但尽管附近有许多熊活动过的痕迹,一共六十几人的佣兵团体却没有能够真正碰到任何一头熊。 而在这一天下午徒步在野外走了一整天的二人回归到因茨尼尔的时候,一个犹如野火燎原一般疯狂传递开来的消息,传达到了他们的耳畔。 ——瓦瓦西卡被攻击了,情况十分紧急。 对于这个消息众人的反应可谓天差地别,一些西瓦利耶人欣喜的神色不言而喻,而一部分和亚文内拉有关的人则是震惊不已。 “……老师?”米拉用担忧的眼神望向了亨利,而贤者则是一脸严肃地沉思着。 “西瓦利耶没有理由会在冬季发起战争,特别是在主力大幅度折损的情况下……而且这个消息也太过于模糊了,连瓦瓦西卡被谁袭击都没人说明。” “我很担心明娜他们。”米拉这样说道,金发少女和她的父亲应该是留在了瓦瓦西卡的,如果圣白之城被攻击的话,她们的安危十分令人担忧。 “回去吧。”亨利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就立即返身收拾起了行李。 第四十九节:圣白的哀歌 风在呼啸。 因茨尼尔离瓦瓦西卡不过半日路程,亨利将那匹褐色的战马和物资一并留在了那里,和米拉二人只携带轻量给养一路狂奔。 战马厚重的铁蹄践踏在冬日的泥土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全速奔跑起来的马匹那强力的上下起伏几乎要把女孩整个人给甩出去了,她无法像亨利那样稳稳当当地坐着于是只能奋力地抓住马鞍前段翘起来的硬皮。 “嘶吁吁!”因为长时间的奔跑马匹呼出来的气息已经变成了白色的雾气,也亏得这是一匹彪悍的战马,否则几个小时的狂奔累都能够累死它。 周围的树木像是闪电一样一颗颗划过消失在山后,亨利的马术就好像他的剑术一样高超,他总能够指挥战马跑上最佳的路途飞速地拉近距离。 横冲直撞、风驰电掣是形容两人的最佳方案,路上焦急离开艾卡斯塔平原的商人们和二人交错而过,在那消逝于身后狂风之中的话语之中依稀可以辨别出“来自海滩……”“万人大军……”“惨重……”之类的词汇——这让亨利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咚咚咚咚咚咚——”在经过长时间的奔跑以后战马终于开始出现了疲劳的迹象,而在这个时候再度绕过弯口,二人也终于是来到了当初进入瓦瓦西卡的那条道路之中。 几个月不见,瓦瓦西卡已经有了巨大的转变,原本崎岖又狭窄的道路变得宽敞又笔直,旁边为了扩充道路而砍伐掉的树木还留着许多的树墩,但紧接着二人就注意到了前方的黑烟。 “呼哧……呼哧……”战马的喘息声变得相当地沉重,亨利放缓了速度令它得以稍作休息,马匹以慢了许多的速度缓缓地靠近发出噼啪声冒出滚滚浓烟的地方。 “……”米拉沉默地望着陷入火海的小村庄,这是当初他们和伯尼一行人前进时碰到西瓦利耶精兵的地方,从周围遗留的箭矢可以看得出来亚文内拉应当是在之后将这个地方作为一个小型的哨所使用了。 “呜——”女孩捂住了嘴,空气之中的恶臭和火海里头焦黑的人形告诉了她这里头哨兵最后的下场。亨利驱使着马匹继续前进,已经拓宽了的道路上密密麻麻的脚印清晰可见,但是战斗似乎已经是结束了的。 两侧的森林之中有不少穿着像是亚文内拉本地人的尸首七歪八倒,而待到瓦瓦西卡终于映入眼帘的时候,两人看到的场景可谓震撼人心。 数个月前飘扬的山狮旗帜折断倒地,瓦瓦西卡的城门已经大破。扭曲的黑铁和焦黑的木头叙述了它曾经经受过怎么样的重创,但比那更多的是倒在地上的城防士兵。 “哒、哒、哒。” 大火缭绕过的城门和城墙一股焦黑模样,十几只盛水的木桶被随意地丢在地上,湿漉漉但仍然温度惊人的焦黑木头堆在同样焦黑的石板上面,一堆焦炭之中还依稀可以辨别出有一些是士兵的尸首。 被高温烤的扭曲变形的臂甲从焦炭之中伸出,皮肉都被焚烧殆尽的手指看着像是干枯的树枝。 被烧得浑身扭曲的士兵们长大的嘴巴和空洞的眼神仿佛还在倾诉着自己所面临的痛苦。“好过分……”焦臭的味道刺激着米拉的鼻腔,烟熏让她忍不住开始流出眼泪,无数的箭矢和损坏的防具与武器在地面上随处可见,但更多的是鲜血和人类的断肢。 “哒、哒。”马蹄铁在地面上清脆回响,一脸疲惫的士兵们回头看向了骑着马进来的两人,但也没有人去理会他们。存活下来的人们只是继续打扫着战场,或者随意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死尸遍地,不论是麻布衣服的弓手还是穿着护甲的亚文内拉士兵,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在城门这一段的位置数量尤其众多,一眼望去都至少有数百人丧生于此。 流淌在石质地面上的血污和各种脏污浸染了武器和衣物,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很多受伤的士兵也不管不顾直接就倚靠在墙壁上低垂着头歪着脖子闭目休息,若不是胸口还有细微起伏,你几乎要怀疑他们也已经死去。 惨不忍睹的战场的情况让亨利可以很容易地判断出发生了什么。 外侧的道路上死掉的除了哨兵以外都是平民,后者从衣着上判断应该是道路通畅了以后来此经商的商人。 外围没有士兵的尸体,意味着作为城主的查尔斯选择了正确的方式。显然他们早早就瞧见了袭击者,于是将所有部队撤回到堡垒之中,关上大门严阵以待。 典型的城防指挥官似的思维,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正确的做法,只是这一次…… 支离破碎的大门和满大街都是的伤残士兵证明这是一场失败的守城站,而这也就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战场太过于干净了。 是的,即便在城门附近和这一小片区域确实是血流成河,但相比起一场典型的守城战役你来我往的各种人员损伤,瓦瓦西卡这一边看起来真的是太过于干净了。 简直就好像——亚文内拉人是和空气打了一场战役。 应当损失在这里的敌军部队毫无踪影,甚至连各种攻城器械都没有瞧见,如此种种贤者能够得出的只有一个解释——攻击瓦瓦西卡的军队,战斗力远超亚文内拉。 小股精兵,如同狂风之势席卷大地——这种情况在几个世纪以前北方人肆虐的时候常常在西海岸的村庄之中出现。 人们锁上了栅栏的大门严阵以待以为自己安全了,然而等到这些脸上涂着战纹的北方战士出现时,他们只能在惊慌之中化作一片黑烟和火海,留下掠夺完毕的斯京海盗扬长而去。 但瓦瓦西卡不是防御力低下的木制城墙,而是一座实打实的堡垒。并且若是进攻方真的有这么强力的话,他们又为何只攻入这么一点地方,就选择了撤退呢。 能够给出答案的人很快出现在两人的眼帘之中,同样一脸疲惫的城主查尔斯一身戎装地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亨利,然后这位山羊胡子的中年人长叹了一声,面色有些复杂。 贤者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何,将瓦瓦西卡的道路修建拓宽本就是他的提议,而查尔斯采用了它。 如果道路没有拓宽的话说不定这一次…… 现实如此,没有如果,两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亨利翻身下了马,朝着查尔斯走去。 “世事难料啊,世事难料。”查尔斯再次长叹了一口气如是说道,贤者注意到他身旁的许多士兵都在搬运着伤员,连作为哨岗的人都没有,他们刚刚进来也是长驱直入,显然整座城堡的守军都已经精疲力竭。 但如此放松警惕也证明敌人确实已经离去,而且应该是有一段时间了。或许从他们接到消息开始往这里赶路的时候真正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亨利这样想着,沉默地等待着查尔斯的解释。一旁的米拉则左右地张望着,紧张和担忧的神色显而易见。 “去找明娜吧。”她明显已经按捺不住了,亨利对着她点了点头,白发的洛安大萝莉立马就撒开步子朝着远处跑去。 空气之中回荡着烧焦的味道和鲜血锈铁的腥味,折断的兵器反射着冬日的阳光。查尔斯第三次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左右望了望,将自己的后背靠在了路旁石质房屋的墙壁上。 一身板甲的他看起来疲态尽显,手甲和胸甲上还沾着的鲜血表明这位城主大人也是亲身下了战场进行搏杀。 “他们……太强了。” “袭击是昨天开始的,我们大意了啊……”查尔斯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说道:“当斥候发现对方只有两千多人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我第一时间对着亚诗尼尔放出了消息,然后关上城门,想要和援军来一个反包围。” “只是这个人数的话,我原先预计至少一个月以上的时间都不会有事,但是——”他望向了亨利,然后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个晚上。” “他们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击毁了我们的城门。” “当哨兵吹响号角所有人都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我们都是如此的仓皇无措,那些袭击者使用了某种形式的混合魔法,有防火处理的加固大门被轻而易举地烧穿,试图扑灭大火的士兵们也被卷入其中,死伤无数。”查尔斯出神地望着远处依旧一片狼藉的城门入口,而后接着说道。 他的双眼没有了焦点,仿佛是再一次回到了昨天的夜里。 “那些人是如此的强大……剑术简洁致命,战斗起来英勇而又无畏,仿佛天神派来的军队,有那么一个瞬间,我都几乎觉得我就要死在这里了。”查尔斯说,而亨利皱起了眉:“你一直用‘那些人’指代,所以说他们到底是哪里的军队?” 贤者这样说道,查尔斯回头望了他一眼,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点的话,你的老朋友会比我有更好的解答,去见他一面吧,若不是克利夫兰爵士的英勇奋战的话,或许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跟你说话了。”中年的城主这样说道:“只可惜他救了我一命,我却无法做同样的事情。”查尔斯摇了摇头,然后指派了手下的一名士兵带领亨利前往瓦瓦西卡堡垒的后方。 斜行向上的石板路通向堡垒的训练场,亨利刚一过来就瞧见了米拉和明娜。 哀嚎和呻吟的声音此起彼伏,受伤的士兵们被安置在了这片硕大的广场上治疗。许多临时的地铺和各式的木床都被搬了出来供他们躺着,而只有这时贤者才真正明白了伤亡的人数。 除了城门入口处的近千死伤以外,这里还躺着另外数百名轻重不一但都受到过伤害的士兵,而不远处许多脸上已经被盖上了白色纱布的,显然是治疗无力已经死去的人。 明娜似乎是在这里帮忙,那名将亨利引领到这儿的士兵转过身接着去忙活他自己的事情。金发少女深深地看了亨利一眼,但也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哀伤地摇了摇头,然后就带着贤者朝着东侧走去。 这里似乎是军官们休息的地方。 “该死的西瓦利耶狗!!西瓦利耶狗杂种!!”一名断臂的骑士这样高声地咆哮着喊道,憎恨的意味清晰可见,更多的士兵也开始痛骂了起来,这让亨利进一步皱起了眉毛。 他走向了一处比其他地方更大一些的病床,明娜见到躺在床上的人时就捂着嘴转过了身,小声呜咽着大步跑开。 “……”米拉看向了亨利,贤者点了点头:“去陪着她。” 他说道,然后缓步走向那个浑身缠满白色纱布,但鲜血仍旧忍不住溢出的男人。 “你来……了啊。”伯尼露出僵硬的微笑,他的半张脸庞上都被棉布覆盖,这个曾经壮实的汉子现在虚弱得像是个老人。他失去了一条手臂和一只左脚,鲜血溢出然后被风干变成深深的暗红色,浸染了床铺和枕头,滴落在地面上。 “……发生了什么。”亨利的语调有些低沉,伯尼的武器和防具被放在一旁,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那把双手长剑已经断成了两截。 “……被袭击了……呗。”伯尼重复了一下之前查尔斯说过的话:“他们……太强了。” “咕——呃——”一头金发都被燃成了红色的汉子忽然瞪大了眼睛咬紧了牙关然后浑身抽搐了起来,亨利凑前了一步,但略加检查之后,他也是无能为力。 “你有很严重的内出血……器官的损伤也很大。”他这样说道,这种程度说实话若是一般人的话恐怕已经休克死去,而之所以能在这样的状态之中仍旧拥有健全的语言能力,也只能说是伯尼的意志力真心强大。 刚刚的抽搐是失血过多时身体的自然反应,这种疼痛加上伤口的痛楚可以让一般人哭喊着想要解脱,但这个如熊一般勇猛的中年人只是露出了惨白的笑容,然后开口说道:“你还是老样子……会说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啊。” 他说道,而亨利回之以沉默。 半晌,贤者才轻轻说道:“查尔斯说,你对来袭的人有一些看法。” “嗯……”伯尼用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然后接着叹了口气:“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他说着,但紧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转换了话题。 “我听我的女儿说,你是一名……贤者。”伯尼忽然这样说道,亨利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确认了这句话。 “这解释了很多,我的朋友。”他再度露出了僵硬的微笑然后说道:“起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没有多想。但到后来知晓了王子殿下对于你的态度,我才……忽然……想起来一个传说。” “西瓦利耶人从……咳咳、咳咳咳。”伯尼大声地咳嗽了几声,随之喷溅出来沾染在嘴唇上的鲜血和他惨白的脸色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而爵士足足花了一分多钟的时间才回复过来,接着说道:“从拉曼人那里学习,我们又从西瓦利耶人那里学习,所以……他们的一些历史我也曾经听过,了解过,不少。 伯尼顿了一下,然后再次转换了话题:“那些人……那些袭击我们的人,不是西瓦利耶人。” 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而亨利依然回之以沉默。 “虽然他们都是用通用语在交流,而且交战的时候是夜晚,但我可以看得出来……我熟悉西瓦利耶的士兵和骑士,这些人和他们有极大的区别。” “他们是……拉曼人。”伯尼用力地咬着这个词汇说道,亨利的表情没有过大的变化,但他灰蓝色的眼眸却因为这个词汇而变得愈加地深沉。 身后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贤者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去,眼圈红红的明娜和米拉一同回归到了这里。 “哈哈哈哈……”伯尼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笑声已经沙哑不堪,但那种豁达一如既往。 “这个反应,那么……我的猜想就是正确的了啊。” “如果……如果你真的是传说里的那个人的话……”伯尼咬紧了牙关,然后硬是以孱弱之躯挺直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他牙关咬紧皮肤紧绷,青筋暴起,因为用力本就失血过多的身体在各处的伤口又是渗出了许多的鲜血。亨利身后的明娜一声惊叫就扑了过来。而怒容满面就好像发怒的棕熊一般的这个金发的汉子一字一句地对着亨利说道。 “如果你是,那个传说中的人的话!”那话语掷地有声。 “那么就!” “拜托你了啊!”他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大声咆哮着,声音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注意力。 “以永夜奇迹为名的——”亨利瞪大了瞳孔,而伯尼对着他用近乎咆哮的声音托付道。 “吞噬生命的怪物!” “欧罗拉的……噩梦啊。” “拜托你了。” “救一救,这个国家!” 声音回响在瓦瓦西卡澄澈的天空下,伯尼一翻白眼朝着身后倒了下去,明娜哭喊着扑上去用力地摇着他的身体,但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已经再也醒不过来。 亨利站了起来,他面色阴沉,身后的米拉望向了他。 “怪物……噩梦?”女孩小声地念叨着这样的词汇,但她也明白这并不是询问的好时候。 冬日的山风继续吹拂,唯有金发少女的大声哭喊独自回响。 第五十节:尔虞我诈 从亚诗尼尔赶来的援军是爱德华王子亲自率领的,他们在亨利和米拉到达的三个小时之后才来到。 考虑到贤者和米拉仅仅是两个人而援军还必须召集这近万士兵,这已经算得上是神速了。然而谁都没有预料到对方只是攻破了城门就大肆撤退,这一整支援军扑来也没有能够派上实际的用途。 顾忌那些袭击者趁着夜色撤退到森林之中,很可能还残留在艾卡斯塔平原没有离去,爱德华将旗下的一半军队又遣返了亚诗尼尔以备不患,而余下的则呆在瓦瓦西卡协助战后重建工作。 这位一向优雅沉稳的王子殿下这一回可以说是怒发冲冠,之前就一直在百般试图调节与西瓦利耶之间的关系的他在听说了这一切以后几乎就要率领余下的军队朝着因茨尼尔进发了。 查尔斯都无力拦下发怒的王子,于是只好让士兵从后面请来我们的贤者先生。 脸色阴沉的亨利来到爱德华的面前立即就让这位王子殿下冷静了下来,他和查尔斯站在一起,一并看向了亨利。 “先生。”爱德华朝着他点了点头,而亨利以相同动作回之:“王子殿下。” “切勿操之过急,这一切比你我想象的都更深。”亨利对着爱德华如是说道,有过先例的王子对于贤者的信任是显而易见的,于是他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只是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听士兵说你们抓获了一些俘虏,在哪里。”亨利再次开口,只是这次看向了查尔斯,而城主点了点头:“是有俘获,那些人虽然强大,但也还没有到无敌的程度。” “不过……他们死都不愿意开口,我们怎么动刑都不管用。”查尔斯长叹了一声,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这一切我们暂且不去深究,毕竟经历过生死之战,士兵们残杀俘虏用以泄愤也是常有的事情,只要还有活着的就行了。亨利半眯着眼睛,轻声说道:“不肯开口,那只是你没有用对东西罢了。” …… 米拉留在了明娜的身边,金发少女现在非常需要有人陪着,因此除了士兵以外只有亨利、爱德华和查尔斯三人来到了这里。 瓦瓦西卡的地牢贤者是第二次造访了,只不过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他能够自由进出。 靠山的高地的地下要比起亚诗尼尔那边要相对干燥一些,不过在冬季的地牢里头也是湿冷得可以,这种凉飕飕又阴森森的环境之中烛光摇曳下只有自己被关在牢房之中,普通人甚至不需要审问被关进来一天两天就会乖乖交代。 麻线缝制的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终于来到了门口站着两名板甲士兵的那间牢房时,查尔斯挥了挥手,让士兵们全部走开。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一处远去又在另一处响起,只穿着单薄破旧的衣物的俘虏带着脚上的镣铐走了过来。 “……”他脸上身上有不少受到过拷问的痕迹,但灰蓝色的双眼依旧神采奕奕。 身高和外头三人差不多的这名俘虏从外表上就可以看出来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高大健壮,表情沉稳而又坚决,简单来说就像是拥有信仰的人所会给人的感觉。 亨利观察着他,而对面这名俘虏也在观察着亨利。 两侧的爱德华和查尔斯都是全身板甲的,明显是亚文内拉的领导阶层。而站在他们中间的贤者一副冒险者装束胸口还挂着蓝色的佣兵牌,格格不入的他自然而然地就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贤者的表情平淡,眼神之中有一丝丝的阴郁存在。 伯尼的死多少对他有一些影响,尽管这不是第一次他送别自己的友人了。就像疼痛一样,你或许能够学会忍受,但每一次,它都还是会疼。 空气是湿冷的,亨利俯视着比他稍矮一些的俘虏,对方因为单薄的衣着和之前的拷打而有些颤抖,但眼神仍然坚定。 俘虏强撑着身体站直了,表情平和之中带着一丝自信。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直到查尔斯几乎忍不住要开口打断的时候,亨利才缓缓开口。但他说出来的话语却不是爱德华又或者是查尔斯能够听得懂的。 “他们告诉你不要理会痛苦,专注于墙面上的那个小点,是吗。”贤者用发音方式及其接近西瓦利耶语但更加短促更加模糊的某种语言这样对着对面说道,而那人瞪大了眼睛,当即就朝着后面连退几步。 “先生?”对方的反应自然引起了旁边两人的注意,爱德华开口说道,而查尔斯则是一脸震惊。这名俘虏是个让他都不得不佩服的硬骨头,种种痛打和浸水之类的拷问之中他都一声不吭,仿佛对这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但亨利仅仅开口说出一句话他就产生了如此大的反应。 “你是什么人?”对方似乎对自己的反应有些后悔,他接着用口音和西瓦利耶相近的通用语这样询问亨利道,而贤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仍然以为自己没有暴露吗,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假如你宁死不屈,死后就可以上到天堂成为天使吗。”亨利向前走迈出了一步从阴影当中现身,他背后背着的大剑末端的配重在牢房门口火把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对面的俘虏因而眯了眯眼睛,紧接着他瞪大了那双和亨利一般无二的灰蓝色瞳孔。 “你……你是……”俘虏脸上的惊惧开始变得显而易见,而亨利则转过头从查尔斯那里要来了钥匙,然后解开了牢房的铁链。 “锵——”贴脸掉落在地上,而他一把拔出了背后的大剑,然后横了过来,故意让它呈现在火光的照耀下使得牢房中的俘虏得以看清每一处细节。 “圣女和耶提纳教会在上!!!”华贵的大剑的纹路映入眼帘,俘虏终于没有忍住大声地尖叫了出来,他用的是拉曼语,也就是亨利全程在说的语言。 “你这个罪人……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罪人,死神,怪物……”贤者缓缓地放下了大剑,剑尖朝下柱在地板之上。 “可以看得出来,你认得这把剑,就好像任何帕德罗西的精锐军人应该做的一般。”他眼神朝下没有看向对方,同时缓缓开口说道。 “帕德罗西?”话语之中能够被辨识出来的关键词吸引了爱德华和查尔斯的注意力,而贤者把剑靠在了牢房的栅栏上,推开了木门。 “不,怪物!!离我远点。”俘虏开始大声地尖叫道,他一改之前的从容淡定而是紧贴在了墙壁上,之后又将两手的手指合在了一起,这个动作被爱德华看在眼里他轻而易举地判断出这是白色教会用来驱散恶魔的手势。 “呵……”亨利轻轻一笑,而对面的俘虏这时竟然开始念起了经文。 “圣女与圣灵护佑,无限荣光全知全能的神明——啪——”构成所谓驱魔标示的手指被亨利单手握住,贤者稍微用力他的手就几乎扭曲得快要断掉。 但这份痛苦对于俘虏来说似乎不算什么,让他整个人都开始疯狂挣扎的是倒映在他眼里的亨利,那在黑暗之中开始缓缓散发蓝光的双眼。 “怪物!怪物!天啊——让他远离我!让这个死神远离我!!”他用通用语转过头朝着爱德华还有查尔斯大喊道:“让他远离我!只要能够让他远离我!我什么都愿意说!!”尖锐的喊叫如是回荡着,而亨利终于是松开了手,转过身,朝着外头走去。 “呃……我们接手审问?”查尔斯愣了一下喃喃说道,但一旁的爱德华只是摇了摇头。 “不。”这位金色头发的王子殿下认真地说道:“没有那个必要了,我们已经得到了需要的答案。” “这些人,来自帕德罗西帝国。” 结论在阴冷的地下城之中被作了出来。 火光摇曳,数分钟前还淡定不已的俘虏捂着自己的双手浑身颤抖地看着将大剑插回到背后的亨利,而黑发的贤者只是沉默不语。 …… 得到答案并不能解决问题,相反,它让问题进一步地扩大了。 “帕德罗西……”回归到城主府的三人站在了木制的桌子旁边,爱德华一把掀开了硕大的羊皮纸地图,然后指着上面的某处这样说道。 长宽超过两米的巨大地图是里加尔的世界地图,尽管许多细节不甚明晰,但大部分贵族都还是会请人绘制一张。 爱德华手指指着的地方距离现在所处极其遥远,它在莫比加斯内海的另一侧,面积几乎不比西海岸少上多少的东海岸存在。 “拉曼帝国分裂之后,在内战之中胜利的那一部分拉曼人所建立的帝国,虽无法重现当年的帝国荣光,但也是极为强大的力量。”爱德华的表情十分之严峻,地图上标注为帕德罗西帝国的地方远比另一侧的亚文内拉要更加地庞大,事实上,在这种尺寸的地图上,帕德罗西帝国比一只手臂还要庞大,而与之相比,西海岸的最强国家西瓦利耶也不过是一只手掌大小。 西瓦利耶尚且如此,亚文内拉就更不要提,几乎只有小拇指大小的它即便是在亚文内拉人自己看来也是微不足道,而这也正是爱德华脸上严峻表情的来由。 ——如果说西瓦利耶派遣军队袭击,亚文内拉借助地形尚且能够一战,那么帕德罗西想要毁灭这个小小的王国的话,他们拼尽全力恐怕也翻不起一个浪花。 更多的证据能够表明袭击者确实来自遥远的对岸的事实,实际上很多商人都见到了对方在海岸登陆,运载数千名士兵的舰船不可能完全逃过所有人的视野。 再加上装备,战斗力和配合的程度,一切一切都说明了袭击者确实来自于帕德罗西。 可这也就引出了更大的问题——一个隔岸相望的庞大帝国为何要进攻亚文内拉这样的小小王国,并且还不是袭击繁华的亚诗尼尔而是对着瓦瓦西卡这种地方出手。 而且更为重要的,为什么帕德罗西人要假扮成西瓦利耶人? 一系列的问题接连冒了出来,就连亨利也是沉默不语。 爱德华看向了他,贤者和帕德罗西帝国之间的纠葛他不可能不知晓,在心底里头王子也忍不住有一丝丝的怀疑是否亨利就是帕德罗西人袭击瓦瓦西卡的原因,但这个想法过于天方夜谭于是他也只是摇了摇头舍弃了它。 “他们派遣的连一个军团都不是。”沉默的空气充斥在三人之间,半晌亨利才开口打破。 军团是拉曼式的军队单位,不同于西海岸的诸国采用骑士带军士这样的征召兵制度,拉曼人从几百年到上千年前就一直有常备军存在,而作为正统后继的帕德罗西帝国自然也是如此。一个军团一般是一万人到一万三千人左右,派遣军队的时候也通常都是以一个军团作为标准。 只有半个不到的军团人数是疑点之一,但更让人疑惑的还是他们为何假扮成西瓦利耶人的模样。 “他们是想让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再度开战。”亨利这样说道,爱德华和和查尔斯都点了点头,这是唯一一个可以从这件事上面得出的结论,但问题就是,它实在是没有什么必要。 帕德罗西帝国完全有能力轻易地灭掉亚文内拉,把这一切搞得复杂化到底有什么意义——亨利给出了答案。 “帕德罗西人不想在这里留下什么痕迹,他们想搅起浑水。”贤者根据这些细节如是判断到。 “有什么。”他半闭起了双眼,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 “在亚文内拉或者是西瓦利耶,有什么东西,是帕德罗西人想要的。” 第五十一节:彼等 从格里格利裂口吹来的风拂过艾卡黑松的树梢。 阳光洒落在刚刚开垦好的土地上,在金色光辉的照耀下,躺满空地两侧,嘴唇没有血色的人们安详地就好像只是睡去了一般。 天空是澄澈的淡蓝色,今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 即便是冬日,艾卡斯塔平原深处的气候依旧温暖宜人。 这样的日子的话,用来送别自己的旧友,也算是相当地合适吧。 并不算剧烈的风继续吹拂。 我们曾经提到过,土葬这种葬礼形式是信奉白色圣教的人在死去之后会做出的选择。但那时候我们没有说清楚的是,它最初是出于“洁净”这个目的才被布教传达出来的。 这种洁净除了宗教上的因素以外,还有很大的一部分是为了改善卫生环境。 教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是世间唯一的知识掌握者,教育和技术水平远比普通农民甚至一位国王都更加先进的他们也是第一批用上了蜡烛、玻璃、以及时钟这些崭新物件的人,因此由教会宣传这种能够避免腐烂的尸体到处传播疾病引来苍蝇和老鼠的埋葬方法,在现如今看来也是恰如其分。 话归原处,在战役过去两天以后,总共统计的在战斗之中死去的亚文内拉军人,一共是一千六百七十二人。 其中贵族骑士和拥有爵士头衔的军官和军士一共阵亡了九百三十一人,余下的则是本应呆在后方却勇敢地冲了上来的平民弓箭手们。 考虑到战斗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这个数据可以说是极其惊人的了。它真实地体现了瓦瓦西卡的战士们阻拦对方深入堡垒的决意和战斗的惨烈程度。 微风拂过,卸下武器和护甲的士兵们拿起铲子在原本预计用来耕种茶树的田地上奋力地开挖着。 爱德华还有亨利几人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下去,他们的身后是米拉和明娜,金发少女因为擦拭眼泪过多眼角的皮肤已经有一些磨破了,她和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双手紧紧地相牵,脸上依旧可以看出些许悲伤的痕迹,但女孩已经停下了呜咽,挺胸抬头站在原地。 伯尼在作为一位父亲上面显然是相当成功的,有他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作为榜样,明娜也一直都是有着过人的坚强。 当初面对西瓦利耶的精兵时她敢于执剑对战就展现出来了这名少女惊人的果断和勇气,而再到眼下,她能够忍住悲伤打起精神来,也着实令绝大多数人都要佩服。 紧贴着瓦瓦西卡左边城墙的风带来了清新的树木的气息,爱德华偏过头看向了亨利,贤者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王子殿下迟疑了一会儿,他不太确定这个问题提出来是否礼貌,亨利注意到了对方的欲言又止,然后地轻轻点了点头。 “……先生。”爱德华顿了一下。 “先生应该已经,见过许多次的别离了吧。”他斟字酌句,似乎是在担心触及亨利心底里头的伤疤。贤者点了点头,他明白王子提及这事的原因,但面容也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若是,一直持续不断地失去的话,就能够习惯悲伤了吗?”爱德华这样问道,他的措辞偏向西瓦利耶式的浪漫风格,因此听起来有些像是歌曲或者是诗句。 但问题是真挚的、朴实的。 而询问的人,也或许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有资格回答的——因为单就爱德华所了解的那些片面的关于亨利的过去,也足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没人比他,更懂得失去二字的含义。 兴许是再三斟酌的话语仍旧引发了贤者的回忆,爱德华担忧地应对着亨利短暂的沉默,但后者很快露出了一丝带有淡淡苦涩的微笑。 “不会习惯的。” “永远都不会。”高大的黑发贤者说完重新抬起了头,望向了澄澈的天空。 稍微沉重的话题随着气流吹向了远方,爱德华不再提及这件事情,待到一排排硕大的坑洞都被挖好,一位位阵亡将士的尸体都被摆放整齐以后,王子殿下走到了前方。 “他们为亚文内拉而死。”爱德华开口这样说道,但仅仅一句话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王子似乎不知要说什么是好的样子,只是站在原地,垂下了头。 安静缭绕在城南方向的这片空地上。 气喘吁吁的士兵们拄着铲子,尽管疲劳异常但仍旧挺直腰板。他们之中有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口,其中一部分甚至因为动作而渗出了血,但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些人为自己死去的伙伴挖掘坟墓。 “因为,这是我们仅仅能为他们所做的了。”只剩下一只手臂的军士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这样说道。 没人能够拦得下他们,即便是爱德华王子本人也做不到。 这一点在西瓦利耶——不,在西海岸的任何其他王国,恐怕都难以见到。 自从那日爱德华高声宣言并且率领军队击败了西瓦利耶的入侵者以后,整个亚文内拉就拧成了一条结实的麻绳——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内民族自豪感上升到了极高的地步,除了一部分人以外现在他们都为自己是亚文内拉的子民而感到自豪。 而这又以一切的发源地,民间现在称之为《亚文内拉宣言》最初发表的地方瓦瓦西卡堡垒尤为剧烈。 骑士和军士们第一次发现这些平民的身上有这么多值得他们学习的地方,爱德华以及查尔斯旗下的军队之中,人们真真正正地像是一个整体那样活动着。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内,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兄弟。 贵族骑兵和平民弓手们,不再有着高贵低贱区分的两种人。至少在爱德华和查尔斯的旗下,所有的亚文内拉的军人们,都只是士兵。 都只是,发自心底为这个身份感到自豪的士兵。 如果现在有其他西海岸国家的人来到瓦瓦西卡的话,他肯定会为这种气氛感到惊讶。 为同伴而自豪,发自心底地信赖着这个群体,平民们信赖着那些原先需要仰望的贵族老爷,贵族们也不再摆出什么架子,而是和他们一同进餐,一同训练,一同交流,互相学习。 爱德华在几个月之前播下的种子现在已经逐渐发芽,或许有一天它会成长到覆盖整个亚文内拉的程度。 沉默着的王子殿下这样思考着。 ‘一个,人与人之间没有隔阂的国度。’ ‘那该是,多么地令人向往啊。’ “……”安静依旧在持续,许多士兵咬紧了牙关,但并不是因为王子说不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来——因为他们对于这种感觉感同身受,任何的话语都会显得苍白无力,想在这种情况下说出一些什么来,真的是太过困难了。 “嘶——”一阵深吸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身上带着伤口精疲力竭的汉子在面对敌人凶猛的进攻时都能一声不吭,但此刻站在死去战友尸体的边上很多人却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没人能够指责亦或者嘲笑他们脆弱。 因为躺在地上变成冰凉尸体的人,两天前还在和他一起喝着麦芽酒,开心地畅谈着家里头的琐事。 那位兴奋地告诉大家他就要成为父亲的爵士,在那天的训练结束以后和士兵们一起畅快地喝酒,一向稳重的他第一次醉得一塌糊涂展现出了自己孩子气的一面。 梦想是能够在这里拥有一片自己的田地然后把家人都接过来一起住的朴素的军士,那一如既往的憨厚的笑容现在还停留在脸上。 这里躺着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这些故事,若是你去询问那些挺直了腰板却忍不住流出眼泪的士兵的话,他们都会一一告诉你。 告诉你这些了不起的战士们从没有让任何人失望,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永远地从我们的生命之中缺席。 风依旧在吹。 这样的流血牺牲,以后也不会少见。爱德华的双眼透过密密麻麻的艾卡黑松似乎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天空晴朗,但倒映在这位王子的双眼之中却是乌云密布。 西瓦利耶,现在是帕德罗西。 不论是谁都不是亚文内拉能够惹得起来的,这个国家极其弱小,几乎是任人欺凌——上一次的博弈拼尽全力他们成功扭转了局势,可这一次呢? 躺在地上的那一千多具冰冷的尸体似乎在无声地控诉着王子殿下身为一国王族的无力——但最让爱德华痛心的是他们的牺牲几乎是毫无意义的。这些了不起的战士们拼尽全力和远比他们更强大的敌人命命相博,但对方却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攻陷瓦瓦西卡。 荣光和英勇掩盖不了他们其实只不过是那个隔岸相望的庞大帝国玩弄权谋之下的牺牲品这一事实——亚文内拉实在是太过于弱小,以至于连自己的子民都无法好好地守护。 帕德罗西的阴谋现在还没有浮出水面,他们进攻瓦瓦西卡必定是有着什么目的的。 低垂着头的爱德华这样想着,可就算知道了这个目的,他们又能够做些什么呢——在帕德罗西的铁蹄之下,王国任人摆布。 必须改变,这一切都必须改变,但在改变之前还必须先存活下去…… 如同山峦一样巨大的重压令这位一头金发的王子攥紧的拳头指甲因为用力过猛都已经开始发白,自己的父亲,当代亚文内拉的国王痴迷于争夺西瓦利耶的王座之中;而余下的那些兄弟们也是更加在意自己能否成为国王而非这个国家是否依旧存在。 他在亚文内拉,是孤立无援的。 绝望笼罩着爱德华,从得知袭击者是帕德罗西人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没有散去。 “啪……”左肩被什么人给拍了一下,王子回过头,亨利平静地直视着他。 “我会帮你的。”贤者的话语一如既往地简单,但却给予了他极大的信心。爱德华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花了半分钟调整回了心情,然后开口接着说道。 他并没有打算说什么热血沸腾的大道理,他只是一字一句地。 用亚文内拉的语言,说出了在今后会成为这个国家军队葬礼惯例的那段悼词。 ——那是引用自亚文内拉诗人劳伦斯——唯一一位坚持用亚文内拉语写诗的诗人的诗句。 “吾人终将年华老去,彼等却不。” “他们不再担心岁月、年龄、亦不再遭受谴责。” “不论日升、日落。” “吾人将追念彼等。” 风,继续吹过。 包括王子在内的所有人深深地朝着那些随风消逝的人儿重重地鞠了一躬,士兵们抬起了铲子,泥土逐渐覆盖了他们的面容。 悠扬的音乐远远地响起。 亚文内拉用他们的方式送别了远去的亲友。 …… 后记:本章最后的诗句并非原创,而是引用自英国诗人罗伯特·劳伦斯的《忏悔诗》,我很喜欢刻在SAS的纪念木牌上的这一段,觉得它在很多方面上都叙述了战士们对于逝去战友的追念。也希望这一章我有烘托好这种情感能够让各位感受到吧。 第五十二节:乱流将至(一) 斯人已逝,瓦瓦西卡的军事将领们没有时间停留在悼念死去的士兵上面。 在葬礼隔天的早上,所有人时隔一季再度聚集在瓦瓦西卡的城主府会议室之中——亨利和米拉这一次同样在场,只不过有过上次的先例,这次没有人再敢小瞧这个一头黑发的男人。 袭击的结果是惨痛的,而亚文内拉必须对此作出反应。 第一个应对措施很快被商讨了出来,所有人都同意必须送出信件通知附近的城邦,并且组织起许多支小股规模的斥候搜索那支行踪诡异的军队的踪迹。 他们毕竟是外来者,不如本地人熟悉艾卡斯塔平原的环境,若是细心搜索的话假以时日肯定能过找寻得到。 问题只是时间——亚文内拉境内有着相当大量的原始森林,假如袭击者躲在这里头借助树木的掩护行军前往他处的话,很可能在被追踪到之前就又会有城市遭受袭击。 数十只渡鸦被系上加急的信件送了出去,除此之外还有一队骑兵快马加鞭就朝着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亚诗尼尔赶去。 通畅的道路令消息的传达远比过去更快,第一个问题就这样解决,但接下来关乎到王国颜面和给予死去将士一个交代的问题上面,众人却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瓦瓦西卡驻军之间亲密的战友情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了反面的作用,刚刚亲手埋葬了自己伙伴的许多骑士们都显得情绪十分激动,他们大声叫喊着这是西瓦利耶人的攻击,言辞激烈地要求爱德华王子给予进攻因茨尼尔的命令。 任何的解释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都听不进去,尽管身为城主的查尔斯再三强调经过审问已经确定了袭击者来自帕德罗西,但对于这种情况军官们也有自己的解释。 “雇佣兵!”他们这样喊道。 “他们一个个都穿着西瓦利耶制式的军装和铠甲!用着西瓦利耶式的战斗方式,就算有拉曼口音那也只不过是雇佣兵罢了!”情绪激动的军官们大声地咆哮着,口水四溅。 这不能怪他们,事实上,这个想法比起袭击的部队是帕德罗西帝国派来的事实反而要更加地合理并且容易接受一些。毕竟帕德罗西远在莫比加斯的对岸,和亚文内拉除了有少数个体商人和佣兵会来往以外基本上没有任何的接触,更不要提利益冲突。 而西瓦利耶则恰恰相反,这年秋季一万有余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兵在艾卡斯塔平原折戟沉沙,干掉他们的正是瓦瓦西卡的守军部队,所以他们要来复仇是理所应当的。 即便考虑到事实上西瓦利耶正处于修整期间,他们在过去也从未在冬季发起过战争——但这又成为了袭击者来自帕德罗西的完美解释。 ——西瓦利耶人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落了惨败,因此不惜雇佣国外佣兵也要扳回一局。 逻辑上看似能够说得通的这套被情绪激动的军官们反复地强调着,但之后借由出去打听消息的斥候传来的一些细节让亨利还有爱德华却更加地坚信了这一切的背后是帕德罗西帝国的高层在捣鬼的事情。 “路过的商人们确认那些运载的舰船是战船,而且是直接在艾卡斯塔的海滩登陆的。”爱德华开口这样说道,这句话乍听之下没什么,但若你有足够的知识用来判断的话它实际上非常有深意。 帕德罗西的国家法律规定商人是不能拥有武装舰船的,这一事实首先就证明了这些袭击者不是佣兵而是正规军人的事实。 而第二句话,直接在海滩登陆,又进一步地证实了这一判断。 稍微对于舰船和航海有些了解的人都会明白,由于大型舰船的吃水深度问题,它们往往无法过于靠近海岸,否则就会被岸边的礁石和岩盘磕破船底造成漏水或者干脆搁浅。 所以在有着天然水深的地方用木材和石头搭建起来的港口就显得尤为重要,若非如此,人们想要从大船上前往陆地的话,就只能换乘小船了。 而在这种前提之下,对方是直接用武装舰船靠岸的事实,不得不让人回想起当年拉曼帝国的征服历史。 西面临海,东面则是大河的拉曼帝国,在诞生之初如同亚文内拉一样被其他国家环绕周遭。 各国之间互相防备,在国与国之间的边境建立起了无数的堡垒,屯兵成千上万。而拉曼的征服者们所选择的方式,便是通过那无与伦比的造船技术,直接走海路,袭击对方毫无防备的沿海城邦,之后反过来包抄,在边境堡垒的后方出现。 切断补给线之后,再强的守军,投降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考虑到帕德罗西和拉曼帝国一脉相承,这种能够直接登陆的优秀战船显然放眼整个里加尔世界也就他们会拥有了。 其实单论可以在沙滩直接登陆的舰船的话,建造难度其实并不算高。载人和载货用的商船之所以船体更宽吃水也会更深,这是为了在海面上行驶的时候不被风浪掀翻,同时可以一次性运载更多的商品获得更多的利润。 想要能够直接在沙滩上登陆,要么你得把船造小,像是普通的渔夫常用的小型木船。要么,你就把整艘船都造的细长,令重量均匀分散在一条直线上,而不是聚集在一小块区域之中。 所以仅仅只是登陆的话难度并不算高,但从莫比加斯的另一端满载战士航行过来,并且登陆,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细长的舰船经受海浪拍打的情况下产生的损害远比厚重的商船更大,若是龙骨强度不足的话整艘舰船折断所有人溺水而亡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除了造船经验丰富并且拥有无数优秀航海家的帕德罗西帝国以外,也并没有其他人会去建造它们。 一次性运送数千名士兵,这少说都得用上好几十艘的舰船,虽然莫比加斯内海相对风平浪静,但考虑到风险,这种大手笔显然也只有庞大的帝国胆敢为之。 事实被摆了出来,但情绪激动的军官们仍旧拒绝相信。 他们仍然大声喊叫着要进攻因茨尼尔,查尔斯显得头痛不已,而已经被一切搞得焦头烂额的爱德华终于没忍住面带怒色地大喊了一句: “够了!”一向是个谦谦君子的王子殿下发怒的模样令许多人都有所收敛,但他们也只是一时退缩,脸上的仇恨依然存在。 “战斗,是不可能展开的。”爱德华气得说不出话来,这种危机的情况之下军官们一意孤行令他感觉真是恨铁不成钢,因此亨利代他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一小部分是轮换过的军官,大部分都知晓这个一头黑发的男人在上一场战役之中扮演的角色——或者更为重要的,私底下听闻他是一位贤者的贵族军官们都安静了下来,想要看看他会说出一些什么。 贤者接着用一如既往的不急不缓的语调开口:“进攻西瓦利耶的话,兵力必然要由瓦瓦西卡调动,但在之前的战斗当中瓦瓦西卡的军队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比这更加严重的,是城门和一部分城墙的损坏,在城防设施被破坏的这种情况下守城的兵力需要大大加倍。” “现在瓦瓦西卡的士兵是从亚诗尼尔调来的,虽说暂时而言军力很强,但长此以往会令整个亚文内拉的经济中心落入缺少防备的困境,在袭击者还在外头晃悠的情况下,抽调大军前去袭击因茨尼尔,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亨利摇了摇头,这样说道。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只要主动进攻西瓦利耶人,让他们没有时间攻打就可以了。”贤者的话语令大多数人陷入了深思,但一名之前未曾谋面的,应当是从亚诗尼尔调来的军官这样高声反驳他道。 亨利撇过头观察着这人,他年纪轻轻,约莫20岁上下,挂着贵族纹饰,是一名爵士,或许最近才取得了封地。 在瓦瓦西卡牺牲的人里头或许有他认识的人所以这人才如此愤慨?——片刻的观察就让贤者否定了这个想法,年轻的贵族军官脸上的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他十分熟悉,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天真的年轻人想要通过战斗来证明自己的武勇罢了。 “……”亨利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渴望获得荣誉的年轻人大多数都只是涉世未深,但他也不打算因此留给对方一些情面。贤者半眯起了眼睛,然后缓缓开口说道:“那么你,有什么方法证明袭击者一定就是西瓦利耶人吗。” 意料之外的反问让年轻的爵士愣住了,他“呃。”了一声,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亨利就接着说道:“假如这个猜测是错误的,整支部队前进去攻击因茨尼尔,而对方抓住这个空档进攻。你有这个资格,来承担两座城邦被毁导致国家遭受重创的责任吗。” “……”贵族低下了头,然后朝后悻悻地退了几步。 会议室内再度陷入了僵局,虽说平息了军官们躁动的情绪,但他们到现在仍旧没能解决最为关键的问题。 就好像亨利前面说到过的,帕德罗西袭击亚文内拉并且假扮成西瓦利耶人,是有所图谋。假如能够搞清楚这个动机的话,他们也就不会像是现在这般无头苍蝇胡乱猜测了。 沉闷的空气在会议室内回荡,和米拉一同进来的明娜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显然在这种情报极度缺乏的情况就连拥有贤者之名的亨利也很难判断出缘由。 “咚咚咚!”沉默被一阵敲门的声音打破,一屋子的人都转过了头,一名年轻的士兵站在门口,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说好不要让人打扰我们的吗,这里有很紧急的事情。”查尔斯皱起了眉毛大声呵斥道,而倒霉的报信士兵吓了一跳之后颤颤巍巍地说道。 “阁下……那个,主要是……封、封锁边境的士兵们拦截到一行从格里格利裂口出来的商人,他们似乎是奥托洛人,因为语言不通我们没有办法跟他们解释清楚附近有危险所以已经封锁的事情,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办好……”士兵如是说着,查尔斯皱起了眉毛,而身后的亨利则是眼前一亮。 “踏踏踏。”他几大步来到了木桌的前方,将羊皮纸的硕大地图抚平以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生?”亨利明显是发现了一些什么,爱德华开口询问。 “这一整件事情,最让人疑惑的地方,你们都知道是什么吧。”贤者用他一贯的方式先开口询问道,爱德华点了点头:“帕德罗西为什么要袭击亚文内拉。” 王子这样说道,这确实是一个无论从利益还是冲突方面都找不到解释的疑问。 “是的,因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亚文内拉都不是一个和帕德罗西相称的对手,所以它们没有理由这么大费周章……”亨利抬起了一根手指,然后按在了地图上的某处,结合他的话语许多人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帕德罗西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亚文内拉,之所以袭击瓦瓦西卡,只是因为……”爱德华紧盯着地图上标示着位于西方的那个庞大不下于帕德罗西的伟大帝国。 “只是因为,格里格利裂口的另一侧是奥托洛帝国。”王子接过了贤者的话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而亨利接着说道:“瓦瓦西卡掌握着的格里格利裂口,是奥托洛帝国通向西海岸的捷径。虽然说因为20年前刚刚征服了洛安人,对面的土地现在还不甚太平,但再过些年稳定下来这肯定会成为奥托洛帝国对外输出或者征战的捷径。” “一旦稳定下来,开始向着这一侧扩张的奥托洛免不了要跟帕德罗西产生利益上的冲突。” “帕德罗西人想要先发制人,但又不想引起奥托洛的警惕。”爱德华接着他的话,一边说着一边点了点头,旁边的军官们都安静地倾听着两人的分析:“是的,想必是最近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的那场战斗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贤者如是说道:“玩弄权谋上千年的帕德罗西人想要借刀杀人,让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再度交战,等到两个国家都精疲力竭,大局已定的时候他们再坐享其成。” “那个时候奥托洛人再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只要瓦瓦西卡被帕德罗西攻陷,奥托洛对着西海岸输出的捷径就会被扼得死死的。” “快点派遣使者送出警告。”亨利转过头看向了查尔斯,城主愣了一下:“给谁?”他下意识地反问道,而贤者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给西瓦利耶人,帕德罗西想要搅起这趟浑水,为了保险他们肯定会两面下工夫,那支消失的部队没有料错的应该是朝着因茨尼尔去了。” 危机已经刻不容缓,理清了一切瓦瓦西卡的亚文内拉贵族们火速地展开了行动。 第五十三节:乱流将至(二) 湿冷的土壤上布满了一个个的脚印,就餐完毕之后的残羹剩饭都被随意地倒在了地上。 修复栅栏的工作尚且没有完成,劳碌的农民们停了下来,坐在木制的椅子上拿起脏兮兮的麻布擦拭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他们应该付我们钱的。”今年六十一岁的列昂纳尔·戴尼古拉如同往年那样对着一同工作的邻居这样说道。 “噢得了吧,你每年都这么说,但又有什么改变呢!”年纪比他稍少几岁,同样浑身脏兮兮的另一名农民对此感觉也是十分不忿,他一把抓起脏兮兮的麻布就摔在了地上,更换栅栏的工作对于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很是伤腰,但紧接着农民又为自己刚刚的冲动而感到后悔,他用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腰,缓慢又小心地蹲了下来捡起沾了不少泥土的麻布围巾。 “赶紧把活干完吧,早一点干完早一点可以休息。”长长的栅栏仍旧有许多地方尚未检查,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两名农民转过了头。 “这些佣兵小崽子。”列昂纳尔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虽说佣兵名义上是来护卫他们的,但在绝大多数都不需要他们实际去战斗的平和日常之中,一群荷尔蒙过剩的年轻人没有别处可去,也自然是对当地人造成了不少的困扰。 “只要他们离我的孙女远一点,什么都好说!。”有需求的地方自然就会有供给,身后靠近边界的木制房屋,几名下级佣兵搂着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良家妇女的几名女性欢声笑语地朝着屋内走去。 “真是,如果老头我再年轻个20岁,我自己都能把那些软骨头给揍趴下,还要他们来保护了——”列昂纳尔像是故意要让佣兵们听见一样高声喊道,而他旁边的老邻居则是翻了个白眼,然后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嚓——锵——” “什么——!” “……不!!” 两个农民刚刚重新拿起了工具正准备继续修复栅栏,就听到之前那几名佣兵的方向响起了一些什么声音,然后立刻又归于安静。 “发生了什么?”老农民疑惑地看向了那一侧,他已经昏花的老眼无法清晰地看到这么远的距离上的所有细节,因此下意识地微微眯了起来。 “好像有个人在地上爬……”比他稍微年轻一些的邻居也像他那样伸长了脖子往那一侧看去。 “锵——”一阵金属的反光映入他们的眼帘,紧接着一名身上穿着红色夹杂金色的山狮纹章罩袍,浑身板甲的骑士就从一侧跑了出来,一剑刺入了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那人的后背。 “圣灵与圣女在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们面前被一剑刺死的场景让两个老头都有些震惊,他们手中的木槌掉在了地上,拔腿转身立马就逃跑了起来,而这时更多的嘈杂从身后传来,一大批挂着亚文内拉纹饰的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向了因茨尼尔的田野。 “亚文内拉万岁!”他们用通用语高喊着这样的词句,然后就朝着旁边木制的房屋冲去一脚踹开了大门。 “呀啊啊啊啊!”女性的尖叫此起彼伏,许多人都从自己的家里头跑了出来朝着已经收割一空的田野跑去。 佩戴着细剑的那名治安官也在这个行列,他一脸的惊慌失措,仅仅是一个地方小官的他别说是和正规军的骑士战斗了,连上战场的经验都一次没有。 “长官!长官!”所幸因茨尼尔也有着真正的驻军存在,上次亚文内拉的袭击就让国王菲利普二世一直提防着,因此在那以后因茨尼尔也加重了守军——治安官碰到的正是其中之一,从街道的拐角走出来的是参加过许多次骑士比武的加布里尔埃尔伯爵,风度翩翩高大威猛。 “哦,这不是亚伯拉罕先生吗,发生了什么?”伯爵似乎刚从餐馆当中就餐完毕,他的身边跟着一整队全副武装的西瓦利耶军士和骑士。 “亚、亚文内拉人袭咕呜——!”轻易地击穿了他那件装饰性多过防御的皮甲的长矛从亚伯拉罕的胸口穿出,而瞪大了双眼的加布里埃尔伯爵在下一个瞬间推开了濒死的治安官,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结阵!结阵!”他大声喊着,身后的士兵们立马也都拔出武器盖上了面甲,但敌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数量远比他这一支小队更多。 “该死!”伯爵大声唾骂了一句,他为了轻便今天来到自己最喜欢的餐馆就餐时并未着甲,因为近日来都尚且和平,亚文内拉前几日才遭受袭击,知晓那并不是西瓦利耶所为的伯爵还在庆幸至少短时间内自己是可以享受和平的。 可眼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应该忙于重建堡垒的亚文内拉哪来的兵力袭击因茨尼尔的? 伯爵单手持剑呆在自己手下的护卫圈子之中,敌方和他的手下一样全员着甲,虽然他疑惑为何这些人身上没有佩戴贵族的标示,但那鲜艳的山狮纹章也已经清楚地说明了身份。 “该死的山猪。”加布里埃尔吐出了一口唾沫,这些亚文内拉人沉默而又冷血,不论男女老少之前逃跑的那群人都被他们一剑刺死躺倒在了地上,眼下只剩下他们这些武装起来的职业战士们被重重包围。 “上!”人数上有劣势,即便这种动静肯定吸引来了其他的守军,但等到他们来临自己也很可能已经小命不保,伯爵果断地选择了险中求胜。 “杀!”双方都是浑身板甲的士兵,没有携带破甲武器的西瓦利耶军人们只能拼命地压紧距离试图将手中的长剑捅进对方头盔的观察口之中。 火花四溅,长剑短剑重砸板甲的声音此起彼伏,伯爵用空着的那一只手捏着他长剑剑尖约莫三分之一的位置,这种被称作半剑式的格斗技巧经常被用于浑身板甲的骑士之间的格斗之中,捏住剑刃的左手能够帮助稳定整把长剑,之后由后方的右手发力一剑准确地刺入对方的观察口之中就能置人于死地。 “咻——”对方的攻击又准又狠,但伯爵丰富的经验和无甲的灵活性使得他躲开了这一击,之后成功的反击一剑刺入了头盔的观察口之中。 “呜啊啊啊!”鲜血四溢,加布里埃尔紧握长剑狠狠一绞然后顺势将对方推倒在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令长剑凿穿头骨直入大脑。 “啪锵——!”穿着板甲的手无力地摔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音,单手的长剑卡在了对方的头盔之中,又有两人朝着加布里埃尔袭来,伯爵弯下腰从地上一把捡起了对方掉落的一手半剑,可以两手握持的这种长剑更加能够发挥出他的所有力量。 “咔——锵!”火星四溅,长剑上立马就多了一个缺口,但成功地格挡开对方一记攻击的加布里埃尔朝着身后又是退出了一步,他分散开来的手下们因为人数劣势很快被对方两两配合擒拿住掀开面甲割开了喉咙,在被包围的情况之中反而是因为没有着甲更为灵活的伯爵存活到了最后。 “该死的山猪!”他大声咒骂着,援军还没有赶来,情况已经是万分火急。伯爵回头渴望援军的动作给了对面袭击的空隙,他抬高了长剑抵挡住这兜头一击“吱呀——!”金属发出难听的声响扭曲变形,然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垃圾的山猪制品!”长剑低劣的质量让加布里埃尔彻底失去了武器,他迅速地朝着身后跑去,这一侧包围的亚文内拉骑士举剑就朝着他刺来,伯爵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脑袋任由胳膊被划开鲜血流淌拼着轻伤冲了过去。 对方转过身朝着他追来,前方的拐角路口有一阵嘈杂的声响,加布里埃尔冲了出去,一帮人数比对方更多的佣兵正在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屠杀着,他朝着他们冲了过去,然后一个俯冲捡起了地上的一把长剑紧接着向前扑去一个翻滚就重新站了起来。 追击的亚文内拉士兵和佣兵撞在了一起,加布里埃尔抓住这个机会转身通过小巷跑到了一个老式谷仓的旁边。 似乎是甩掉追兵了,伯爵左右地瞧了几眼,附近有一些平民和佣兵的死尸,看来对方已经是屠杀过这片区域了。 “滴答……滴答。”受伤惨重的双手上血流不止,疼痛让伯爵几乎无法握紧手中的长剑,但他咬紧牙关,洁净的脸庞上沾满了泥土,华贵的衣物则全都是血迹和脏污,身后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但幸运的是加布里埃尔终于听到了期望的声音。 “前进!前进!”用西瓦利耶语高声喊出的指令伴随着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伯爵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然后一步向前迈出了藏身的地方——而就在这一个瞬间。 “锵——叮——呜呜。” 用来格挡的长剑伴随着右手的手腕横飞了出去,加布里埃尔呆立在了原地,站在另一侧的那名亚文内拉的骑士手持长剑剑尖正不停地滴落鲜血。 那是他的血。 “嘶——夺——”对方使剑的手段极为高超,他再次发出一记刺击直直深入加布里埃尔的喉咙。 刺痛感在一瞬间充斥了他所有的感官,冰冷的剑刃上的寒光和鲜血的味道弥漫在他的鼻腔口腔和双眼之中。 “呃……”加布里埃尔背靠着这间木制谷仓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而那名亚文内拉骑士则拔出了长剑,毫不在意那就是王家纹章似地用罩袍擦干净了上头的鲜血,然后长剑回鞘,接着就在原地掀起了面甲。 “咕呃——”喉咙遭受重创,弥留之际的伯爵已经不被这些人放在眼里,他面前的“亚文内拉士兵”们都掀起了面甲,出手攻击他的那人似乎是他们的头头,他对着其他人点了点头,加布里埃尔依稀能够看到这人有着一头黑色的头发和灰蓝色的双眼。 “任务已经结束了,前往预定撤离地点。”黑发蓝眼的士兵用这样的话语说道,他开口说出的是伯爵能够听懂的某种语言,但已经连喘息声都发不不来的他只能静静地接受这一切。 多人行动的噪音和西瓦利耶语的命令在另一侧接二连三地响起,在被黑暗永远笼罩之前,伯爵听到那名士兵旁边的人用拉曼语这样回答道。 “是的,塞克西尤图殿下。” 脚步声在一个方向远去而在另一个方向又响起,匆忙集结之后赶到边境的西瓦利耶军人,没有意外地扑了个空。 地面上血流成河,男女老少佣兵和平民的尸体躺满了整片空地,这其中尤以死不瞑目的加布里埃尔伯爵最为显眼。 “这些该死的……亚文内拉山猪!!”悲愤不已的西瓦利耶骑士们抬起了脚就朝着躺倒在地上的敌人尸体踩去,泥土弄脏了他们罩袍上的山狮标志,而已经朝着森林之中撤离的这一支神秘的敌军,在建立起防线以后派出的搜索部队,也再没能搜寻得到。 …… R:Bloodyhell,本来下周打算去进行野外生存旅行停更一周的结果混蛋起点又给我推荐了啊啊啊啊啊,赶稿地狱orz 第五十四节:乱流将至(三) 若你稍稍了解过这个世界的历史的话,你会发现,不提其他种族,单就人类而言,几乎每一个国家、每一座城邦甚至是村落,都少不了有过流血争斗。 穷山恶水的渺小王国如此,自诩高贵文明的各大帝国亦然。 从石块、棍棒、青铜、熟铁、再到钢铁。争斗的方式,使用的武器一再进步,因此导致的战争死亡人数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几千上万人一路高歌猛进——可争斗的本质,有曾改变过吗。 用华贵的衣饰和严格的血统观念,贵族们将自己和普通人划分了开来。 房屋被建立起来,在大帝国的大城市之中,人们开始注意所谓文明和礼节。 复杂的语言,文字,图像,歌曲被创造并且传唱。若仅仅是目视的话,现在里加尔大陆上的人类在外观上与一千年前有了极大的差距。 他们活得更好了,看起来也更好了,似乎就像是炼金术师的那套完美理论一样,人们一步步地接近着神,一步步地变得高贵而又圣洁。 但,果真是如此吗? 鲜血在流淌。 滴滴答答的点点猩红掉落在哨堡城墙的城垛上,顺着这被艾卡斯塔平原千年不变的狂风吹拂着的墙面往下滑落。 憎恨、不甘、痛苦。 喉咙被箭矢贯穿的士兵带着这样的表情躺倒在冬日冰冷的石质城墙上,怒吼声逐渐地变得清晰了起来,紧接着是金铁交加的声音和弓弦放空的呼啸。 咒骂声和喊杀声在下面一刻未停,双方的战士都表情扭曲而狂躁,他们怒目圆睁地将自己手中的武器挥向对方。 所谓的文明所谓的进步在这一刻像是冬天湖面上的薄冰一样被轻易地击碎,所有人都像是他们住在森林和洞窟之中茹毛饮血的祖先一样,咆哮着、呼喊着,疯狂地尽自己的一切努力试图杀死对方。 套着皮靴的大脚重重地踩在了泥土的地面上,西瓦利耶制式的单手长剑朝前一剑刺出之后狠狠一扭再带着一滩鲜血抽出。 但持剑的主人下一秒钟立马被哨堡城垛上的弩手一箭命中了额头,瞪大了双眼也躺倒了下去。 “退回哨堡!退回哨堡!”穿着蓝色山狮罩袍的骑士这样大声地喊着,同时用力地甩了一下手中的一手半剑,格开了对方的攻击。 在爱伦哨堡下面战斗的这些人并不算特别地多,之前被西瓦利耶一举攻下的它在那之后又增加了许多的改动,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守军的人数被增加到了三倍以上——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可以和这些来势汹汹的西瓦利耶人打个五五开的缘故。 “顶住!顶住!”只穿着简单链甲搭配轻型头盔的骑士大声地喊着,紧急往回撤退的亚文内拉人落后的几人都被西瓦利耶人包围杀死,匆忙推动第一层木门试图把它关上的一名士兵被从缝隙捅进来的长剑给刺穿了喉咙倒在了地上。 “放!放!放!” “哐当!”倒在地上的士兵被蛮横地推开,木门敞开两三名西瓦利耶骑士冲了进来。但随着亚文内拉骑士的大喊,哨堡上方的弩手一把丢开武器抓起斧头就朝着旁边系紧的麻绳给砍了下去。 “啪——!锵——”熟铁铸造的第二层大门是底端有尖刺的格状栅栏,从城门上方狠狠落下的它没有留给西瓦利耶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啊啊啊!”在重达数百公斤的铁门面前板甲的防御也不值一提,尖刺轻易地凿穿了这名骑士的背甲深深地扎进他的脊椎将他插在了地面上。 “倒油!”大改过的爱伦哨堡新增了许多杀伤力极强的城防设施,煮的滚烫的桐油被从城门上方的开口往下淋了进去,之后又有几名的冲进来但被铁门阻拦住的西瓦利耶骑士都循着水声朝上望去。 “啊啊啊啊啊!”被皮质武装带竖紧的板甲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了要人命的祸害,桐油之中被混进了黏性极佳的树脂导致它们尽数粘在金属的表面上,高温炙烤着这几名西瓦利耶的骑士。而领头的亚文内拉骑士来到了哨堡的城墙上,往外小心地探查了一眼,之后命令手下前去信件室,往瓦瓦西卡发送渡鸦。 渡鸦传信室也是又一个崭新的改进,在过去亚文内拉并不重视这种空中传信的方式,因为国土面积狭小,爱伦哨堡到达附近的几座城市派出骑手快马加鞭的话也很快就可以赶到,除非是两个相隔甚远的地方否则基本没人会用——而这一点连同其它的许多地方一并令上一次的亚文内拉损失惨重。 金属碰撞的声音和重物倒地的声音先后响起,裸露的皮肤全部通红起泡的几名西瓦利耶骑士倒在了地上冒出阵阵雾气,哨堡的门口躺了一地的死尸,但比起今年秋季的另一场争斗它的规模还是小了许多。 “啪啪啪啪——”渡鸦从哨堡后方的建筑飞去,西瓦利耶人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它,但没有携带弓弩的他们只能在原地干蹬脚什么都做不到。 “该死的!撤!”大声地用西瓦利耶语这样咆哮着的西瓦利耶人最后丢下了十来具尸体朝着因茨尼尔撤了回去。 “呼……”留守哨堡的近百名亚文内拉士兵长长地喘出了一口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袭击哨堡的西瓦利耶部队人数并不算多,从那杂乱的搭配和并不算高的战斗力看来很可能只是一部分年轻骑士的个人行为,之前在亚文内拉折戟沉沙的都是西瓦利耶最为精锐的骑士,因此这次来的人显得经验不足也是意料之中。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造成了一定的伤亡,怨气和仇恨导致流言开始在哨堡内弥漫。 自艾卡斯塔平原一战数个月以来亚文内拉人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就像是发酵的面包一样疯狂地膨胀,近两个世纪国与国之间的不对等导致民间累积的各种新仇旧恨一直都持续升温,再联系到最近瓦瓦西卡堡垒被袭击伤亡惨重的事情,渡鸦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修整完毕的爱伦哨堡守军独断地决定要对因茨尼尔进行报复。 只留下了十余新兵和一些伤患等待从瓦瓦西卡方面来临的援军以后,这支浩浩荡荡的亚文内拉军队就朝着撤退的那些西瓦利耶人追了过去。 满心想着自己有瓦瓦西卡方向援军的他们信心十足地就冲了过去,而另一方向收到了信件的爱德华和查尔斯却急切地回信要求他们不要轻举妄动。1 信息传递的时间差导致这一支追击出去的亚文内拉军队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一头撞上了因为之前因茨尼尔遇袭而怒气冲天的西瓦利耶士兵,山狮标示的纹章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们齐刷刷地拔出了长剑。 “瓦瓦西卡的骑兵很快就会来到了!所有人,英勇奋战!亚文内拉万岁!爱德华王子万岁!” “万岁!” 高呼着口号的亚文内拉军队和西瓦利耶人缠斗在了一起,而火急火燎的瓦瓦西卡方面在收到回信知晓他们独断地选择追击以后加急派遣的军队,赶到之后却只瞧见了尸横遍野。 “……该死的!!”亚文内拉骑士们死不瞑目的头颅被西瓦利耶人泄愤式地砍下然后用长矛扎在了原地,他们的罩袍全部被扯开,放在地上踩了又踩。 鲜血和内脏的腥臭气息充斥在爱伦哨堡到因茨尼尔的这片森林前方的空地上,领头前来调查的这名年轻的亚文内拉爵士因而怒火滔天,他率领着骑兵队就朝着因茨尼尔一路冲去,但所幸手下年长的军士最后将他拦了下来。 消息一路折返重新回到了瓦瓦西卡,爱德华王子表情极其苦恼地一声长叹,然后瘫坐在了城主府会议室的椅子上。 “现在只希望使者可以带来一点好消息……”精疲力竭的王子殿下如是说道,携带了他亲笔书写并且印上王家印鉴的书信前往因茨尼尔的使者到现在依然没有传回消息,目前为止这些摩擦都还在可以调解的范围之内,爱德华一心期望着不要再进一步恶化—— 但显然,他再次事与愿违了。 “……” 满脸诚惶诚恐的这名矮小的西瓦利耶商人向他献上了因茨尼尔的西瓦利耶贵族送来的木盒,里头躺着几天前出发的使者死不瞑目的脑袋,爱德华铁青着脸太阳穴附近的血管整个暴起,他把牙关咬得“嘎达”作响——使者被杀只是其中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随着人头一并送来的那封信件上的西瓦利耶王家印章。 “至少如果只是……一部分贵族的独断的话……”精致的羊皮纸信件被爱德华揉成了一团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并没有难为送信的商人,只是挥了挥手,就让浑身颤抖的商人离开了这儿。 “……王子殿下,矛盾看来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了。”查尔斯在一旁脸色严峻地说道,两天以前搜索那支不明军队的部队在普洛塔西亚森林内发现了被遗弃的画有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纹章的罩袍,考虑到王国内部并没有骑士遭受袭击,显然这些都是帕德罗西人从帝国带来的。 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式的盔甲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都是骑士自己定制的。所以对方只要携带两套罩袍就可以轻易伪装成两国的军队。 西瓦利耶的罩袍被抛弃也就算了,亚文内拉的罩袍也在的这一个事实立马就让爱德华等人警惕了起来,对方舍弃罩袍只可能是已经达成了目的。亚文内拉的海岸线荒凉又漫长,只要对方想要偷偷摸摸逃走并不算困难,考虑到这一点,他们立马就开始向西瓦利耶那边探查情报—— 一向在这方面相当迟钝的亚文内拉这次的反应可谓及时,之后了解到因茨尼尔已经发生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爱德华心里头的不安愈加强烈,但他仍旧指望着携带详尽解释的使者能够及时挽回局面以免陷入最糟糕的情况。 通过外交的方式解决问题,尽力不要让局势进一步恶化,因为帕德罗西人才是真正的敌人。爱德华不可谓不深思熟虑,这在相当程度上又再一次证明了这位王子殿下优秀的品格。 可惜的是……想要阻止战争的想法仅仅是王子一人所独有的,双方旗下不论是亚文内拉还是西瓦利耶的骑士和士兵们都对彼此充斥着愤怒,缺乏真正有效的军队制度管理的两国士兵们独断而行愤怒和仇恨积压着终于在今天爆发了战斗。 然而用十分残酷且冷血的方式来说的话,这些士兵之间的独断,一共牺牲了一百多条的人命,都还不是真正的大问题。 至少相比起那封由菲利普二世亲笔书写的对亚文内拉宣战的公告而言。 它真的不算是一个多大的问题。 “……原以为西瓦利耶应该会有人可以看出这是一滩浑水的。”面色灰败的爱德华这样感叹道,查尔斯沉默以对,而一旁的亨利则叹了口气。 “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贤者如是说着。 “有这么一个蠢到家的国王,西瓦利耶也真是不幸。” 话语回荡在只有三个人的城主府大厅内,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狂暴的冬雨似乎就要来临。 第五十五节:盟友 西瓦利耶对亚文内拉宣战的消息传播开来,立马震惊了王国上下。 正式宣战这样的手段在混乱的西海岸是非常少见的,相比起来不宣而战的偷袭反而才是常常发生的事情。 宣战布告很大程度代表了王国的颜面——若是不宣而战的话,就算战败大家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当做没有看见,而一旦宣战,则整个国家就必须全力以赴。 两者的区别就好像直接往人家脸上揍的街头打架,和四处宣扬让所有人都来围观的生死决斗。 若是输了,国家地位显然会一落千丈。 这一点给整个亚文内拉施加的压力都是极其庞大的,瓦瓦西卡的军队急忙地都从堡垒之中撤出,亚诗尼尔那边调来了数千人的工匠和农民,爱德华王子传信回去从国王那里获得了大量的支援物资,军队越过爱伦哨堡在和因茨尼尔的边境森林上建立起了简易的木制城墙。 树木被快速地砍伐,之后又由麻绳拉起铁钉加固在短短两周之内就建立起了一面过去从未有过的城墙,无数的弓手被布置在了这上头,因茨尼尔的西瓦利耶守军也是如此,从艾卡斯塔到因茨尼尔的道路再也不是一望无际,两面挂着两国纹章的木墙阻拦住了一切,骑士们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分别在国境线来回绕圈。 细小的摩擦和挑衅在这段时间内持续不停,但因茨尼尔的守军并没有盲目进攻,几个月前西瓦利耶的精锐骑兵折戟沉沙的事情让他们对亚文内拉的弓手十分地忌惮,因此在调集足够的兵力之前,西瓦利耶都不会轻举妄动。 这一事实让亚文内拉拥有了宝贵的喘息之机——让我们把时间调回到城墙建立起来之前,刚刚收到宣战公告那天晚上的瓦瓦西卡城主府。 …… 爱德华的脸色是阴沉而黯淡的,原因无需解释。 西瓦利耶国王菲利普二世的愚蠢直接导致了亚文内拉必须两面迎敌,爱德华一片苦心派遣使者试图警告的举动换来了彻底的失败。但冷静下来思考,或许事情远比他们所想的更加复杂。 西瓦利耶是亲拉曼向的,这一点在西海岸人尽皆知。 而帕德罗西人袭击瓦瓦西卡是为了钳制另一侧的奥托洛帝国的事实,他们能够看得出来,西瓦利耶高层那些浸淫政治多年勾心斗角手到擒来的大贵族们,未必就看不出来了。 这再联系到之前西瓦利耶的精锐被亚文内拉屠戮殆尽的事情,很有可能爱德华派遣使者的行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失败。 显然西瓦利耶人在得知了这个事实以后判断帕德罗西帝国想要的只有瓦瓦西卡,觉得他们并不会进攻西瓦利耶本土。加上之前战败导致国内反对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出现,难保西瓦利耶的这次宣战,就不是“将错就错”地利用了帕德罗西人在因茨尼尔的屠杀,引发民愤进攻亚文内拉,一雪前耻。 国与国之间永远只有利益,满心想着两个王国站在共同阵线就算不对抗帕德罗西也不要互相干扰的爱德华,出乎他预料地被西瓦利耶反将了一军。 “政治真是肮脏啊。”爱德华摇头叹息如是说道,而一旁的亨利耸了耸肩:“我早就说过了。” “西瓦利耶人玩弄政治的手段十分高超,和他们的军事实力一样可以算是西海岸首屈一指。“房间内只剩下他和爱德华二人,查尔斯正在紧急调度军队前往边境,而米拉则还在陪伴着明娜。 贤者接着说道:“但这仍旧不能改变菲利普二世蠢到家的事实,帕德罗西人不会因为他亲拉曼的倾向就和他握握手好朋友。帝国统治的手腕一直都是铁血又残酷的,若是他们攻下了瓦瓦西卡,铁定是不会留着旁边这么大的一块粮仓不放的。” “因茨尼尔可以为驻扎在瓦瓦西卡钳制奥托洛的帕德罗西军队提供粮食,而硕大的瓦沙港口又令帕德罗西运送军队更加地方便快捷。帝国没有理由也不可能会只攻占下瓦瓦西卡就停下,他们的征服只会是残忍而又冷血的,短视又自私的菲利普二世自以为选对了阵营,但帝国显然不会需要在他们的领土上有一位异邦的国王。” “至少不会是有权力的国王。”亨利耸了耸肩:“所以不论如何,菲利普当国王的日子都不会长久了。” “嗯……”贤者所言爱德华自然也可以判断得出,而这也正是他苦恼的缘由之一,擅长勾心斗角的西瓦利耶贵族们没有能力看到更大的局面,忘却了亚文内拉和他们唇亡齿寒的事实——可亚文内拉国内的贵族们就好上多少了吗?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二十几年的生活以来爱德华见到了太多太多,亚文内拉的贵族们和西瓦利耶人实在太像太像,就算他将一切和盘托出,他们唯一会做出的事情,也肯定是和西瓦利耶人磕个你死我活,而全然不管帕德罗西帝国正在虎视眈眈的事实。 “这个国家……到底还有多少人可以靠得住。”从下午开始眉毛就没有松开过的爱德华如是感叹道,他在这几个月内苦心经营,但两个世纪一直维持的陋习更加强大,尽管王子殿下相当努力,但除了瓦瓦西卡和亚诗尼尔以外的亚文内拉其他的地区——例如作为王国政治中心的伊尼茨堡,仍旧有一大批的老牌贵族对他的行为是相当地不感冒。 并不是说他们会试图阻止,只是不当一回事罢了。 顽固的老贵族们就像是老树上的疤节一样无法被去除,他们作为树木的重要部分维持着整棵树的整体存在,但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这棵树要被加工成木条的时候,会因为脆弱的环节而折断。 巨大的压力令爱德华王子胡思乱想着,亨利适时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这样说道。 贤者的话语一如既往地朴素,但却透露出他强大的信心。王子愣了一下,然后重复了好几次深吸气之后呼气,逼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有这个人在的话,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 他在心底里头这样想着,然后站了起来。 “去召集军官,把查尔斯给我叫回来!”爱德华大步向前,高声喊道。 …… 添加了香料的动物油脂制成的油灯照亮了大厅,因为烟熏的味道过浓,仆人打开了窗户以免在室内的人们透不过气来。 城主府因为周围有着围墙的缘故,并没有受到山风的过多影响,一些气流让火光微微晃荡,但也还算是明亮。 所有人都到齐了,包括代替她的父亲成为爵士的明娜——少女毕竟也是接受过贵族教育的,她在很多地方上的观点也值得参考。 在其他人都极其不可靠的情况下爱德华需要每一分的力量——因此宽敞的城主府大厅也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 “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来这里的理由了。”爱德华环视周遭然后点了点头,亨利、查尔斯、米拉还有明娜站在王子的边上,所有人都安静地倾听着他的话语。 “西瓦利耶在今天的下午对我们发布了宣战布告,联系到之前帕德罗西的事情,亚文内拉,恐怕要以一敌二。”王子殿下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周围的骑士和爵士们都是他的和查尔斯的心腹,这些人或许是王国境内唯一真心地在想要使得国家变好的了。 虽然是已经知晓的消息,许多人的脸色还是在一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而爱德华接着说道:“一个是西海岸最强的王国,一个是里加尔的三大帝国之一。” “我们的处境不可谓不困难,而也正因如此——我才请求各位来到这里。” “我们必须给亚文内拉,找一个盟友。”爱德华认真地盯着一众军官。 山风吹过,月亮升起了一轮又一轮,时间飞快地流逝,但讨论始终没法得出一个结果。 就好像西瓦利耶人会想的一样,这次帕德罗西的袭击是针对亚文内拉的。寻求同盟的最基本的一点就是双方的利益要站在一条线上,而这一点就把许多国家直接给刷了下去。 首先进入挑选的那些西海岸的国家,往南方去,与亚文内拉接壤的有复数存在,但这些王国和公国十分短视,并且实力也相当贫弱。 唯一符合考虑的盟友实际上只有西瓦利耶,而事实又已经如此,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沉默回荡在整个城主府的大厅之中,之前曾经提出过要袭击因茨尼尔的那位年轻的爵士忽然眼神一亮,然后再度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如果不是和王国结盟,而是跟一个种族结盟呢!”跳出了常人思考圈子的年轻人的话语令许多人眼前一亮,爱德华也看向了他,王子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精灵!”得到了肯定的年轻贵族继续这样说着:“精灵们的战斗力非常强大,并且散布各地,西海岸的许多森林之中应该都有他们的聚落存在,只要能够和他们结盟的话——” “不行的。”唱反调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年轻的爵士愣了一下,然后转过了头。 ‘又是这个家伙……’他心里头有些不满,但对方也确实拥有过人的学识,因此爵士闭上了嘴。而包括他还有爱德华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亨利,等待着贤者的解释。 “亚文内拉和精灵无法达成盟约,因为我们完全无法站在同一条线上。”亨利的话语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所有人都点了点头,确实冷静下来思索的话,精灵和亚文内拉之间没有许多的交际。 但这还没完,贤者又摇了摇头:“不只是利益,精灵和人类是从思考方式上就有着巨大的差异的。” 他抬起了一只手,然后接着说道:“精灵普遍拥有一千年以上的寿命,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没有建立起帝国或者王国的原因。“ “寿命短暂的人类一直有着‘如果不做以后就没机会了’的危机感,什么事情都必须快速解决,这也是为什么人类会发展迅速,而精灵看起来就跟几千年前没什么区别的原因。” 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因为对于寿命漫长的精灵来说,不需要去努力想方设法解决某事,只是一直活着,这件事情也终究会被解决——亦或者相反,即便很努力地做好一件事了,它可能也无法伴随长寿的精灵直到寿命的完结。” “若是以亚文内拉王国为例的话,建国到现在不足两百年,已经更换了11位国王。”亨利说到这里的时候望了一眼爱德华,然后才继续:“这两个世纪之中发生的事情全数记录下来足以写出一本厚厚的大书——然而对精灵而言,两百年还不足以让一个初生的精灵成年。” 贤者叹了口气,似是有所感悟一般:“长寿的种族在情感方面上相比起人类等等要显得淡泊得多,他们不会去试图争取一些什么,也不会有什么热烈又深沉的东西。这是寿命短暂的种族所难以了解的,正如它们难以了解我们一般。精灵的这种天性让他们不喜争斗。再加上亚文内拉和精灵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这是不可取的方案。” “……”充满说服力的话语令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精灵如此,矮人和侏儒之类的种族显然也是这样。 远在天边的盟友终究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讨论到最终,所有人又将目光重新投回到了地图之上,那个仅仅和瓦瓦西卡一山之隔的庞大帝国上面。 “还是只能这样做了吗……”爱德华长叹一声,其他人也都是沉默不语。 奥托洛帝国。 这个国家可以算是在各方面上都符合了亚文内拉的要求,但从没有人去考虑过它,正是因为,亚文内拉与之相比,实在是过于地渺小。 它对于奥托洛而言完全算不上是一个可以对等谈判的盟友,所有人都清楚地明白假如只是单纯地告诉奥托洛帝国帕德罗西的阴谋的话,这个西方的大国会做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举动。 ——很简单,他们会直接派兵,在帕德罗西之前就占领瓦瓦西卡。 前有狼,后有虎,渺小的亚文内拉想要火中取栗,也只能依靠拥有才能之士。 “看来只能拜托先生了。”爱德华一脸严肃地看向了亨利,想要通过谈判说服奥托洛,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合格的人选就只有贤者。 “嗯。”高大的黑发贤者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件事情。 结论就这样被定下,摇曳的油灯被吹熄。之后又过了两日,稍作准备之后第三天一大早,轻装上阵的爱德华一行朝着格里格利裂口迈出了脚步。 成员一共有爱德华、亨利、米拉、明娜以及三名精锐的近卫步兵。 他们乔装成普通旅客的模样朝着西方走去——瓦瓦西卡并没有封锁从奥托洛到这一边的行商,好不容易修复好了道路,他们并不想轻易地就丢掉这一切。 行走在这里的商人不多不少,而混迹其中,前往奥托洛的一行人看起来也相当平凡。 这趟旅程关乎到了国家的安危,他们必须小心谨慎为上。 冷空气从大裂谷的另一侧吹来,打起精神来的一行人,踏上了道路。 第五十六节:艰难的道路(一) 贯穿延绵万里的里加尔最大山脉,坦布尔山脉的格里格利裂口,位于它最厚的那一段距离。 山脉另一端的奥托洛帝国民间有一个传说,讲述最初的那支氏族是来自遥远的里加尔东方所受到迫害的流浪民族,他们向西逃亡时在海上迷失方向进入了噩梦海碰见海上风暴,流离失散损失了数百人的氏族绝望之中却在一片“闪耀光辉之地”成功地登陆了。 而那地之中有着一巨大神狼,头顶苍穹,口吐人言。 “这是神允你之地,被猜忌排挤之人啊,这乃是你们的庇护之所。” 之后神狼便躺倒在地,化作延绵万里的巨大山脉,将这一支流落的氏族与迫害他们的人所隔离开来,使得他们能够在物资丰美的西方一直与世隔绝地发展下去。因为这个传说,坦布尔这个词汇在古代奥托洛的土语当中也意味着“伟大守护者”与“万界国君的使者”。① 当然,传说之类的东西通常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但若是以亨利的知识水准来判断的话,奥托洛的这个传说未免没有几分真实性的存在。 当代奥托洛的语言在很大程度上区分于西海岸的语种,并且和大陆上最多人使用的拉曼语也有着极大的区别。之所以将这两个地区列为对比对象是因为它们都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经拥有渡海的能力——换句话说,西海岸和东海岸的人都极有可能乘船向西行驶进而发现奥托洛的存在。② 但语言上的天壤之别直接证明了一切。相比之下,奥托洛语反而在一些词汇上头跟南方的草原游牧民族的发音结构相当类似。 考虑到游牧民族迁徙的特性,历史学家们因此推断在上古时代最初的奥托洛人很可能确实是里加尔大陆东南方向的一支流亡民族——我们扯远了。 话归原处,若是真的按照奥托洛的民间传说的话,那么格里格利大裂谷的所在,应当算作是神狼的“后腿”的部分。 不论在奥托洛一侧还是在亚文内拉一侧,坦布尔山脉的这一部分都相较其他部分更加地突出并且崎岖,这也是为什么亚文内拉这边可以轻易靠近到坦布尔的山脚的缘故,在西海岸的其他地区你都得先穿过密密麻麻的又布满危险的丛林才能够达成这一目的。 “呼……” 阳光照射不到的大裂谷之中,空气的温度要比外面低上不少,口中吐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这里的天空终年都是灰色的,不论外头多么地明媚,透过数百上千米高的两侧峭壁上生长的密密麻麻的青苔和灌木往上瞧见的那一线的天空,永远都是这种颜色。 “……”米拉停了下来,格里格利大裂口的地面相当宽敞,即便最窄的地方都有着七八米的程度,因此当身后瓦瓦西卡的道路修复,亚文内拉和奥托洛的商人们自然也就没有放过这一个天赐良机。 即便两国关系紧陈兵对阵磨刀霍霍,趋利而行的商人们也从来不会畏惧——或者恰恰相反,正因为风雨欲来,他们才看到了商机。 三三两两的马车行走在歪歪扭扭延绵出漫长距离的大裂谷之中,三匹驮马,一辆敞篷马车上带着不少物资的一行人,混迹其中倒也不显得奇怪。 爱德华王子那一身一向华贵的衣饰换成了普通的麻布衣服,还带着兜帽。因为参加过多次骑士比武并且表现相当出众的缘故,认得王子面容的人并不算少。 他并没有携带什么武装,而是和明娜假扮成了一队年轻的商人夫妻,余下的三名护卫也扮成了随行商人的模样,没有变装的就只有亨利和米拉二人,穿着皮甲与链甲,带着武器挂着蓝色的佣兵徽章,走在最前面的地方。 阴暗的大裂口之中清风拂过,冰凉的空气让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倔强的灌木密麻麻地遍布两侧岩壁的高处,努力地向上生长以获取宝贵的阳光。 生物求生的本能在任何地方只要细心观察都能够察觉得到,亨利在前进的路上也不忘为身后的米拉进行讲解,而贤者一如既往平静又细致的话语也吸引了队伍中其他几人的注意。 除了熟识的二人以外,其余三人全都是爱德华麾下的近卫骑士。 三人都尚且年轻,其中之一便是和亨利打过几次照面,昨日夜里提出和精灵结盟的那位年轻的爵士。亨利现在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埃德加,埃德加?切斯特——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是爱德华王子统治的城邦的城主——并且很可能是最近才上任的,因为他尚且没有佩戴切斯特的常春藤标示。 这一点涉及到亚文内拉的国家贵族和荣誉体系,这里我们暂且不去深究,还是将目光着重于眼下。 埃德加显然在很大程度上算作是爱德华的心腹之一,虽然尚且年轻气盛,但他有一个很好的地方,就是不会过于自负。 想来或许是因为爱德华的影响的缘故,尽管在这之前有过两次被贤者在众人面前打断并且否定了他的意见,但只要亨利将其讲解清楚,这位年轻的爵士也便会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一点是绝大多数的贵族都无法做到的,特别是年轻的贵族。 因为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一直在告诉他们他们是与众不同的,是更为优秀的,是‘生而为了统治其他人’的。 强调血统就是一切的各国贵族通常都有着鼻孔看人级别的骄傲,即便明白对方所说的是真理,他们也常常会因为颜面问题而拒绝承认,甚至有时候发展到动用私兵去杀害胆敢与他争辩——并且还赢了——的平民百姓这样的程度。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有着谦虚认真的品格的年轻贵族——爱德华为什么要带上他,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 反正若是真正遇上了什么危险的话,也有亨利在。 贤者不为人知的几个名号是如同字面上的那样由鲜血浇筑出来的,即便一些事情因为没有切实的文字记载而相当模糊,其他的许多也因为年代久远而被人们所忘却,但爱德华十分清楚这个男人的战斗力不是用寻常的标准能够衡量的。 ——假如他认真起来的话。 光芒渐渐地消失在头顶,在格里格利裂口之中的夜晚来得比别的地方早一些,蜿蜒扭曲的道路经过一天已经走出了不短的距离,现在回头望去,除了峭壁和两侧生长的灌木以外,已经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景色。 附近的商人一共有不少存在,昏黄的光芒下,大家都停在了路边,开始准备晚饭。 一支支事先准备好的火把被点燃了起来,峡谷的内部是没有法律的地方,卫兵不会来这里巡逻,整段路途当中一共也就几十个人,所有人都只是和自己的旅伴待在一块儿,对其他人保持着警惕。 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你身边的那个看起来像是商人的家伙,会不会忽然觉得抢劫你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保持低调、财不外露是何时何地永远通用的硬道理,一堆堆的篝火被点燃了起来,插在峡谷墙壁上的一些以前被开凿的洞口或者是地面上,尽管正式开放通商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但在这之前,人们也是常常使用这条道路的。 人流量上面当然比起现在要稀少并且没有那么地稳定,但多多少少,格里格利大裂口都像是里加尔大陆上任何其他一个有人类居住的地方一样,是发生过一些故事的。 潺潺的水声在一侧响起,峡谷底端靠右的地方,一条向着峭壁内部凹陷进去的小水沟带来了清澈的饮水。 约莫半米多宽的小水沟上有着一些人工挖掘的痕迹,它们已经相当地古老,但时至今日经由格里格利裂口的旅者们仍旧会从这里取水。 “咔锵。”峡谷内部是没有多少可以使用的资源的,因此就连烧饭烧水用的木头都得自己携带,米拉架起了炉架,而明娜则从一旁的马车上取下了柴火。 简易的铁条搭建的三脚炉架末端被稳稳地插到了厚实的泥土地面之中,然后米拉吃力地双手提起了大锅,将它挂在了架子中间的铁钩上。 明娜把木柴放在了旁边,然后又回到马车那边从上头的防水小皮包里头拿出了一些干枯的艾卡黑松的松针,用来充当引火物。 “给。”她递给了米拉两样十分厚实的东西,女孩握住了它们,然后发起了呆来。 那是一个带着握把,一面是平整的铁块,看起来像是拳套一样的东西,和一块硕大的黑色石头。 ——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很熟悉这是什么,和冒险者使用的那种小型的打火石一样,这是体积更大但也更加方便使用的西海岸的普通平民常用的打火石款式。 厚重的带握把的铁块拿在一只手上,而另一只手则拿着打火石块,用力地敲击,就可以溅出火星来点燃引火物。 和冒险者用的小型打火石原理一致,只是在使用上面要更加地简单。 事实上,过去是旅馆女仆的女孩就常常地使用这种样式的打火石,而此刻将它拿在手中,不知是否是近日来的许多事情影响了她的思绪,米拉回过了头,看向正在一旁处理携带的咸肉的亨利。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离过去的生活,这么地遥远了吗——她的脑海里回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许多事情,新奇的见闻几乎每天都有,而现如今的自己也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米拉垂下了头,看向胸口那枚在透过头顶上灌木的缝隙洒下来的夕阳余晖下璀璨生辉的蓝色徽章。 “米拉?”明娜关切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女孩回过了头,对上金发少女那一双漂亮的眼睛。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她对着她微微一笑,后者将右侧的头发用手指抚到耳后,然后也用相同的表情回应,接着蹲了下来,开始和她一起处理着柴火。 “嚓——”火星溅到事先浸过油脂的松针上,一下子就冒出了一团火焰,明娜等待它稍微变大了一些,然后将小块的木头添加了上去。 尚未干透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金发少女接着转过身去,拿起硕大的木勺从那条过去的旅者们开垦出来的地下水出口那里舀起一大勺水朝着大锅走去。她撇过头看向另一侧,将马车作为切菜平台的亨利,专心致志地用手中的小刀切割着食材,而他身旁爱德华和埃德加四人则是专心致志地观察着。 仿佛贤者正在用小刀加工的不是今晚的食物,而是一件了不得的艺术品一般。 “这些家伙啊。”经历过丧父之痛之后显得愈发成熟的明娜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向了米拉。 炊烟袅袅,道路这才刚刚开始。 …… 注释:①:奥托洛的原有信仰和许多地方一样是多神教的,但和信奉万物有灵的其他地方的信仰最大差距就在于,奥托洛旧神体系之中有一位神王存在,名为万界国君-无上神奥玛德凯茨,它统治所有的‘界’,正如它的子女奥托洛人注定要统治所有的土地和大海一样。 一部分的史学家和神学家相信白色圣教的“天使”的概念就是在它们和奥托洛的本土旧神信仰体系同化了以后才被提出来的,因为奥托洛的旧神信仰当中来自于【无上神奥玛德凯茨】的“使者”这样的形象无处不在。但这种观点也有反对的意见,因为早在白色圣教成为奥托洛的国教之前,遥远东方的原始教义耶提纳宗的信徒们就已经在教堂的墙壁上画有天使的图案。 ②:事实上,大陆上拥有高超航海技术的还有居住于北方四岛的斯京海盗,但之所以不将其作为对比的对象,就在于斯京海盗的鼎盛扩张时期是在奥托洛人登陆到西方大陆的五个世纪以后——换句话说,最初奥托洛人发现了大陆的时候,北方四岛的斯京人还不存在。 第五十七节:艰难的道路(二) 仅仅是出发的第二日,亨利一行就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他们用来伪装身份和运载补给用的平板马车只是从瓦瓦西卡那边的物资商人随便购买的,本就是简易的型号,出发之前也没有做多少检查,这才刚走出一段路程,车轮在拐过一道弯口的时候就发出了令人不悦的噪音。 停下来进行检查的一行人发现连接后面两个车轮的车轴产生了弯曲和开裂,而这时昨夜一齐睡在平板车上的米拉和明娜也皱着眉说道夜里一直听见有什么啃咬的声音。 一经探查,果不其然在车轴之中发现了虫蛀的痕迹。 这辆马车已经有一定的年头了,上面的很多木材都因为多年的日晒雨淋而变成了很深的颜色——车轴是马车非常重要的承重部分,因此在制作的时候木匠都会再三挑选没有虫蛀的木材。 加上之前多年的使用都没有问题,想来应该是在近期才被食木的甲虫给产了卵。 经常在外使用的木制品多会采用防虫处理,考虑到日晒雨淋会使得表面防虫的药物失效,理论上来说每隔几年就需要重新上一次药。但因为价格的缘故,很多人为了节约成本都只在新建成的时候用上一次。 问题是大约被剖析出来的了,但眼下在大裂谷之中,一行人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去处理这个问题。 平板马车上载着不少的物资补给,除了作为身份的伪装之外还有一些是一路上需要用到的东西——这可以更换到驮马上面让它们背负,但在大裂谷之中并没有多少青草可以供马匹食用,使马匹负担更高了,一行人的速度必然会被拖慢。 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现在已经在两国的边境陈兵对阵,尽管西瓦利耶应当会聚集起足够的兵力才发起进攻,这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再加莫比加斯内海另一端的帕德罗西帝国在虎视眈眈,眼下这个关头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也找不到可以更换的车轴,爱德华考虑赌一把运气就这样勉强前进,而亨利则停了下来。 右前方峭壁数米高的地方长着一株有不少红色浆果的灌木,贤者盯着它瞧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找了一块石头稍微瞄准就丢了出去。 “老师?”米拉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啪——”命中了灌木丛的石块发出了一阵的声响,前面的商队有人回过头看向了他们,但紧接着又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啪嗒——” “嘶——嘶——” “呜——”因为石块的干扰某条正在晒太阳的无辜爬行动物摔到了地面上来,色彩斑斓的鳞甲让身后的明娜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而亨利单手出击像是闪电一般捏住了它的头部。 “嘶——嘶!”毒蛇发出恐吓的声响将身体缠绕在了贤者的手臂上,但力道不足的渺小身躯无法对他产生任何的伤害。 “把那个角杯拿来。”亨利转头对着米拉说道,白发的洛安大萝莉低下了头,在马车上搜寻了一会儿,然后从皮袋里掏出了饮水用的角杯。 “啪嗒。”黑发的贤者接过了它,然后用食指和大拇指捏开了毒蛇的嘴,接着熟练地将它的上颚扣在了杯子的边缘。 “嘶——!”毒蛇发出了恐吓的声响然后将身体进一步地缠紧,一滴滴金黄色的毒液从两颗硕大的毒牙之中流出滴落到杯底,亨利耐心地等待,等到毒蛇将所有的毒液都吐出来以后,将它随意地丢弃在了地面上。 “嘶嘶——呀!”在地上蜿蜒爬行的蛇把明娜吓得整个人跳到了马车上,其他几人也是往后退了一步,只有亨利没动,而这条无辜的爬行动物则扭曲身体迅速钻到了峡谷底部雨水冲刷而成的洞穴之中。 “给我水壶。”贤者再次开口,接过水壶以后他往装着毒液的角杯里头兑了一些清水,最后蹲了下来,钻到了马车的车底。 “原来如此。”爱德华点了点头,亨利想要做什么到这个地步他们不可能猜不出。贤者用一块麻布缠绕在虫蛀的地方,接着将兑水的毒液均匀地洒在了上头,让麻布吸收,最后把角杯清洗了一下又丢回到了车上。 “呃……”米拉望着他,双眼之中似乎有些迟疑。 “清洗过了,并且蛇毒饮用是无害的,只有渗入皮肤和血管才会发作,只要嘴唇或者口腔内部没有伤口直接饮用都没有大碍。”亨利用简短的话语这样解释道,在没有材料的情况下加固车轴是连他也做不到的事情,但贤者想到方法杀死蛀虫,接下去众人就只能祈祷事情不会更进一步地恶化了。 这一天就这样平静地过去,包裹在车轴外围的麻布使得毒液逐渐地渗入到木头之中,这一天的晚上,米拉和明娜再没有听见蛀虫的声响。 两三日就这样在平静的赶路之中过去,路上彼此也聊了不少的事情,他们并没有和其他的商人进行什么沟通,只是重复着继续前进。 身后的亚文内拉现在的情况也不知怎样,无法获得信息的他们只能希望自己能够及时赶上。 时间平静地流逝,转眼之间,就过去了一周又一天。 漫长又巨大的格里格利大裂谷的内部和其他的地方一样生机盎然。 虽然人类赖以生存的一些物资在这里难以获取,但在那些被千万年雨水冲刷出来的坑洞和人类触及不到的高处的灌木之中,细小的昆虫和无名的鳞族组成了一个自得其乐的生态系统。 虫鸣鸟吟从不缺少,自远天吹拂而来的风带来了清新的空气,令旅者都精神一振。 时间流转到第九的上午,爱德华坐在马车上打开了小小的地图,他们已经走过了大半的路程,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到达奥托洛那一侧了。 大裂谷实在是相当地漫长,歪歪扭扭,在一些地方两侧的岩壁底部还有复数大大小小的坑洞,尽管大部分居住于此的生灵都尚算无害,但有一些体型较为庞大的也是会以人类作为捕猎对象。 人类说到底对于这里而言也只不过是过客罢了。走这条道路的人秉持着不互相打扰的潜规则,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维持了安宁。 ——但这显然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注意到了吗。”他们并没有用很高的速度赶路,亨利走在爱德华的旁边,直视前方小声说道。 “嗯。”王子同样没有回过头,后面的米拉和明娜有些疑惑他们在说些什么,白发的洛安大萝莉下意识地就想要朝着身后望去,但贤者就好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注意到了。 “别回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亨利接着说道:“准备好武器。” “慢慢停车,然后去检查车轴。”他说,爱德华点了点头,然后甩了一下缰绳,控制前面的驮马减缓了速度。这一段的商人比起之前要少了很多,因为车轴损伤的缘故,一行人并不敢走得太快,因此一一被人超过——唯有后面那辆黑色马车,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远远尾随。 ——被跟踪了。 是西瓦利耶还是帕德罗西暂且不明,他们出行的消息是被严格保密的,但亚文内拉毕竟只是一介小国,在这方面手腕更为老辣的两个对手能够探查到消息也是在意料之中。 从黑色马车出现的时间上判断消息的走漏应当是在他们出发之后才发生的,而因为车轴损坏减缓了速度,他们才在这儿被对方给追上了。 话归原处—— 停车是验证是否被跟踪的极佳方法,若只是巧合走在后面的商人的话,看到他们停车一般也会接着前进。 “……”那辆黑色的马车停了下来,车上的几人面面相视,似乎是在讨论着一些什么。 “走过来了。”爱德华假装蹲下检查车轴,而一旁的亨利开口说道。 三名护卫从驮马上翻身下来靠到了平板马车上,商品和物资之中藏着他们的武器,米拉走到了一旁,跟亨利站在了一起。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为首的那人身高约莫在175公分左右,身材消瘦,但双眼炯炯有神。 “呃……我们的车轴像是坏掉了。”对方开口询问,因此爱德华也就顺着演了下去。 “噢,那可真是不幸,这种问题的话我们也没有办法帮上忙。”消瘦的中年男人露出一丝微笑,他旁边的几人也满面善意地走了过来,动作寻常普通,就好像只是走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那样——但亨利拔出了大剑。 “就在那里停下。”贤者把闪亮的大剑插在了地上,然后开口说道。 “……”消瘦的中年男人双眼微微眯了起来:“以一介蓝牌,你的眼光倒是不错。” “不过是最普通的包围强袭战术罢了,有什么看不出的。”亨利语气依然平静,而对方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的计划确实就像贤者所说的那样:用普通而自然、不被人怀疑的动作靠近过来,在形成包围圈拉近到可以发出致命一击的距离之后瞬间出手杀伤对手的有生力量——这是刺客的技术,通常在需要快速歼灭敌人的情况下使用。 而眼下亨利一行人的警惕性远比预期的更高,无法成功突袭的他们果断地选择了拉开距离。 “不抵抗的话,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消瘦的男人开口这样说道,他的语气沉稳而有自信,接着与其他几人一并掀开了披风,拔出了武器。 “紫牌……”米拉深吸了一口气,身后的几人也是如此。 “……精英级的佣兵,看来这是个自由任务。”只有亨利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他单手柱着大剑,矗立在对方的面前,即便看见比自己高两级的佣兵,贤者也并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 “没有错,报酬丰厚,我们是最先来到的一支,并且也是——”消瘦的佣兵头子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镶嵌着魔晶的一手半剑,然后接着说道。 “完成这个任务的一支。”他开口这样说着,同时以雷厉风行的姿态就朝着亨利一剑袭来。 “大话连篇。”而贤者平和以待,抽起大剑就朝着对方迎了过去。 “啪——锵——!” 火花四溅,金铁交加的声音回荡在格里格利裂口之中,远远传出。 第五十八节:艰难的道路(三) 这是米拉第一次见到魔法武器。 为首的那个消瘦的男人将长剑在空气之中回转了一圈,他没有直接扑上来和亨利短兵相接,而是在数米的距离上就挥出了一击。 “砰——轰!!” 这是风属性的魔法。 “糟糕!”明娜的惊叫在旁边响起,洛安大萝莉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到巨大的风压直接把地面上的泥土和灰尘给卷得肆意飞舞了起来,她和旁边的其他几人都只能捂住自己的双眼以免丧失视力,首当其冲的亨利的情况自然更加危急—— “叮——锵——”然而借着由魔法制造的沙尘瞬间拉近距离想要干掉对方的消瘦男人在真正靠过来以后看到的却并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下级佣兵,而是一把闪亮大剑的剑刃。 “碰轰!——!”一手半剑和大剑交锋,身为精英,消瘦的紫牌佣兵不可能犯那种毫无防备的错误。他像是所有的高手应该做的那样,没有把握毙敌的情况下,一击脱离。 “啪嚓——”其他三人也停了下来,消瘦的紫牌佣兵一个翻身就朝着身后退了出去拉开了距离。 亨利仍然保持着挥剑的姿势,烟尘散尽,其余六人急切地看向了他,贤者毫发无损,而所有人都有着和站在对面的四名紫牌佣兵一样的疑问。 “你是怎么做到……”消瘦的男人开口说道,而当他瞧见了散尽的烟尘之中露出来的亨利的脸庞的时候,答案被给出来了,佣兵的脸色也随之变得严肃了起来。 “闭着眼……”他旁边的另一名紫牌的佣兵喃喃说道,话音刚落,另一侧仍旧保持着挥剑姿势的贤者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消瘦的男人眼角抽了抽,闭上双眼确实是对抗这个的绝佳方案——可问题是他最初的动作带有极佳的欺骗性,拉近了距离之后一阵折返迅速使用风压攻击紧接着二度拉近袭击,这一系列的动作千锤百炼,不过一秒的时间之内这个人又是如何反应过来并且准确地判断出自己的位置予以截击的…… “沙尘的弗朗索瓦,这么看来是西瓦利耶的刺客了。”身份被道破,但弗朗索瓦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紫牌的佣兵多数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加上自己的武器十分具有代表性,被辨认出来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让他和其他三名同伴严阵以待的还是贤者刚刚的举动——千百次战斗锻炼出来的直觉在告诉他们,这个家伙远比他表面上看起来要强大得多。 ——需要制定新的方案。 弗朗索瓦回过头和同伴对视了一眼,常年配合的他们无需言说便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于是下一个瞬间四人再次动了起来,消瘦的小队长径直朝着亨利冲去,而其他三人则分散开来朝着身后的六人袭来。 “渐减战术么。”亨利的双眼依然一片平静,这些人的判断是相当成熟又果断的。虽然乍看之下贤者这边人数占优,但从刚刚面对魔法武器的反应已经可以看得出来,其他六人的战斗力都只算是一般。 因而在这种情况下,紫牌佣兵做出来的决断就是由实力最为强大的弗朗索瓦缠住亨利,而其他人则趁此机会杀死另外六人,最后再反过来以人数优势包围贤者。 将己方的长处最大程度地发挥,通过一步又一步的谨慎行动使得情况陷入到自己的掌控之中——听起来耳熟吗?没有错,这些佣兵们打的算盘,正是我们的贤者常常在做的事情。 ——并且有别于他们的一点是。 ——亨利不需要通过行动来掌控局势,从一开始,一切就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啪擦——叮——锵——” 三人对战六人,虽然刚刚表现得经验不足,但爱德华王子他们也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叮——锵——”长剑交击,爱德华和埃德加四人在前方拦住了三名紫牌佣兵的攻击,而明娜和米拉则退到了后方,待在了马车的附近以防马匹因为受惊而带着补给逃离。 久经格斗训练的亚文内拉贵族骑士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勉强能够和紫牌的佣兵们打上个平手,而另一侧亨利和弗朗索瓦仅仅第三次交锋,就再度陷入了对峙的局面。 身后武器碰撞的声响连续不断,而前方的两人却都迟迟没有出手。 ——亨利不主动攻击是在顾及身后的同伴,他若是进攻必定要离开当前的位置,而这样一来万一发生了什么紧急的情况,也就无法第一时间赶回支援。 而弗朗索瓦则是在三次试探无果之后,正仔细考虑着第四次进攻的方式。 亨利在体格和武器两方均有优势,加上之前表现出来的判断力和应对的经验,消瘦的佣兵小队长很明白自己和对方交手一个不甚就可能会丧命于此。 但高大的身体和巨大的武器带来的不仅仅是优势,弗朗索瓦沉下了腰来,他打算再次利用自己速度上的优势,拉近距离在对手无法迅速反应过来的状态下连续发起攻击重创对方。 ——问题只是如何拉近,之前第一次攻击的时候用风压制造出沙尘已经算是出其不意了,然而亨利仍然及时地反应了过来。弗朗索瓦思考着,拥有这种程度战斗能力的人不可能是寂寂无名的,但无论如何苦思冥想消瘦的佣兵头子都无法找到答案——并且,他也永远无法得到解答了。 “咻——轰——” 空气好像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给撕裂了一般,仅仅走神了千分之一秒的弗朗索瓦,急切地将手中的魔法长剑横过拦在那犹如白色闪电的大剑的攻击轨道上面。 ‘为什么他主动进攻了!’消瘦的佣兵头子在一瞬间脑海里充斥着的全都是这一个想法,他手中尺寸更加小巧的一手半剑在亨利的大剑的压力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即便这是一把价格高昂的魔法长剑,在面对体积更大的武器时它仍然不堪一击。 “可恶!”弗朗索瓦骂了一句,亨利的发力方式很有技巧,他的大剑稳稳地压在上头并没有滑开,加上角度和体格的优势贤者轻易地压制住了消瘦的佣兵——‘僵持下去对自己不利’弗朗索瓦判断出了这一事实,然后敏锐地感觉到了亨利施加在他长剑上的压力少了一分。 ‘是个机会——’佣兵头子抓住这一个空档松开了左手身体朝着右后方退去同时右手先是奋力往上一顶然后顺势抽出了长剑—— 他表情严肃,正打算拉开距离重新发起攻击,下一秒钟却感觉到胸口一阵刺痛。 “咳噗——” 心脏和左侧的肺叶被贯穿了。 破损的内脏流出的血液呛到了气管,使得佣兵头子咳嗽不停,他呆呆地望着亨利,双眼之中充满了疑问。 “原、原来那是你……你故意的啊。”自以为抓住了对方力道松懈的瞬间,自以为这种尺寸的大剑那缓慢的攻速,抽出长剑以后可以利用对方速度上的劣势发出致命一击。 沉着冷静地算尽一切细节,不放过每一丝对手露出的破绽,但到头来,自己一直都只是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噗啊——啪锵——”长剑落地,口中吐出的鲜血染红了脸庞和牙齿,亨利抽出了大剑,弗朗索瓦应声倒地。 “等等……”身后金铁交加的声音依然在持续,亨利转过了身正打算支援,濒死的弗朗索瓦开口叫住了他。 “这是……纯粹……经验上的差距。”心脏被刺穿的佣兵头子以惊人的毅力强撑着,自伤口疯狂流逝的鲜血浸染了土地和他的衣服同时也让脸上的血色以极高的速度消失。 “你……到底是、谁。”身体开始抽搐了起来,亨利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呼出了最后一口气,没了生息。 “……” “亨利?梅尔,你可以叫我贤者。”贤者蹲下了身体用两根手指为死不瞑目的佣兵头子盖上了眼皮,然后转过身,加入了身后的战场。 “啪——锵——” “当——刺溜——嚓——” 避免了致命的伤口,三名年轻的近卫骑士身上都多了不少的划伤,唯有爱德华尚且平安无事,但王子殿下此刻也已经是气喘吁吁。 尽管参加过许多次的骑士比武,并且也亲自上阵杀敌过,但在没有板甲防御又没有战马的情况下,像是普通的下级佣兵只穿着麻布制成的衣物拿着一把一手半长剑,战斗的难度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防具这种东西从来都不能带给你数值化的绝对生存保障,它们只是将你原本全身都是的弱点,减小到仅仅几处。 在没有穿护甲的情况下,被锐器碰到任何地方都会造成严重的伤害,这也直接导致无甲状态下的格斗对身体动作走位意识的要求比着甲的情况要高出很大一截。习惯了穿着护甲的几名亚文内拉年轻骑士之所以受了不少的伤害便是因为如此,他们没有佣兵的那种拼命避开所有攻击的意识,而总是习惯性地朝着对方靠近想要“以被攻击几次换来攻击对手的机会”。 穿着板甲的时候这种战斗方式无可非议,因为着甲的情况下行动不如无甲灵活,发挥自己防御上的优势顶着对手的攻击拉近距离是很常见的做法。但在无甲的情况下习惯性地就想要拉近距离,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攻击无法奏效,并且自己还受到了伤害。 虽说因为人数上的优势加上优秀的配合,四人暂且能够互相援护不受到致命的伤害,但大大小小的伤口带来的疼痛影响了头脑,再加上体力的消耗,这样下去仍旧不会乐观。 ——亨利对着弗朗索瓦主动发起攻击便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尽管没有回头,但贤者多年的战斗经验已经让他如同字面所指的那样做到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攻击的间隔,武器碰撞的声响大小,吃痛的惨叫,凌乱或者有序的脚步声,就好像在野外环境之中人类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干扰到自然环境留下可以被察觉到的踪迹一样,在紧急又迫切的战斗之中,所有的动静也都至关重要。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在战场之中分心是令你丧命的最大因素,这也是为什么弗朗索瓦没有预料到亨利会主动发起攻击的原因——对他来说全神贯注于和这个男人之间的战斗,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佣兵头子并没有说错。 这只是单纯的经验上的差距。 有如闲庭信步,亨利从后方加入到战场打乱了那三名紫牌佣兵的节奏之后,训练有素的爱德华王子他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余下的三人很快被抓住破绽一剑刺死。 精英级佣兵的战斗能力是不能小视的,身心疲惫的四人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而马车旁的米拉和明娜也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拿起武器。” 但他们的心还没有彻底放下来,亨利的话语又使得所有人都强行提起了精神。 “……” 正对面峡谷的拐弯处,在那辆停留在地的马车的旁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一群佣兵。 少说,也至少有二三十人。 “……”他们看着这一侧躺倒在地上的那四名紫牌佣兵,显得有些沉默。 这一群人当中大部分都是蓝牌,少数的一些是橙牌,还有一些明显是啥都不懂的绿牌佣兵。 “看样子是觉得我们过于危险,临时性结盟了呢。”爱德华王子站在了亨利的旁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努力平缓着跳动过快的心脏这样说道。 “嗯。”贤者回过了头,看向了米拉。 “……”女孩的小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但她也明白面对这个数量的敌人需要每一个人都进入战斗。 “锵——”明娜拔出了长剑,七人站在了一起,而另一侧的佣兵们左右瞧了一瞧,也都拔出了各自的武器。 “杀!!”少数骑马多数步行的这一批佣兵用各种口音的通用语杂乱地大叫着。 “上。”而另一侧的贤者,则只是吐出了简短而有力的一个词汇。 …… R:谢谢各位的鼓励,你们贴心得让我泪流满面哎。 第五十九节:艰难的道路(四) 我们或许从不会去在意自己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或者旁边地面上的这块石头。 它们一直都在那儿,以至于大家都习惯了这样的存在。相比起人类所喜好的其他各种精美绝伦的物件,岩石和土壤看起来是那么地不起眼。 但若你有幸认识一位学者——或者更加了不起的,一位贤者的话。 他或者她会告诉你。 你习以为常的这些被风化了的土壤和遍布里加尔大陆上每一寸土地的岩石,都远比人类这个物种还要古老。 历史学家和考古学者们用来形容这些岩石这些山脉这些土地形成过程的单位叫做“深时间”——它远比白色教会提出来的我们所熟知的“时间”的概念要更为庞大和深邃,甚至已经达到了普通人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那种程度。 人们把太阳和月亮的交替定义为一天,把三十天定义为一个月,又把三个月定义为一个季节,最后把一次四季的更替定义为一年。 年的概念对于寿命短暂的人类来说已经算作是相当漫长——但即便是它,不,即便是以一百年为单位的一个“纪元”,在“深时间”的面前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因为“深时间”。 是以百万年作为单位的。 自地心喷发的火山带来了熔岩和大量漂浮在空气之中的灰尘,经历过漫长时光、雨水侵蚀,风化作用等一系列自然伟力的堆砌它们变成了厚实的大地——而若要将这个“漫长时光”的概念数值化来令你得以理解的话:从考古学所发现的人类最初诞生的日子到现在整整两万余年,文明繁衍生息的这段以人类标准来看相当漫长的岁月,也不过在沉积层上留下了两厘米厚的尘土。 将它与安西西比海峡又或者是格里格利裂口所比较的话,你会确切地认识到人类这一种族在庞大的世界之中究竟有多么地渺小。 世界一刻不停地在发生着变化,而我们脚下所踩着的这些土地我们所习以为常的这天地间的一切都远比我们还要古老,仅仅是路边的那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或许就见证了人类诞生之前数万年的世界发生的一切—— 这些千年不变的被风化了的土地,不知是否记住了这些在它们看来昙花一现般的,渺小生命的恩怨情仇。 “噗——嚓——” 热腾腾的鲜血溅落在了地面上。 折断的长剑,扭曲的长刀,破碎的盾牌。 金属掉落在泥土之中反射着光芒,而后又被鲜血所掩盖。 接受了这个任务的佣兵们或多或少地,现在心里都开始产生了一丝名为后悔的情感。 他们多是对自己能力有自信的人。 因为那个任务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目标是亚文内拉的第一王子,并且拥有两名蓝牌佣兵的护卫。 ——这里要说明的一点是:佣兵公会从来都不会制止这种同为挂牌佣兵之间互相残杀之类的行为,因为按照他们的理念而言,实力才是最为重要的。 你或许会觉得这有失公正,但对于一个以利益为首要的组织而言,这种冷血是必要的。 因为任务原因而产生了矛盾冲突的佣兵,通过战斗之后胜利的那一方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就好像我们一直在强调的那样,佣兵公会从不欢迎弱者,他们信奉优胜劣汰,只要拥有足够实力那么不论你做些什么都是不算违反条规的。 如果你某天达到了顶层,成为那传说中的红十三的一人的话,那么即便你在佣兵公会的大厅之中肆意屠杀下级佣兵,你也不会被治安官逮捕起来——相反,佣兵公会很可能还会包庇着你。 因为你更有价值。有实力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的佣兵,也就能够吸引得来更困难的委托,而更困难的委托等同于更多的报酬——更多的,佣兵公会可以抽取百分之五十的报酬。 一百名能力不足的绿牌佣兵的价值抵不上一名橙牌佣兵的价值,毕竟最低级的佣兵,一捞一大把。 ——话归原处,这次挂在面板上的任务是将对方一行全歼,这个条件加上对方队伍里拥有两名蓝牌佣兵的事实,导致接取任务的佣兵们基本上都是蓝牌或者以上,并且成群结队。 除了一支不明就里的由几个下级绿牌佣兵组成的菜鸟队伍以外,其他的三支七人小队都是有着一名或者一名以上的橙牌,以及余下全是蓝牌的不错阵容的。 他们原先唯一担忧的就只是被其他人给抢了先,这也是为什么在听到打斗的声音以后所有人都挤在了一块儿拼命地朝着这儿赶来的原因。 但当真真切切地来到了这儿,看着那四名他们需要仰望的紫牌佣兵鲜血飞溅地躺倒在地上的时候,若说没有产生退缩的意思,那肯定是吹牛的。 不过胆怯退缩的想法只持续了短暂时间,习惯了刀头舔血的佣兵们在这种情况下迅速作出的对策就是结成了临时性的同盟——毕竟奖赏是由西瓦利耶王室颁发的,就算平分成二十份它也有相当的数量。 人性之中最为强大的一种欲望:“贪婪”战胜了他们的胆怯使得这些人大声咆哮着朝着亨利等人袭来。 而仅仅一个错身而过,许多人的咆哮就与生命一同戛然而止。 “咚——”愣头青似的绿牌佣兵是最先丧命的,除了留守马车附近的埃德加以外其他四名男士携手并进上前拦住了对方的攻势,来袭的佣兵当中有许多都是盾剑搭配的,但先头部队毫无组织纪律没能结成盾墙的他们并未能形成任何的优势。 “哈啊啊啊啊!”这名绿牌佣兵是第一个死掉的人,他过分地靠近到了爱德华王子的攻击范围之内,之前紫牌佣兵尚且不提,面对这种菜鸟战士王子殿下应对得可谓行云流水。 直径超过半米的斯京式圆盾凭借王子手中的一手半剑要砍破并不容易,但身经百战的爱德华也不需要如此,他直接一脚重重踹在了盾牌的底端,使之失去平衡向前倾斜,然后准确地抓住这个空档一剑刺进了佣兵的喉咙。 “杀啊啊啊啊!!”战场混乱形势和一对一的单挑有相当大的区别,王子在这方面还略显稚嫩,他在一个目标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抓着他抽剑的空档,另一名持盾的佣兵从一侧冲了过来——但爱德华也不是独自在战斗。 “呼——咻——”破空的声音犹如飞龙在拍动它那翼展十数米的翅膀一般,身高傲视绝大多数佣兵的贤者手持大剑自下而上自左而右双手持剑狠狠地挥出了一记斜撩。 打击能力比丹拉索战斧更加强悍的克莱默尔直接将对方紧急抬起来防御的盾牌打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就连那金属制成的盾帽也扭曲变形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啊!!啊!!——”持盾的左手直接被冲击力震得脱臼了的佣兵面色狰狞地张嘴痛叫,他的口水飞溅在空气之中而那一口因为懒于清理而显得又脏又臭的牙齿也清楚地被所有人给看到—— “咻呜——”但亨利的攻击还没有停下,以大角度挥出的这一剑带来的惯性极其强大,贤者出色地利用了它只是扭转了一下身体之后腰部发力大剑在半空之中旋转了一圈就再度以一记袈裟斩的姿态回归到了战场之中。 “轰——锵——”锁子甲环分崩离析,骨骼、肌肉、脂肪、内脏,所到之处一往无前。 “啪——”鲜血四溅,整个人被劈成两半的佣兵身上温热腥臭的血液溅到了附近许多人的身上,当先冲来的这几名绿牌的佣兵开始退缩了,而减缓脚步有意让他们送死想要以此消耗一行人体力的蓝牌和橙牌佣兵见情况将要失控也不得不顶上来交战。 “当——锵——”实力更高经验也更加丰富的中级佣兵加入战斗局势立马开始了变化,首先是多角度的同时攻击令两名王家骑士应接不暇其中一人的肩膀直接就中了一剑,而另一人为了掩护他背上也被砍了深可见骨的一刀。 如果不是亨利和爱德华急忙冲过来援护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就此命丧于此,但即便活下来了,短期内也是无法作为战斗力的考量之一。 “早知道这样,我就弄一整支全副武装的骑兵队护卫好了。”爱德华和亨利背靠着背,另一侧的埃德加、明娜还有米拉冲上来掩护两名受伤的近卫骑士回到了马车的附近,而王子小口地喘着气,如是说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面对的追击部队就会是现在的十倍了,王子殿下。”稍作喘息,贤者再度一步向前然后劈开了对手的脑壳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杀入敌阵。 “哈哈……就算在开战的情况下西瓦利耶也还是要维持这种表面功夫不撕破面皮吗。”爱德华长叹一声:“政治真脏。” “锵——”向上格挡,之后抽剑回身,体格相近的两人之间的配合就好像老友一般默契,互相照顾着背后以免腹背受敌,亨利和爱德华成功地阻挡住了十倍于己的佣兵的攻势,但胶着了数分钟的战斗也很快让对方意识到这样下去对己方不利。 “先生!”爱德华撇过头注意到了身后,但也正是因为这次走神他没有办法完美地避开对方的攻击,侧脸被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几缕金发缓缓飘落。 “……”几名佣兵分开朝着身后的几人袭去,亨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佣兵们立马交换了阵势换成经验更为丰富的橙牌顶在前面。 “波浪阵型……”贤者半闭着眼睛喃喃说道。 这种阵型是车轮战的一个分支,和任何其他的车轮战一样它多用于包围的情况或者是正面对抗,要点就在于通过不停地更换直接对战的士兵来维持对对方的持续输出,以快速地消耗敌人的体力。 除此之外波浪阵还有一大好处就是能够令己方成员伤而不死,若有人受伤了立马就更换到身后,由没有受伤的成员继续对战。 “该死。”爱德华大骂了一声,人数上严重劣势的他们在被对方摆出波浪阵型以后陷入了暂时的僵局,而身后的那几名绿牌和蓝牌的佣兵此刻却已经和马车那边的明娜他们交上了手。 “当——锵——”身负重伤的两名近卫骑士勉强应付着蓝牌的佣兵,而埃德加以一敌二对上了两名持盾的绿牌,余下的二人则一一对上了米拉和明娜。 “……”白发的洛安大萝莉有些颤抖,尽管这并不算是她第一次踏进战场,或许也算不上是第一次的生死搏杀,但亨利没有在旁边的情况下女孩不知为何就少了几分信心。 “杀!”浑身脏兮兮的佣兵可没有因为她是个小女孩就有多少的怜悯,因为米拉身上挂着的蓝牌的缘故,跑来这一侧对付她和明娜的两人其中之一也是一名蓝牌。 他们看到了怯生生如同初生小鹿一般站都站不稳的女孩时心底里头由衷地浮现出了喜悦的情感,但一旁没有挂牌的金发少女却在这时上前一步以精湛的一记刺击逼退了那名手持战斧的蓝牌佣兵。 “怯!”矮妆的胡子佣兵吐了一口口水然后就拉开了距离和明娜开始了格斗,少女不输给近卫骑士的身法和剑技让她和对方能够打出个五五开来,但也就那样,如果再多一个人来干扰的话明娜必死无疑。 “呜!”米拉强作镇定判断出了局势,然后大步朝前冲去之后一剑刺出。 “啪——锵——”几个月的锻炼让她的这一剑还算成熟老道,但明显对战经验更加丰富的使刀佣兵轻易地避开了它,之后战刀重重平拍在了女孩手中的单手剑上,米拉一个踉跄就险些摔倒,所幸亨利对她的训练在这时候起了效果白发的洛安大萝莉不退反进直接就往泥土地上扑去躲开了对方抓住她破绽砍下的一刀。 “呼……呼啊……”经验的差距在这个时候变得显而易见,灰头土脸的女孩因为紧张感导致体力极速地消耗,仅仅一次交锋她就感觉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嘿嘿。”使用长刀的猥琐绿牌佣兵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显然他在发现米拉并没有配得上蓝牌等级的战斗力以后是松了一大口气,于是当下也不再迟疑,不留给女孩恢复体力和适应战斗的时间,长刀佣兵一脚向前单手持刀就朝着她的肩膀砍来。 “呼呜!”呼吸再度被打乱的米拉一口气没喘过来急急忙忙地就避开,一不小心呛到了自己的她当场弯下腰去就在那里大声地咳嗽了起来,这个行为几乎要了她的小命,前方的明娜回过头来焦急地瞧了一眼但又马上不得不招架对手的攻击,另一侧的亨利和爱德华加快了速度反守为攻突破了佣兵的阵型,鲜血飞溅,贤者的脸色阴沉得像是冬季莫比加斯的海面—— “砰——” “呜啊——”气没有喘得过来,连声咳嗽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做的米拉,被长刀佣兵一记回旋踢踢中了脑袋。 “啪——”重重摔落在泥地上的洛安大萝莉只感觉整个脑袋都疼得要命,她手中的长剑也落在了旁边,而提刀的佣兵冷冷地笑着,在米拉伸出手去试图拿回长剑的时候用力地踩住了她的右手。 “呃——”入骨的疼痛让女孩咬紧了牙关,而对方则是露出了一口烂牙毫不掩饰地嘲笑着。 “就你还挂着蓝牌,笑死人了。”亚文内拉口音的长刀佣兵用刀尖挑飞了米拉的蓝宝石徽章,女孩因为疼痛而咬紧了牙关,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沾着许多的泥迹。 “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可惜了。”佣兵用刀尖抬起了女孩秀丽的脸庞,她咬紧了牙关,而对方则抬起了长刀。 “……去死吧。” 完全一样的话语几乎在同一时刻从两人的口中被说出,唯一不同的只是佣兵是轻描淡写而米拉则是声嘶力竭。 她从后腰的部位抽出了亨利最初赠送给她的那把短小的小剑,然后在对方长刀刺来的同时狠狠地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同时将小剑捅向了佣兵的大腿。 “噗夺呜——”刺到泥地上的长刀只切下了几缕象牙白的发丝,而女孩手中的小剑却刺啦一声讲佣兵大腿内侧的皮裤整片划开画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啊啊啊你这小杂碎!”“刺啦——”皮裤的下半截被米拉给撕了开来,她刚刚的那一刀没有划得足够深,虽然鲜血淋漓但并没有真正伤到这名佣兵。 “啊啊啊该死的!”佣兵收起了踩着她右手的那只脚,这个动作让洛安大萝莉得以获得自由但同时她进一步的攻击也因此失效。 “去死!小杂碎!”佣兵一脚踹在了她的肚子把女孩整个人踹得向后摔了出去。 “米拉!”明娜回过了头大叫一声,但又不得不再次专心于防御。 “噗啊……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女孩落在了马车的旁边,长刀佣兵咬紧牙关怒容满面地瘸着脚缓慢走来,他左腿的皮裤被女孩整个划开落了下来露出长满黑毛鲜血淋漓的大腿,但相比之下显然还是女孩自己的伤势更加严重。 “呜……”右侧的地面上发出金属的反光,就连小剑也落在的旁边。 ‘还有什么可以,作为武器的吗…’她用手肘撑着地面向后不停地退着,马车侧面挂着的是装满水的水壶,但用这东西来砸死人显然也是天方夜谭。 “噢哟,你以为现在躲车底下会有用么!”女孩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一把扯下了水壶就朝着车底钻了过去,而长刀佣兵大步向前怒吼一声就抓着白发大萝莉的脚腕把她整个人给拉了出来,而也就是在这一个瞬间—— 女孩的手里头扯着一些什么东西一起出来,正好在被拖出来的这一刹那,她将手中的水壶倒在那块麻布的上面,然后将长条状的麻布狠狠地甩向了佣兵。 “啪!”沾满水的黑色麻布甩在了佣兵受伤的大腿上,但除了让他吃痛以外没有产生任何的效果。 “呵,你是想用这个杀死我吗!”佣兵露出了张狂的笑容,然后抬起长刀打算给予女孩最后一击,但也正是这个时候。 “呃……”那个倚靠在马车车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的白发女孩倔强的表情,变得模糊了起来。 “我这是……怎么……锵当——”长刀落在了地上,而佣兵双膝跪地。 “哈啊……哈啊。” “去死!!”短暂的脚步声以一句清脆的话语作为结束。 白发的洛安大萝莉把疼痛不堪的右手也抬了起来一并握住了小剑同时整个人用力向前一顶将手中的短剑直接捅到了跪坐在地的佣兵的腹部,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冲到了对方的怀中将整把小剑捅了进去直直没柄,受损的内脏和毒素一并使得脏兮兮的长刀佣兵瞪大了双眼嘴角鲜血不停地涌出滴落在米拉的头顶上又顺着她的长发流下。 “啊啊啊啊!!”清脆但又高亢的喊叫声回荡在整个格里格利裂口之中盖过了其他任何的声响米拉一次又一次地将手中的小剑拔出来又刺了进去,长刀佣兵试图抬起手来推开她但终究是无力地落回到了地面之上,他摔倒在地,米拉骑了上去,鲜血开始蔓延,而女孩仍旧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地将手中的小剑捅进已经失去生息的佣兵的身体。 鲜血溅满了她的衣服、防具、以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锵——咻——”明娜抓住空隙割开了蓝牌佣兵的喉咙,埃德加在和其他两名近卫骑士从三个方向刺穿了这边的最后一名佣兵,爱德华擦干血迹收回了长剑,而亨利则将奄奄一息的那名橙牌佣兵提了起来,无视对方双眼之中求饶的意味,平静地拧断了脖子。 “哈啊……哈啊……哈啊——” 待到喘息终于跟不上剧烈的动作,米拉才停了下来。 “哈啊……哈啊……哈啊……” 剧烈的喘息声从娇小的女孩的口鼻之中传出。 她纯粹的蓝色瞳孔开始是放大,然后又收缩到了细如针尖的程度。 “我……我、我……”米拉抬起了手。 脑袋的痛楚和伤痕累累的手掌清晰可见,但比那更为醒目的是她自己双手上充斥着的鲜血。 “噫——不、不要。”插在死去佣兵胸口的小剑剑柄反射着从峡谷顶部投射进来的光芒,佣兵大张着嘴,一口烂牙和涌出的鲜血以及呕吐物清晰可见,他褐色的双眼无神地仰望着天空。 被划开的皮肤下肌肉和内脏清晰可见,腥臭的味道充斥着女孩的鼻腔。 “我……不要、这个味道,不要!!!” 她抱住了自己的头,蹲在了原地。 “米拉……”明娜担忧地看向她,爱德华对着亨利点了点头,贤者走了过来。 “……”他一如既往地用那双手摸了摸米拉的脑袋,女孩被熟悉的温暖所引领,然后抬起了头。 “没事的……”黑发的贤者俯视着她,这样说道。 “嗯……”躁动的心灵些许平复了下来,但紧接着她又注意到了亨利衣服上的血迹。 “咕呃——”瞳孔再度收缩成了针尖,米拉越过了亨利朝着身后的战场看了过去,二十几名佣兵,死相凄惨。 不好的回忆再度充斥着她的脑海。 “不,不要!” “啪——” 她用力地甩开了贤者的手,然后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女孩重复着简单的话语,只是一直重复着它们。 “……”亨利沉默以对。 “对于杀人已经习以为常的你,又怎么可能懂得我现在的心情!”她大声地斥责着贤者,然后又蹲下抱住了自己的头,不一会儿,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抽动了起来。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明娜走了过来,对着亨利这样说道。 “……”贤者点了点头,然后退到了后面与爱德华一起打扫战场。 第六十节:艰难的道路(五) 一路无言。 一行人之间的空气有些尴尬,白发的大萝莉低垂着头,只是安静地坐在这辆黑色马车的一角,不言不语。 亨利和爱德华还有埃德加三人仅仅粗略地打扫了战场,将死尸拉到了道路的两侧就没再做些什么。虽然这些佣兵的装备、个人财产之类的东西收集起来或许可以成为一笔不小的收入,但眼下急于赶路的众人并没有那个空闲时间和多余的载重空间去收集跟携带它们。 所以除了几匹没有逃走的马和紫牌佣兵的那辆黑色的敞篷马车以外,其他的东西也只能是留给后面可能路过的商人跟旅客了。 更换了的这辆马车有着更好的质量,因此行进起来的速度比之前要更快一些。 在短短十来分钟的战斗当中,贤者一人就杀掉了绝大多数的佣兵。他们并没有留下活口,尽管战斗到最后许多佣兵都已经吓破了胆转过身就打算逃跑,也是被一一追上杀死。 描述起来有些残忍,但这却是必须做的事情。 人类这种生物拥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品质,但同时的,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也相应而生。 侥幸心理是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存在的东西。没人能够保证接下去的时间之内他们就不会受到攻击,而异常讽刺的一点就是,假使你出于仁慈放跑了这些袭击者,你不但不会获得他们的感激,还会因此面临更多的袭击。 原因就好像我们所说的那样,心存侥幸。 前面那个人袭击了他们,那些人虽然很强,但他没有被杀死而是逃跑了,那么我如果去袭击的话会怎么样呢? 只要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在丰厚的利益诱惑之下,就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来攻击他们。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输了只要求饶就可以保命,而如果赢了,则可以获得丰厚的酬劳——亨利和爱德华选择不留活口的原因就在于此,这些明显是逃跑过程中从背后被杀死的佣兵的尸体就那样被遗弃在道路的中间,包括四名紫牌佣兵在内三十二具尸体躺满了整段的路面——留下了一个清楚的信息: 别来惹我们,我们不留活口。 它足以让许多人知难而退。 …… 沉默的气氛继续弥漫,加上从战死佣兵那里顺手牵来的战马,包括拉车的马匹在内一共拥有七匹马的队伍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迈进着。 身份已经暴露,那么自然也没有必要再扮演普通的商人,一行人不断地将两侧因为担心货物与马车损坏亦或者马匹过于劳累而不敢全速前进的商人马车给甩到了身后,冲刺的模样引起了许多注意,不少商人都下意识地朝着身后看去想要瞧瞧是否是有盗匪在追赶。 极力缩短了路程,颠簸的马车让坐在上头的明娜、爱德华还有米拉三人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般,但白发的大萝莉依然只是低垂着头,偶尔像是正在做噩梦的人一般一惊一乍。 距离飞快地缩减,等到踏上旅途的第十天时,早晨醒来就可以看到整个天空都变了颜色。 外头阳光明媚的时候,在格里格利大裂口里头看到的天空是灰色的;而在冬雨来临的时刻,这里的白天与黑夜无异。 “轰咔——!” 出发前就有的下雨迹象,似乎是直到这一刻才追上了急急出行的众人。 淅沥沥的大雨倾盆而下,顺着峡谷两侧的峭壁流到地面上,使得整条道路都变得泥泞难行。 “哒、哒、哒、哒。”几人都披上了防雨的斗篷,冬雨来临骤降的温度使得口中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气,马车的黑色车轮深深地轧在了浸水变软的泥土之中,行进开始变得缓慢而又艰难。 乌云密布的头顶投不进一丝一毫的光芒,前面的商队有人为了增加视野而燃起了火把,但在倾盆大雨之中即便是浸过油脂的它们也很快就被扑灭。 刷拉拉的巨大噪音之中似乎有人在破口大骂着一些什么,七人保持着警惕继续前进,冰冷的空气和沁凉的雨水从斗篷的缝隙灌入,胯下的马匹不耐烦甩了甩头使得雨水四溅,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一片沉默之中独树一帜。 “前面有光!”明娜忽然高声喊道,被接连不断的雨水折射的朦胧的灰蓝色光芒之中,越过这一侧扭曲的道路,忽然来到了一片稍微广阔一点的土地。 “好像可以避雨!”因为大雨倾盆,金发少女只能大声地这样喊着,爱德华点了点头,周围骑马的四人也随着王子的指挥调头走向右侧。 “轰咔咔——”闪电划过天际,紫白色的影子让两侧峭壁上的灌木投下了可怖的影子。因为这瞬闪即逝的光亮,其他几支商队也注意到了右侧的这个巨大的石壁空间,于是也朝着这里走来。 亨利他们并非第一个前来的,一些火把散发出橘黄色的光芒——这正是吸引他们过来的光亮。逐渐靠近变得愈发清晰起来的右侧峭壁显现出了具体的轮廓,那是一个相当巨大的岩壁空间,里头已经有十来队商人在停留小息,一些刚刚走进来的人正在用力地拧干自己的衣物。 “哗啦啦——”马车带着一大滩的水迹进入了这个巨大的空间之中,火光倒映着许多的影子,不少旅行商人已经在篝火上架起了锅子烧煮着食物。 “好大……”明娜小声地感叹了一句。 有着明显人为开凿痕迹,但更多的却似乎是风化以及雨水冲刷形成的这个巨大的岩壁空间——姑且叫它大洞窟吧——可以容纳得下数百余人,过去的旅人们显然也曾经在这个地方休养生息,从占据了比较靠里的位置那一队年龄较大的也没有他们这么狼狈的商人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地方并非鲜为人知——显然对方在发现天气要变糟的时候就直接来到这里避雨。 那种余裕只有经验丰富熟悉此地地形的人才能够拥有——想到了这里,明娜转过了头,看向了亨利。 “我也不是万能的。”贤者显然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于是耸了耸肩。 大洞窟的内部地形要比外头稍高一些,雨水只能淹没到靠外的部分,因此略微深入一些,众人就再次踩在干燥的泥地上面。 几座明显已经废弃了的破烂木制小屋存在于大洞窟多层结构稍微靠上的部分,亨利抬起了头,眼尖的他注意到那上面还有一个已经褪色了的白色印记。 那是洛安人的印记,它的存在代表了曾经向东进发前去掠夺的洛安人也曾在此休息,只是正如这已经朽烂了的木屋一般,今日的洛安王国也不复存在。 “噼啪、噼啪。”受潮的树枝燃烧发出了阵阵的声响,商人们各自和各自的旅伴待在一起,在这个隔绝了倾盆大雨的巨大空间之内,享用着自己热腾腾的食物,并且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伙伴交流着。 亨利褪下了皮靴,一旁的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从防水的皮包里头掏出了柴火,因为雨势过大,靠外的木柴仍旧有一部分被弄湿,不过只要将它们插在火堆的旁边利用热量烤干就没有问题。 水分太多的柴火是不能拿来燃烧的,因为它们一烧起来就会冒出大量的呛人的浓烟,令人咳嗽连连。 “哗啦——”尽管有着防水的披风,靴子也还是积了好一层水。明娜回到马车那边拿起了铁锅,她往回瞧了一眼沉默不语地拧着衣角的米拉,然后招了招手,女孩抬起了头,愣了一会儿,接着跟着她一起向着靠外的地方走去。 她路过亨利身边的时候转头看了贤者一眼,但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又接着小步跑去。 “……”亨利回过了头,看着两人提着硕大的铁锅向着远处走去的身影,也只是沉默着解下了大剑的皮带,将它放在了旁边。 “嘶……啊。”两名受伤的近卫骑士开始互相检查起彼此的伤势来,被雨水淋湿的绷带如果继续缠着显然会导致伤口发炎,但已经和皮肤黏在了一起的它们拆开的时候也是让二人一阵连吸冷气。 两人的伤口都不算太深,虽然剧烈动作起来仍旧会感到吃痛,但所幸并没有炎症之类发生,这会儿又换上了干净的布条层层缠绕。 “咚——咚。”连续一段时间的冲刷,从峭壁上流下来的雨水十分地干净,装满了水的铁锅有着相当的重量,两个女孩一人一手吃力地将它提了回来。 埃德加上前一步接过了它,而我们的王子殿下则是从马车上取下了层层包裹的食物。 他们用多余的一件披风盖住了那些没有放进防水皮包的补给,因此食物并没有被雨水淋湿,还可以正常食用。 至少需要两周时间才能结束的旅行,除了常见的面包以外,一行人还带上了不少磨碎的谷物加上土豆做成的便携干粮。 已经开始发硬的面包现在吃起来的口感不如之前松软可口,因此将它们揉碎了放进锅里煮成面汤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新鲜的食物没有太多办法熬过这一段的旅程,余下的可以添加进去的也就只有腌制的咸肉了。 待在瓦瓦西卡,吃的是咸肉;离开瓦瓦西卡走了一个多星期,吃的还是咸肉。 尽管除了咸以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的味道,并且又干又硬嚼起来也要老半天才能吞下去,这些咸肉也是长途旅行时绝无仅有的蛋白质的来源了。 把咸肉放进锅子里头和水还有其他东西一并煮上一段时间,释放出来盐分和蛋白质同时也让它变得松软一些是大部分人会做的选择,毕竟直接吃的话实在是太费劲了。 在格里格利裂口之中你别指望能够有什么新鲜的猎物去捕获,毕竟这里生活着的多是能够在峭壁上走步如飞的爬虫,而即便你设法捕获到了它们,绝大多数的爬虫尝起来也相当的恶心。 简陋但还算可以入口的咸肉面汤随着火焰的灼烧逐渐散发出了阵阵的香味,一缕白烟缓缓飘向大洞窟的顶端,端着热腾腾的木碗,七人沉默地品尝着这个漆黑上午的早餐。 第六十一节:众人的国家 狂暴的雷雨足足下了一天的时间,格里格利裂口内部地面上积水泛滥,变得泥泞难行的道路导致希望尽快赶到另一侧的一行人未能如愿以偿,只得回归原本的速度。 所幸这样的情况对于其他人而言也是平等的,并且应当是因为之前留下的警告的缘故,在这最后的三分之一道路上行走了整整一天的亨利他们,也并没有再遇到刺客的袭击。 堂而皇之地遗弃在峡谷地面上的那些佣兵的尸体或许在这之后会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成为某些爬虫的食物吧。大自然总是有着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千百年来格里格利裂口之中也发生过许多次流血冲突,但战死在这里的人类骸骨却常常诡异地消失不见。 西海岸的各地都有着类似的事件发生,以至于许多地方都有传说这些骸骨是变成了死灵生物要朝着杀死它们的人复仇。 心有戚戚而又迷信鬼神的各大王国的人们常常将这个传说拿来吓唬自己调皮的孩子,而或许会令嘲笑他们的人感到恐惧的一点是,这个传说实际上确实有一定的可信度存在。 丧尸和骸骨之类的死灵生物在里加尔大陆上真实地存在着。但它们与其说是拥有自己意识的亡者复仇,倒不如说只是被魔力操控的木偶傀儡。 ——是的,魔力。 里加尔大陆上的每一种生灵都或多或少地会受到魔力所影响。人们在很早以前就发现和魔法相关的事物都有着两面性存在——对魔力感应程度高的,和对魔力感应程度低的。 前者常常和各类魔兽联系在一起,天生就懂得如何使用魔法的它们内脏和鲜血之中也都充斥着这种奇妙的能力;而后者,则几乎专属于龙类生物。 有趣的是本身对魔力感应极为敏锐的魔兽在死去一段时间之后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加工身体的材料也会变成抗魔属性的,这一点或许是它们的价格居高不下的原因,但这里我们暂且不提—— 魔力驱动死去生物活动起来的缘由至今都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人们所知道的就是:在死灵生物大量出没的地区,通常都会有某样带有强大魔力物品存在。 这件物品可能是某处出产魔法矿石的矿脉,也可能是某株妙不可言的魔法植物——不论是驱使者还是被驱使的一方都并没有意识存在,它们只是本能地散发出魔力的力场,像是磁场一样不断地吸引着这些亡灵聚集到附近。 西海岸贵族圈子里头非常流行的那种“打到死灵生物就能获得宝物。”的故事一定程度上便是以这个事实为原型创作的。 当然现实中的死灵生物并没有在故事里头描述的那样吓人和邪恶,比起生物它们实际上和植物更加类似,被动而又木讷,就连最低级的绿牌佣兵都可以毫无压力地屠杀它们。 真正像是那些骑士小说里头描述的那样凶残而又邪恶的死灵生物只有可能是有人指挥的那种,除此之外野生的个体和普通的骸骨还有死尸的区别大概就只是它们会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罢了——我们扯远了。 回归到格里格利裂口之上,千百年来那些莫名其妙的骸骨消失的事件,若是让亨利来说的话,很有可能和劳什子邪恶还有亡灵都没有太大的关系,仅仅只是某些鸟类和爬行类将它们捡回家去做筑巢的材料罢了。 旅行还在持续,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逐渐取代了阴郁,或许是因为强烈的对比的缘故,在耗费整整两周时间终于走到了格里格利裂口的另一侧时,众人只觉得太阳是如此的刺眼。 青草微微摇动。 通畅而又平直的道路上,经年累月已经变了个模样的青石板平铺在上头。 千百年的风吹雨打给它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岁月的痕迹,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一直传唱至今的已经无人知晓那歌词意味只记得那悠扬旋律的曲子一般——时间的沉淀,予以它们独到的韵味。 道路是宽阔而又笔直的,旅行到这一侧的商人们大多长长地出了口气,因为接下来的路会好走许多。 两侧的艾卡黑松高耸入云,远远望去,道路末端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圆顶建筑物是如此的醒目。 ——这是曾经的洛安人的骄傲。 光是这种历史沉淀的感觉,就不是另一侧的亚文内拉所能比拟的。甚至就连西瓦利耶引以为豪的首都普罗斯佩尔,你都难以感觉到这种朴素又厚重的氛围。 繁华的瓦沙港口络绎不绝的商队和商品为普罗斯佩尔带来了繁荣与昌盛,城市本身和居民的数量都一再扩张,美轮美奂的艺术品和层出不穷的装饰性建筑充斥着每一个公众场所。它们是西瓦利耶人的骄傲。但当你花上漫长的时间穿越过格里格利裂口来到里加尔大陆真正意义上的西方时,仅仅是第一眼见到的这一侧那笔直的道路和阳光下若隐若现的城市的轮廓,就不知道要把普罗斯佩尔甩出多少条街。 崇尚浪漫主义的西瓦利耶人或许永远都不会懂得洛安式简单粗暴的美感,而这种风格在时光的侵蚀下也不会像是西瓦利耶脆弱的装饰品一般经不起推敲,而是焕发出了细腻的层次感,以及简朴的厚重感。 “……”兴许也正是为美景所动,和亨利冷战了好些天的米拉终于是伸手拉了拉贤者的衣角。 她由下而上从马车上仰望着骑马的贤者的表情显得相当地乖巧。白发的洛安大萝莉神情之中有一丝歉意存在,但更多的或许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两人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真正的矛盾,因为米拉一向都很是懂事。 这也因此,才让人更加能够体会到亲手夺取一条生命对于这个女孩而言是多么沉重的一件事情。 她生于乱世。 在这个时代的西海岸,杀过人的人,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多。 酒馆里的一场口角发展成了斗殴,最终演变的一发不可收拾;贵族将平民视为无物,只是挡了前进的道路就命令手下满门抄斩。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生命就像是夏夜里的鸣虫一般,未曾注意到的某个时间,它们就消失了。 但这种将自己置于顶点裁决其他人性命的行为是没有实感的。 和米拉不同,这种杀人者往往不会意识到自己夺去的是一条和自己平等的生命,他们没心没肺,要么根本不会在意,要么,就是本人也身处这个圈子之中,或许下一个死掉的就是自己。 女孩仍旧记得自己夺取那名佣兵生命时的感受。 这是切切实实地反应在她的每一条神经并且透过它们的颤动一次又一次直击心灵的体会。 肉体上的痛楚,心灵之中的恐惧,即将面临死亡的绝望而又无助的感觉,这些所有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作出了反击并且杀死了对方—— 那种关于“杀人”的实感,是真切的。 并且,是沉重的。 至少不会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所能够承担的程度。所以米拉理所应当地崩溃了,即便她远比同龄人更加地成熟。 马蹄铁和木制的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一队队的商人开始朝着前面奥托洛士兵把守的关卡走去。 几天的时间还不足以让米拉完全忘掉这件事情,但随着亨利再次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上,自沉默不语的贤者所传来的那股“一切都会变好的”的温暖的安心感,令女孩再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车轮滚动,做做样子的询问过后,两名穿着简单皮甲的长矛士兵放任一行人通过了关卡。 青石铺就的巨大城门有着和道路一样的古朴的感觉,城墙上不少地方石块斑驳颜色不一,显然是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之中损坏的城墙,被用上附近白色的石灰岩填补了。 战争遗留下来的痕迹在不少地方都可以清楚地瞧见,刀剑劈砍留下的痕迹只是浅显,道路两侧的墙壁上各种深深的划痕是由硕大无朋的攻城车所遗留下来的。 刚进入城门往右望去就是一座巨大的由铁质栅栏所包围着的墓园,这在西海岸人看来或许是不吉的象征,但吸收了各个民族文化的奥托洛人却毫不忌讳。 字体样式独特的奥托洛语书写在巨大铁门的顶端,经过亨利的说明,一行人明白那是“安息之所”的意味。而这也同时是一个双关的词汇,“安息”在奥托语之中同时还有着“荣耀”的意味——在这一点上他们和遥远的北方四岛的居民们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奥托洛人同样认为一个人假如是苟且偷生并且死在病榻上的,那么他或者她的一生可以被认为是毫无意义并且完全没有任何荣耀存在的,这样的人自然也不得安息。 事实上,传统的奥托洛文化之中甚至有“假如一个人死得不光荣的话,他会变成亡灵回归来给自己的家里人闹事,直到后辈之中有人取得了荣耀。”这样的说法存在。 由这一些细节来推断的话,我们不难得出结论。 被西海岸人认为是晦气的在城门入口的地方就建造着的墓园,对于奥托洛人而言,或许非但不是晦气,相反还是一种荣誉象征一般的东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队伍里头的其他几人或许在意的是文化之间的差异,但王子殿下所着眼的地方却又有不同。他仔细地打量着占地面积相当广阔的墓园,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仅仅锻造出这个墓园的围墙,所耗费的金钱就已经令人牙关打颤。 大帝国的手笔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即便亚文内拉在西海岸已经算的上是富有的国家。 车轮滚动,熙熙攘攘的城邦内部各种语言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米拉好奇地左右观望着,但比她更先开口的却是明娜。 “好多人……”金发少女丝毫不掩饰其惊讶的话语使用的是亚文内拉的语言,而在这之中“多”的意味也并不仅仅是数量上的形容词,同时还是在感叹人种的繁多。 ——而这也正是奥托洛这个国家给人的第一印象。 传统的奥托洛人像是亚文内拉人和丹拉索人的混血,他们既有着丹拉索人那普遍高大健壮的身材,又同时有着亚文内拉式的金发碧眼——而像这样的纯血奥托洛人,一眼望去整座城邦的大街小巷之中,竟然不过十分之一的存在。 明显身材更加瘦小一些的西海岸人,金发、褐发、红发,人头攒动,密密麻麻。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身材和西海岸人差不多大小的拉曼血统的黑发人种在走来走去。而或许是因为同族的敏感性,米拉在一个角落里头还瞧见了一家三口提着菜篮子有说有笑地走过去的洛安人。 没有挂着脚镣,也不是穿着脏兮兮的衣物。 宁死不屈逃亡到了西海岸的洛安人受苦受难,但留在了这儿的人,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般遭受虐待。相反,这些人看起来其乐融融。 没有民族与民族之间的敌视,不同肤色不同发色不同体格的各大民族的人们相处自然而又融洽,这令六人都是大开眼界,感觉心里头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某些东西被彻底地颠覆。 “原来这样的地方……是存在的吗。”米拉小声地喃喃自语,她显得有些呆滞,半晌才小小地叹了口气。 “就存在于被我们所抛弃了的家乡之中啊……” 白发女孩朴素的感叹之中蕴含的情感是复杂而又沉重的,明娜靠过来抱住了她,爱德华继续驱使着马车朝着前方驶去,而在到达了某间酒馆的前面时,一名身材矮小的红发青年靠近了马车。 “殿下?”他开口说着,而爱德华撇过了头。 “是马文吗?”与奥托洛结盟这样重要的事情自然必须准备充分,早在一行人出发之前,查尔斯和爱德华就通过渡鸦传信的方式联系到了在奥托洛这一侧的某位旅行商人。 一国的皇帝可不是说见就见的,即便爱德华贵为王子也是如此,没有熟悉当地的地头蛇的帮助,他们或许连皇宫的大门都没法进去。 从联系完毕到出发已经过去了两周的时间,因为在旅途中无法接收信息爱德华也并不清楚对方是否能够办到,所幸这个名叫马文的青年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殿下,我已经成功地打通了一些关系,皇帝陛下会见你们的。”他说着,朝着一行人鞠了一躬。 “那么,请让我正式地欢迎你们来到奥托洛帝国。” “这个属于‘众人’的国家。” 第六十二节:平等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三米高的尖顶落地窗投射到了深红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样式独到金红相间的廊柱有着和拉曼风格类似的审美,但又显得更加地大气和简朴。 墙壁是整块整块的玉白石堆砌的,上面挂着奥托洛式的精密画,被精美画框包裹着的它们表现的是一位位先代的贤君。 ——单就室内宽阔程度,它就完全表现出了一个帝国应有的风范。 可以容纳三辆大型马车并排行驶的大殿从底部到顶部足足有十来米高,与站在廊厅中的人类对比更显得空间广阔。五层的大理石台阶上厚重的檀木椅子是皇帝的座位,进行打磨过的深色木椅可以容纳一个人侧躺在上面。而此刻这位身材高大即便已经年过半百仍旧精力旺盛的奥托洛皇帝,就那样坐在椅子上撑着自己满是金色胡须的下巴,双眼波澜不惊地俯视着下方的臣子。 “诚是如此,陛下,鲁姆安纳托帝国与我国的交恶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实,彼等以物资暗中支援塔尔塔拉之事曝光以后,未曾想竟就堂而皇之地派兵。”看上去样貌尚且年轻,但举手投足之间却老练成熟的这位奥托洛将领单膝跪地用严格规定的措辞向着皇帝如是报告道。 “区区丧家之犬,竟如此张狂。”将领带着伤疤的脸上闪过不忿之色,他的发音措辞十分有奥托洛的韵味。原本奥托洛语就是一种相当多变的语种,因为发音和措辞的缘故正规的官方奥托洛语听起来就像这座皇宫的大厅一样华丽。 “稍安勿躁,贾艾思。”仅仅坐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个巨人的皇帝用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口说道。他语调平缓,但那浑厚的气量却使得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之中。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战败的拉曼人建立的帝国,也是值得予以重视的对手。”或许是刻意设计的缘故,皇帝所在的位置有着相当多的宗教装饰,再加上身居高位,在下方不得不向上仰望他的臣子看来这位君主就仿佛是神明一般有力。 “派遣军团列阵,由你率领。但切记稍安勿躁,让他们先自乱阵脚。”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瞬闪即逝的笑容,而单膝跪地的将领则以拳撑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体,走到了旁边一直安静矗立着的臣子之中。 “那么,下一件事是什么。”皇帝开口询问,而站在他旁边的内务总管上前解释。 “回陛下,是乃西海岸雅文内腊王国之王子,埃德华一行。”总管用奥托洛口音咬着这几个词听起来有些变调,而皇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有请。” …… “……”包括爱德华在内的几人心情都有些紧张。 受伤的两名近卫骑士留在了附近暂居的房屋,在到达奥托洛之后又耗费了足足一周的时间他们才来到帝国的首都,而为了觐见皇帝,一行人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看上去符合标准。 为此爱德华自然是没少破费。 只是一介小国的亚文内拉的金币在奥托洛这里贬值极其严重,或许在之后瓦瓦西卡和这一侧的通商能够更为流畅的话价值也会上升。但在目前而言,王子殿下携带的那些掩盖在补给之下的一大堆的金币,仅仅只余下七分之一的价值——也就是只比金币当中含有的黄金的原价稍微多上那么一些。 仅仅是在帝都的裁缝店购买了符合标准的衣物,就足足花了近万枚金币。 “哒、哒。”整齐之中有些许颤颤巍巍的脚步声回荡在大理石的地板上,一行五人全部穿着样式极为正式的礼服——这是国家级别的访问,对于亚文内拉而言重要程度极高的它在每一个细节都必须下足功夫。 米拉和明娜一头秀发都扎在了脑后,她们分别穿着白色和红色的露肩长裙,同时戴着长手套,在小步前进的同时一直维持双手手掌交叉放在自己小腹的位置。 相比起金发少女的熟练,洛安大萝莉显得有些颤颤巍巍,但也尚算得体。 纯白的长裙搭配她同色的头发显得十分清新可爱,而另一侧抹上了红唇的明娜则是艳丽不已,两人站在一起,立马令站在宫殿内的不少将领都看了过来。 但他们并没有转过头,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美人本身而侧目。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年纪和皇帝差不多的将领盯着米拉看的时间是所有人当中最长的。他面色平静,但双眼之中却光辉流转。 女孩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人。 因为这位穿着奥托洛式金红相间贵族服饰的将领,有着一头和她一模一样的白发。 “拜见皇帝陛下。”为首的王子用不甚熟练的奥托洛语这样说道。经过许多层严格的检查,穿着符合规矩的礼服,五人以在这一路上学会的奥托洛礼节朝着皇帝深深地鞠躬。 “请起。”奥托洛皇帝没有为难他们,这让爱德华小小地松了口气。 极其累人的鞠躬礼节只有在经过皇帝同意了之后才能解除,这一点是对任何访客都通用的规矩,据称在奥托洛的皇帝对访客穿着或者谈吐不满的情况下他常常会直接无视,令来访者只能艰难维持着姿势受苦受累,而一旦在皇帝开口之前你就自行解除的话,你就会因为对皇帝不敬而立马被投入监狱之中。 无规矩不成方圆,身为帝国的主人,皇帝若不能维持自己的威严,又怎能统治这一个庞大的国家。 重新恢复了站立的姿势,爱德华一行并没有带着懂得奥托洛语的翻译——因为某人就能够充当这个角色。 米拉与明娜还有埃德加一起走到了廊厅左侧与奥托洛贵族一柱之隔的访客站立的区域,而亨利和爱德华则上前一步,再次行了一礼,然后在皇帝的允许下开口叙述。 “我们所来之为何事,想必陛下应该也已经得知。”贤者刚刚转译了爱德华的第一句话,就见奥托洛的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停下。 “西海的通用语我略懂一二,就不劳烦这位转述了。”皇帝用略显含糊的奥托洛式发音这样说着,爱德华愣了一愣,然后再次施礼,开始叙述。 …… “……便是如此,考虑到在面对帕德罗西这件事上头两国站在同一阵线,希望陛下能够考虑一下,与我国结盟。”爱德华说到最后,已经显得有些信心不足。 王子殿下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而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够看得出来皇帝对此并不十分感冒。 这一点早在意料之中,却也恰恰是他们最为担忧的事情。 ——奥托洛是一个永远在战斗之中的帝国。 内战中战败流亡至此的拉曼人在南方建立了大大小小的许多国家,再加上久远年代里头分化的那一部分奥托洛人建立的国家以及从西海岸辗转的人民,这个帝国虽然庞大无鹏,但周遭却被强敌环绕。 即便三个世纪以来因为许多杰出皇帝的缘故帝国成功地统一了绝大多数的部族进而崛起,并且在二十年前完成了不可一世的伟业征服了号称不可征服的洛安王国——在这被坦布尔山脉所包围的辽阔又肥沃的土地之中,他们仍旧不是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存在。 日渐消亡的鲁姆安纳托帝国;手足相连的德兰塔和德兰卡王国;民风彪悍的塔尔塔拉王国;还秉持着旧日辉煌的里加斯齐亚王国。这些和奥托洛接壤的国家无时无刻都不在虎视眈眈着富有的帝国,而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也直接导致奥托洛的边境时刻处于扩张或者收缩的状态之中。 ——但这并非坏事,相反常年的征战反而令奥托洛拥有了举世闻名的强悍军队。这也是为何帕德罗西之前袭击要偷偷摸摸的缘故,若是奥托洛出兵,即便是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因为这个帝国有着世界上最强大的兵种。 ——龙骑兵。 驯服飞龙并不算十分困难,但驯服飞龙达到一个惊人的数量以至于它们都能单独罗列出来当成一个兵种了,那是连帕德罗西都做不到的事情。 军力强盛,但也并非百战百胜。每一分每一秒都处于战斗之中,而其战斗的重心也都是位于南部的那些拉曼国家。 一山之隔的亚文内拉这种连名字都无法被记住,需要总管来提及皇帝才会知道来由的渺小王国,实在是,不被放在眼里。 因此当爱德华提出两国结盟的请求时,一行人不出预料地遇到了冷场。 “嗯,情况我是确切了解了。”情况眼看着就变得更加地糟糕,皇帝兴致缺缺地开口,说出了他们一直以来都最为担心的问题。 “可又为何,我国要与你们结盟,而不是——”爱德华咽了口口水,旁边的亨利敏锐地注意到王子殿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直接出兵呢。” 发音不似亚文内拉人那般清晰的西海岸语借那浑厚的嗓音回荡在整座大厅之中。偌大的场所内一片平静,奥托洛的高层贵族们都以绝佳的素养维持了沉默。而爱德华无言以对,他苦思冥想亦无法知晓如何答复,于是下意识地向亨利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贤者微微点头,然后上前一步。 他一直以来,都是维持着避世的模样。 只身一人游走四方,因为某些事情的缘故,亨利并不想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都籍籍无名,甚至连佣兵都直到之前才去注册的缘故。 但在那天他决定了带着米拉一起前进的时候,不单单是少女,就连他本人的生命轨迹,也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一直在规避着的某些东西,在这之后,或许是再也无法逃开了吧。 他又想起了那天伯尼临死之前冲天的咆哮和悲鸣,上一次有一位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像这样信任自己、毫不保留地将一切托付给自己,是多久了呢? 脑海里浮现出某人的微笑,他坚定了信心,然后越过了爱德华,直接走到了皇帝的面前,接着抬起了头。 “……”身材高大的黑发贤者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奥托洛的皇帝,他和对方四目相对气场丝毫不弱半分。 “看来你不止是个翻译员这么简单。”皇帝的话语之中有着一丝深意,而在亨利靠近到可以看清楚皇帝面容的距离时,内务总管面色微变,上前了一步大声呵斥: “无礼之徒,来人——”皇帝抬起了左手,总管剩下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之中,默默地行了一礼就退入身后。 “是塞克西尤图……吗?这双眼睛还真是好认。”不知为何,皇帝换成了奥托语这样说着。 亨利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我大概猜到你是谁了,虽然我仍不知道为何你会身在此处。”他重新换成了西海岸通用语开声说着:“但你的话,确实有资格这样跟我对话。”皇帝站了起来,奥托洛的帝都布罗法林位于南北的交界线之中,这个季节温度有些偏冷,但他只是披着一件简单的天鹅绒披风,就走了下来。 “咚、咚。”比亨利足足高了二十公分的皇帝走下了台阶站在了他的面前,而这一举动和之前的话语当中的关键词一并使得周围的奥托洛高层贵族都产生了小小的骚动,但他们只是以极佳的素养控制着自己,虽然双眼忍不住紧盯着我们的贤者先生。 “试着说服我吧,贤者。”皇帝用几乎平等的语调对着他开口。 “如您所愿,陛下。”而亨利则回之以一如既往的平静。 “您不该直接派兵占领亚文内拉;但也不该像是这样,不把坦布尔山脉的另一侧当一回事。”他说。 “西海岸——或者用奥托洛人的说法:东海岸,有着不逊于现在的奥托洛帝国的面积和肥沃土壤,它唯一弱小的地方就在于人民以姓氏还有语言的方式分隔彼此,虽然建立了王国但实际上还是处于旧时代的部落式的思维,不停地在一个小圈子里头互相征战。” “所以现在它们混乱而又贫瘠,但这一切,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贤者话中有话,而在场的人当中也绝对有人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假如帕德罗西帝国把握住了瓦瓦西卡关口,令奥托洛帝国想要干涉只能经由危险的噩梦海-北黎加罗海航线运兵或者是向下穿越鲁姆安纳托帝国再经由兽人领地绕道的话,那么西海岸说是帕德罗西人的囊中之物了也不为过。” “而一旦他们稳住了阵脚开始进行扩张,并且统一了所有的王国。”亨利抬起了头,再次直视着近在咫尺的皇帝陛下那双浅色的眼眸。 “那就不是隔着遥远的海洋了,一山之隔就有着一个可以威胁到奥托洛的强大帝国的话。” “这种如刺在喉的感觉,陛下是否能够继续安然入睡。”几乎可以断定是威胁的话语让旁边的内务总管还有几名奥托洛的将领再次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皇帝本人却是对此淡定不已,他被浓密的金色胡子覆盖的嘴角微微翘起,然后再次用浑厚低沉的声音反问。 “你说的确实在理,但我的第二个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我为什么不,现在就派兵去把亚文内拉给占领了呢。”他不紧不慢地这样说着,简单的话语问出来的却是最为致命的关键问题。 亨利如何回答,决定了这一次的结盟是否能够成功。亚文内拉与奥托洛之间的结盟必须是平等的,这个国家好不容易才成功地反抗了西瓦利耶近两个世纪的影子统治,若是要为自己寻得一个新的主子的话,他们大可直接降服于帕德罗西,完全没有必要跑来奥托洛这里。 ——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明白的。 问题就在于两个国家不论国力还是军力都完全不是对等的,而在这种底气不足的情况下,就算是一向昂首阔步的爱德华,也没法再那么自信满满。 所幸,亨利在这儿。 他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 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讲述故事一般的语气——讲了一个故事。 “陛下可知道,拉曼帝国的故事。” 亨利这样说着,这句话显得有点废。连他的身份都能辨认出来,知晓这些广为流传的历史也不足为奇——但贤者所指的却不是那些常人都可以得知的流言和传闻。 而是切切实实的,过去的历史。 “请讲。”皇帝用简短的词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拉曼帝国,不可一世,千年传承,雄鹰旗帜永不凋落。”贤者略带嘲笑意味地重复着这句几个世纪之前的话语:“当年的他们也有着和现如今的帝国一样举世无双的军力,而凭借这股力量,拉曼人征服了一座又一座的城邦,一个又一个的王国。”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穿着黑色礼服的亨利耸了耸肩:“但人们所不知道的是,拉曼人对征服的地方都做了什么样的事情。” “他们派遣了驻扎的总督。”贤者灰蓝色的瞳孔之中似乎有光彩流动,只言片语已经足以点醒有足够知识的人,皇帝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地开始了思索。 “每一座城邦,每一个国家。被征服的地方有着各自的文化各自的人民,他们需要一个统治者,于是拉曼人派出了统治者。” “派出了,无数的统治者。”亨利重复地咬了一下这个词汇。 “就好像皇帝陛下准备做的那样。”然后耸了耸肩。 “而这之后呢?”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世代生活与远离拉曼帝国政治中心,成为了当地人们的统治者的拉曼贵族们,在将拉曼式的生活方式扩散的同时,也被当地的文化所熏陶,变得——” “更像他们的人民了。”贤者回头富有深意地望了一眼爱德华,而王子殿下则因为他的这一段话而陷入了深思,正如大厅内的一部分奥托洛的高层贵族一般。 “最后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 “……”奥托洛皇帝沉默地点了点头,但亨利的话语还没有结束,他接着说道。 “就算不考虑日后的问题,奥托洛若是派遣军队前往瓦瓦西卡。被帕德罗西人发现了的话,想必他们也不会轻易罢休的吧。” “帝国虽然军力庞大,但让军队分散到各地,仅仅集结都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他接着说,而站在左侧的数十名奥托洛的将领略加思索,都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一次亚文内拉对奥托洛提出的结盟请求。”亨利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是‘平等’的盟约。” “不需要派遣军队和将领,由亚文内拉人自己来统治这片土地的话。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奥托洛的真正利益也不会被伤害到。” “万一帕德罗西来袭,流血牺牲的也不是奥托洛的军人,何乐而不为呢。”贤者耸了耸肩,而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但却又再次一针见血地反问。 “你的话语当中所描述的光景,对于奥托洛来说确实不错,但我想知道,这对亚文内拉又有什么好处呢。”皇帝以极度的敏锐这样反问道:“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你们不可能会提出对亚文内拉无益的盟约。” 亨利笑笑,然后再次耸了耸肩:“谁说没有利益呢,我想反问一下皇帝陛下,若你并非身于此处,听闻亚文内拉和奥托洛结盟的消息,你会怎么觉得。” “……”皇帝还有其他几人都思索了一下,然后紧接着,他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这还真是一步好棋。” “不知晓细节的人,怕是会像是其他人一样,觉得亚文内拉是找了奥托洛作为靠山,而加以忌惮吧。” “那么在舆论消息上的处理,就得下点功夫了。”皇帝的笑容和贤者极为类似,就像是米拉会说是‘糟糕的大人’的那种不怀好意的微笑。 “这就有劳了,皇帝陛下。”亨利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看了旁边的几人一眼,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这场谈判作了一个总结。 “亚文内拉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喘息的时间。” 第六十三节:国宴 人类对于会发出闪光的东西的喜好,已经有很长时间的历史。 早在城邦建立起来之前,人们尚未拥有“国家”和“民族”的概念,仅仅是一群熟人一块儿生活在某个地区的年代里头,人们就对金属制品情有独钟。 喜欢彰显自己的独特是动物的天性,在一个满是石头、泥土和树木的世界里头,倘若你能在自己身上挂着精心打磨过的闪闪发光的物品的话,也确实十分吸引眼球。 对宝石的喜好亦是其延伸,漫长的岁月从世上流过,人们发掘出来的矿物和奢侈品早已超过了祖先所能想象——许多盛极一时的宝物在多年以后沦为了普通人都买得起的大众货——但唯有黄金,在这么漫长的时光里头,一直牢牢地占据着贵金属之王的地位。 无他,特性使然。 在拉曼帝国建立之初,与强横的军团一并闻名于世的帝国学者们就痴迷于黄金那无法被毁坏的特性——铁器会腐朽;铜器会氧化,但唯有黄金,在埋葬了两千年以后再度面世,依然如同刚刚铸造出来的那天一般耀眼。 这一令人着迷的特性在多年以后延伸出“炼金术士”这一职业,而与白色教会的崛起一并,他们所崇尚的“完美理论”也变得广为人知了起来。 人们相信人型的生物就是最为完美的,因为这也是神的外貌。而对比到金属之中,那当仁不让地就是黄金这种无法被摧毁的产物。 在这个科学与迷信并存的年代里头,人们一方面不停地进行着各种严谨的试验,一边又相信着“任何事物都会向着完美进化”的这套理论——而这也就是炼金术:一次又一次地合成、冶炼;一次又一次地敲击、融化,几个世纪以来炼金术师们不断地尝试把普通的金属冶炼成金,而结果如何我们也已经见到了。 完美理论在金属的世界里头似乎并不通用,不论如何尝试,他们都无法做到点石成金——但若要说他们是彻底失败的,那也并不尽然。 “呜——呜——”风格独特的奥托洛号角悠扬回荡,在遍布宫殿内部的蜡烛油灯散发出的光辉之中,一个个黄金色的盘子和杯子和刀叉勺一并整齐地摆放在长桌之上。 亨利打量着自己手中那个有着美妙花纹的金色高脚杯,它十分匀称,看得出来是手艺老道的匠人所制作的物品,而这样的杯子足足放满了这个皇宫大厅的每一张长桌。 极尽奢华,一眼望去在火光下反射着的迷人光辉中帝国风范一览无余——但实际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却是一个骗局。 从表面细腻温和的手感贤者可以判断得出它确实是黄金,而拿在手上的分量却又给了另一种说法。 其他人或许只是会有一丝疑惑,或者干脆就像旁边的白发大萝莉一样看得整个人都呆住了觉得这些全是黄金的。但亨利不然,以他的知识量足以能够判断得出这些杯子都只是镀金,但这却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诚然,单纯用黄金制作的话,这一整个皇宫大厅内部十几条长桌上摆满了的那些餐具会是一笔极高的消耗,而若仅仅镀金,这笔消耗在单纯的数据上就会减小到亚文内拉的王族都可以承担得起的程度。 ——单纯数据上来说。 ——换句话说,是有失公允的。 因为它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那就是镀金加工的难度。 这不是随便上街抓一个铁匠就能够做到的事情,需要拥有一定程度的知识和严格执行的步骤才能够做到。倘若说打造一个纯金制作的杯子展现了金钱上的富有的话,整间皇宫大厅内的这一批镀金的被子,所展示出来的,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富有”。 而它——远比金子更加地宝贵。 只需一定的运气,在领地内发掘出金矿,任何一个乡巴佬领主都可以用上纯金的餐具。 而拥有这种技艺的匠人,却才是一个国家真正宝贵的资产。 “奥托洛在炫耀啊……”一旁爱德华小声地这样感叹着,这个隐晦的手法令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有能力看出来的访客都是陷入了深思。 长号声再度响起,奥托洛这个国家又一次展现出了它最为独到的多样性。 ——商人们,被请到了皇帝的宴席之中。 一眼望去,那边站着的正在和他人交谈的可能是一位拉曼裔的商人;也可能是一位洛安的将军;而服侍他们的则可能是一个纯种的奥托洛人。 不以血统、外貌、又或者是语言区分彼此,而是用包容性极高的共同的文化来让所有人都融合成为一个民族。 他们不称自己是洛安人,也不称自己是拉曼人,而是自称为“奥托洛”。 “一即众、众归一,国家属于众人,因为众人齐心协力,才拥有了国家……”来访者们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这个国家值得被学习的地方,太多太多。 “呜——呜——”洪亮的号角声节奏开始了变幻,似乎是奏乐发生了改变。 名贵的熏香从大厅四周的铜炉之中缓缓飘出,刻意修筑的彩色玻璃折射了室内的火光使得它们更加迷离,加上带有淡淡香气的烟雾,衣着华丽身处此处的贵族们站在那儿就仿佛是天国的众神——而听得懂这个讯号的他们都回过了头,等待着最为高贵的那位的降临。 “安普洛、厄柏斯——”声音尖细的皇宫侍从用奥托洛语高声宣告着皇帝的驾到,人们有序地走到了桌子的前面,然后站立在两侧,恭候着他的来临。 侍从上前将熏香小心地吹灭,稳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空荡荡回响在大理石地板之上。 皇帝没有携带多少的护卫,仅仅只是和皇太子还有皇后一并上前。 他展现出了绝对的自信,而在场的一百余人则都恭敬地鞠了一躬。 “各位请坐。”皇帝开口,所有人施礼完毕,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么,宴席开始。” 奥托洛的帝皇微微一笑。 “开——始——”皇宫侍从再次高声宣告。 ——这像是一个信号,原先还处于平和气氛之中的皇宫立马就如同油锅进水一样炸了起来。 “踏踏!——”站在门口的仆人整整齐齐地跺了一脚之后拉开了大门,而就仿佛是大海里头游窜的沙丁鱼一般,服饰整齐端着餐盘的侍者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走了进来——单单是进场,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场舞蹈一般引人入胜。 首先被端上餐桌的是一个个用偌大的陶土大碗承装的汤水,所有人都端坐在自己的座位前面,从未参加过这种正式就餐的米拉显得有些紧张,旁边的明娜细心地为她系上了围巾,之后又小声地叮嘱了用餐的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同样镀金的餐盘有着一定的深度,侍者熟练而又优雅地将散发着清新香味的汤水舀了出来分在每个人的餐盘之中。 待到所有人都分完以后,进食才是被允许的。 奥托洛是个信教的国家,许多人在就餐之前都会先行祈祷,而并非信徒的访客们也礼貌地等到他们祈祷完毕才开始就餐。 米拉尝了一口汤,食材显然是上等的,汤水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鲜香,而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香料也进一步地使得这种味道被散发出来。 进餐安静而又有序,在前菜的汤水喝完之后根本无需提示更多的侍者又拿着主菜走了上来,之前的汤料被他们再次以熟练的动作分到了众人的盘子之中,而后是奥托洛式的大块面饼以及刚端进来就散发着一股迷人香气的烤肉。 烤肉整体呈现出一股褐红色鲜美多汁的模样,昂贵的作料和一流的烤制手法让它只是看上去就令人食欲大振,而这样的主菜搭配上前面开胃的蔬菜清汤更是绝妙。 餐具敲击的声音不断地响起,白发的洛安大萝莉从未品尝过这样的美餐——即便亨利的厨艺已经算是精湛,也完全无法与之媲美。 柔软的面饼和西海岸人常吃的面包不同有着独到的口感和味道,再加上烤肉的汤汁和被斟酌在黄金酒杯当中的葡萄酒,这一顿美餐可以说是令所有人都极为满意——但这还没有结束。 主餐结束以后,硕大的木门再次被拉开了。 这一次端上来的是甜点,有乳酪和各式各样的果酱甜品。 餐具敲击的声音不断地回响,搭配人们之间不时的交谈,整场晚宴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以上。 “呼……吃撑了。”女孩叹了口气,这样说着,而旁边的明娜因此轻声一笑。 …… 宴会结束之后开始的是舞会。 广阔的皇宫大厅根本不需要将桌子移开,侍者们将餐具回收之后一队又一队的舞者和游吟诗人走了进来,熏香再度被点燃,搭配着迷人的淡淡香味悠扬的曲子传唱着女孩听不懂歌词开始在大厅内回荡。 更多的侍者走了进来,他们用一对对巨大的抬杠抬进来了几十桶的酒类饮品,贵族们三三两两地四散了开来,自如地彼此交谈着。 举手投足间,优雅而又礼貌。 “我去试着跟他们打点一下关系。”爱德华变得敏锐起来的政治直觉让他决定采取行动。 “曲子变了。”而就在他离开的这一刹那,舞者们推到了幕后,曲子开始变得柔缓了起来。 同样察觉到这一点的来宾们微笑着展开了行动。不少年轻的奥托洛贵族们手牵着手随着悠扬的曲子翩翩起舞,米拉向上看了一眼亨利,贤者碰巧也正望着她。 “你会跳舞吗?”他语带笑意地这样说道。 “……”女孩翻了个白眼,没有说出那句话。 “希?希尼奥丽塔。”看起来十分靓丽的两位少女自然也不会逃过这些年轻奥托洛贵族的眼帘,一名一头黑发的青年男子朝着一袭红裙的明娜伸出了手,但在察觉她听不懂奥托洛语之后又立马改成了西瓦利耶语。 “我可以吗?小姐。”他挂着浅浅的笑容这样说着,而明娜微微一笑,回头对着两人眨了眨眼,就跟着这名奥托洛的年轻贵族一起走到了廊厅的中间。 一起前来的埃德加在之前跟着爱德华一并去打点关系了,而留在原地的亨利与米拉对视了一眼。 “我们这种不会跳舞又不想牵扯政治的人,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吧。”贤者微笑,而米拉点了点头。 …… “呼……” 开办宴会的地方是在皇宫的二层大厅,走到了外围稍微透透气的两人在摇曳的火把下显得形单影只。 宴会持续了相当漫长的时间,身后仍然是热闹的歌舞升平,人们的欢笑声和交谈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间或还有皇帝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像是在说些什么助兴的话语。 “呼……” 米拉趴在了栏杆上面,再次叹了口气。 她显得心事重重,亨利知道她在想的是什么。 毕竟就好像我们一直在说的,米拉是个好懂的孩子。 “我很高兴见到你仍然闷闷不乐。”贤者这样说着,他的这句话显得没头没尾,白发的洛安大萝莉能够知道的就是这听起来很是让人火大。 “啪!”她沉下腰,然后用力地踢了一下贤者的小腿,白色的裙子在橘黄色的光芒下微微晃荡:“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了!” 女孩气鼓鼓地转过了头,亨利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过了一会儿,他才上前几步揉了揉米拉的小脑袋,然后轻声说道:“我很高兴你杀了人以后,直到现在都闷闷不乐,小米拉。” “假如你杀了人之后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的话,那才真的是不好的,不是么。”似有几分深意的话语令米拉愣在了原地,她直直地站着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腾地转过了身紧盯着亨利。 “?”贤者微微一笑。 “……啪。”米拉抱住了他。 “……之前说那样的话,对不起。”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亨利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爱德华走了过来。 “都不理你?”王子挫败的表情清楚地写在了他的脸上。 “是啊……毕竟说到底,这场声势浩大的国宴,也只不过是奥托洛在卖弄实力罢了。” “在这之后他们恐怕会严格地控制消息的走漏吧。”爱德华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不清楚事实的人只会得到片面的消息,奥托洛为亚文内拉的使节开办了国宴。” “想必得知这个消息的人,都会觉得是亚文内拉找了奥托洛作为靠山,而奥托洛也对此予以了足够的重视吧……”他说道,而亨利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虽说是……获得了喘息之机。”爱德华苦笑了一声:“但总觉……” “有点不甘心啊。” “若是亚文内拉也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的话。”王子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了身,正对着亨利,面色严肃地——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我想请你帮助我,让亚文内拉成为一个强盛的帝国。” 或许是从来到奥托洛以后就一直深埋在他心底里的这句话终于被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出来,爱德华抿着嘴唇,又重新直起了腰。 “抱歉啊……” 贤者的回答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完成了伯尼的托付以后,我就会再度离开了。” “政治,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啊。” 他这样说着,而爱德华无奈地笑了一笑,也不再强求。 …… 时光辗转,在来到奥托洛的三周又四天的这个早上,完成了任务的一行人,开始启程回国了。 来回超过一个月的时间之中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边境上的摩擦愈演愈烈,但几乎即将来临的风暴却随着王子一行人的高调回归戛然而止。 消息在之后的这一段日子里头通过海上航道以及各地的商人传遍的里加尔大陆的每一寸角落,但让我们再度将目光转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再次经历过两周的旅行回归到瓦瓦西卡数天以后。亨利和米拉决定再度踏上旅途。 为米拉重新换装了更贵一些的精钢单手剑,并且再度购买了马匹和一套尺寸稍小的马具,和爱德华等人道了一声珍重,两人再度出发,这一次却是朝着南方驶去。 温和的阳光洒在艾卡斯塔的大地上,明娜远远地望着离去二人的身影,心中思索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第六十四节:死水微澜 季节。 在不经意之间转变了。 和奥托洛确立了同盟关系以后瓦瓦西卡和另一侧之间的通商在短暂时间内飞速地开始了发展,络绎不绝的马车队开始朝着这个方向进发,早就对于西方庞大的市场垂涎三尺的西海岸商人们飞快地聚集到了这里。 原本除了军人以外只有少数平民的圣白堡垒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变得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叫卖的人,商队和充沛的物资使得一些冒险者也来到这儿寻求工作,还有一部分的平民在知晓了这里的道路变得通畅以后也想要通过格里格利裂口前往西方去看一看那一侧的千般美景。 ——光是关税,就让查尔斯笑得合不拢嘴。 种植茶树的农民们都搬了过来,成功地和奥托洛结盟的爱德华王子在亚文内拉国内的声望再一次水涨船高,他在冬天的最后一个月向南出发前去王都伊尼茨堡向国王汇报。而之所以拖到了这个时候,是因为在替换的指挥官到达之前,爱德华都必须在瓦瓦西卡主持大局。 人声鼎沸,驻扎在北部边境的军队随着时间的推移数量越来越多,为了能够让他们正常地生活从亚诗尼尔来到这儿的工匠和农民们就在爱伦哨堡面前的这片空地上修筑起了无数的木制房屋。 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建立起来的这两面城墙阻隔了两国的关系也使得通商变得极为不易,为了防止敌军进攻而设置的狭窄出入口稍微大一些的马车就无法通过,再加上烦人的盘查,原本这一切直接导致了亚文内拉境内的商人们极大的不满,但在爱德华王子回归并且带来了与奥托洛结盟的消息以后,他们忽然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崭新的商机。 一个真正的,实力雄厚的庞大帝国。 奥托洛境内肥沃的土壤孕育的丰厚的粮食花草牲畜香料以及各种各样的贵金属和宝石,与之交易的则是魔法材料和各式魔兽相关的物品。 格里格利裂口在亨利他们离开两周以后陷入了极度的繁忙,许多看到商机的人趁此机会带着流动小摊跑到了那里头就在那儿生活着,人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改造着这个贫瘠的峡谷。而在另一侧,荷包变得丰满了起来的瓦瓦西卡城主查尔斯除了给自己手下的士兵们换上了更好的装备以外还不惜耗费重金请来了一大批的石匠和木匠对着这一侧的城墙进行加固。 圣白之城所背靠着的坦布尔山脉提供了延绵不绝的石料,耕牛和驮马甚至是驴子齐齐出动,铁镐敲击的声音从早到晚日夜不停,一辆又一辆的木车运送着石料朝着木制的城墙驶去。 而千百年来一直生长在爱伦哨堡面前的这一片艾卡黑松也一株接着一株地倒下被加工成了城墙或者是支撑的柱子。 木匠、石匠使用的铁器会有消耗,而这也就令铁匠的技能有所发挥;这三者都需要食物,因而各地的厨子和屠户也都来到了这里;他们的安全需要护卫,仅仅亚文内拉本身的军队不足以覆盖这么大的面积因此许多的下级佣兵也来到了这儿寻求一份工作。 第二个亚诗尼尔将要在西瓦利耶人眼皮底子下诞生的征兆愈演愈烈,而在这一个时候,西瓦利耶的王室却选择了封闭两国的边境,禁止任何形式的通商。 眼见这么大一块宝藏就在自己的家门口面前却没有办法分一杯羹,西瓦利耶的各大商会觉得这完全是没有办法忍受的,各式各样的评击开始在王国的民间流传。许多人叫嚣着要西瓦利耶攻击亚文内拉,夺下瓦瓦西卡以获得可以和奥托洛通商的捷径,另外一些人则唾骂着王室没种不敢上前进攻。 这年秋季在艾卡斯塔折戟沉沙的消息在几个月的沉寂之后再度被翻了出来,新仇旧恨一起上,踌躇不前的西瓦利耶高层可以说是再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然而令人感到同情的是,对于这些民间的不满的风潮,他们却也只能是一口苦血往肚子里咽。 ——西瓦利耶从来都不是个团结的国家。 这一点从亚文内拉那些一直都袖手旁观把所有事情都丢给爱德华王子一个人解决的西瓦利耶式的贵族高层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是自私的,总想着让别人把脏活累活给干了,然后自己坐享其成。 因此当这些针对西瓦利耶王室和做出决定的那一部分高层贵族的言论出现时,它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扑灭。 相反,有心人很容易可以在这些事件的背后看到那些嗅到了利益气息的贵族乃至于主教的影子。 国王若是倒台了,下一个会成为国王的人是谁呢? 一旦有人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叛乱的种子就会被埋下。 一旦思考这个问题的人拥有一定的权力,那么他免不了会蠢蠢欲动。 而一旦…… 整个国家的上下,都充斥着这样的人。 那么其结果,必然是左脚绊右脚,平常还算相处融洽一旦面临危机——就会先自乱阵脚。 这就是现如今的西瓦利耶所陷入的困境,在推断出了帕德罗西人所看中的是瓦瓦西卡堡垒以后西瓦利耶的王室选择了自私地与亚文内拉划清界限。 他们一厢情愿地觉得一直只能依靠着自己的亚文内拉这样下去肯定会衰败,而只要自己维持自保留存有足够的力量,在帕德罗西人占领了亚文内拉以后也能够拥有足够的话语权与他们共存共荣。 亚文内拉试图与奥托洛谈判的消息一经走漏西瓦利耶就立刻发布了一个赏金任务,当前去那里的佣兵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了消息以后高层的贵族心中就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但他们祈祷着,祈祷着另一侧的那个强盛的帝国并不把这么一个在西海岸都只算是渺小的王国放在眼里,祈祷着就算亚文内拉获得了奥托洛作为靠山他们也不会给予过多的注意。 而结果如何,我们已然知晓。 亚文内拉和奥托洛结盟的消息被高调的传回,事情会出乎西瓦利耶人的意料,说到底仅仅是少数变数的缘故。亚文内拉这个渺小而又和西瓦利耶一样四分五裂的王国,有一样和西瓦利耶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一个会在乎这个国家会在乎这些人民的领导者。 接受着西瓦利耶式“贵族大于天”的教育的爱德华为何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我们尚且不得而知,但因为他的存在,亚文内拉已经接连两次从支离破碎的结局之中勉强抓住了一线生机。 或许仅仅将功劳归结于爱德华一人身上不甚妥切,因为我们的贤者在这其中充当的角色也至关重要。但归根结底,若换成了是另一个人。一个根本不在乎这个国家的人,亦或者是一个没有能力能够察觉到亨利的事情的人,那么即使他与米拉同样在这个时间段身处亚文内拉,人在不在,对局势也很可能并没有任何的影响。 一系列的巧合或许是早已注定的事实,有心想要拯救这个国家的人碰上了有能力提出拯救方案的人,数十万乃至于上百万人的命运就这样被极其少数的人给改写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通商在这年冬季的最后一段时间内进入了火热的程度,瓦瓦西卡附近一片欣欣向荣。而奥托洛与亚文内拉结盟的消息通过海上商队传到遥远的莫比加斯东海岸以后,躁动着的帕德罗西帝国也同样地停下了脚步。 西瓦利耶人的自私最终种下的恶果只能由自己来品尝。 断绝了亚文内拉那一侧的通商,许多高价值的魔法物品无法途经此地导致今年的商业收入本身一下子就减少了百分之二十,而商队改道奥托洛所减少的这一部分的关税也使得因茨尼尔乃至于普洛塔西亚这些商道沿途城邦的收入也相对地减少。 建筑城墙的工人和驻扎在这里的士兵需要吃喝、需要报酬,这一切都得附近的领主自掏腰包,而断绝了通商他们本就缩水了的荷包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一天又一天地变得干瘪了起来。 于是西瓦利耶人只能干巴巴地看着亚文内拉那边的城墙一天天地变得更加地宏伟,而无法做些什么。 扩张了的爱伦哨堡那尖顶上飘扬着的山狮的旗帜像是在嘲笑着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人——越是拖下去,亚文内拉就越是欣欣向荣,而西瓦利耶则越发不妙。 时间不等人,但真的要就此进攻? 答案显然也是否定的,西瓦利耶人明白帕德罗西此番必定要延缓脚步,而若是他们在现在主动进攻的话那就不是西瓦利耶和帕德罗西打亚文内拉了而是西瓦利耶独自对抗亚文内拉和奥托洛—— 本就以优柔寡断著称的菲利普二世没日没夜地在他华贵的普洛塔西亚宫殿之中来回地踱着步子,而自私自利的各大贵族们又趁此机会煽风点火。 谁都知道这一切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就算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菲利普二世也必须采取一些行动。 而远在东海岸那一边的帕德罗西,坐井上观也肯定只是暂时的。 他们原本袭击瓦瓦西卡就是为了扼制奥托洛帝国,那么又怎么会在意图暴露的情况下就彻底放弃——帕德罗西人的暂时歇息只是在做更加充足的准备罢了。 攻击一个没有防备陷入混乱的小王国是一回事,而这个王国有了一个足以和他们比肩的庞大帝国作为靠山,那又是另一回事。 死水微澜。 就好像欧罗拉王国的耶提纳教会所在的海茵茨沃姆这被称之为永夜的奇迹之地的那冠以名号的陨星湖一样——在结着一层薄冰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各国的势力暗流涌动。 这段平静不会持续太久,而亚文内拉所要做的,就是在它结束之前,变得足够强大。 “呼……”爱德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敲响了伊尼茨堡王宫的大门。 “呼……”而在距离他仅仅数十公里的地方,在这冬天的最后几天里头学会了骑马的米拉,与亨利一并停留在亚文内拉南方的边境,呼吸着已经变得温暖的空气,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数年的国家。 这一天是亚文内拉历的191年,神创历1329年冬季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米拉十二岁了。 …… 第一卷完。 …… …… R:两个月零6天,第一卷写完,算是告一个段落。最近赶稿赶得挺累,存稿告竭,家母也身体不适。出于照顾她的考虑以及恢复存稿。我会休息几天,暂停更新。 复更时间暂且不定,因为母亲身体康复时间不明,我尽力争取在十天以内。各位见谅了。 第一节:长路漫漫(一) “威尔伯,嘿,威尔伯,等我一下,我说!” 初春不甚热烈的午后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气喘吁吁地拉着这辆木制小车的青年对着前面他的朋友大声地呼喊着。 这里是潮湿的莫比加斯西海岸南方,和亚文内拉距离仅仅数公里,国境和人口都只比那边稍好一些的克兰特王国。 作为坦布尔山脉南面凸出部分完结的标志,越过断戈峡谷以后向往南去,莫比加斯西海岸的南方和北方的普罗斯佩尔平原一样广阔无垠,唯一的区别只有两点:第一:——这里比西瓦利耶混乱得多,左右前后充斥着大量的大小王国;而第二,则是这里因为降水泛滥以及加尔里尔河转入地下等等许多原因,多以湿地面貌呈现。 早春季节附近的沼泽湿地上四溢的水汽令本地居民晾晒在外的衣物常常有着一股难忍的酸臭味——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于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澡的他们而言,就算没有这股潮湿的气息,身上也一样常常都是臭烘烘的。 所以人民实际上早已习惯这一切,或许居住在阿奇博得王宫之中的那些王亲贵族们会因为整日不散的湿气而皱起他们****满面的眉头,又或许不,谁知道呢。 总之,在拉长了影子的约莫是十三点左右的明媚阳光下,这名克兰特王国无名村落出生的金发青年朝着他同色头发的伙计有气无力地这样喊着,之后总算因为疲劳而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的位置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所以你就不肯帮我一下吗。”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和脏兮兮的头发,从额头流到鼻尖再滴落到地上。他满怀抱怨地对着自己的朋友说着,而前面的威尔伯这时候终于是回过了头。 “这该怪你自己,贝克。”应当是被责怪那一方的威尔伯不知为何脸上怨气更甚,他迈着大步走了过来,然后指着贝克拉着的木制平板车上湿漉漉的物品唾沫飞溅地说道:“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这鬼东西!” “不是为了这团该死的泥土!”威尔伯大声地咆哮着,同时来回地踱着步子,又焦躁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伙计……这些可是上好的黏土,你不知道,用它们烧制陶器甚至连熟料都不需要,而且塑起形来——” “给!我!他!妈!的!闭!嘴!”威尔伯加大了声音盖过了贝克的话语,一边说话一边用脚狠狠地踹着平板车,贝克被他吓得缩到了一旁,但也不敢说些什么。 “我不管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泥瓦匠,但我不是为了这该死的东西来的!”他指着贝克的鼻子这样喊道,清风吹过周围高高的芦苇轻轻摇晃,沼泽地区所独有的味道传入两人的鼻腔之中,若不是已经习惯,会觉得相当的不适。 “我和你来这里的只是因为你说你在那里头发现了金子,记得吗,金子。”威尔伯歇斯底里地竖起双手这样喊道:“金子!而不是这些烂泥,可我们寻找了整整一个上午了看看我都发现了什么!泥土,除了泥土还是泥土!” “老天啊我就这样回去我会被杀掉的啊!!”他紧紧地抓着自己茶金色的头发用力地不停跺着脚,而一旁唯唯诺诺的贝克则小心翼翼地开口:“也许你去和耶格尔好好地谈一下他可以再放宽一些时间——”“住嘴!该死的!” 威尔伯就好像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一样暴躁不已地狂跳着脚:“就是今天了,我天真的朋友啊,就是今天了!他不会再做任何的放宽了啊,如果我不能还上那二十枚银币他肯定就会杀掉我的!”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赌博——” “老天啊让我喘口气吧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说教吗!我们必须找到那些该死的金子,如果你,我亲爱的朋友。”威尔伯把他的双手搭在了贝克的肩膀上:“如果你不想看着我这颗漂亮的脑袋落在地上的话,就快点帮我找到那些金子。” “这可不单单是我,我的朋友,在得到它们以后你也可以拥有一个更大的熔炉,一辆更好的平板车,甚至是一辆马车。” “到时候你会被整个克兰特的人所知晓,伟大的泥瓦匠贝克?莱特福德,所有人都会争着抢着要去购买你烧制的瓦罐的,我的朋友。”威尔伯这样微笑着说道,而贝克想象了一下他所描述的光景,也是脸上难掩兴奋之色地点了点头。 “所以?”威尔伯伸手指向了身后满载红色黏土的手拉车,而贝克犹豫了一会儿,将它拉到了一旁,然后把车上载着的黏土尽数倒掉。 “这才是我的朋友,走吧,我们还有一堆黄金在等着呢。”威尔伯再三催促着,脸上还有一丝不舍之色的贝克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拉着轻巧了许多的平板车朝着前方走去。 芦苇晃荡,几只有着长长尖嘴的小白鹭因为二人的行动而被惊扰到啪的一声从一侧飞起,一人高的芦苇晃荡着,再次从尚且算得上是“路”的地方进入芦苇丛中,两人那早就破破烂烂的皮靴子又裹上了一团湿漉漉的烂泥。 软烂的泥土让平板车的行动更加艰难,加上下脚的无力,贝克咬着牙拼命地拉扯着,而前方的威尔伯连一丝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左右地环视着期待着贝克所说的那个黑色水坑快些出现在眼前。 明媚的阳光下两名浑身泥迹的年青人努力地拨开厚厚的芦苇朝前走去,沼泽地面上螃蟹和青蛙之类的小型生灵因为动静而四散逃窜,钻入到石块和树枝底下。 “呼……呼……”湿热的积水的味道和汗臭味还有淤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侵袭着鼻腔,因为汗水和体温而紧贴在身上的沾满泥浆的亚麻布让人感觉又粘又热,只是用麻线简单缝合在一起的皮靴底子因为长时间的行走已经开始开裂,再加上一天的劳累,贝克咬着牙努力地拉扯着木车的同时,却也感觉到自己就快要摔倒。 “伙计,走快点。”前方比他轻松得多的威尔伯用尚且算作干净的右手从麻布衣服里头掏出了用谷物揉碎煮熟以后包裹在一起的干粮,咬了一大口之后一边嚼着一边用左手拿着的干枯树枝拨开芦苇。 “呼……”感觉又渴又累的贝克又是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就在他再次吸入空气的时候,年青人明显地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不同。 ‘嗅嗅。’他停了下来,抽动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鼻尖,然后因为这股有些熟悉的味道而皱起了眉头,又随着记忆的浮现而逐渐舒缓开来,最后扩张到了整张脸上变成了一个兴奋的笑容。 “嘿,威尔伯!威尔伯!”贝克的疲劳一扫而空,直接在原地一跃而起然后大大地朝着自己的朋友挥着整支右手。 “怎么了伙计。”前方的年轻人回过了头,而他接着大声地叫喊着:“这边!这边!我闻到了那个黑色水坑的味道,伙计!” 贝克这样喊道,在午后阳光的炙烤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独特的气味,上一次找寻黏土的时候正是这种独特的味道吸引他跑到了那里,而也正是在那个不小的水坑的中间,某些东西正在散发着闪闪的金光。 “这边!这边!”贝克循着那股古怪的味道朝着左侧跑去,身后因为黄金的诱惑威尔伯一把丢掉了谷物干粮也拿着树枝拼了命地朝着这里跑来。 两个年青人蛮横地拨开了芦苇丛硬生生地拉着平板木车从上头驶了过去,车轮压弯了芦苇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伴随着杂乱的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路向前延伸到了芦苇丛的尽头。 “啪——”狠狠甩下的干枯树枝把最后的一抹芦苇给打折四散,而终于走了出来的威尔伯第一眼就瞧见了贝克所说的那个黑色水坑。 “棒极了我的伙计!这是真的哈哈哈!”硕大有如池塘的水坑中心就好像他说的那样有着某种金属正在闪闪发光,威尔伯欣喜地大声喊叫着就要朝着那里跑去,但身后拼命跟上的贝克在这个时候大声又急切地阻止了他。 “不!停下,威尔伯,停下!”年青人的话语阻止了他就想要涉水走去的朋友,威尔伯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向了他,而贝克则指着旁边的某处大声地喊道:“你瞧那里!” 他说,而威尔伯再次转过头,这才注意到在黑色水坑的边缘上有一具水牛的残骸。 “这东西会吃人!”贝克松了口气,而威尔伯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踩上去就直接被黏住了,他吓了一跳,然后往后接连退了几步,这才停了下来。 “我觉得村里的老人说的会吃人的水塘指的就是它。”贝克把平板车放在了旁边,而威尔伯则再度急切了起来:“那这要怎么办啊,我们没有办法够得着它!” 他这样说道,池塘中心只露出一角的东西几乎可以肯定是黄金,但距离他们足足有好几米远,无法涉水过去二人只能在这里干瞪着眼。 “没事,我做了准备的,伙计。”贝克笑了笑,然后从平板车的旁边拿起了一整捆的麻绳。 “干得漂亮!”显然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两人取下了麻绳,然后手脚利索地绑了个绳结,就开始瞄准然后甩了起来。 “咻——”粗大的麻绳在旋转加速到了极点的时候被投掷了出去,贝克刻意地将绳套做得很大因此它覆盖了相当的范围,于是落下的时候轻易地就把目标框在了其中。 “棒极了!”威尔伯很有精神地竖起了拳头,之后和贝克一起用力地往回拉着麻绳。 粘稠的黑色水坑之中的焦油状物质导致他们的行动相当地费力,所幸金子因为不知什么原因浮出在水面之上,稍微拖拉了一段距离两人就成功地够着了它。 “这真——他妈——重——”极强的阻力让两人都憋红了脸,他们死死地踩在地上拼命地拉,反射着阳光的金子缓慢地接近二人,那迷人的光彩使得他们凭空地就生出了一股子力气。 一点点、一点点,黑色的水坑在晃动,金子越来越接近,他们使出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成功——了——”终于靠近到水坑末端的时候,威尔伯加大了力气随着这声大喊一并将它拉了上来,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人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这么费劲的缘故。 “我的老天啊啊啊!”贝克松开了绳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声地尖叫着,随着金块被拉起来的是一具黑漆漆的干枯尸体,锈迹斑斑的环片盔甲和依然套在上头的头盔看起来是拉曼的样式,尸体张大了嘴显示出一股极为痛苦的模样,而就在这样濒死的时候他仍然努力地试图把那块黄金举出水面。 “嘿,你怕什么呢伙计,这只是个死人。”威尔伯满脸兴奋地掰开了对方干枯的手掌从中取下了那块被黑色的焦油覆盖着的黄金,而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精心雕琢的徽章模样的东西。 “噢,这东西至少能值个三四万丹诺!”威尔伯笑容止都止不住地来回晃荡着它,而后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具枯尸又在腰带的部位发现了满满当当的好几个皮袋样子的东西。 “这都是——”他蹲了下来然后一把扯下,之后打开布满粘稠焦油的它们在里头发现了一大堆金灿灿的钱币。 “我的老天!”就好像被人施加了固定的法术,威尔伯脸上的笑容无论如何都无法收敛起来,一旁疑神疑鬼的贝克有些胆战心惊,但在他的催促下也跑过来帮忙把尸体上的钱袋摘下都放到了平板车上。 “找点泥土盖上。”威尔伯这样说着,贝克明白他是为了掩人耳目于是急忙开始了行动,但就在他矮下身的一瞬间,芦苇丛中某样东西和他对上了眼神。 “我的天!”贝克再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就在一旁的威尔伯觉得他太过于大惊小怪而叹了口气无奈地抬起了头的时候,某个因为循着他们的动静跟了过来潜伏了好一会儿的庞然大物,从芦苇丛之中探出了那布满深青色鳞片的身体。 “恐……鳄……”威尔伯咽了口口水,单是头部就有一个人那么大的这条鳄鱼身上腥臭的气息侵袭着二人的身体,贝克双脚直接就软了怎么爬也爬不起来,而一旁的威尔伯也是动弹不得。 生活在南方湿地地区的恐鳄是莫比加斯西海岸排的上名号的食肉动物,全长超过十米尺寸惊人的它们菜单上甚至包括了同样性情凶猛的龙蜥。即便是全副武装的重骑士单对单也很难杀死一头恐鳄更别提这两个啥都没有的普通平民。 多半是之前闯入芦苇丛中的时候惊动了它而它就这样一路跟了过来吧,威尔伯在心里头这样想着,恐鳄是潜伏伏击型的掠食者,只要注意避开它们的领地日常生活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眼下显然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这硕大无朋的鳄鱼刚好就出现在满载金币的马车上头,它的面前是软瘫在地惊恐地颤抖着的贝克,威尔伯若是要上去拉动小车的话也肯定会成为目标—— 贝克看向了他,他眼角满是泪水浑身不停地发着抖—— 威尔伯移开了视线—— 然后转过身,迈开了脚大步地开始逃跑—— “不——”身后贝克的尖叫戛然而止,但仅仅一个渺小的人类不足以填饱这头恐鳄的肚子,威尔伯咬紧了牙关拼命地狂奔,他能够感觉到这头鳄鱼就在自己的身后于是只能没命地狂奔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沿着这条小道往外跑去瞧见了一大一小两个人骑着马正好就横着在自己的面前出现。 ‘抱歉了——’威尔伯心底里头的迟疑在出现的半秒之后就被强烈的求生意识所压倒他直直地就朝着这二人跑去想要利用他们作为鳄鱼的食物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 两匹马开始躁动不安了起来,连带着因为动静,两人之中年幼的那一个,一头白发的年幼少女也转头看向了这边。 威尔伯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少女纯净的双眸,但在下一秒钟却有一个声音盖过了耳畔呼啸的风声和身后鳄鱼扭动身体前进的沉重闷响传达到了他的心灵之中。 那是由平静的男中音所讲述的通用语,口音无从辨别,而内容也仅仅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趴下。” “啊——!”威尔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但他的右脚踢到了一块石头因此导致口袋中的那枚黄金徽章就这样跑了出来,而年轻人试着抓住它的同时整个人也就这样朝着前方狠狠地摔倒了下去他直直朝着斜上方伸出的手失之毫厘地与金属徽章错过之后又有一道像是闪电一般的银色光辉就那样“咻——”地一声从他的头顶直直地——直直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后方狂暴地轰去—— 但那不是闪电。 那是一把耀眼的大剑的剑刃,借由高大的多半是北方人出身的剑师本身强大的力量准确地抓住了他摔倒的这个时机挥出的有力的一剑。 挥击的轨迹简单、平凡,任何稍经训练的剑士都能流畅地使出这样的攻击。 简单到威尔伯感觉自己都能轻易地使出。 但却。 不可阻挡。 破开的空气就好像在宣告着在任何阻拦在这把剑的前进轨迹上的东西都会被撕成碎片一样。 巍立于大地之上,身材高大的剑师拦截在重达数吨的巨鳄面前看起来极其地渺小,但却不可思议地。 给人予不可撼动的印象。 “咻——”大剑挥出的破空声达到了极点,身为物打点能够完全地将力道传递出去的剑尖往后三分之一的位置准确地碰上了鳄鱼的鳞甲。 之后发生的事情,只能用火星撞地球来形容—— “砰——轰——啪——” “咔哒——” “轰——!!” 亨利在最后关头扭转了手腕,以常规的剑术来说的话他的这一击可以说是相当失败的,因为他的刃线歪得不行,完全是用剑脊拍在了上头。 但这是他有意为之。 普通地挥出平滑的一剑贤者当然能够做到,但数吨重的恐鳄朝着这边冲来就算他劈开了对方的嘴巴强大的惯性也能够要了这三人二马的性命,因此他从一开始就瞄准了这头鳄鱼的鼻尖然后顺势发力扭转了手腕将它整个重心都打歪使得这头恐鳄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轰——!” 铲起了许多泥土的巨大而又笨重的鳄鱼就这样摔倒在了它食物的咫尺之遥。而亨利抬起了大剑,以典型剑术的起手‘公牛式’放稳了重心之后深吸了一口气,一剑准确地刺进了鳄鱼的脖子之中并且紧接着以一记蛮横的上撩撕开了它柔软的侧面—— 鲜血狂喷,粗大的颈动脉被砍断的恐鳄扭动着身体不一会儿就失去了生息。 “呼——”马背上的米拉松了口气,两人都看向了地上惊魂未定的那个脏兮兮的青年,但也没说些什么。贤者翻身上了马,之后二人便再度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赶去。 而喘了半天气的威尔伯重新站立了起来,呆立了许久,远远地看着在黑色水坑旁边只剩下半个身体的自己的朋友,叹了口气。 “到底做了些什么啊……我。” 沉闷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望着下午明媚的阳光,他小声地如是感叹着。 第二节:长路漫漫(二) 莫比加斯西海岸鳞次栉比的诸多王国,若是你一路自极北的安西西比海峡向南进发的话,会发现一路沿途都有着相近但又并不完全相同的习俗。 亚文内拉国境内坦布尔山脉的突出部分通常被认为是西海岸的南北分界线,从这里往南去,气候自亚热带逐渐地转变为热带,随着气温的升高植被也愈发地丰盛。 西瓦利耶人将断戈峡谷以南的这一边称之为“里·修摩尔·戴拉提尔”——这通常被简称为“里戴拉”,意味湿热潮湿的地狱——显然对于生活在干冷的因茨尼尔-普罗斯佩尔平原的西瓦利耶人而言,这里的气候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 而这也是刚刚来到这里的我们的洛安少女最为深刻的初始印象。 对于在艾卡斯塔平原生活了十数年的米拉来说,例如春季延绵不断的雨水、到处都是湿漉漉一片这样的东西她算是习以为常,而在此之前女孩连想都未曾想过会有什么地方比自己见过的更加潮湿。 旅行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总能打破你固有的印象让你的思维更加地开阔——并且在各种意义上磨练你的身心——在我们眼下的这个例子当中,是关于食物以及装备保养的。 里戴拉地区的沼泽湿地充沛的水汽来源除了西海岸最大的河流加尔里尔河的淡水以外,还有很大的一部分是来自莫比加斯内海的海水。 就像是为了正负平衡一般,从多是高耸山地即便是艾卡斯塔平原也并非低矮的亚文内拉过来,这一边的海拔高度是整个西海岸最低的,这也因此导致沿海地区大片大片的土壤都被莫比加斯内海的海水倒灌,除了一些盐水泻湖以外,还有大片大片的咸水湿地。 含盐量极高的咸水湿地和淡水湿地紧紧相连,这些地方在为里戴拉地区的诸多王国提供了大量方便取用的食盐这样有价值的商品的同时,也造就了独一无二的生态系统。 硕大无朋的巨型两栖鳄鱼乃至于一部分的水龙类是里戴拉地区在生物方面上的特产,而它的另一个令所有的冒险者乃至于王国的军队都诟病不已的特点,则是那含盐量极高的潮湿水汽,会对金属物品和皮质物品所造成的损害。 这一点我们的小米拉可谓深有体会。 因为亨利大剑的特殊性,贤者几乎从未需要保养他的武器,因此他也就没有教导过米拉如何这么去做。而在来到了又湿又热的南方时,这直接导致了不幸的后果。 两天。 仅仅两天时间没有去检查,女孩携带着的那把钢材打造的单手剑,就变得锈迹斑斑——但这还没完,湿热的气候对她身上的锁甲也做了同样的事情,贴身穿着的锁甲本就被身体的汗液和油脂所浸染,自从购买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月的时间因为之前天气寒冷的缘故她也未曾去注意过。 金属如此,皮质也没有好上多少,用来携带单手剑的硬皮剑鞘也好,身上和锁甲配合的皮甲也罢,都因为太阳的炙烤加上盐分极高的空气而散发着一股怪味——女孩甚至在旅途中的某天上午发现自己的马鞍上结出了一小片白花花的盐花。 ——这还只是初春,若要到了炎热的夏季,该是有多难以忍受。 充斥着盐分的空气让入口的一切东西都有着一股咸味,就算是什么都没有加入的面包尝起来也是如此,再加上湿热,之前每天都穿着皮质护甲和长袖衣裳都感觉没有太大影响的女孩在来到里戴拉一周半的时间以后不可避免地心情变得烦躁了起来。 这里能够居住的大块硬地相对稀少,因此村落的数量和分布区域也要比身后的亚文内拉少上许多,他们前进了漫长的时间也仅仅是遇上了三三两两的当地人和旅行的佣兵,即使偶尔看见有篝火炊烟,也只不过是冒险者构筑的临时营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连要洗个澡都找不到地儿,这让爱干净的女孩小脸简直是皱到了一块儿。 她一向洁净的白发现在也不可避免地变得一团糟了起来,再加上身上的味道,原先因为湿热米拉是想要把皮甲和长袖外衣都给脱掉的,但在经历过一块淡水的沼泽地时吸附到马匹身上密密麻麻的水蛭又让她很快打消了这个主意。 疲劳、心烦意乱。 来到这里的仅仅一周半的时间米拉感觉比之前的两三个月都要难熬——再加上这一路上经历的数次险情,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说不定是不适合来当佣兵这种职业——但这个想法紧接着又被女孩用极强的毅力给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 很多的事情都是如此,让人产生放弃念头的并不是什么一次性的巨大挫折而是日复一日的细碎琐事。 ——白发少女的表现贤者一路上都看在眼底,她的烦躁和不安、疲劳和神经质,随着旅途的持续开始断断续续地展现出来,但亨利并不打算为此做些什么。 原因之一是这条道路是米拉自己选择的,前段时间虽说有过一些问题但也还算顺风顺水的开始或许令她心底里头产生了一些些的飘飘然的意味,而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有害无益的。 我们的人生多数时候都会处于令人烦躁而又无趣的日常琐事之中,不顺利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佣兵之路自然也是这样,气候、食物、水、劳累、武器保养、身体清洁。相比起战斗,这些很多人习以为常的小细节反而才是要首先克服的东西。 她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那么她就必须去努力克服这些——而这又引申到了亨利无作为的另一个原因上头。 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女孩,即便在这一周半的时间里头有几天显得烦躁又挫败,但她总是能够重新鼓起干劲来。 这令贤者感到十分欣慰。 不败之人是不存在的,这个世界上不论是谁,都会在某一方面上经历过失败。 因此那种傲立群雄的宁折不弯,说实在的,并不是一种值得提倡的品质——至少相比起被挫倒多少次都会重新爬起来的坚持下去的毅力而言,这种仅仅只是站在原地拒绝任何变化的固执。 要,差上许多。 时光缓缓地流逝,在这一天的下午经历过许多的琐事,带着已经锈迹斑斑到影响活动的锁甲和浑身发痒的不适感,二人终于是来到了克兰特王国最北端的小镇——它的名字和亚文内拉的那位爱德华王子的封地一样,叫做切斯特。这并不算是什么巧合,事实上在西海岸有许多的城邦都叫这个名字。 原因自然还要从当年战败迁徙至此的浩浩荡荡的拉曼帝国分支说起。拉曼人带来的文明的火花虽说最大的那一部分遗产留给了西瓦利耶,但零零散散分布到其他方向的细枝末节也是遍地开花——这其中最为典型的,莫过于语言。 拉曼语是里加尔世界最为古老的系统性语种,这个说法虽然有一定的争议性存在,但若是严格按照学术协会对于语言的定义的话,确实它也是无可非议。 现代的里加尔世界除了奥托洛语以外包括西海岸的通用语和其他许多种流行语言在内的绝大多数语种都是以拉曼语作为蓝本,而由此延伸出来的很多经典词汇自然也就保留有相同的原意——例如我们所提到的“切斯特”,就在拉曼语当中有着“小镇”的意味。 我来,我见,我征服。 即便是在帝国灭亡了一千年以后,遗留下来的文化仍旧在某种意义上达成了过往大帝的夙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让我们把注意力移回到两位主人翁身上。 马蹄声沉闷回响在泥土路上,拥有马匹全副武装的佣兵在这种地方并不多见,因此二人算是吸引了不少的眼球。 这里的建筑多是木制结构,为了避免潮湿,底部有着林立的支柱将地板与地面隔开。 人类的智慧在这种细节上一览无遗。米拉和亨利接着前进,在走过一小段路程以后就找到了旅馆的所在。 在任何的时代当中旅馆总是很容易辨认的标志性建筑物,普通居民的房屋很少会有这么大的尺寸,再加上整整齐齐的隔间设计,就算没有挂牌,稍微旅行过几次的普通人也可以很容易就辨认出来。 “一个房间。”亨利翻身下马走了进去,因为身高的缘故他俯视着那名秃顶的店长这样说道。风尘仆仆的贤者这段时间自然也是没有能够洗漱的,乱糟糟的胡茬加上脏兮兮的脸再搭配身高和背后的大剑威慑力不可谓不高,店长呆愣了一会儿,然后才反应了过来开始用通用语询问要住多久。 “先付两天吧,艾拉银币能用的吧。”贤者点了点头,而身后的米拉则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总算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放松了起来的洛安少女一下子就感觉整个人都有些犯困。 “能的,这位佣兵阁下。”蓝牌的佣兵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角色,店长用客气的语调这样说着,而亨利则再次询问道。 “有些什么吃的吗?” …… 时光辗转,连日奔波的二人在终于来到有人烟的地方时首先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地洗了个澡。 初春的里戴拉地区气温已经达到了二十多近三十度,旅店预先为客人准备好的几个木桶当中放着的水都有着些许的温度——浴室是狭小的木制隔间,在稍高的角落里头钉着一块木板,上头的蜡烛发出昏黄的光芒。 这种独立的隔间是沼泽地区所独有的,相对靠北的亚文内拉那边的人都习惯在河流湖泊当中洗澡,而更往南去人们则喜欢到拉曼式的大浴场一同洗浴。 不去户外洗澡的原因很是简单,沼泽地区多鳄鱼和水蛭,在野外洗澡一不留神小命就没了。而没有兴建大型浴场,则是因为这里的村落之类的聚居点人口并没有那么地多。 一身清爽。 褪下了防具,换上了相对干净的衣服,一头长发湿漉漉的米拉和亨利两人只带着贴身的小剑就从自己居住的二楼走了下来。 一楼是餐厅兼顾酒馆似乎是所有旅店的标准模式,前面已经交过了钱了,这会儿两人就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等待着自己的晚餐。 香气弥漫,仅仅是闻到它们就令米拉胃口大开,但当食物真的被端上来了,她却整个人呆坐在了椅子上。 “呃……老师,这个是什么?”湿哒哒的头发贴着女孩红扑扑的小脸,她呆愣的表情令亨利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里戴拉的这位旅店老板端上来的主餐既不是面包也不是面饼,而是一盘子白色的晶莹剔透的谷物颗粒——这是米拉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稻米,种植在水田里头的东西,拉曼人教会了他们如何种植,因为这边的环境不适合小麦生长。”贤者这样说着,而旅店内的女仆又开始将更多的食物端了上来。 撒上香料煮炖而成的鱼类,沼泽地面上随处可见的小型的虾类和蟹类,蔬菜不像是亚文内拉那边常见的土豆和红萝卜而是一些看起来也像是水生的青菜。 “呜……”没有吃过的主食让米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而一旁的亨利则拿起了木叉子将鱼肉和青菜弄到了盘子里头,然后再换上木勺将这些连同米饭一并送入口中。 “……”米拉看着他那样做,然后开始有样学样。 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坦布尔山脉延绵不绝的山峰之下,月亮开始升起,夜幕降临了。 …… R:明天要上架了,请各位多多支持。 第三节:长路漫漫(三) 铁匠在这个时代里头,是每一个不论多小的村庄都会存在的职业。 原因十分简单,铁器相比起其他器皿而言,有着太多太多的优势——而有需求,就肯定会有供给。 木制的农具器械在效率和耐久度上自然是无法与铁器相比,再换到打猎上头,即便是烤火碳化过的硬质箭头在穿透力和杀伤力上面也远远不如铁箭——就算这些都不提,作为一个普通人,要生火做饭了,一个黏土烧制而成的陶锅,在铁锅的面前也得被甩出好几条街。 首先它更沉,其次易碎,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是陶锅的导热性完全无法和金属相比。用同样的篝火来烧陶锅需要几个小时才能让水微微沸腾,而换到铁锅,这就仅仅是十来分钟的事情。 各种各样的需求让铁匠这个职业人丁兴旺,自然而然地,也就有了满足他们需求的任务应运而生。 镜头锁定到我们眼下所在的克兰特王国的切斯特小镇,亨利和米拉二人在一夜休息以后次日一大早第一个拜访的便是这间有着一位师傅和五位学徒的中等大小的铁匠店铺——二人的防具以及米拉的长剑都需要一定程度的保养,并且贤者也希望女孩能够在此过程中学到一些什么。 需要保养武器和防具的佣兵对于切斯特的铁匠们来说不算少见也不算常见,虽说这里工作不太好找,但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有三三两两的佣兵从这里经过。 他们有的是想要去南方闯荡,去见一见广阔无垠的草原;有的则试图走的更远,去看看传说中的塔克桑施泰因大荒原,并且心有戚戚地念想着在这个传说中的“巨龙栖息之地”偷到一枚价值连城的龙蛋,或者更好的,发现这些硕大无朋的生物的传奇宝藏。 每一年都会有数不尽的无知年轻佣兵们从这里经过,年过六十的铁匠铺主人鲁道夫·史密斯在他成为铁匠的42年里头送走了不计其数的一去不归的年轻人,由此养成的眼力也让他可以很清楚地判断出一名佣兵是否是真的拥有一定的实力—— 而在眼下的例子之中,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发锈的锁甲被学徒们从皮甲底子上拆了下来放在一个装有从海边收集的干燥细沙的巨大木盆之中。接着用一根巨大的木棍开始搅动着整个盆子。 这是相当费力的活儿,两名铁匠学徒交替着不停地搅动着,让细沙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锁甲。米拉将她发锈的单手剑交给了另一位比这两人更加年长一些的学徒,这段时间以来它已经从锈迹斑斑变成了除了彻头彻尾的全是锈面。一米八几二十来岁的学徒端着单手剑皱着眉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从旁边挑取了一块磨刀石,接着坐到了硕大的水缸旁边就开始打磨。 清理这些锈迹的技巧不用亨利提示米拉也认开始认真地观摩和学习,贤者心底里猜测对于洛安少女而言或许相比起装备被弄脏的烦躁,受伤更多的是她小小的自尊。 装备磨损却没有方法和知识能够自行清理。虽然一定程度上作为老师的亨利也得对此负上责任,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自己的无能。 专心致志地盯着对方并且不时询问的可爱少女给充斥着汗味火焰和钢铁的铁匠铺内增加了一丝活泼的气息,三名正在忙活着两人委托的铁匠学徒时不时地望着米拉露出笑容,而另一侧正在制作其他物品的余下二人也是不时回头看向这边。 这一切作为导师的铁匠鲁道夫和我们的贤者先生自然是看在眼里,只不过相比起这些问题,两人在另外的一个方向上展开了交谈——或者说交涉。 “你确定吗?这可是一个可以免去工费的机会,精明人都会拿下的吧。”一米八左右,虽然年过六十但身姿看起来依然相当挺拔的鲁道夫摸着自己花白胡子的下巴这样说着,而亨利对此的反应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唉……”铁匠至此也不再强求。在另一侧忙活的同时他对着贤者提出的方案是以调查观摩他的那把大剑作为装备保养的工费——有过四十多年经验的老师傅自然能够一眼就判断出亨利大剑的特殊性,莫说是露出来的半截剑刃了,就连同样是钢制的护手和配重都没有一丝一毫生锈的痕迹。 这种工艺假如能够被他掌握了,凭此扬名在外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可遇不可求,既然人家不同意,那么也就只能作罢——强取的念头连一瞬间都没有停留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就好像前面提到过的,鲁道夫能够轻易地判断出对方是否拥有真正的实力。 一个上午的时光就在闲聊和观摩学习之中度过,在两名学徒满头大汗的喘息和米拉若有所思的表情之中,重新变得闪亮发光的锁甲和长剑被递了过来。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一些保养的小小知识。 各种油脂是平常能够维持武器不那么快就锈蚀的上好材料,最常见的要数茶树油这种常常被用来刷在木材表面的油脂,但在大多数无法或者没有能力购买它们的佣兵手里,捕猎得来的动物身上烤火滴落的脂肪也是一种不错的材料。 用猪毛制成的刷子将它们刷在金属防具或者武器的外头就能达到保养的效果。缺点是它的闻起来并不是那么地美好,因此大部分旅行在外的佣兵和冒险者们都还会在里头添加进揉碎了的薄荷或者植物的树根,来中和掉那股腥臭的颤味——这并不仅仅是为了自身的舒适,还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因为这种类似食物的味道而吸引来肉食性的野兽和魔兽。 虚心学习并且相当有礼貌地以一个大大的微笑和一声诚挚的“谢谢”作为回报的米拉让那名帮她打磨了长剑的铁匠学徒感觉整个人的身心都被治愈了,而之后就在亨利打算付钱走人的时候,鲁道夫思索了一会儿。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工钱就免了,正好我们要去沼泽那边采矿,你们就来充当护卫吧。” 年过半百的铁匠如是说着,而亨利望了一眼米拉,点了点头。 …… 时间流逝,辗转之间就到了下午。 里戴拉地区的铁匠们取用的铁矿不像亚文内拉那边是直接从山上开采的磁铁矿或者赤铁矿,充斥着大量沼泽和软烂泥土的它在种种方面上都不如平原和山地来得舒适和优越。除了生活以外在各种发展资源上也是如此。 一行六人自切斯特小镇中心的铁匠铺后门出发,三名学徒背着偌大的藤篓,作为师父的鲁道夫则是带着一根上了年头的老旧木棍——米拉和亨利并没有骑着马,这是因为这里的道路更适合徒步。并且距离不是特别地远。 左绕右绕花了不少时间众人才走上了尚且能算是道路的土路,这条路非常地狭窄,两侧高高的芦苇也就亨利能够望得到顶。 中间显然是多年行走把野草都磨光了形成的道路只有一人那么宽,两侧都被高高的芦苇丛给遮挡住,只能看得到前方和后方其他全是未知的环境导致即便是大白天几人也都有些胆战心惊。毕竟这附近菜单上包括有人类这种生物的大型爬虫实在是为数众多。 里戴拉地区被人所认知的鳄鱼就有十几种,除了亨利上次干掉的恐鳄以外,大大小小的从一米多长到七八米长的各类习性和分布范围都有许多不同的其他种类也遍布各处。 但它们还不是最值得惧怕的,身体扁平喜欢趴在地上的鳄鱼是一种笨重的生物,即便一部分个体拥有冲刺的能力,也仅仅是甩动着尾巴奔跑出一小段的距离罢了。 比起追击,鳄鱼更像是伏击型的猎手——所以对本地居住的人类而言最为危险的生物,其实并不是它们,而是龙蜥。 一部分的学者认为龙蜥即便一边沾了龙字另一边沾了蜥字,但实际上不论和龙还是和蜥蜴的关系都并不是那么地亲密——相比起来。越来越多的化石证据表明,这种一直被人误会的大型爬虫其实应该算得上是一种原始的鳄鱼。 有着更长的脚和更高也更瘦的身体,再搭配上和鳄鱼极为相像的鳞甲,这种最大可以达到六米长和战马差不多高的大型爬虫飞奔起来时就连棕熊也要甘拜下风,更不要提人类了。 灵活的身体加上狡诈的头脑,再搭配以强大的嗅觉,沼泽地区的龙蜥每年都要为不计其数的村民和冒险者的失踪负上责任。 避开它们的方法非常简单,只要从靠近恐鳄之类的大型鳄鱼的领地借道就行了。狡诈的龙蜥会避开比自己体型更大的掠食动物的领土,虽然这种行为通常会被玩笑似地称呼为“选择跳上谁的餐桌”,但不可否认地是它确实相当有用。 一路无言。亨利打头,米拉站在最中间,零零碎碎的脚步声交织着响起,女孩紧紧地握着自己单手剑的剑柄随时准备将它拔出。而前方的贤者却是闲庭信步。 这一点上多多少少可以看出两人的差距,即便亨利已经教过米拉一些关于辨别危险的小知识,但前段时间目睹过数次这些大型爬虫的女孩还是免不了紧张兮兮冷汗淋漓。 所幸直到这段道路走完也并没有遇上袭击,春风吹过芦苇轻轻摇摆,周遭的环境平和而安宁,不像是有一头巨大的龙蜥正潜伏在那儿。鲁道夫越过亨利走到了前面。他用手中木杖拨开了芦苇,接着往前走去。 里戴拉地区只有极少的地方能够采出质量上等的矿石,而这些地方通常也已经被商人或者是贵族给占领。 对于平民采矿者和铁匠而言,方便入手的就只有作为次等矿石的褐铁矿。 稍稍探寻之后,鲁道夫在附近的地面上找到了一些踪迹。 “铁矿石总是离不开水。”老铁匠嘟哝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身后的几人没有接话,只是跟着他踩着软烂的泥土朝着前方走去。 鲁道夫用手中那根上了年头的木棍探探戳戳,引领着众人走出了约莫二十米远,然后在一块看起来像是已经干枯了的小河河床的地方停了下来。 河床前后的两段已经长满了芦苇,高低差并不算是特别大,只有两米不到,但就在老铁匠想要滑着泥土往下落去时,亨利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子。 “怎么?”鲁道夫稳住了身体回头看向了亨利,贤者抬起了一只手指着对面的芦苇丛,其他所有人循着他的指示望去,瞧见了三米多宽的干枯河床对面的堤岸上有一只小狗大小的爬行动物在颤颤巍巍地爬动。 “你这么大个子,却怕这么一只小崽子?”鲁道夫皱起了他金色的眉毛显得相当地不满,而亨利平静地瞥了对方一眼,开口解释道:“龙蜥有亲子养育行为,幼儿在的话,母兽多半也在附近。” “嘶——”他话音未落,众人就看见对面的芦苇丛产生了剧烈的晃动,紧接着一个比那只小龙蜥的全长都还要大的深青色脑袋从中探了出来。 “呜恶——”米拉躲到了亨利的身后,其他人想要向后退去,但贤者用稳重的声音阻止了他们。 “不要示弱。”他这样说道:“我们在数量上占有优势,它是出来寻找幼崽的,不是来捕猎的。不要示弱,但也不要有什么突然的行为,只要不刺激它,它就会很快带着幼崽离开。” 贤者的解释让众人多多少少地安心了一些,而他的话语也再一次应验,那头硕大的龙蜥用黄绿色的竖瞳盯了他们一会儿,就轻轻地叼起了颤颤巍巍的幼崽,转头再次没入芦苇丛之中。 “呼……我还以为要没命了。”“是啊是啊”三名铁匠学徒纷纷如是感叹着,而鲁道夫则是回过头,用比之前皱得更紧的眉头对着亨利:“你这小子,不简单。” “其实我是一位贤者。”亨利耸了耸肩,而老铁匠则回之以哈哈大笑。 又过了一会儿,望了一下动静确认安全了以后一行人都下到了干枯的河床之中,开始捡采起堤坝上的矿石。 有惊无险,尽管因为担心那头龙蜥再度折返几名铁匠学徒都加快了速度,但直到他们采完矿石回到能够看见小镇炊烟的地方,都没有再碰上对方。 这一天就这样飞快地流逝,在告别了一众铁匠回归到旅馆等待晚餐的时候,亨利注意到米拉的脸上有一些若有所思的神色。 “怎么了?”他开口询问道,米拉转过了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直直地盯着贤者。 “老师如果用剑的话,是能杀死它的对吧。”她这样说道,话语中的“它”明显指的是之前遇到的那头龙蜥,亨利点了点头。 “但是不这样做,更好呢。”女孩接着说道:“我说不清楚,但我就是觉得,能够不用战斗却解决了问题,这种强大要比单纯耍剑的强大更加地强。” 她皱着好看的小眉毛像一位古板的学者一样一边点头一边说着,而贤者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 “确实是这样的,小米拉。” “确实是这样的。” …… R:今天双更,第二更16:00送上(未完待续。) 第四节:长路漫漫(四) 蓝牌的佣兵在切斯特算是一种稀有生物。 作为相当于地方治安官级别的“比普通人更优秀”一些的战斗力的有力证明,亨利和米拉胸口挂着的蓝宝石徽章在佣兵稀少的地方是引人瞩目的——再加上帮忙护卫了老铁匠鲁道夫前去采矿,碰上了龙蜥但却安然无恙这种事情对于铁匠们而言可不是每天都能有的事情,因此他们自然也免不了会跟自己的邻居朋友们好好地炫耀一番。 如此如此,综上所述,在到达了切斯特小镇的第三天时,泥瓦匠,木匠,铁匠,还有猎手在内总计差不多十来个人找上了门,要求雇佣两人一同前往更加靠南一些的地区。 队伍总人数并不算大,但却有两辆马车和三辆二轮木车。 身为佣兵,有委托自然是要承接。这一次的前进方向是沿着小镇一路向下走去,往南行进一段距离之后折返西方,去到地势稍高一些的硬地,砍伐生长在那里的树木以供木匠使用。 那附近的地段也算得上是富矿区,即便真正被发掘出来矿坑都是贵族或者大商人所有,抱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发现一些零散的优质铁矿石的念头,鲁道夫也就派出了两名铁匠学徒一并跟了过来。 泥瓦匠的考虑也是类似,虽说黏土这种东西在附近就可以挖到许多,但优质的红色黏土还是相对要少见一些。 一起行动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带着和亚文内拉那边格式极为相似的长弓的四名猎人显然也是怀抱着相同的想法。十几人的数量本身就能让大多数的野兽望而却步,再加上轮哨警戒之类的,相比起独自行动出门在外有个相互照应的人会好上不少。 目的地的距离约莫是半天的路程,早晨六七点钟吃过早饭一行人就出发,到了差不多中午,落脚的地面开始逐渐干燥发硬的时候,就到了目的地所在。 虽然马车轧过仍旧是会留下深深的痕迹,但不论是湿气还是空气中的盐的味道相比起切斯特那一侧都要少上许多。 一眼望去深青色的高大树木加之以不算过分厚重的水汽都让人精神一振,前方骑着马匹的亨利和米拉有意地拉动着缰绳令战马用更慢的速度步行着。旁边的猎人们都从马车上跑了下来,背着长弓和箭矢带着一小捆捆扎猎物用的绳索打了个招呼就各自朝着目的地跑去。 澄澈的阳光透过树木的枝梢投射在地面和附近池塘的水面上,几只中等大小的鳄鱼在岸边懒洋洋地趴着,这儿会还比较早。对于鳄鱼这样的冷血动物来说,一天早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晒够太阳暖和身子,然后它们才能开始活动。 这样的习性切斯特的住民们显然也已经知根知底,身材消瘦的中年木匠约翰提着木桶就从距离鳄鱼只有五米不到的地方走了过去,然后在水塘当中提了一桶水以便待会儿可以做饭。 泥瓦匠杰克逊则带着一把小铁铲跑到了森林的边缘开始寻找起优质的红色黏土。两位铁匠学徒也跟着他走了过去,护卫的对象们各自都找到了各自忙活的事情,反倒是亨利和米拉变成了闲着没事干的人。 就那么叉着双手浪费时间显然不是米拉的风格,把马匹系在了附近的小树上,找了一块空地她就开始练习起亨利教给她的几个剑术的起手式来。 高举过头的上段下劈,或者说“屋顶式”。 剑尖朝前高举于身侧直指对方面门的“公牛式”。 双手持剑矗立在胸口斜着向上剑尖指着对方胸口的“犁位式”。 最后是剑尖低垂在地面上的“愚者式”。 熟练地掌握这些起手式是亨利对她的最基本的要求,在洛安少女花了一段时间熟悉了长剑的操作方式以后他就将这些东西系统性地传授给了她。但米拉所不知道的一点是,她所学习的这套体系的剑术,其实对于那些普通的佣兵而言,是相当稀少的存在。 需要提及的一点是。系统性的剑术这种东西实际上在里加尔世界上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众货。 这一点从剑本身的象征意义上就可以看出些许端倪。 自拉曼帝国的时代开始,战场上士兵们的主战武器就从来就不是长剑。即便到了现代也依然是这样,骑士们骑在马背上用的是骑枪,而步兵们则是长矛或者战斧。在斯京海盗的文化当中剑这种武器是只有领主才能够拥有的地位象征,千百年过去随着冶炼技艺的普及确实剑这种武器更多地成为了大众的选择,但若真要细说,佣兵所用的那种长剑短剑以及与之相配的剑技,和真正的剑术仍旧有着相当的差距。 这一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以我们故事的起始点亚文内拉为例,王国建成至今不过一百余年,但组成王国高层的贵族却远比它更为古老。 往前延伸一些。他们是西瓦利耶这个有着更长历史的王国的贵族,再翻族谱,追溯到一切的本源的话,很可能是数百年前的某个当地的豪族。 “贵族家系比王国存活得更久” 数百年的岁月。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优秀的剑术家为这些贵族研究总结的技巧,这无数才华横溢的人物一代代累积下来的智慧可不是某个佣兵自己在战斗中总结出来的东西所能够比拟的。 诚然一些天资了得的人物确实能够无师自通,但在他们摸索前进的道路上,若有一位明师能够指点一二,磕磕碰碰也就会少上许多,更早地走上正确的道路。 亨利教给米拉的。是只有上过剑术学院的贵族才能够懂得的技巧,冷静自若、一丝不苟,女孩不知根底只是认真学习着的很多细节上的技巧,那些没有门路没有金钱的佣兵们,要用上生命的代价去学会。 “重心放低,不要觉得这个姿势看起来很傻,它能够更好地发力。” “你又忘了把大拇指放在护手上了。” 像是脑后长了一双眼睛,亨利仅仅从动静就判断出了米拉在动作上的失误,而随着他不厌其烦的指正。女孩也一次又一次地加深了对于这些她已经基本掌握了的技巧的理解。 “休息一会儿吧,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就这样把体力全部用光可不是个好主意。”贤者递了一块干净的麻布过来,穿着闷热的皮甲在二十多度的气温下挥剑。半个小时就足以让人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长剑回鞘,米拉擦了擦额头,然后因为自己手掌透过麻布都能感受到的粗糙的感觉而停了下来,将麻布披在肩膀上以后抬起双手一言不发地盯着。 几个月的时间,她从最初的浑身肌肉酸痛和手心磨出了水泡累得几乎趴下。到逐渐地开始适应这种节奏。 小巧纤细而又白皙细腻的手掌心上有着许多不甚雅观的粗大硬茧,这些不同于过去做帮工打扫卫生和清洗餐具而是切切实实地挥剑锻炼出来的茧子,虽然外观上并无不同,不知为何却让米拉感觉到了小小的成就感。 “我还是,稍微再努力一会儿!”她回过头看向了亨利,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头满是笑意地这样说着。 “——”亨利以相同的表情回应了她,但在嘴角的微笑完全展开之前,贤者回过了头。 “哎呀哎呀,这是什么情况呢?” 难听的声音,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在他们的身后响起。 伴随着的还有马匹的嘶鸣和清晰有序的马蹄声。 “啪嗒——”木匠停下了砍伐,用惊恐的眼神看向从右侧森林的边缘走来的三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费罗杰,我怎么好像看到了有几个贱民未经同意就来到了我们的森林,并且还在砍伐我们的树木呢。”坐在白色战马背上的这名青年贵族用玩味的语调这样说着,翻身从马上落了下来。 “是的,少爷,这可是违背了王法的。”同样穿着防具全副武装的骑士侍从在一旁用类似的语调这样说着,亨利转过身朝着那边走了过去,木匠慌张地开口解释:“老爷,这不是那样的。我是切斯特的木匠,是您的子民啊。” 约翰急切地试图澄清这一切,然而身后的亨利却在短短一分不到的时间里就已经判断出来对方是不会好好听人说话的。 有句老话说得好,你永远无法唤醒一个装睡的人——同理。对方本就不是瞧见了砍伐树木的贼人过来伸张正义的,木匠又如何能够澄清得了。 “住口,你这个贼人,不要狡辩了。”满脸玩味笑容的青年贵族直接走了过来一脚就想要踹倒约翰,但浑身的板甲令他的行动有些迟缓,因此木匠仓皇地躲过了它。 “你……”一踹落空似乎让对方感觉脸上无光。他大声地咆哮着:“我以罗西塔伯爵之子的名义命令你,不许逃跑!”“锵——”年轻的贵族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同时回过头命令他的两名侍从:“去把那个贱民给我抓住。”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少爷,这可是领地里头的人,死了若是伯爵大人怪罪的话——”“没事。”青年贵族用毫不在意的语调回复道:“杀掉以后丢到池塘里头,鳄鱼就会解决一切。” “……”不把人当人的冷漠话语让米拉皱起了她小小的眉头,尽管在于亨利相遇以后她对于贵族的印象一落千丈,但碰到这种仗着自己的贵族身份为非作歹的家伙女孩还是忍不住会感到恼火和鄙夷。 “让你想起某人了?”两人快速地朝着那边走去,亨利轻声询问,米拉知道他指的是曾经商队之中的那位公子哥本尼。 “钱和权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女孩若有所思地这样说着。 “哈哈哈——”自称是罗西塔伯爵之子的这名青年贵族张狂的大笑声回荡在森林之中,而亨利拦在了约翰的面前:“往回跑,去找其他人。” 贤者冷静的话语给慌张的木匠指明了方向,而站在他对面已经把剑拔了出来的青年贵族则是仰视了一下这个高大的佣兵。在看到胸口的蓝色徽章时他明显地变了神色,但紧接着又似乎是想起自己现在穿着全身的板甲,于是露出了微笑,之后退后几步盖上了面甲。 “呵,愚蠢的佣兵,换成你做对手也没关系。”声音从头盔的内部传来显得有些瓮声翁气,站在亨利背后的米拉显得有些担心——她明白贤者的实力。单论剑术而言他是她所知道的最强大的人,但板甲这种东西本就是为了抵挡各式各样的攻击而诞生的。 莫说是劈砍,普通的冷兵器就连穿刺也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对付板甲的最好武器是斧锤或者战锤这样的钝器。“否则就是穿甲锥之类的特殊穿刺型武器。长剑或者大剑之类的带刃的武器对它的效果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你是不是在想着这样的东西啊。”亨利将她脑海里回想的东西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同时附上了一个微笑。 “是……是的,老师给我的书上面是这样说的。”米拉咽了一口口水,显得有些迟疑,而亨利则耸了耸肩:“那么我就教你一点书上没说的东西吧。” 他从背后拔出了大剑。对面的青年贵族抓住这个空档一剑朝着亨利裸露的喉咙刺了过来,但这毫无技术含量的一击不出意外地被贤者些许侧身就轻易避开。 “这是个错误的刺击示范,动作太大,意图太明显了。”显得相当余裕的亨利在这种情况下仍旧不忘教导米拉,而就好像他说的那样,青年贵族整个人向前倾斜刺出的这一击没有能够及时地回收,亨利抓住他的空档一脚直接踹在胸甲上头。 “砰——哐当!”因为防具的影响行动不便的青年贵族摔倒在了地上滚出了几圈半天没有能够爬起来,两名侍从急忙过来扶他,而他“哎呀哎呀”地叫嚷了好一会儿,接着咬牙切齿地伸出穿着手甲的手指着亨利骂道:“把他给我干掉!” 尖锐得好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鸭子发出的声响让两人再度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即视感。而获得了主子指令的两名侍从——从贵族青年的伯爵儿子身份上推测或许他们才是真正的骑士——则盖上了面甲也拔出了武器,他们的行动相比起青年而言更为灵活矫健,逼近过来的动作就连米拉这样刚刚入门的剑士也能够看出是有着一定的配合的。 优秀的防具和不错的素养而相比之下这一边却拿着不适当的武器,女孩左看右看十分地担忧,但亨利却依然犹如闲庭信步,他转过了头,只是对着米拉平淡如水地说了一句:“认真看。” “啪锵——”贤者挥出了一剑,经验丰富的两名骑士并没有就此退却。他们身上的板甲完全足以阻挡住亨利的攻击——但贤者挥剑的意味也并不是为此。 简洁又优美的克莱默尔在半空之中转了一圈亨利的左手抓着配重球将剑刃朝向自己而右手就这样顺势松开抓到了剑刃上头,紧接着一步后退拉开了些许距离之后左手也抓了上去。 “呜!”米拉一声惊呼捂住了自己的小嘴,亨利的大剑有多锋利她相当清楚。就这样裸手直接抓着剑刃无异于自废功夫——但事实却出乎了她的预料。 “没……流血?”女孩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而前方用手抓着剑刃的亨利则在这个时候高高举起了大剑直接就往下蛮横地砸落。 “砰当——!”厚重的钢铁护手和配重球直接重重地砸在了左侧那名骑士的头盔顶部,火星四溅,头盔上立马就多了一道凹陷但这还没完亨利紧接着又将它横了过来伴随着身体的旋转狠狠地砸在了右侧那名骑士的面甲上。 “噗啊——”巨大的冲击力让骑士整个人的冲击姿势都被打断他甚至没有能够来得及发出一记反击而贤者原地转身反转武器再度以平直的角度将厚重的配重球砸在了对方头盔的侧面。 “彭——咚!”变形的头盔面甲当中喷溅出来红色的血液。亨利又是故技重施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对方的胸甲上,然后看也不看转过身高举大剑重重砸在了重新爬起来的左边那名骑士的头顶。 “哐!!”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树林当中回响,还没完全爬起来的骑士就这样整个人面朝泥土地重新趴了回去。 ——目瞪口呆。 “啪嗒——”失去意识的两名骑士躺倒在地,亨利松开了大剑,然后捡起他们的长剑丢到了一旁。 “老师,你的手——”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的米拉第一时间跑来翻开了贤者的那只大手。然而想象中的鲜血横流并没有发生,除了一些发红的印记以外亨利的手掌完好无损。 “这是,这是怎么做到的……”无法理解为什么握着剑刃却毫发无损的米拉又急又好奇的模样显得相当可爱,亨利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然后开口说道。 “半剑式。” 贤者单手提着克莱默尔朝着坐到在地上目瞪口呆的青年贵族走去——他原先掀起了面甲打算看一场血淋淋的好戏,这会儿却把自己窝囊的神情暴露无遗。 “剑这种武器在对付板甲的时候表现差强人意,用以杀伤的剑刃无法割开对方的身体,而要准确地刺中护甲裸露的地方,所要求的技艺又过于高超。” “由此发展出来的格斗技巧,便是被称之为半剑式的,手握剑刃倒转武器,将护手和配重球当成钝器,使整把剑成为临时战锤的技术。” “而如何握着剑刃却不伤到自己呢。”两人站在了青年贵族的面前,无视了他接着交谈。 “很简单,只要握得足够紧就可以了。”亨利再度握紧了大剑的剑刃,然后将它整个举了起来,在这样的距离上米拉可以清楚地看到贤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不要让剑刃滑动,就不会受伤。” “这一点你再慢慢学习就行了,现在,我们先来解决眼下这个问题。” 身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响起,找到了其余几人的木匠约翰他们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因为地上七歪八扭的两名骑士而呆滞了一会儿之后,清楚地听到了那名青年贵族难听的公鸭嗓吼出来的歇斯底里的话语。 “我、我可是伯爵的儿子,你觉得我如果死掉了,你们不会有麻烦吗!?” 他这样说着,而亨利则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容,靠近了过来,开口说道。 “你是说伯爵的儿子不幸落入水塘之中,而后因为全身板甲无法脱下而淹死的‘意·外·事·故’吗。” “就好像你说的,鳄鱼会解决一切。” “噫——” …… 时光辗转,亨利最后当然也没有真的下手干掉那位青年贵族,而两名晕倒的骑士在醒来了以后,就沉默地拉着他们的主子转身上马离去。身为骑士在全副武装的状态下毫无反抗能力地被一名轻装的佣兵放倒,虽说荣誉受损也是一方面,但更多的还是对于亨利的忌惮。 不成器的伯爵的儿子或许没法判断出这个佣兵的可怕,但他们二人在醒来以后却是一阵后怕。 尽管头痛欲裂,但他们都只是晕厥。对于力道的掌控达到了这种层次的对方完全有能力杀死自己,而他不这么做,显然也是在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见好就收,愚蠢的伯爵儿子还在叫嚣着要回来找茬,但这两位骑士却是打定了主意回去就要跟伯爵申请换一个主子。 事情就这样没有起太多波澜地被解决了,闹了这一出是一出,工作还是得做。没有人再来打扰,工匠们也就再度开始忙活起来各自的事情。 时间。 平静地流逝着。(未完待续。) 第五节:长路漫漫(五) 西海岸的民间流传着一句出处已经无迹可寻的俗语。 “跟贵族扯上关系的事情,从来就没有简单完事的。”显然,把事情复杂化,繁文缛节一大堆,本可以就此结束的事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被翻出来,是老百姓们对于头顶上的那些领主贵族老爷们的深刻印象。 拿一个最常见的笑话举例:一位农民和另一位农民起争执了,这位农民直接往人家脸上揍了一拳;一位领主和另一位领主起争执了,那么他首先要——请对方吃饭。 之后再邀请一群人来围观,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优雅的姿态站在对面,然后摘下手套,丢向对方。 假如对方捡起了手套那么他们就要进行一场决斗,而假如对方不捡起来,那么……他的荣誉就会受到损伤。 这种相当‘高效’的方法连同其它许多在普通人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讲究一并成为了这些多多少少也有些羡慕他们生活的平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需要提及的是,流言的真实性并不算高,因为人们永远只是选择性地听自己喜欢听的部分,然后夸大事实罢了。 真实的领主贵族们虽说也有一些繁文缛节,但大部分人还是过着比较正常的生活。要说他们真正缠人的地方,大概还是在于对自己脸面达到不屈不挠层次的执着。 本身就身为贵族圈子一员的西瓦利耶诗人让?拉乌尔?勒内就曾经记录过一位男爵因为连年的战争而金库空虚,明明家人已经饿着肚子却还要去找工匠定制一套镶金板甲的事情。而换到眼下,在克兰特王国的边陲小镇切斯特,完成了前日的委托回到旅馆好好地睡了一觉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刚刚起床就发现外头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夜里木制的小窗并没有打开,沼泽地区的蚊子又大又狠,亨利透过缝隙往下瞄了一眼,就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该说预料到了么。”他耸了耸肩,而另一张床上睡眼惺忪的米拉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歪了歪头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没事。我们去吃早餐。” 亨利微微一笑。 优哉游哉地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处理完早上的事务,待到终于从旅店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是早上十点。 这让人群围观中心点的那人眼角抽搐的幅度简直快达到了顶点,而她旁边的另一名穿着同样与周遭平民格格不入的女性则是用略带担忧的语调开口:“小姐……” 对方的身份仅仅碰面一瞬间就连米拉也能够猜的一清二楚。亨利俯视着这个一米六几一头红发的年青贵族女性,她拄着一把一手半剑,剑刃深深扎入泥土之中,显然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好一段时间。 “你是佣兵亨利·梅尔吗。”贤者高大的身形和背后背着的大剑让她旁边的那名女性骑士脸上担忧的神色更甚,她上前了一步像是想要劝退自家的小姐。但刚刚走过来就被红发的年轻女性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会听的,玛格丽特,这关系到罗西塔家的荣光。” “父亲大人拒绝出手但是我咽不下这口气,一介佣兵竟然让兄长大人蒙羞!”女贵族一把抓起了插在泥地上的一手半剑,然后指着亨利的胸口,旁边围观的平民发出一阵喧闹,而这位红发的女性贵族则用高昂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称。 “我是希拉·罗西塔,罗西塔家的长女,佣兵亨利·梅尔。我向你发出挑战。”希拉接着说道:“直至其中一方认输或者死亡。” “你假若不接受,就将视为我的胜利。”挑着她细长的眉毛,女性显得相当地坚决,而一旁她的护卫骑士玛格丽特却是满脸的担忧。 周围的民众们都看向了二人,一大早就有生死决斗这样的刺激事发生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对于娱乐形式极度缺乏的平民们来说相比起被误伤的危险看热闹的吸引力更大。 希拉试图摆出一副高姿态来展现她的藐视,但因为身高的关系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达成这一点。空气显得相当紧张,人们都沉默地等待着贤者的回答—— “好,那你赢了”亨利耸了耸肩,然后就打算转身离开。 “哼。这才像样——诶?”希拉愣住了,而亨利则与米拉一起转身走向了马厩的方向——他们已经打算离开,白发的洛安少女转过头顺带用怜悯的眼神瞥了一眼红发的女贵族,而她则一改之前冷静坚定的模样有些慌张地上来开口喊道:“等、等一等。你要就这样转身离开吗,难道荣誉对你来说一文不值吗!” 手足无措的模样显示出她果然尚且年轻的事实,身后留着短发穿着剑士服装的玛格丽特扶额叹了口气,而前方的亨利则回过了头。 “是的。”他耸了耸肩,这样回答道,然后接着准备转身离开。希拉却因为这个回答而怒气丛生抓起一手半剑就朝着他冲来。 “该死的佣兵,视荣誉为无物!”只言片语就似触了逆鳞一样失去冷静,但转过身避开了这一记严重违反贵族荣誉精神的偷袭的亨利却双眼微微闭了起来。 ‘有点意思’长剑刺来发出了清澈的呼啸声,这一点证明对方的手法十分了得,亨利停止了前进,提起了兴趣。 “你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他口头上依然轻巧,但却用眼神示意米拉退到了旁边。 “你、你……”希拉咬紧了牙关被这句话堵得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只能干生气,玛格丽特也在这个时候靠了过来——亨利转过身正对着她俩,显然是打算迎击。 “这还差不多。”不同于女骑士因为贤者的体格和蓝牌的阶级而拥有的担忧,希拉的脸上充斥着的只是对自己自信满满的跃跃欲试。 “你比你哥强。”稍加观察亨利更加发觉这名年轻的女性贵族不论站姿还是握剑姿势都相当熟练的事实——他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大剑。 “谢谢你,但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手软的。”女剑士拉开了一段距离。 ——就好像最标准的剑术教科书所会告诉你的那样,她放低了整个人的重心,然后将双手自然地放下,让整把长剑斜着向上,指着贤者的胸口。 “犁位式……”后面的米拉小声地喃喃说道——显然希拉所学跟亨利教给她的是一个体系的剑术,并且整个人的气息自然而然,动作相比起女孩自己要好上许多。 “中段么。”贤者拔出了尺寸惊人的大剑。但却没有摆出任何防备的模样。对方选择这个起手式更进一步证明了她确实有两下子——以屋顶式之类的起手式为例,根据持剑的姿势从上到下,总体能够归结为上中下三段。 下段适宜上撩,通常作为逼退敌人的手段又或者连续攻击的续招。又或者在敌人意图攻击自己腿部的时候用以防御——基础起手式之中的“愚者式”便属于下段的行列。而它得名如此也是因为多数情况下对手都会选择攻击头部或者躯干,所以最初就摆出这个架势往往会导致自己的要害受到袭击。 下段如此,而上段则是多以输出为主,高举过头的“屋顶式”和延伸的次要招式靠在背上奋力挥出的“怒式”,由上至下的狠厉斩击往往能对对手造成最致命的创伤——但话虽如此。上段的起手式却非常容易避开或者格挡。 因为它的动作意图实在过于明显,攻击轨迹自然也是在预料之中——真正不好判断的正是希拉现在所采用的中段姿势,牢牢护住自己胸口的这个起手式随时可以转变成其他的姿态。再加之以贵族女剑士站立的重心,显然她即便性子有些急躁并且相当年轻,但在剑术功底上却是稳打稳扎,有着比一般的贵族骑士都更为不错的水准。 这或许是亨利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遇上的真正在理论和技术两方面都有不错水准的对手了。 希拉脸上一副认真的神情,她仅仅穿着一套深蓝色有白色竖纹的剑士服饰,方便行动的修身袖子和双排扣的上衣,下面并没有穿着裙子而是一条白色的马裤搭配皮靴。 年纪约莫在二十岁上下吧,这样的年龄就已经有着不错的功底。想必之后会大有前途——“你是在小瞧我吗!”——嗯,如果能改掉这种故作冷静但其实冲动不已的性格的话。亨利这样思考着,而忍耐了一个早上终于沉不住气的希拉直接一脚向前迈出然后以“长式”双手奋力向前伸出剑尖直指贤者的右侧锁骨。 她打算手下留情,想要令亨利的持剑手因为疼痛而无法发力进而取胜。这显然又是年轻的错,一开始就运用这样双手完全伸展向前突刺的剑招希拉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她暴露了自己的攻击范围。 “咻——”亨利略微侧身就避开了这一记攻击,旁边的人群当中发出一阵惊讶的声音。希拉的一刺在眼力不足的他们看来是又快又狠,而贤者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它,甚至连挥剑格挡都不需要用上。 “哼,是因为大剑反应太慢没法挡住么。”女剑士开口这样说着,而这句话连同她首次攻击的选择一并暴露了这位年轻的贵族剑士的另一个弱项——她没有实战经验。 亨利脸上失望的神情瞬闪即逝。对方的精气神和整个人的站姿确实达到了优秀剑士的水平,但急躁的攻击和错误的选择却又给出了另一种说法。 ‘多半是在此之前一直凭借反射神经和剑术运用就能击败对手吧’贤者轻而易举地作出了判断,同时再度躲开希拉又一次攻击。 “唉……”身后更为年长的玛格丽特叹了口气,这位女骑士似乎能够判断出情况的发展。已经暴露了自己攻击距离的希拉自以为掌握了主动。想要凭借猛烈的节奏令亨利应接不暇之后优雅取胜,却不知道自己从第一次攻击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连贤者的衣角都没法碰到。 “啪擦——”失去了兴趣,这种你来我躲的陪练游戏亨利自然不打算再持续下去,他一个转身错过了希拉的又一记“长式”突刺,紧接着向后一大步拉开了距离。 “锵——”贤者终于摆出了架势,他把大剑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显然是上段的“怒式”起手。 “哼——”希拉瞧见了亨利的姿势,但却是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作为上段的斩击“怒式”的劈砍能力更在“屋顶式”之上,加之以亨利大剑的尺寸这一记攻击怕是连一头恐鳄吃了都得够呛——但希拉露出了微笑,这是因为亨利的大剑尺寸即是长处,也是它的短处。 负于背后全力挥击的怒式因为动作幅度巨大根本无法在之后接着使用其他的任何斩击,普通的长剑就是如此这个尺寸的大剑更是必然,只要专注于躲开亨利的这一击之后她就能抓住对方攻速缓慢的契机上前近身取得胜利。 “啪嚓——”贤者挥动了大剑,希拉躲开了这一击,果然如她预料一般这一记攻击用上了全力——女剑士嘴角挂起了一丝笑容,但却在下一秒钟被呆滞所取代。 “没有结束……骗人的吧!!” “咻——呜——”贤者的攻击并没有随着落地而结束,大剑的剑尖从地面上堪堪划过之后反转双手从高位的地方狠狠地刺了过来,希拉堪堪躲过了这一击但紧接着亨利双手举在头顶翻转了一下大剑又以另一个方向挥出了一击。 一米五长的大剑,一秒之内挥出了三剑。 “呜哇!”闪电般的连续攻击让女剑士措手不及,她在地上仓皇地打了个滚躲开了它,但这还没完,贤者一脚迈出转过身的同时扭转了大剑顺畅地接上了这一记袈裟斩的末端将它转化为了倾斜向上的斜撩—— “叮!锵——!” 惊慌之中向下格挡的一手半剑承受不住压力脱手而出落在了地上,紧随其后的又一记斜撩希拉已经避无可避,她闭上了眼睛眼角带泪,但亨利却稳稳地止住了这一剑。 “呜——”因为惯性,大剑发出些许的金属颤音,闪亮的剑尖停留在了希拉的鼻尖。 “啪嗒”虎口生疼的女剑士呆滞的一屁股坐倒在了泥土地面,而身后的女骑士玛格丽特则是愣愣地望着缓慢收回大剑的贤者,用不算很大的声音喃喃念道。 “铁蝴蝶……” 这个有着独特美感的词汇吸引了亨利的注意力,他回头瞥了对方一眼,在克兰特这种小王国有人认得这种剑技算是在贤者的意料之外,但他也并不打算为此做些什么。 “啊!小姐!”终于惊醒过来的女骑士慌张地跑了过来扶住了满脸呆愣的希拉,而后抬起脸望向贤者,用只有在这个距离上的几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已经只有遗留下只言片语描绘的失传剑技,这种东西,可不是一介佣兵就能够拥有的吧。”她用警惕的眼神望着亨利这样说道,而贤者耸了耸肩,用轻松的语调回答道。 “其实我是一位贤者。” 丢下了这样的话语,亨利转过身和米拉一同走向了马厩。 只余下一脸深思的玛格丽特,和仍旧一脸呆滞的希拉。 …… R:尝试用通俗的方法讲明真实剑术对战,自认做到了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并且节奏拿捏有度。这一章是自己比较满意的,以后的战斗描写也会进行类似的尝试。各位如果也觉得好,请让我听一下反响。(未完待续。) 第六节:长路漫漫(六) 离亚文内拉很近的克兰特王国小镇切斯特并没有太多值得经历的事情,因为贫穷的缘故,佣兵们可以接受的委托也少得可怜。因此仅仅待了三到四天,二人就决定再度南下。 沿着上回走过的道路一路向南,不向西转,地势开始逐渐变高的同时,除了芦苇以外各种低矮的灌木也开始纷纷出现。 直到这里,两人所在的区域仍旧属于西瓦利耶人口中的里戴拉地区,但也已经是最后的一段。里戴拉湿地在南北纵向的长度远不及艾卡斯塔平原,但因为坦布尔山脉走向的缘故,却有着相当广阔的纵深。 本地的五个大小王国都有领土遍布于此,由东向西的话,要走上更长的时间才能进入另一个王国的领土。但亨利和米拉并不打算前往西方,因为湿地地区不论哪一个王国的领地都是相当地贫穷,人口稀少,人流量低下。不论是磨砺米拉这个目的还是身为佣兵本身所需要的各式各样的委托,里戴拉地区都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 贫瘠又湿热的炼狱,这里的人们依然和西海岸的其他地区一样好斗。 连同休息一起算,在穿过断戈峡谷的第二十天时两人终于是真正地离开了湿地。而刚刚才走出这里,远远地,他们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和金属碰撞的鸣音。 鲜血四溅,痛哭流涕。 战斗的双方都不是什么真正的精锐士兵,除了少数几人拿着铁剑以外,其余的全都是用的斧子跟锄头之类的农具。 年轻的年长的,身强力壮的身材消瘦的。没有任何的配合跟纪律,所有人只是胡乱地将自己手中的武器朝着对方的脑袋脖子和胸口砸去,直到把对手打得趴在地上血流成河无法动弹。 “……”多少成长了一些的米拉仍旧无法做到完全平静地面对这一切,二人加快了步伐。地势更高的南方土地已经开始有更硬的土地,藤制的马鞭轻甩,战马嘶鸣,周遭的景物开始迅速地退到了身后。 米拉学会骑马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洛安人身为战斗民族的血脉在她的身体里也隐性地存在着。优秀的天赋加上脚踏实地的努力家属性,女孩在遇到亨利以后就好像是海绵一样迅速地吸收着各种各样的与今后的命运相关的知识。 太阳从天空中划过,走出了里戴拉地区仅仅一天的时间,他们就跑了在沼泽之中要花上两天到三天的路程。 除了地面软烂无法发力以外另一个原因是马匹奔跑的动静会引来危险的掠食动物。并且沼泽之中还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天然水坑之类的陷阱存在。 光线逐渐黯淡了下来之后,两人靠近到了一片不算太大的小树林边上,停留了下来。 折叠存放于马背上的细密并且浸过桐油的防水织布被取出,亨利大材小用地用克莱默尔砍下了几株小树削成木棍作为支撑之后又用麻绳将织布固定在稍大一些的树干上,做成了临时的帐篷。 米拉在旁边自然而然地就开始收拾起柴火并且架设铁锅。拥有马匹的他们可以携带的各种工具和给养相当之多,女孩稍微回想起刚刚相遇之时在艾卡斯塔平原旅行同样是在野外环境下生活的事情,不知不觉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改变。 “噼啪”的木柴燃烧的声音与橘黄色的篝火一并开始闪现,这里的地面依然有些潮湿,不过火焰还是成功地点燃了起来。 “夺。”米拉拔出了硕大的软皮水袋封口处的软木塞子,然后将水“哗啦哗啦”地倒入到铁锅之中。 “给。”一旁的亨利从马背上取下了一个不算太大的麻袋,米拉接过之后打开了它,里头全是晶莹剔透的大米。 “直接放进去煮就行了吗?”女孩这样问道,而贤者点了点头。 另一匹马被亨利牵到了更近一些的地方,这些驯服的动物依然会因为篝火而惊慌。因此不能让它们过于靠近。让马匹呆在外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在休息的时候它们能充当警戒,用于骑乘的马就算在被驯服了以后也依然保持着相当的野性,经过严格挑选的战马更是如此。马在夜里都是站着睡觉的,有野兽或者是陌生人接近的话它们就会开始躁动不安。 这片小树林十分稀疏,范围也并不算大,因此盗贼或者是郊狼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靠近。 贫瘠的五个王国常年交战不停,流离失所的人民多半也沦为了劫匪盗贼。雪上加霜恶性循环,在这片区域夜里自然也不能安然入睡。 最后的一丝光线终于消逝在远方,只剩下摇晃的火光作为照明。米拉从她的那匹身上有不少斑点的白马背上最大的一个皮袋里取出用硕大的棉布包裹着的晒干的咸鱼,这种和亚文内拉那边如出一辙的可以长久储存的食物风味也只能算是一般。她从之前收集柴火的时候有意挑选出来的合适尺寸的小枝条之中拿出几只冲洗干净。然后插进了鱼干,之后靠在了火边。 一团篝火同时加热着米粥和鱼干,而不打算闲下来的女孩又掏出了硬皮封面的书本,开始借着火光学习起来。 铁锅中的热气缓缓升腾。篝火旁边认真看书的白发少女不时用木勺搅拌一下,添加柴火或者给鱼干翻面。而她身后的高大的黑发贤者则是专心致志地用麻布擦拭着自己的大剑。 生活是朴素而又充实的,虽然没有太多的大起大落,但这样的日子,却也十分地令人喜欢。 时间平淡地流逝。 月落、日升。 日复一日。 周围的环境持续地变化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芦苇消失不见了。随着周围越来越多的青色和嫩绿色的树木和灌木的出现。在春风中轻轻摇摆的野草和花卉不停地诉说,白发少女终于切实地意识到,春天来临了。 此前经过里戴拉地区时千篇一律的风景并没有让她产生这样的实感。 前方的道路看起来相当地平整,温和凉爽的春风从远处吹来,翠绿色的枝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这一切,都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行人到了这里已经比身后的湿地地区要多上不少,远远地望去林间泥路的末端还能够看得到深红色的城墙,不少的马车和背着硕大藤篓的行脚商人都和二人擦肩而过。朝着西面的王国腹地走去。 ——这里是克兰特王国中部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邦,因为地处交通要道的缘故,也倒还算得上是繁华。 “这大概就是艾步特了,南方的第一个佣兵公会的分部就在这里。我们去打个招呼,顺带看看有没有什么委托可以拿吧。”亨利转过头对着米拉这样说着,女孩同意地点了点头。 像他们这样外来的佣兵在艾步特并不算常见,因为不算过于富有的缘故,就算有委托。也多是本地人解决。 旅行者本就少见,再加上全副武装骑着高头大马,有着和本地人截然不同外表的一大一小两人刚刚进城就迎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黑发和白发在充满红发褐发和金发的南方地区显得独树一帜,但明白自己和对方并没有什么交集的人们也只是望了一会儿就接着各干各的。 艾步特城并没有什么关卡守卫或者是盘查,就算是有,骑着马佩戴着蓝色佣兵徽章的两人也可以长驱直入。 佣兵公会在不少地区还兼职有类似治安所之类的功能,毕竟只要有钱拿他们什么悬赏都会发布。而佣兵们的一部分特权自然也是在当地领主的默许之中。 佣兵们在这儿找工作做,而领主们允许他们的存在。他们会向领主缴纳税费,并且解决领地内存在的一些问题,双方各取所需。 马蹄踩踏在殷实的泥土地面上。两匹马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还没有更换过蹄铁,因为行走的地方都是柔软泥地。若是在北方的西瓦利耶的普罗斯佩尔之类到处铺就有石板的地面,更换蹄铁的频率就要高上很多。 米拉好奇地左右观望着,克兰特王国这一边的商人们似乎比起马车更多地是背负着硕大的藤篓前去行商,这一点或许和它的道路不是那么好走有些关系。女孩看到了路边的不少小摊,摊上挂着一排排和红萝卜一模一样的东西,但却是白色的。 来到南方以后一直在吃的大米也有相当多人在出售。他们用很大的方形木盆装着,里头有小型的木勺。米拉扫了一眼,所有人的木勺都是一样的大小,想必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按量出售。 市场上有不少新鲜的淡水鱼虾。还有小型的螃蟹和乌龟,女孩甚至在一个摊子上看到了一条被用麻绳捆得紧紧的小号鳄鱼。 “人类真的是……什么都能吃的啊。”她小声地这样感叹道,而前方的亨利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到,只是继续带路朝着城中心走去。 他俩并没有问路。佣兵公会在每座城邦所处的位置都大致相同。它多半会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存在,穿过市场朝着内部走去就能够找得到这座辨识率极高的建筑。 “瞧。”两人继续向前走去,不少路人频频侧目,而亨利减缓了速度,转过头向着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女孩顺着他的指示看了过去,瞧见一个有些独特的摊子上摆放着不少的防具和武器。 她首先怀疑那是一位铁匠。但是这些金属武器却绝大多数都锈迹斑斑,大部分都还带着缺口和卷刃,更深的角落里头甚至有一些是折断和扭曲的——铁匠是绝对不会这样对待自己商品的。 武器如此防具亦然,锁甲有不少都残缺不齐,铁片式的护具也是凹陷扭曲。 质量自然不能算得上是上等,看样子应该是某些下级佣兵会穿着的东西——米拉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了亨利。 “这是战败或者战死的佣兵身上的装备,或许其中也有一些贵族骑士。”贤者耸了耸肩,出声解释道:“死了以后,东西被人扒下来卖钱了。” “像这样的战乱地区,这种情况很是常见。”他语调平静,而身后的米拉却是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悲惨呢……”女孩叹了口气,声音并不高,但前方的贤者显然能够听到,因为他又一次耸了耸肩。 “所以我们才要小心一点,至少不要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他说着,话音刚落两人就走出了市场,而仅仅又拐过一个路口,挂着通用语招牌的佣兵公会就出现在了眼前。 …… R:今天双更。(未完待续。) 第七节:雨 克兰特王国以南,从艾步特城开始,在里加尔学术协会的定义当中,已经属于是热带地区。 这里的植被和艾卡斯塔平原有着相当大的不同,首先显而易见的就是,植物的种类更多了,外形也截然不同。与身后永春之地那清一色的艾卡黑松相区分,这里的树木叶子又大又长,并且果树随处可见。 艾步特城本身就是一座在森林之中建立起来的城市,因此就连建筑城邦的材料也与西瓦利耶还有亚文内拉有着极大的区别。 因为距离山峦十分遥远,克兰特王国的大部分地区无法开采到质量上乘的大块石灰岩。但居住于此的人们却也没有因此退缩,他们就地取材,将这些质量上乘的红色黏土烧制成了一块又一块的小型砖头。在米拉和亨利二人来到这里的第三天,他们有幸见到了西城区密密麻麻的泥瓦匠们烧制砖块的过程。 黏土被整块整块地抬起来重重地拍在木桌上,这个过程能使内部的空气被挤出,避免烧制过程中因为空洞而产生断裂,重复地进行这个过程能够使得烧出来的砖块紧密又结实。 旁边的地面上一位女性挽起了长裙的下摆赤着脚正在不停地翻踩着泥土,显然处理大批量的黏土用脚踩要比手揉容易上许多。 这些工序完成以后工匠们拿出了木制的四方形框架,但在制成模具之前,他们先在桌子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木灰——这是为了防止黏土粘连在上头,失去定型。 熟练的工人们干活的速度非常之快,但定型完毕的黏土必须先放在旁边晾晒干燥了以后才能放进炉子里去烧,而这一道工序在艾步特附近的地区,是最为难以实现的事情。 “哗啦啦” 热带的天气就像是这样,前一秒钟可能还艳阳高照热得要命,但在眨眼之间,倾盆大雨就开始像这样狂乱地飘落。 仅仅两天的时间艾步特城的天气就给米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二人在今日一早接取了一个进入森林之中搜索失踪的商人的任务。但刚刚来到西城区就不得不跑到了泥瓦工匠们的大棚之下仓皇地躲避起大雨来。 这里的人们似乎都已经习惯了突然的大雨,几乎所有人都行动矫健地在大雨落下之前就找到了避雨的地方,身后泥瓦匠们的工作还在持续,而闲来无事的人们则相互交谈了起来。 克兰特王国本地的方言和亚文内拉的语言十分相像。若要用一个形象的比喻的话,它们的差别就好像是狼和狗一样。因此一部分的词汇米拉在旁边也能够听得明白,但若真是要和他们交流了,还是使用通用语更好。 本地的人们并没有打算去和这两名带着武器的佣兵搭话,女孩可以看得见他们的眼神之中有着一些警惕的意味。显然在这样子的战乱地区,平民们对于武者的敏感度要高上不少。 大雨倾盆,不知何时才会停息。像是也变得无聊了起来,亨利开始为米拉介绍起这个地方的事情。 生活在这样光照时间漫长的地区,原住民自然不可能是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的亚文内拉式的人种。事实上,肤色更加深沉的褐发和红发的居民才是真正的本地土著。 金发碧眼的白皮肤人种大概是在四到五百年前的时候才向南迁徙,这并不是一次性成就的事情,人口的流动说到底了还是因为威胁的存在。从格里格利大裂谷往东侵袭劫掠的洛安人一次又一次地把原先居住在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地区的人们逼迫的无家可归,而乘船沿海劫掠的海盗们也并没有放过南方的居民——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的西海岸会出现多民族混居这种情况的原因。 更往南去,深入辽阔的内陆的话还残存着一些更小的公国是由彻头彻尾的本地土著们所建立的。但多年接触那自北方传来的各种文化。他们建立起的城邦也与其他地区别无二致。 真正意义上的南方土著,或许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消失了。 这种消失并不是指血脉上的消失,而是文化的流逝。 拉曼人部族的战败西迁在带来了文明的火花进而造就了许多现代化的社会秩序和阶级体制的同时,也在相当程度上扼杀了原有的文化。 原先居住在用茅草和棕榈叶子盖成的房子,采摘果实捕猎野兽的土著现在也已经穿着和其他人别无二致的衣裳说着相同的话语,或许在这些热带雨林的深处仍旧有某处不为人知的地方有遵循传统的样式生活着的人民存在,但从总体上来说,他们也已经败给了时代的潮流。 原生文化在遇到更加高级的文明时,总免不了会受到影响,若是生活于此的人们没有想要去保护它的意识的话。更是会快速地消亡。 贤者话语中的深意此时此刻的洛安少女暂且无法明晰,但这样多多少少地引起了她的一些思考。 热带地区的天气让人有些受不过来,米拉抓着自己皮甲的领口用手往里头不住地扇着风。冬季无雪,甚至连温度都少有掉到十度以下的亚文内拉在更加靠北一些的西瓦利耶人看来已经算是南方。但即便是在亚文内拉生活了十来年的白发女孩。仅仅向南走了不到一个月的路程,却也已经感觉到燥热难耐。 “接下去还会更热哦。”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白了他一眼。 雨水打在枯褐色的棕榈叶上滴落回到路面,足足下了两个多小时的大雨在这一刻终于停了下来——艾步特城久经考验的优秀排水系统这一次也没有让人失望,地面上并没有太多的积水,趁着还没有人踩上去弄得浑浊。米拉瞧了一眼它们。 乌云散尽的天空比亚文内拉那边要更加地明媚,澄澈的天蓝色让人感觉心情非常的好,女孩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走出大棚抬头望向了天空,但在十几秒之后她就后悔自己做出了这个举动。 “好热……” 尽管大雨才刚刚停下,但站在那边被太阳直射了一小会儿就已经足以让她感觉透不过气来。翻身上马,但还没走出多远前方的亨利就再次拉动缰绳停了下来,艾步特的西城区并不仅仅只有泥瓦匠。雨林之中盛产的各类野兽提供的毛皮让皮匠这种职业也相当隆盛。 “我们去减掉一点负担吧。”贤者掂量了一下口袋里头的金钱,然后这样说道。 改动装备比制造装备要容易上不少,长久居住于这种炎热地区的人们自然也有着丰富的经验。 褪下了厚重的长靴换上了更加轻薄的样式,上衣和皮甲也被裁剪成了更为散热的短袖。米拉瞧见了店里有皮质的小号短裙,但亨利与店主却一并摇了摇头告诉她要进入雨林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上半身还行,但长裤和皮靴是必须扎紧的,假如你不想涉水过去之后发现自己腿上吸附着一大圈的水蛭,或者是在走过一个灌木丛的时候被蝎子或者毒蛇突然袭击的话。 细节丰富的描述让女孩稍微思索了一下就打了个寒颤。显然在防护和舒适上面你永远只能做出妥协而无法面面俱到——他俩这还只是轻装,连护臂和护腿都没有穿着,原先还带着防护腰臀下摆的皮链甲也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截短变成了只防护上身的短甲。 即便是这样加上缓冲的内衬一套最轻量化的防具也已经足够地闷热,若是一位全副武装穿着面甲和金属板甲的骑士的话——再加上金属护甲被太阳所照射而产生的高温—— 米拉光是想象就已经觉得自己大汗淋漓,而对于女孩的反应旁边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通用语的皮匠则是大笑着说道。 “这还不是最热的时候呢!” 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西城区的街道,而花费掉三个艾拉银币将装备修改完成的两人则再度上路,踩踏着积水从西门走出了城市。 …… 出城以后的道路明显地变得陡峭难行了起来,所幸二人骑乘的都是军马。战马归属地作为山地国家的亚文内拉,军马若是无法行走这种复杂的地形,斥候与骑兵的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 从好的方面上看。他们接取的这个任务并不需要自己去披荆斩棘。 这条向西前进的小道从艾步特城西面的一座小丘上通过,徒步前进的行脚商人们从这里出发走上两天的时间再回归到大路上,前往克兰特中部最大的集市布兰登-希德里克。 接取任务的时候介绍的佣兵工会的工作人员不无感慨地说着在过去和平的时候商人们都是直接从大路走去而不需要这样绕道的,但在新王上任以后为了领土扩张,和其他王国的摩擦在十年内日渐升温。 短暂的和平,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战争,这样的日子才是西海岸诸多王国的真实写照。像亚文内拉那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经历了相对长时间和平的国家,反而是相当地稀少。 资源愈是贫瘠的地区,人们愈是善于争斗。因为每个人都想获得更多,在资源充足的地区你可以去充当开拓者去探寻去交易。而在这样贫瘠的地方,你就只能选择掠夺。 五大王国之间各种各样的战争或许永远都不会停歇,而在这样的世界里头,平凡的普通人想要生存下去。也不得不每日铤而走险。 这一次失踪的商人便是如此,背着特产的坚果朝着西面走去,那边的大领主贵族们会用高价收购。但顶多一周就可以来回的路程他却足足花了十天还没有回家,担忧的家人们拿出了所有辛苦的积蓄试图雇佣一些佣兵前去寻找,碰巧来到这里的亨利和米拉成为了在场最高级的佣兵,所以自然这个任务就落到了他们的头上。 走这条小道的商人并不算多。并且背着商品的他们碰到了骑着战马全副武装的一大一小两名佣兵也是尽可能地避得远远,生怕二人忽然觉得抢劫他们是个很好的主意。 这种警惕性无可厚非,但却也断绝了他们询问是否见过那位商人的机会——所幸有贤者在的话,他们也不必如此。 追查脚步痕迹之类,在这样多年行走的道路上并不算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加上雨林内说下就下的倾盆大雨,人类在泥土地上正常行走的踪迹轻易地就会被抹消混淆。 因此放缓了步伐的亨利和米拉在寻找的是那些不容易消失的特殊的痕迹。 若是有盗匪抢劫杀害了那位商人,那么附近多半会留下一些惊慌失措逃跑时留下的痕迹。或者是刀斧劈砍开的树枝,或者是大量滚落的石块,只要你知道你该找些什么,然后认真地观察便是。 “老师,这儿。” 兴许是新手的运气,米拉在右侧的路旁发现了一些什么。 亨利靠近了过来,然后稍加观察,就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呢?”女孩指着树干上整齐的抓痕这样说着,贤者往前方瞧了一眼,附近的枝桠有着不少不规则地折断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最近有谁在这里横冲直撞过的模样——亨利重新翻身上马。 “黑豹,看来我们的商人先生情况恐怕不太乐观了。”他这样说着,然后驱使着战马小心地从道路的侧面走了进去。 米拉跟上了他,两侧的枝桠让他们的前进有些困难,于是贤者再度大材小用地拔出了克莱默尔,单手挥剑披荆斩棘。 他们用缓慢的速度前进着,约莫走出四五十米距离的时候在地上的某处发现了一个已经破掉的藤篓。“你闻到了吗。”这边的树木更加地高大,地面上灌木丛中的荆棘刮到了马匹的腿部,让它们显得有些烦躁——但原因或许不止这一个。 “有点臭……像是什么东西烂掉了,但又不只是这个味道。”米拉皱着眉头这样说着,而亨利点了点头,单手举起了大剑。 “那是黑豹尿液的味道,它用这个来标示这里是它的地盘,而另一种味道……” 贤者用剑尖拨开了前方大树树干上的枝叶,苍蝇嗡嗡的声响立马传达到了二人的耳中,而随着更加浓烈的臭味和被吃剩下的腐尸被展现在面前,无法忍受的米拉弯下了腰就开始干呕。 “看来他是成功地出售了那些商品,在回来的过程中被黑豹给袭击了。”被挂在树上的商人发黑腐烂的尸体手指还勾着一个小小的皮袋,亨利用剑尖轻挑把它拿了下来,然后叹了口气。 “至少把这个带回去给他的家人吧。”贤者这样说着,而因为臭气而眼角流出了眼泪的米拉则捂着口鼻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第八节:森林 最初的人类文明产生的时间已经无从考究,现在的人们所知道的就只有他们是由南向北迁徙的事实。 要存活下去,食物和水是最为基本的需求。早在石器时代开始,我们的祖先就学会了用石头和棍棒去打猎,和用树皮、树叶来获取足量的淡水。 让一切发生变革的是火的出现,钻木取火技术出现的时间也已经不得而知。但自曾生火的手法被掌握,远古时期人们的生活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营火驱赶走了野兽并且能够用以烟熏保存捕获的猎物的肉,掌握了点火的技术以后人们还试着烧制泥瓦,更多的更有效的储水容器被制作了出来,人们不再需要和危险的肉食类动物争夺珍贵的溪水边的地盘,人口增长领地因此开始扩张,这也因此拥有了探索开拓的人群的存在。 从最初食物丰富气候温暖的南方地区逐渐迁徙,技术上面持续地进步,现如今的人们和远古的祖先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但若要进入到野地之中,生存的需求却仍旧和过往一般无二。 “呼……”米拉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艾步特城虽说是南境第一大城,但实话说佣兵在这儿的工作也并不好找。普通的挂牌任务稀少且多半是寻人,数量最为庞大的,却又是现在亨利不希望米拉去参加的战争任务。 在求生的状态下杀人和主动接取杀人的任务是两种概念,并且尽管这里厮杀的下级士兵们大多数都没有掌握什么专业的剑技,一些久战的老兵却也能够凭借狠厉的劲头给女孩造成极大的威胁。 亨利的想法无须言明,女孩自己也有如此的自觉,于是在艾步特待了几日以后,他们决定和一支百人规模的商队一同前进,前往克兰特王国的中心城市——门罗。 商队熙熙攘攘携带着不少的货物,行脚商人和带有马车的各占一半。这样的商队在克兰特已经算得上是大型,但与当初艾卡斯塔的相比,却连十分之一的人数都只是勉强达到。 商品货物以坚果和腌制过的水果为主。其次是毛皮,有几辆车上还带着陶制的瓦罐,不过尺寸小巧并且还画有精美的图案,想必是出售给上流人士把玩而非普通平民使用。 毛皮和精致的器皿之类已经算是价值不菲。然而并没有类似于艾卡斯塔那边商会联合这样的组织,只是松散地凑合在一起的艾步特的商人们,没有足够的金钱来招募,也并不信任可能前来护卫的佣兵。 他们只是在自己带着生铁制成的砍刀还有长弓,一部分原因是路途上打猎和开路的所需。另一方面还能用以自卫。 肯让亨利和米拉两人加入,多半还是因为他们的外来者的身份。 没有要求费用加上本身佩戴的佣兵身份标示还有精良的装备和战马也是一个方面,但若是换成两个克兰特的本地人——或者是和他们看起来相当相似的亚文内拉人,同样条件下这些商人同意的几率会大大降低。 以貌取人是生物的自卫本能,在相对和平且排外的繁荣国家人们会排斥异邦人;而在这样的战乱地区,人们反而警惕的是自己熟悉的国人。 就算自身未曾改变,去到了不同的环境,所发生的同一件事会有极大的区别。 …… 商队选择驻扎的地方是在东面树木相对稀疏的一片林子之中。 和艾卡斯塔同行们的又一个不同,这边的商人并不会一直走相同的路线。虽然每次都要重新开路会造成一定的麻烦和时间上的延迟,但却也能够保证自己不会被流窜的盗贼埋伏——至少在一定的程度上。 选择走不同路线的又一个不好的地方是人畜的用水问题比较难以解决。因为不是每一寸土地都有可靠的水源。所幸艾步特附近的地区都属于热带雨林,马匹和驴子可以从多汁的植物叶子上补充水分,而人类则可以采摘水果暂且止渴。 商人们多是结伴而行,因为对其他人并不熟悉,一个人外出去收集食物的话有东西被其他商人盗窃的风险。 携带的干粮自然也有存在,这一侧的人们除了大米以外小麦制成的谷物糊也同样带有。不过因为可供种植的农田并不算多并且还时常因为战争而荒废的缘故,小麦或者大米之类的供给并不算是非常地充足,普通的居民们为了节省开支通常都是大量地食用木薯。 这种只生长在热带地区的薯类比起土豆的味道和口感都要差上许多不说,还拥有毒性需要浸水很久并且彻底煮熟才能食用。 艾步特的本地居民出售以及自行食用的谷物面团都是用木薯的淀粉掺和一些其他东西制成的,它们的味道并不能算是太好。但在没能获取到新鲜食物的情况,这也是难能可贵的。 食物可以通过携带解决,饮水的问题却即便是丰富的热带水果也无法完全了事,但就好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艾步特地区的天气,说变就变。 停留下来驻扎在这片小树林的商人们支起了硕大的防水布使之倾斜并且在末端放着硕大的水缸,米拉起初不理解他们想要做些什么,但仅仅过了一会儿天空中电闪雷鸣紧接着大雨倾盆,看着雨水疯狂地打在了倾斜的防水布上,女孩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知识是存在于生活中的细节。存在于点点滴滴之中的……”感觉又学到了不少东西的米拉喃喃地念叨着最初和亨利相遇时贤者告诉她的话语。决定驻扎在这里的商人们悠闲地观望着,他们似乎已经知道雨下到什么时候会停,于是和附近的人聊了会儿天,半个多小时以后大雨果然停下,就拿着砍刀和斧子开始在附近搜寻起夜晚驻扎临时营地的材料。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亨利和米拉这样带着战马和充足补给,一部分有马车的人能够建起和他们一样的简陋营地,这种营地的建造相当简单又省时,毕竟只过一夜就要离开,也没有必要耗费过多的精力去装饰。 十来分钟就可以建成的营地由一根麻绳作为支撑,结实坚韧的它被系在了两颗树之间拉起一条直线两端打上了活结。接着把上过桐油的防水布披在上头,接地的部分用石头压好,三角形的可以遮风挡雨的空间就这样被建立了起来。不少人还在附近的地面上收集起苔藓,将它们甩干水分之后放在营火旁边烤干。就可以充当临时的床铺。 但即便是用石蜡或者油脂抹过的大张的防水布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部分条件更加艰苦的商人不得不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斧子去劈砍树木来做成支架,之后又花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去收集热带雨林中常见的棕榈树叶,撕成两半之后盖在上头,做成临时的防水屋顶。 相比起可以轻松收起的绳索和防水布。这些笨重又不经用的材料自然是无法带走的。从休息开始直到天色完全变黑花了漫长的时间才建立起来的临时营地,却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就必须舍弃。 花钱购买的物品在节省精力和时间上面的作用通过这一对比令米拉深深地刻到了记忆之中,特别是她过去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生活,跟着某个糟糕的贤者不得不在树干上过了一夜。 想来现如今的生活相比起以前真的是有了长足的进步,米拉熟练地给织布打上了结。但就在她打算坐下开始生火的时候,亨利叫住了她。 “这里可不是亚文内拉,克兰特境内的有毒昆虫不论在体积还是在数量上都是那边的好几百倍,永远记得检查你打算坐下去的那堆枯叶当中是否有危险。”贤者用一根木棍扫干净了地面上潮湿的落叶,然后对着米拉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说着,然后转过身从营地的右面走了出去。身后打火石撞击的声响此起彼伏,但因为潮湿生火并不是十分地容易。 贤者带着女孩来到了一片稍微低矮一些的灌木,几经搜寻他们就瞧见了地上生长着的尖锐的杂草。 “你们也是来取滨刺草的么。”两人并不是唯一有这个打算的,旁边一名褐色皮肤的矮胖商人对着他们这样笑着说道,亨利点了点头,而米拉瞧见那人抱着一团草又转过了身朝着附近的一颗大树走去。 “我们走的商道靠近东面,再往前去就是遍布礁石的海滩,所以我猜想森林里头也多半会有沙丘存在。”贤者矮下了身就开始抓那些草,米拉有样学样,但刚刚伸出手去就被扎得“啊!”了一声。 “好刺人……”坚硬的草叶戳到皮肤上带来了极其难以忍受的不适感。但倔强的性子还是让女孩咬紧了牙关继续开始收集它们。 “这种感觉对其他生物来说也是一样的,把这个放在临时床铺的底下能够防止半夜醒来发现有什么东西爬到了自己的身上。”亨利这样讲解道,而米拉点了点头,一边因为刺痛感而皱着小小的眉头一边把它给加入到记忆之中。 “哗啦——”刚刚擦肩而过的那名矮胖的商人所走的位置发出了很响亮的声音。女孩下意识地回过了头,瞧见他从树上轻而易举地撕下了好大一块树皮。 “那是脱皮树,它们的树皮柔软又厚实,可以做成不错的野外床铺。”亨利这样说着,而米拉则再度点了点头。 裸露的手臂皮肤不断地被尖锐的杂草刺激着,但忍受着它回到了营地以后将这些刺草铺到了清理干净的床位下方。多多少少地,白发的洛安女孩消除了因为来到陌生的环境而产生的不安。 “老师说得对呢……”亨利从马上取下了另一张防水布折叠起来之后铺在了滨刺草上,之后还用上了其他东西以垫掉那股刺人的感觉。米拉的话语让他回过了头,而女孩接着说道:“仅仅是学习如何去生活,或许要比学习如何去战斗更加地困难。” “这两件事情是一样重要的,只是学会战斗的话或许仍旧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但如果能够在什么地方都拥有能力存活下来的话,一切都会有很大的改变。”她自己总结着,一边越来越像是一位学者那样皱着小眉毛点了点头。 旁边的贤者露出了一丝笑容:“你也变得文绉绉起来了啊,小米拉。” 他这样说着,而米拉白了他一眼,走到旁边拿出了铁锅开始准备加工食物。 但女孩才刚刚作好了准备,大雨就再度稀里哗啦地下了起来,许多人刚刚点起来的营火都被轻易地浇灭,白烟升腾而起而商人们咒骂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余下把营火保护得好好的一部分人相视而笑。 时间平静地流逝,来到南方以后的第一个春季的第一个月。 就快要结束了。 …… R:双更,第二更16:00。(未完待续。) 第九节:门罗的魔术师(一) 入夜的克兰特王国腹地那热带地区所独有的惹人生厌的闷热和潮湿依然维持着原有的面貌,似乎并不打算随着太阳的下降而失去它强大的威力。 黏土红砖因为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变成了斑驳的颜色,潮湿的苔藓攀附在它的表面上,因为今天下午的大雨尚未消去的露珠反射着街道旁火把的光芒。 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发出吱吱的声响在苔藓之中停下,而它立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咻——吧嗒”沼泽地区独有的大号壁虎以敏捷的速度抓住了它,紧接着它漆黑的眼眸在下一秒钟闪现过了一个行动迅速的影子—— “刺溜——”壁虎迅速地躲进了阴影之中,接连不断的脚步声重复地响起,街道旁的火把因为突然的动静而一阵摇曳,石板地面上水花四溅,而披着黑色披风的这个深夜里的不速之客则停下了脚步。 “哈呼……哈呼……”她长长地喘着粗气,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手中紧握着的某物反射了火把的光芒而在下一个瞬间她迅速地抬起了它摆出了阻挡的架势——“锵呜呜——” ——空无一物。 她松了口气,然后拍着自己的胸口想要使自己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但在下一个瞬间面前有某种红色的光芒闪过。 “不、不要、不要——”紧握着弯刀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自己的脖颈袭来。 “不——不——咳啊——呃啊——” 鲜血狂涌,寂静的街道上只余下清脆的脚步声宛如死神那枯瘦无肉的指节在一次次地敲着门扉一样孤独回响。 又是一条生命,在黑夜里悄然逝去。 …… 门罗。克兰特王国境内最大的商业城市。 与王国首都锡林仅仅隔着一座小丘,七十年前当政的公爵奥布里?冯?门罗下令开始修缮道路以后占据了重要地理位置的它很快地就成为了克兰特境内最为富有的城市。当地人甚至引用亚文内拉那边对于亚诗尼尔的美称,将门罗称之为“常夏之地”、“克兰特的艾卡斯塔”。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一位爱恶作剧的神明在对世人开玩笑吧,自去年开始亚文内拉那边的艾卡斯特地区就可谓多灾多难,而引用了它的名号的门罗,亨利一行刚刚靠近过来,就深刻地感受到了那股不详的氛围。 历时八天。与艾步特出发的商队一并,虽说行进的道路上几经曲折,但也还好没有遇上什么真正的危险。在迎来了第十九场大雨之后,从林间小道迈出踏上平整大路的一行人很快地就来到了整体由深红色砖墙建筑而成。高大宏伟结构复杂像是红色迷宫一般的门罗领土。 和任何一座克兰特王国的城邦一样,门罗在历史上经历过的战争也不在少数。 厚重的城墙上火烧石撞的痕迹清晰可见,多年的风吹雨打只是让它的颜色更加地深沉。商队来到的北门是门罗的正门,而它右侧高处整整一段的城墙上面的城砖都是稍淡的橘黄色,与下方深红色的城砖分界线相当清楚。显然是被投石机之类的攻城器械击打坍塌之后更换修复的结果。 跟被引用了名号的同僚亚诗尼尔相比,占据着克兰特心脏地位的门罗少了几分繁荣,却多了几分形似百战老兵的沧桑。 很难想象这是一座仅仅建立了一百年不到的“年轻”城邦,它饱经战火的各类痕迹像是一个个的勋章铭刻在这个名副其实的王国的心脏上头——但就好像我们前面说到过的,这座五国境内鼎鼎大名的城邦,最近的空气有些冰冷。 北门入口盘查的士兵穿着有链甲下摆和大块的整体式肩甲的板甲护胸,这套应该归类于半身甲行列的防具被精心地抛光上油,搭配以钢制的半盔、长矛、单手剑以及匕首,虽然守门的士兵仅仅两人,却足以让大部分心怀不轨的人就此退缩。 身为王国重镇的门罗拥有如此的防备在亨利和米拉看来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一同前行的商人们的窃窃私语却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是公爵家的精兵,为什么会派来守门?难道是魔术师又出现了……”“嘘——!不要提起那个名字,否则你的心脏会被偷走。” 两名商人的讨论使用的是克兰特的方言,不提亨利米拉唯一能够听懂的就只有“魔术师”这个关键词汇,而他俩的对话立马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激烈反应。 “什么东西!这不是已经过去了半年了吗,别的事情也就算了现在连那个杀人犯跑出来!治安哨所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他用通用语这样歇斯底里地大声喊着,有些神经质的这人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名褐色皮肤的矮胖商人,而更令亨利和米拉提起疑心的是他和另外两人的对话立马在商队之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都给我安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都!”北城门口盘查的士兵这样高声地喊道,似乎是注意到亨利和米拉的存在,他又换成了通用语再喊了一次。 需要刻意强调某事往往就意味着确实有什么发生了。在经历过细致的盘查以后商队和其他随后走来的商人一起足足花了相当的一段时间才完全进入城邦之中。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多联系的队伍刚刚进来就四散分开,城门入口处的这场骚动似乎对他们有不小的影响,许多人都加快了速度看起来是打算快点完成交易然后就此撤离。 “似乎值得一探究竟。”亨利这样说着,米拉同意地点了点头。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并且即便有什么危险,贤者也都能够解决。 铺着砖块的门罗城内的道路对马蹄的损伤相对较大,加之一路以来的消耗,两人先花了一点时间找到了一间铁匠铺,付了钱令对方为战马更换蹄铁以后,就徒步开始在附近的街道上闲逛起来。 虽说之前也已经去过艾步特。但以两人的经历,这次来到的门罗实际上才算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邦。 结实的路面,和亚文内拉不同这边的地面上有着随处可见的又宽又大的排水道口。两侧的居民房屋也多以砖石结构搭建。同色黏土烧制的屋瓦还连接着排水的管道,各式各样的设计显得别出心裁,让人不得不佩服人类的创造能力。 尺寸不小的老鼠在街道的阴暗角落里头钻来钻去,北城是平民的居住地区。这时已经接近中午,不少人家的房屋里头都传来了食物的香气。 一大一小两名全副武装的佣兵在充斥着平民和刚进城的商人的城内显得独树一帜,就好像艾步特一样,外表鲜明的亨利和米拉在门罗也迎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但比起匆匆忙忙的艾步特的住民们。这里这些本应生活更加优渥的平民,却都是无精打采甚至对携带武器的二人有着一丝敌意。 “有意思。” 读到了空气之中特别气氛的两人的反应不尽相同,亨利是挑了挑眉毛半闭双眼开始仔细地观察起周遭,而米拉则是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已经是二月一日,自相遇以来一直保证有充足的营养和锻炼的洛安少女身高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 那个穿着女仆装的娇小萝莉如今也已经有一米五几接近一米六的个头,除了身材还相对纤瘦以外,她佩戴着单手剑身穿皮甲轻靴看起来活脱脱地就是一位职业佣兵。 不论是外表还是所掌握的知识都已经甩开了过去的她很远的距离,但愈是前进,愈是旅行,米拉越发发觉自己的渺小。 这也是她那份紧张的来源。外面的世界相比起渺小的女孩自己而言实在是过分地辽阔,她一直努力地学习着,但却总是觉得自己学的还不够多。 仅仅是挣扎着生存下去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但也正因如此,才绝对不能退缩。 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传到了他俩的耳畔,与亚文内拉的方言形似却有不同的克兰特语以不同的音调不停地重复着几个相同的音节,贤者与米拉对视了一眼,女孩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一直都有这种习惯,虽然实际上大可不必,但亨利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总会先询问女孩的意见。 或许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逐渐被学习得知的许多过去米拉未曾知晓的事物当中,最令她好奇的。应该还算是贤者这个人物本身。 拥有实力,但却并不因此狂妄。白发的洛安少女很是清楚自己只是个跟班的事实,就好像我们一直在说的那样,弱者在这类问题上总是非常地敏感——但即便如此。亨利也从未对她有过不耐。 随着知识的学习女孩的见识愈发增长,如今的她已经能够明白自己过去曾经——现在也依然有——从亨利身上体会到的那种温暖感觉的本质,但正因如此,名为亨利·梅尔的这个男人本身的谜团,才更进一步地开始纠结缠绕。 不是怜悯。 现在的米拉可以断言这件事情。 贤者之所以选择帮她,并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怜悯——实际上,他从未将自己放置于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者的地位,即便是从最初的相遇那一刻开始,亨利望着她,也并不是望着一个需要别人帮助的弱者。 而是一个,和他平等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在每一次有什么事情需要决定,不论这件事情米拉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做出判断,亨利也都会询问的原因。 那本记述了西瓦利耶骑士美德的书籍上面将这样的行为称之为“尊重”,而把对他人怀抱尊重的这种良好的品格,则称之为谦逊。 有力量却不做作,不自视甚高,这种深层的谦逊连同亨利的其他许多东西究竟是从何而来,米拉很是好奇。 “看够了么?”贤者平淡的话语让女孩回过了神,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在思考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就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个不停,而这会儿走到了发出噪音的那群人面前时他才开口提醒——女孩皱起眉头,然后翻了个白眼。 “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了。” “是是是,错的是我。”亨利耸了耸肩,然后两人一并走了过去。 “所以我说了肯定是——” 就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这名门罗居民的话语戛然而止。 “怎么了,继续说呀?”亨利微微一笑,然后用通用语这样说道。 “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不干正事的佣兵!”居民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厌恶,他用口音浓重的通用语这样叫骂道,周遭围着的其他人也打算转身离开,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中年男性开口喊了一声:“等等!” 他这样说着,然后转过了身,故意用二人能听得懂的通用语开始说道:“这两人不一样,是蓝牌的,而且不像是那些和盗匪没两样的渣滓。” 明显是说给两个人听的话语让亨利耸了耸肩,而旁边的米拉则是安静地站着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两位……嗯,反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说给你们听也没有问题。”像是要给自己坚定信念一样,他先是念叨了一会儿。 “你们看起来是外来者,所以多半不知道吧……这座城邦,从一年前开始就一直断断续续地有人死掉。”大叔接着说道:“仅仅是死人还不算特别奇怪,最诡异的地方是每个死掉的人,心脏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但是却没有任何的伤口。” “死掉的人里头男女都有,每个人死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人是摔死的,有的人则是溺死的,还有人是被砍死的。” “除了凶手都找不到,还有死者都会流出大量的鲜血以外它们没有任何的共通点。起初治安官他们也没有多想,直到后来埋在城外的尸体被龙蜥给刨开,大家才发现所有的尸体心脏都已经消失不见。” “治安官召集了佣兵和治安队员开始在城里搜查,然后也就是这个时候,灾难发生了。” “遇害的人数开始疯狂地上涨,我们激怒了他——”大叔像是回忆起了一些什么,他加重了语调接着说道:“佣兵、治安队员、平民,两天里一共死了十七个人,而且所有人的心脏都消失不见。” “没有人,见到过杀手。” “就好像他是一位会变戏法的魔术师一样,包括志愿的平民在内一共四百多人在搜索,而他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子下杀掉了这么多人。” “而这一个家伙,昨天晚上,再次出现了。”大叔抬起了头看向了亨利,而旁边最初开口的那名居民则再次出声说道:“所以我说了,肯定是黑魔法,公爵的儿子——” “住嘴,斑迪。”大叔回过了头吼了他一声。 “假如你不想被以诽谤的罪名抓起来的话,斑迪,你最好别再到处宣扬这件事——即使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这样说着,紧接着再次回头看向了亨利二人。 “你们想要了解更多关于魔术师的事情的话,往前再走一段路吧,门罗的治安所就在那里,治安官会跟你们好好讲清楚的。” 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些什么,大叔挥了挥手让周围的人都四散了开来,然后转身走进了他的房子。 “你怎么想?”亨利又转过头看向了米拉。 “去了解一下吧。”女孩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第十节:门罗的魔术师(二) 门罗的治安哨所,是望遍整个西海岸也独此一家的正式法制机构。 要提及这一点,我们还得从西海岸诸多王国的体制说起。 与大部分知之甚少的平民所拥有的印象不同,不论是亚文内拉还是克兰特——又或者是西海岸最为强盛的西瓦利耶,国王的权力都不是顶尖而绝对的存在。 详细地叙述这一体制会显得冗长而又无趣,我们这里就只大致地讲述一下。 国王这一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成是领主的升级版本。他们同样拥有自己的军队,同样拥有自己的领地,与领主的区别仅仅只是他们的军队更加庞大一些——但也只是领地征战级别的军队。包括西瓦利耶的国王菲利普二世在内,没有任何一位西海岸的国王拥有整个国家的军队。他们所拥有的只是领主们的效忠,而这种效忠可以通过征战的方式来获得,也可以通过联姻的方式来谋取。 国王有自己的亲卫部队,这是确实的事情,但仅仅亲卫部队并不足以打一场王国之间的战争——或者说把自己的亲卫部队投入进去打一场这样的战争的话你的国王也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当了。 王家的亲卫部队更像是一种威慑性的存在,让那些臣服于王权的大小贵族们不敢有什么动静,并且响应国王的号召,去为他打赢一场战争。 不过道理都是相通的,只用大棒不给胡萝卜的话总有一天这些领主们会联合起来反抗,所以明智的国王还会授予重要的大贵族仅次于自己的权力——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领地的自主权。 话归原处,拥有自治权的门罗身为门罗公爵家族的领地,其治安体系也别出心裁地没有像西海岸的其他任何一座城邦那样直接采用驻军兼管。相反,门罗的领主将别处也常有存在的民间治安小队进一步发扬光大,采取了雇佣和普通平民两相搭配的方式。相比起隶属于领主常年需要外出征战的军队,在处理城内问题上面,这些专职的公务人员更放得开手脚,投入的精力也更为充分。 正如修建道路一样。治安哨所这一存在也是七十年前的老一辈门罗大公奥布里的作为,连同一系列其他的改善民生政策,这位已故的大公在克兰特民间的美谈依然盛行不断。 而相比之下他的子孙们就要差上了许多——这一点即便因为种种原因无人言说,亨利和米拉却也能够自行判断得出。 治安哨所里头的警备队员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全副武装的两名佣兵走了进来。门口坐在木凳子上的守卫也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瞥了一眼,就接着又坐了回去。 “吱呀——吱呀——” 这里的内部结构看起来像是一个紧凑版的旅店,一层的大厅约莫有两三个房间那么大,几张老旧的桌子堆放在旁边,除了守卫之外只有另一名工作人员在用长长的发黄的纸张书写着一些什么。 木板刚刚踩上去就发出了声响。而随着两人的前进,这阵声响也接连不断。 门口的守卫无精打采的原因多半也和这个环境有点联系——贤者可以判断得出他们脚下的这些地板还有楼梯和桌子使用的都是昂贵的柚木,这种热带的树种可以制造出非常美观的家具和装饰,但显然也经不起时间的折磨。 治安哨所本身都已经这样破败,用来雇佣治安人员的薪酬,自然也不会众多。 资金缺少环境破败,那么工作人员无精打采自然也在常理之中。 “注意你们下脚的地方,那一块会翘起来,打上的树胶因为天气的原因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干透。”认真地书写着卷子的那名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俩,他头也不抬地这样说完。然后停下了笔伸了一个懒腰最后才看向了二人。 “蓝牌么,这可有点少见。”年轻的工作人员皱了皱眉,但却也没有因此投入太多的注意。 “找治安官的话他在二楼,第二个隔间,我建议你们在下面等一会儿。”他这样说着,亨利点了点头,而米拉则开口询问:“是在工作吗?” “不,他吃多了水果在拉肚子。”工作人员重新地拿起笔开始书写,而对视了一眼从彼此脸上都看到了无语的贤者和洛安少女则是站在那里开始等候。 过了差不多有两三分钟,楼上的隔间紧闭的房门才被打开。 “舒畅舒畅……”满脸胡茬鬓角发白的治安官甩了甩手走了出来。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两人的存在,与工作人员的冷淡态度不同,治安官却是显得兴趣满满。 “丹拉索……不,是拉曼人?还有洛安人……这可是个少见的组合。”这位年纪约莫在四十岁左右的治安官大大咧咧地迈着步子踩着“吱呀”作响的柚木梯子走了下来。米拉因为他之前正在进行人体内部清洁工作的原因略带嫌弃地退到了贤者的身后,而亨利则是十分有教养地对着对方点了点头。 “让我猜猜,是因为魔术师的事情吗。”两人后退了几步,因为治安官看起来刚刚并不像是有洗手的样子,所幸对方也没有打算和他们握手。他从二人让出的空位走了过去,去到了那名正在认真书写着的工作人员旁边的桌子。坐了下去然后直接把双脚放在了桌子上。 “总算是——给我等到了啊。” 治安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顿了一顿然后用洪亮的声音这样说道。 过高的音调让门口无精打采的那名守卫瞬间惊醒并且站了起来,他左顾右盼着,发现没什么情况以后嘟哝着又坐了回去。 “……”亨利和米拉再次对视了一眼,然后沉默不语地走到了治安官的面前。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呢,刚刚的话。”女孩主动开口询问道,她的这种行为贤者乐见其成,因此他选择了沉默让米拉去交流。 “呃……这位小姐才是你们里头领头的?”治安官这样说着,而米拉摇了摇头:“那不重要。”她这样答道,而对方则像是被呛了一口那样愣了一下。 “这性子,挺有趣的啊。”治安官呼了口气,然后收起了双脚。把桌子上的泥土扫到了地上,然后又把手在自己的皮衣上擦了一擦。 不讲卫生的动作让爱干净的女孩微微皱起了眉毛,但紧接着对方就开始了正事的商谈,因此她也就把这抛到了脑后。 “直到跑来这里找我的话。说明你们也已经了解一些情况了吧。”治安官这样说道,两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嗯,你们听到的事情大部分应该都是事实,虽然人数上可能会有些夸张。这是因为我们对消息进行了封闭处理的缘故。”治安官拍了拍手把残余的泥土给弄掉,然后从旁边拿出来一个陶制的杯子,里头放着的东西似乎是茶,亨利从散发出来的味道判断多半是柠檬树的叶子冲泡而成的。 “其他人来的话我不会泄露这些消息,但你们完美地符合了我的要求,所以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 “一般的民众都知道死者心脏消失的事情,因为最初被挖掘出来的尸体就是被平民发现的。”治安官抿了一口柠檬茶,然后把陶杯放在旁边,双手撑着下巴一改之前大大咧咧的语气,开始认真地叙述。 “但不被他们所得知的。更为令人恐怖的一点是。”治安官顿了一顿:“包括昨天晚上发现的女性佣兵在内,所有人都是‘自杀’。” “自杀?”米拉有些错愕地反问,而亨利则是因为这个词汇而皱起了眉头。 “对……假如你有足够的毅力宁可把自己的手臂扭到脱臼也要整个割开自己的脖子的话,那确实是自杀。”治安官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米拉望向了亨利,但贤者脸上有的只是严肃。 “虽然她也不算是什么好东西,但好好的一个人死成那副德行,也真是够惨了。”他略带感叹意味地这样说着,然后也望向了亨利。 “巫师的干涉法术①……”高大的黑发贤者用平静的语调吐出了这个词汇,而坐在椅子上的治安官双眼变得稍微锐利了一些。接着嘴角挂起了微微的弧度。 “小哥你确实,有点本事。”他点了点头,然后一边语调越来越正式,一边站起了身。 “能够让人违反自己的意志甚至干涉部分的肢体和器官的行为。使他们做出违背常理的行动,这是巫师的手段。”治安官走到了一旁翻出来一张羊皮纸地图,然后从一堆满是灰尘的杂物里头拉出了一个木制的架子,把它放了上去。而米拉则再度将目光投向了亨利,她忽然回想起了很早以前两人相遇时的事情。 “这种杀人的手法非常吓人,并且防不胜防。”像是很多年没有使用过了一样。治安官拿出来的手绘地图已经开始有些发硬,他粗糙的大手抹在上面的时候发出了清晰的声响,而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又接着把架子边缘上已经发黑的铁扣扣在了上头,固定住了整张羊皮纸的地图。 “但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有了怀疑的凶手。”他扫干净了地图上面的灰尘,而身后的两人立马就注意到了打着硕大红叉的地方。 “虽然你们看不懂克兰特的文字,但从占地面积上来判断,也能够明白这栋建筑物是属于什么人吧……”治安官叹了口气,而亨利和米拉一并点了点头。 “当今的门罗公爵,奥斯卡?门罗阁下的大儿子小奥斯卡?门罗,莫说是平民了,就连我这样勉强算得上是手下的人,也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一年前,门罗公爵家曾经有一位侍女逃跑了出来,据她所说她在夜里瞧见了公子偷偷地练习违禁的法术,而这名侍女,也是第一个牺牲者。”治安官把手指放在了地图上面。 “所有的死者除了死法上的相同以外,还有另一个共通点,就是尸体被发现的地点都在公爵府的附近。”他这样说着,而米拉和亨利一并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头画着的大大的红叉呈扇形分布在门罗公爵府的附近,全都是公爵府内的人触手可及的范围。 “公爵长子是我们重点怀疑的对象,而这一点也就导致了十分讽刺的结果……”治安官扶着额头,带着一丝苦笑继续说道:“由他的父亲,当今的门罗公爵所请求我们这些下属的治安人员来调查这件事情,结果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公正公平的……” “所以你才会说你终于等到了么。”亨利开口这样询问,而一旁的米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错!身为公爵下属的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法仔细调查公爵的长子,但又是佣兵又是外来者,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的你们,却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这一切。”治安官直起了身子,米拉发现这个邋遢又大大咧咧的中年男人在一瞬间露出了一股精干的气势,只是他很快又把它收敛了起来。 “尽管报酬不多,但我希望你们能接下这个任务。”他对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亨利望了一眼米拉,女孩用眼神表示了肯定,但就在贤者打算点头应允的时候,门口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维嘉大叔,这可不是我们约定好的样子!” 稚嫩的声音来自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亨利和米拉回过了头看向了他,少年胸口挂着绿色的佣兵徽章,而仅仅与两人对上了视线的第一瞬间,他就一脸难过地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费里!哎!费里!” 治安官想要追上去,但紧接着就咬紧了牙关青筋暴起弓起身子停了下来,他哆嗦着左脚,像是旧伤复发。 “二位……拜托你们……去找一下那个孩子,我怕他会……做些傻事。”治安官咬着牙喘了一会儿才回复了正常的语调:“费里的母亲就是一年前第一个死掉的门罗家的侍女,她之所以逃跑也是为了带着费里离开这个地方。” “她死掉以后都是街坊邻居在帮忙照顾,这孩子一直想给他的母亲报仇,而我答应了他假如他能够成为蓝牌佣兵就助他一臂之力。” “我从没想过他会真的跑去当佣兵啊……”治安官咬紧了牙关冷汗满面,而一旁的那名似乎是书记员的工作人员则走了过来一脸平静地扶住了他。 “拜托了,别让他靠近公爵府。” “别让这个孩子做什么傻事!” …… 注释:干涉法术:有别于操纵可见元素进行主动攻击的元素法术,被西海岸各国联合宣布为违禁的干涉法术是巫师的独有法术体系,而它们也就像是字面意义上的那样,可以通过独特的共鸣来做到干涉人体的器官使之衰竭又或者是违背受术者的意识使肢体进行违反常理的动作。民间也通常将这一类法术称之为诅咒,又或者是傀儡术。(未完待续。) 第十一节:门罗的魔术师(三) 在硬质的砖石铺就的道路上要通过追踪痕迹来找人是天方夜谭。此刻已经接近午饭时间,路上的行人也不算太多,加上人生地不熟,二人出来以后没有什么奇怪地就跟丢了目标。 名叫维嘉的治安官担心费里会这样跑出来直接前往公爵家寻仇,但略微分析了一下对方的心理,亨利就判断他多半不会这么做。一年前刚刚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即便有着街坊领居的照顾,对于这个年纪不大不小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大人想要独自生活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的男孩来说,他多半会开始迷茫自己的未来。 而在这种情况下得知了被害的真相——或者至少是怀疑的对象,并且和治安官维嘉做出了约定,又在一年以内凭借自己的力量成为了绿牌的佣兵。 愤怒和复仇的心理或许也有之,但更多的,恐怕是在变得无依无靠孤独一人之后,本能地试图抓住一些什么东西,紧抱着一个目标以维持自己不会迷茫吧。 所以当维嘉违背了两人的约定想要雇佣亨利和米拉前去进行这个任务的时候,费里感觉到的东西并不是愤怒和仇恨,而是类似于被遗弃了以后的惊慌和无助。 长久以来一直努力的目标遗失了,正处于麻烦的年纪又经历了不少事情的这个男孩,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如何是好——于是他转身逃跑了,在这种情况下人会做出的选择总是惊人地相似。 “分开寻找吧。”前面的小巷七歪八扭,初来乍到的亨利和米拉对这里的环境并不熟悉,在和女孩稍微提及了一下对方可能会去到的地方以后,贤者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嗯。”白发的洛安少女点了点头,她在一定的程度上能够了解对方现在的心思,因此也相当清楚在这种时候有他人的陪伴会是一件多么温暖的事情。 女孩子总是要比同龄的男孩更加成熟,独自生活了相当一段时间的米拉更是如此。处于这个麻烦年纪的年轻男孩会叛逆式地否定自己内心渴望陪同的想法,即便十分害怕孤独还是会因为纠结的内心而选择转身跑开,躲到某个角落里头独自啜泣。 歪歪扭扭的小巷像是恶作剧之神的迷宫,因为全是容易塑形的砖石结构。这一侧的房屋绝大多数都有着两到三层的高度。城邦占地面积已经不算狭小,但紧密的建筑物仍旧使得辨别方向极其地困难。 左拐、右拐。 轻质的女士皮靴踩过路面的积水,米拉有意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左顾右盼着。 长护手的单手剑随着步伐发出碰撞的金属音。不少居民都从自家的住宅里头探出了头望着这个白色的不速之客。女孩专注地左右探查着,亨利告诉她费里纠结矛盾的心思导致他现在一部分的自我不想被人找到但又有另一部分渴望被人发现,所以他多半会躲在“可以一眼望到但平常却被不会注意”的角落当中。 “啪嗒——”阴暗的右侧小巷里头发出了一阵声响,米拉回过了头,但那仅仅只是一只硕大的老鼠。 “啊……”周围的环境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安静了起来。炊烟、食物的香气和餐具碰撞的声音还有人们的交谈声都好像十分地遥远,这里的空气是冰冷的,透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老鼠变得多了起来,米拉放缓了脚步。 “贫民窟么……”她小声地念叨着,用手握紧了剑柄。 任何一座城邦都会有贫民窟这样的东西存在,但门罗的北城区被荒废的住宅却都和普通的民房一般无二。它们之所以被荒废的原因从地图上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一侧,相当靠近公爵府。 人之常情。 假如你的邻居隔三差五地就凄惨地死去,那么会选择搬离这个地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又或许不只是这样吗?附近一户人家的墙面上用黑色的木漆写着一些克兰特语的东西,米拉虽然看不懂内容,但那上头还有潦草的绘画描绘了一群绿牌的佣兵在殴打平民的模样。 她没有投入太多的注意。继续前进着。 缺乏保养的木制门窗都长满了青苔,半掩着的门口地面上积攒的泥土已经长出了些许的青草。高处露台护栏上一只乌鸦偏过头用毫无情感****的眼眸俯瞰着下方的少女,阴暗的角落里头蛇虫鼠蚁肆意横行。 一个浑身湿透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地躲在某个角落里头试图睡上一觉,他肚子发出的咕咕叫的声音让女孩有些许的恻隐之心,但她又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还有更多的人。 半年多以前还在永春之地的时候米拉会毫不犹豫地上去把自己携带的干粮拿给对方,但经历过许多事情的她已经多多少少地明白了这样的善意在某种程度上反倒会给对方添乱的事实。 她没有带着足够的食物去施舍给所有的流浪汉,所以当米拉把它给了其中一人,其他人为了争夺食物,很可能就会攻击这个人。 事后自我辩解是出于一片好心也无济于事,没有足够的能力施展的半吊子的善心反而把事情给搞砸。并且还是在眼下这种有事要做的关头——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然后警惕着继续向前搜索。 荒废的住宅区后半段除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以外还存在的是各种各样的亡命之徒,虽说女孩近日以来也已经掌握了不少的技巧,加上她胸口的徽章也有一定的威慑性存在。但那些刀口上舔血的暴徒不一定就会因此退缩。 杀人——对她来说仍然是一件颇有压力的事情。 专注于搜寻没有看路迷失了方向自己跑到了这种地方是颇大的失误,但仔细回想起治安官在地图上标注的杀人事件的发生地点,米拉觉得费里跑回去他过去家里的可能性相当之高。于是她凭借大致的记忆继续向前跑去,在靠近到那片区域以后减缓了速度开始左右查找起来。 这里荒废的程度看起来比身后更加,女孩注意到有不少房子的木门都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结合里头家具左右翻倒瓦片碎了一地的狼藉。她又想起了之前看到过的潦草的壁画。 “这也是佣兵们干的吗……”她皱起了眉,然后小心翼翼地踩着发黑长满青苔的楼梯,走到二楼去查看。 ——没有人在。 细小的甲虫和潮湿地区常见的蚰蜒和蜈蚣让米拉一阵头皮发麻,她强忍着这种感觉一家又一家地搜寻着。 米拉没有高声呼喊费里的名字。她不想引起这一侧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人物的注意,这种低调行事的风格不需要亨利教导她就自然地拥有。曾经身处社会最底阶层的女孩直到现在也仍然残留着弱者的本能。 一家、又一家。 时间在滴滴答答地流逝,诺大的贫民窟废墟,少年的身姿无处可寻。 米拉停了下来稍稍喘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绕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附近没有时钟可以用来判断,无遮无拦的大路上太阳的光芒极其耀眼。气温开始愈发升腾,她走到了街道旁边的阴凉处开始乘凉,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旁边小巷里某种噪音响了起来。 噪音很大,不像是老鼠之类的东西,至少是人类体型才能发得出来。 “费里?”洛安少女从自己坐着的地方探出了头,而随着她叫的这一声,那个声音瞬间停了下来。 “是你吗,费里……你可能不认识我,是维嘉治安官让我们来找你的——”米拉压低了声音站了起来转过了身,但紧随其后她的右后方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有点耳熟的男孩的声音,米拉愣了一愣,然后回过了头。 他的脸上带着一些雀斑。皮肤是常年在外行动而晒黑了的小麦色。金色的头发短短的,和胸口的徽章一样翠绿的眼眸倒映着少女本身有着些许复杂的情感,惊讶、羡慕、迟疑,但这些都在下一个瞬间听到了小巷里头的那个声音之后变成了慌张。 “费里你在这的话,那里面的——”“快跟我走!”费里拉起了米拉的手转身就跑,而巷子里头的那个声音忽然地就变得狂躁了起来,随着沉重的闷响声音的主人在下一秒钟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呜恶——” 她迟疑了一下,因此看清了来人。首当其冲的不是视觉而是嗅觉上的冲击,不知多久没有洗澡的臭味让人相当地不适,苍蝇缭绕在他的身旁而头发胡须乱作一团皮肤发黄的这个高大的男人则忽然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咆哮。 “吼!”满口烂牙的他因为吼声而吹出的气息让女孩差点没有被熏晕。而费里再次用力拉了她一下。 “那是疯麦克,他抓谁咬谁,咬死了就吃掉。”费里抓着米拉的手腕拉得她一个踉跄,而反应过来的女孩也直起了身体开始和他一并没命地狂奔。 他们跑出了很远的距离。高大的流浪汉很快被甩掉。但为了保险费里仍旧拉着米拉左拐右拐继续前进着,在终于来到了一处相对干净一点,可以闻到食物的香气听见居民们交谈的地方时他才停了下来。 “呼……呼……”之前长时间的步行加上这一段短途冲刺让白发的洛安少女支着自己的腿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让只是小口喘气的费里皱起了眉头。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他的用语很不客气,所使用的“你”这个称呼在通用语当中有“你这家伙”①这样子的意味。米拉直起了身体平缓了自己的呼吸。然后开口询问道:“什么意思?” “说是什么意思……你明明是蓝牌,但是看起来怎么好像比我还要弱的样子。”不单用语,他表达的内容也很不客气:“而且手还这么细嫩看起来一副未经风雨的样子,你该不会是谁家的大小姐,跑出来觉得当佣兵是很好玩的事情吧。” “我告诉你,我可是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这样的,我和你不是——”“看!”即便相比起绝大多数的同龄人都要成熟,米拉也终究还是有一些小孩子争强好胜的性子在内,她抬起了自己的双手,展示给对方看。 “说是看,有什么好看的……”费里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然后就因为她那双小手上遍布的硬茧和水泡而停留了下来。 “……抱歉。”比米拉稍高一些的少年挠了挠自己的金色短发,显得有些尴尬:“我只是……” “没事,我能理解。”身形娇小的女孩摆出了一副成熟的样子叉着腰闭着双眼这样说道:“你只是看到了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人却取得了更高的成绩,所以要找一些理由来贬低对方,让自己重获自信罢了。” “真是的,你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呢。”米拉白了费里一眼然后这样说道,而对方也以相同的动作回应:“说是小孩子什么的,你自己也不也是吗。” 他这样回答着,然后两人相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噗哈哈。” “噗哈哈哈哈哈。”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了起来,两人在阴凉的小道侧面摆放着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然后开始稍作休息。 “我去跟我的老师说一下吧,他的话,应该会同意让你也一起加入的。”米拉掏出了干粮,掰开一半拿给了费里,然后这样说道。 “可、可以吗?”留着短短金发的少年瞪大了双眼脸上欣喜的表情清晰可见,而女孩则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一定没有问题的!” 阳光明媚此刻已经是下午时分,躲在阴凉的小巷之中,有着亮晶晶的双眸的少女,信心满满地如是说道。 …… 注释:西海岸的通用语是一种糅杂了各王国语言特点的皮钦语,有着相对简单易懂的语言结构和许多对应同一事物但却表达出不同感情的用词选择,这也是为什么它会变得这么大众的原因之一。本章当中的这个例子举懂日语的人会明白的一个例子的话,就是类似于:お前、あんた、貴様这样的称呼上的区别。这种语言的诞生从历史原因上来寻找的和拉曼人的西迁以及海盗入侵还有洛安人东袭导致的多个民族在整个西海岸范围内的迁徙都有极大的关联,迫切地需要和没有共同语言的人交流,于是从两个文化的语言当中挑出了词汇组成了这样子的混合语言,而有许多相同意思不同语境的词汇也是同样的缘由。(未完待续。) 第十二节:门罗的魔术师(四) 有了熟悉本地地形的费里带路,将充饥用的干粮吃完,两人直接就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花费了十来分钟的时间往前走了一段,悠闲地像是在散步一样的亨利那把醒目的大剑映入了眼帘,后者就好像猜到了这一切的来由一般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微微地笑着。而后也如同米拉所说的那样,贤者轻易地就同意了费里的加入。 没有什么压力水到渠成的这一切让稚嫩的少年显得相当地欢喜,之后三人一同步行回归到了治安哨所,维嘉看着费里的神情也多少猜到了事情的经过。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了身,慢慢地一步又一步地踉跄着爬上了二楼,这一次走到了最左侧的第一个隔间,接着下面的几人就听到了一阵翻找东西的响声。 大约过了得有五分钟吧,鬓角花白的治安官大叔才拿着一些什么东西走了下来。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用的,虽然有点老了,但也比你手里头的那把二手的铁剑要好上很多。”维嘉把整体样式朴素简单的这把单手剑递给了费里,眼尖的亨利注意到它末端的配重球样式相当独特,但却在表面上有粗糙地打磨过的痕迹——像是为了把过去存在于上头的某种标示给消除掉一般。 “……谢谢你,维嘉大叔。”费里接过了单手剑,因为之前的事情他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维嘉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望向了亨利,郑重其事地说道:“这孩子,就拜托了啊。” 贤者点了点头,就好像他能够从一些细节上判断出对方过去多半也是个人物一样,维嘉也可以看得出来亨利不会很简单。 这种东西不是华贵的衣裳又或者是精致的武器所能表现的出来的,它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所拥有的天生的直觉——一言一行,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对方是不是自己的同类,一目了然。 话不多说。将武装带上的搭扣解开,褪下了连剑鞘都有开裂迹象的残破铁剑,换上了做工精美的钢剑,费里满意地晃了晃身体接着朝着维嘉挥了挥手。就和亨利还有米拉二人一并转身走了出去。 早上来到门罗以后二人就把马匹寄放在了铁匠铺进行蹄铁的更换,这会儿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于是先过去取马,再在费里的带领下朝着附近的旅馆走去。 血统优良的战马自然又是让少年佣兵好一顿羡慕,而在注意到其中一匹马上面的马鞍的尺寸更小时。他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了米拉。 十来岁的年纪,碰上了有共同话题的同龄人。 因为贤者本身知识储量和经历的缘故,米拉总是站在被施教者的角度。很多情况下她不需要开口亨利就能明白女孩的心思,这种事情在一方面让两人的关系十分亲近,但在另一方面,洛安少女却也相当渴望一个可以谈话的对象。 和亨利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处于倾听者的身份,除了点头和学习以外米拉没有其他的话语可说。而费里不同,虽说年纪上比米拉稍长几岁,但不论在专业知识还是在各种经历上,他都远远不如少女。 年幼的少女将自己一直学习的各类知识滔滔不绝。而一旁的少年则频频点头双眼放光。 走在最前面的亨利一脸平静地回头看着他们,他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停下来等待说得起劲忘了往前走的两人。 从铁匠铺到旅馆的道路并不算长,但三人却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才到达。 或许是因为快乐吧,明明从中午开始就滴水未进食物也只吃了少量的携带干粮,两个孩子却都显得精力旺盛。 在旅店住下所消耗的费用并不算高,虽然老板也像是其他这里的居民一样因为种种问题对佣兵有着诸多不满,但他并不是和钱过不去的人。 三人订下的房间是个三人间,费里引领的这件旅馆是商队旅馆,过去门罗繁荣昌盛的时候每日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们络绎不绝。这样的房间,在这里已经算是最小的了。 今天一整天所感受到的门罗居民对于佣兵的敌意结合之前寻找费里时所看到的潦草壁画自然提起了女孩的怀疑,而在帮忙把战马上的行李都搬到旅馆里头放好,刚刚坐下来休息米拉这么一问。费里就好像是雨季的暴洪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发起了牢骚。 “全都钻到钱眼里头去了!”金发的少年佣兵第三次重复这句话大声地喊着。 “这些人全都是公爵旗下的走狗,为了两个钱到处打人捣乱,公爵手下的士兵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提起这些明显他也十分厌恶的下级佣兵,费里就把一切的不满都写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们很多是中部的下级佣兵,还有一些是从南方来的。身为佣兵不来门罗公会报道接取任务,反而是跟强盗悍匪没什么区别天天都在扰乱治安。”费里生气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城内现在之所以这么混乱。杀人事件倒是其次,更多的还是因为这些人在捣鬼。” “门罗的公爵……放任这些家伙扰得城内不得安生,到底是要干什么。”提及顶头的领主,费里丝毫没有敬意,而一旁的米拉望向了亨利,她估摸着贤者会有这一切的答案。 ——她是对的,亨利思索着。虽然仅仅一家之辞,但从整体气氛联系到上午那位商人进城的时候的过激反应,尽管才来到门罗不过半天的时间,他也已经能够描绘出一幅大致的画卷。 若是按照治安官的推理,这些杀人事件都和公爵的长子有关的话,那么门罗城内的氛围被搞得一团糟的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治安哨所本身隶属于公爵旗下,因此要由他们来调查公爵的长子自然是绝无可能的。更加直接地对公爵家族本身负责的门罗军队也是相通的道理,所以这两个城邦安全维护机构的功能已经基本作废——但这并没有结束,因为门罗是一座有佣兵公会驻扎的城市。 佣兵公会的条款在同意设立分部的时候就是必须被签订下来的,而只要有人有心,前去佣兵公会发布任务的话,因为金钱的诱惑多半也会有有实力的佣兵来到这儿调查。 而为了解决这一点,门罗的公爵明着暗着推动了大量下级佣兵来到这里在城内进行和盗贼土匪没有差别的破坏行为,令佣兵们在民众眼里的形象一落千丈。普通的门罗居民因为这一系列的时间现在看到挂着佣兵牌的陌生人就本能地提起了敌意。若是有佣兵接取了任务,询问调查的工作自然也会受到重重阻挠。 直接驱逐已经建立好的佣兵公会分部,会导致佣兵公会和门罗这座城市以及门罗公爵家交恶。被称作流动的军事国家的佣兵公会本身的实力并不比西海岸的这些小型王国弱上多少,加上有佣兵公会存在门罗的经济收入也会有所增加。因此公爵不会直接选择撕破脸皮。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创造出对于自己有利的局面,他们就跟任何懂得玩弄政治的大贵族一样,选择了操纵民心。 让军队明摆着放纵佣兵们的肆意妄为这是怎么样都没有办法藏起来的事情,但居民本身对于公爵家已经有了一定的敌意,因此这种自伤不重却能为前来调查的佣兵设下重重阻挠的行为。不得不说是下了一步好棋。 越来越多的证据和细节表明众人一直以来的推理都是正确的,公爵的长子就是那个使用巫术杀人的魔术师。 ——让亨利想不通的事情只有一件,若说是一年前调查的队伍里头的佣兵成员那也就算了,据治安官所言,昨天晚上再次被魔术师所杀死的人,也是一名佣兵。 虽然详细的情况并不清楚,但从之前维嘉的话语推测昨晚凄惨死掉的那名女性佣兵多半正是属于那些搅乱治安的成员之一。而假使以公爵的长子就是凶手这件事情作为前提的话,他杀掉应该算是给自己进行掩护活动的“自己人”,这到底意义何在? 虽说可以作为洗脱嫌疑的考虑,但这段时间——少说半年——以来正是因为这些佣兵的捣乱。民众都已经转移视线不再关注这件事情了才对。 既有可能因为滥杀而导致这些外来的下级佣兵选择撤离,令其他接取任务的佣兵调查活动顺畅进行。又因为这件事情魔术师的杀人事件才重新进入了大众视野,不论怎么想,都不像是一个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很多人却连身姿都从未被发现的高超巫师会做出的选择—— 又或者不?亨利皱起了眉,一旁的米拉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答案于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小脑袋——贤者对着费里开口,这是他自见面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 “公爵家的长子,虽说没有在平民眼前曝光过,但按照克兰特的规矩这个等级的贵族有继承人出生,都会举行庆祝活动的吧?”他这样询问,少年佣兵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呃是、是的,七年前公爵的次子出生的时候,城内确实举行了大型的欢庆活动。” 费里点了点头,这样说道。而亨利接着询问:“那么你知道公爵的长子是多少岁吗?”他这样说。少年佣兵再次愣了一愣,他仔细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和我一样。” “嗯……”亨利再次陷入了沉默,费里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而一旁的米拉则听到了贤者小声地喃喃说道。 “这个年纪取得了这种成就,也就是说是在炫耀自己的武力么……叛逆时期的小孩的心理。想要证明自己的力量足以主宰这座城市……” “我知道该怎么引他出来了。”亨利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但就在这个时候,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吱呀。”米拉上前一步打开了门,来人是治安所的那位年轻的书记员。他用平静的眼神瞥了一眼白发少女,然后直直越过她看向了亨利。 “魔术师又杀人了,治安官已经先赶去现场,现在请跟我一起来。” 书记员这样说着,身后的费里“腾”地一下就从床沿站了起来,三人本就没有卸下武器,直接起了身就跟着对方朝着目的地赶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两侧已经聚集起了不少听闻这件事情的平民,四人步行穿过扭曲的小巷,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围着不少平民的一处民居的下方。 米拉皱起了眉。旁边的费里则是深吸了一口气。 人们围着的地方正是他俩之前暂作休息的小巷,两个多小时之前从疯掉的流浪汉麦克那里逃走的少年和少女正是在小巷中的那块石头上坐着开始聊天。 “都退远点,退远点!” 多半也是因为薪酬的缘故,治安所里头平常看起来只有包括治安官在内的三个人在工作。而在这样子的情况之中三人自然是远远不够。 亨利他们刚刚过来就发现在大喊大叫着推开围观平民的人也是一副平民的打扮,虽然治安哨所的成员也是穿着常服,但他们会选择的都是偏向于佣兵和冒险者装束的方便行动的战斗职业者服装,所以和普通人很好区分。 “这是临时的成员,有事了才叫他们过来。”站在外头的维嘉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也是刚到不久,注意到了亨利疑问的神情,他开口解释道。 “好了,都给我让开!”腿脚不利索,但声音却极为洪亮的治安官一声咆哮,围观的平民就都退到了两侧。 亨利注意到他们看着维嘉的表情都相当地尊敬——这可不同寻常,因为平民们怀疑杀人事件的真凶是公爵的长子,而维嘉则是公爵家手下走狗的头头。 “快过来吧,无关的事情就别想太多。”拄着拐杖的治安官招了招手,书记员走到了旁边开始维持起秩序来。而三名佣兵则走到了近处。 兴许是有些担忧,维嘉望着费里皱起了眉头。但终究也没说些什么,只是一并站在旁边开始观察起死者。 “还没来得及检查尸体,但我猜他的心脏没了。”治安官这样说着,而亨利蹲了下来,同意地点了点头。 死者是男性,约莫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秃顶。他穿着门罗常见的短袖平民服装,脸上惊恐的表情仍然存留。 “呜。”鲜血遍地。尸体的惨状让旁边的费里捂住了自己的嘴,米拉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不过她站定了身子,也开始观察起来。 “脖子被割开。手臂上也有复数锐器伤口,造成死亡的恐怕就是他自己手里头的这把短刀。”亨利抓着对方尚有余温的手腕翻转了过来,然后又挪了一下身子,查看了一下对方的双眼。 “双眼有充血迹象,是魔力侵蚀神经压力过度的表现,结合伤口的位置。嗯,没有错,这是干涉法术操纵他自己捅伤了自己。”周遭的平民已经被治安官和临时工们驱散,亨利站了起来,用不算太高的声音这样说着,旁边的维嘉点了点头:“说得头头是道,小哥你确实很有本事啊。” “那么,这就和昨晚的那件事情一样,都是魔术师的作为了。可恶啊,一天不到就又有一宗命案,这个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鬓角花白的治安官狠狠地跺了一下拐杖唾沫飞溅地这样骂道,但一旁的亨利却并没有肯定他的这个总结。 “不,我不觉得是这样的。”贤者摇了摇头,旁边的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望向了他。 不远处书记员用平静的眼眸紧盯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而反应过来的维嘉则是略带迟疑地询问道:“你觉得这不是魔术师干的?” 他这样说着,而亨利这一次却是点了点头:“是魔术师干的。” “那不就完了么?”治安官一脸的疑惑。 “是魔术师干的,但却和昨晚那名死去的女性佣兵,不是同一个人干的。”贤者的回答让周围三人更加地摸不着头脑,而他重新蹲了下来,转过头直视着维嘉说道:“治安官阁下之前说过,昨天晚上死掉的那名女性佣兵死状非常凄惨,对吧?” 他这样询问,而维嘉点了点头:“是的,连手都脱臼了,整个脖子都被撕裂得不成样子,而且附近的居民还听到她在临死前发出了尖叫的声响,像是在对谁求饶,但因为是深夜的缘故都没有人出去查看。” “嗯,那么你再看看这具尸体和今天的事件,它有哪里是不一样的?”亨利反问道,治安官皱起了眉头开始思考,其他两人也是如此。 “更整齐,也更安静!”清脆的声音第一个响起,费里和维嘉回过了头,而想通了这个问题的米拉则接着开口:“和夜晚不同,今天的死者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死在小巷里头的,这里并不算是特别清冷的地方,但却没有任何人听到他在呼救!” “而且伤口非常整齐,除了脖子和手臂上的切口以外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损伤,手臂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的淤青。”女孩这样总结着,亨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一次站了起来。 “没有发出呼救的声音是因为魔术师不单单对肢体进行了干涉,也对声带施加了相同的法术,整齐又致命的刀口也在另一个层面上证明了他手法的娴熟。” “只需要脖颈上方的一处伤口就能够造成死亡,胳膊上面的多处刀伤,更像是一种对猎物的玩弄。” “这些全都是和昨晚那名女性佣兵的死亡有着极大不同的。尖叫,骨折,如同撕碎一般的不规则伤口。昨天的事件更像是新手的感情用事,而今天的,则是彻头彻尾冷血卖弄。”亨利转过了身,扫了众人一眼。 “要我说的话,要么我们在对付的是一个有着双重人格的疯子。” “要么——” “魔术师就有两个人存在。”(未完待续。) 第十三节:门罗的魔术师(五) 淅淅沥沥的大雨哗啦啦地直下。 点点滴滴敲击在午后庭院那灰色泥土的地面上。 米拉透着有着棕黑色窗框比她整个人站起来还高的硕大落地玻璃窗,安静地只是盯着窗外的雨帘,发着呆。 这是她十二年以来第二次见到玻璃这种东西,尽管教会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就已经公开了制作的方法,到现在它仍旧只是一些大户人家所独享的奢侈品级别的存在。 平民的住宅和商会的驻扎点以及旅馆的窗户多为实木搭建,竖条型的木板排列整齐之后放上横向的木板用钉子固定,这种和盾牌的打造方式一般无二的厚实窗户就连佣兵公会的分部也在使用——并不是。 并不是因为他们用不起玻璃的窗户,实际上单论金钱的话,玻璃终究还是无法和金银之类的贵重金属相比。在教会公开了制作的方法以后这种独特的可以透光的形同宝石一般的材质,就从顶级的宝物沦为了稍微有点钱财的人就能购买得起高价商品。 ——它在奢侈性上面的含义并非单纯金钱就可以衡量,脆弱而又透光的玻璃没有厚实的木头那样良好的防御能力,并且选择了它在获取了光明和美景的同时也意味着将自家内部的隐秘展露无遗。 所以用得起玻璃窗户的人,要么生活的城市和平而又繁荣治安极其地良好;要么,就是拥有一家独大的绝对地位,不畏惧任何的挑衅。前者体现出了所存在的国度极高的文明程度,国民拥有可以傲视周遭其他国家的发达。而后者,则是有权有势者的波澜不惊——不论哪一个,都是底气十足的精神层面上的“奢侈”。 而这在局外人看来是有些讽刺的。 ——愈是发达,愈是文明。愈是喜好,脆弱不堪的事物。 不方便行动的礼服长裙,华贵精致但却沉重又易损的金银饰物,耀眼的宝石。细腻的丝绸折扇,还有这些不知从何处运来的大理石地板和上头铺着的兽皮地毯。 贵族们所喜好的这些东西,虽然米拉可以明白他们选择这些是因为他们有能力做到,但她却无法理解这种思维模式。 至少眼下还无法理解。 雨依然在下。米拉回过了头,包括她、亨利和费里在内一共有三人处在这件占地不小的客房之中,而为何他们会在这儿,我们还得从头说起。 昨日下午发现了那名死者以后亨利推断城内使用干涉法术杀人的“魔术师”总共有两人存在,而之后返回治安哨所翻查卷轴的维嘉他们果不其然发现了其中几处过去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区分。 虽然绝大多数的死者仍然被认为是公爵长子——也就是出手更为娴熟一方——所为。但也有少数几处尸体有着明显的潦草暴力破坏的迹象,看着像是第二位凶手的手法。 破解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回溯尘封的卷轴,顺藤摸瓜通过杀人的手法将两类区分以后,众人很容易地就发现了第二名“魔术师”的规律特征。 混杂在前一人无差别冷血杀人从小孩到老人从平民到士兵皆会下手的诸多案件当中,第二位魔术师所选择下手的对象,却有着许多的共通点。 娼妇、酒鬼、流浪汉、盗匪、不务正业的佣兵。 将所有的死者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因为覆盖面积过于广泛众人并没有能够发现这一事实,而在分开了以后恍然大悟的治安官大叔挠着自己的脑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这货与其说是用诡秘手法杀人的魔术师,倒不如说是,把自己当成了治安人员啊。” 卡了很久的瓶颈在亨利到来以后迎刃而解。再三定夺之下,众人决定兵分两路。 维嘉率领着一众临时工开始按照一年前记述那些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展开了调查,但一年以来因为那些佣兵的破坏行为北城区早已物是人非,就算知道当年发现尸体的居民名字对方也很可能已经搬离了北区或者直接离开了门罗。 搜寻起来犹如大海捞针,但事情有了进展看到了将城内死气沉沉的空气一扫而空给居民们一个交代的希望,维嘉就好像忽然年轻了十来岁一样,不单自己率领着手下另一路展开了调查,这一边还向着公爵府提出了申请。 他的拼命亨利看在眼底,引起了贤者些许的思考。不论一个人多好品格多么善良,在资金不足还有着重重阻挠的情况下仍旧保持这种热情。那么多半这件事情是夹杂了他的私人感情的。 联系到治安官的那把抹去了标示的长剑这一推测更加坐实,但维嘉不打算说,一向不喜欢刨根问底的亨利也就保持沉默。 ——话归原处,维嘉向公爵府送出的申请除去那些规定的正式礼貌用语以外内容大致如下:近期名为“魔法师”的杀人犯再次出现。由于靠近公爵府,为了检查防备是否完善请求派遣三名有一定实力的佣兵入住公爵府两日一夜进行巡查。 这个理由看起来冠冕堂皇,但老谋深算的公爵肯定能够明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此不论是谁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维嘉把这作为第一步棋,准备在被拒绝之后派遣治安队员埋伏在公爵府附近以治安巡逻为由,想要等到公爵长子再次外出行凶时跟踪上去抓个现行。 说辞和行动方案都已经做好。等待的就只有对方的拒绝。但仅仅片刻过后两名穿着和北城门口守卫士兵一般无二的大肩半身甲的士兵却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公爵同意了。 对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即便是亨利也无法推测明白。是那么地有自信让自己进去也不会暴露出任何的假象吗,还是说进去以后会采取一定的阻挠措施妨碍调查或者给出错误的方向呢? 对弈的形势再一次变得扑朔迷离,贤者与治安官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决定先是沉着以待——而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事情了。 在被引领进入公爵府以后送行的士兵就自行离去,改由穿着精致黑白相间服装的女仆引领三人直接前往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宅邸的内部宽阔而又华贵,从正门的廊厅进来T字型的右边走廊便是客房的所在,富庶城邦门罗公爵的财力在这上头可见一斑。即便是常年空置的客房都全数有着华贵的地板和水晶制成的灯座,以及清一色的柚木家具——女仆在引领三人到达以后又送上了水果制成的饮品,接着叮嘱有事的话就在左侧的中厅以后,便退了下去。留下三人自由活动。 用精美玻璃器皿承装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芒果果汁和柠檬叶茶引来了费里和米拉二人警惕的目光,但贤者却是毫不在意地拿起一杯就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跟两人打了一个“待在这儿别乱跑”的眼色,就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门。 他没有卸下大剑,就这样全副武装地在公爵府的内部行进着。 “……”路过的女仆和更为低级的男性仆人拿着各式的清扫工具以及衣物床单。在见到亨利的时候他们都停了下来微微鞠躬,仿佛他是什么名贵的客人一般。 ‘也就是说,我往哪走都行么。’这个细节让贤者微微眯起了双眼——他愈发好奇门罗的大公到底是在做什么样子的盘算,因此一不做二不休,亨利直接地就在整座宅邸里头乱逛了起来。 门罗的公爵府整体的造型可以看成是一个大圆包裹着一个小圆,T字型横线的两端分别是客房和仆人的房间,而直线的末端则是硕大的中厅,有着一条可以让十个人同时走上去的宽阔楼梯,通向宅邸的二楼。 楼梯的后方是前往后院的大门,被外围的“大圆”——也就是围墙和柴房仓库之类的建筑——所圈起来的占地广阔的这个后院还有着一些训练用的器材。往后院的右侧走去的话还能透过玻璃窗户看到在客房内部的米拉他们。 几名刚刚训练完毕的士兵穿着制式的大肩半身甲从右侧走过,他们注意到了贤者的存在,但却也只是漠然地走过。 “真的要放任我随意调查么,就不怕真的被我发现点什么吗。”亨利小声地喃喃自语,他主动的试探得出了结论对方并不打算限制自己的行为,这一举措到底有何深意贤者暂且不得而知——因此他决定先收一收手,不要操之过急。 “算了,由那边先来也没有问题。”回味了一下口中果汁那甜的腻人像是要掩盖一些什么的味道,亨利转过了身,开始往回走去。 留在房间的费里显得有些毛毛躁躁。毕竟整件事情对他来说是相当私人的。年龄尚浅又是冲动的男生,要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显然是天方夜谭。于是滴水未沾的他就这样子啥都不做只是来回地踱着步子从椅子上坐了又起,一会儿抱着手臂一会儿抓挠着自己的短发,显得好不烦躁。 旁边的米拉一边端起柠檬叶茶抿了一口一边接着看书。她起初还试着和费里闲聊一些什么,但自从来到公爵府邸之后少年佣兵就显得坐立不安,因此女孩也就默默地一个人坐到了边上。 亨利回归以后二人自然是询问了他关于调查的结果,但贤者摇了摇头,只是说了一句:“守株待兔就行了。” 刚认识不久不熟悉亨利做事风格的费里对于这个回答显然很不服气,他赌气式地拿起一杯果汁一饮而尽。然后就抱着手臂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开始闷闷不乐。 米拉瞥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接着安静地看书,后来像是看累了,又走到了窗边看着大雨开始思考起一些问题来。 时间就这样平缓地飘过,整整一天跟他们有过接触的就只是送饭的女仆,午饭和晚饭都很丰盛,由好几名女仆端着送来。而毛躁了一天的费里在吃饱喝足了以后就躺在地毯上开始打起了瞌睡,米拉依然在看书,亨利则是悠闲地坐着像是在等候着什么。 “扣扣。”约莫七时少许,敲门声响了起来,米拉晃晃悠悠地想要起身,但亨利抬起手阻止了她。贤者亲自走上前去打开了房门,这一次来的人并不是女仆,但却正是亨利在等的人。 “我是梅德洛?米勒。门罗的骑士。”天气闷热却仍然穿着长袖的这个有着一头褐发的男人这样说着,然后用锐利的眼神逼向了一行三人。 “公爵夫人想让我和你们这些来调查的佣兵过一下手,以确认你们的实力。”他语调平静,但脸上的表情却全然不像是只是要过一过手。 “唉。果然,你们这些贵族就只会这一手。”贤者有些失望地扶住了额头,对方的意图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之前推测他们是否有什么深意或者会玩一两手特别的还产生了的些许期待,但到头来到头来。不论哪里的贵族,都只会做相同的选择。 想搞清楚他们想做什么的话只要明白贵族的思考模式就再简单不过。 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就被教育自己是生来统治之人的家伙根本不会把佣兵又或者是平民看成是和自己对等的存在。在他们眼中自己是“高贵”的,就仿佛人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脚下的虫蚁,普通人对于贵族而言是连提起劲去认真对付都没有必要的卑微之物。 他们心情好了可能会施舍一点让对方对自己感激流涕,而当这些卑微的虫子胆敢冒犯到自己的时候。 防备、阴谋、误导——不,这些东西是留给同等的贵族的。 对付威胁到自己的凡人贵族们的选择不论在哪从古至今都只有一种,那就是将对方碾碎。 两个蓝牌佣兵和一个绿牌佣兵在对练格斗的时候意外身亡,公爵家对佣兵公会进行了金钱上的赔偿,并且声明会严惩杀人的手下精兵。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呼……”亨利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拿过了旁边靠在椅子上的大剑。 坐在椅子上看书的米拉脖子一歪。和躺在地毯上的费里一并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你真是不幸,如果也乖乖地睡着就没有痛苦了。”梅德洛拉开了距离露出了身后的一众全副武装的精兵,“咔嚓”的声音响起,客房侧面通往后院的玻璃窗户被从外头打开,吹进来的夜风让烛火一阵晃荡,三名士兵从窗户走了进来绕到了亨利的身后。 “锵——”他们拔出了武器,而贤者也握住了剑柄。 “啊,等等。”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前后各三名穿着半身甲的士兵包围着他,门外的走廊还有更多进不来的人,说是被重重包围也罢。但贤者一如既往平静地开口说道。 “你们在想自己占据着人数的优势,而这个人还得保护两个昏睡的同伴。并且现在多半是用意志力在强撑,还不知道能不能挥得出来一剑呢。” “对不对。”亨利缓缓地拔出了大剑,客房内部的空间极其地狭小。前有狼后有虎,情况不容乐观,但他却像是在和自己的友人聊天一样悠然自若。 “跟你们说句实话吧,我也不知道。”亨利耸了耸肩:“因为就好像你们偷偷观察的那样,我也吃下了那些下药的东西。” “但这个——” “这是一把克莱默尔,它可以把一个人从头开始完美地劈成两半。” “而你们正好在它的攻击范围之内。” “所以你们该问问自己一个问题。年轻——人!”后面的一名士兵不打算再听他废话下去直接抬起剑就朝着倒在地上的费里刺去而亨利看都不看双手握剑闪电般地转过了身。 “啪锵——砰——!!”断掉的半截钢剑旋转着飞出深深地扎在了柚木椅子的靠背,还带有余温的手臂拉着一道血迹冲天而起,士兵扭曲的脸庞上嘴巴大大地张开但哀嚎声还没有发出就随着亨利的下一个动作而永远地停滞。 “咚当——咕噜噜”戴着钢制头盔的头颅重重地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死不瞑目的士兵依然大张着嘴。 “呜……”闪电般结束的一击让余下的五人立马停下脚步拉开了距离,门口的梅德洛更往后退出了一些,让预备队的精兵向前迈进。低垂下去的大剑剑尖流淌着尚有余温的鲜血,亨利大气不喘,回过了头看向梅德洛接着说完了他的警告。 “你们想不想试试看自己的运气呢。”(未完待续。) 第十四节:门罗的魔术师(六) 拥挤狭窄的室内环境并不适合长矛的发挥,因此来到这里的精兵用的全都是单手长剑。 亨利威慑性十足的警告并没有起什么作用,随着梅德洛的一声令下,精兵们再度发起了进攻。 左侧从窗户进来的三人之中余下的两人并肩突袭忽视失去意识的米拉和费里互相掩护着朝着亨利露给他们的后背袭来,他们压低了重心以隐藏起脆弱的脖颈部位,两把长剑都采取了中段的样式朝着亨利的后腰刺来。 而房门这一边的三名精兵则是分别采取了上段的“怒式”下劈,中段“长式”突刺,和下段的“愚者式”直刺。 三把剑的目标分别是亨利持剑右手的肩部锁骨,身体躯干中轴皮甲的脆弱部位以及右脚的膝盖。 明晃晃的五把长剑就好像捕兽钳的边缘又像是亚龙的大嘴一样朝着处于中心点的亨利闭合袭来,多人对付单人的优势在此刻显露无疑。他们同时的进攻覆盖了贤者所处的所有范围而室内狭小的空间也让他决计无法采取扑倒或者翻滚之类可以迅速拉开距离的躲避手段—— 看起来,万策尽矣。 “……”亨利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克兰特的贵族精兵在地位上约莫相当于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的军士,但这个阶级还吸收了一点拉曼军团的特征他们并不追随骑士而是对大贵族本身负责,骑士侍从只会直接成为骑士而不是精兵。这些人学习的是简约版本的贵族剑术,批量进行长久的训练和多年的战争让他们有这个能力试图对贤者造成威胁。 ——试图。 流传在真正的剑师之间有一句话——不懂得使剑近身格斗,那你只能算是半个剑士。 不入流的剑士握着剑也只会用蛮力去挥击,一只脚踏进门的剑士懂得用剑上面杀伤最大的物打部分去攻击敌人。而真正优秀的剑士——在这些被尊称为剑技大师的真正师范级别的剑士手中,一把剑从剑尖到配重球,全都是武器。 “锵——”亨利没有转过身,他倒转了克莱默尔把剑刃从自己的腋下向后捅了出去。 “叮——锵——”大剑超过一百一十公分的剑刃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身后冲来的两名精兵被明晃晃的剑刃逼得向后再次拉开了距离。但与此同时前方速度最快的“长式”突刺也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而亨利不论如何也不可能来得及倒转自己的剑刃加以格挡——而他也不打算这么做。 “当锵亮——”狂暴的火花在一瞬间闪耀四方,贤者直接抓着剑柄向前突刺用末端钢制的配重球如同字面意义上地那般“撞开”了对方的突刺使其与自己的身体擦肩而过最后直接就把整个剑柄末端顺势砸到了对方的脸上。 “噗啊——”鼻梁骨在瞬间折断鲜血四溢这名精兵的冲势为之一顿这还没完亨利右侧前方采用“怒式”斩击的精兵又袭击了过来而贤者就好像预见到了这一切一般直接转过了身与发出呼啸声狠狠斩下的长剑擦肩而过—— “叮——!锵!”余势未消的单手剑重重地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在一片火花之中甭掉了剑尖。精兵奋力地想要拉起身体但亨利一脚狠狠地踏在了他握剑的双手上面使他吃痛松开了长剑紧接着奋力地抬起右腿用皮质的靴尖和对方的下巴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咔哒——”下巴和颈椎发出清脆的骨骼错位的声音这名精兵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就已经一翻白眼死了过去。 “啊——”穿着半身甲沉重不已的尸体直接砸在了最后一名精兵的身上让他瞄准亨利大腿的攻击尚未触及就歪倒到一旁。 “给我上!”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连梅德洛命令门口更多精兵进入支援的简短话语看起来也像是被放慢了动作——捂着血流不止鼻子的精兵向后倒退了几步,一开始被亨利逼退的两人再度互相掩护着并肩袭来——贤者转过了身,然后。 一剑刺出。 “呜——”发现对方动作的两名精兵左右散开试图躲避亨利的攻击。但比他们更快的是贤者手中大剑的动作。 像是传说中才会存在的技术,他在一瞬间以极小的幅度收回了突刺然后再次刺出,连续的突刺并没有因此失去狠厉的劲头从左侧佣兵因为侧身而露出来的胸甲侧面的缝隙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噗啊——”剧烈呼吸之中肺部受到重创的佣兵在刺痛感之中咳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口气息而亨利没有直接拔剑而是带着他的尸体重心放低双手青筋暴起用力直接将整把大剑朝着右侧的那人甩了过去。 “砰——啪——锵亮亮——”狠狠摔倒的两名精兵撞碎了侧面硕大的落地窗,玻璃在清脆的连续声响之中碎了一地,鲜血沾满了许多碎片。而亨利马不停蹄地再次转过了身。 从捂着口鼻向后倒退的精兵的右侧擦肩而过,刚刚从走廊进来的这人采取的也是“长式”的突刺——亨利刚刚转过了身,这个瞬间他看起来毫无防备,精兵放低了自己的重心,迅猛不已的这一剑对方连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它必中无疑—— “咻——”破空声清澈没有一丝杂音,就算是亨利来判断,这也是合格的一剑。 但就好像我们前面说过的,“长式”这个双手延伸全身前倾突刺的技巧,有着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会暴露自己的攻击范围。 虽然一般而言是躲开了这一招之后记住攻击范围再以此作为反应基础。但在师范级的剑士手里,这一事实同样可以反过来利用。 公爵府的精兵使用的单手剑是西海岸最为常见的样式,米拉用的也是这一种。它们最初是贵族佩剑,要强调区分的时候人们通常管这种样式叫做“武装剑”。它和斯京、拉曼还有亚文内拉式单手剑最大的差距是护手更长,剑刃也更窄,这种设计是为了在不使用盾牌的时候也能够拥有一定的招架能力,因此它也通常会被用来当做副武器佩戴。 武装剑的总长度在一百公分以内这一点很容易就能够判断得出——亨利转身的动作还没有完全停下而对方的长剑已经来到了他咽喉前方不足三十公分的距离——让攻击距离难以判断的东西不是武器本身的长度而是一个人会延伸自己的身体向前突刺的角度和手臂的全长,因为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在体型上面会有差异加上衣物的掩盖你很难通过肉眼就判断出对方的手臂长度。 这样因此导致所谓通过对方的一举一动判断攻击距离的方式只有极少数的情况才有可能出现——极少数的,例如眼下这样的情况。 让我们先往前翻一翻。回想起当初对于门罗公爵精兵的一些描述——“北门入口盘查的士兵穿着有链甲下摆和大块的整体式肩甲的板甲护胸”—— 大块的。整体式的肩甲。 源自骑士使用的全身板甲的这个细节是为了在马上战斗时能够足以应付骑枪之类重型兵器而舍弃了灵活性一味地提升防御力而采取的特殊设计,这种设计应用在居高临下从马背上发出斩击的骑士身上时无可厚非。但当这名没有骑着马而是采取步行的门罗精兵弯下了腰身体前倾试图把双手奋力地向前伸出以完成这一记“长式”突刺时—— 过大的肩甲,限制了他的手臂活动范围。 “咻——”剑尖停在了他咽喉前方七八公分的范畴就没有能够继续前进。双手无法完全伸展的这一击“长式”突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命中亨利。判断出了这一点的贤者自然也不会因此而后退,丢失掉一次宝贵的进攻机会。 “呃——”自己出现失误的事情精兵立马就意识到了,标准的长式突刺是配合右脚向前迈进重心前压的步法的,这原本是为了使得使用这一招式的剑士可以方便地发出连续的前进攻击在这种情况下却导致了精兵无法迅速地往回拉动自己的身体—— 但即便他选择的不是“长式”突刺。在亨利这种级别的剑士面前出现了失误——就永远没有改正的机会了。 “噗——哧——”贤者单手挥出了一记斜撩斩断了他的左手紧接着伸出了另一只手握住挥击到顶点的大剑两手反转狠狠地自头顶落下。 “咻——砰当!!” 标准的“屋顶式”下劈。 钢制的头盔深深地凹陷,鲜血恒流。脖颈和头颅的骨头已经粉碎的精兵脖子一软轰然倒地。 “怪、怪物。”捂着自己口鼻的那名精兵单手持剑脸色苍白地说着,他还打算上前,但一个声音却响了起来。 “停手吧,劳伦斯,你还有老婆和孩子。”梅德洛淡淡地开口说道,然后从走廊处精兵的后方走了出来,用锐利的眼神直视着亨利。 “要拿下你,代价不小。”褐发的骑士神情冷冽。而亨利则是脸色平静地开口询问:“这语气,你不打算和我打了?”身上沾了不少鲜血却仍旧泰然自若的贤者用不高不低的语调这样问道,而站在他对面的骑士则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都给我退下。”梅德洛抬起了一只手,包括被他称作劳伦斯的那名精兵在内所有人都服从地退到了外面走廊的两侧。。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骑士呼出了一口气,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稍有缓和,但又立马换回了锐利的模样:“你很强,确实很强,单论剑技这座城市——不,这个王国当中恐怕没有人可以打得过你。就算你带着两个包袱。出动整座府邸的人我也不敢打包票能干掉你。” “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比剑技上的强悍要更为可怕。”梅德洛紧盯着亨利,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完全不知道你在搅的这潭浑水有多深,佣兵。今天你是幸运的,你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事情。我也奉劝你不要更进一步。否则下一次不论代价多大,我都会,杀了你。“ “我必须。”他说道:“杀了你。” “嗯,那我可以走了吗?”梅德洛的话语冰冷无比,而亨利耸了耸肩,抓起地上死掉的一名精兵的衣角擦干净了大剑。回鞘之后又捡起了米拉和费里两人的装备。 “……”梅德洛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仔细一看可以瞧见他的眼角有些抽动,而贤者则像是在自己家里头一样闲庭信步地从满地死尸之中抱起了熟睡的二人,一边肩膀扛一个就转身朝着门口走来。 “锵——”一名精兵想要拔出长剑。但却被梅德洛用冰一样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那我们就走了啊,谢谢款待,虽然里头下了药但是尝起来还不错。”亨利俯视着对方点了点头,然后就这样从他们咫尺之遥的地方走了过去。 “等等……”骑士开口说道,贤者停下了脚步。 “告诉那个家伙。别再深究这件事了。” “他会死的。”梅德洛头也不回地说道,亨利耸了耸肩,他并没有询问“那个家伙”到底是谁,就这样背着大剑还挂着一些杂物扛着俩人往外走去。 “总管,您刚才为什么阻止我……那个人双手都腾不出来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呀!”刚刚试图拔剑的那名精兵靠近了过来有些不忿地辩解,而他的话语不出意外地换来了梅德洛有一个冰冷的眼神。 “他要杀你,不需要剑。” “珍惜你的这条狗命感恩戴德地活下去吧。”骑士总管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主厅的方向走去:“去把房间打扫干净。”他朝着旁边的女仆这样大声地喊了一句,对方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而梅德洛就这样一路朝着左侧的走廊走去。 油灯的橘黄色火光轻轻摇曳,缓步前进的他腰间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的武装剑末端样式独特的钢制护手反射着微弱的火光。梅德洛来到了自己房间的面前,然后忽然就用力地一拳打在了墙上。 “咚……”指关节被粗糙的墙面磨破了皮肤,鲜血缓缓地渗出,而他则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缓缓地开口。 “凡妮莎……” “那个蠢货到现在也还放不下啊……”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寂静的走廊内火光摇曳,骑士总管的声音低沉而又无力。 …… “哈——” “哈——呜” “哈呜?!” “诶?” “这是怎么一回事!”睡眼惺忪的少年佣兵在有规律的脚步起伏之中醒了过来,而手忙脚乱地大叫着的他立马就把另一侧的女孩也给惊醒了过来。 “呜……”米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发了会儿呆。 “被下药了?”和哇哇大叫的费里不同,她深思了一会儿就得出了结论。“嗯。”亨利用简单的音节做出了回答,而白发的洛安少女因此皱起了眉。 “为什么不早说呢。去到怀疑对象的家里头时心安理得地吃人家送上的食物,我是因为你没说有问题才吃的……”她这样说着,而一旁的费里则慢了半拍地换了一个话题开始大叫:“哎?诶?!下药了,下什么药!什么药啊!” “是致命毒素的话。会说的。”亨利无视了费里接着回答米拉的问题:“而且他们有在偷偷观察,不吃下的话,这些人不会采取行动。”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会怎么做。” “但是你没事?”女孩一针见血。 “我比较特别。”亨利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导致两人都有些下滑,费里又因此开始哇哇大叫起来。 “……所以你就把我们给卖了,贤者先生真的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了。”虽然月光不甚明媚。但亨利可以知道米拉现在正在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 “是是是……” “还有你是时候把我们放下来了吧。” “哦对,抱歉,太轻了完全没有意识到。” “贤者先生真的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了。”(未完待续。) 第十五节:摊牌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哒哒哒哒哒”杂乱不齐的脚步声,因为数量实在过于众多而显得声势浩荡。 “发生什么了?”将自己一头红发在侧面扎成马尾的主妇从自家的门口探出了头,现在是清晨,刚从菜市场回来的不少人都用藤制的篮子提着各式的水果蔬菜。 “声音从哪里来的——”向着路旁提着菜篮的邻居家太太提问,但对方也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答案在下一个瞬间出现,道路的尽头浩浩荡荡的一群提着农具和武器的居民和佣兵毫无秩序地胡乱堆在一起向前迈进,从方向上推断显然是要前往公爵府的所在。 “是要造反了吗。”主妇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显得有些害怕,但紧接着她在人群当中和某个熟悉的人对上了眼神。 “哟!亲爱的。”早上前往市场方向去出售自家编制藤篓的丈夫挥动着砍柴用的弯刀朝着她打了个招呼。“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吗!”摇摇晃晃差点没有昏倒在地的主妇这样大声地呵斥道,而她的丈夫在被人群拥簇着向前走去的时候则高声大喊道。 “没有事的!我跟治安官在一起——” 声音已经远去,而浩浩荡荡的队伍仍然没有全数通过。足足四五百人的队伍里头真正的战士仅仅只有仅仅几人。拿着农具穿着常服的男性平民们是其中闹得最起劲的人,路边的小巷里头还一直有人跑来加入他们,队伍就好像滚雪球一样随着前进而壮大 “咚、咚。”清脆的木头敲击石块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队伍通过一分多钟以后拄着拐杖鬓角花白的治安官维嘉才在几人的陪伴下缓缓地走了上来。 没有加入他们行列的居民们愣愣地望着这些人,而整支队伍则就这样直直地来到了公爵府的门口。 “你们想做什么!”前院的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口两名穿着半身甲的精兵放平了手中一米八几的长矛大声地呵斥。 “请公爵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一位居民这样高声地喊道,其他人也紧随其后高举起手中的武器大声地重复。 “请公爵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请公爵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六百人以上异口同声的话语震天动地,两名精兵因为这个声势而产生了一定的迟疑,他们端平了长矛开始向后缓缓地退步。而居民们维持着对峙的模样并没有向前推进,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点了点头。 “我去通知总管阁下。”他这样说着打开了大门上面小号的木门然后钻了进去,紧接着“咔嚓”一声从内部锁上了它,余下的那名精兵咽了一口口水。即便里头仅仅只有四五名绿牌的佣兵其余全是普通的平民,并且武器也仅仅只是镰刀和斧头。数百人的人数也决计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应付得来的。 “请公爵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居民们再次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各式各样的武器大声地喊道,府邸内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沉闷的“咔——哐”的声响。 “吱——呀”沉重的木制大门被缓缓地拉开,全副武装的近百名精兵在穿着全身板甲把头盔抱在腋下的梅德洛的带领下走了出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骑士总管高声地呵斥道,他身后的精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分开跑到了两侧然后齐刷刷地放平了长矛。闪烁着冰冷金属光芒的武器和全副武装的士兵让最前排的居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少人因此踩到了身后同伴的脚,克兰特王国的居民们为了凉快大部分穿的都是皮质的凉鞋,因此踩上去吃痛一些人立马就叫骂了起来。 被踩到脚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把对方推开,而后面人的推搡导致前排的人一个踉跄就差点没有撞到长矛上去,觉得对方是故意要害自己的前排居民立马就回过了身开始连打带骂。 混乱迅速地从六百多人的阵型前排扩散到中部和后方,仅仅片刻之前那整整齐齐地喊要公爵给一个交代的话语已经被替换成了此起彼伏的叫骂声。 熙熙攘攘犹如菜市场一般,几百名门罗居民彼此推搡着对方同时嘴里各种门罗方言的骂人词汇响个不停。 最后排搞不清楚状况的一些人探头探脑地想要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中部有不少人在试着劝和,而前排的人则是互不相让对着对方连打带骂。 “……”梅德洛一张脸冰冷如水,这才过去了五分钟不到面前这些平民就开始窝里斗。他的额头有着细密的汗水。这些居民到来的时候正是一天清早的训练时间,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这么快就带着全副武装的精兵来到的缘故,但他们这是在干嘛? 打断了自己重要的训练,让自己不得不抽空来应付的,就是这样的耍猴戏一般的闹剧? 骑士总管的眼角开始跳动,熟悉他的人明白这是他即将要发怒的表现,但一切很快又有了新的转机—— “给——我——安——静!” 洪亮的咆哮声从居民们的身后传来,乱作一团的几百人绝大多数都停下了互相的打骂而朝着后方看去,余下的少数人也很快地被拉住,十秒之内一切再次回归于寂静。 “咚、咚、咚、咚。” “……”梅德洛抿着嘴唇。人群分到了两边,而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就这样蹒跚地缓缓走来。 他的旁边站着治安哨所的其他两名成员,还有三名有过一面之缘的佣兵。 “果然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吗,做这种无用功到底有什么意义。”梅德洛用冰冷的语调这样说着。而维嘉则耸了耸肩:“谁让我一直都放不下呢,或许往前看会好一些,但谁知道呢。” 维嘉叹了口气:“有些人就是没法轻易放下。” “沉溺于过往是弱者的行为……你的命本来就没剩下多少了,保持低调好好过完余下的时光不好吗。”梅德洛的语气依然多少情感的色彩,他对着维嘉说完,又把眼神转向了旁边治安所的书记官。 “弗朗科。你也是。还想陪这个家伙胡闹到什么时候。”站在一起才发现气质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的两人,比梅德洛年轻了少说也得有十二三岁的书记官弗朗科面色平静地开口说道:“直到杀死姐姐的真凶被惩罚为止。” 他说道:“亲爱的兄长大人。” “……”梅德洛的眼角抽搐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发怒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一样,最后只是握紧了穿戴有手甲的拳头。接着又松开了它。 “你们这些……蠢货。”骑士总管挥了一下手,门罗公爵宅邸的精兵护卫齐刷刷地向前迈出一步。 “啊——”“啊,往后退往后退!”“别推我啊!”居民们再度乱作一团,夹杂在其中极为少数的下级佣兵也是如此,梅德洛把另一只手抱着的头盔戴了上去。然后将皮带系紧,左右活动了一下。 “就算你们带来了这么多人又要怎样,仅凭这些乌合之众翻不起什么风浪,门罗城内几千人的军队集结起来,在场的人全部都要因为造反罪而被连同亲友一起处死。”把下半张脸藏在颈甲的后方,用锐利的眼神环视了周遭一眼同时拔出了腰间武装剑的梅德洛高声说道。 他的话语使得本就不甚团结的居民们开始交头接耳,不少人甚至产生了退缩的意味。 “呵,我们可不是来造反的。咄咄逼人的忠犬啊,还是先请你的主子出来说话吧。”满脸胡茬的维嘉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梅德洛的表情变得更加地冰冷。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响起了另一个说话的声音。 “找公爵,可有何事啊?” 那是一个女性的声音,虽然声线平稳但却听不出一丝一毫温婉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它彬彬有礼,但却透露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就好像这份礼貌仅仅是出于本身高贵的教养而并没有什么对于谈话对象的尊敬一般,声音的主人这一开口,在场的所有人就明白了她的身份。 声如其人。 一头褐发,年纪约莫在三十岁前半的女性穿着黑色的露肩长裙,裙摆的下方层层叠叠。采用的材质是名贵的细腻纱布,虽然看起来华丽又厚重但其实相当地透气。 她的脚下是和衣物同样颜色的精致凉鞋,虽然和本地的居民会穿着的是一个类型,但却精致远超平民的承受能力。 “找公爵有事。跟我讲也无妨。”非常有用鼻孔看人迹象的这名女性显然就是门罗公爵的夫人,她仅仅是这样走过来身边都跟着四五人的女仆,此时还仅仅是清晨,太阳还没出来却也有一名女仆全程为她举着花伞。 把手抬高这样举着伞的动作是相当累人的,但低垂着头的这名女仆就像旁边的其他几人一样脸上拥有的只是平静与谦卑,梅德洛朝着公爵夫人鞠躬行礼。而其他的一众精兵也因为她的到来收起了长矛。 “夫人还请回去,在这里的话会有危险。”骑士总管这样开口说着,而公爵夫人则只是淡定地摆了摆手。 “这是我丈夫的领土,这是我家的门口,站在我旁边的是我手下的士兵和忠心的骑士总管,而我面前则是我丈夫的子民,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气定神闲的她越过了梅德洛朝前迈出了一步,然后平静地直视着维嘉。 “爵士最近身体可还安好,今日前来府上,是有何事?” 依然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公爵夫人这样对着治安官开口说着。维嘉撑着拐杖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爵士什么的早就不是了,今天来这里叨扰,还想有劳夫人帮我一个忙。” 治安官语调平静,但下一句话却掀起了波澜万丈。 “请公爵出来为这半年以来私底下推动佣兵对城内进行破坏活动给一个解释。”维嘉单刀直入的摊牌让梅德洛的脸色瞬间产生了变化,而公爵夫人只是挑了挑眉毛,但在她开口之前,治安官接着投下了另一枚更大的炸弹。 “并且!” “我们门罗治安哨所怀疑小奥斯卡?门罗阁下便是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魔法师’,还请夫人配合调查,交出您的儿子!” “哗——!” 交头接耳的声响在一瞬间响了起来,一并前来的门罗居民们面面相窥,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治安官会这样直接摊牌。许多人都脸色发青地就想要逃跑,但又因为担心转身跑掉会被精兵追上杀死而迟疑不定。 “……你这可是,对自己领主的诽谤,爵……士。”精致的脸庞上涂着鲜艳红色的嘴唇里头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你想要造反吗,维嘉?丹戴里克!” 公爵夫人加大了音量对着治安官怒斥道,而鬓角花白满脸胡茬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则是微微一笑。 他伸出了手在怀里摸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了一张精致的草纸。 上面金色的印油已经被拆开,公爵夫人在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 “门罗治安官维嘉?丹戴里克,从今日起,任命为王家亲卫部队特属调查团门罗分团团长,拥有一切门罗境内调查的权力,并且——” “只需向克兰特的王室汇报。”维嘉一字一句地这样说着,他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都掩饰不掉,身后门罗家的精兵以及居民们都陷入了混乱,梅德洛脸色有些纠结,而公爵夫人则是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抬了起来又脸色发青地放下。 “行啊……爵士。” “嘶——呼——”公爵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呼了出来。 她迅速重新调整好自己心态的模样让维嘉皱起了眉——这可不是治安官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公爵夫人就这样重新拾起了她冷静又礼貌的语调,开口说道。 “如此也好,但有请公爵长子协助调查可以。” “若要因为怀疑而对他定罪,还请找出一些有力的证据来。”公爵夫人嘴角挂起一丝不屑的笑容,然后转过身子,扬长而去。 “啊……呼……” “我怎么感觉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啊。”维嘉苦笑着扶着自己的额头摇了摇头,梅德洛看了他一眼然后也转过身带着精兵往回走去。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第十六节:障眼诡计 治安官维嘉成功从公爵府要到了公爵长子的消息在二月六日的下午传遍了整个门罗的大街小巷。 不少居民都争先恐后地奔走相告,在集市上忙活的商人、农民、打猎归来的猎人,不同行业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朝着北城区的治安所跑去——被众人一直怀疑是“魔法师”的公爵长子被逮捕的这件事情倒是其次,驱动这么多人前往治安所的最大动力其实还是好奇。 从出生到现在十五年的时间。 十五年的光阴,这位门罗公爵的长子,统驭包括周边雨林内大小村庄在内一共数十万人的克兰特王国境内仅次于王室的最大贵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连一次,都没有被人目击过到底长的是啥样。 关于他的长相门罗城内乃至于整个克兰特的民间都有着许多的猜测,有的人猜测他有三头六臂,有的人则猜测他是公爵夫人与恶魔有染而生下来的长有长角和尾巴的怪物,还有人则信誓旦旦地声称小奥斯卡?门罗其实是个女人。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一套解释,奥斯卡公爵一直把自己的继承人藏着掖着的这个行为据说就连克兰特国内的高层贵族们也是颇有怨言。 联姻结亲是贵族用来巩固自己权力地位的极佳方式,虽说绝大多数的贵族女性都从小的教育让她们学会了认命就算对方是个爷爷辈的老头子也不会有什么反抗。但一码归一码,门罗公爵家在克兰特的境内是数一数二的大贵族,越过他们就只有王室可以结亲,所以公爵家的两个儿子自然是从小就被许多贵族家族给盯上了的。 可相比起让他们抛头露面获取荣誉成为国内政坛耀眼的明星,本应将小奥斯卡?门罗教育成杰出领袖的奥斯卡大公却从十几年前开始就一直不肯让自己的儿子见光,直至次子出生也是如此。 人来人往,公爵长子被带领到治安哨所的消息一经传出不尽其数怀抱着各种目的的人就跑到了这儿前来打探。 人群从可以容纳两辆马车行走的宽阔红砖路的一侧一直挤到了另一侧,从上空俯视的话这些人覆盖的面积至少的是小小的治安哨所的五到六倍,并且还在时刻增加之中。 “去去去,都挡着光线了!”守门的治安队员一改之前的漫不经心精神饱满地挥手驱赶着门口的居民,但赶走了一批后面又会挤过来一批。这些人都无比好奇公爵的长子到底长得是一副什么样子,有没有三头六臂或者是恶魔的尖角,又或者会不会其实是个女人。 治安官维嘉并没有把小奥斯卡藏起来,他就那样坐在治安哨所一层靠右方向的角落里头,而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往里瞧见他的人,都不由得脸上是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失望神情。 ——普通。 唯一一个可以用来形容这个年纪和费里一般无二的少年的词汇,就是普通。 这倒不是说他的长相就是那么地大众化,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白皙细嫩的皮肤和不错的衣服还有修剪得体的头发,小奥斯卡的样貌算得上是俊俏——但相比起这十几年来民间流传的各种各样的传闻,他实在是…… 太像人类了。 “去去去去!”治安哨所的守卫继续挥手,但积攒了十几年的好奇让这些人依然络绎不绝。 “……”亨利沉默地站在一旁,米拉和费里也是如此,书记官弗朗科一如既往地书写着一些什么——维嘉搬着一张椅子坐在了小奥斯卡的面前,但也已经十几分钟没有说过话。 “好了你们够了!再这样下去我要以扰乱治安的名义把你们全部逮捕了!”守卫终于烦的不行大声地喊着冲了出去,而已经有许多人见到了这位公爵长子的长相,加上这一威吓,他们也就都作鸟兽散了。 终于能够获得清静,守卫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然后又是坐回到了他摆放在门口的座位。 不算宽敞的治安哨所内六人都保持沉默不语,只有书记官写字时手掌的侧面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持续不停。 “……”维嘉并不是不想给小奥斯卡定罪,事实上自从上午把他给领回治安所他合法范围内的所有手段全都试过了。但对方软硬不吃,几个小时的时间除了一个微笑以外连话都不说一句。 那股淡定自信不把别人看在眼里的模样结合十五岁的年纪变得十分地臭屁,治安官青筋暴起几乎就想要揪着他的领子暴打一顿了——但他不能。 这个时代处理各种犯人的手段绝大多数都是屈打成招,只有在涉及到贵族的时候人们才会开始讲究法律和证据。说起来有些讽刺,如果最初被怀疑的犯人不是公爵的长子的话,这件事情说不定会更快地被解决。 ——更快,但却不一定是公正的。 假如公爵的长子没有嫌疑,那么门罗的居民们多半会像是其他地方一样人人自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邻居朋友是否就是杀人如麻的“魔术师”,而由此开始产生的猜忌进而演变到互相捕风捉影的举报,最后多半会抓一个嫌疑最大被最多人举报的人屈打成招然后处以极刑。 说是有失公正也罢,但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是相当之常见的。 就好比在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最常被推崇的“骑士精神”这种东西,公正也好公平也罢,尊重也好谦让也罢,所有的一切将对方视为平等的人类对待的“礼仪”和“文明”。 都是仅仅存在于“高贵的贵族”之间的。 奉行骑士精神的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人在碰到没有能力交得起赎金的军士和普通平民组成的步兵时下手毫不手软,而遇上了骑士贵族的时候则常常会留对方一个活口。 除了金钱因素以外这种不平等的待遇说到底了还是因为西海岸的贵族们大多数都有着盘根错节藕断丝连的复杂联系,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开始的联姻血缘上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上庞大的家系和自身拥有军队的权力——假如要定罪一位贵族的话,不找出让对方无可辩驳的证据作为占理的一方,势必要面对事后的报复。 所有的事情都是现有现实的压力才会诞生出来,所以所谓的寻找证据啊定罪啊不能滥用暴力啊什么的,其实说到底了,都和道德无关。 在贵族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些待遇的同时平民依旧天天都在被屈打成招,门罗的治安哨所作为一个相对专业化的法律维持机构已经是在一定程度上算得上是比较公正的了。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早上维嘉会一呼百应的原因,虽然来的人都是歪瓜裂枣一旦见血就会作鸟兽散的平民,但在其他那些军队本身作为治安维持的国家和地方你是决计见不到这种情况的。 可以公然携带并在有需要的情况下于任何地方拔出武器不说还拥有殴打甚至处决自己权利的士兵大爷,任谁都是会想要敬而远之的好。 话归原处,公爵夫人早上说的那番话维嘉自然当时就是明白的,但怀抱着对方不过是一个十来岁又一直没见过其他人的屁孩子,诱导恐吓一下多半就会露马脚的想法,治安官仍然是信心满满的——在几个小时之前。 “就是你杀了我的母亲吗!”沉不住气的费里因为愤怒而浑身发抖地第不知道多少次想要冲上去打他,但亨利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年少的佣兵就动弹不得——他的表现倒是挺符合年龄的,维嘉回过了头看着费里,小奥斯卡一言不发沉着以待他也已经开始产生了无聊的感觉。 “唉……”治安官长长地出了口气,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外头响起了杂乱而又巨大的脚步声。 “呼哧……呼哧……” “啪嗒——”粗重地喘着气的这个男人跑了过来直接整个身体靠在了门上,被动静吸引过去的众人立马就注意到了他扶在门上的手留下的血迹,亨利因为门口的强光微微眯起了双眼,这个平民看起来是早上那群人的其中之一。 “鲍勃,怎么了,你没事吧?”维嘉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而被他称作鲍勃的中年男性居民则继续长喘着气:“没……没事,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血。”他这样说着:“你们得赶快来!……魔、魔术师又出现了,我们三十几个人围住了他,但他太厉害了,我们根本打不过他!” 鲍勃这样说着,维嘉立马就瞪大了双眼,他回过头看向了小奥斯卡,皮肤白皙的公爵长子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可恶!”治安官狠狠地摔断了自己的拐杖,然后望向了书记官弗朗科。 “我在这里看着他。”依旧一脸冷静的后者这样回答道,维嘉又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的三名佣兵,三人一齐点头之后治安官就一瘸一拐地开始奋力向前奔跑。 “这边……”明显是一路奔跑过来的鲍勃喘气已经跟不上众人,在为他们指明了一下方向以后他就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大路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杀了他!”“该死的杀人犯!”“不,别过去,治安官他们就快来了!” 嘈杂的声音在前面响起,维嘉咬紧了牙关用一只手扶着自己刺痛的大腿继续着奔跑,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空气中扩散而过的波动。 “呃啊啊啊啊啊——”一个靠的太近的居民尖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脖颈不受控制地旋转了180度直接折返到了后方。 “啪——”翻着白眼的居民口吐鲜血地倒在了地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真的是干涉法术!”维嘉高声大喊:“快散开,干涉法术的作用距离很近,不要被靠近就没有问题!” “是治安官!治安官来了!”三十多名居民让开了通道,而这时候被他们围堵在墙角的犯人的真容也变得一览无遗。 “哈哧……哈哧”他的年纪约莫在四十岁上下,一头金发满脸胡茬。显然是在之前居民的围攻之中已经受到了伤害,“魔术师”的一条手臂无力地耷拉着,不仅如此他的鼻梁上还贴着一块硕大的纱布——但那看起来并不像是这会儿受到的伤害,亨利皱起了眉毛,然后减缓了速度。 仅仅稍加观察,贤者就明白了为何这人脸上的伤口他会看着这么地眼熟。 ——因为那是克莱默尔的配重球砸的。 这个人是贤者昨天晚上交战过幸存下来的那名精兵,亨利皱起了眉毛脸色开始变得阴沉。但旁边的维嘉比之更甚,他只是一眼望过去就整个人呆立在了原地。 “劳伦斯……你……”治安官的声音里头透露着毫不掩饰的震惊,但紧接着就化为了冲天的怒火:“那个恶毒的怨妇!!” “这是对我的报复吗!”鬓角花白的男人气得浑身发抖,而站在他对面被称之为劳伦斯的男人则紧握着一个黑色的圆环高声喊道:“不要多想,队长!我就是魔术师!” 伤痕累累的中年人高声地咆哮道:“我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魔术师!你如果不阻止我的话,我还会继续杀人!” 明明是威胁的话语,听起来却无比地凄凉。 “见鬼的!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是玛丽和安吗!那个恶毒的女人抓了玛丽和安吗!劳伦斯,住手,我能帮你!”维嘉还在这边大声地咆哮,劳伦斯咬紧了牙关痛苦地摇了摇头,下一个瞬间左侧的亨利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死吧!!”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战斗伤疤的精兵注意到了贤者的动作,他大声地咆哮着举起了手中的黑色圆环,而面无表情的亨利则把手伸向了背后“锵——”。 “咔——嚓——”圆环和紧握着的手掌被一分为二亨利紧随其后的下一剑捅穿了劳伦斯的心脏。 “噗呃——”他吐出了一口血,澄澈的浅蓝色瞳孔慢慢地失去温度,贤者扶住了他。 “谢谢……你” “这样一来……她们就……安全……了……” 浅蓝色的瞳孔瞪得大大的“扑通”身后的维嘉双膝跪倒在地,亨利沉默地看着怀里已经死去的“魔术师”,他伸出了两根手指为对方合上了眼皮,然后缓缓地抽出了大剑。 鲜血从击穿心脏的伤口疯狂地溢出,亨利松开了手,劳伦斯倒在了地上。 “魔、魔术师死啦!!” 居民们开始欢呼了起来。 “治安官万岁!魔术师死了!!” 他们并不知晓治安官和对方对话的含义,居民们也并不在乎。这个人声称自己是魔术师并且用诡异的手法杀死了好几个人,而他现在被杀死了,这是一件值得兴高采烈地到处传唱的事情,围观的三十几人情绪高涨地跑到各处开始奔走相告。 喜庆的氛围迅速地扩散开来。 而在这一整片的欢声笑语之中,唯有贤者四人沉默依旧。 “……谢谢你。”维嘉颓然地叹了口气,然后对着亨利开口说道。 “……”贤者没有回答,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的话语都是无力的。 “到头来……我到底是在做些什么啊。”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增加了少许的治安官摇了摇头用带着一丝自嘲的语调这样说着。 “用干涉法术杀人被抓了个现行,魔术师就这样死掉了,小奥斯卡?门罗洗清嫌疑什么事都没有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回归自由。” “可恶啊!”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维嘉双膝跪地狠狠地把手捶在了路面上,他歇斯底里的大吼声很快地又被四处响起的欢喜的喧闹所掩盖。 仅仅只有在场的四人能够听到,与春日门罗明媚的阳光所格格不入的,头发苍白的治安官发自心底的悲鸣。(未完待续。) 第十七节:王都亲卫(一) 魔术师被处决了的消息,给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十分沉闷的门罗带来了欢欣鼓舞的气息。 门罗大公之子小奥斯卡?门罗在当天的下午无罪释放,而宽宏大量的公爵夫人也当众表示不会对那些产生误会的居民作任何的计较,她的原文如下: “诸位作为门罗的居民,我丈夫的子民,在经受这等丧心病狂的杀人犯长时间惊扰的情况下,有失稳重作出了错误的抉择,乃是人之常情。” “并且名为‘魔术师’的杀人犯作为我公爵府上的护卫一直潜藏其中,未能确实地发现对方导致诸多无辜平民死去的事情,我也是相当痛心。” “因此值此喜庆时刻,各位不妨冰释前嫌,将一切不快付之一炬,尽情庆祝。” “同时……” “我要感谢作为门罗治安哨所,不,现在是克兰特王家亲卫队特属调查团门罗分团的团长,维嘉?丹戴里克爵士。” “感谢他洗清了我儿子的嫌疑,处决了真凶,为我丈夫的领地回复和平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 “啪锵——!” “……”写着优美花体字的感谢信件连同一并送来的精致果酒被治安官愤怒地砸碎在了地上,他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悲愤气得浑身发抖但是却连一句咒骂的话语也没法说出。 “沙沙……”书记官弗朗科默默地拿出了扫帚开始打扫地板上的玻璃碎片,一旁碰巧来到治安哨所的亨利、米拉还有费里三人则沉默地走了进来。 这已经过去了一天时间,举城欢庆的气息冲淡了之前的沉闷,魔术师的死亡给一直压抑着各种不满的门罗居民带来了一个肆意狂欢的借口,这也是为什么它会演变到这种程度的缘故——事实上单就一个杀人犯被处决了这件事情本身而言,它是没有重要到这种程度的。 连续一年的时间各种各样的事件,先是大量地有人死去,之后又是佣兵来扰乱治安,不得安宁心情烦躁却无处发泄的门罗居民们,在这个消息被传开以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维嘉大叔……”费里担忧地看着脚上缠着绷带和木板的治安官。他本就带着旧伤的腿脚在拼命的奔跑过后进一步地恶化,现在不借助拐杖已经连缓步的行走都没有办法做到。 “费里啊……你们俩也来了么。”维嘉对着亨利和米拉点了点头,二人也以相同的动作回应,而他又接着看向了费里。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加上唏嘘的胡茬搭配一夜未眠产生的黑眼圈治安官看起来相当地憔悴。他低垂着头,错开了少年佣兵的双眼用低沉的语调说道。 “对不起啊……费里,没能……抓到杀死你妈妈的真凶。”憔悴不堪的维嘉开口道歉的模样让少年佣兵几乎就要流出了眼泪,他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手指握着维嘉送他的武装剑一言不发。 “那不是你的错,维嘉大叔。” “那不是你的错。”费里带着哭音这样说着。旁边的亨利拍了拍他的肩膀,米拉过来牵起了少年的手。 “我啊……到头来,大概除了伤害自己在乎的人、给别人添麻烦以外,什么都没法做到。”像是又回忆起了一些什么,维嘉叹了口气,这样说着。 弗朗科打扫完了地上的碎片,然后再度坐回到了椅子的前面开始书写起来。书记官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只有握笔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几近发白——他在记述的,正是“魔法师杀人事件”的终结。 “先去吃饭吧。”亨利拍了拍费里的肩膀,三人一并转过了头。哭红了鼻子的少年佣兵不舍地回过头看着治安官。但对方只是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本应身为解决了事件的英雄人物,坐在风口浪尖的位置受到万人敬仰的治安哨所几人,身遭的空气却冰冷得能够让水汽凝结,与满城欢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费里跟着亨利还有米拉一起来到了城内的某处餐馆,但刚刚准备坐下他们就发现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他们。 “那把大剑,快看那把大剑。”“哦,这位佣兵就是杀掉魔术师的人啊!”“小哥是北方人吗!”笑嘻嘻的门罗居民们望着他们三人不停地说着各种赞赏的话语,就连餐馆的老板也满面笑容地跑了过来开口提出要给予“门罗的英雄”以一定的折扣。 “你们这些……搞不清楚状况的蠢货……”居民们的笑容越是灿烂费里内心的愤怒就愈加旺盛,他小声地呢喃着这句话握紧了拳头就想要站起来发泄出自己的负面情感。但左右两侧忽然传来的温暖感觉却像是一双柔软的手掌将他捧在了手心。 自母亲离去以后就只有极少数时候才能体会到的这种温柔的感触,让费里愣了一愣。 “没事的。”轻声细语地说着,米拉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而一旁的亨利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走吧。”贤者这样说着。然后三人一并起了身。 “哎!英雄大人,这是为啥,嫌弃我这儿的东西不好吃吗,别啊,我可以再给多一点折扣啊!三十丹诺!只要三十丹诺你们可以吃个够——”餐馆老板在他们的身后竖起了三根手指,而三人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朝着外头走去。 他们先是回到了旅馆的地方从行李里头取出了餐具和炊具。接着路过市场的时候亨利掏钱买了一些新鲜的食材,之后提着这些东西三人一路走到了北城区的郊外。 雨林内部有一片猎人常常用以休息的空地,从周围多年活动磨光了的杂草就可以清晰地判断出这一点。不远处林间的小溪发出淳淳的水声,不难明白为何他们会选择这里作为营地的所在。 “这里就不会被打扰了。”贤者满意地点了点头,而一旁的米拉则拉起了费里的手:“一起去做准备吧!”白发的洛安女孩这样说着,而少年佣兵一愣一愣地,最后点了点头。 “嗯!” 人常常会因为自己内心的纠结,从而闹别扭式地拒绝他人的好意。经历过痛苦、被背叛、被遗弃、被冷漠以待的孩子更是如此。就好像本能地对狼和兔子同样竖起尖刺的刺猬一般,为了保护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灵,他们将自己与外界隔绝,一步又一步地恶性循环着最终变成彻头彻尾的孤身一人。 因为年轻。不知如何是好。迷茫、恐惧、纠结,期待有人可以陪伴在自己的身边,但却又担心一旦接受他人了对人家敞开心扉了,又会再次受伤。因而对着接近自己的人。百般刁难,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也总会选择直接转身跑开。 但总有些人是不一样的。 讽刺是相同境遇的人在互相****伤口也罢,从米拉的身上费里看到了闪闪发光的某些东西。这个女孩身上有某些东西吸引了他,像是风暴中的船舶瞧见的远处灯塔的火光。不自觉地,仅仅不过两三天的时间。他就接受了对方的存在。 少年在这种时候需要的东西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复仇和豪气丛生的“我要打败他们”之类的宣言。他想要感受到的,说不定仅仅只是家的温暖,仅仅是伙伴之间平凡到不行的日常的接触。 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都在。 “噼啪”的柴火燃烧的声音响起,安静的林间空地上只有娴熟地处理着食材的贤者和一旁打下手的少年少女。随着炊烟袅袅不愉快的情绪也迎风而散。在一片清新的郊外享受着热腾腾的美味食物,吃饱喝足以后,费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谢谢你们。”他一改之前毛躁冲动的模样,平静而又真挚地说道。“给。”把餐具收拾到铁锅里头放在旁边以后,亨利丢过来两把木制的单手长剑。 “呃……”两个年轻人都愣了一愣,而贤者则用平静的话语对着费里开口。 “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时候。只需要一根筋地盯着前方就够了。身为男子汉大丈夫,纠结也好,失落也罢,大哭大叫歇斯底里疯狂地发泄亦没有任何过错。” “但是……”米拉在之前从未见过亨利有这样的一面,费里愣愣地望着亨利。 “有那个时间去做这样的事情的话,还不如尝试去努力变强。” “为了不会再度体会到这种无力感。” “舍弃一切迷茫和软弱,放空你的大脑,只是一根筋地为了不再体会这种悲愤的心情而拼命地向前奔跑。” “假如你的决心足够的话,或许——” “只是或许——”亨利耸了耸肩。 “你有一天能改写一切。” “……”无言的热血,开始在血管之中沸腾。费里站起了身。紧握着拳头浑身因为肾上腺素的分泌而止不住地颤抖着。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亨利的话语说实在的费里只听懂了个大概,但这仍旧让他激动得不能自已。 尽管米拉和亨利认识的时间更长,有一些东西终究是只有同为一根筋笨蛋的男人之间才能够互相体会得到的。 白发的洛安少女坐在树墩子上愣愣地看着这两个人。她只能体会到亨利所表达的话语当中的些许氛围,而费里则好像因为贤者的这一番话就变了个人一般精神百倍,他紧握着单手的木剑,然后转过了身看着米拉。 “请多指教了!”年少的下级佣兵这样喊着,女孩愣了一愣,接着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微笑。 “是!” “咔哒、咔哒!”的木头撞击声回响在门罗北城区郊外的林间空地上。不时还夹杂几声少年的痛呼和平稳男声简要的指导。日落月升繁星夜垂,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在一周过后门罗城内欢庆的气氛终于缓缓消散的这一天,一队与过往来客有着极大不同的旅人,自不远的地方到达了。 “踏、踏、踏、踏、踏。”踏着沉重马蹄的黑褐色战马,矫健的身躯上紧致的皮肤在正午的阳光下透着一股洁净的光泽。 “伯爵,就是前面了。”全身板甲是常见的骑兵样式,但那最为典型的厚重肩甲相比起批量制造的整块样式却有着细致的多层结构。 “嗯。”板甲表面上防御箭矢用的凸槽令全套的护甲看起来更加地美观,再加上关节处镶嵌的细致打磨过的黄铜,单单从做工上来讲,这些人身上所穿着的板甲就已经价值不菲。 “嘶吁吁——”“呃——”北城门方向的两名门罗的精兵愣了一下。从外观上打量对方就决计和自己不在一个等级的这些骑士身上闪闪发亮的板甲让他们都露出了艳羡的眼神——但紧接着守门的二人又注意到了他们左肩的圆形腋甲上挂着的金色丝带。 “王、王都亲卫。”诚惶诚恐的两名精兵立马让开了道路,其中一人更是直接转过身来就朝着公爵府的所在一路跑去。 仅仅十人不到但却声势惊人的一行十人骑着战马耀武扬威地直接从大道走向了治安哨所的位置,居民们都好奇地探出了脑袋围观着这些衣着鲜亮的贵族。而刚好结束了对练跑来治安哨所想看一下维嘉的情况的亨利一行三人,就这么直直地和他们撞了个对脸。 “……”为首的骑士低头看着贤者。人高马大的亨利在很多地方都非常地显眼,但对方注意力放着的却是他背后的大剑。 “啪擦。”全副武装的骑士翻身下了马,他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头短短的金发。一米八几的身高在南方已经算是不俗,但下马以后他却仍然不得不仰望着我们的贤者。 “你就是那个佣兵吗。”骑士对着他点了点头,亨利以相同的动作回应:“我是费迪南德·赫尔曼。赫尔曼伯爵,克兰特的王家亲卫大团长。” “亨利·梅尔,佣兵。”贤者的自我介绍简单明了,赫尔曼伯爵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了治安哨所的内部。 “……丹戴里克爵士,丹戴里克爵士!丹戴里克——爵士!!”他加大了声音,趴在桌子上的维嘉才像是惊醒了过来一样“唰”地一下抬起了头,他伸手推开了桌子上的一大堆瓦制酒瓶,不少就这样直接落在了地面上所幸因为厚实也没有直接摔碎。治安官揉了揉眼睛,然后才摇摇晃晃地直起了身子。 “呃……你是……”因为门口的强光和耀眼的板甲维嘉半眯着双眼。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赫尔曼爵士啊……哦现在是伯爵了,好久不……见。”“扑通——”他重新趴回到了桌子上,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赫尔曼伯爵皱起了眉头,半响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有所听闻,但也没想到他会就这样一蹶不振。” “关于那个杀人犯‘魔术师’的事情,我们接到了书记官弗朗科的报道,锡林那边也对这件事情有所怀疑——不,倒不如说是很长时间以来就一直有怀疑,但直到最近王室才决定采取行动。” “我知道你们认为那个被杀死的‘魔术师’只不过是个替死鬼,说实话。这种事情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会这么认为,但要对门罗的公爵问罪,我们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这点东西……” “丹戴里克爵士的模样你们也已经看到了,除了他以外就数二位是最直接的接触者了。所以我在这里以克兰特王家亲卫骑士团大团长的名义,恳请二位接受我们的雇佣。”赫尔曼伯爵这样说着,这对于佣兵而言算得上是不错的买卖,但亨利却没有第一时间同意。 “二位?那费里呢。”身后的米拉显然也注意到了对方的关键词,她直言不讳地询问着,而伯爵则俯视了少年和少女一眼。之后摇了摇头。 “不是我瞧不起人,但这种问题,蓝牌佣兵都只是勉强合格,绿牌的话,还是算了吧。” 他这样说着,米拉感受到了身旁的动静回过了头,少年佣兵咬紧了牙关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开。 “费里!哎,费里!”(未完待续。) 第十八节:王都亲卫(二) 转身跑开的少年佣兵的事情并没有给整个门罗城内带来多大的影响,因为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费里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相比之下强势入驻的克兰特王家亲卫部队,却是在在到来的当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头大马衣甲鲜亮的十名王家亲卫骑士仅仅是先头部队,狭小的治安哨所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他们来工作,因此赫尔曼伯爵直接租下了一整个商队旅馆作为亲卫骑士调查团的办公场所。 负责伺候他们的仆人和打下手的骑士侍从还有亲卫骑士麾下的精兵因为采用步行与马车并且携带有大量补给和装备而在这天的下午才姗姗来迟,除却作为干部的十名克兰特贵族以外包括非战斗人员在内浩浩荡荡一共来了一百三十余人。尽数佩戴着亲卫标示的金色丝带的他们进进出出的场景引来了许多民众的围观,新官上任三把火,取代了维嘉的位置奉王命开始进行调查和维护治安的赫尔曼刚刚才过去一天就做出了行动。 门罗城内杀人如麻的“魔术师”已经被处决,而且过去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也再没有杀人事件发生。但一码归一码,真正让居民们无法安分地生活的原因还是要数那些可以随意进出随意破坏的下级佣兵。 这些多数操着一口南方或者中部口音的流浪佣兵人数极为庞大,包括自己在内仅仅只有三名正式员工和几名临时工可以调动的维嘉就算想要跟他们斗也完全没有办法。 所有的佣兵都是打砸抢完了就跑,没有足够的人力用来巡逻街道等到消息一而再再而三地转手传达到治安哨所他们再出动的时候去到了事发地点对方也已经跑得没影了。 鸡鸣狗盗,深谙其道。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总是有着近乎生存本能的精明,这些佣兵明白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他们干的都只是一些打砸抢小偷小摸的东西谋取钱财而从未伤及门罗居民的性命,因此城内公爵旗下的精兵和普通的士兵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处惹是生非搞得鸡犬不宁但却默契地维持在军队不得不出动的底线稍微靠上一点的地方,门罗的军队和这些闹事的佣兵一唱一和,居民们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有能力搬走的人都搬走了,余下的,也就只能将就着过日子。随着时间流逝大家也都习惯了这些佣兵的存在。只是在对方闯进自己家门的时候默默地蜷缩在墙角不做出任何的反抗。 压抑但却又平静,门罗城内的居民、闹事的佣兵还有负责治安的人员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这一点在王都亲卫到来以后有了极大的改观。 仅仅经过半天的调查赫尔曼就派遣出了六支分别由六名骑士率领的巡逻部队,全身板甲的骑士打头十几名手持长矛圆盾的精兵排成一列跟在后面。有这么几支挂着克兰特王家旗号的军队开始在城内活动起来,居民们的安全感一下子就涨到了空前的程度。 一直以来都压抑着愤怒的许多人当即就跑了上来朝着亲卫队的贵族老爷举报那些佣兵的所在。而率领着整支部队怒气冲冲地冲进了佣兵们平日里暂作小息的地下酒馆之类地方的亲卫骑士们,免不了的自然又要跟他们展开一场大战。 “你们他妈——”阴暗昏黄的地下酒馆里头因为潮湿而到处都凝聚着水汽,不少的地方老板甚至要放上一个木桶来盛放滴落的水珠。还算宽敞的内部整个都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气味,加上佣兵身上常年没有洗澡的酸臭味和发酵饮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刚刚走进来的王都亲卫部队成员都皱起了眉头。 ——尽管他们也见识过了各种味道。却没人找得出恰当的词汇来形容这种湿哒哒黏糊糊让人感到恶心和反胃的浓痰一样的感受。 “搞什么!”通过抢劫和肆意破坏来谋取金钱的下级佣兵们当然不可能会把自己得来的金钱花在正确的地方上面,喝酒赌博无乐不作正在这里肆意享受的他们被突然闯进来的军人所打搅到了,一个个头脑发热地直接就拿起了自己的长刀、长剑或者斧头。 “反抗者格杀勿论!”本就对这些低贱的佣兵没有多少好感的亲卫骑士看到对方拿起了武器立刻就下达了死命,从红砖堆砌的楼梯走下来的精兵们在一瞬间四散开来组起整齐的盾墙然后放平了长矛。 “娘的——”“杀!”歪歪扭扭的佣兵都拿着武器站了起来,骑士一声令下,精兵们向前推进。杂乱无章的下级佣兵岂是训练有素的王国老兵的对手,一米八几长度黒木硬杆的长矛准确地刺出,精兵们弓起了腰放低重心把大半个身体隐藏在盾牌的保护之下。再搭配上有掀盖式面甲的金属头盔和下方的小腿护甲,正面的防御已经达到了极强的程度。 “杀你个——”“咻——突——”满口烂牙一头长发乱作一团上面还缠着一条黑漆漆的布条的这名佣兵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矛尖捅穿了喉咙,刺中他的这名精兵瞬间收回了长矛而他左右的同伴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别补了一刺。 “突——突——”沉闷的金属器物击穿肉体的声音响起。淬火硬化过的锋利矛尖轻易地击穿了佣兵身上廉价的皮甲,地下酒馆内衣冠不整的女人发出了尖叫,酒馆的老板躲到了木制吧台的下面,而王都亲卫骑士则皱着眉用厌恶的表情说道。 “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呀啊啊啊——”“别小瞧人了你们这些混——”女人的尖叫声和醉醺醺的佣兵搞不清楚状况还以为自己掌握了大局的恐吓一经对比显得极其地讽刺,而它们又都在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之中归入了寂静。 木制的酒杯倾倒在地里头浑浊的发酵液体缓缓地流淌而出和地面上粘稠的鲜血一经触碰就融合在了一起,整间地下酒馆内陷入了死寂,而站在楼道口处的亲卫骑士捂着自己的口鼻挥了挥手:“走,下一家。” 鲜血四溅。 六支王家亲卫部队扫荡之处,无人生还。 赫尔曼用铁血的手腕。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包括下级佣兵和为他们提供服务的门罗居民在内近两百具尸体被一个个地抬出丢到载粪用的马车上拉到了南城区郊外的墓地,和掏粪工一样被雇佣来的泥瓦匠们在这里挖了许多个大坑,马车到来以后直接把他们一股脑地倾倒了下去。 尚有余温的尸体滴滴答答凋落的血液因为马车的多次往返而在路上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痕迹,在空气中很快氧化发硬变成暗红色的鲜血和橘红色的路面相互辉映。因为这些痕迹还有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的缘故,门罗城区的大道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被居民们称之为“鲜血之径”。 值得一提的是也正是在这段时间过后,门罗城内闹鬼的消息开始时而有之。但至少在眼下来说,赫尔曼和他旗下王都亲卫的铁血政策。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只要反抗就格杀勿论,不论是为这些挂着佣兵徽章流寇提供服务的人还是包庇他们的人都一概处以极刑。尽管这些人都是为了金钱可以连命都不要的穷困潦倒的底层存在。明知不可能胜利的情况下他们也绝对不会再在这里停留。 担心朝不保夕,在扫荡中存活下来的下级佣兵们也就此离开了门罗。 门罗本地的佣兵公会对此并没有发出什么抗议,不来公会报道的佣兵被视为拒绝执行自己应行的义务——佣兵公会可不是什么慈善组织。一方面在完成了任务以后你的评价会提高从而获得更高的特权。而另一方面假如一直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们也不可能会对这样的废柴有多上心。 门罗的公爵越过佣兵公会直接跑去自行颁发任务雇佣来一大堆外来佣兵的事情可以说是触了本地分会的逆鳞。因此当一部分这些佣兵在被追杀的情况下请求进入佣兵公会避难时,他们仅仅是查看了一下对方的佣兵编号,确认没有来这里报道过以后,就冷漠地选择了拒之门外。 佣兵公会如此,以为门罗的大公是自己的雇主想要跑去公爵府寻求支援的那一部分佣兵,下场自然也不会有多美好。 平日里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精兵这一次竖起了尖锐的长矛,与身后的王家亲卫来了一个完美的夹击将这些人就地处决。 人命的卑贱,在这种时候展露无遗。 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佣兵们被门罗公爵家一脚踹开,在过去他们包庇着这些人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在佣兵被后台更硬的王家亲卫部队盯上了以后。公爵家就果断地划清了界线。 就好像是棋盘上可以被随时抛弃的旗子,千里迢迢逐利而来的下级佣兵们,稀里糊涂地活着,也稀里糊涂地就丢掉了性命。 …… “……”亨利和米拉漫无目的地前进着,那些佣兵当中似乎也有蓝牌的存在。但多半是赫尔曼有打过招呼的缘故,外形辨识率极高的两人并没有被王家亲卫找上任何的麻烦。 全副武装的亲卫部队就这样接二连三地从他们的身旁跑过,在一众外来佣兵都被屠杀殆尽的情况下,黑发的贤者与白发的洛安少女二人却是堂而皇之地在大道上漫步着。 ——他们找不到费里。 门罗是一座非常、非常大的城邦。 虽然在占地面积上决计无法与西海岸最为强盛的普罗斯佩尔相比,若是提及二人曾经去到过的真正强盛的帝国奥托洛的首都则更是如此。但在比之北部更为贫穷的西海岸南方王国之中,门罗已经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繁荣。 一位手艺熟练的泥瓦匠。早上鞣制黏土制作定型,下午把干燥的它们放进砖窑烧制,以南城区最大的砖窑为例,一次可以烧制至少两三百块的红砖。 ——而这。仅仅只够搭建一栋二层高民宅的一面墙壁。 一周可以烧制一窑的砖块,加上砖窑有好几个存在,全部加起来计算的话产量应该是相当高的程度。但即便如此,要建立起一座庞大又有着许许多多建筑物的门罗这样的城邦,仍旧是一件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漫长时间的工作。 错综复杂是这座城邦给人的最大的印象,就好像是较为干燥的地区那些植物为了寻求水分而进化得极其发达的复杂根系一样。单单北城的居民区,就有着无数的四通八达的细小道路。 尽管来到这里已经有一周以上,要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找一个土生土长的少年人,还是相当地困难。 “他该不会……被王家亲卫给杀了吧。”米拉有些担忧地这样说着,而一旁的贤者则是摇了摇头。 “不会的。”他说道:“如果他不想被找到的话,我们找不到他,王家亲卫也是如此。” “呼……希望他不要做些什么蠢事。”白发的洛安少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而旁边的贤者则是沉默不语。(未完待续。) PS: R:双更,16:00第二更 第十九节:线索 浩浩荡荡的肃清活动为王都亲卫赢得了极高的名声,历时半年门罗的居民们终于可以在夜里再次安然入睡。 魔术师已死,会袭击他们的佣兵也已经变成了满地的死尸或者狼狈地逃离了门罗。就好像一直缠绕的顽疾被去除了一般,感觉一身轻松的门罗的平民们,脸上久违地再次出现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相比之前面那种发泄式狂欢的大笑,这个笑容是发自心底的。 尽管诡秘又可怖的杀人狂“魔术师”在心理上面也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但对于大部分都只是略有听闻从未面见其人的居民们来说,每日每夜实实在在地干扰他们平静生活的,还是那些到处都在的外来佣兵。 四五日的时间过去,再没有人受到佣兵们的干扰与折磨。不留活口的冷血政策行之有效,就连一部分本地的恶霸和地痞也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 王都亲卫们抬头挺胸地走在大道上,民众因为这些代表了克兰特王家的士兵出色的表现对于国王的敬意也水涨船高。相比之下门罗的公爵家却像是集体被巫师给干涉了声带一样,直至二月下旬,也仍旧没有任何的动静。 事情还没有结束,处于所有事件背后的真凶是谁赫尔曼知根知底。这位手腕强硬的大团长没日没夜地努力着试图想要揪出来一点线索,时间就这样紧张地流逝着,但让我们先把注意力稍微转开一下。 费里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再度消失,但偌大的城邦内真正在意他的人却没有几个。一年前他母亲死去之后附近的街坊领居负责照料,半年前外来佣兵开始闹腾以后这些人也都走的走散的散。唯有治安官维嘉还在并且还关心他,可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现在自己也是颓废得不行。 于是余下的就自然只有我们的亨利和米拉二人了。 但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不少次的,在门罗这样铺满了硬质砖石的地方,要通过留下的踪迹寻找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显然是天方夜谭。 花了四五天的时间贤者与白发的洛安少女逛遍了许多附近可以藏匿的区域,王家亲卫不单单把佣兵给清理完了,许多的流浪汉也都被他们给赶到了城外。就连贫民窟也被清理干净以后二人趁着这个机会也搜索了每一寸的土地。 他们甚至延伸到了其他的几片区域,但更为简洁明了的工匠区和市场区都不是适合藏身的场所,而余下的又都是隶属于门罗公爵的房产,普通人又哪里能够获得许可去进入。 除了辽阔的公爵府邸本身门罗的城内还有许多华贵的建筑也是为公爵家所有。这些建筑物是用来供公爵重要的客人例如克兰特其他地区的贵族甚至于别国的使节居住的。七十年前奥布里大公在位门罗如日中天时这些别馆****有衣着华贵的上流人士进进出出的场景已经被时光所遗忘,而现如今的它们就这样依然保留着未经许可不准进入的禁令,却已经是寂静无人的鬼城。 搜索了大半个门罗,费里的踪迹却仍旧无处可寻。 米拉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跑到了城外,但除却这人工建造起来的城邦以外外围全都是广袤的热带雨林。毒虫猛兽遍布各地。即便费里是这边土生土长的居民,在外头也很难存活下来。 能够想到的地方都仔细地搜索过了,但仍旧没有结果,两人不得不又再次回到了破落又狭小的治安哨所。 到来的时间正好是午饭过后,门口的守卫还有书记官弗朗科都不在,冷清的治安哨所内只有维嘉一人再次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陶制的酒瓶和软木塞子遍地都是,已经开始有些发臭的瓶内剩余的液体吸引来了一些苍蝇似的昆虫在嗡嗡地打着转儿。 米拉皱起了眉头看向了治安官,而亨利则果断地上前了一步,摇醒了他。 “呃……啊?”睡眼惺忪的维嘉抬起了头,他似乎挺长时间没有洗过澡了。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作一团。瞧见是亨利和米拉二人他又有要重新趴回去的意思,但贤者平静的话语让治安官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 “费里失踪了快一周了,我们在城内到处都找不到他,你知道他有可能去什么地方吗?” “……”维嘉停下了重新趴下去的举动,他虽然最近一直借酒消愁但却也并非一事不知。 “唉……”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自己乱的像鸟窝一样的头发,维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去南城区的郊外看看。” 他这样说着:“他母亲的墓地在那里,费里是个孝顺的孩子,就算避开了其他人,也还会去看望她的。” “靠右侧有木头墩子的那一排里头最左边的就是。那是原先为了防止龙蜥再过来把尸体刨出来做的栅栏,不过后来又修建了围墙所以也就没有必要了。” “去那儿碰碰运气吧。”维嘉这样说着,亨利和米拉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向外走去,治安官沉思了一会儿从桌子上又拿起了一瓶果酒抿了一口。 “……发臭了啊。”他把口中的液体随意地吐在了地上。然后静静地盯着外头人来人往的大街。 …… 南城区多是工匠作坊的所在,这里的房屋相比起北城要低矮不少,但占地的面积也相应地高上许多。 从上空俯视门罗的整体有点像是一个倾斜的芒果。它的城墙并不是四四方方的规则形状,随着城邦的扩建新建的城墙囊括更多的土地保护更多的居民。南城的工匠区因为需要用水的缘故就像是芒果的下端一样倾斜靠近加尔里尔河南方流域的分支拉宽希尔河。 自里戴拉地区转入地下以后这条巨大无比的河流在这一段又开始出现,虽然克兰特境内的仅仅是其中一条支流,但也已经足以孕育两岸的文明。 拉宽希尔这个名字和里戴拉一样是西瓦利耶式的称呼。它在西瓦利耶语当中的原意是“复杂的迷宫”。显然当初来到南方的西瓦利耶人在见到这不同于另一侧艾卡斯塔平原一望无际的加尔里尔河,而是隐藏在灌木和张牙舞爪的树木中间,乘船前行的人若是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树枝扫落水中并且还有着错综复杂的岔道这条河流时,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距离当年被命名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许多时光,为了建立起城邦本地人砍光了附近的树木。水力磨坊悠闲地转动着,泥瓦匠烧制砖瓦的浓烟冲天而起,铁匠铺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毛皮熏制时清理下来的腐肉就这样直接投到了了河水之中,早已习惯这些的河内小鱼瞬间聚集了起来开始疯狂地争抢着。 因为要走的路程比较长的缘故,亨利和米拉骑上了战马。 数百公斤重的战马在宽敞的砖石道路上奔跑发出的声势相当巨大,在碰到有居民路过的时候两人减缓了速度。尽管如此很多人还是惊慌地躲到了两侧。并且在他们经过之后大声地在身后咒骂。 这些人的不满两人并没有理会,南城区的守卫相比北城区仅仅只是普通的士兵,人数比北城区多上不少的他们穿着不规则的链甲和皮甲甚至有一些直接就只拿着盾牌和长矛。 见到骑着战马的两名蓝牌佣兵这些人自然是连盘查都没有就放任他们通过,而出了城门又顺着湿润的泥土道路走了不少的距离,只有一间小茅屋作为守墓人居住地的门罗公墓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维嘉所说的围墙仅仅是一堵矮小的泥土墙壁。并且也只有大概地笼罩了靠近森林的那一侧,所以从城市这边来的两人是长驱直入。 新翻的泥土痕迹尚且存在,望到这边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脚印亨利和米拉第一时间就皱起了眉头。 叶隐于林,在自然环境之中人类这样的外来者的痕迹非常容易追踪,因为他们格格不入。但当要追踪的目标处于遍布着许多人类活动踪迹的地方时,这一切就变得极为困难。 王家亲卫的肃清活动制造了大量的尸体,运送尸体的马车和埋葬他们的工人这几天络绎不绝,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尺寸不一的脚印,到底费里有没有来过这里,实在不好判断——又或许不? “新鲜的。”米拉指着按照维嘉所言应该算是费里母亲所属的那个墓碑。上头放着一些还带着水汽的野花。 相同模样的野花就生长在低矮围墙的墙角下,随着春风轻轻摇摆。贤者点了点头,少年佣兵来过这里的事情他们可以判断得出,但环视周遭,却没有能够再发现任何的踪迹。 “先回去吧……”忙碌了四五天的时间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现,虽然知道费里来过这里,但也就这样了。没有更多线索的两人启程开始往回走,而在到达了南面城门的时候,他们碰上了另一支骑着战马的队伍。 门罗公爵家最近毫无动静,此时城内能够遇上的骑着马的除了他俩自然就只有王都亲卫的骑士了。 “真是巧。赫尔曼伯爵有请二位。”穿着板甲也不嫌热的这名贵族用和门罗公爵的夫人极其相似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语调这样说道,亨利和米拉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 “十二天前,门罗城内臭名昭著的‘魔术师’被就地处决……”商队旅馆下面的酒馆被改造成了一个硕大的会议厅。赫尔曼站在中间这样说着,转头看向了后排刚刚进来的亨利和米拉。 “但我们都知道这一切不是这么的简单。”在场的人包括二人在内一共只有二十人不到,除了他俩以外余下全是王都亲卫的精锐。外围还有着全副武装的精兵守卫着,避免任何人试图打探消息。 “根据调查,被认为是‘魔术师’的人是为公爵麾下的精兵劳伦斯?钱伯,时年四十一岁。有妻子和一个女儿,但都下落不明。” “这件事情最大的疑点是没有魔法师血统,在此之前也从未表现过任何对于魔法有任何超越常人认知的劳伦斯为何突然掌握了关键性的干涉法术这一事实。” “毕竟会魔法的人完全可以找到一份比当一个精兵更好的工作,于情于理潜伏于公爵府内这么多年却突然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赫尔曼接着说道:“加上我们原先就对公爵府所有的怀疑,劳伦斯并不是真正的‘魔术师’而是一个替死鬼的事情愈发像是真正的真相。” “而他所使用的干涉法术,也很可能是来自于当时手中所持的魔导具,而非本身具有法师资质。”伯爵看向了亨利:“所以当黑色圆环被破坏了以后。劳伦斯的法术也就戛然而止了,这一点,作为当事人的佣兵梅尔,你是否可以证明是事实?” “……”众人都转过头看向了他。贤者点了点头。 “能够使没有任何魔法资质的普通人也施展出简单法术的魔导器是一种相当可怕的武器,许多地方都有眼馋于魔法强大的杀伤力而想要批量制造魔导器来装备军队的领主或者国王存在,但因为造价高昂的缘故很少有人真的实现。并且……”赫尔曼顿了一顿:“让没有魔力的普通人来使用魔导器,即便激发的法术都是最为低级最为简单的,也是一种无异于杀鸡取卵的压榨性行为。” “莱泽曼阁下。请为我们详细解释。”赫尔曼让开了位置,一位穿着深蓝色法袍袖口有一道金边年纪约莫在四十岁上下的法师走了过来,亨利注意到他的胸口也佩戴着金色的丝带,显然也是克兰特王家所属。 “咳咳……”脸上有很深法令纹的法师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开口说道:“魔法师的施法原理,在于使用自身的魔力作为媒介引动本地的资源用以施法。以元素魔法为例,不同种类的元素会消耗不同种类的资源,但不论哪一个,会对环境造成影响都是必然的事情。” “大量地在某处使用土系魔法的结果是当地的土壤会变得贫瘠而没有生气,这样的……”“莱泽曼阁下!”赫尔曼有些尴尬地打断了对方:“请讲重点就好。” 他点了点头,而干瘦的中级法师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之后接着说道:“总之,魔法是一种要消耗自己的力量来调动周围环境中的力量的体系。而自身的力量越是强大能够调用的力量也越大,反之——假如一个人的魔法天赋卑微得可怜,就像是在座的各位一样都仅仅是普通人的层次的话。” “非要强迫着使用出魔法,并且还是最为高等对自己的身体负荷最大的巫师的干涉法术,那么结果……嗯,用在座的各位可以明白的说法,就是把自己身上给点着了,然后冲过去跟敌人战斗一样。” 干瘦并且还有着深刻皱纹的中级法师接着说道:“使用那个魔导器的人即便没有受伤也最多只能活不到一个小时,强迫着吸取自己体内稀薄的魔力去发起攻击的结果是他体内的血管已经因为压力而大量地破裂。这也是魔导器这种东西为何不能成为实用工具的缘故。说起来本来这种东西一开始就是为了……”“莱泽曼阁下!”赫尔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得不再次打断了他。“……”中级法师沉默地瞥了伯爵一眼,然后退了下去。 两人到这里为止使用的都是通用语,亨利和米拉是原因之一,但说实在的他俩还没有重要到这个程度。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克兰特的方言当中并没有那么多的专业魔法术语。就连本地的魔法师在学习的时候使用的也都是更为古老的语言。 “嗯……莱泽曼阁下说明的正是我们完全确信被杀死的并不是‘魔术师’本人的依据,如果使用一次就会死去的话,他显然不可能是我们的杀人犯。” “所以答案变得清晰明了,显然是幕后黑手交给了他这个圆环并且让他来充当替死鬼。由此从圆环开始下手,锡林的宫廷法师们采用炼金术分解了它以便研究成分——终于在今天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赫尔曼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道:“圆环的主要构成材质是铅。其次还有少量用作魔力引导的铜和银,最后是用来储存法术的天青石。” “铅作为常见的材料到处都是,所以要追踪它并不容易——假如数量不大的话。”赫尔曼坚毅的脸庞上双目炯炯有神。 “门罗的领地内往东南方向去在密林的中间有一处铅矿存在,因为产量不大所以以前也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发现这一点以后我们顺藤摸瓜,通过王都的财政部排查过往资料发现从三年前开始公爵领地内出产的铅矿产量缩水了百分之五十至少。” “除此之外公爵家还有定期购入作为稀有宝石的天青石的这一习惯,运输的马车在每个月的月底都会来到,具体的数目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进一步刺探。而下一次运输商队的来临,就是今晚。”赫尔曼紧皱着眉接着说道:“商队并不会直接来到门罗城内,而是去到铅矿那边,之后再经由数次转接才送达公爵府。” “我们今晚出发,埋伏在铅矿附近,门罗公爵家派遣去购入这种重要商品的必然是他们信得过的人,只要抓住他作为舌头我们就能掌握关键性的证据。” 伯爵把手拍在了桌子上:“所有人轻装出发,不要骑马,不要引起公爵府的注意。” “解散!”(未完待续。) 第二十节:调查 赫尔曼没有通知维嘉,一个是治安官现在颓废不已整日买醉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地不可靠,第二个则是因为他不想打草惊蛇。 在王都亲卫掌管了城内的治安维持以后治安哨所几乎就是个被忘却了的存在,这种时候如果忽然有人来访的话,显然会被认为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为了不打草惊蛇除了这一举措以外赫尔曼还令手下维持日常的巡逻,已经增长到两百余人扩散到整座城邦的克兰特精兵表面上没有任何的变化,包括亨利和米拉在内出发前往铅矿的人员仅仅只有十二人——事实上在这些精锐骑士和精锐老兵眼里只不过是蓝牌佣兵的他们二人也是要被排除在外的,但作为最高统帅的赫尔曼说了让他俩一起前往,其他人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小股人马,轻装上阵,连马匹都没有,防具也仅仅穿着最简单的皮质胸甲和有长下摆的内衬链甲。 铅矿深入密林之中,从南城区越过墓地还要再往前前进很长一段距离才能到达。一行人并不知道车队晚上会到达的准确时间,因此当会议结束了以后他们就乔装打扮趁着泥瓦匠们外出采土的时候混迹其中从防备薄弱的南城区走了出去。 尽管说是轻装,穿着皮甲跟链甲带着长剑匕首还有一些干粮和水,全部加起来也得有个十几二十公斤。要在一个下午的时间跑出这么二三十公里的路程,对体力实在是一个相当大的考验,更别提他们到了那边还很可能会免不了要大战一场。 为了掩人耳目起初的八公里不能走大路,从行脚商人们常用的林间小道绕过去。在艰难行走的崎岖道路上小心翼翼又要保持足够的速度,这一段路途跑下来,不少的人都是略有喘气。 战乱连连的西海岸地区很少有因为养尊处优而身体素质低下的肥胖人士,底层的平民多以农活和打猎为生,起早贪黑整日工作的他们因为常年的锻炼有着极佳的体质,即便是面黄肌瘦的乞丐吃饱喝足了行动起来也是健步如飞。高层的贵族又以武为尊,常年打仗带来的武力崇拜思想加上相对优渥的生活条件他们的体格自然也是相当健硕。 平均年纪在三十岁上下的这一批精锐部队大部分人都只是小口地喘息一会儿就回复了过来,队伍当中唯一一个感觉到压力的只有年幼的米拉。 女性在体力上面本就不如男性有优势,加上尚且年幼,背负着和其他人相近的武器洛安少女有好几次都感觉自己就要倒了下来。 前方的克兰特精锐没有打算停下来等她,倔强的女孩即便心里头憋着一口气不想要拖后腿,却也因为体力不支而逐渐地落在了后面。 “……”亨利走在她的旁边,并没有说些什么。 以贤者的体力的话背负着她追上甚至是超越前面那些人都没有问题,米拉深刻地知道这一点,但倔强的她却绝对不会开口求助。 明白她性子的亨利只是减缓了速度并肩前进,即使前面的克兰特精锐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神有着一丝的鄙夷他也毫不在意。 崎岖的林间道路快步前进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完,从密林之中重新走到下午炽烈的阳光之下,小脸红彤彤前额的留海都因为汗水而紧贴着皮肤的洛安少女撑着自己的膝盖弯下了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跟旁边的亨利大气都不喘一口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俩已经落后了一两百米的距离,而在她休息的区间这个数字又在不断地增大。女孩抿着小嘴重新鼓足了干劲,然后利用更为平缓的大道加速追赶了上去。 轻质的靴底沾满了湿润粘稠的泥土和青草的碎片,带刺的植物种子勾在麻布的冒险者长裤外头。平直的大道上行走起来比起小路要轻松得多,在走到了十五公里左右的地方时他俩终于是赶上了前面的部队。 “……呼。”米拉小小地喘了口气,她感觉自己的脚底已经麻木不知,加上小腿和膝盖的酸痛感,从半个多小时之前她就完全是凭借毅力在强撑了。自从购买马匹以来需要徒步行进的情况越来越少,虽然骑马也对身体的素质有所要求,但更多地是“巧力”而非“耐力”。 此时久违的长距离徒步赶路让她回想起了曾经被西瓦利耶士兵追杀时的景象,那时候跑出相同的距离自己可是比现在还要更累。在内心中找到了自我肯定的女孩尽管疲劳不堪但仍旧积极地思考着,脚下再度使力,与这些年长她许多的男性士兵并驾齐驱。 “……”默默地咬紧牙关努力的女孩让两个多小时之前还有些瞧不起她的克兰特精锐们都大有改观,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贵族出身,而西海岸多数王国高层的传统观点当中女性都仅仅只是一种政治的道具。 衣着的选择上要求要穿着华贵但却不方便行动的长裙,饰品衣物纤细精致而又易碎;内在的美德则要求温文尔雅懂得相夫教子,能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即便是最为普通的平民也多数都觉得女性就应该乖乖地待在家里当一个观赏用的花瓶,而不应该去做和男性一样的事情。 纵观我们这一路以来所邂逅的人物,如同最初福德佣兵团的副团长阿黛拉这样杰出的女性仅为少数。即便再加上与米拉情同姐妹的明娜,甚至包括前段日子在切斯特遇到的那主仆二人,细细思索,独立而又个性鲜明的女性相比起男性的比例,实在是少之又少。 各大行业都是如此,女性的弱势在整个世界范围内都是被当做理所应当的事情——因此当这个尚且年幼却挂着蓝色佣兵徽章的女孩被这些克兰特的精锐士兵所注意到的时候,任何人都没有对她抱有多高的期待。 他们只当她是一个花瓶,是恶趣味的亨利带在身旁的小宠物,即便听闻了二人似乎有师徒的关系,也并未对此有多上心。 但女孩身上甚至远超了许多贵族自己儿子的坚毅,让他们都不得不刮目相看。 没有人放水,这是实打实的战斗,为了能够有时间休养生息他们全都是全力以赴。和米拉同龄的贵族男孩莫说是跟上全速前进的壮年战士了,能够在这样满是咯脚灌木的林中小道全速奔跑不因为各种挫败而哭鼻子等着长辈来哄就已经算得上是坚强——而娇滴滴的贵族女孩还要更甚,仅仅十来岁年纪的她们别说是跑了就算慢慢地走出八公里的距离多半也要唉声叹气半天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要别人背她抱她。 ——可塑之才。 在场的人都是克兰特战士当中的精锐,没有道理他们无法发现米拉身上的闪光点所在——有意无意的,他们都开始配合女孩的步伐。 尽管稍稍减缓了一些速度,众人仍旧在下午约莫五点多的时候赶到了铅矿的附近。 铅矿在大道右侧深入密林的地方,一条小道蜿蜒曲折上头多年行走的痕迹清晰可辨,沉重的矿石必须用牛车才能拉动,因此道路的存在相当重要。一行人埋伏在了外头暂作休息,许多人都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软皮水壶还有干粮,他们没有条件生火,这场战斗多半要拖上不少时间因此今晚也不用指望能够吃得上热腾腾的晚饭。 “抓准时机就过去,潜伏在森林里头。”身为最高指挥官的赫尔曼自然也在突袭部队的行列之中,他咬了一口干涩无味的干粮面无表情地咀嚼之后吞了下去,接着发布了这样的指令。 “呼……呼……”一行人就这样埋伏在铅矿对面的道路路脊下方,平缓呼吸补充水分和营养迅速地恢复着自己的体力。 时间缓缓地流逝,已经接近三月又是热带地区,傍晚六时光照依然十分充足。负责挖铅的矿工多是附近村落的居民,白天还好夜晚在没有栅栏保护的矿场工作简直是在给各种丛林猛兽送上免费的人肉大餐,因此他们驱赶着牛车趁着天色还没完全变黑开始往各自的村落里头前进。 浑身脏兮兮的矿工们扛着铁镐逐渐远去,赫尔曼回过头挥了挥手,十二人迅速地矮下身子穿过了道路进入到了另一侧的密林之中。 “沙沙……”训练有素的战士们用手握紧自己的剑鞘以防止在行进的过程中磕碰到东西发出过大的声响,包括赫尔曼在内其中六人还带着长弓和箭矢,更显示出他们的准备充分。 “嘘……”铅矿并没有离大道太远,倒不如说这条压实了的泥土道路最初就是因为铅矿以及其他资源的存在而建立起来的。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矿场的附近,附近为了采矿方便被砍伐一空的林间空地约莫有两三座房子那么大,矿坑的入口斜行向下,而众人刚刚到来就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这里。 六名矿工打扮但身上却干干净净的人物从旁边用来在坑内运送矿石的木制小独轮车上取出了单手剑然后佩戴了上去,接着又开始准备起火把来。赫尔曼回过头给几人再度做了噤声的手势,亨利透过开始逐渐黯淡起来的光芒瞧见这位伯爵的脸上有着一丝丝的笑容,显然他也是觉得自己找对了地方。 时间缓缓地流逝,随着夜幕的降临蟋蟀之类的鸣虫开始发出“吱——吱——”的声响,躲藏在树木后面的几人裸露的皮肤吸引了吸血的蚊虫,但他们都只能忍受着这些东西的叮咬,一声不吭。 “啪!”手持火把的矿坑留守战士因为火光而吸引来了更多的蚊虫,其中一人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颈然后骂骂咧咧地晃动着手中的火把想要烧死这些虫子。 “怎么还不来!”急躁的战士开口大声说出的话语仅仅相隔十数米的众人可以清晰地听闻,他们在等人的事情变得愈发地显而易见。包括米拉在内的所有人都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耐心,夜色越来越深,随着时间推移站在铅矿洞口的士兵当中除了两人还站着其他四人都已经坐了下来开始闲聊。他们显得无精打采地打着呵欠,此时从月色判断此刻已经至少是晚上八点,等待了两个多小时的一行人之前因为紧张感而维持着的精神也已经开始有所松懈。 “呼……”米拉小口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同时努力地睁大眼睛以控制自己不要犯困。 “嘘!来了。”赫尔曼小声地提醒了一句,然后借着黯淡的月色挥了挥手,示意整支队伍前进。 “武器放低,小心反光。”旁边的一名骑士小声地提醒了米拉一句,接着所有人都缓缓地拔出了武器。 “哟,今天怎么这么慢啊。”咕噜咕噜的马车声越发响亮,矿坑的守卫笑嘻嘻地靠了上去,开始和对方交谈起来。 “看来护卫就这点人,准备上了,杂兵全杀了留着负责人就行。”赫尔曼小声地再次交待了一下,挂着油灯的马车停了下来,上头的人开始和守卫交谈。六把长弓被搭上了箭矢,一指在上两指在下将弓弦缓缓地拉到耳畔。 “啪——”“哈哈原来这样啊,马喝了脏水生病了这还真是不幸——夺呜——!”凌厉的破空声以一声闷响作为结束,火星四溅火把翻转着落到了地上,话没说完的这名守卫带着脖颈上狂涌而出的鲜血愣愣地向右倒了下去。 “什么人——”“咻——”他身后的另一人立马反应过来就要拔出长剑但是紧接着胸口就挨了一箭整个人向后倒去,马车上负责运货的人呆立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而狠厉的箭矢就这样朝着站在火光下显眼无比的守卫们袭击了过去。 “咻——”“咻——”“啊啊啊啊——”意识到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火力之下守卫立马就转过身想要朝着暗处跑去,其中两人背部接连中箭倒在了地上,另一人则是在矿坑的门口小腿被射中了一箭开始惊慌地大叫。 “啊啊啊——咻——”痛呼声戛然而止,两枚箭矢分别命中了他的喉咙和侧腰。 “上!”只有一人成功地跑进了矿坑的内部,赫尔曼丢掉长弓拔出了武装剑,其他几名弓手也是如此,但比他更快的,亨利他们这些早就拔出了武器的人当先一步跳进了空地之中。 “你们两个,搜素矿坑,不要留活口。”赫尔曼这样喊着,两名骑士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抓起了一支插在地上的火把立马就朝着铅矿的内部跑去。 “不、不要杀我!”马车上仅仅只有车夫一人,赫尔曼皱起了眉头,对方穿着还算华贵看起来是个商人的模样,见到一行全副武装的战士他立马就举起了双手。 “那得看你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告诉我们。”伯爵这样说着,另一侧的亨利还有余下几人开始检查战场,天青石是高价商品,仅仅只有接头人没有随行护卫这有些说不通。即便不是防着盗贼夜晚的丛林里头可是也有着各种各样的猛兽的。 “咚咚咚咚——”贤者正巧这样想着,忽然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他立马就皱起了眉毛。 “骑兵来袭,躲开!”亨利回过头大声地警告然后一把抱起米拉就扑到了旁边的丛林之中,他的提醒来得非常是时候,黑暗之中一道闪光划过马蹄声重重踏落手持长刀的骑兵就这样直直地杀了出来。 “啪嗒——”第一时间被警告了的众人都直接扑到了丛林之中,只有躲闪不及的一名精兵只来得及举起了长剑。 “叮——锵——”马匹的冲势加上居高临下的优势他手中用来格挡的长剑直接就脱手飞了出去,这些骑兵不止一人紧接着身后另一个人平放长剑直接削掉了这名精锐的脑袋。 “噗呲——”鲜血冲天而起,坐在马车上求饶的商人面带喜色地回过了头,赫尔曼果断地扑倒然后翻滚到了马车的下方,一把长矛刺在他刚刚呆着的地方,紧接着是“噗呲——”的一声响过。 “噗通——”商人尸首分离的躯体摔倒在了赫尔曼的面前,滚落到他面前的头颅上还凝固着没有完全散去的笑容,平整的切口处鲜血缓缓地流淌。 “嘶吁吁吁——” “咚咚咚咚咚——”马蹄重重踏落泥土四溅,一行骑兵就这么转了一圈又“咻——”地一下跑了个没影。 “沙沙……”身上满是青色草汁还有不少尖锐树枝造成的划伤的众人缓缓地从树林之中重新探出了脑袋。“啪嗒”赫尔曼扶着马车的边缘走了出来,看着地上商人的尸体皱起了眉头。 “……失败了啊。”之前开口提醒米拉的那名克兰特贵族叹了口气,地上除了深深的马蹄印以外什么都没有留下——是他们,失算了。 “不,这至少证明了我们调查的方向是正确的。”一阵夜风吹过火把开始疯狂地晃荡,赫尔曼抬起了头用锐利的眼神看向众人。 “不惜把自己人灭口都一定要保守的门罗大公家的秘密,我这可是越来越想知道了啊——”(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节:默契 关于这一夜发生的事情,王都亲卫和门罗公爵府默契地选择了忽略。 交手的对象是谁,双方都知根知底,但不论是谁都没有关键性的证据可以来证明是对方干的。因此他们也就默契地选择了维持这层表面上的和平,没有撕破脸皮。 突袭队员们把死去战友的尸体就地埋葬在了附近的地方,为了防止被龙蜥或者黑豹刨出来他们还搬了不少矿渣压了上去。至于那些门罗旗下的人员,则就这样放任各类林间的蛇虫鼠蚁去吞噬。 次日来到这里的铅矿矿工们见到身上爬满了各种毒虫并且还有啃咬痕迹的尸首时几乎吓破了胆子,有几具尸体还有明显的拖动的痕迹。肠子和内脏洒落了一地刚刚吃完早餐的矿工们当场就弯下了腰开始呕吐,想必这件事给他们的印象算得上是毕生难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迅速爆发又迅速完结的这一次冲突就好像是两名剑术高手之间的第一次互相试探,尽管在有如普通门罗居民层次的不知情者看来整个城邦的内部仍旧欣欣向荣,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双方再一次爆发之前短暂的和平。 少数对气氛敏感一些的人例如商人又或者地痞的头头之类可以明显地察觉到王都亲卫的巡逻队巡逻的次数和人数都有所增加——尤其是在靠近公爵府的位置,精兵在装备和本身的素养上都有所提升,虽然巡逻的路线还是和之前一般无二,但表现出来的警惕性却要高上很多。 就好像地震来临之前会焦躁不安的动物一样,这些人多多少少地意识到了或许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具体是啥他们说不出来,但多年经商又或者是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养成的趋利避害的天性让这些人都开始如同下雨前的蚂蚁一样逃离此地。 生活更繁忙单调没有太多变化的门罗居民们对这一切的反应要相对迟钝,他们或许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但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只是继续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庆幸这好不容易回归的日常。 时间平静地流逝着,亨利和米拉仍旧有在试图寻找费里的踪迹。他们甚至跑到了他母亲的坟墓附近去守着。但不想被人找到的少年佣兵却是一次都没有再冒过头。 就这样,平静的表层之下各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数天之后,二月份结束了。 进入三月份的克兰特地区和过去也没有太多的差别。在这个即便冬季气温也很少会掉到二十度以下的热带国家,人们对季节唯一的感受就只有“凉快”和“热”还有“热得不行”这样的三种区分。 像其他更加四季分明的地区夏天热得不行冬天冻得要命的体会这里的人们从未知晓,自外地来到这里的米拉和亨利因为一直都很热也并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直到附近郊外的果树开满了明黄色的花朵,应季的蔬菜也开始从附近的村庄之中被运来,门罗的居民们开始庆祝起节日的时候。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切。 生活的节奏一下子开始变得慢了起来,拥有大量本地资源的王都护卫的调查不是两人可以介入的,加上能够搜素费里的地方都已经搜索完毕,两个人就跟字面上的一样彻底地变成了闲人。 去门罗的佣兵公会接取任务的想法也确实有之,但因为之前那些外来佣兵闹腾的缘故恨屋及乌地和他们某种程度上有关系的佣兵公会也不幸地成为了居民们仇视的对象。 往上瞧,居民们不信任他们,因为他们挂着和那些外来佣兵一样的徽章;往下看,门罗有治安哨所和军队,很大程度上也不需要佣兵们来为居民出力,或者说居民们的需求也并不是佣兵可以满足的。 种种原因之下门罗本地所属的正规佣兵人数稀少不说。工作也是基本上没有,直到这段时间王都亲卫肃清了风气各种方面才有缓缓回温的迹象,但一时半会儿也依然是门可罗雀。 没有事情好做,米拉和亨利再度像是回归到了刚开始注册佣兵的那会儿,每日剑术与知识的学习,现在还兼并有骑马的训练。 亨利想要教会米拉的东西是马上战斗——这可不是随便一个地方就能够学会的东西,马匹的速度和体格带来的冲击力优势非常可观。但不用自己的脚来掌握行动方向和速度,面对同样的目标攻击时机的把握更加地困难,原先步行的时候可以轻易击中的靶子上了马反而频频失误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骑马,将马匹作为代步工具。很多人都会。但大部分人基本上都会在战斗的时候选择从马背上下来以增强对于局势的掌控能力,所以他们实际上只能算是“骑马的步兵”而并不是“骑兵”。 马上战斗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加以磨练才能掌握的东西,但在米拉真正学会这个之前,亨利还有另一项东西要教给她。 女孩在这段时间以来剑术的基本架势已经愈发地熟练。武装剑剑柄上防滑的猪皮因为多次的练习已经磨得都有些脱落,她现在挥剑已经能够发出清澈的“咻——咻——”的声响,米拉明白这是亨利所称的“刃线”正确的表现。 将长剑或者长刀之类的拥有锐利刃部的武器与视线齐平你可以看到它们就像是一条薄薄的银色线条,这样扁平状的刃部在以正确的方式挥出出来确认自己的挥击轨迹是完全垂直的时候,发出来的破空声会是尖锐的“咻——”的声音。 相比之下假如你挥剑或者挥刀的姿势不对产生了歪斜的话,宽厚的剑面部分接触了空气。整把剑的阻力更的情况它就会发出如同挥舞棍子一般的“呼——”的声响。 学无止境,现如今的米拉比起最初不单单明白了最基础的如何正确地挥剑,也学会了许多更为复杂的招式——但想要学会战斗,只懂得这些是完全不够的。 “这是……”亨利在几天前外出过一次买回来了两个麻布包裹着的东西,今天他拆开了以后女孩发现那是两把样式简朴的一手半剑。 材质是熟铁,下级的佣兵和没什么钱的劫匪恶霸常常会选择的武器。这种材料更为便宜也更容易锻造,但因为太软,剑刃在劈砍物品以后常常会直接卷掉。 在用得起钢剑的情况下一般人都不会选择它们。尽管打磨起来也相对简单,但更软的材质和钢剑一经对碰就会卷刃的特性显然也不是一种可靠的实战武器。 “现在单手剑对你来说有点太轻了,还是说你更想学习剑盾的技巧呢?”两人来到了南城区郊外的地方,曾经与费里一起野餐的那片林间空地。 “不。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买了两把。”米拉摇了摇头,更为便宜的铁剑用来充当练习无可厚非,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六几的女孩尽管纤瘦也已经勉强能够握持更大的一手半剑。 单手剑更短的剑柄现在她要正确地用双手握持的方式挥剑已经只能握着配重球的地方,换成了一手半剑以后稍微适应了一下重量和重心,米拉就感觉到自己变得得心应手了起来。 “教给你的本来就是双手剑术的起手式。在这之前你没有足够的体力来单手持剑。”面对洛安少女的疑惑,亨利开口解释道。 女孩点了点头,但她扔不明白亨利为何要买两把剑。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米拉看见亨利解开了他背后大剑的搭扣,将其放在旁边靠着树干,接着拔出了另一把一手半剑。 “呼咻——”贤者单手旋转了一下那把长剑,女孩明白他是在感受这把武器的重心。 “稍微靠前了一点啊……”贤者嘀咕着这句话,然后转头看向了她。“咕——”女孩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用摆出了保守的中段“犁位”架势,双手低垂剑尖朝上指着亨利。 “觉得有点太早了吗?”亨利普通而又放松地站着,因为体格的缘故一手半剑对他来说像是一把单手剑一样轻巧。 “用开刃的武器对练。终究还是有一些害怕。”米拉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担忧,而贤者耸了耸肩:“为了安全使用木制的武器对练也无可厚非,如果要追求和真剑一样的质感的话,使用不开刃的铁制武器也可以。” “但……”他顿了一顿:“这些东西终究只是练习用的,无法完全地还原锐器对战的感觉——” 贤者话音未落一脚踏出平直地挥出了一剑,米拉冷汗淋漓但身体还是迅速地跟了上来。 “啪——锵咔——”“呼……呼啊——”愈是在剑术的道路上前进她愈是明白贤者有多强大,尽管是漫不经心并且刻意使得她容易格挡的一剑,女孩仍旧感觉内心无比地紧张。 “咔——”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像是以前用木剑对练的时候那样用力甩开亨利的长剑,但手感上却与过往大不相同米拉先是感觉到卡顿了一下紧接着贤者的长剑离开但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这并不是被她给甩开了过去。 “咻——”亨利横过一手半剑,十字护手停留在了女孩的小脸前方。 “刚刚的是?”假如这是在实战当中。米拉已经被对手用护手的攻击戳瞎了双眼。但她没有理睬刚刚的危险——因为她信任贤者;同时也没有对亨利力道的把握有任何的赞赏,因为这在米拉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只是,仅仅只是,把刚刚所产生的疑问瞬间就提了出来。全心全意只想着要解决这个问题更进一步。 这种一心一意向前迈进的专注让亨利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收回了长剑,然后指向了米拉手中的武器。 “看剑刃。”亨利这样说着,女孩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缺口……”她皱起了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却没有办法理出一个头绪。所幸贤者在这,一如既往。 “你刚刚想要滑开我的武器。然后向前迈进发起攻击,对不对。”亨利这样说着,米拉点了点头,这是很标准的做法,利用对方的攻击空档进行反击。 “如果是木剑或者不开刃的铁剑的话,你确实可以成功。”贤者肯定了她的做法,但女孩并未对此感到有多高兴,她拄着一手半剑站立在原地只是静静地倾听。 “没有锋利剑刃的木剑或者是铁剑,在两把剑交击的时候——”亨利竖起了一根手指,然后接着说道:“会滑开。” “因为彼此都是光滑而又坚固的平面,所以在接触了以后就会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一起那样向着不同的方向错开。”米拉静静地倾听着,而亨利接着说道:“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武器只适合用来练习招式的缘故,因为真正的实战用的锐利武器,在相互交击的时候——” “会咬在一起。”贤者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这样说着,米拉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小脑袋。 “不论是硬度超越对方的武器也好,还是硬度相近的武器也罢,剑刃这种磨到比头发还细通过锋利来杀伤敌人的东西,在被同样锋利的对手所碰撞到的时候,必然有一方或者两方都会产生缺口。”亨利抬起了他手中的那把一手半剑,上头同样有卷刃的缺口存在。 “而这样的缺口,就会使你手中的剑,和对方的剑咬在一起,而不是像木剑或者没有开刃的铁剑一样滑开。”亨利说着,米拉点了点头,她算是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感受,但这还没完,贤者接着说道。 “但这件事情就好像其他的很多事情一样,是可以被利用,从而创造自己的优势的。”他收起了手,放下了长剑,接着说道:“刚刚我在你想要甩开我的剑的一瞬间反应了过来,利用你向着左边挥剑的动作反转剑身袭击你的右侧,就是以此为据的。” “不是直接滑开,而是咬在一起,这意味着什么呢,小米拉。”亨利微微一笑,对着她提出了一个问题,女孩低下了头,稍作思索便恍然大悟地抬起了脸,用那双亮晶晶的双眸紧盯着贤者,大声地说道。 “意味着有时间可以去感受对手的发力!”她这样说着,同时回想起亨利很长时间以来像是全身长满了眼睛一般的各种行动,答案变得显而易见——克莱默尔就是贤者的双眼,兵器交加之间对方试图发力或者抽离,通过剑刃传达到手掌的力道加之以丰富的经验他可以清楚地判断出来对手的下一步行动。 “原来如此……”米拉频频地点头,加深了理解以后她在这方面上又更近一步,亨利微微笑着看向了她,然后稍微退后了几步,再次抬起了长剑。 “那么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用危险的锐器跟你对练了么。”他这样问着,而米拉点了点头。 “是!老师。” “锵——叮——”金铁交加的声音不断回响,两人十分有默契地选择了最为简单的招式进行对练。专注而又刻苦的弟子加上高明的导师,米拉在这段时间以及从今以后的成长速度,或许会远超任何人所能想象。(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节:原因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纵观人类历史——不,或许应该说是里加尔上所有生物的历史。发生流血冲突一方把另一方杀死,手法和死后的处理上面千差万别可以有无数种存在。但与之相比,出手夺取其他生命的原因古往今来却都只有简单的两样。 从只有简单智力的渺小的节肢动物开始,杀死其他生物用以进食维持自己生存下去;到争夺地盘的大型掠食动物将竞争对手杀害;又或者是自诩文明生物高等动物的人类发动的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为了利益为了生存而杀死其他生命,这是亘古流传最为原始的野性本能。 而除了事关本身存活下去利益之外,另一个原因则更多地出现于拥有更高智能的生物身上——它们已经脱离了简简单单的只是遵循本能存活下去,而开始拥有了欲望,开始拥有了情感。 仇恨、嫉妒,甚至不论你相不相信的——爱情。情感这种复杂到就连最伟大的贤者都没有办法讲解清楚的存在自文明诞生之日起就一直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流血冲突,伟大的民族解放也罢,不屈的英雄崛起也好,当我们拂去了这些将表面装饰得无比华贵的金灿灿的口号时,余下的就只有无数的亡魂和尸山血海。 ——区别于利益,情感推动的与死亡相关的进程,往往更加地波澜壮阔。它的存在到底是好是坏我们直到现在都没有能够得出一个结论,诚然在许多关键的决策上面理性冷静的思考远比一时冲动的感情更为可靠,但若离去了情感,文明本身是否会诞生,都是一个很大的疑问。 ……话归原处,就如同我们上面所说的一样,凡是与死亡相关的东西,全部都能够被归结于两种原因。这引申到杀人事件上面在人类社会当中被称作“动机”。而通常情况下假如你能够找到一件事情的“动机”,那么搞清楚余下的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就仅仅是顺藤摸瓜般的功夫罢了。 时间已经是三月中旬。 之前想要从公爵手下负责运货的商人那里打探消息的赫尔曼在遭受挫折之后遇到了瓶颈,门罗公爵一家这段时间以来低调行事一切运作的滴水不漏。即便他们很可能在某处计划一些什么,也显然完全瞒过了王都亲卫的眼线。 失败的抓捕行动惊动了对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仍旧十分平和但不论是公爵府还是王都亲卫都默默地提起了警惕。 无法——更进一步。 试探的方法在半个月的时间以内已经多有尝试,赫尔曼甚至亲自登门拜访了门罗的大公,身为伯爵的他上门了奥斯卡公爵和夫人自然是一并出来接待。王家亲卫的大团长询问了不少尖锐的问题。但却也无法从对方的一言一行当中抓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明面上主动式的搜捕和试探均告失败,前去治安哨所想要获得任何可能的帮助的时候赫尔曼从书记官的弗朗科那里得知了之前亨利仅凭尸体上的伤口就判断出魔术师有两个人存在的事情。思前想后他找到了一直被冷落的两名佣兵,然后死马当成活马医地开口把一切都说了个清楚。 “试探没有结果的话就先退一步,从幕后调查的方向入手如何?先搞清楚对方的动机,虽然我之前一直认为‘魔术师’杀人仅仅是出于戏谑显摆的心理,但说不定并不只是这样呢。” 思考方式有别于常人的贤者一针见血地指明了道路,犹如醍醐灌顶般赫尔曼立马加急从王都申请来了更多人手的支援。 与亨利一样,这位行事果决手腕铁血的克兰特大团长相信任何事情都是事出有因的。即便王都亲卫一行从一开始就并不是为了抓获真正的魔术师还门罗的居民一个公道,就算是为了找个理由逼迫公爵家露出马脚从而证实他们一直以来的怀疑,那也得是切切实实的证据才行。 从源头开始追溯。即便杀人这件事情有可能只是出于玩乐的心理,心脏为何遗失却是一个灯下黑似的被人们忽视了的疑点。 一年前第一次发现了这一点的维嘉据说曾经调查过,但若不是龙蜥刨出来尸体众人连心脏遗失的事情都并不知晓——事实上,就算是被龙蜥刨了出来当初的很多人也仍旧认为其实是被它给吃掉了,若不是维嘉起疑心力排众议挖出了尸体进行调查,他们还不见得能知道这件事情。 外表完全没有任何的伤口心脏却就这样遗失,对于巫师的法术仅仅知道一些粗浅基础的治安官和其他人都将这归咎于干涉法术的结果。但对此了解稍微多一些的人却都知道,干涉法术虽然看起来神乎其神,也并没有达到能够凭空让器官消失的程度。 这里详细叙说起来又是一番赘述,总之在确立了新的调查方向以后赫尔曼从锡林的方向请求支援。两三天以后更高级别的宫廷法师连带着克兰特王室供奉作为知识参考的学者以及随从的法师学徒等等一行十数人来到了门罗的所在。 之所以从锡林来到这里的原因是他们并没有可供研究的尸体。 要了解收取心脏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必须先行知道心脏到底是如何被取走的,然而上一具尸体已经是二十多天以前产生的了,即便埋藏在土中可以减缓腐化的速度现在显然也是无法作为调查的依据了。 这一点上面又可以看得出来克兰特这个国家和信奉白色教会的西瓦利耶等西海岸的王国有什么样的不同,提倡禁欲主张间并虔诚祈祷的教会信条当中对于人的躯体还有各种葬礼的仪式都有着严格的规定。他们十分相信这套死后会升天的理论。因此就连战死的骑士之类的人物在埋葬的时候如果负担得起的话也都会为他们损失的肢体补上假肢,为的就是“在到达神国的时候能够完整地转化为真善美的形象”。 相比之下如同克兰特这样的传统的多神信仰的西海岸国家,之所以选择土葬之类的也只不过是为了防止野兽把尸体翻出来传染疾病罢了,毕竟在这样的热带地区,尸体腐烂的速度可是远比别处更高的。 如此如此,综上所述。总之在白色教会影响力更强的地方解刨尸体之类的东西通常都是不被允许的,即使讽刺的是许多医学上的进步都是通过解刨尸体而得来的——话归原处。克兰特这样的地区并不禁止这一切因此学者当中自然也有专攻此项的人存在,而这些人连同作为顶级法术顾问的中阶二段法师一起来到门罗,便是在守望着等待魔术师的又一个受害者出现,可以第一时间就开始研究。 但已经过去了相当漫长的时间又是现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不论是谁都不觉得魔术师会再次出来杀人。 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再度卡在了应当着眼的地方,赫尔曼又找来了亨利和米拉二人,请求贤者给出意见。 这一次到来的亨利并没有穿着防具,甚至没有带着标志性的大剑。三月下旬的天气更加地闷热。这段时间以来他和米拉对练的次数越来越多,而由此产生的装备上的磨损自然也愈发地严重。 所幸佣兵任务最近也逐渐地多了起来,接受了一些如同护卫之类的小任务,也还算不至于入不敷出。两人的防具是去年年底从瓦瓦西卡出发的时候才定制的,一路过来虽然有些破旧也还算没有全坏。但正处于成长期的米拉原先预留了尺寸的皮甲也愈发显得缩水,加上之前在艾步特修剪了的缘故她现在穿上去已经就快要把自己的小腹给露出来了。 这样的防具自然是不能继续使用的。考虑到接下去随着佣兵任务的进展多半会有一些更高需求的缘故,亨利把不要的武器和防具卖给了铁匠铺然后花费相当多的金钱为两人打造了一套轻量化的典型板甲衣样式的防具。 这种防御力接近板甲的防具在具体结构上面和鳞甲还有扎甲是反过来的,不像这两种更为古老的防具是把金属覆盖在皮质的上面,板甲衣是由一层比较薄的皮甲覆盖着复数的金属块用铆钉铆接在一起。 金属块尺寸不小,因此抗穿刺和抗劈砍的能力都十分不错。加上外围的皮罩它不会像是板甲一样反射光芒又或者是因为太阳的直射产生难以忍受的高温。除了对铁匠工艺的要求更高带来的高昂价格以外板甲衣确实是一种相当不错的东西,至少对于他们这样的佣兵来说。 话归原处,仅仅只是轻装上阵的贤者穿着简单的轻便冒险者式的服装,宽松的领口一直开到了锁骨的位置,脖颈和肩膀上还有前方的一些刺青因此显露了出来——在这之前它们一直都被皮甲的边缘所阻挡,所以第一次见到这些的赫尔曼也是皱起了眉头。 但比他更甚的是身后的那名刚刚到来,年纪在六十岁左右满头白发的克兰特首席宫廷法师。 “古古古……古代……”颤颤巍巍地指着他脖颈露出来图案一角的这位老人开口这样说着,赫尔曼和米拉都看向了他,亨利沉默以对。 “唐纳德阁下?”赫尔曼这样说着,而另一侧被他称之为唐纳德的老法师则是端庄地合起了双手。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中朝着亨利鞠了一躬。 老法师接着缓缓地直起了身,之后又是朝着亨利点了点头。 “……”贤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用相同的礼节回应。 “汝乃是知晓德鲁伊密语之人?”亨利开口用其他人都无法听懂的话语这样询问道,唐纳德身体颤抖的幅度更大了。他连连点头不似稳重的首席法师反倒像是个孩子。 “汝、汝乃?”他用有些生硬的话语这样反问,亨利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 “旅人。” “……”唐纳德似乎明白了他不愿多说,他双手合十然后再度以十分尊敬的态度鞠了一躬。 “阁下,佣兵梅尔,这是?”赫尔曼皱着眉左右地观望了两人。在场的其他人也是对此一脸疑惑,但不论是谁都似乎并不打算解释。 “还是,着眼于当下的问题吧。”唐纳德直接转移了话题,宫廷首席法师的身份权高位重。因此他一经发话其他人也都不敢再说些什么。 虽然他们望着亨利的眼神还是有些怀疑,但眼下有更重要的问题出于职业精神所有人也就都很快地忘掉了这件事情。 “……我们所遇到的问题,大致就是这样。”赫尔曼把没有新鲜尸体可供研究的事情讲了出来,然后望着亨利。 “……”贤者沉思了一会儿。但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了头看向旁边的唐纳德首席法师:“心脏这个器官,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我是指在魔法的运用上面。” “嗯……”唐纳德抚着他下巴长长的白色胡子,思索了一会儿。但比他更先给出答案的是他旗下的一名年轻的男性法师学徒。 “魔力材料!”这人用和米拉想通了问题时会用的极其类似的语气这样子说道,唐纳德缓缓地点了点头:“确实没错,人体的法力池位于心脏附近的位置,即便是没有足以使用魔法程度天赋的一般人,心脏和血液当中多多少少地也会带有一丝魔力。” 不知道是否是职业的缘故,魔法师似乎一个个都是超级话唠。唐纳德就这样自顾自地分析起来开始了自言自语,只不过因为他权高位重并且所言也有切实的道理的缘故,并没有任何人出声打断他:“血液的保存极为不便,一旦暴露在空气之中很快地就会开始氧化发硬,虽然总量更大但是同等质量的血液所含魔力却不如身为供血器官的心脏庞大。各种各样魔兽的心脏历来也一直都是优秀的施法材料——” “嗯——!”唐纳德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对着刚刚的那名男性法师学徒说道:“盖里,拿出之前的报告。”首席宫廷法师这样命令了,身为跑腿的盖里立马就开始在随身的皮包当中翻找的起来,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因此迅速地拿出来一条中等厚度的卷轴。 “你们都让开一下。”众人都站在充当临时会议厅大桌的吧台前面,伯纳德说了一句,其他人全部往后退了一步,而老法师就这样直接铺开了整卷卷轴,然后以这个年龄的人不应该有的速度仔细地查阅着。 “这儿,果然是这样吗……”他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阁下?”赫尔曼出声询问,包括法师学徒在内的所有人也都看向了他。 “储魔用的天青石,引导魔力用的白银和黄铜,还有刻画法术本体的铅制圆环。这些东西必须自己构成一个自我运作的体系。换句话说,它是封闭式的……”老法师这样说着,几名法师学徒思索了一下都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而王都亲卫们则是一脸的茫然。 “唉……用简单一点的解释来说,天青石会吸取持有人血液中的魔力,然后通过埋藏其中的银和铜导出。让刻画在铅环表面的法阵产生作用,这就是这个东西起效的原理。”伯纳德用通俗的解释方法这样说道,这一次所有人都点了点头,而老法师则接着解释。 “但我之前只重视它是如何起效的,却忘记了一件事情。” “锻造这个圆环的时候,假如不预先注入一定的魔力的话,这个自成一体的结构在成型以后,不单不会成为魔导器,反而会因为封闭式的结构和作为重要组成部分的铅,而变成拒绝任何魔力干扰的‘抗魔器’。” “说到底,他们最初选择铅作为圆环的主体,大概就是为了让它包裹住内部的结构,避免因为外界的魔力干扰而导致法术失效。” “但如此一来,不论是谁,制造这个东西的人都必须在打造的全程都不停地以精准的量加入含有魔力的物质才行,精准地掌握使它拥有只有皮肤接触的时候才能够感受到的微弱的魔力流动,不能用矿石,也不能用魔晶,因为它们会有残留所以非常难以掌控具体的用量。”伯纳德摇了摇头:“必须是某种可以彻底地烧毁的东西,例如……” “心脏或者血液。” “但血液保存不易,心脏则只要浸泡在药酒之中,就能维持相当一段时间的活性。” “这么说他们杀人,是为了制造这种魔导器?”赫尔曼这样说着,伯纳德点了点头,而旁边的亨利皱了皱眉,然后向前了一步。 “这附近的村庄有人失踪吗?”贤者这样说道,王家亲卫们并非等闲之徒,一经点明他们很快地就反应了过来。 “派出骑兵展开调查,门罗领省和锡林领省内所有的失踪案件都要知道,对了,还包括魔兽,所有收购魔兽相关材料例如心脏和魔力腺体的人都要进行调查,顺藤摸瓜一一确认是否与门罗公爵府有所联系!” “赶快!” “踏踏踏踏踏!”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快马加鞭的使节们迅速地扩散了开来,赫尔曼一脸严肃地环视了周围一眼。 “我有预感,这会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节:魅影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门罗领省内的完备治安体系,仅仅只局限于门罗城邦本身。 拥有充足的纸笔和墨水供应,可以将发生的事情巨细无遗地记录在案以方便日后查询,这种破天荒的优越条件附近的次级城镇都几乎没有,更不要提条件更加简陋的村落了。 就好像投入水中的一颗石子一般朝着周围扩散开来的数十骑手迅速地覆盖到了门罗-锡林领省内每一处有人居住的地方。他们询问村民、村长、小镇的书记员,甚至是本地商会的负责人,任何可能对这些事情有一丝一毫知晓的人都被盘根问底,尽一切能力试图找出那些下落不明的人的去向。 一经调查,人们才发现这个失踪人数的数目实在是相当庞大。 门罗领省在七十年前因为奥布里大公的英明政策而一举成为了克兰特境内最为富有的土地,事实上许多散落道路沿途的村庄也是因为繁荣的商贸才逐渐地被建立起来。即便现如今因为后辈无能门罗已经大不如前,许多商队、个体商户、佣兵和冒险者仍旧会选择来到这附近寻求赚钱的机会。 ——就好像另一侧的亚文内拉一样,门罗领省内的流动人口也不在少数,加上贫穷的南方王国简陋的安保水平和因为贫穷而缺乏的记录工具,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某一个村庄或者某一个城镇内部的居民到底有多少人。 会被人们记住的往往只有那些在这边生活了较长时间的居民,又或者是固定来往于某两处地方的商人。今天可能还待在这儿明天就不见了的家伙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克兰特地区毕竟还有很多的雨林地形,警惕的龙蜥和其他掠食动物不会靠近城市和大道这些地方,但凡事总有例外。 待在安全的城堡最高处王宫当中坐在舒适的椅子上指点江山的国王热衷于令手下的战士们投入与邻国的战争而非维护边境的和平,于是没有足够自保能力的平民们只能在不得不为了生计在荒野中行走的时候被阴影处的掠食者扑倒。 即便是武装起来的士兵,也有许多战败回撤却永远没法回到家乡的人存在。 人口统计混乱不堪,没有可靠的记录手段,各种口口相传的说法和捕风捉影的猜测混杂其中。一大堆的情报被收集了起来但整理他们却是一个更加繁杂费神的工作。赫尔曼动用了任何可以动用的力量——令人庆幸的是,像是终于打起了精神一样,在三月的二十一日这一天,维嘉拄着拐杖来到了这里。 “也不能一直颓废下去吧。”说着这样的话治安官和哨所内的其他人一并加入了整理的行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关于失踪人口的排查理顺这一方面缓慢地持续进行着,另一方面关于另一类魔力材料的来源,各种魔兽腺体和心脏乃至于血液之类的收购展开的调查却是取得了惊人的进展。 再怎么说,贫穷的克兰特境内能够买得起魔法材料的人仍旧只有少数,即便是少量购买也肯定会引起卖家的注意。因此当负责调查的王都亲卫前往可能有这些的商会或者与狩猎类佣兵有联系的商人那里询问时。他们不出意外地得到了确实的答案。 顺藤摸瓜之后调查人员很顺利地就发现了门罗公爵府确实是位于这一切幕后的操盘手,而就在这边得出来结论的同时另一侧对黑色圆环进行了更进一步的分析和计算的宫廷法师一行也搞清楚了他们用以计算的一个重要的基础数据。 即便所需的魔力并不是很高,但要保证在高温冶炼的过程当中持续不断的供给,对于含有魔力的有机材料的消耗也达到了相当的程度。 考虑到即便存放于药酒之中随着生物体的死亡魔力也会逐渐地消失,唐纳德他们得出来的结论是差不多每五到六个人的心脏才能够锻造出来一个这样的圆形手环——而门罗魔术师手下的死者,足足有四十来人。 虽然一部分是属于另一位更为冲动且感情用事者所为,考虑到他杀死的人心脏同样遗失的事实,众人仍旧推断他也是公爵府上的成员。 事情在三天后其他调查结果送上的时候达到了高潮。根据多角度的目击证实排查,第一位被认定与事件相关的居民,失踪时间是距今四年半之前——这还没完。第一笔大量收购魔兽腺体的交易也正是在这个时间出现。 虽然交易的负责人常常改变交易的对象也尽量选择不同是尽显对方的小心谨慎,但公爵这等层次的大贵族毕竟不是普通的平民,他们千方百计却唯独遗漏了一点—— 西海岸的货币通用单位是丹诺,为了方便交易商人们报价的时候也通常都是提及这个概念,但衡量价值的单位是衡量价值的单位,用来支付这个数目的货币,却是大有千秋。 普通的平民日常使用的是最为低级的铁币,往上去还有铜币,银币对于他们来说用来当成存款用的。而商人们则更多地使用银币搭配铜币——唯有贵族,唯有家财万贯的顶级的贵族。才会大量地使用价值最高的金币。 因为对于他们而言银币都仅仅只能算是零钱,更加低级的铜币和铁币自然不被放在眼里。 就好像身高过高的人在进门的时候往往会更加注意不要撞到门框而矮子们就全然没有这种意识一样,即便精明而又狡猾但从小就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门罗公爵一家,在这种卑微到不行的渺小的细节上面。因为天生的优势反而造成了盲点。 “狐狸的尾巴终于暴露出来了。”赫尔曼在终于调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露出笑容的同时脸上却还有一丝丝的冷汗,因为即便以这些不完全的资料统计做最保守的估计,门罗公爵家也至少拥有两百枚以上的黑色圆环。 积攒如此大量的魔导器,即便它们最多只能使用一个小时不到,若是提供给足够忠诚的手下的话……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王都亲卫为何会被派到门罗这边来。区区一个杀人事件就让他们动用这么大的人力和物力的原因此刻已经明晰得不行了。 ——门罗公爵想造反,而他们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还不是时候。制造魔导器需要的不仅仅是手艺精湛的工匠,最重要的把关和魔法阵刻画还需要一位技艺精湛的魔法师才行,而这位魔法师显然就是那位臭名昭著的“魔术师”。 劣化过的黑色手环当中封印的干涉法术完全发挥出来就足以杀死数十个人,这可是能够无视任何防具直接起效的可怕器物。除了距离太短以外它没有任何的缺陷——仅仅造物就已经如此可怕,那么这个杀人者本身…… 赫尔曼不敢再想下去,在真正探明实力之前他不想打草惊蛇——王都亲卫的大团长是这样想着的,但他百忙之中忽略掉的是,这一番浩浩荡荡的大肆调查。又怎么可能不打草惊蛇。 …… 天色已晚,三月底接近四月的门罗城内气温已经很少掉到三十度以下。 傍晚时节一场雨过后,洗净了的天空上繁星点点闪烁不停,微凉的气氛正是散步的好时候,但这一行本是有说有笑的男女数人却显然再没有那悠闲的心情。 “巴尔克!巴尔克!”从脚步声就可以听得出他们的混乱不堪,旁边墙壁上插着的火把一阵晃荡,城内的点灯工人今晚明显地偷懒了,被雨淋湿的火把仅仅只有一处被替换了上去,其他地方全是黑暗一片就连月光也被乌云所遮挡。 “哈莉!他死了!”二十七八岁上下的年轻人抓住女孩的手这样喊着,宛如死神在敲门一般清脆回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两人都变了颜色:“快!快点,他又追上来了!” 前方的三名同伴已经甩开了他俩没命地跑开,男性青年一把拉起名为哈莉的女孩的手接着没命的奔跑。 “啪嚓——”地上的积水让哈莉打了个滑,她差点就这样摔倒在地所幸前方的青年拉住了她:“谢谢你!希安。”女孩一边喘着气一边这样喊道,希安对着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紧接着开始朝着前方跑去。 “咚——咚——”身后的脚步声仍旧在持续,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前方的路口先行一步跑过去的三名同伴在用力地挥舞着双手。 “他们这是……”一边拼命奔跑一边这样说着的哈莉在下一秒钟看到同伴们的身后跑来了一行全副武装的王都亲卫巡逻队。 “太——棒——了!”女孩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然后永远地凝固在了这个表情 。 “啪——!!咔哒——!!”四肢和脖颈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的两名年轻人被撕裂的皮肤和口鼻的内部喷溅出了大量的鲜血然后就这样直接地摔倒了下来。 “呜呕——” “快、快跑!”与王都亲卫错肩而过他们生还下来的三名朋友带着嘴角和衣服上残留的呕吐物迈着虚浮的脚步朝着后方跑去。 “刷拉!”盾牌高举长矛放平这一行十六名精兵连带着为首全身板甲的骑士摆好了警惕的架势。 “可恶的家伙,竟然在我们的眼皮底子下杀人!”骑士挑衅式地高声大喊道,但昏暗的街道之中一片寂静。站在方阵之中没有持盾而是拿着火把的两名精兵将手中的火把举高以便看得清楚更多周围的景象。 这里接近北城区的废弃住宅区。虽说最近的治安已经变得良好了起来,但闯进这里头的青年男女也真是不知死活。 “慢慢地往后退,干涉法术的射程非常近,对方一定是试图利用黑暗悄悄靠近我们。”骑士回过了头这样说着。所有人都点了点头,然后就这样开始集体用近乎一致的步伐往后回撤。 一步、两步。 “在那边!”“咻呜呜——”一阵清风吹过火把开始晃荡周遭变得忽明忽暗,黑色的斗篷随风晃荡身材与骑士相比相当娇小的“魔术师”就这样“唰——”地冲了过来。 “可恶的东西!”全身板甲的骑士挥剑朝着他砍了下去,但手腕刚刚靠近到对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歪斜到了一侧。 “咔擦——”不知道是因为板甲的限制还是对方力量不足的缘故,对方并没有能直接废掉骑士的持剑手。 “用投矛!”骑士高声地大喊捂着被干涉法术刺激到有着一股火辣辣的疼痛的右手朝着身后退去,第一排的精兵立马反应了过来投掷出了手中的长矛。 “咻——叮——锵——叮——刺啦——” 因为昏暗视野的缘故无法判断出对方所在的几支长矛都没有准确地命中。除了一支似乎撕开了对方斗篷的一角以外余下的都撞在了地上擦起了耀眼的火花。 “切——”魔术师砸了咂舌然后转过身朝着身后头也不回地跑掉。精兵们端着盾牌想要前进,但骑士挥手阻止了他们:“穷寇莫追!再往前去就是贫民窟了,防具对他没有任何的意义,去到前面没有支援的话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这样说着。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呼……还好,魔术师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以对付,只要抓准时机注意保持距离的话。”骑士活动着酸痛的手腕,然后转过了头。 “走吧,回去跟赫尔曼大人报道。”“嗯?你刚刚是说了什么呢——” “呼——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 那个声音出现的第一瞬间骑士就转过了身甩出了手中的长剑,但之前受到的伤害让他的这一剑落了个空。 “投矛!投矛!”骑士高声大喊着,同时伸出手指向云朵飘过之后瞬间出现在苍蓝色月光之下的半蹲在右侧房屋屋顶的人物。 “投——”“噗嗤——” “你们……” 精兵们手中握着的长矛,捅向了彼此。 鲜血四溅,一行人翻着白眼倒在了地上。 “你他妈!”骑士抽出了腰间的匕首然后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呵,谁让你说我好对付的。”“哐啪擦!碰——!”一跃而起试图把匕首抛向对方的骑士在半空之中肢体扭曲了起来,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板甲和硬质的地面接触发出巨大的声响。 “咳呃——”四肢尽废的骑士摔倒在地上因为内伤而不断地咳出鲜血,视线开始变得忽明忽暗,魔术师优哉游哉地爬下房顶走了过来捡起他掉在旁边的匕首。 “我可是很强的哦。”他白皙的脸上露出鬼魅般的笑容,然后用准确的手法一刀捅进了骑士的脖颈。 “咳啊……”呆愣地瞪大了瞳孔的骑士再也动弹不得。而“魔术师”起了身,环视了一眼周遭景物,接着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几根长矛落着的地方,弯下了腰。 其中一支长矛的末端有一条似乎是被撕扯下来的麻布布条,魔术师捡起了它,捏在手心里头,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有点意思。” …… “……”赫尔曼阴沉着一张脸。 刚刚完成了调查对方就直接露了一手狠的,王都亲卫的巡逻队连同平民一夜之间近二十人的死亡数量——这是来自门罗公爵府的警告,警告赫尔曼就此收手。 “……”拳头握紧然后又松开。带队的骑士和精兵都不是弱手,但在没有合适应对手段的情况下他们也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一样被轻易地杀死。 “还不是、还不是时候……”努力地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怒火,赫尔曼咬紧了牙关这样不停地重复着。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节:信念 就好像任何其他的地方一样,坏事总是可以以很快的速度被传播开来。 魔术师重新出现并且大肆屠杀的消息在三月余下的几天内传遍了门罗的每一处角落,被赫尔曼第一时间封锁的王家亲卫成员阵亡的事情终究是纸包不住火,而这结合前面亲卫骑手大肆调查的举动,即便是最迟钝的门罗居民也开始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一些什么。 和一年前相比规模更大的撤离行动展开了。 这并不是心血来潮,毕竟这段时间以来门罗的居民们在生活上面一直不如人意,若不是还念及这里是自己的老家,大概很多人早就离开了。 能够在门罗主城生活的人都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王都护卫巡逻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在被扩散开来以后赫尔曼就放弃了封锁,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说法愈演愈烈,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倒未免不是好事。 如今门罗城内王都亲卫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三百有余,许多居民在撤离的时候也能够发现守门的士兵都被替换成了克兰特王室的军队,所以若是加上这些普通士兵的人数的话或许数字还会更大。 ——封锁。 仍旧没有足够的底气和证据直接去和公爵家对峙,于是赫尔曼选择加强了几处城门的警戒和排查,即便是没有权限靠近的专属于门罗公爵的直通大门,他们也派遣了骑手在外头不断地巡逻。 变相的围城战略。 对外封锁了周边使散布在周遭的公爵府的爪牙无法回援,对内则放任甚至推波助澜使居民大量地撤离。 赫尔曼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彻底翻脸,在做准备。 …… 镜头转向另一侧,随着居民的大量离去,治安哨所附近的房屋成片成片地都空了起来。孤寂的大道上头发花白的治安官独自一人提着一柄钢制长剑,缓慢地迈动着不甚灵活的步伐,坚定地朝着公爵府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弗朗科只是以为维嘉是出去散一散步。 独自前进的治安官的身影看着像是一匹将死的孤狼,虽然步伐已经不甚稳健,然睥睨犹存。 “……”公爵府门口负责守卫的精兵远远地就看到了他,其中一人转身回去通知梅德洛,而待到治安官来到了门口的时候,一身轻装的骑士总管也刚刚好走了出来。 “你来做什么。”面对梅德洛单刀直入地询问,维嘉耸了耸肩。 “念及旧情过来看看自己的老雇主和过去的同伴,不行么?”治安官这样说着,但骑士总管紧盯着他手中握着的武装剑,一言未发。 “……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惜字如金啊。”见对方没有回话,维嘉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也是,弗朗科也是……从以前开始就一直都是闷葫芦,一天到晚说的话也不见得会超过二十句。” “但凡妮莎不同。”维嘉口中吐出这几个音节的瞬间梅德洛的眼神变了,先是柔软了一会儿但又立马变得更加锐利了起来,他握紧了手中的武装剑,然后紧紧地抿着嘴。 “她是那么地自信啊,队里的所有人都喜欢她,以一介女儿身却从来都当仁不让,甚至跑到最后成为了所有人当中剑术最好的一个。” “闪闪发光的凡妮莎,她曾是我们所有人的光和热……”“别再提了!”梅德洛大声地咆哮着,这位一向稳健的骑士总管如此失态门口的这几名年轻的精兵是第一回见到,他们面面相视彼此眼神之中都看到了讶异的意味。 “你到底来这里有什么事,事到如今你还学不会往前看吗,到底还要害死多少人你才会满意!”他大声地指责着维嘉,言下所指显然是被丢出去充当替死鬼的劳伦斯。 头发花白的治安官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我会往前看的。”他顿了顿:“等这件事情结束以后”。 “……执迷不悟,放不下过去的人只会被溺死。”梅德洛上前了一步,同时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一众精兵都退后了一些。 “呵……”维嘉轻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放不下的到底是哪一边啊……” “你在说什么。”梅德洛没有听到维嘉在说什么于是皱着眉开口说了一句,治安官再次耸了耸肩:“没什么……从那以来已经多久了……十年?我都快记不清了。” “十年零十一个月。”梅德洛站在了他的面前直视着这个因为腿部的旧伤而变得比自己矮小的男人,而维嘉则再次轻笑:“是啊……你的记性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好。那么就来试试吧——” 他“唰——”的一声拔出了手中的长剑,然后指向了梅德洛。“啪嚓——”身后的一众精兵都平举起长矛但骑士总管却抬起了手示意他们回收。 “看看你的剑术这些年有没有退步。”维嘉这样说着摆起了架势,梅德洛立马注意到了他的起手式有些奇特。 西海岸常见的单手长剑,不论是亚文内拉和北方风格的短护手阔刃老式单手剑还是这种长护手式的武装剑,其实归根结底都是一种搭配盾牌使用的武器。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不少人日常行动的时候会选择不搭配盾牌单独使用,但即便不使用盾牌,运用单手长剑的时候使用的剑术也多是单手高举长剑剑尖斜行向下,持剑手在后,副手在前并且一脚迈出重心前压的模样。 但一码归一码,武装剑和单手剑的剑术在专业剑客的眼中还是有着明显区分的。由于前者的护手更长剑身更轻的缘故,通常摆出同样的起手式,武装剑的持剑手位置会更为靠前,与盾牌相搭配进行主动防卫。而单手剑则是将防御的任务全面交给盾牌,只在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候发起致命一击。 ——维嘉选择使用旧式单手剑起手式的理由在梅德洛看来无比明晰。 武装剑和配套剑技的出现导致盾牌可以变得更加地小巧轻巧,但同时地,它对于速度和灵活性上面的要求也相应地增加。相比之下老式单手剑的剑技则是稳重的“被动型”,虽然有一部分的主动运用盾牌的技巧但更多地还是等待对方攻击之后抓住空隙瞬间反击。 维嘉的腿脚不灵活,因此武装剑的剑技他自然不可能顺利地施展。而即便没有盾牌,多年的经验摆在那里采取防守反击的策略他也确实拥有一线机会。 ——但。 维嘉终究是很长很长时间没有摸过剑了,梅德洛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他手上的那把长剑是未经使用的新品。把手和剑鞘上面的黑色蒙皮还全都是油亮光新的,多半买来还不到一周的时间。 “愚蠢。”梅德洛顺畅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单手剑,然后摆出了一个漂亮的起手式——远比颤颤巍巍的维嘉要稳重得多。 这些年来他从未有一日落下过苦练,本就不错的素养加上长久的练习如今的梅德洛在各种条件上面早已甩开了维嘉相当漫长的距离。 两人这么站着对峙,在身后的一众精兵看来就已经是高下立判。 “怎么着,看穿了我的意图就不打算进攻了?”维嘉轻声笑着这样说道,梅德洛面色一寒,然后直接就一剑朝着他刺了过去。 “咻——”治安官往后一步避开了这一记直刺,手腕娴熟的骑士总管并不打算就此暴露自己的攻击范围,即便对付行动不方便的对手他也仍旧小心谨慎,迅速地收回长剑以后他再度以小角度抖出一个剑花。 “咻——”维嘉再度躲开了它,他没有试着用剑去格挡,因为一旦他这样做了他就再没有任何的攻击手段——治安官的打算是抓住对方收手不及的空隙再发起攻击,典型的格挡反击式思维,而看出了这一点的梅德洛决计不会给他这一个机会。 骑士总管谨慎地避免了任何过大的招式以防止来不及收手,他利用对方体力上的缺陷用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小幅度快速攻击打得维嘉措手不及。 “好!”治安官连连后退,而看到这延绵不绝精彩一幕的身后的一名精兵忍不住发出了喝彩。 “……”梅德洛用锐利的眼神紧盯着维嘉,同时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和呼吸。他全心全意只想逼退对方,但却在下一秒钟对上了治安官的双眼。 “……咻——”过去的某些东西浮现了起来梅德洛在一瞬间下意识地加大了力量他立马反应了过来但这一剑已经是刺得太过。 “咔——锵——”维嘉做出的决策出乎意料,他把自己手中的长剑卡在了梅德洛的剑刃上然后一步向前就朝着他撞了过来。 “咚——”治安官用一记头槌狠狠地砸在了骑士总管的下巴,虽然没能造成多少伤害但吃疼的梅德洛怒从心生收回长剑直接就“叮!”的一声用蛮横的力道甩开了维嘉。 “叮呜呜——”维嘉手中的长剑晃荡着发出金属颤音,而事到如今梅德洛也不再迟疑他先是一剑劈砍在了维嘉手中长剑的上方使他失去平衡紧接着又反转手腕追加一剑直接拍在了侧面的剑面上。 “当——锵——”连续的打击使得治安官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啪——嚓嚓——”它掉落在了身后数米远的地方,维嘉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当他再次转回来的时候,梅德洛的剑尖指在了他喉咙的位置。 骑士总管双眼冰冷而又锐利,他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直直地盯着治安官的双眼。 “……”被长剑指着要害,维嘉却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抬起了双手:“是我落败了。”然后干净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梅德洛没有说话,他持剑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并且拥有只有这个距离上的两人才能看得清楚的些许颤抖。 “呼……”他收起了长剑,流畅地还鞘。“好!”身后的精兵再次忍不住发出了欢呼,但骑士总管本人的脸上却一点喜悦之色都没有。 “剑术确实有很大精进,不论是技巧还是协调性,你都和过往不可同日而语。”维嘉转过身缓缓地朝着掉落在地上的钢剑走去,然后用只有两人听得清楚的声音说道。 “但你……信念不够坚定啊——” “咔擦——”一瞬间好像有一道闪电划过,有些驼背显得相当颓废和苍老的治安官的身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人还是同一个人,但那个时候却是高大而威猛,坚定而有力。 与曾经的场景极其雷同的一幕让梅德洛产生了强烈的即视感,他好像又一次回到了过往的时光,回到了门罗尚且不是如今这般的日子。 “你在剑技上的天赋并不比你姐姐差,但是你啊……信念不够坚定。” “就算用冷静的外表来掩盖自己也没有用,你的内心有着一团怒火,在别人看来你可以很冷静地接受一切,但实际上你只是选择将它们埋葬起来而已。” “继续努力吧,梅德洛,不单单是剑技,内心也必须变得强悍起来才是——” ——紧握的手,垂在了身侧,然后缓缓地松开。 过去曾经仰望着的两个背影,如今已经只剩下形单影只的一人。 因为伤痛,他不再像以前的那般英气逼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即便自己确实地战胜了现如今的他,却仍旧感受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喜悦呢。 答案,梅德洛其实从一开始就拥有了。 “切,真是自取其辱,坡着脚千里迢迢走到这里就是为了被击败,我将来可不要变成这种人的好!总管您说是吧。”刚刚接连发出喝彩的精兵对着梅德洛一脸笑容地这样说着,但他只换来了对方一个冰冷的眼神。 “……”身后的精兵马屁没拍到显得有些尴尬,而前方朝着府邸内部走去的梅德洛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下巴,若有所思。(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节:血光四起 络绎不绝的两队人马,从泥土的道路上擦肩而过,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进着。 往西走的是携家带口的平民,他们多数都是采用步行,也有一些人拥有马车;而往东前进去向门罗的,则是整整齐齐的士兵,戴着头盔穿着皮甲链甲扛着长矛和盾牌。与他们一起的还有运送各种粮草物资的马车牛车。 浩浩荡荡的士兵人数约莫有一千来人,拉出了长长的队伍和他们擦肩而过的居民们都用复杂的神情望着这些人。 一方面,出动了如此军势前往门罗想必“魔术师”这次也肯定在劫难逃。但另一方面,门罗是他们的家,这样的一支大军朝着那里前进,人们总觉得会有些什么不放心。加上更多更复杂的情况,到底自己还能不能回家,回家了以后一切又会不会变得物是人非,谁都没有办法给出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不住地回响,因为心情复杂,居民当中只有极为少数的人注意到了混迹在士兵当中的魔法师的存在,但也仅仅只是一眼略过。 随军的法师人数稀少不说还都仅仅只是学徒,贫穷的克兰特即便是王室供奉的宫廷法师人数也是少得可怜,此时不单首席法师连余下的人也几乎全都派遣出来,足可见锡林那边对于门罗大公要造反这件事情是有多么地重视。 时间已经到了三月的月底。 随着证据的发掘向上头申请来越来越多兵力的赫尔曼,终于是大肆展开了行动。 以充当临时指挥所的商队旅馆作为中心点,赫尔曼派遣的部队迅速地扩散到了周遭的每一处地方,巡逻队从一支增加五支,精兵打头普通士兵跟随,每一整个大队的巡逻人员还都配备有一名元素系的法师学徒。 巡逻的部队重重包围,肯离开门罗的居民都已经走了,余下的那些人依然在自己的家里头待着,赫尔曼以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为由派遣出了巡逻部队守卫在了附近的街道。 留下来的居民的日常生活一切都被列入了克兰特王家亲卫骑士团的管制之下,到处充斥着的都是各种各样全副武装的士兵,仅仅三天的时间内,这座城市就从根本上地转变为了军事管制的城邦。 来自克兰特王室的一纸文书直接解散了门罗的普通士兵,丢掉了工作的这些人只能解甲归田重新回到附近的村庄和城镇之中成为普通的农民——普通士兵如此,但门罗大公自己的精兵却是无法被剥夺的。 他们的人数仅仅只比从锡林赶来的亲卫队所有的成员哨少一些,但门罗公爵家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们让手下的兵力分散于整座城邦的多处地方,像是后知后觉没有反应过来一样,在一切准备就绪以后赫尔曼直接发起了攻击利用局部的优势兵力一举拿下了这些精兵。 并不需要死战,顶着克兰特的王室名号并且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他们直接把这些分散的公爵家精兵各个击破并且缴械拘捕。 流血事件只在少数地区有发生,大部分识相的人都选择了直接投降。 为了防止这些囚犯发起反馈,赫尔曼命令一队士兵直接把他们给押送到了锡林。在亲卫骑士团总部所在并且有王室自己军队掌控的城市,他们的控制力要更强一些。 并且最重要的,他想把余下的兵力全部用于即将到来的撕破脸皮决战之中。 门罗公爵府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对他的这些行为毫无反应,被削减掉了六成的精兵仅仅只余下少部分力量,稳打稳扎的赫尔曼率领着军队,终于是来到了公爵府的范围。 已经将对方的有生力量削减到了这个层次,然而赫尔曼仍旧不肯放心。他一边朝着锡林的方向请求更多兵力的支援,一边则是一步一个脚印将兵力从所有方向围成了一个圆圈,一步步地警惕着对方的袭击同时缩小着自己的包围圈。 大团长的推进速度非常之慢,他命令手下的士兵随时警惕着对方的攻击,但在巫师的干涉法术这种致命杀器的面前,即便是这样的警惕仍旧是杯水车薪。 篝火在缓缓地摇曳着,驻扎在北城区大道上的这数十名士兵有说有笑地享用着自己的晚餐。 附近已经空掉的房屋二楼露台上手持长弓的哨兵站在上头警戒着,在石质的道路中间挖坑架起锅炉显然是行不通的,所幸附近的房屋内也拥有灶台,自带餐具的士兵们直接就在居民的家里煮起了伙食。大路上四处点起的篝火照亮了附近的一整片区域,装备就这样随便放在旁边,因为天气愈来愈热的缘故,他们连护甲和头盔都没有穿戴。 袭击者来到的时间他们正好在吃晚饭,木制和陶制的锅碗瓢盆就这样直接地丢弃在了地上。 首先响起的是上方哨兵口中铜质哨子尖锐的声响,一行十几名穿着半身甲的门罗精兵直直地从大道之中跑了过来,他们手里头拿着长矛和盾牌,以密集的方阵结合在一起。 门罗城内七歪八扭的道路给他们提供了便利,但也正因如此赫尔曼才配备了哨兵在高处的地方进行警戒,哨兵们第一时间拉开了手中的长弓但装备有防具的精兵们抬高了盾牌立刻就令他们手中的弓箭失去了作用。 “叮——锵——”即便是手速最快的弓手在这种情况下也最多只能射出个两三箭就会被对方冲过,所幸训练有素的哨兵事先吹向了哨子才张开长弓,因此下方的士兵们立马反应过来丢下还装着热腾腾饭菜的餐具然后捡起了装备就迎击了上去。 ——赫尔曼犯了一个错误。 他操之过急地把手下的士兵铺开。 锡林那边的普通士兵和门罗这边别无二样,他们也仅仅只是被征召来的平民,这些士兵多数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年轻人,想要通过在这种由领主组建的薪水微薄的军队里头历练从而成为精兵或者是骑士侍从。 他们仅仅到来这边几天的时间就被派遣围攻,即便赫尔曼有为每一个大队都配备了魔法师和经验老道的精兵,但他没有意识到的是,这些下级士兵和精兵还有魔法师们也并不是一路人。 就好像门罗公爵家将手下精兵的性命视为无物一般,地位比和农民一般无二的低级士兵更高的这些法师学徒和精兵也是瞧不起他们。虽然一部分原因是这些下级士兵懒散而又毫无纪律,但归根结底,或许还是优越感作祟。 因为人数过于庞大的缘故赫尔曼并没有亲自告诉每一个人,他只是指望着那些知道这些问题的精兵还有宫廷法师学徒会主动去说明,但深深刻在骨子里头的阶级观念让这些人连和他们并肩作战都觉得厌烦,更不要提是去套近乎了。 所以当这些士兵拿起武器慌忙地迎击上去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在对付的,仅仅只是普通的精兵。 “喝——啊!”长矛从圆盾上方的边缘准确地刺了进来,这名下级士兵用力地想要抬起盾牌格挡开来但这一个动作却使得对手的长矛攻击轨迹提升起来刺中了他没有任何防护的额头。 “哇啊啊!”尽管力道不足没有直接击穿颅骨,疼痛感和流出来干扰了视线的鲜血也还是让他变得慌张了起来,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另一名精兵又果断地一记突刺击穿了他的喉咙。 “咕呃——”松开了盾牌第一名倒下的士兵没有迎来任何人的瞩目,知晓己方人数占据了优势的锡林士兵们松松散散地拿起了盾牌吼着七歪八扭的口号冲了上来,门罗的精兵们注意到了这一切,他们立马以极高的速度组成了盾墙。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清一色黑色油漆的盾牌组成了一面结实的墙壁同时所有人重心放低,两侧的锡林哨兵朝着他们张弓射箭,但穿着半身甲的门罗精兵并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黑色尾羽的长箭扎在盾牌的表面上,十几名门罗精兵当中有四人抬起长矛对着两侧高处的弓手投了出去。“噗嗤——哇啊。”一名弓手躲开了它们,另一人则是被命中了下腹然后整个人尖叫着摔到了地面上没了生息。 “锵——!”失去长矛的门罗精兵拔出了腰间的武装剑四散到了旁边组成了侧翼,这一切都在行进的过程同时完成,而最前方组成盾墙平举长矛的门罗精兵们则狠狠地与对手撞在了一起。 “哇啊!”下级士兵低劣的素质和不足的经验在这个情况下造成了致命的伤害,许多人因为明晃晃的长矛朝着自己刺来就下意识地把整个身体往回缩去,有的人甚至直接就把盾牌举过了头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整齐而有力的精兵的盾墙冲击—— 他们直接就垮了。 “噗哈——” “咔擦——当锵——”狠狠刺出的长矛让许多人直接就摔倒在了地上,热腾腾的鲜血和逐渐降温的晚饭混杂在了一起翻着白眼的好几名士兵就这样直接摔倒在了地上。但人数占据了优势的他们终究反应了过来,不少人试着发出了有力的还击,从四面八方刺过来的长矛直接就杀死了两名精兵,侧翼的门罗精兵丢掉了手中沉重的盾牌开始单手持剑杀了进去,鲜血四溅,而后方听到了声响的王都亲卫精兵以及法师学徒这时候才姗姗来迟。 “火球!”从身后闪现的巨大火球直接命中了门罗精兵们的盾墙,火焰遇到木头产生的结果不言而喻,门罗的精兵们被迫抛弃了自己的盾牌,这个时候他们手中的长矛也基本上折的折断的断了。 “咻——咚!”少数长矛没有损坏的门罗精兵朝着前方赶来的法师学徒甩出了它们,混乱之下这些训练有素的老兵仍旧发挥出了应有的水平,两支落在旁边一支眼看就要命中但所幸王都亲卫这边的精兵上前拦住了它。 比箭矢重好几倍的长矛重重地扎穿了木制的盾牌,结构损坏以及多余的重量让这块盾也就此失效,这名精兵丢开了它,然后大步向前也将手中的长矛投了出去。 “啪嚓锵——”尽管力道十足,但命中了铁质胸甲的这支长矛仅仅把它打了个凹陷,被打了一个踉跄的对手转了个身就想跑过来的精兵和法师学徒想要往前冲过去加入战场,但却因为混乱始终无法做到。 “杀啊!他们快不行了!!”士兵们挤得越来越近,很多人都丢掉了盾牌,地面上全是杂物,虽然付出了两倍以上的代价但是人数占据压倒性优势的锡林士兵直接干掉了门罗的精兵一半以上的人数,他们试图乘胜追击,为了能够获得功劳进而提升自己。 要拔出长剑,但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运气不好这样也已经足够让他丧命。 “噗啊——”喉咙被捅穿的精兵喷溅着鲜血倒了下去,下级士兵低劣的素质在这个时候再一次产生了副作用。身后刚刚 但对方却停了下来,残存的几名精兵对视了一眼然后都从口袋当中掏出来一个黑色的袋子。 “沙沙——”火光摇曳下他们打开了袋子的封口倒出了里头黑色的沙状物,紧接着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黑色手环被取了出来,然后戴在了手腕上。 “唔呃——”强大的吸力立马从接触皮肤的地方产生,这些精兵都感觉像是有谁在拼命地抽取着自己的血一样。 身后没能看到这一切的法师学徒和王家亲卫的精兵们还在努力地往前挤,前方的下级士兵们举起手中的武器朝着这些站立不动的精兵们砍来——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行为有什么意义,这在这些人看来是绝佳的机会,于是他们果断地采取了进攻。 “咻——呜——”长刀、长剑、长矛,多数都是熟铁制成,只有少数才是钢制的武器胡乱地朝着对方砍去,有不少人的攻击轨迹甚至还涵盖了身边的同伴。 乱作一团,所有人的脸上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表情,口水和食物残渣在空气之中飞舞——紧接着。 “砰轰——!!” 肢体扭曲,鲜血四溅。 撕裂的皮肤破碎的血管折断的骨骼一并挤压着体内所有的液体喷溅出来,挤得太近的这些所有的士兵都在一瞬间死去,包括后方的法师学徒和精兵在内。 他们的死状凄惨而又可怖,数十人肢体扭曲表情狰狞鲜血粪尿横溢混合地面上残留的食物的味道显得极其地恶心。 “恶呕——”街边房屋二楼露台上的弓手捂着胸口开始了呕吐。 “啪嗒啪嗒——”呕吐物落到砖石的地面之上,他惊恐地看着几名门罗的精兵,其中一人回过了头看向了他。 “不、不要!不要杀我!!”弓手大声地喊叫着朝着内部跑去。 “呃——啊”但街道中央的几名门罗精兵却在他转过身的那个瞬间就倒在了地上。 死不瞑目的他们瞳孔瞪得大大的并且有严重充血的迹象,眼角、鼻孔、耳朵流出来的鲜血都好像被圆环吸引过去了一般向着戴着手环的左手流去。 火光摇曳,而这仅仅是一处受袭的地方。(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节:信赖的份量 克兰特的王家亲卫骑士团,本质上是一个直属于王室的顶级军事组织。 它由诸多贵族的子嗣组成,在过去第一次组建的时候所谓王家亲卫骑士团实际上只是个顶着帅气名称的用于力量平衡的组织。克兰特的王室为了增强对于国内贵族的掌控能力,责令贵族们必须将自己年满十六岁的男性子嗣送入骑士团为国王效忠长达十年的时间。 宣称的冠冕堂皇,但实际上这些“骑士”仅仅只不过是王室用来限制贵族们让他们不敢反抗的人质罢了。 这个组织在历史上有一段时间变成了贵族们将自己不喜爱的次子丢进去类似于监狱一样的东西,由此甚至造就了克兰特民间的一句俗语:“进王家亲卫骑士团的都是没人要的孩子。”——但这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随着数十年前王室影响力的衰减,门罗领省的崛起繁荣,当今的克兰特国王再度想要重新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另一些看不惯门罗大公独享蛋糕的贵族们也就都聚集了起来组成了这个崭新的王家亲卫骑士团。 由王党组成,凝聚力极佳,战斗力极高的如今的克兰特骑士团其优点在于团结一心,而其缺点,也恰恰就是过分地团结。 “……”亨利望着面前的唐纳德,没有开口。 进入四月的门罗越来越灼热难耐,早上八时少许就出现的太阳光线照射到中午,若是没有穿鞋直接踩在砖石的道路上,你的脚底很快就会被烫伤。 贤者穿着新做好的板甲衣,南方风格的它采用的是不易被加热的浅棕色兽皮,相比起来北方的同行们则通常都会将其鞣制成黑色。米拉站在他的身后,狡猾的女孩利用高大的贤者作为遮阳物,躲在相对不那么热一些的阴影之中。 克兰特的首席法师站在他俩面前,旁边站着一众因为穿着板甲站在太阳底下而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的亲卫队骑士。 “还请阁下,帮一帮忙。”唐纳德第二次开口,但亨利没有看向他。而是扫视了一眼周遭的骑士。 就好像我们前面说过的一样,王家亲卫骑士团的优点是团结,而他们的缺点也是团结——用贬义的说法来讲的话,就是排外。 ——亨利和米拉在这段时间内。都像是还残存在门罗境内的任何非王都亲卫相关人员一样,被列入了军事管制之中。 换句话说,他们被软禁了起来。 在赫尔曼那一边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各种各样的举动的同时,曾经帮过治安官维嘉乃至于王都亲卫他们自己的贤者二人却被软禁了起来,这在米拉看来是有些不可思议的。但亨利却对此早有预料。 我们曾经提到过,去年秋季亚文内拉所发生的一切,若是没有那位贤明地将一切都托付与贤者,一心一意地信赖着他的爱德华王子的话,即便他也确实在那个时候位于亚文内拉,即便他也确实拥有可以改变一切的知识——结果仍旧不会相同。 而如今发生的,正是这样的情形。 尽管亨利帮过赫尔曼,仅仅只言片语就点醒了他的盲点提供了一个调查的方向,但伯爵在之后做的却并不是大力地重用他。与之相反,在拥有能力自行展开调查以后。赫尔曼就把亨利和米拉二人排除在外,甚至派遣精锐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他们。 原因细细思索的话其实很是简单:一是亨利和米拉来路不明,他们是外来者,异乡客。赫尔曼对他们一无所知,即便是最初拜托他们帮忙的维嘉,也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办法做到罢了。 而拥有独自展开调查的力量,掌握充足资源和人力的王家亲卫骑士团大团长,自然是没有必要去借助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的力量。 第一个原因来自二人本身,但第二个原因,则是源自于赫尔曼与爱德华的不同。 赫尔曼更保守。更稳健,年龄也更大。 年轻的爱德华王子苦心于改变自己的国家但却无从下手,即便他也确实拥有这个能力去判断出来贤者的真伪,但会选择去放手一搏信任对方。显然也还是因为那种年轻气盛、孤注一掷的冒险精神。 相比起来赫尔曼其实更像是亨利已故的朋友伯尼?克利夫兰。 同样的年纪,类似的地位,行动果决的中年领导者——这种人更喜欢事情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们讨厌那些能力和头脑超过了自己的人,他们讨厌变数,心思缜密喜欢按部就班——而这一切一并导致了亨利和米拉被排斥在整个王家亲卫的调查圈子之外。没有任何的话语权,甚至连行动也被限制。 ——直到今天为止。 “阁下的身份……晚辈已经经由调查得知,此前多有冒犯,眼下还请为了避免更多的流血牺牲而切莫见怪,助我等一臂之力。”唐纳德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他这一次用的是通用语,亨利知道这家伙在打的算盘,他故意讲成米拉听得懂的话语,让女孩也提起兴趣来,从另一个角度上对自己施加压力。 ‘年轻人的把戏啊……’贤者在心中小小地叹了口气,身旁洛安少女亮晶晶的双眼里头疑问的意味确实让他感觉有些难办,但亨利还不是会因为这样就改变主意的人,他打算做或者不做,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 “先去你们那边,然后把事情全部给我讲清楚吧。”亨利点了点头,而唐纳德这时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谢过贤者。” 他这样说着,旁边几名克兰特的骑士因为这个称呼立马面面相视了起来。 若是常人提及这个称呼的话,他们只会觉得那是一个玩笑。但说出这句话的人乃是整个五国境内虽不算等级最高但必然是知识最为渊博的魔法师,由这等人物开口,亨利在他们的眼中也立马变得高不可攀了起来。 带着刚刚产生的一丝丝敬畏,这一众人等迅速地来到了商队旅馆的所在。 紧皱着眉头的赫尔曼早已等候多时,门罗大公家发起的一系列血色袭击,以仅仅数十的兵力却造成了这一边数百人的丧生,紧急从王都申请过来的后备军队人数更多,并且大团长也订正了自己之前的错误为每一名士兵都普及了关于那种黑色手环的应对技巧。 新来的士兵当中远程攻击的弓手和弩手数量更多了,同时还有足以击穿胸甲的重型床弩被布置在大道上——赫尔曼谨慎不已。但即便拥有了更为充足的准备他却仍旧迟迟不肯行动。 一种不好的预感总是环绕在他的心头,就好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却迟迟无法想起一般。焦灼的感觉让这位中年的伯爵连续好几天没有能够睡上一个好觉整个人看起来也都憔悴不已,但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的他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只是日复一日地拼命研究着这些资料。试图找出任何遗漏的地方,发现新的线索以解决掉自己内心的那种忧虑。 从战术层面上来说,赫尔曼其实可以清楚地明白前几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首先,他们利用对方一盘散沙,将兵力分散于城内各处地方的劣势。将自己手中的所有士兵全部聚集起来,利用局部的优势逐个击破,轻而易举地就化解掉了门罗城内残存的公爵家的六成兵力。 之后又稳打稳扎,即便遇上了装备有干涉法术黑色手环的小股精兵的分散袭击,并且因此损失了数百人的士兵,但也并没有因此就彻底地崩溃——相反,对方选择这样拼消耗,即便他们确实拥有以一敌十的能力,相对于可以从不远处的锡林源源不断地获得补给的己方而言,周边被封锁起来的门罗家仅仅是在坐吃山空罢了。所以这种消耗战对他们来说是极其地不利。 能够用大量黑色圆环武装起来这些精兵,若不是分散出来袭击己方守备部队而是集结起一整个大队的话,凭借高超的战斗力和诡秘邪恶的干涉法术,他们直接杀到指挥部这里采取斩首战术干掉自己一行人使余下的军队无人指挥,从而令场面陷入混乱重新掌握主动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不,他们或许连强行破袭都没有必要。死尸遍地的事发现场发现了黑色的沙状物,连调查都不需要赫尔曼就意识到了这些是细碎的铅沙。它们用来搭配与合适尺寸的皮袋,显然这些精兵是事先把黑色圆环放在装满铅的皮袋里头进行密封,到了要使用的时候才拿出来。 这一证据的发现证明这些门罗家的精兵使用圆环的时间可能根本不止一个小时,他们可以轻装上阵绕远路然后偷袭——不论哪一种方法。像是拼消耗一样把这些精兵丢出来打个你死我活,然后就没有后续了,这在赫尔曼看来都是极其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手下的亲卫骑士可能会乐观地嘲笑是门罗公爵家越来越后继无人,连打仗都不晓得怎么打了。但心思一向缜密的大团长不会如此。 他会在充分地考量了每一个可能性之后再做出决断,稳重如山的严谨的赫尔曼——但凭借他自己的头脑仍旧无法看清这一切,最后的最后,到头来他还是得依靠他并不十分信任的亨利。 出动的人是唐纳德,而不是赫尔曼本身,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以亨利的头脑一定可以判断出自己被软禁了的事实。此刻要低声下气地去请求对方帮忙,显然他仍然拉不下这个脸面。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唐纳德在几天前似乎是发现了一些什么一样,非常严肃地要求赫尔曼去请他来帮忙。 知晓许多事物的宫廷法师如是说了,但忌惮于对方的能力,赫尔曼仍旧在权衡着得失,直到今天终于是没有办法再一个人扛下去了,他才做出了妥协。 “……”在亨利和米拉被软禁起来每天只是重复着单调的学习和练习的这几天里头发生的事情和取得的进展被简短地概括了出来,而不同于只听懂了一个大概还在思索的洛安少女,贤者在听完以后直接“啪——”的一声就扶住了额头。 “他们当然不会那么蠢啊,赫尔曼伯爵阁下……” “门罗家之所以再三做出在你们看来是愚蠢的举动,是因为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 “让你们轻易拿下的分散的兵力也好,分别而不是聚集起来并且像是在拼消耗一样一次丧命的持有手环的精兵也罢,这些东西都是别有目的的!”亨利这样说着,场内所有的人都歪过了头看向了他,包括维嘉和弗朗科在内。 “联系到可以长时间携带手环不会被法阵吸取魔力致死的装有铅沙的皮袋,你们难道还搞不清楚他们想干什么吗……”贤者叹了口气:“铅沙可以隔绝魔力,这可不单单是让法阵不会立刻作用那么简单,任何的法术还都无法探测出手环的存在——” “呃!”赫尔曼瞪大了眼睛,其他所有意识到了贤者所指的人也都是如此。 “分散的兵力是第一步,让你觉得自己有机可乘,而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做的是什么呢。” “调来更多的军队以确保自己能够确切地获胜。” “而在被袭击造成数百人的兵力丧失以后,顺着这种思路走下去的你,会做的也肯定是调来更多的装备和士兵。这些士兵——”亨利转过头看向了赫尔曼,克兰特王家亲卫的大团长表情呆愣地直视着他,而贤者缓缓地接着说道:“都是从哪里调来的呢……” “锡林……”赫尔曼不是傻子,他立马反应了过来高声地朝着手下吩咐道:“门罗家的目标是王族,快!全军往回撤!送信给骑士团总部,让他们立马去排查那些撤离到锡林的难民还有那些我们的俘虏士兵!立刻!!” 中气十足的咆哮声在商队旅馆内回荡,紧接着响起的是混乱不堪密密麻麻的各种脚步声,亨利叹了口气,站在他周围的几人都是一脸的震惊,而贤者再次缓缓地说道:“你们想要直接深入虎穴就在门罗解决这一切,他们何尝不是呢……” 他这样说着,而赫尔曼则是紧握着拳头,盯着比他高出不少的贤者,咬紧了牙关半响才是挤出了几个字眼:“如果我……从一开始就选择相信你的话……” 大团长的话语停滞在了这里,他此刻的心情复杂无法再说出任何一个词汇。 “信赖是一种很沉重的东西,伯爵阁下。”亨利这样说着,而赫尔曼像是终于下达了决心一样,重重地朝着他点了点头,紧接着回过头看了一眼维嘉和弗朗科,然后转过身大声地宣告。 “我宣布王家亲卫骑士团在门罗的指挥权全权交予佣兵亨利?梅尔与维嘉?丹戴里克爵士!留下五百士兵和辅助人员,其他人,随我赶回锡林!” 洪亮的咆哮声回荡在下午的街道之中。 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拉开序幕的战鼓。(未完待续。) PS: R:换了封面也没人注意到,真是伤心。 第二十七节:选择 神历1330年,克兰特历176年4月4日门罗的天气,与往常不同地,并不是艳阳高照。 对于靠近莫比加斯内海的海岸国家居民们来说,热带风暴这种东西是非常常见的存在。广阔的内海虽不及外海之无垠,但也依然足以形成破坏力惊人的风暴。 这里的房屋多数采用厚实的砖石结构在某种程度上便是因为如此,但往常的风暴多数要等到五月的中旬靠近六月时分气温上涨到很高的程度才会逐渐出现,这一次却是刚刚才进入四月,远方的天际就已经乌云密布。 有经验的老人可以判断的出来即将到来风暴并不算是十分大型,加上门罗并不算最为靠近海岸的缘故,这里会有的大约就仅仅只是狂风和暴雨。 即使如此,它也已经影响到了很多人的生活。 流离失所的门罗领省内的居民,半座城邦的人口即便是作为首都的锡林也无法完全容纳,只能住在防水麻布和木头临时搭建的帐篷之中的他们若是暴雨来临必然要面临更大的威胁。除此之外这样庞大的人数食物的消耗也是一个相当大的问题,克兰特境内的主要粮食来源是于木薯和稻米,前者一般要等到十月份才能收获,而后者即便是早稻也要到夏季才成熟。 并非收割季节,运粮的商人也因为紧张的气氛而停止了交通,朝着锡林跑去的居民们满心以为王都就肯定会有粮食供给他们,却没想到运载着粮食前往门罗的军队让这边的供给也是相当地紧张。 这种情况下慌忙往回赶的王家亲卫部队不单粮食没有拉回来不说,还直接就在逃难的人民当中展开了搜查,连同前面一连串的事情,一直事事不顺的门罗居民们自然是爆发了抵触情绪。 就好像风雨欲来的天空一样,锡林那边的场景一片混乱不堪,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想必会让赫尔曼头疼不已——但让我们把镜头转回到门罗。 为了急速赶回锡林浩浩荡荡的大军轻装上阵是遗留下了一大堆的给养和装备,但赫尔曼却也带走了一大堆有使用经验的精兵,遗留在这里的除了治安哨所的众人和亨利米拉以外只有两名法师学徒、中级宫廷法师莱泽曼和一队精兵。 赫尔曼显然想要以最佳的兵力去应付严峻的挑战,但由此产生的结果就是五百多名下级士兵并没有足够数量的老兵来领导。所幸不论是亨利还是维嘉对此都颇有经验。他们直接任命那一队精兵成为各个大队的队长,然后询问了一下挑下级士兵当中的老手直接提格为副队。 不仅如此,在贤者的提议下他们在装备上还做出了莫大的改变。首先就是抓紧时间收集了大量的铅,从各种饰品到那些门罗家精兵遗留下来的铅沙全部聚集在一起。然后放入铁勺之中直接烧熔,最后将其浇筑在了盾牌的表面形成了临时的魔力抵御。 这一手法让有眼光看明白的众人都眼前一亮,未经专业处理只是浇筑在表面的铅虽然很容易被各种物理攻击给破除,但假如可以组成盾墙的话却可以用来迎击那种冲上来释放法术的自杀性攻击。 亨利将这一支队伍布置在了第三列的位置,第一列是一组普通的士兵而第二列则是弓箭手。理论上来说他们会首先阻挠一下对手而弓箭手则趁机发起袭击。然后在对方有掏出圆环的迹象的时候立马散开跑到旁边让第三列的盾墙顶上去。但说实话,以这些下级士兵的低劣素养,虽然计划是这样的,实际上的情况很可能是会将他们作为炮灰舍弃掉,趁此机会让持有覆铅盾牌的士兵上去使魔力无效化,进而杀死对方。 并列拥有指挥权的亨利和维嘉心底都知道这一点,但他们没有明说,只是迅速地组成了队伍然后警惕地向着公爵府的方向推去。 五百人的队伍就算集结成密集的阵型也跨越出了相当漫长的距离,维嘉和亨利处于稍微靠前的位置,他们一行人都骑着战马。连同三位法师一起比旁边步行的士兵高出了不少。 ——这并不是什么的指挥官要展现霸气威严之类的无聊理论,仅仅只是单纯的形势需要。 若是有在人潮涌动中试图去看前方景象的经验的话,你也肯定能够明白。假如身为指挥官的众人也是采取的步行,那么他们必然无法对情况拥有明确的概念——因为除了密密麻麻的前面的人的脑袋和肩膀以外,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时常有对战争一无所知的笨蛋们会觉得乘坐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列的指挥官是愚蠢而又自大的,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样很容易招来敌人弓手的袭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如果指挥官不冒着这个险而只能借由旁边的士兵传达战场情形的话,战斗一开始连胜利的机会都不会有。 一位优秀的指挥官不一定有什么天才般的计谋,但他必然能够洞察先机,并且让军队在正确的时机到达正确的地方。指挥官阵亡的情况下群龙无首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士兵通常只有在混乱之中陷入失败——话归原处。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北城区的大道一路走向公爵府,但在去到那边之前,道路的中间却有人拦在了那里。 这里已经是荒凉的贫民窟所在,士兵们小心地端着盾牌和长矛指着各种七歪八扭的小巷。生怕里头有埋伏的部队忽然就从侧翼绕了过来。 “左右侧翼分散。”维嘉大声地喊道,负责那边的由精兵担任的大队长立马各自率领着数十人散了开来,他们朝着小巷当中散了出去,为主队警惕着侧面的袭击。 “盾墙,起!”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再度高声喊道,宽阔的大道上第一列的士兵们立刻展开了阵型。他们显得十分生疏,而这一点说到底还是和五国境内多年的战乱有关。 数年的连续征战确实可以让一个最为生疏的士兵变成熟练的老兵,但前提是他得活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对于克兰特这样的战乱地区而言,死人是常有的事情,即便是熟练的老兵也不例外,至于残存下来的部分。一些成为了精兵一些成为了骑士侍从另一些成为了佣兵,身经百战成为熟练老兵却依然停留在普通下级士兵层次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加上把人力财力都花费在战争上导致的基础设置无法好好建设,没有人教导。没有学习过任何基础知识,装备也是简陋不已——这一大堆的条件加在了一起,虽说克兰特就像任何其他这片区域的王国一样穷兵黩武,这边的普通士兵的战斗力却也并没有高上多少。 乱糟糟七歪八扭的盾墙就这样在前进之中被组合了起来,再三调试这些人才成功地把盾墙抬到了相同的高度——所有人的手都在颤抖。因为随着距离的拉近他们终于是看清楚对手是什么样的存在。 最后一抹阳光从银亮板甲的表面上反射出去,之后整片的天空都被乌云所覆盖。 雨要来了。 许多人都紧了紧自己盾牌木制的把手,咽了一口口水。 横在前方拦在他们和公爵府中间首当其冲的敌人是一整支的重装骑兵,尽管只有十余骑,但数百公斤重的战马搭配全身板甲的骑士再加上两米多长的骑枪,奔跑起来的冲击力足以冲破三四层的盾墙。。 “不准再前进!一分一毫!”声音来自梅德洛,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亨利听到旁边传来了一声叹息,他转过头,维嘉扶着自己的额头。 之前对装备作了改进的不仅仅是亨利,贤者毕竟是异乡客。对于这里的兵力部署都只知其一。在门罗生活了一辈子的治安官对这边各种情况的了解远在他之上,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公爵府上的那几名从属的骑士。 “天气啊……”维嘉摇了摇头,他让手下准备的武器是用陶罐装着的熬制油脂,用软木塞着外头还套着麻绳制成的套子,套子的末端是一条长长的绳索,用类似于投石索的方式旋转之后借助离心力远远地丢出去,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就会破碎然后让油脂流出。 之后再由前排的弓手使用火箭点燃。 马匹是一种逃跑动物,换句话说在受惊的时候它们会自然地转身逃跑。尽管骑士们的战马都经历过严苛的训练让它们能够听从主人的操控去进行冲刺和攻击并且在战场上也不会轻易就跑掉,但在受到攻击特别是火焰攻击的时候大部分的战马还是会产生惊慌。 在狭窄地形当中对付小股重骑兵使用火攻是一种相当常见的手法,维嘉知晓这一切。梅德洛自然也是如此。但他依然选择出动是因为天气的转换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虽然下雨的话砖石道路同样会变得湿滑使得战马的冲刺十分危险,但火攻没法使用的话他们的胜算是相当之大的。 “把油丢出去。”维嘉陷入了迟疑,但是亨利却在一旁下达了命令。 “用不着火。让他们没法冲锋就行了。”贤者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治安官立马反应了过来,粘稠滑腻的油脂作用和雨水如出一辙但更加强悍,只要把它们甩出去铺在路面上那么马匹假如冲锋必然会摔倒。 “丢!”他这样喊道,手下的人立马甩出了三十多个瓦罐。 “哐锵!哐锵!”清脆的碎裂声不住地回荡,另一侧的梅德洛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切。他恼怒地甩了一下手,然后丢掉了骑枪翻身下马。 “绕路!步行!”除了他和其他十来名骑士以外梅德洛的身后还有着一百多名的精兵,加上之前损失掉的那些显然这就是门罗公爵家全部剩下的了,精兵们听从他的指示一个个穿过狭窄的小巷去到了亨利他们的左侧,那边的士兵们开始慌张了起来,而维嘉则高声地喊道:“侧翼回缩,不要接敌,往主阵方向靠近!” 他的判断显然是正确的,左侧侧翼的兵力仅仅数十人而且精兵只有少数,碰上了一百多名门罗的精兵加上领头全身板甲的骑士不死才怪。 “往回撤,撤!”负责那边的精兵大队长大声地喊着,几名长弓手张弓射出了几箭迫使门罗精兵抬起盾牌减缓了步伐。主阵的先锋部队朝着旁边开始移动,维嘉奋力地指挥着士兵们去接应侧翼,但素质低下呆头呆脑的下级士兵们仍旧迟迟未能反应过来。 “该死的!”治安官大声咆哮着驱马前进。场面十分混乱,人挤着人,这边为了给侧翼让出空间不得不左右移动,而后方的士兵们在这个混乱的过程之中退了太远的距离和先头的部队分隔了来开—— 但说巧也不巧。双方都在运动之中又都隔着房屋无法判断对方的方位,梅德洛就这样率领着一百多名精兵从两边的部队之间冲了出来—— “见鬼!”骑士总管刚刚追着侧翼跑过来就发现发现自己陷入了包围,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永远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正打算回撤,但意识到了这一点的维嘉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包围他们!抬起盾墙!”治安官高声大喊着。混乱的阵型因为他的话语产生了变化,虽然依然是毫无配合但乱作一团的士兵们仍旧设法包围了对手。梅德洛面临的处境一下子变得艰难了起来,两侧对手的人数都在两百多以上,即便聚集起兵力专攻一处的话因为这边兵员和装备更为优秀的缘故他们尚且有凿穿对手阵线的机会,但若是转身攻击一边的话背后必然会被另一边所袭击。 专盯着一方打的话,会被背后的敌人打,这样就不得不发起反击。而一旦反击,分散了兵力凿穿阵线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假使换一种思路一开始就分兵的话,双线迎敌打消耗战显然对于少而精的己方而言也是极其不利。 骑士总管在战术的选择上陷入了纠结,但下命令却是丝毫没有迟疑。 “盾墙!”在他的咆哮声下整齐的阵型被列了起来。双方陷入了对峙,陷于包围圈中心点的门罗公爵家余下的所有兵力犹如一头困兽一般张牙舞爪着——维嘉骑着马走了过来。 “咚咚咚咚……”马蹄声回荡在红色砖石路面上,而治安官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 “投降吧。”维嘉平淡地开口,骑士和精兵们一并望向了他,虽然戴着头盔但绝大多数人眼神之中都能看到不忿之色。 “……”治安官扫视了一眼,精兵当中绝大多数都是他熟悉的面孔,穿着板甲的骑士们虽然都盖着面甲,但从上面的贵族纹饰他也能够认出好几个人。 “你们啊……”他叹了口气,然后忽然在下一秒钟换上了满脸的怒容。 “真是一群混账!!” 非常有维嘉特色的咆哮声盖过了其他所有人的声音,不论对手还是己方都将注意力投在了这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身上。 天空是沉闷的灰色阳光只能透过些许的缝隙洒下来空气显得十分地沉闷大雨就要来临——而这其中本是憔悴老朽的治安官挺直了腰板。刹那间的光景让许多门罗家的精兵甚至骑士都感觉自己回到了十数年前—— “劳伦斯,死了……” “因为那个女人,抓了玛丽和安,逼迫他必须去做。” “他死了……而且还背负着骂名!!” 雨水点点滴滴地落下。维嘉的声音浑厚而中气十足,带着无可避免的颤抖。 “你们当中所有人都是认识他的。而且不只是他,前几天死掉的那些人,那些人也全都是你们每天在一起吃饭,训练,在生死之战之中托付以后背托付以性命的同伴!” “这些同伴的性命。就这样,为了这无聊的,无聊透顶的政治,无聊透顶的阴谋全部都送掉了!” “你们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要让这座自己发誓守护的城市沾染更多的鲜血吗!” “混账!老子我教出来的士兵可不是这个狗屁德行的!!” 不需要去讲什么空洞的大道理,也不需要去一件件细数门罗家的黑暗往事来做苍白的控诉。维嘉只是用维嘉的方式痛骂了本应生死相博的对手一顿,极具他个人风格的行动方式十几年间未曾改变,许多人都记起了过去的事情——他们内心当中自然也是存在着纠结存在着疑惑的,为什么这一切会这样,自己和同伴们的牺牲到底有什么意义——精兵和骑士们都不是傻子,这段时间以来的各种各样的情况他们不可能两眼一抹黑,但对方是自己的雇主,是自己的领主,所以他们只能服从。 ——但是,就仅仅是这样了吗? ——是没有选择,于是只能服从,还是仅仅是提不起那份勇气来去反抗去质问呢? “拿起武器,与我为敌。”雨声变得越来越大,滴滴答答击打在砖石的路面上,但比那更响亮的是维嘉一字一句直击心灵的话语。 “或是询问自己的本心,问问自己你是否真的认同这种行为。” “我知道你们都存在着疑惑,疑惑到底从奥布里大公逝去以来这座城邦都发生了一些什么;疑惑自己发誓效忠的领主究竟是在计谋一些什么。“ “疑惑。”维嘉的最后一句话,是直视着梅德洛说的。 “到底他(她)们的死,有什么意义。” “……”骑士总管咬紧牙关发出的“咯咯”声清晰回荡在周遭的空气之中,他的手不住地颤抖着,这直接导致了穿戴着的板甲都开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荒、荒谬!”前段时间维嘉和梅德洛决斗时声援梅德洛的那名年轻精兵有些颤抖地指着维嘉底气不足地这样说着,但过去曾被他所瞧不起的治安官仅仅瞥了他一眼,就让底气不足的年轻人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这是摆在你们面前的选择……” “如果你们仍旧能够做到问心无愧,没有一丝一毫的疑问想要为了那样的主子去死,那就继续把武器指着我们吧。” 大雨倾盆,而维嘉如是说道。(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节:不祥 硕大的雨点敲打在钢盔和胸甲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响声,仅仅只过了不五分钟的时间,地面上就积起了没过脚面程度的雨水。 大雨倾盆,世界因而模糊不清。 厚重的乌云和密密麻麻的雨滴让众人的视野变得极其糟糕,但前路再无阻拦,壮大到六百多人的队伍只需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公爵府的所在迈进即可。 能见度下降到了十米不到。 重新组成的队伍打头的是梅德洛和他手下的那些精兵,他们和维嘉率领的主阵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显然双方都还没有完全地信任彼此,只是暂时达成了利益一致。 对于任何国家、任何兵种而言,雨天都是极其烦人的。 淅沥沥的雨水让武器和盾牌的握把打滑难以发力,贴身的棉甲吸收了它还变得更加沉重,加上下脚湿漉漉的感觉,维嘉率领的那一众锡林的下级士兵当中很多人立刻就开始怨声载道了起来。 “轰咔——”一道闪电从天空中划过,照亮了远处公爵府的轮廓使它看起来愈发像是传说中吸血鬼的宅邸。 “……”不少人都咽了一口口水,雨水顺着斗篷流到马腹的位置之后加入地面上的积水之中,亨利沉默地思考着。梅德洛和他率领的一百多名精兵选择暂且休战以后给予了他们许多重要的情报,其中之一便是公爵府的残存兵力。 这一点上面此前他和维嘉的判断并没有出错,原本门罗公爵麾下的精兵约莫是一千不到,府邸虽大,其中驻扎的也不过三百余人,剩下的全部都布置于门罗城内的各处,进行日常的维护与警戒行动。 这些分散在外的精兵全都被赫尔曼事先拿下,加上之前派遣出来进行自杀性袭击的一部分,余下的也就梅德洛率领的这一百多人了。 而他们选择暂时性地休战,也就导致了公爵府内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战力的事实,还待在那里的门罗公爵一家明摆着只能坐以待毙。虽然随着赫尔曼率领的大军离去周边的封锁已经解除。单仅仅这点时间显然还是不够他们逃离门罗的。 ——这令亨利疑惑不已。 门罗公爵家的计划可谓精巧而细致,首先是作为导火索的“魔术师杀人事件”,这整件事情连同之后的一系列举动明显就是为了转移视线使锡林的主力部队调动到这边的障眼法。虽然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仅仅杀人事件克兰特的王室还并不会如何上心。但倘若这是涉及到一国之内仅次于王室的大贵族,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从时间线上面推断的话一年前魔术师开始杀人以后门罗家应当是又透露出来了一些蛛丝马迹以便确切地引起克兰特王室的注意——以贵族们常见的手段来说,多半他们是在同一时间开始减少与王室之间的往来。 这等级别的贵族若是有人针对自己展开了调查必然也是能够预先知晓的,赫尔曼他们自以为发掘出来的那些情报一步步地引导着他们靠近门罗,最终彻底落入对方的节奏之中。 说是心思缜密计划有条不紊。并不为过。但也正因如此,门罗公爵一家在这样明显已经陷入不利局面的情况下依然老神在在地窝在家里不打算逃跑也不打算搬来救兵甚至还在明知自己手下的士兵们内心存在疑问的情况下把他们全部派了出来…… 如果把前面长时间的准备和一步步的诱导比喻为一位冷静沉着的棋手的话,这段时间对方的种种表现不禁让人怀疑他是在梦游。 ——有什么蹊跷,亨利这样想着。能够做出前面那一番需要耐心和冷静的谋划,对方不可能就这样轻言放弃。如果以这个为前提的话,那么他们多半是还留有什么后手。 仅仅是除掉了克兰特王家并不代表门罗大公就可以直接成为国王,面对其他不满的家族的事情另谈,首先还被这一整支军队包围着的门罗家就已经陷入了自身难保的状况之中。 他们到底在盘算着什么——对这件事情怀抱有疑问的不仅仅是亨利,赫尔曼之所以留下五百名士兵可不仅仅是为了不让罪魁祸首给跑掉,门罗公爵家必定还藏有什么底牌。而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对方这张底牌暴露开来以后将一切彻底翻盘。 倾盆大雨依然在下,天空中电闪雷鸣,队伍压到了门罗公爵府的门口,答案揭晓的时候快要到了。 淅沥沥的雨水溅射开来形成了蒙蒙的水雾,公爵府的大门独自敞开,处于亨利左后方的中级法师雷泽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但比他更快的是贤者那看穿一切的双眼。 “走啊!”“停下!”下级士兵低劣的素质在这种时候再次显现,亨利大声地喊停但乱糟糟的前列已经有一名士兵提着长矛直接就想要走进去。 “啪嚓——咻——”随手伸出去的长矛矛尖连带着半截木杆被折断然后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咚——”后方阵列的士兵们慌张地抬起了盾牌,所幸并没有什么冲击力的矛头只是普通地掉落了下来,没有造成任何真正的杀伤。 “……是排斥法术。它会把一切碰触到的东西以相同的力量和速度反射回去。”终于反应过来的雷泽曼望了一眼贤者,而定睛一看的众人这才发现在公爵府大门以及附近围墙的这一整片区域半空中落下的雨滴都莫名其妙地直接就溅射成了细小的水花。 水花隐藏在雨水之中极其难以分辨,若是刚刚那名士兵不是随手提着长矛走进去而是冲进去的话——或者更甚,如果他们调动来了攻城兵器对着公爵府进行打击的话……稍微想象了一下许多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应该是画在墙壁上的……不可能是蚀刻。这个会直接起效的所以。”莱泽曼喃喃自语着驱马向前,旁边的维嘉一声大喊:“都给我分开!所有人后退,后退!” 他一声令下,士兵们都朝着后面拉开了距离,亨利他们驱马跟上雷泽曼朝前走去,而另一侧的梅德洛和几名穿着板甲的骑士也过来加入了他们。 “没有错。是排斥法阵,只能以法阵的形式存在的一种特殊的干涉法术。我记得拉曼人是将它称之为‘结界’的。用诸位能够理解的方法来解释的话,这个东西会让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 “它的缺陷是消耗极大,然后因为体积过大也无法轻易移动。并且最重要的,里头的人假如没有充足补给的话在法阵能量消耗完毕之前也无法出来,会反而被这个本应保护了他们的法阵给困住从而悲惨地渴死跟饿死,说到底这个法阵最初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缺陷所以才没有被拿出来使用,眼下用在这种关头加上公爵府内的大量食物和饮水的库存显然也是——”“雷泽曼阁下!”维嘉用很大的声音打断了对方:“有什么方法可以打破这个吗。” 身后的人们。包括梅德洛他们一众精兵在内都退后了几步看着灰蓝色的半空中雨水全部被弹开的景象。骑士总管和其他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若是说之前维嘉的一番话只是让他们心底里头变得摇摆不定了的话,此刻这些人就真的是想要朝着自己的领主挥剑相向了。 这个所谓的排斥法阵是不分敌我的,也就是说除了里头的佣人和公爵一家以外他们这些被派出来拦截的手下也是会被阻挡在外——联系到一路以来维嘉等人透露的关于黑色圆环的真相,显然门罗大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他们这些手下士兵活着回来。 “你们想要为了这样的主子去送死吗。”数十分钟前维嘉的话语深深地在他们的心中回响着,一众骑士都握紧了手。 “法阵破除的方法无非两种,一个是施以超越承受范围的巨大冲击力使其崩溃;另一个则是等待本身的能源供给消耗完毕。”雷泽曼左右瞥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以公爵府的这个占地面积来说,法阵的承受范围至少要复数的攻城器械层次的共同攻击才能够击破,而如果是等待它消耗完毕的话……考虑到门罗公爵家开始囤积天青石的时间可能远在我们知晓之前的事实。这显然也是不被可取的。” “不过排斥法阵其实还有另一个对付的方法,因为魔力供给的缘故这面负责弹开一切的‘墙壁’可能会有从一两米到十几米高这样的区别存在,但不论怎样,它们都只是一面竖起来的‘墙壁’,换句话说,假如可以飞行的话,我们直接就可以越过它从上空落下去。”脸上法令纹很深的中阶法师接着说道:“毕竟说到底排斥法阵原本就是通过紧密的魔力结构达到把一切都给隔绝开来的,若真的能够做到全方位包围的话,连空气都进不来里头的会会直接窒息而死的。” 他这样说着,而另一旁的米拉忽然注意到亨利转身下了马。雷泽曼对着维嘉叹了口气:“我们眼下没有太多方法可以去处理,也就只能围着这座城堡被动地等待着赫尔曼伯爵另一侧取得胜——” 中级法师话音未落,面前的几人却全部把头转向了一边。 倾盆大雨顺着斗篷淅沥沥地流下,下了马的贤者伸手要过了因为队形混乱而挤到了这边的几名前列士兵手中的铅盾。然后直接就丢在了门罗公爵府大门的地上。 “啪!滋呜呜。”一阵有如电流一般的声音响起,空气中整片的雨水先是溅射了开来,紧接着就再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地落在了这一片区域。 “呃……啊……嗯……这、这、这样确实也行得通。”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让雷泽曼瞬间变成了一个结巴,而瞬间明白了贤者意图的众人也接二连三地将铅盾给叠到了地上,拥有抗魔属性的这种神奇金属直接就让大门所在这一段法阵彻底失效,一行人鱼涌而入。首当其中的是一众的领导人物,紧接着门罗府上的精兵从两侧迅速地冲了过来,立刻结成了盾墙放平长矛开始警戒。 “……这是什么味道。” 即便是大雨倾盆,空气之中也仍旧有些什么东西挥之不去。 米拉嗅了一下自己小巧的鼻尖,这股如同臭鸡蛋一样的奇怪味道让她感觉有些不适。 “呼……原来是这样吗。”雷泽曼再次皱起了眉头,而亨利则是长出了一口气。 “老师?”他看起来像是知道这是什么,因此米拉开口询问。旁边的几人也转头看向了贤者。“有动静!”右侧警戒的精兵一声大喊,众人立刻变得紧张了起来,大雨淅淅沥沥地落下笼罩着他们,而亨利轻声开口。念出了一段不论用词还是叙述方式听起来都相当古朴的话语。 “自混乱而生,以恐惧为食。常伴于阴谋与死亡,所到之处只余留焦灼与腐臭……” “后手,底牌,自以为是的愚蠢人类。又一次碰触了不该碰的东西。” “真是啊……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时候才能懂得,别人说不要碰的东西,就不该去碰啊!锵——”亨利拔出了大剑,紧接着一步向前冲了出去。 “嘶呜呜——”独特的咆哮声随着因为接近而变得清晰的身影传达了过来。 “恶魔!”包括梅德洛在内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都改变了,那是一头身长两米左右浑身光秃秃的猎犬,双眼散发着即便透过模糊的雨幕也能够看见的红光。 “嘶呜——”猎犬长大了嘴巴开始咆哮,斗篷甩动亨利单手掌握克莱默尔朝着它狂奔而去,受到如此挑衅猎犬直接无视了前方紧张兮兮的一众精兵伏身蓄力爪子重重地刨近地面也朝着贤者冲来。 “破坏掉法阵,让外面的弓手上墙支援!”事已至此梅德洛自然也不再迟疑,站在他身旁的几名精兵迅速地转过身朝着放在地上的天青石跑去。一路以来的耳闻目染他们也已经知晓这个东西就是储存魔力的关键器具。 “咚咚咚——”“又来了一头!”最初出现的那头猎犬被亨利引到了旁边,但紧接着又有一头一模一样的从角落里头冲了出来。“不要慌张!举起盾墙。”门罗精兵的队长高声喊着,朝着他们冲来的恶魔犬脚爪深深地刨在了地上掀起一大片泥土紧接着一跃而起。 “抬盾!下蹲!”他大声地指挥,前列的精兵们果断地蹲了下来,紧接着领队又再度高声喊道:“突刺!” “彭锵!唰啦!”正好是在这一个瞬间天青石被精兵们用盾牌或者配重球砸了个粉碎,瞬间失效的排斥法阵爆发开来的魔力让空气中的雨水全部炸裂了开来,而就在这样绝美的景色之中闪亮的十来支长矛齐刷刷地刺了出去。 “嚓——咚!”通体黑色毛皮油光十足的恶魔犬坚韧的表皮滑开了好几支长矛,只有两支直接刺中的成功击穿了它,沉闷的声响发出硫磺味的鲜血四溅:“嘶呜!”双眼通红的下级恶魔一声咆哮然后再次用力,矛杆被巨大的力道顶的几乎脱手而出。精兵们咬牙握紧,而小队长再次高喊:“第二排,上!”又是十来支长矛齐刷刷地从下蹲的同伴头顶上刺出。 “突——咚!”呈圆锥形站立的士兵们手中的长矛准确地命中了它,猎犬成功地被压回了地上。小队长抓住了这个机会迅速地发出了指令。 “半圆阵!”成功捅中猎犬的士兵努力地将它压在地上,而其余人则迅速地解开了原本呈一字型的盾墙组成了一个反包围的阵型。 “嘶呜——!”不似现世的犬类,咆哮起来反而更像是毒蛇的这头恶魔猎犬被团团包围了起来,齐刷刷的十来支长矛从各个角度捅穿了它坚韧的表皮,但皮下硬实的肌肉却卡住了矛尖使之无法再进分毫。 “可恶!这东西生命力太强了!”二十名精兵仍旧无法解决它,身后的梅德洛注意到了这一点又指派了一队精兵冲了上来。这一次到来的这第三队的精兵没有直接上去捅而是把手握在了战友的长矛上协助他们。 “刺!”“死吧!”“嘶呜!” “噗嗤——!”晃动着终于击穿了肌肉的长矛成功地刺了进去,散发着硫磺味的鲜血开始涌出然后在和雨水接触的时候冒起了阵阵白烟,身上总共插着十来支长矛的恶魔犬看起来已经命不久矣,但就在这三十多名精兵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感受到力道减弱的它一声咆哮又抬起了头。 “嘶呜——”“咔擦!” 两人握持的好几枚长矛就这样脱手而出,一跃而起的恶魔猎犬锋利的爪子直接刨穿了一名精兵的盾牌深深地扎进他持盾的左手。 “呜啊啊!”这人一声痛叫咬紧了牙关,而身上带着无数伤口的恶魔犬用力地蹬了一下盾牌的表面以它为平台再次起跳—— 巨大的冲击力让精兵直接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泥水之中,半空之中伤痕累累但仍旧凶相毕露的恶魔猎犬张开了血盆大口就朝着下方的一名精兵扑去,但有某样东西——比它更快。 “别起身——” 平静沉稳的男性嗓音,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一并向其。 “咻——咔——彭嗤!——” 一记斜撩。自张开的嘴巴劈入,切断了肌腱斩断了下颚骨最后又把颈椎一刀两断。 “噗通!”只剩下长满扭曲尖牙的下巴的恶魔猎犬狠狠地摔倒在了泥土之中。硫磺味的鲜血混杂在雨水之中漫天飞溅,亨利再次甩干了剑上的鲜血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啊啊啊啊——”“斯呜!”刚刚爬上解除了排斥法阵的院墙上的一名弓箭手听到身后的悲鸣回过了头紧接着就被突如其来的某物给拖了下去。 “那边也有!”维嘉瞪大了双眼,而惊魂未定的一众士兵都感觉头皮发麻。 “啊啊啊啊啊!”院墙之外尖叫声像炸开了锅,三十多名精兵都只能勉力对付的这种生命力极强的怪物岂是外头那些下级士兵能够对付的了。 “怎么这么多!”梅德洛大声地咆哮着说道。而一旁因为一切发生速度太快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的雷泽曼终于像是惊醒过来一般给出了他的专业意见:“门!一定是有作为门的魔法阵存在把这些东西给召唤过来,我们必须破坏它!”他这样高声喊着,外围一片混乱,处处都需要人手。 “我们来指挥!”梅德洛下属的一名骑士以及弗朗科一并回过头看向了一行人,治安官和骑士总管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紧接着与亨利还有米拉一起带着二十多名精兵还有包括学徒在内一共三名魔法师一起冲进了府邸。 “打起精神全体警戒!”混乱的声响和雨声在进门的一瞬间被整齐而有序的脚步声所代替,尽管才离开宅邸不过数个小时的时间,再度回归梅德洛却感觉这里完全不是自己熟知的公爵府内部。 墙壁和走道上四处充斥着血迹,不少地方还有明显是恶魔犬所留下的抓痕,想来府内留下的佣人和女仆怕是已经成为了这些饥肠辘辘的下级恶魔的饵食。 “跟着血迹走,搜索幸存者!”从正门进来以后众人略过了主厅直接先行朝着左侧供仆人和精兵们居住的走廊跑去,抓痕和鲜血断断续续地充满了各处,不少房间的门都被暴力地破坏掉了,里头凌乱的家具上也充斥着鲜血的痕迹。 “咚咚咚咚咚——”“停下!”走出了一段距离以后梅德洛忽然高声喊道,紧张兮兮的一众精兵因为骑士总管的话语而收起了阵型。他们自然而然地抬起盾牌重心放低同时平举着长矛。 公爵府的内部没有点起油灯或者是蜡烛,因为暴雨的缘故只有些许光芒前方的走道看起来无比地阴暗。 “锵——”米拉缓缓地抽出了一手半剑,所有人都紧了紧自己手中的武器。 “咚……咚……” 不算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响起,前排的精兵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维嘉小心地挥手示意后方的精兵拉开一些距离,以免因为阵型过于紧密而无法逃跑。 “啊啊……” 少年人的叹息声响了起来,他又向前大大地迈出了几步,终于是把自己那张白皙的脸庞暴露在了灰蓝色的光线之中。 “小奥斯卡……阁下。”虽然心中怒火重重,但瞧见自己的主子梅德洛还是忍不住迟疑了一下,其他的几名精兵也是如此。但他们紧接着注意到了对方下垂的双手和袖口上沾满的鲜血,还有那双,完全变成了赤红色的眼眸。 “魔化……”米拉听到旁边的亨利小声地这样说道,贤者的声音紧接着被梅德洛大声的质问所掩盖:“这都是您干的吗!公爵阁下在哪?夫人呢。请他们出来给我一个答案!” 骑士总管这样喊叫着。“危险!”紧接着在昏暗的走道之中一团火焰被射了出来。 “彭啪!”直直朝着小奥斯卡·门罗射去的火球炸裂到四处点燃了木制的灯台,梅德洛脸上惊怒交加地转头看向了造成这一切的中级法师莱泽曼,但却看到对方满脸冷汗淋漓地深吸了一口气。 “……”火光摇曳,为通道内增加了不少的能见度,梅德洛顺着旁边众人的眼神望去,成功地看到了毫发无损的小奥斯卡。以及身后堆砌着的十来具死尸。 仅仅尸体本身并不能给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们带来多大的冲击,但不论是哪一具尸体都像是被榨干了体内的液体一样变成了枯尸的模样即便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 “您……不,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梅德洛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周遭的精兵们也进一步地紧了紧自己手中的武器。 “……”明晃晃的金属武器就这样指着,但小奥斯卡·门罗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无知、无趣。” “愚蠢的人类。” “该死,所有人散开!”莱泽曼高声地大喊道,而在下一个瞬间——木头、钢铁、骨骼、血液、皮肉、毛发、甚至于脚下的大理石—— 一切在一瞬间炸裂了开来,火焰被强烈的气流吹熄而处于最前方的几名门罗精兵就这样直接地没了生息。 “跑!” 歇斯底里的喊声如是响起,愣在原地的米拉直接被亨利一把抱了起来紧接着他们全部朝着身后的主厅跑去。(未完待续。) PS: R:改了好多次终于满意了,结果变成了超长章节orz,还好剧情的张力并没有因此丢掉,极乐极乐——才怪哦!写的两章这一章是还能抢救的就没事,另一章5K的改完这边我直接整章删除了,因为是按照改前的发展下去的完全没有任何的吸引力叙事也变成了小学生的水平只会堆招式名,我怎么就管不住我的这手啊(哭 第二十九节:死斗 “咻——砰!!” “咔——擦——” 厚实的木制承重柱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而扭曲,木屑横飞,扭曲的金属和骨骼伴随着鲜血在空气之中绽放开来。 “快走!我们断后——”前列的精兵抬着盾牌回头这样咆哮着,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直接甩到了旁边的墙壁上。 “砰哐!”隔着厚重的金属头盔和棉质内衬巨大的冲击力仍旧使得这名精兵一阵眩晕,身后的众人飞快地转身逃跑,小奥斯卡缓步追了上去回过神来的精兵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就想要朝着他劈砍下去。 “啪——咔哒——”双眼通红的少年仅仅打了一个响指,精兵的脖颈就扭到了背后。 “无趣。”他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接着追了上去。 “哈啊啊啊!”“啪——”“咔哒——”“啪——”“锵——”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弥漫在这几名断后的精兵心中。 他们当中有不少都曾经经历过前段时间晚上围攻亨利的那一幕,贤者的战斗力也确实极强,好几名精兵对付他一个人都没能拿下还被反杀——但那种强悍是不一样的,那是在他们理解范畴以内的强悍。剑技和力量的平衡与协调,虽然强大,但他们会有的是敬畏而非恐惧——甚至或多或少地,还会有一些想要更加努力试着打败对方的跃跃欲试。 这和小奥斯卡截然不同。 盾击,左右协同配合,搭配左右配合的两人之后抓住对方的空隙从视觉死角袭击。这些精兵都知晓自己的能力和技术都并不算是顶尖层次,但他们拥有的是夜以继日的刻苦训练加上实战得来的多年的经验,以及优秀的,对彼此都知根知底的同伴的配合。 狭小的地形让对方无处闪躲,但他也从一开始就未曾打算过要这么做。 “无趣。” 清脆的响指声回荡在走道之中,肢体扭曲翻起白眼的一大群精兵在尚未接触到大理石的地面就已经失去了生息。 “火球!”雷泽曼和两名元素法师学徒配合着从远处射过来了三枚火球,然而这些炙热而又迅猛的元素攻击被小奥斯卡像是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就灰飞烟灭。 “等级不同啊……”雷泽曼咬紧了牙关,元素师和巫师在关于魔力的理解上面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相比起更多地运用自身能力的巫师元素师的各种方法更像是一种推波助澜式的诱导,所以当陷入这种法师之间的内战状态时,元素法师的攻击不会起效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充当攻击性元素诱导作用的元素师自身的魔力被擅长干涉他人魔力的巫师直接击溃,失去了引导的元素瞬间爆炸四处乱窜。不论是雷泽曼也好两名更为低级的元素师学徒也罢都完全没有办法直接触碰到对方,他们能做的也就仅仅只是减缓一下脚步——然而这也立马随着对方的不耐烦而变得极其地困难起来。 “砰——” 小奥斯卡使用魔力的方式,是铺张浪费的。 在讲究精打细算以最小的魔力消耗去引导法术的人类法师眼中,这种直接输出己身魔力凝聚成实质然后直接随心所欲地砸出去的方式,简直不知道要有多么地愚蠢和浪费。 但比起所有的那些。最让这三位元素师感觉五味杂陈的还是对方的做法非常有效的这一事实。 简单粗暴,无需精打细算——那是因为对方有这个资本去嚣张。魔化的人类拥有的魔力远非常人能够比拟,既然有那个能力去挥霍,那么小奥斯卡自然就没必要再去浪费精力精打细算。 “砰轰!!” 断后的几人当中最后一名精兵带着碎裂的盾牌和凹陷的胸甲向后倒去,亨利他们和另一侧的精兵冲出了走道,来到了宽阔的正厅。 “要往哪跑!”行动不方便的维嘉被两名精兵搀扶着,一名精兵这样高声喊道,梅德洛焦急地来回转头,他本意是朝着外头跑去,但那边本来就已经陷入了恶魔猎犬的攻击之中并且这些普通人也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对付小奥斯卡。 “可恶……”梅德洛面色冰冷:“上二楼!”他果断地做出了决定。门罗城主府的二楼是公爵一家的卧室,一般情况下不允许别人进入,那里头相当宽敞,可以容纳一行人进行较大范围内的躲避。 “总之先上去,然后再考——”“砰——轰——” “呲呲呲呲——”亨利果断地护住了米拉,一团带着火星的烟气从通道之中炸裂了出来,紧接着三名法师狼狈地跑了过来,雷泽曼用力地拍了几下自己法袍上的点点火星,他没有使用水系的魔法,这是为了节省宝贵的魔力。 “跑啊!”中阶法师这样喊着。一行人朝着二楼的方向跑了过去,贤者对着洛安少女点了点头,紧接着两人一起向前迈进。 “还想跑到哪里去,你们这些卑贱的下等生物。”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魔化越发严重的小奥斯卡已经开始用恶魔式的口吻讲话。他在下一秒钟从通道的入口处出现,雷泽曼和两名法师学徒处于他的正前方,而亨利和米拉则在他的左前方向。 “啧——”元素师虽然无法彻底攻破他,但毕竟同为魔法职业,他们的攻击仍旧能给小奥斯卡造成一定的麻烦,因此他直接转头看向了亨利和米拉决定把这些近战的杂鱼给干掉。 “你先走。”贤者之前转身逃跑的时候为了方便行动把大剑收了回去。他这会儿又握住了剑柄,然后对着米拉认真地说道。 “老师……”女孩的脸上有担忧的表情,但另一侧的小奥斯卡可不准备给他们在这边互相煽情的机会,他直接就走了过来亨利拦腰抱起米拉然后把女孩朝着前方用力地丢了出去紧接着后脚跟一蹬拔出大剑的同时整个人后背撞在了墙壁上。 “砰轰!!”两人原先站着的地方,大理石地面龟裂四溅。 “啪嗒啪嗒。”四溅的石块击打在墙壁和皮肤上让人感觉一阵生疼,但双目通红的小奥斯卡却皱起了它那对细长的眉毛。 “你,躲开我的攻击了?”它使用的东西连是法术都谈不上,仅仅是把大量的魔力直接投射出来作为攻击手段罢了,这种方式与各类魔兽的攻击异曲同工,理论上来说人类也能够做得到。只是通常都没有人拥有这等程度的魔力储量。 话归原处,没有凝聚元素属性的纯粹生物魔力只能造成类似钝器攻击一样的冲击,但即便如此肉眼无法看到也没有什么明显动作的它要躲避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贤者做到了,即便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成功地救下了自己和米拉。 “你,有点意思。”小奥斯卡脸上的血管暴起,皮肤愈发惨白,他用通红的双眼盯着亨利。“该死!”上面的梅德洛和下方的雷泽曼异口同声地这样喊道,对方明显地盯上了亨利。虽说逃到第二层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事但眼下必须在这里展开战斗他们却没有任何的应对方法。 “不行也得上了!”雷泽曼大声地喊叫着同时开始准备法术,当先跑上去的几名精兵和梅德洛还有维嘉都开始向下赶来,而前方的亨利却已经再度展开了攻击。 这是米拉第一次看到亨利用这么快的速度行动,他的身高足有一米九五,加上手中硕大的克莱默尔和身上的板甲衣,这些全部都和迟缓有关联的要素放在贤者的身上却好像一点问题都不存在。他先是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撑在墙面上一个瞬间就冲了过来,小奥斯卡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它等到亨利跑出了三步远因为加速而无法转向的时候才抬起了手,但仅仅是一刹那间贤者脚跟着地然后直接整个人向右倒下就朝着小奥斯卡一个翻滚冲了过来。 ‘不想逃跑而是想杀我?!’通红的双眼瞪大了一会儿,紧接着变成了嘴角的一抹微笑。 “嚓——锵——”“不要靠近他!巫师的各种手段都是近距离——”身后的雷泽曼惊慌地高呼同时射出了手中尚未成型的火球。亨利冲了过来但是没有使用大剑而是急急收手,他在一瞬间抽出了腰间的小刀然后射了出去,与雷泽曼的火球形成了九十度夹角的攻击——但小奥斯卡脸上的笑容仍旧没有消失。 “砰!!轰——咻呜——”火花四溅空气中爆发开来一整团的黑烟,急急停下的亨利整个人朝着右侧躲闪过去而发出呼啸声的小刀与他擦肩而过深深地钉到了身后的墙壁之中。 “啧,真是无——”小奥斯卡闭上了它那双通红的眼睛,然后嗤笑了一声,但话音未落——“咻呜——”暴雨未停,一道闪电划过,蓝白色的强光照亮了整个主厅而高高举起克莱默尔的贤者就这样整个人从半空之中破开烟尘一跃而下—— “……”他双手持剑神情专注长达一米五有着相当重量的克莱默尔画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朝着没有任何防备的小奥斯卡砍去但—— “当——!!” “啪嗒……啪嗒啪嗒。”钢盔,盾牌。对手的长剑,一向无往不利的克莱默尔,被小奥斯卡一只手给接住了。发出的声音像是金铁交鸣,亨利确实地斩开了对方的表皮。但也仅此而已,即便是他也无法再存进分豪。 “开玩笑……的吧——”身后的米拉瞪大了双眼。“真有种啊,竟然能够伤到我。”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滴落在地上的鲜血是黑色的并且冒着一个个的气泡,双眼通红的小奥斯卡脸上表情狰狞,它对着亨利的腹部抬起了手以即便是贤者都来不及躲避的速度直接运用最浓厚的魔力发起了攻击。 “砰!!!轰——”衣角飘扬,单手持剑的亨利整个人飞跃了整段楼梯的距离然后重重地落在了二楼的地板上。 “老师!!”米拉喊得声嘶力竭。上方的梅德洛和几名精兵立刻跑了过去,小奥斯卡收起狰狞的表情再度露出了一丝微笑,但下一秒钟已经彻底地魔化了的它又再度地陷入了呆滞。 “啪咔——”毫发无损。 表层的木板全部破碎露出了里头未经处理的承重的木石结构,亨利直接坐了起来,包括梅德洛和慌张地跑上来的米拉在内所有人都一脸呆滞地望着他,贤者紧皱着眉头,他一只手撑着克莱默尔另一只手却在下面摸了摸一些什么,紧接着拿了起来在鼻子前面搓了搓然后嗅了嗅。 “你……你没事吧?”梅德洛用有些生硬的语气这样回答道。“刺啦——”亨利的反应是直接撕开了身上板甲衣的连接皮带。然后一把扯下了缓冲用的棉甲:“力道被吸收了。”“砰当——”已经严重变形的板甲衣被他随意地丢在了地上,米拉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亨利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对着下方的雷泽曼说道。 “快上来。二层的楼板之中埋有铜线,恐怕这就是那个召唤法阵的所在。”贤者的话语让一行人想起了来时的目的,但还不止如此,他又接着说道:“那家伙的血是黑色的,这不是人类或者普通的魔化人类应有的颜色。这是彻头彻尾的纯血恶魔,恐怕是通过法阵和另一侧的高等恶魔取得了联系,所以只要毁掉法阵切断就可以了。” 他当着对方的面直接把老底都给爆了出来,小奥斯卡的表情变得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亨利接着举起了大剑然后转过头看向了几名精兵:“把你们皮袋里头的铅沙倒出来,倒在楼梯这里让它无法用法术干扰上面的人。” 贤者这样说着,下方的雷泽曼反应了过来迅速地跑上了楼梯,他和其他两名法师学徒转过身射出了几枚火球,但已经完全被激怒的小奥斯卡表情狰狞地直接撞爆了火球冲了过来。 “散开!”贤者高声大喊着推开了众人,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的小奥斯卡双手成爪直接掐住了一名精兵的脖子。“呃啊!”精兵发出一声哀嚎紧接着就被小奥斯卡徒手撕开了整个脖子。“快去破解掉法阵!”亨利大声地喊道。被铜保护着的法阵是无法被铅所屏蔽的,而拥有这种程度的魔力含量若是直接用物理的方式破坏的话震荡开来的魔力怕是会杀死在场的所有人。“哈哈哈哈哈!!”浑身是血的小奥斯卡再次转身一脚把旁边的另一名精兵连人带盾踹下到了楼梯直接摔断了颈椎奄奄一息,亨利一把抓住了它的领子然后把它提了起来向后丢了出去,紧接着抓起大剑也朝着下方跑去。 “快!”他这么喊着,精兵们立马掏出了怀里的皮袋把里头的铅沙洒了出来。“愚蠢!”但在屏蔽魔力的铅圈完全形成之前小奥斯卡咬开了自己的手然后把散发着高温的黑色血液洒了出来。 “啪沙沙!”破碎的地板处露出来的铜线开始散发着红光,紧接着从主厅二层的某处地方传来了恶魔猎犬那如同毒蛇一般的嘶吼声。 “该死!走,那是我们的对手。”梅德洛大声地喊着与一众精兵还有三名元素师一并冲了进去,而下方在混乱之中留下的就只有亨利、米拉和维嘉。 “呵……你们……” “还真是/真的很,过分/有趣……”像是有两个声音同时地被发出来,似乎因为手掌被亨利砍了一剑的缘故小奥斯卡在痛苦中又找回了一点自己的意识。但不论如何眼下的情况十分难办,失去了元素师援护的情况下,三人当中唯一真正能够和小奥斯卡交手不会三下两下就被干掉的也就只有亨利了。 维嘉和米拉深知这一点,他们识相地跑到了后边以留给贤者更大的活动空间——而不喜欢废话的亨利就这样单刀直入地直接冲了过去。 “……”他表情沉稳平静。但却无法掩盖身处劣势的事实。 “咻呜——”克莱默尔一剑向前,本应是逼迫对方躲闪的招式小奥斯卡却不闪不避,他双手张成爪状如果亨利选择继续攻击必然陷入被动之中,因此贤者不得不抽身后退。 这从来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亨利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他在考虑着一些事情。但就在这个时候—— “啪嗒——” 清脆的某种声响,回荡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在场的四人——或者说三人一物,全部回过了头看向了那个不速之客。 “……喝啊!”那人披着斗篷,带兜帽的全身斗篷,脚下穿着的是厚实的木底凉鞋。刚刚一进来,他就直接对着小奥斯卡抬起了双手,紧接着一声清叱发动了法术。 “干涉法术?!”维嘉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正要扑上去攻击亨利的小奥斯卡忽然浑身扭曲了起来。它自身的魔力开始抵抗起这种外来的魔力,因此没有直接被扭断肢体而是维持在了诡异僵持的模样。 “你是谁……”治安官上下打量的眼神落在了对方斗篷上一条长长的破损的痕迹上面,他回想起了之前赫尔曼旗下的王家亲卫巡逻队的一份报告,加之以对方使用干涉法术的事实维嘉立马判断出这就是另一位魔术师。 “……”似乎正在和对方角力当中的魔术师没有回话,他转过身来直面小奥斯卡然后输出了更大了力量。亨利皱着眉盯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介入者,而整个脖子诡异地扭曲着的小奥斯卡则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虽然仅仅维持了一秒钟。 “哦呀,你就是那个有意思的家伙吗——” 看似已经被压制住的它,轻易地挣脱了束缚。 披着黑色斗篷的外来者被小奥斯卡的反击整个人击飞出去,然后重重地砸在了主厅楼梯的扶手边缘上。 “可恶!”上方各种打斗的声音清澈地传了过来,伴随着外头一片混乱的声响。 “刷拉——”大雨忽然停了,散去的乌云让阳光得以投入,亨利再次冲了上去但又一次被小奥斯卡逼退。“咳啊——”披着斗篷的来访者咳了一下,然后扶着楼梯缓缓地起了身。 他的兜帽因为这个动作而滑落了下来,金色的阳光闪闪。米拉和维嘉一并回过了头,然后愣在了原地。 “费里……”“当——!”随着魔化程度的加深似乎身体能力也得到了强化的小奥斯卡直接用肉拳砸在了亨利的大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贤者在地上滑出了好几步,而身后的不速之客——另一位魔术师——费里,带着嘴角和鼻孔的鲜血,咬紧牙关转头看到了地面上那名之前脖子错位死掉的精兵口袋里掉出来的黑色圆环。 “啪嗒——!”“别碰那个!”“费里,不要!”米拉和维嘉一并大声地喊道,少年佣兵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勉强地笑了一笑,紧接着戴上了手环,发动了法术。 “砰——咔擦!!”正准备乘胜追击干掉亨利的小奥斯卡的一只手臂忽然整个扭曲变形。它停了下来,维持着冲刺的姿势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力耷拉下去的左手。 “真有种……”眼角抽抽的小奥斯卡转过了身朝着费里冲了过去,少年佣兵向前咬牙迈进了一步专心致志地用干涉法术与对方强拼着,他手中的圆环散发出硕大的光芒。像是把费里裸露的皮肤全部吸了过去一样,小奥斯卡被成功地阻拦住了,但停在原地的它却露出了一丝微笑。 “愚蠢,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啪锵——!”“哇啊!”“咚咚咚咚咚!”震天动地的声响,两头浑身都是伤痕的恶魔猎犬冲到了二楼门口的地方,一头嘴里还咬着一只带有灰色布料的手腕。看样子似乎来自其中一名元素师学徒。 “杀了他。”小奥斯卡歪了歪头,猎犬吐掉了口中的手腕,亨利冲了过来但被它用余力再度逼退,费里满头大汗地咬紧了牙关,但所幸他并不只有亨利能够帮忙。 “喝呀!”“哈啊!”米拉和维嘉冲了上去,他们没有任何对付猎犬的方法因此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拦在了费里的面前,女孩稳住了重心高高举起了长剑,而一旁的治安官则丢弃主武器拔出匕首直接冲了上去。 “砰啊——”白发的洛安少女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落在了远处,她的一手半剑脱手而出剑刃扭曲但仍旧成功地刺进了猎犬的脖颈,燥热的鲜血狂涌而出,这头猎犬在落地之前已经没了生息。 “咔啊——”“呃啊啊啊啊”和米拉那边不同这头猎犬直接扑向了费里因此维嘉只得整个人冲上去抱住了它,治安官的腹部直接挨了它一口,鲜血四溢,他那满头花白的头发冲天而起。维嘉怒目圆睁,反握匕首的右手青筋暴起,紧接着用尽全身的力量深深地自眼窝刺进了猎犬的大脑。 “嘶呜——!!”生命力强悍的下级恶魔即便大脑被破坏仍旧四肢仍旧乱蹬了好一会儿,它临死前又接连咬了好几次维嘉的腹部,治安官闷哼连连,之后又接连捅了好几刀,总算结束了它的生命。 “咳啊——”“维嘉大叔!”费里焦急地望了一眼远处的米拉又回过头看向了维嘉,疼痛不已的治安官忍不住呕出的鲜血染红了他花白的胡子,他转过身来看向了费里,露出了艰难的微笑。 “抱歉啊……大叔我……太没用——了。” “啪嗒——”维嘉面朝下地摔倒了下去。 “呃——” “呃啊啊啊啊啊啊” 眼角的热泪狂涌而出,费里怒目圆睁地转过了头狠狠地瞪着小奥斯卡,他全身的血管都鼓了起来,心脏疯狂地泵动着把每一滴的血液每一丝的魔力都挤向双手和佩戴着的圆环—— “砰——咔——”双目通红的小奥斯卡身体动弹不得,它无法再使出任何的魔法,但却仍旧有余力嘲讽少年:“真是愚蠢,拼尽全力你也只不过能做到这样的程度,等你的魔力耗尽我会一点一点地把你撕碎,愚蠢的人类——”“愚蠢的是你,年轻的恶魔。” “锵——” 银亮的剑刃有如一汪秋水,但比那更冰冷的是贤者的双眼。 “他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咔——轰——”亨利的双眼散发着夺目的蓝光,他双手持剑,克莱默尔挥动的轨迹平稳而又优美。 “当——嚓——”金铁交加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然而这一次小奥斯卡魔化躯体的坚韧却再也无法阻挡亨利的攻击,他带着呆愣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贤者扭转腰身,然后又追加了一击直刺直接从背后贯穿了对方的心脏。 “砰轰!!!”与法阵被破坏一般无二的震荡波直接炸裂了开来宣告了小奥斯卡的死亡,依然死不瞑目的头颅落在了地上,担心伤到亨利的费里急匆匆地收回了双手,贤者抽出了长剑,喷涌着黑色血液的小奥斯卡摔倒在了地上。 逐渐蔓延开来的鲜血因为主人的死亡而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费里愣愣地望着亨利的双眼。 “我……”他刚刚开口发出了一个音节,就双腿一软整个人摔倒了下去。 “锵当——”亨利丢开了大剑冲了过来,身后的米拉撑着地板带着痛苦的表情起了身。(未完待续。) 第三十节:平和又安详 那是一个,不算特别漫长的故事。 少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相当幸福的人。他的母亲在这座城邦的领主家里拥有佣人的职位,虽然做的工作和其他地方的女仆们一般无二,但却是拥有丰厚的薪酬,足以在城内购买房产。 足以生活的酬劳和为领主家服务带来的较高的地位,虽然仅仅母子二人,但他们的生活是充实而又富足的。 尽管因为工作的繁忙母亲常常一周才能够回来陪伴自己一天,但在那样的日子里,感受着她的温柔,两个人一起准备晚餐一起吃饭,他总是会露出由衷的微笑。 父亲是什么样子,有一个父亲是什么样的感受,少年并不清楚。 在漫长而又平和的日子里,看到路上有一家三口一块儿行动的时候,他也常常会想,如果有多一个人来陪伴自己,来陪伴母亲的话,生活会是怎么样的。 是不是自己在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可以找到对方,依靠对方;是不是母亲可以不用一个人那么辛苦劳累,那个人会与她共同支撑起这一切。 人在没有某物的时候通常会对其怀抱有过分纯真与美好的幻想,而当这种对于一个完整家庭的渴望达到了极点的时候,尚且年幼的他忍不住对着母亲询问了。 “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呢。” 那一天的光景费里至今仍旧记得,母亲围着围裙,在他们的那间用红砖搭建的不大不小房子的一层左侧角落的厨房那里,她手里头还拿着木制的铲子,正在给他做最喜欢的克兰特式薄卷饼。 听到自己的询问时,她缓缓地转过了身,脸上先是露出了悲伤的表情,紧接着丢掉了手中的铲子,抱住了他。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不行吗,费里。” 不完整的家庭的孩子。总是要比应有尽有的孩子要更加地懂事。即便尚且年幼,费里仍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的悲伤与痛苦,从那以后也就再没有提起过这一件事。 他是早熟的。七八岁开始的费里就懂得在平常的日子当中将家中的一切打理顺利,到了十一二岁。他甚至开始跟邻居家懂得编织藤篓的大爷学习起来,在母亲忙碌的时候也做一些东西去出售,填补家用。 费里总被附近的街坊领居拿来跟自家的孩子对比,他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儿童的快乐,其他的小孩都不想和费里一块儿玩。他们嫌弃他不够有趣,而倔强的费里也觉得这些人是什么都不懂。 家里头没有男子汉,那么自己就要快一些成为一个男子汉,可以去为母亲分担生活的重压,去成为她的依靠。 ‘不会再让她哭泣了’自那天以来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费里默默地成长着,他一次也没有再提及过父亲的事情,甚至一次也没有再抱怨过任何的问题。 懂事的费里,街坊领居是这样评价他的。 但人终究是一种需要他人陪伴的生物。愈是长大愈是如此;愈是压抑自己的内心情感愈是如此,。在独自躺在床上睁开双眼迟迟无法入睡的雷雨的夜晚。在做好了菜肴却只能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独自享用的时候。在遇到什么有趣的,什么痛苦的事情,想要跟人诉说,回过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 悲伤总会慢慢地凝聚。 积攒,压抑,那么就总会有爆发的时候。为了不让已经很是劳累的母亲担心,费里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悲伤到了极点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跑开,跑到无人知晓的地方独自流泪,之后重新换上笑脸。 而也正是在这样的。与别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的日子里,独自躲到小巷当中啜泣着的他,遇上了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 “小家伙,你有什么好哭的。说出来给大叔我听听啊。” ——像是怕生的猫咪,费里逃开了。 瘦小的少年利用自己腿脚的优势甩开了对方,他回到了家里,就好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一样继续着往常的生活。但这并不是结束,又一次感到十分伤心的时候费里去到了另一个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的地方。可他又遇上了他。 一次又一次,自己作为独享的秘密的场所,总是被对方所发现。拒绝让对方接近自己的少年每次都会转过头跑,利用对方腿脚不方便的劣势甩开他,但他每次——每次都还是会找到他。 日复一日,光阴辗转,无法找到地方去发泄自己内心情感****自己伤口重新用坚强的表情掩盖一切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转过身大声地指责对方:“为什么你要追着我不放,让我一个人呆着不行吗!”他歇斯底里,像是一头发怒的小兽。而那个满脸胡茬撑着拐杖的大叔,则是耸了耸肩。 “你如果真的想要一个人呆着的话,会选择在这种大道旁边的小巷里头啜泣吗?” 做着各自事情的众人匆匆走过,被一语道破的少年愣愣地瞪大了双眼,然后抽泣着、抽泣着,最后终于是忍不住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他终究只是个小孩,不论如何用坚强和懂事来粉饰自己的表面,内心当中的痛苦、悲伤和寂寞从来都不会消失,他渴望别人的陪伴,但却因为内心的纠结和不好意思没有办法直接说出来。 “我也曾经像是你这个样子。”大叔朝着他笑了笑:“我叫维嘉,你呢。” “我叫费里……”带着哭腔的少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这样说着,维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笑着说道:“大声地把自己的心里话喊出来吧,你会好上很多的。” 他如是说着,少年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用很大很大的声音喊道。 “妈妈,我想让你更多地陪伴在我身边。” “我很怕寂寞!”“我也想要一个爸爸!” 积蓄了好几年,用懂事的外表掩饰着的内心真实的想法,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过路的行人有不少都转过头看向了他,但又很快地离去。 “你看,说出来不就好多了吗?”感觉心情变得十分舒畅的少年擦干了眼角的泪水。然后转过了头。身后拄着拐杖的大叔对着他微笑着说道,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一周,母亲回来的日子,她十分敏锐地注意到了自己的孩子有了些许的变化。 之前在压抑着自己情绪的事情身为人母她不可能不知晓。但她却没有任何的方法可以去解决这一切。这个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她所知道的,就仅仅只是,从那天开始。 费里稍稍长大了一些。 他变得开朗了起来。除了依然存在的懂事以外,他开始和周围的孩子们一起玩耍。事情一步步地像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少年依然没有父亲,但他却有了一个十分像是父亲的人。 然后,时光辗转流逝。在某个大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匆忙地赶回到了家中。“费里!快点,费里!快点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他从未看到过母亲如此焦急的模样,她的脸色惨白,像是见证了无法言说的恐怖一般浑身颤抖着。正在享用独自一人的晚餐的费里冲了过来握住了母亲的手。然后立马就感觉到它冰冷无比,显然是冒着大雨直接冲回家的结果。 “怎么回事,妈妈,不是要后天才能休假吗。”明显受到了惊吓,母亲不停地颤抖着,她语无伦次,担忧而又怀疑的费里因此决定让她先行上床休息,以免着凉感冒。 “我出一趟门,妈妈。”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少年只好去找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去寻求帮助,而他在之后无数个日夜里头。无数次无数次地,后悔着,痛苦着,纠结着。深深地自责着不断回想假如自己在那一天没有离开的话,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维嘉每一次都会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就算你在那里,也只是会增加一具尸体罢了。但费里没有办法接受,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亲人。自己深爱的母亲,凄惨地死在自家的床上。 少年的世界,崩溃了。 一切原本都是那么地美好,欣欣向荣,他本应会成长为一个了不起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是某一个人,某一些人,某一些他从未见过面不知姓甚名谁的人,为了在他看来根本没有任何所谓的事情,毁掉了他的整个世界。 “我……我——” 那一天的费里没有能够说出一句话来,发觉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的维嘉转移重心开始搜寻起犯人,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少年身体里的某样东西,觉醒了。 而它,渴望着鲜血。 正义感、复仇的心理,想要力量,我想要力量,我想要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在痛苦的之中他失去了意识深深地入睡,像是回归到了襁褓之中一样睡得犹如婴儿一般安详,而当他再次醒来,世界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无师自通地,某样东西出现了,某种他在此前从未知晓的力量,在被复仇心所扭曲的正义感的驱使下,与嗜血的欲望相依相存。 ——费里的第一次杀人,是在他母亲死去的一个月以后。身为治安官的维嘉在这段时间里头工作变得忙活了起来,他专注于破案,却没有意识到曾经那个少年已经彻头彻尾地改变了。 死者是一个流寇恶党,不误正业,整天只知道敲诈勒索。他并不是居住在门罗城内的人,或许是恰巧从外头进来然后遇上了杀手吧,混杂在一群年龄与性别各异的死者当中的这具尸体,维嘉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毕竟是这样的人渣,死了也就算了。”治安官这样说着,像是肯定了少年的行为。 有了一次,第二次做起来会更加地顺畅。他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这些人有美好的家庭和平的一切却不去好好地珍惜;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悲伤的一切就仅仅只发生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个看不惯的恶徒坏蛋,在无形中似乎变成了当日无所作为的自己的替身,他疯狂地发泄着自己的愤怒,直到某天没有完全杀死对方,那个本应是穷凶极恶的坏人用最后一口气望着某个方向泪流满面地说道:“孩子。对不起……爸爸回不去了。”的时候——费里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与当日杀死母亲的凶手一般无二。 “原来我是……坏人吗……”呆愣着望着自己满手鲜血的少年,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 虚伪的,以自己的主观来判断的正义。为了这样的东西,自己毁掉了别人的人生。 就像是那些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毁掉了自己人生的家伙一样。 流言开始疯传,人们拥有了怀疑的对象,这件事情传到了少年的耳中,给予了他新的目标。他牢牢地把握住了它开始拼命努力。首先是注册成为了佣兵,之后变卖了家产开始四处搜寻起可以强化自己身上这种力量的物品来。 他知道这是魔法——但是是哪一种?与魔法相关的书籍十分稀少,所幸门罗人来人往有着许多的商人和旅者,多次的打探之后,他也终于还是获得了必要的讯息。 必须强化这份力量,用这份力量,就能够为母亲报仇——逐渐获得的知识让费里明白了自己手中的能力和杀死母亲的那人所使用的一般无二,或许是正是他们杀死母亲的原因?一些怀疑的种子随着力量的攀升开始发芽。瞒骗着维嘉,费里一心一意地向着这个目标前进着,而他所发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那天我遇到你们……”亨利扶着脸色苍白的费里,他手腕上的黑色圆环已经和皮肤黏在了一起无法解开,少年接着说道:“其实我是……我是很想告诉维嘉大叔……我……想和他们一起调查的……” “……”米拉在一旁蹲着,一张小脸因为悲伤都皱在了一起。费里的眼角因为疼痛而挤出了泪水,意识开始不清楚,他说话变得语无伦次了起来:“我很想……” “我好羡慕……你们……” “我……”“呼啊啊——”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了起来,少年的双眼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地有神采了一些,他偏过头看向了旁边已经死去的小奥斯卡,然后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却并不是复仇得逞的舒心畅意。相反,它带着一丝些微的自嘲。 “他们好傻……但我也是……”费里说着,亨利和米拉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倾听着这个不算认识很久。但却确确实实地已经走进了他们的生命之中的少年,最后的话语。 “魔力这一元素,存在于所有的……人类的身体当中,咳咳咳咳。”他咳出了血,白发的洛安少女发出了满是担心的惊呼,那其中货真价实的情感让少年挂起了一丝勉强但却平和的微笑。他摇了摇头,然后接着说道:“虽然魔力浓度达到足以释放出魔法的人类个体……是随机出现的,但是许多人都公认的一个事实……是在拥有魔法师的家族当中,后代出现魔法师的几率,会……高出很多……” 话说到了这里,并不算傻的米拉已经能够判断的出来费里言下所指,她先是愣了愣,然后转过了头看向旁边小奥斯卡的尸体,然后又回过头看向了费里——少年此刻却是盯着亨利的双眼。 “不过这个,您恐怕早就知道了吧……”他对着亨利使用的是敬称,这或许跟贤者在之前指点过一些剑术上面的东西有关,又或许有着更为深层次的原因。 “是啊……是啊……如果真的有命运之神存在的话,那么他一定是一位很喜欢捉弄人的坏心眼的神明吧。”费里笑着,但同时也哭着。 “我的仇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我渴望了许久的父亲……是当今的门罗大公……” “而也正是他,下令杀死了我的母亲……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 “权力……” “老师……”费里用和米拉一般无二的称呼,叫着亨利,贤者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贵族什么的……不是应该,拥有高贵的血统和人格……和高贵的心灵的吗……” “为什么他们可以……把其他的人……其他人的生命……和生活……” “就这样轻易地毁掉……” “随随便便地就……” “他们……”少年问出来的问题,即便是贤者,也需要加以斟酌才能够回答得出。 “高贵的心灵,和是不是贵族,没有关系。”亨利最后说出来的话,并不是正面的答复,面色苍白的费里转过头看向了一侧的洛安少女,然后回头又瞧了一眼亨利,再度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真是一场闹剧……对吧……” “视其他人的性命为无物,自以为高高在上掌握了一切……留着我这个私生子想要献祭给恶魔换取力量……因为我的魔力没有觉醒所以放弃之后,又献祭了第二个孩子……” “最后收获的,是一片混乱与疯狂……” “贪婪……权力……真的……不是一种好东西呢……”他的眼皮开始缓缓地闭合,米拉“呜”地一声捂住了嘴巴,费里依然在说着一些什么,亨利靠了过去,侧耳倾听。 “若是……能早点遇到你们的话……”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冒险呢……” “会不会……很快乐呢……” “啪嗒——” 肤色惨白的手臂落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一阵晃荡传来,紧接着二楼传来了一阵欢呼的声音,两行热泪从米拉的眼角止不住地滑落,她小声地开始呜咽了起来,而亨利则是对着一脸安详的费里,轻声说道。 “嗯,肯定会的。”(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节:离开 混乱与血腥,充斥着门罗-锡林地区的整个四月份上半月。 随着门罗公爵一家的全灭,门罗领省这一块硕大的蛋糕立马被包括克兰特王室在内的许许多多的王国贵族给盯上。无数贵族都信誓旦旦地宣称翻看历史他们也和门罗家拥有血缘联系,因此自己才是这庞大家业的正统继承人。 贵族纹章学,贵族血统学的学者们和明显是为自己的顶头上司讲话的小贵族和家仆们各执其辞,吵得不亦乐乎。 一场暴雨过去,锡林城外的难民营一片狼藉,急急回归的赫尔曼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总算是阻止了那些自杀式袭击的门罗死忠,让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其中还拥有恶魔猎犬的存在,王都亲卫接近半残,王室本身的军队也在袭击之中严重受损。 不满的难民开始闹腾起来在城内城外引发了许多的矛盾,一场血战过后精疲力竭的王都亲卫仍然要分出兵力去追杀那些趁乱逃跑的袭击者,恶魔的出现让领地内部人心惶惶,然而不论是克兰特的王室还是其他的贵族却都一心一意地想迅速地进入下一场的争端。 王室在战斗结束的数天之后宣告了因为门罗家族造反已经被剿灭并且要没收门罗家全部资产的事情是点燃一切的导火索。 境内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有能力或者自以为有能力吞下门罗领省这块蛋糕的贵族们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分一杯羹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层面上,假设不仅仅是锡林,让现如今的克兰特王室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上门罗这一块肥美的领土的话,他们势必会变得过分强势。 原先遏制着克兰特王室的门罗大公家,不复存在。支持克兰特王室组成王都亲卫的那些贵族们在听闻王室要吞并门罗领省的时候,忽然警觉起来思索着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看似是罪大恶极的阴谋份子,然而他们的消亡却并未给这个已经是穷兵黩武的贫瘠国家带来任何的和平和安宁。 几个世纪以前拉曼帝国的著名学者福斯托·法福里希斯亚诺曾经在世纪交替的时候尖锐地批评通过起义夺位的帝皇塞克西尤图皇室是“赶走了已经吸饱血的蚊虫,又跑过来的更为贪婪的更大的吸血虫。”这句话虽然是几百年前说出来的,用在现如今的克兰特却也相当应景。 ——门罗公爵家垮台了,但它的继任者。或者说那些试图成为它继任者的贵族,却也并没有好上几分。 分裂、内乱,克兰特的王室和大大小小的贵族们像是一大群的食腐动物为了争夺门罗家族遗留下来的庞大尸身而搅得一滩浑水。没人在乎那些难民如何,也没有人去管理那些被俘虏的门罗旗下的精兵。一切都陷入了混乱不堪的状态。 忽视掉各种各样实际存在的问题,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立马就想要投身于下一场战斗。 高贵的领主们,高贵的王族们,享用着各种各样的权力和财富。又把自己所有的力量投入于获得更多的权力和财富。 贪婪是人类心中的一根刺。 而它,不仅仅存在于克兰特王国的贵族心灵之中。 五国地区征战连绵,陷入内斗之中的克兰特,在这之后理所当然会被旁边的其他王国给盯上。 一件事情的结束是另一件事情的开端,然而这些事情却已经与我们的贤者和洛安少女不再有关联,他们选择了离开这个地方,在事情水落石出的数天以后。 本应获得的报酬因为混乱,赫尔曼也只能自掏腰包交给了他们,这位在战斗之中因为头盔掉落脸上被猎犬抓到,缠着厚厚布条的伯爵显得相当地憔悴。他望了望贤者,但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诚然,亨利拥有能力,可以为克兰特的王室指点迷津——就像他曾经在亚文内拉的时候做的那样,但锡林王宫当中坐着的人不是爱德华,他们更加着眼于触手可及的利益,着眼于和彼此的争斗之中。 他不是到处播散发光环的滥好人,假使他是,克兰特的王室和各地的贵族们也鸟都不会鸟他。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样的人。自大的门罗大公一家,绝对不是基因变异的突然产物。 赫尔曼据说在之后选择了隐退,不再担任王都亲卫的大团长这一职务;选择和他相像的还有梅德洛,这位曾经的门罗公爵旗下的骑士总管自嘲着:“没有了主人的忠犬。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吧。”,选择了解甲归田。 亨利和米拉不知道他会选择去到哪里,但相信他们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们二人的离去并没有被太多人注意到,除了某个腰部缠着厚厚的布条,拄着拐杖强撑着走来,头发花白的家伙以外。 “谢谢你们替我。埋葬了他。”面色苍白的维嘉这样向着他们说道。他是幸运的,猎犬的噬咬并没有伤及重要的器官或者是主要血管,处理完法阵之后在法师和熟知公爵府内药房所在的梅德洛的帮助下他们急急地为治安官止住了血,他活了下来,但也同时失去了一些什么,正如其他所有亲身经历了这件事的人们一般。 门罗的治安哨所从此不复存在,原先在那儿的几人,都跟着梅德洛还有一众决定离去的骑士一起,不知去向了什么地方。 背对着彼此,亨利和米拉跟他们道过别以后就朝着另外的方向走去。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头,克兰特必然要历经更多的腥风血雨——但在如同四月四日那天降临的雷雨般的那狂风暴雨之下,却有一个小小的传说拉开了序幕。这或许是来自于那些见证了这一切的士兵们的话语,又或许是那些精兵,又或许来自于一部分知晓这些的贵族。其中某些版本在细节上不少夸张的成分让当事人听起来会感觉哭笑不得,但不论如何,它大致是这样说的—— 有一个背着大剑的,高大北方人,人们称他为贤者。他带着一个洛安人,是一名少女,那是他的弟子。 这两个人拥有能力可以轻易地杀死恶魔和巫师。他们在门罗的魔术师这整件事情当中,扮演了极为关键的角色。 此时此刻的我们暂且不知道这个说法的起源,但话语的传播速度远超人们的想象。在不知不觉之间,往东南方向前进。因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季节而选择深入内陆避开风雨同时远离身后克兰特那边血色的漩涡的二人,逐渐地,开始在西海岸有了一定的名气。 自诩为拉曼帝国正统传承的帕德罗西人常常会说:“命运自有它的安排。”,而就好像它所涵盖的意味那样,有意无意。一些事物,开始前行与发展。 时间线从来就不只是限定于与我们的两位主人翁有关的事情上面,在他们所触及不到的地方,在我们的视角的暗处,当原本仅仅只是饭后杂谈的关于某个小国当中发生的消息在数个月以后传达到了某些人的耳中时—— 名为“命运”的庞大机器,忽然转动了它齿轮的一角。 “有意思。”有着一头银发,挂着耀眼红宝石徽章身边放着一把长枪的女性嘴角轻轻挂起了一道弧度。 “去通知上面。”而剃着光头,身着耶提纳教会红色主教袍的这名中年男子则是一脸严肃地对着手下如是说着。 海水轻轻地摆动,在人类当中最勇敢的水手也谈之色变未曾鼓起勇气进入的蛮荒之地;在越过了“不归之地”进入到被狂傲的斯京海盗都恐惧地用北方的语言冠以地狱的名号称之为“海姆兰”的上古遗留的极北寒川。 一些早已被现如今的人们所遗忘,只有少数他们的子民。行走于里加尔大陆上的种族,睁开了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双眼。 “从彼岸传来的风,告诉我,它们回来了。”精致的五官即便是人类当中最为美丽的女子会自愧不如,仅仅是普通地说着话就能够让最自满的音乐家颓然失色,她有着一头长长的金发,和尖尖的耳朵,白皙如玉的手掌中心一只形似爬虫的生物正在闪动着美丽的半透明翅膀——她回过了头,看向了身后那人。 “时机未到,稍安勿躁。”脸上。脖子上,还有裸露的手臂上充满了各式各样刺青的这人,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如是说道。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门罗公爵府一战,两人的防具都产生了损坏,米拉的还可以勉强穿着,亨利的那套板甲衣却是彻底地损坏掉了。进入混乱的状态,门罗城邦乃至于整个门罗领省和附近境内的工匠们自然也都是一窝蜂地散开,加上板甲衣的制作需要技艺高超的铁匠。不得已之下,我们的贤者又回归到了当初和米拉相遇的时候那种极度轻装的状态——并且这一次因为燥热,他连披风都没有带着。 幸也不幸,随着日子的进展天气变得愈发地燥热了起来,没有穿着护甲的贤者比起米拉而言自然是在平常的行进之中获得了更多的舒适,这让米拉的心情有着一些小小的郁闷,但经历过被猎犬扑飞却仅仅是产生了一些淤青的那一幕,她也深刻地明白了护甲的重要性所在。 硬质的板甲衣通过钢片的变形来吸收掉冲击的能量,假如她穿的是原先的皮链甲,那么她十有八九会产生骨折。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洛安少女这一次在应对负面情绪上面,与之前相比有了不少的进步。 这或许和这一段时间以来学习的东西和自己心境的不停变化有一些关系吧,不过这个女孩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看过很多黑暗的东西,见证甚至亲身经历过很多悲伤的事情,但并没有就因此变得一蹶不振。 我们常常会将视角锁定于贤者出色的教育上面,但就好像一直在反复提及的那样,一件事情永远不可能只是某人单方面的努力就获得了成功,引导的一方与被引导的一方的态度和人格同样重要——而若是将目光从充斥着各种神秘光环贤者身上移开,去看一看那个似乎只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小女孩的话,或许才会惊讶地意识到,她有多么地了不起。 她是无知的,这并不是一个贬义的词汇,我们或许应该用一种更为恰当的表达方法——她是一张白纸——但这也并不完全正确,因为无知的人、在阅历和一些知识上面完全是一张白纸一般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有很多,但他们都和米拉有着根本上的差距。 如若你前去剑术学院,去询问那些教导贵族的子女剑术的导师们他们最为烦心的情况是怎么样的话,那么他们多半会给你的答案都是:“在你用心地想要教会你的弟子一个架势的时候,他或者她会像是卖弄似地开始告诉你如何反制这个架势。” 这种情况显然不论对任何导师而言都是令人头痛欲裂的,他们可以明白这些仅仅知道一鳞半角的初学者想要证明自己的心理,但也正是这种不端正的态度,导致许许多多的人一辈子都只能停留在这样的程度。 ——这不单存在于剑技当中,在其他任何的知识行业也常常会出现这样的人,不够虚心好学,自以为懂得了一些知识就开始反驳导师。 诚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有甚至可以说通常都是如此,但这样操之过急的人,往往都并不属于这个行列。 以学徒的标准来说,米拉非常优秀。她专心刻苦,即便在某方面上面有所进步也不会就这样故步自封开始沾沾自喜,而是继续朝着下一个目标开始努力。 这样的她,遇上了或许算是整个里加尔世界上最好的导师亨利。 会有着怎样的未来,此刻我们暂且不得而知。 进入了五月份的南方天气愈发燥热,骑着马匹走出了相当漫长距离的两人,在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雨林之后,来到了一个不算太小、但也不算太大的城镇。 恶魔猎犬的血液拥有相当的腐蚀性,加上战斗之中受到的冲击米拉所使用的钢质一手半剑事实上已经损坏,不过原本它就并不能算得上是多么地优秀,因此二人深入内陆,除了历练以外,还有要寻找一座较大的城镇,找有手艺的铁匠打造更好的武器和防具的这一意图所在。 马蹄踏在泥土道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仍旧属于热带国家的这一边不论是建筑风格还是风土人情都没有太多的改变,因此我们在这里也就不再赘述。 铃铛轻响,街角一队奴隶走过,女孩瞥了一眼,然后回过了头,她没有开口,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之中倔强而又坚强的神色,愈发浓厚。(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节:钢与火 “呼——嘶——” “呼——嘶——” 迈克尔?艾卡斯塔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紧紧地盯着炉火中那已经成型的钢胚,仔细地注意着上头的颜色变化。 他从未如此专注,五月的天气桑帕齐亚王国中部的城镇伊恩谢尔的平均气温已经可以高达三十几度,在这样的天气当中处于炉火的面前自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但他对于这份闷热仿佛浑然未觉,任由那通红的脸孔上一滴滴豆大的汗水划过他长满金色和白色的络腮胡子的脸庞滴落到麻布制成的汗巾和鹿皮的铁匠裙子上——只是专注地、专注地紧紧盯着炉火当中的剑胚。 木炭无声地燃烧着,而迈克尔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两周之前。 …… 天气是燥热的。 即便是早已熟悉这种气温的工匠们在这样的日子里也会变得怠惰起来,只有不知疲倦的夏蝉,开始发出吱吱的叫声。 ——迈克尔是亚文内拉人,或者说,他的祖上是亚文内拉人。大约一百年前,或许更加久远,他的祖辈们在洛安人的侵袭下不得不离开了亚文内拉往南迁徙,最后在这里定居了下来以后,为了不忘记自己过去的故土,将姓氏改为了艾卡斯塔。 一个世纪的光阴过去,他们一家驻扎在这里运用自己的手艺成为了世袭的铁匠,十几年前迈克尔的父亲死去以后他就接过了这家铁匠铺的招牌,从此开始不分日夜地锻造。通过努力,迈克尔也算是在伊恩谢尔打响了自己的名号——这可不是普通人想象地那么简单,有经验的人从小镇的名称上面就可以看得出来,因为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居民都是亚文内拉裔的缘故,这个名字也是用亚文内拉语取得的。 而它的意思,是“铁盾”。 洛安人的侵袭劫掠,是有组织有纪律的。 他们重点抓捕的对象是各种拥有手工艺的工匠——洛安人自身不屑于去进行任何除了战斗以外的行当,因此他们从其他国家和地区劫掠奴隶来为他们种田和建造各种各样的房屋工具,这其中作为战争的首要需求。能够打造各类铠甲刀剑长矛盾牌的铁匠自然是首当其冲。 所以举家带口拼死逃离的这些亚文内拉人,有许许多多都是职业的铁匠,并且包括迈克尔的父亲在内,他们都仇视洛安人。 逼迫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的事情已经是老生常谈。但时年已经近五十岁的迈克尔却没有心思去管这接近一个世纪以前的烂账子,他在这里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在铁匠铺林立的伊恩谢尔里头成为了头一号的招牌——这对于他来说就已经足够。 高处不胜寒,身为此地最强的铁匠,迈克尔是寂寞的。 他现在已经基本上不会出山。都将手头的工作交予麾下的铁匠学徒去做,因为在他看来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工作值得自己去动脑筋思考,挥动锤子打造。 ——直到那天为止。 骑着高头大马挂着蓝色佣兵徽章背后背着大剑的那个男人几乎是一眼就被他给盯上,但紧随其后他又瞥到了他身后的另一人——准确地说是那人那一头醒目的白发。 “洛安人……” 想必对方在进城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不少的注意吧,老铁匠漫不经心地这样想着,他并没有在这个洛安人身上放太多的注意力。一个原因是就像我们前面所说的那样,迈克尔并不在意那些一个世纪以前的陈年烂账;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对方怎么看都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秀气的脸庞,为了方便行动扎在脑后的简洁的高马尾,纤细的四肢。但比起这些迈克尔更加在意的是她身上的那套明显有战损痕迹的板甲衣——他紧接着注意到了对方腰间空空如也的武装带,来意已明,老铁匠心中不无自满地想着。 ‘一个世纪以前你们洛安人得找我们去给你们造武器,一个世纪以后你们还是得找我们给你们做武器’他得意洋洋,自己锻造的武器有不少就这样挂在铁匠铺的门口进行展示,想来对方应该会在这之后惊叹于这优越的质量吧—— “怎么全是垃圾。” “咳咳咳咳咳咳咳……”正在心里头自满着的老铁匠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喉咙,铁匠铺内部的所有人也都听到了这个高大的男人皱着眉头说出来的这句话——他们也有被人找过茬,那些不服气的同行常常会找来一些地痞甚至是下级佣兵来这里闹腾,但前者通常都会被赶跑,而后者看到了武器的质量以后就会为了以后购买能有折扣而直接把自己的雇主给卖了出来。 ——但这个人不一样。首先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些同行能够雇得起的;其次,他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而且认真,就好像他说这些是垃圾,是因为这些真的全是垃圾。 “唉——”回过头的铁匠学徒们都叹了一声。他们是能够明事理的人,但他们的这位师傅,今年五十来岁的迈克尔?艾卡斯塔,手艺、人品、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得不行并且忍受不了任何人诋毁自己的作品—— 于是他破口大骂了:“你这个无知的佣兵!你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年轻人!毛头小子,老夫我的作品到底——” 声音戛然而止了。所有铁匠学徒都愣愣地转过了头,在他们的印象当中,自己的师傅没有骂上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停下,这一次又到底是…… 高大的黑发佣兵——自然就是我们的亨利——俯下了身拿起了放在木台上的一把展示用的长剑,而他的这个动作将身后没有被披风遮盖的克莱默尔银亮的剑刃展示给了迈克尔——而老铁匠正是因为这一眼所见的光景,而彻底地噤声。 “这个表面处理……这是怎么做到的!”尽管已经年过半百,迈克尔依然健步如飞,但他扑过去想要抓住对方查看那把大剑的举动却被亨利轻而易举地避开,贤者看也不看后退一步就让老铁匠扑了个空,同时打量着手中的长剑剑刃,最后是发出“啧啧”的声音摇了摇头。 “你小子!快把那个给我——”“你这剑,不行啊。” 再次发出的恶评让老铁匠的眉毛皱得都快变成竖起来的样子,但紧接着亨利说出来的话语却让他还有任何听到这句话的铁匠学徒都愣在了原地。 “剑的重心太靠前。这样收手的回复就会稍微缓慢上一些,护手和剑刃的结合也有点问题,这里很明显是歪了——但最大的问题是剑刃的材质,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里有一道裂缝从真刃弱部①的部分延伸到了剑脊的部位。这显然是淬火产生了失误的结果。”这还没完,亨利又接着娓娓道来。 “左侧的剑刃相比起右侧要更加地薄和窄,这代表这里原先也有相同的裂痕存在,只是你们把它给磨掉罢了。” “打磨的工艺可以算得上是上乘,用来砍断肌肉和骨头并没有问题。重心的设计是为了加强它的单次杀伤力,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是这改变不了它是垃圾的事实。” “你……”对方说出来的话语眼下位于此地有经验的铁匠都能判断出来确实属实,虽然这把剑本就是用来当成便宜货出售的,但不论如何被对方看出了这个问题他们一行人也还是都有些尴尬。 “不过……”但亨利接着又点了点头:“钢材的处理上面还算可以,虽然软了点,但可以看得出有在用心做。”他转头看向了门口的迈克尔:“这是你们这儿的哪位新手学徒做的吗——” “……”所有人再度陷入了沉默,身后的米拉捂着嘴小声地偷笑了起来,亨利自然不可能这么迟钝察觉不到气氛,他完全是坏心眼故意在欺负人罢了。 事实上在来到这里的一路上二人已经事先去到过了不少铁匠铺。先是有好几个说不给洛安人造武器的,接着一下一路询问下来又多多少少地得知了这间伊恩谢尔最强的铁匠铺的一些事情,其中自然就包括这个自恃清高鼻孔看人的老铁匠的顽固性格——而在米拉担心对方会不会出手打造的时候,亨利就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有对付他的办法。 “是……老夫做的。”迈克尔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句话,他显得相当地不甘和愤怒,但也正因如此,亨利明白对方提起了兴趣,于是他才开始了叙述。 而随着贤者话语的进展,老铁匠迈克尔脸上的不甘和愤怒逐渐地被恍然和思索所代替,到了最后他甚至直接就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大声地喊道:“原来还可以这么做啊!” 欣喜之色,油然而生。 像是年轻了二十岁,那个一直被认为是倔强顽固的迈克尔,一瞬间开始像是个学生一样在年龄大约只有他五分之三的亨利面前不停地询问着。紧接着话语还伴随着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 当你执着于某项技艺达到了一定的岁月,达到了一定的程度的时候,只要提起这件事情,你就会全神贯注,精神焕发。 亨利给出的解决方案,让迈克尔花了不少的时间去准备。 伊恩谢尔的其他铁匠们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艾卡斯特铁匠铺的学徒们行色匆匆地出去采购。然后拉着一车的沙子、两块玻璃、还有一整车的高级黏土和红砖以及铁矿就回到了城内。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想要干嘛,一些好奇的人开始围了过来,之后就这样看着迈克尔带着一众的铁匠学徒忙碌地开始在外头的泥地上搭建起来一个炉子。 ‘原来只是要炼铁啊’——不少人直接就转身离开,但对于那些留下来的人而言,接下去所发生的事情,却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钢,本质上是碳和铁的组合,控制碳的含量,就能够控制钢的软硬。”亨利说出来的话语对于铁匠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事情,他们很早之前就明白这个事实。一些在锻造过程当中渗入炉火当中的碳灰的铁锭会在成型以后拥有相当的硬度,但这个过程并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因为传统的炼铁的模式是将烧红了的铁块放在铁毡上不停地用大小的锤子敲去杂质——在此之前他们还得放在木墩上用石块敲击掉外围的坚硬的矿渣才行,使用石头是因为铁锤并没有足够的硬度来对付它们。 十分艰难的锤炼过程,即便是迈克尔这样的老铁匠也无法保证锻造出来的武器当中杂质的含量,事实上他之所以成为这里最强的铁匠并不是因为他锻造的武器把把精品。而是因为相比起其他人他锻造出来的武器报废的几率更低。 连杂质都无法保证完全清除,那么就更不要提在这辛苦而又劳累的过程当中会渗透进去的碳成分了——这也是为什么包括米拉之前弯掉的那把长剑在内整个西海岸锻造的武器通常都会很软的原因,因为含碳量不好掌握,假如刻意地去增加的话很可能会导致武器过硬过脆。一经击打或者格挡就会碎裂成无数小块。 更软的钢材是为了安全着想,毕竟不论哪里的铁匠都不愿意看到一位眼睛受伤的佣兵或者骑士提着半把断剑上门来寻仇——话归原处。 亨利所提出的方案,在此之前迈克尔从未想到过。 照他所说这是来自于东方和北方的锻造方法,是斯京和拉曼人的优秀手工。他详细地给出了所有的步骤,以及所需的材料清单。迈克尔和他手下的学徒们搭建出了一整个的熔炉。猪皮做成的鼓风机安插在了附近的位置,里头放上了一大堆的木炭,接着是一个黏土制成的小罐,之后再盖上更多的木炭,最后封闭熔炉。 要控制金属当中的碳的含量,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将它与定量的碳放在一起,同时隔绝与外界木炭的联系。 一个瓦罐是最好的容器,把铁矿和斟酌好的木炭粉一块儿放进去之后盖上盖子周围用黏土封得死死的就能做到这一切——但还不仅如此,昂贵的玻璃被打成了碎片迈克尔拿下了几小块与从海边取来的细沙一并放到了瓦罐之中,之后将整个瓦罐直接放到了熔炉之中。点火,焚烧。 铁矿当中有杂质存在,本质上是因为温度不足。 据说在另一侧驯服有飞龙的奥托洛帝国那边,他们会使用高温的龙焰作为熔炼宝剑的加温工具,但珍贵的飞龙的战斗工具用来进行这种行为只是奢侈,对于西海岸一介小国的铁匠而言就更加是天方夜谭——所幸人类的智慧从很久以前就是一种璀璨的存在,无法直接通过焚烧达到足够的温度的话,那么就盖一个厚厚的熔炉,将温度给禁锢起来。 厚实砖块搭建而成的窑子外围还裹上了大量的黏土,随着木炭的焖烧温度急剧提升而放在瓦罐当中的铁矿就这样直接地融化了开来。最先融化的矿渣流到了下方和沙子还有玻璃产生了神奇的反应,它们融合在了一起,而余下的纯净的金属则这样化作流质和之前放入的碳粉水乳交融。 在美妙的火焰熔炉和鼓风机一下一下送入的空气共同演奏的乐曲之中,迈克尔终其一生所未曾见到过的优良钢锭。就这样诞生了。 当炉火冷却下来砸开窑子用铁钳夹起瓦罐砸碎时,露出来的那一团散发着即便在白天也非常非常明媚的金色光芒的钢锭,让活了半个世纪的老铁匠不由得泪流满面。 那是纯净的钢锭,烧得金黄通透完全没有任何代表杂质的黑点。 ——但事情到了这里仍旧没有结束,亨利的下一个提议,让他更加地感觉自己必须要全神贯注。 钢制武器。都是需要淬火的。 加热到极高的温度之后快速冷却,钢材会拥有极高的硬度,从而可以在砍中对手的时候不至于直接弯掉、卷刃或者产生缺口。 但这同样是一个难题,首先是淬火的温度,太低了,钢材会很软;太高了,又会产生裂缝甚至直接断掉——这必须经由多年的经验来判断,这也是为什么迈克尔会亲自把关的原因,铁匠铺的周围都拉上了黑色的麻布,整个店铺的内部一片漆黑,只有这样,只有这样紧紧地盯着炉火,紧紧地看着这一切眼中只有火焰和钢材的颜色可以注意到一丝一毫的变化——迈克尔才能抓住那个准确的时机。进行淬火。 但……他回想起亨利的话语:“你们的剑之所以会碎裂,是因为淬火的时候用的是水,降温的速度过快,换成油就会好上许多。” ‘但是那样……不会弯掉吗。’一丝丝的担忧和迟疑存在于迈克尔的内心之中。可之前的一切已经证明了对方所知道的事情比自己更多,他甩掉了那份多年老铁匠的自尊,一心一意地紧盯着炉火——时机到了! “高温注意!”老铁匠一把夹起了剑胚,然后直接放进了装满黑油的石槽之中。 “噌!!唰——呼——”“哇啊!”他浸了几秒钟又迅速地拿了起来,直接在剑刃上烧起来的大火让几名铁匠学徒都吓得大叫一声后退了几步。但迈克尔不为所动,戴着厚实猪皮手套的手一把抹掉了上面的火焰紧接着又再度放了进去。 “——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两周以来的努力和投资成败就在此一刻。 “没有声音……”迈克尔的眉毛高高地抬了起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从石槽当中举起了剑胚,黑漆漆油腻腻的一手半剑的剑条又平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 “拿、拿测试台过来!”老铁匠这样喊着,所谓的测试台是一个在木墩子中间开了一道裂缝的柱台模样的东西,他等待着整把剑在空气当中完全地冷却下来,然后把剑刃夹在了缝隙的中间,开始用力地扭曲它。 水平。六十度,五十度,整把剑被老铁匠扭到了四十度的层次,旁边的铁匠学徒们有许多都再次后退,他们生怕这把剑直接就折断剑刃飞出来伤到了自己。 “没有断……”扭曲到达了三十五度左右,但这还只是个开始,几名年长的铁匠学徒望着自己的师傅,迈克尔全神贯注,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手中的长剑。 “晃呜呜——” 依然平直,并没有因为扭力就彻底地维持在弯曲的模样。 “噢我的天啊……”迈克尔捂着自己的胸口连连后退。他最为亲近的几位学徒担忧地冲了上来,但老铁匠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只不过是过于兴奋了而已。 “我想我们……我想我们造出了一把国王宝剑!” …… 时间辗转,不多久,又过去了一周的光阴。终于拿到了崭新的长剑的米拉。心满意足地感受着自己手中武器那优良的平衡性。 光滑而又笔直的剑刃搭配和亨利的大剑如出一辙的倒V型护手,单单从外表上来看,它也已经是一把惹人怜爱的优秀兵器。 但比起这些,女孩更加在意的却是在要付款的时候,迈克尔所说出来的话语。 “怎么好意思要钱呢。”老铁匠如是说着,铁矿、黏土、砖块、沙子和玻璃。木炭加上炼制的人工,耗费了如此的精力打造出来的这一把剑在女孩看来就算要上上万丹诺也并不为过,但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认真地对着贤者说道。 “您给予我们的,可远远超出了这一次锻造的价值。” 事情落下了一个帷幕,在充斥着铁匠的小镇二人并没有办法找到什么合适的工作,因此他们选择了继续前进。 或许该说是意料之中吧,在贤者与洛安少女离开以后,桑帕齐亚的边陲城镇伊恩谢尔,开始流传出拥有能够锻造出国王宝剑的传奇铁匠的事情。 这一件事在之后令许多想要一把好剑的冒险者乃至于贵族慕名而来,但只有很少很少人知道的一件事情是。 这一切的开端,仅仅只是亨利觉得米拉需要一把更好的长剑罢了。 “知识真伟大。”包括护甲的维护费用和亨利新防具的锻造还有武器在内全部都不需要花钱就拿走了,洛安少女骑在马上,眉笑颜开地这样说着。 “是是是……”前方的亨利回过头看着她,然后又看向了前方。 太阳就快要落山,一人一马,继续向前。 …… 注释:真刃,指的是双刃剑顺势那一侧的剑刃,也就是你握剑的时候朝向敌人的那一侧;弱部,将一把剑的剑刃部分平等地分割成两个部分的话,靠近把手的部分叫强部,靠近剑尖的部分叫做弱部。这类规范性的用语一般情况下较少有人采用,所以此前也未曾描写过,这里是用于行家之间的对话要快速指出部位所在的用意,以后大概也不会出现太多,各位看着稍微记一记就行了,不用在意。 另外,这一章作为中国人的各位读者老爷其实可以骄傲自满一下,因为本章当中描述的炼钢法是中国汉代就有使用记载的,而同时期的欧洲人就只会用锤子徒劳地敲去杂质,所以大家其实可以当成是优秀的中国古文明炼钢术吊打欧洲土鳖XD(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节:索拉丁高地(一) 因为坦布尔山脉的存在,莫比加斯西海岸的整体地形,都呈现出一股不规则的此起彼伏的模样。 最北方只有少数蛮族流寇居住的寒冷荒野,那边的土地面积比之亚文内拉都更为狭窄,像是一柄贵族式的穿刺剑那逐渐收缩的剑尖一样,到了末端,是自坦布尔山脉延伸出来的巨大裂口,水手们称之为安西西比的巨大海峡。 这里是海鸟和小型飞龙的天国,海面数百米以下延绵万里的海沟里头存在着丰富的海龙类生物,人类史上曾经有最为疯狂的冒险家拼死深入海峡在地面上的部分,然后成功地从那其中盗取了海龙的龙卵,成为一时间许多人都赞不绝口的伟大壮举。 顺着坦布尔山脉往南下去,安西西比海峡东侧需要走出和整个西瓦利耶的国土面积一样漫长的距离才能够望见陆地,深入这片无人森林步行漫长的距离,你就来到了奥托洛帝国的边境。 西侧的陆地比起东侧要更早一些出现,就好像我们前面所说的那样,随着南下,它会变得愈来愈宽。穿过几个和南方的五国地区类似,但总计有七个大大小小王国在纷争不休的这片寒冷又贫瘠的土地,在南北的交界线处存在的是过去西海岸的最强王国西瓦利耶,以及其它的几个对她虎视眈眈的王国。 夏季已到,粮食收割的季节来临了,广袤无垠的因茨尼尔平原上许许多多的农民都在忙碌着,但不同于往年,一道长长的边境城墙处于他们和另一侧的亚文内拉之间,一个又一个的西瓦利耶士兵在上头来回地巡逻着。夏季是战争的季节,充沛的粮草通常都被用来耗费在这种“运动”上头,但今年的西瓦利耶显然是无法对着亚文内拉发起攻击了——因为在这短短的半年时间内,亚文内拉在各种意义上都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由平缓宽阔的平原过渡到狭窄的山地地形,占据了整个坦布尔山脉北面凸出部位的亚文内拉境内欣欣向荣,有了一个大帝国作为盟友加上各种对于商人的优惠政策,条条大路被建立了起来。商人们的马车络绎不绝,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食物、香料、奢侈品和源源不断的财富。 目光继续移动,凸出部分结束在断戈峡谷。从里戴拉地区开始整块陆地都向下凹陷,这里平原和盆地融合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雨林和黏土还有凶猛的大型爬虫是本地的特产,艳阳高照是这里常有的景象,这里同样是一片混乱,即便越过了常年彼此征战的五国地区,余下的三四个国家也是如此。 但当我们走出了盆地地区。随着地势开始再次向上攀爬,不止为何,居民们也开始变得祥和了起来。 原因或许和那些在稍大一些的城镇甚至多数的村庄都会存在的白色教会的教堂拥有一些关系,当年在内战当中战败的拉曼人往西逃离的那一个分支不单单带来了他们的文化和技术,连带着的,还有他们的那一部分宗教和信仰。 拉曼帝国本身的分崩离析,和当年帝国的皇室有关,但却也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原因就能够概括得了的。历史永远都要比后人所记述的更为复杂,它不会是简单的黑与白,直接一个缘由导致了结果。而是像把一把石子撒入水中一样扩散开来许许多多的涟漪互相影响互相作用。 总体而言能够被大多数人所认同的关于拉曼帝国分裂的原因,归结到最后,人们都会认为和宗教上的分歧密不可分。 关于信仰上面认知的不同,是导致整个国家从平民阶层到公民阶层再到贵族阶层之间产生不可化解的矛盾的根本起源。在内战当中战胜留下来的那一部分成为了帕德罗西帝国的国教耶提纳宗,而战败西迁的这一部分则是自称为白色教会的部分。 世人在称呼整个宗教的时候通常都会以白色教会这个俗称概括,但当特有所指的情况下,就会用耶提纳宗和白色教会来区分彼此。 总而言之,西迁的这一部分拉曼人,因为战乱而从南方盆地地区绝迹,而在他们有留下文化或者后裔的地方。不论是亚文内拉还是西瓦利耶,又或者是眼下接近索拉丁高地的这一部分区域,教会,拔地而起。 虽然信教者的一些讲究在普通人看来是愚蠢而又不可理解的。例如他们在遇到危险的劫掠者或者是野兽的时候会下跪开始祈祷请求神明的庇护而不是转身逃跑;又或者在决斗打架的时候会举起各式神徽大喊:“神明赐予我您的威能”而不是把那个木头或者熟铁制成的东西往对方的脸上招呼。 但不可否认的是,不同于崇尚献祭和征战的各地的本土信仰,宣扬洁净和律己,奉行禁欲主张以及节俭行为的白色圣教对于混乱贫瘠而又多灾多难的地区而言,确实拥有许多正面的作用。 亨利和米拉在来到这里的一路上不时有看到教会在为穷人派发食物的场景,虽然只是面粉糊制成的汤和一些什么都没有添加的薄饼。但对于因为战乱而流落至此的难民们来说,这仍旧是难得的一餐。 民以食为天,流离失所连果腹都无法做到的难民和贫民们获得了食物,而教会则通过这种行为扩大了自己在当地的信仰影响力,各取所需。 ——米拉并没有对这些东西投入太多的个人感情。 一来是亚文内拉那边虽然并不是全民普及但也拥有不少白色教会的教堂,在与亨利相遇之间米拉已经多多少少地体会过这种东西。而之前在修道院遇到的那一幕也令女孩印象深刻,虽然之后肯定是被爱德华王子给解决掉了,再加上之后学习所了解的一些东西,总之现如今的她已经不会像是当初那样简简单单地因为一两件片面的事情就冲动地留下过好或者过坏的印象。 世事是复杂的,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因素,就算仅仅是口鼻中呼吸着的空气,也会因为所处的地方所处的季节不同而拥有不同的味道。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美好的事物也好,恶劣的事物也罢,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产生改变。 同情心。仍旧存在。 但不同于那种半吊子的看到一个人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能力就会冲上去帮忙的不自量力,现在的她,在看到有类似的事情的时候,总会激励着自己更加地努力。 曾记得某人说过。假如这个世界上有命运之神存在的话,那么祂一定是一位爱恶作剧的坏心眼的神明吧。 涵盖区域相当广阔的索拉丁高地,是莫比加斯西海岸的王国文明和内陆广袤无垠的草原游牧民族互相接触的地方,事实上索拉丁这个词汇本身就显然与西海岸的各种语言有着从发音层次上面的差距,但它并不是像绝大多数的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人所想的那样。来自于草原地区。 索拉丁这个词汇实际上来自于拉曼语,意为“接近天空的地方”,亦可翻译成“接近神明的地方”。它是最早建立起教堂的地方,所以这个名字说是名副其实也并不为过。 在三到五个世纪以前西迁的拉曼人最终在西大陆建立起庞大的鲁姆安纳托帝国之前,这里曾经居住着大量的拉曼人,他们在帝国建立以后逐渐地搬离了这一片区域,但终究还是有少部分的家族遗留了下来。 这些人已经和本地的居民们同化得相当严重,遗留下来的家族大多数都和白色教会拥有一定的联系或者就主持着教会本身——而这也就因此有了我们下面的这一幕发生。 就好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一样,索拉丁高地是西海岸和南方内陆广袤无垠的草原地带的边界线,而既然是接近草原地区。那么就自然会有那些深褐色皮肤一头红发的草原人存在。 说实话,热带地区的原住民和草原人单论外表到底有什么区别要米拉来说的话她大概是说不出来的,但女孩和亨利刚刚来到这儿停留不过半天的时间,她就深深地体会到了那种文化上面的差异。 ——草原人是没有信仰的,这么说或许不太对,因为他们实际上也拥有一些类似于德鲁伊之类的图腾信仰,对于野生动物的崇拜或者是天与地之间的一些崇拜。但这种原始的万物有灵式的信仰对于白色教会的传教者而言当然是和无信仰者没有任何的区别,因此他们理所当然或者说自以为理所当然地拥有义务去传达神明的荣光。 一家独大的神明的信仰,加上各种对于往生和来世的描绘,在过去来到的地区。无往不利。 然而对于牧歌而行,以天为盖,奉行自由追逐水草而迁徙的草原游牧民族来说,这种处处要求禁欲和奉献。不许你和他人获得争执成天得要去请求神明宽恕自己的灵魂的小心翼翼的定居民族的东西,他们实在是相当地不感冒。 双方的第一次接触,是平淡而克制的。 但再三试图推广信仰却始终被这些草原人所拒绝了的传教士,认为他们亵渎了神明的恩宠以后,用拉曼人还有任何的信教者所最擅长的另一种推广方式,展开了行动。 ——他们发起了战争。 当年还存在于此的拉曼人的历史学家非常自满地记述道这是一场“文明与野蛮之间的战争。”要“以神明的无上荣光赐予这些不信者以至高的裁决。” 拉曼人信心十足。他们的锁子甲和环片甲在那个年代是顶尖水平,加上强大的盾牌方阵,在此前的战斗当中所向披靡。 他们是高傲的,即便是战败的一支,也是拥有曾经横跨整个东方大陆的庞大国度的拉曼人的一支。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然后撞了个头破血流。 草原人运用的战术和武器是拉曼人从未见到过的。 一望无际看似无处可躲的草原,实际上却是伏击的绝佳所在,加上游牧民族的骑射攻击,无往不利的拉曼军团第一次只能被动地挨打。 仇怨,就是这么结下来的。而这为什么和我们的小米拉有关系呢——就像我们前面说的一样,命运之神,是一位喜欢恶作剧的坏心眼的神明。 这一天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两人在这一侧的旅馆暂作小息,因为米拉绝大多数的书本都已经学习完毕的缘故,想要在附近的集市上找一找有没有新的书籍可以购买。 而已经懂得了在自己没有能力的情况下不要盲目地挥洒半吊子的善意的米拉。在碰到了街角的一队只用麻绳捆绑着的奴隶路过的时候,她也只是瞧了一会儿,就与她们擦肩而过。 但女孩自己是这样决定,她这瞥过去的一眼。却引来了那群奴隶当中某人的注意。 “请……帮帮我……”女性有着褐色的皮肤,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但身高却只和米拉差不多。她拉住了路过的女孩的衣角,米拉惊讶地回过了头,对方双眼里先是充斥着渴求的意味。但紧接着街道的另一侧响起了哐当哐当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整齐的脚步声,一瞬间一切就产生了变化—— “锵——嚓——”一道亮光划过,麻绳应声而落,脚步声越来越大紧接着从前方冲出来一大群穿着拉曼风格护甲的人,他们手持长矛方盾。 “咔擦——”“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小麦色肌肤的手臂臂弯卡在了女孩柔软的脖颈上,充满草原风格的弯刀横在她的侧脸的部位,这名身形只和米拉差不多大小的女性对着前方的一众士兵喊了一声,然后又望向了旁边的亨利,双眼之中也有警告的意味。 “呼……”呆滞大约只持续了半秒不到的时间。洛安少女立刻就冷静了下来——这个人是新手。 从背后挟持人质,使用一只手控制住对方另一只手拿着武器停留在脖颈附近是常有的方法。但对于新手而言,这一只拿着匕首的手要如何放,放在什么位置,他们的理解显然远远不如老手。 正确的挟持做法是将刀刃贴在对手左侧脖颈的皮肤上,这样只要对方敢有轻举妄动,就能轻易地割开动脉造成死亡——而相比之下绝大多数的此前未曾做过这种事情的新手,则会为了加强自己对于局势的掌控感,而选择用胳膊卡住对方的脖子——这是她犯的错误之一。 另一个错误,即便是米拉也能够轻易地读出来的是。对面的那些用着拉曼风格武器的士兵,并没有因为她这个人质就有所收敛的事实。 在旅途中已经增长了许多知识的米拉能够判断的出来那些前排的士兵稍稍放低重心的姿态是打算抓准了时机就将自己和背后的那名女性——很可能是来自于草原的女性一并刺死。 他们不会有迟疑,而背后的那名女性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米拉听见了她发出了“切。”这样的咂舌声——并且转过了头。望向了旁边的亨利。 “喂——这是你重要的人吧,上去给我争取时——” 话语还没有说完,她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米拉是个好孩子,是个善良的孩子,对方或许也有什么隐情存在,但这并不代表这名女性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正确的。 把无辜的人卷了进来并且还没有任何的反悔迹象。已经不再是柔弱的只能等着亨利来拯救的小羊羔的米拉,自己作出了行动。 “啪嗒——”她白皙的小手抬了起来,米拉用一只手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了手肘,紧接着一个用力加上扭身就直接把身后那名草原女性手中的弯刀给卸了下来。 “当锵!”它落在了地上,女性因为吃痛而捂着自己的手腕,然后呆愣地望了女孩一眼,但随着那些士兵开始行动她立刻转过身开始了逃跑。 “特拉斯(追)!”士兵一声大喊,紧接着齐刷刷地手持武器跑了过去,亨利和米拉对视了一眼,白发的洛安少女蹲了下来捡起了那把弯刀——这看起来是相当精良的武器,然而主人却是一个不善武艺的角色。 “追上去看看。”贤者对着她这样说道,女孩同意地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节:索拉丁高地(二) 我将成为神之荣光的传播者,为这世间带来富足与安康; 我将成为神之公正的执行者,为这世间带来公正与严明; 我将成为神之慈爱的给予者,为这世间带来平和与安详。——帕德罗西国教,耶提纳宗护教骑士,《荣光宣言》 …… 纵观历史,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诸多事物,似乎总免不了会腐败起来。 远在拉曼帝国建立起来,定义了“文明”这个词汇之前。更为久远的年代里头因为没有文字记述而大多数已经遗失的悠长历史长河当中的许多个节点上,各地的人类,也曾经建立起光耀一时的国度。 今人所知的许多词汇,实际上都是以他们为名。 亘古的海上强国,莫比加斯;曾一度统一了西海岸的传奇文明,斯齐亚。任何国家、任何文明、任何信仰、任何城邦,都曾经有过光耀一时的年代。在那些岁月当中,在那些已经被遗失在风沙和尘土之中,又被崭新生长出来的翠绿色植物所掩盖的古代的壁画的记载之中——它们的名号,意味着无上的顶点,意味着财富,意味着繁荣。 永世的帝国,永夜的奇迹。在它们繁荣昌盛的年代里头,不论是谁,都会认为这一切是必将永远地持续下去的。 但从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 因为人类是愚蠢的。 璀璨一时的拉曼帝国曾有贤人说出:“所有的战争都是内战,因为所有的人类都是同胞。”这样的警世名言,然而讽刺的是拉曼帝国本身便是通过外出征战奴役其他民族从而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并且最终,也是毁于内战之中。 权力分配的不均衡,领地的肥硕与贫瘠之间的区别。财富,地位,甚至于美色。共同推动一个繁荣到了顶点的帝国灭亡的这些因素,归根结底,都可以归类于“欲望”的范畴。 人类的欲望是导致美好的事物腐败变得不再纯洁的根本原因,而若要获得永久的繁荣。那么就必须禁欲克己——宣扬着这种理论的白色教会,在拉曼帝国开始走下坡路的时代被发扬光大,皇室本身成为了教会最忠实的信徒,但这个宗教所宣扬的东西却没有为它带来永世的存续。 相反。如今的许多学者和历史学家都相信,白色教会的出现,反而推波助澜地使得拉曼帝国更早地分裂继而灭亡。 诚然,它所宣扬的教义,在很多层面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一旦某物发展壮大到了一定的程度,随着各种身份地位的人们都开始接触它,势必地,各种各样别有所图的思绪,也会混杂其中。 我们眼下,亨利与米拉所看到的,正是如此的一幕。 这大约是刚过了午饭的时间吧,教会仍旧在派发食物给予那些贫穷的人。脱身离去的那名很有可能来自于草原的女性,朝着身后夺路狂奔,城内的路人们似乎已经对此司空见惯。许多人都迅速地躲了开来。 “锵——”“啪嚓啪嚓——”二十来名穿着半身甲的士兵齐刷刷地追了上去,女性回头瞧了一眼然后咬紧了牙关,紧接着冲到了教会的面前一把提起了热腾腾的铁锅。 “哎呀!”旁边的贫民和教会的工作人员发出了一声惊呼,而她旋转了一下把整个铁锅朝着这边甩了出来。 “呲!”“啊啊啊——”热腾腾的浓汤溅射在士兵们没有面甲保护的面庞上好几人当即就丢掉了长矛盾牌捂着自己的脸开始痛叫,女性转过身去又跑到了另一侧的小道之中,米拉和亨利处在围观的人群当中,贤者敏锐地注意到了前方也传来了嘈杂的声响,紧接着众人就看到刚刚跑进去的女性从中缓缓地退了出来。 那是另一队使用相同装备的士兵,两人注意到旁边的小镇居民的称呼,这些士兵似乎是教会的所属。 但考虑到白色教会本身并不拥有军队的事实。这应该是本地遗留下来的拉曼贵族麾下的军队——亨利和米拉面前的这一群士兵放平了长矛开始往前推去,和另一侧的士兵们配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包围圈,他们握紧了长矛,似乎就打算就地杀死她。 “停下!” 紧接着响起来的声音来自于身后的某处。沉重的马蹄声践踏在泥土地上,许多人都回过了头,一行骑着战马穿着板甲的骑士贵族走了过来,但没有戴着头盔的他们显露出来的容貌却并不是传统的拉曼又或者西海岸人的模样,而是清一色的深褐色皮肤,较为低矮的鼻梁和相对瘦削的面孔。 “切。归化者。”这些人的到来似乎让本地的许多居民都放弃了围观,他们挥了挥手带着鄙夷的神色离去,而被称之为归化者的骑士贵族们很快地冲到了前方,拦在了女性和这些教廷军队的面前。 “这是萨谢斯大人的女儿,你们这些人是想要做些什么!”明明是草原人,却穿着西海岸样式的衣物和装备。加上居民们对其“归化者”的称呼,联系到之前这名女性武艺不精的事实,他们是怎么样的一种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拉曼帝国的灭亡以及西迁已经是距今数百年前的事情了,在这漫长的光阴当中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在多年的熏陶和交流之中,一部分的,至少是一小部分的草原人,选择了归化。 “她盗窃了东西,根据教义,必须受到惩罚!”教廷的士兵似乎并不打算给这些人什么面子,他们依然抬起了长矛,骑士们咬紧了牙关正在权衡着产生冲突的后果,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名角色登场了。 “都住手吧,这位小姐可是要嫁给霍夫曼家族的人。” 手持着权杖,宽松平整的外袍是一种特殊的带着紫色的红色,米拉注意到旁边的亨利盯着这个人看了一会儿,而这个崭新出现的人物显然拥有相当的地位,至少他就这么一说,那些士兵直接就收起了武器。 “萨谢斯阁下麾下的骑士们,还请收敛一下怒气。把你们家的小姐,带回府上去吧。” 留着光头,从衣着上判断显然是白色教会的地区主教式的这名中年男子这样说着,归化者的骑士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人就下了马,过去要搀扶起那名草原的女性。 “我不走!我才不要嫁给什么定居民族的人,我是自由的,草原人拥有恋爱的自由!”她大声地喊着:“我才不像你们这些定居民族的女性,都只是政治的道具!” “我恨我的父亲!他一点都没有草原人应有的骄傲。他是个懦夫,是个和这些定居民族没有任何差别的懦夫!” “啪——”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广场之中,女性愣愣地捂着自己的脸颊,不一会儿“吧嗒吧嗒”地开始流出泪水。 “对不起,小姐……”扇了她一巴掌的那名中年骑士留着黑色的大胡子的,他先是道了一句歉,然后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开始大声地叱责:“对不起,但是您应该认识到自己的位置和自己的责任了!” “萨谢斯阁下从小就宠着您,但是您已经超过了可以任性妄为的年纪了。看看周边的景象吧!您为了自己的想法到底对其他人造成了多大的麻烦,牵扯进来了多少无辜的人!”骑士大声地喊道:“我们现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您之所以可以不用在勾心斗角之中成长不用经历流血争斗。您之所以可以在这里大声地反抗而不是早早地就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被郊狼野兽吞噬,都是因为萨谢斯大人选择了归化,选择了在这样有城墙和军队保护的地区当中生活。” “您没有资格,这样地,咒骂自己的父亲。” 响亮的话语,回荡在广场之中,女性捂着脸庞垂下了头,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冷静下来的话。请您跟我们回去准备婚礼。”骑士俯视着她,眼神之中有一丝怅然的意味,但却仍旧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我……”泪眼汪汪的女性转过头仔细地搜寻了一会儿,然后在注意到米拉的那一头白发之后。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唰——”教廷的军队再次竖起了长矛,但随着主教挥了挥手他们又都收了回去。“切,朝着这边来了。”之前骑士们到来的时候就已经走了不少的居民现在又因为她走过来的举动而再次地散开,只余下米拉和亨利二人站立在原处,女性直挺挺地走到了洛安少女的面前。 “请把刀,还给我。”她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说。直直地指着米拉腰间之前她掉落的那把弯刀这样说着。女孩皱起了眉,但还是拿起弯刀递给了她。 “谢谢。”她直接拍手抢了过去,虽然说了感谢的话语但却脸色冰冷,显然还在为之前女孩扭伤她手腕的事情怄气,但紧接着她又看向了手中的弯刀,神色一下子就变得柔和了起来。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女性再次开始哭了起来:“嘶——”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擦干眼泪转过头看向了米拉和亨利。 “你们,真好呢……” 留下了这样的话语,女性转过了身朝着那一众骑士走去。 为首的那名中年骑士看着她叹了口气,之后女性翻身上马坐在了他的后面,“踏踏踏踏”的马蹄声密密麻麻地响起,闹了好一场热闹的这一群人就这样远远地离去。 “好了好了,该散开了!”教会军的士兵里头类似于队长那样的人物大声地挥了挥手驱赶着人群,地区主教转过了身朝着身后的某处走去,亨利瞧了一眼下方的米拉,女孩的脸上有着一丝丝的思索。 “切,没能干掉这些垃圾。”“算了吧,他们在城内现在也是人多势众,打起来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情况。” “是啊,要不然霍夫曼家族为什么会选择联姻呢。”“真是一群寄生虫,下等的垃圾,除了最下贱的工作以外他们什么都不会做。” “毕竟是只知道放牧的家伙,又蠢又笨,哈哈哈,他们连种田都不会——”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来自于周围的平民。仅仅只言片语,就为两人构筑出了一幅关于这些“草原人归化者”在这座城镇——乃至于整个索拉丁高地内部的现状。 “想起洛安人的遭遇了?”米拉感觉到自己的头上传来了温暖的触感,她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了亨利。 “离开了自己的家园,离开了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以后,仅仅是生存下去,都会那么地困难吗?” “她……不……他们应该,是处于很困难的情况之中吧。”人群已经逐渐散开,只有米拉和亨利依然站在原地,女孩用不太高的声音接着说道:“离开了自己熟悉的故土,不再遵循原先的生活方式。这样子大概……真正的草原人也会反感他们的吧。” “然后他们在这里却也并不是为人们所接受,仅仅是逃亡过程中偷窃了东西就要就地处死,这里的人们很明显地讨厌着他们,但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还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啊……”白发的洛安少女望着亨利,语调低沉地询问道。 “不得不离开的话,必然是有什么样的理由的。”亨利再次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就好像你的祖辈,在战败以后选择了离开一样。” “坚持留在这里活下去,是在为自己当初做出的决定负责任,说是固执死要面子也好,但有些人就是这个样子,即便生活十分困难,各种地方压力重重,也仍旧会坚持下去。” “用比较美好的说法来讲的话,他们相信只要这样坚持下去,事情就会出现转机。” “苦难总会过去,既然自己选择了,那就必须坚持下去,坚持到看到希望的那一天。” 贤者这样说着,米拉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开口说道:“老师你……曾经认识一个这样的人?” “是的。”亨利少有地迟疑了一小会儿,然后接着点了点头,女孩接着问道:“那么那个人……看到希望了吗?” 这一次的迟疑,时间又稍稍地延长了一些,约莫停留了有五六秒钟,贤者才接着说道。 “我不知道。”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脸上浮现出一些些怀念的神色。这个答案有些出乎米拉的预料,但就在她想继续追问的时候,亨利第三次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然后当先一步向前走去。 “走吧,还要去找书店呢。” “……嗯!”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女孩跟了上去。(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节:相遇 远离了里戴拉地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穿过一段贫瘠的区域来到了西海岸的最南端,索拉丁高地的二人——非常遗憾地,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这一点我们一向喜欢节俭的小米拉自然是满心的不爽,虽说他俩在之前门罗的事件当中也获得了作为报酬的二十来个艾拉银币,加上过去在另一侧进行佣兵活动时所获得的报酬,存款实际上还有一些,但即便拥有存款,坐吃山空也永远都不是努力向上的洛安少女会做的事情。 成为蓝牌佣兵以后他俩能赚的钱会更多,然而同时地,花费也会更大。 防具、武器的维护与保养,损坏了的防具需要维修,而武器则通常需要直接更换——在穿过断戈峡谷来到了这一侧以后,光在更换装备上面花掉的钱,就已经让女孩经历了从心疼到麻木再到习以为常的三个过程。 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她也是懂得的,至少现如今手中拿着的这把一手半剑就算单单只看外表也足以令人爱不释手,光滑平整的剑刃是之前那种常见的钢剑灰溜溜的质感所不能比拟的,更不要提用熟铁制成的更差的武器,加上优越的重心——需要提及的一点是,米拉手中的这把一手半剑,重心离护手的位置要比亨利的大剑更加地靠后。 处于倒V型护手前段约莫七到八公分位置的重心,是拥有多年经验的老铁匠迈克尔特意根据女孩的身形和体力量身定做的,这把一手半剑虽然净重在一点三公斤上下,但用配重球平衡过重心靠后加上两手使用这一些特点一并使得它变成了一把即便是年仅十二岁的洛安少女也能够轻易掌握的优良武器。 诚然,较为靠后的重心会使得劈砍更为无力,但长剑的剑技本身就拥有大量的穿刺和上挑的招式存在,如果仅仅把它作为一个劈砍用的武器的话,那么她倒不如直接造一把长刀算了。 话归原处,旅行需要花很多钱。住旅馆要钱、衣物的更换要钱,吃东西要钱、维护装备要钱,就连马匹的饲养和马蹄铁的更换也全都是钱。钱。钱,钱,贫瘠的南方盆地地区许多国家都要么没有可以赚取酬劳的任务要么任务不是适合他们的,但这一点在来到了索拉丁高地以后就有了改变吗——答案也显然是否定的。 原因。归根结底还是教会的存在。 在盆地地区往上前进的这一小片地域,教会的影响力是最强的,而在他们拥有能力做出决策的地方,佣兵公会处处受限。 类似于草原游牧民族和教会理念之间的冲突吧,崇尚及时行乐的佣兵们自然和处处要求禁欲天天要你忏悔的教会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这种理念上的不同再加上教会拥有以前的拉曼贵族军队支持他们来行使自己的权力,佣兵在教会拥有决策权的国家和地区找不到工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两人自然也就没有打算在身后的那些地方再停留太久。 索拉丁高地也并不是全都由教会所掌控的,虽然普遍信仰白色教廷,但也有一些地方他们仅仅只是普通的信仰神殿这样的存在,而不是会与当地的领主直接挂钩。 科里康拉德,就是这样的一个王国。 一边继续学习着各种知识,一边为了找到佣兵的挂牌工作向前前进,在约莫进入六月份。蝉鸣声开始不分白天夜晚地响起的时候,两人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所在。 如果说西海岸最为强盛的国家西瓦利耶,是一个被称作“骑士之国”的国家的话,那么科里康拉德,或许可以称之为“佣兵之国”。 我们在这一路上并没有,见到过太多关于科里康拉德的传闻,在西海岸,实际上也没有太多的人会去提及这个国家。这和它作为一个国家的性质,以及这个国家大量存在的人口的成分,有着极大的关系。 若是有一头西海岸常见的猎隼从上空飞过俯瞰这个国家的话。它会发现,科里康拉德整个国家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它常常捕捉的那些小型啮齿类动物——老鼠。 位于索拉丁高地东南方向的这一小块被诸多邻国包围着的土地,是仅仅只有三座城邦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王国本体——这个国家甚至比亚文内拉都还要小,所以许多人都在怀疑是否应当管它叫做一个王国。而不是城邦——作为本体的科里康拉德城邦联合有着比克兰特那边的门罗都城更大的占地面积,算上周遭的村落的话还要更甚。但它最为引人瞩目的恐怕还是那一条长长的,长长的,从索拉丁高地一直延伸到海岸线的,沿途布满补给站、旅馆和各类冒险家商店的宽阔道路。 ——事实上,我们必须搞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并不是先有的科里康拉德,然后才有的这条道路。 相反,我们从名字上面就可以看得出来,科里康拉德这个词汇来源于西海岸的通用语,在此之前它是古代亚文内拉的高地方言。那个时候人们还没有管莫比加斯内海叫做内海,普通人对于海的称呼实际上和湖是一起的。所以科里康拉德当中的“科里”这个词实际上意味着的就是湖——而后面的“康拉德”,“康拉”意味着支援,而“康拉德”则是支援者的意思。 连起来的话,科里康拉德,意思就是去湖边进行工作的人们的支援者所居住的地方——而佣兵们的支援者是谁,理所当然地,就是他们的妻子和儿女。 远在佣兵工会伴随着拉曼人和西海岸的海上交易而普及开来之前,科里康拉德的男人们就常常会为了财富而乘船跨海前往东方去进行战斗——有的时候是作为强盗,但更多的情况下是充当佣兵。 由于索拉丁高地已经是西海岸的结束,假如你深入西方登上坦布尔山脉的某座山峰的话莫比加斯内海南面的海岸线甚至可以直接映入眼底的缘故,这里的人们只要从海边出发,乘船前进一段时间,然后折转东南方向,就可以直接登陆到里加尔的内陆之中,去寻找另一侧的矮人和定居国家的人。 方便行动的波平浪静的海面,距离比起直接由东西海岸来往更加地短暂。这些原因一并导致这里的男人们在很久以前就开始靠海吃饭,除了渔夫以外他们还拥有佣兵的副业会为接受异国他乡的人的雇佣去为他们而战。而这在佣兵公会这种组织入住了以后,自然而然地,一切开始蓬勃发展。 现如今的科里康拉德。拥有许多个对于东方和南方内陆的国家而言大名鼎鼎的佣兵团存在。他们不和北方的亚文内拉还有西瓦利耶做太多的接触,因而我们此前的故事也就从未提及这些佣兵的存在。 话归原处,作为一个职业佣兵泛滥的国家,各种各样的需求自然也是有所存在的,虽然绝大多数都是与外雇战争相关的任务。亨利和米拉也应当可以在这里找到适合他俩的任务才是。 马蹄轻响,骑着马来到这儿的两人不再是那么地显眼,因为接近草原的缘故,这里骑马的人人数上要远比身后的地方多上许多。 草原上的马和亨利还有米拉骑着的马相比起来更加地低矮,这种马冲刺的能力不是很高,但却耐力十足,与高大健壮负重能力和加速能力更强的亚文内拉马匹相比各有千秋。 马是一种有灵性的动物,骑马之人也自然有许多都是爱马之人,加之以亚文内拉制式的马鞍,两人没有像是过去那样引起平民的注意。倒是引来了许多佣兵同行的瞩目。 背后背着大剑的贤者来到了这儿也如叶隐于林,大街上走着的骑着马的佣兵当中背后背着巨剑的不在少数,绝大多数都早就超过了一米五的长度,一掌宽的这类巨剑多数都是厚实的熟铁打造,采取斧式开刃,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应当算是“剑”和“斧头”的一个集大成的结合体。 要细说这类巨剑的来由必然又是一番赘述,因此我们这里就仅仅粗略地概括一下。 在金属冶炼工艺尚不发达的年代里头,武器通常为了不容易损坏都会往大了造,但即便如此通常对付人类大小的目标也都还不会使用如此沉重迟缓的武器。所以这种通常最低都在八公斤以上最大的可以有十来公斤的巨剑,刚开始。实际上是一种磨练臂力腕力的类似于举重用的工具。 它变成实用武器并且开始走入佣兵们的生活,与人类生存环境的扩张密不可分,当人口越来越多人们开始不得不迁徙到以前认为无法居住的地区时,免不了地就要和当地原先存在的一些大型食肉猛兽产生纠纷。再加上一些地区土地贫瘠气候不适合种植,急需食物的人们自然就将眼光锁定在了一些大型的食草动物的身上。 长矛和弓箭,需要耗费相当的精力和时间来将它们放倒,而且一旦惹怒了这些巨大野兽对方朝着这边冲刺过来,人们就只能转身逃跑。 说是异想天开,也可以算是豪杰之气。当一位只有蛮力而不懂得如何使用长弓战士扛着这沉重的可以作为钝器的练习用巨剑上去并且砸裂了一头年青恐鳄的颅骨成功救下几名猎人以后,这件武器,不可避免地开始逐渐地受到人们的重视。 话归原处,巨剑这种武器的存在类似于对人兵器当中的刺剑——或者说迅捷剑,只是两者一个走的是极端的对抗野兽的路线,另一个则是极端的对人路线。 “绿牌……蓝牌……蓝牌……好多蓝牌。”骑着马的米拉左右观望着,成为佣兵以后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同行同时在一个地方行动,这些人当中有许多都是跟他们走的反方向的道路,两人从东北的方向一路走来,而这些人显然是要朝着东方前往港口去出征执行任务。 “前面似乎不让马匹通过了。”走在第一位的亨利忽然回过头这样说着,米拉也瞧向了那边,科里康拉德的佣兵公会装修得比西瓦利耶的首都普罗斯佩尔还要华丽,据称是曾经与那边的分会抬杠的结果,科里康拉德的人们觉得这边的分会更适合作为西海岸的总部,然而结局是帕德罗西那边的人选择了西瓦利耶,缘由为何——我们眼下就能够看得到。 科里康拉德,是当初为了给外出的佣兵们进行支援而建立起来的。 换句话说,这三座城市以及这个王国,都是为了这些佣兵而存在的——再换句话说,他们很排外。 工作机会,有,而且某种程度上比普罗斯佩尔要更多,然而科里康拉德的原住民们认为这些工作机会全都是属于他们的年轻人的,即便同为佣兵,对于外来佣兵和本地佣兵之间的条件却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佣兵工会是一个跨国的中立性质盈利组织,人越多他们能赚的钱自然越多,而科里康拉德的做法无异于将利益全部都圈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头,从短期上看确实任务都让有能力的熟悉本地环境的人给做掉了,没有外来新手就没有大量的失败,高超的任务完成率带来的自然是高昂的报酬。 “有什么错误啊!让有能力的人去做这些任务。”——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这是科里康拉德分部的人高傲地排斥着那些外来的佣兵。然而有能力的佣兵们会老去,随着时间的推移任务越来越多,仅仅局限于这个小国家的人们,无法再消化下所有的东西。 最后他们妥协了,然而就算直到现如今,这种对于本地的佣兵家族更为优待的“走关系”式的东西仍然存在。 本地的居民可以直接进去,外来的佣兵却来到了靠近佣兵公会的这一片城区的范围,就必须下马登记。 “马要寄放在哪里?”亨利上前一步对着那边站台前的人这样问道,他俩的马上面还带着许多的书籍,这都是昂贵的东西,所以不寄放在有人看管的地方是相当危险的。 “啊?”负责登记的人是个小个子,待在用木头搭建成的凉棚之中,抬起头一边挖鼻孔一边看向亨利。 “呜哇好高,小哥北方人?”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搭话,亨利点了点头作为答复,然后接着要开口询问,但正是在这个时候—— “咻——哒哒哒哒”一连串的杂乱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贤者与洛安少女一并回过了头。 “哎!等等,那是我的书!”一名留着金色长发的少女,和一头红发的佣兵一起追逐着某个人物。 少女满头大汗一会儿似乎就体力不支起来撑着自己的膝盖开始喘息,她的皮肤白皙通透看起来像是贵族人家的大小姐,而前方的那名红发的佣兵以极高的速度追了上来连呼吸都没有乱掉他的奔跑速度如此之快抢夺了他们书本的小偷直接吓了一跳然后就朝着亨利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他的眼神十分敏锐,直接就注意到了贤者二人放在马背上的书本,一个冲刺过来之后把书丢到了他们这里然后高声大喊:“老大!这本书我帮您抢来啦!” “嚓——”红发的佣兵停了下来,小偷“噌——”地一下跑了个没边,亨利转过了身,然后注意到了一些什么,他的表情产生了微微的变化。 “橙牌……”米拉小声地喃喃念道。 “你是,他的老大吗。”红发佣兵撇过了头,米拉立马注意到他的双眼似乎并没有焦距的模样,似乎是视力有障碍的人。 “算了,话不多说——”“锵——”他拔出了腰间的一手半剑,朝着亨利突袭而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节;对手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当中,里加尔世界上的剑术——或者说搭配来用以战斗的武技,实质性地演变成了两个若即若离的分支。 资产丰厚的贵族,拥有足够的钱财去购买完备的防具,并且多于决斗场、骑枪比武场以及正面战场上出现的,讲究稳扎稳打,达到攻速与守备的平衡点。 身着重甲的贵族们的剑术,有许多都是舍弃了某一方面的防御,甚至多数有讲究以“挨几下攻击”作为代价靠前上去一击毙敌的。护甲的存在为他们提供了优良的全方面保护,但也因此限制了行动无法进行快速的机动——而这就与广大的贫苦佣兵和普通士兵们所发展出来的另一种套路的战斗方法拥有了相当的区别。 快、准、狠。 有或者没有专业的剑术基础,绝大多数佣兵和普通士兵的战斗风格都能够概括到这三个字当中。 袭击小腿,攻击喉咙,突刺胸膛,切割,斩击,这类针对同等级的轻型护甲单位而演变出来的剑技当碰上了全身板甲的骑士时往往就会折戟沉沙,除了少部分真的达到了顶尖层次的人可以利用自己的快准狠来突袭板甲的薄弱部位以外普通佣兵遇上全副武装的骑士贵族几乎就只有死路一条——但话又说回来了,这种在不着甲的快准狠剑技上达到了顶层可以对付全副武装的骑士级别的剑师,事实上,有许多穿上板甲一样可以拥有高超的战斗力。 话归原处。 站在亨利对面的这名红发佣兵有着约莫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皮肤的颜色并不算是十分地深沉,相比起草原人甚至于本地的原住民来说都要浅上几分,硬要说的话他更像是皮肤白皙的北方人晒黑了的模样。 他腰间挂着的橙色佣兵牌表示这个人的实力算得上是中流砥柱——但或许还不止如此,米拉都能注意到的这人双目的异样亨利自然也是可以——贤者直接朝着一侧闪了过去拉开了距离同时拔出了背后的大剑。 阳光明媚他有意地使得剑刃的反光照射到了对方的脸上。 “……”红发剑师小幅度地倾斜躲开了这道炫目的反光,这个动作没有能够逃过亨利的双眼。‘并不是完全看不见么’贤者微微眯起了双眼,紧接着开始控制自己的方位。 旁边的米拉注意到自己的老师选择了背对太阳的方位,显然这是在利用白天强烈的光芒令对手无法看清自己,她过去还没有这个能力。但现在的米拉越来越多地注意到亨利在战斗的时候对于周遭环境的利用。 “约书亚……”金色长发的年轻少女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念叨着,而这名橙牌佣兵——红发的约书亚——显然在本地是小有名气的角色,因为他这么刚刚开始和亨利在这人来人往的佣兵公会门口对决,就立马引来了无数人的驻足围观。 “咻——”亨利有意引导着局势。对方也立马意识到了这一点,约书亚朝前一步迈出直接一剑刺了过来逼迫亨利转向。 “叮——”贤者横向挥动大剑金铁交加,火星四溅双方仅仅片刻交锋。剑刃并没有咬在一起,不少围观的佣兵当中有眼力的人立马就判断了出来两人用的是剑面相撞的事实。 “高手!”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约书亚在本地小有名气。因此这声惊呼显然是对着我们的贤者发出来的。但眼下的亨利并没有时间去理睬周围的这些喝彩——实际上他的性格的话大概任何时候都不会理财——他单手持剑然后反守为攻以自身的臂长以及大剑长度的优势直接蛮横地挥出了一记水平斩。 “咻——呼!”这一剑可谓迅雷不及掩耳,加之以不过数毫米厚的剑刃与视线齐平的缘故若是通常那种单纯依赖于视力的剑士的话此刻即便不败也会狼狈不堪——但约书亚不是。 “哒——嚓——”牛皮制的靴底在泥土地面上滑过他一只脚向前长长伸出整个人重心前倾直接就躲开了亨利的这一剑同时还拉近了距离——这还没完,红发的剑师双手持剑在向前突进的同时将长剑收到了侧腰的方位紧接着就朝着亨利持剑的右手直刺而来。 ——这是走快准狠风格的剑术大师所常常会选择的行动,放不开手脚信心不足的年轻人常常会选择格挡反击,因为去判断对方的攻击轨迹然后防守自己是一种更为稳妥的方式,然而对于已经达到了人剑一体的这个等级的剑师而言,他们所更倾向于去做的。 是直接攻击对方的持剑手,废除武力。 “那个蓝牌完了。”不少佣兵都做出了如是的判断,但唯有真正处于现场当中的二人才明白他们的判断都错的离谱。 在某些地方,某些情况下。有一句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古话会非常适用,然而在眼下这种情形当中,却是恰恰相反。 未有足够眼力的佣兵们无法体会到亨利的那种游刃有余,约书亚的一记直刺来自于视角的盲点并且又快又狠,然而贤者仅仅稍微偏转了剑刃就再次以克莱默尔的剑面与对方交击在了一起。 “当——锵!!” 像是西瓦利耶的宫廷当中会存在的华丽的双人舞蹈,这两个本应是第一次见面的同样身处高位级别的剑师共同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展现了一场华丽又炫目的剑术表演——但还没有结束。 最初因为拔剑相向的某些理由,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已经不再重要。 同样以剑为生的人,无需言语,在交手之间从对方躲闪的动作和挥剑的使力方法上。就能够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自己错怪了别人的事情,约书亚从第一次交手就已经判断出来了。 然而他仍旧不会停下,这是因为体内属于剑客的热血在沸腾。 波平浪静的湖面上清晨的一滴露珠压弯了不堪重负的叶子顺着它的边缘流到了叶尖,紧接着滴落。 就像荡漾开来的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样。亨利挥剑的动作和步伐,是平静而又有序,准确有力却并不带着怒气的——宛如扩散开来的涟漪一般,带着一股柔和的力量令你始终无法接近作为中心点的剑客本身。 唯有许多年、许许多多年,经历过无数次无数次的战斗。才能够铸就这样的心态和技法。 由这样的人来充当自己的对手。令人,不由得热血沸腾。 “你在笑哦。”贤者如是说着,然而就连他自己。嘴角也是挂着一丝丝的弧度。 “不留手了。”双目依然仿佛没有焦点,约书亚这样说着,在下一秒钟更加加快了动作的速度。“锵——仓——”他以一记“长式”突刺朝着亨利的要害袭来,这个招式会暴露自己攻击范围的试试约书亚自然明白,他也并不打算以这一招就取得胜利。因为他明白亨利不是这种程度的弱手。 “当——锵——” “铁门守!”周围的佣兵当中有人发出了惊呼的声音,在电光火石之前贤者扭身一步后退同时偏转了大剑于自己身前成功地挡住了约书亚的这一剑,这个招式显然是来自于正规剑技当中的,但许多人都仅仅知道大概的模样而不知道准确的使用方法。 “唰——”红发剑师的水平和周围这些人之间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在他们感叹惊讶的时候约书亚连迟疑都没有左脚大步向前迈出同时松开了原本握在配重球位置的左手抓在了剑刃的上面就逼近了过来。 “半剑式!”越来越多的围观的佣兵成为了最好的解说员,原本是用来对付全身板甲的骑士的招式被橙牌佣兵运用得炉火纯青,他的左手抓在了一手半剑从剑尖往后算约莫三十公分的位置,紧接着往后小幅度地回收了一小点然后朝着亨利的面门直刺而去。 贤者手中的克莱默尔,就像是骑士们虽然防御优良但却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行动的板甲一般。 它的尺寸带来的强大攻击力和攻击范围超越了其他的所有对人用的武器,然而也正是这个尺寸在被近身到了这种程度将手中的武器当做匕首一样使用的时候就会变成了阻碍自己施展的弊病。 看起来。约书亚这一次吃定了亨利。 就连一直都对自己的老师信心十足的米拉,也握紧了她小小的拳头。 但就好像我们一直在说的那样——这是一场旁观者迷,反倒是当局者清的战斗。 “锵当——!”亨利在电光火石之间横过了大剑用倒V型护手抬高了约书亚的剑尖使它朝着天空刺去,同时扭转身体拉近距离另一只手直接就用手肘朝着红发的剑师面门撞去。 “啪嗒——”约书亚松开了右手左手握着剑刃从另一个方向甩开了长剑同时一掌拍在了亨利的手肘上,他小小地后退了一步但却没有像是其他佣兵会做的那样错误地选择直接拉开距离——不能让亨利的大剑发挥出来,约书亚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他再次欺身向前,亨利此刻还维持在将他的长剑引导向高处的姿态——换句话说贤者的手高举在半空之中。 约书亚身高上面的劣势在这个时候成为了优势,他一把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直直就朝着亨利的持剑手推去,阻拦了贤者的动作使他无法攻击。同时依然紧握剑刃的左手换也不换直接翻转过来就用护手朝着亨利的腹部袭来。 “吃定了!”阅历颇浅的围观佣兵们,再次言之过早。 “咻——”一个弓身,亨利错开了约书亚朝着腹部袭来的攻击。 红发的剑师整个人朝着右侧倾斜了过去,他明白自己一剑落空的事实。所以没有去控制这份力道打算趁此机会拉开距离,然而亨利哪能让他得逞,贤者也顺着弓身躲开攻击的瞬间朝着身后退了出去紧接着一步迈定腰肢扭转小腿发力从另一个方向直接挥出了一记大大的斜撩。 “啧——”约书亚直到现在终于是第一次展露出了紧张的情绪,他匆忙地调整了姿势不退反进避开了克莱默尔能量能够全部传递的剑刃前方三分之一的物打部分,右手掌握剑柄左手掌心抵着剑面“擦”着克莱默尔的剑刃朝着后方挥去。 “当——锵——!!”即便是艳阳高照,也清晰可见的火星。飞舞在空气之中。 借着向前进的冲势和摩擦成功卸掉一部分力道的约书亚以技巧弥补了体格的劣势勉强地滑开了这一剑,然而过度消耗的体力对比仿佛能量无穷无尽的贤者,他的失败已成定局。 “哈啊……哈啊……哈啊……”扎成单马尾的红发留海和侧发因为汗水都贴在了脸侧——自己会失败的事情,他其实早在第三次交手的时候,就已经判断了出来。 ——需要指明的一点是。他刚刚的几次攻击,都并没有收力的打算。 换句话说,假如亨利的能力没有达到足够的层次的话,那么他刚刚。是真的会死。 再换句话说,约书亚,是全力以赴地攻击了。 ——不仅如此,事实上,他之所以会体力消耗如此巨大。是因为他几乎放弃了防御一心一意地用最高的速度展开攻击。 当一名他这种级别的剑师选择这样做的时候,攻击的凌厉程度和密度,本应是可以发挥到让人应接不暇从而导致失败的程度的。 然而。 ——波澜不惊。 和亨利之间的对战让约书亚想起了过去自己的导师尚且健在的时候,他不像是在和一个平等的对手战斗,事实上,许许多多次的交锋之间红发的剑师甚至能够感受得到对方甚至在提醒自己不该怎么样做。 ——亨利的几次攻击,瞄准的都是约书亚的空门。 他拥有体格的优势,拥有武器尺寸上面的优势,甚至在剑术上面也拥有压倒性的优势。然而他却没有采取凌厉的攻击单方面地压制约书亚从而获取彻头彻尾的胜利——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像在和他交流关于剑术的心得一样。不断地以攻击和走位警醒自己哪一方面应该更加地完善。 渗出来的汗水,除了因为体力的消耗以外,或许还有一些是惊醒的冷汗吧。 ——若这是在正面战场上,碰到了其他的某个人,然后被对方抓住了这个弱点的话,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红发的剑师并不缺少扎实的基础,他仅仅只是因为年轻而缺乏一些对于多变的局势的认知——而在我们的贤者对战的过程当中,他就像是碰到了水的海绵——不,或许应该描述成一锅汤当中撒入的食盐一般,溶解。搅拌,变得浑然一体。 “锵——当——” 汗水四溅,这是约书亚使出的最后一剑,亨利抓住了他体力不支的这一事实在一瞬间从两个方向连续小幅度地用克莱默尔抖出了剑花。 一手半剑脱手飞出。 “咚——锵——”剑尖插入到泥土之中。又因为自身的重量而平落于地。 “……啊”围观的人数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佣兵公会的入口。“呼——”亨利甩了一下大剑,然后收回到了背后的剑鞘之中。 “开玩笑……的吧。” “盲剑客约书亚……输了……”除了两人以外,其他的所有人全都是一脸的呆滞,不过不同于其他人是惊讶于约书亚的落败,我们白发的洛安少女则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和贤者交手这么多次而感到了震惊。 “啊!”和他一起的那名金色头发的少女像是这会儿才反应了过来一般,她直接错开了放着那本书的两人的马匹跑到了约书亚的旁边扶着他就开始关切地观察。 “我没事。艾莫妮卡,我没事。”红发的剑师朝着她笑了一笑,而另一侧的亨利则是一脸平静地走到了那个矮小的登记员面前。 “你好,请问马匹要寄放在哪里?”贤者如是询问着,而还沉浸在这一幕用言语叙述起来繁复实际上仅仅持续了数分钟的精彩绝伦的剑术表演当中的工作人员,只是用呆愣的表情望着他,一言不发。 “……”亨利皱起了眉,而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呼……如果是要寄放马匹的话,牵着进去,前面会有马厩的,临时存放是不收费的。虽然不允许骑马,但是下马牵进去是没问题的。”亨利回过了头,满头汗水的红发剑师一边把长剑回鞘一边朝着他的大致方向微笑着说道。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行动如何。” “我感觉我们挺投缘的。”约书亚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亨利也以相同的表情回应:“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上了前来,红发的剑师伸出了手,两人握在了一起。 “请多指教,我是约书亚,这是艾莫妮卡。”他指了一下旁边的少女这样说着。 “游吟诗人和口风琴么,真是不错的名字,我是亨利,在那边的是我的学生,米拉。”贤者微笑着这样说道,而旁边白发的洛安少女也走了过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节:思绪 算是不打不相识,在约书亚的带领下,两人很快地来到了科里康拉德的佣兵公会分会,登记报道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令人遗憾的是目前公会这里并没有适合他们两人领取的任务,或许是时机不对吧,不过登记下了名号的他们向着公会的工作人员大致地叙说了一下以后,再遇到有符合要求的任务,也会优先地获得安排。 这算是蓝牌等级的正式佣兵开始拥有的一些小小的特权,来到本地的公会登记并且上报了任务的倾向就能获得优先的任务安排权利,更高级的一些佣兵甚至能够获得专人的通知。 而从另一个方向上看,假如你是一位有名的佣兵,在公会登记上大名以后,说不定也会有看到你的名号指名要你去执行这个任务的雇主存在。 约书亚在某种程度上就可以算得上是这样子的一名佣兵。 橙牌佣兵相比起蓝牌和绿牌而言要更为稀少,虽然根据地区的不同会有一些区别,但这三个等级大概可以罗列为1:10:200这样子的比例。他们算作是佣兵界的中流砥柱,而约书亚本人之所以有名,就在于他那在整个索拉丁高地范围内都赫赫有名的优越的剑技和判断能力。 虽然对于亨利和米拉而言并非熟知,但约书亚已故的恩师阿道夫·阿尔比恩是在索拉丁高地的这数个王国的范围内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不知从何而来,只是从外貌和名字上被判断很可能是亚文内拉人,仅用了数年时间就打响了自己的名号成为一代有名的佣兵,许许多多的新手佣兵乃至于贵族子弟都想要拜入他的门下,但阿道夫却在最后选择了一个连佣兵都不算的坦布尔山脉山脚下的猎人家的儿子—— 而且这个少年,双目还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失明,只有在白天光线十分明媚的情况下能够看清楚大致的人影,一到了夜晚,就什么都没法看见。 许多自认比他更加优秀的佣兵和贵族子弟都对阿道夫的选择表示难以理解甚至直接有人就开口嘲讽他是“脑子有病”,而对于这些舆论阿道夫只是淡定地回复了一句。 “眼盲。总比心盲要好。” 之后就这样过去了十来年的时间,当这位曾经大名鼎鼎的佣兵隐居二线几乎彻底地被索拉丁高地的人们所遗忘了的时候,当年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少年,走到了舞台的中间。 年纪轻轻。却剑术了得。 有人欺他眼盲觉得可以轻易地对付的了他,各种找茬和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的家伙上前来挑衅。但凭借优秀的剑术基础和极快的反应速度,加之以极其敏锐的听觉,约书亚成功地击败了一个又一个的来者,成功地闯荡出了自己的名声。 三年多的时间。他从最为低级的绿牌佣兵升级到了橙牌,并且凭借自己谦逊而不做作的秉性赢得了许多人的赞扬,在佣兵的圈子内部也有着不错的名声。 有喜欢他的人自然也有讨厌他的人,别有用心想要接近约书亚的家伙并不在少数——然而这位红发的剑师有着一个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金发少女,她为他打理一切,避免任何想要欺负他眼盲骗取他钱财的人接近。 艾莫妮卡是约书亚的青梅竹马,据称是他邻居家的孩子,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这个女孩看起来像是血统很纯正的亚文内拉裔,她有着一头金发和相当白皙的皮肤,之后对于这里的阳光似乎十分地不感冒。 女孩子之间的交流方式总是超乎了男性的预料的。或许是同为冒险者同伴,在这个行当当中女性十分稀少的缘故,这才经历了没有多久,前方的约书亚和亨利一边闲聊着一些话题一边朝着本地的旅馆走去的时候,身后的米拉已经和艾莫妮卡是交上了朋友。 个性十分鲜明的艾莫妮卡一提及约书亚的话题就开始讲个不停,而红发的佣兵显然与亨利拥有的一些共通点也让白发的洛安少女是频频点头间并:“对对!我知道的。”这样的话语。 共通的话题拉近了距离,但前方的亨利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那名身高和米拉差不多的金发少女,脸上却有一些若有所思。 “怎么了?”旁边的约书亚注意到了亨利减慢的步伐,他转过头,贤者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 约书亚和艾莫妮卡并非是科里康拉德本地的人——我们在这里所需要说明的一点是,索拉丁高地,实际上非常地大。 索拉丁高地在外观上你可以想象成是一个总体高度相当低的等腰梯形,当然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地平稳——在这个形状的前后两侧充斥着的上下斜坡。往北去通往里戴拉盆地,往南去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而左右两侧则分别是雨林、大海以及坦布尔山脉。 绝大多数的索拉丁地区的国家都处于两侧的斜坡上面,靠近北面的这一侧教会的影响力非常强悍,而靠近南面的那一侧因为草原游牧民族的威胁则要相对虚弱得多,并且可以用民不聊生来形容,王权、各大贵族也通常都是朝不保夕。相当混乱。 背侧的高地,是以秩序和严格统治的教会的国家,南侧则相当混乱并且更加地贫瘠,中间处于索拉丁高地顶点的这一部分——也就是我们眼下所在的科里康拉德王国这一小片区域,像是它们之间的平衡点,既不严格遵循白色教会的指导,也并没有那种混乱不堪的现象存在。 话虽如此,虽然我们在上面使用了一小片区域这样的辞藻,事实上,即便是索拉丁高地顶部的这些平缓的地带,也拥有相当宽阔的土地面积。 假如按照奥托洛人的说法,坦布尔山脉真的是一头平着趴下的神狼的话,那么亚文内拉是它右侧的前腿,而索拉丁高地则可以看做是右侧的后腿。 只不过这个“后腿”相比起蜷缩起来的“前腿”,更像是从身体伸直了往前出去的模样。这也因此导致索拉丁高地的纵深相比起亚文内拉要深上许多,我们目前所在的科里康拉德王国,按照实际上来算。只不过是它最为靠近东面的一个王国罢了。 约书亚和艾莫妮卡来自于坦布尔山脉山脚下的另一个小小的王国,从那里来到科里康拉德以步行约莫要走上一个半月以上的路程,所幸王国虽小,这里却在教廷的帮助下拥有了不少便利的东西。这其中之一便是运载的马车队。 教会为了方便信仰者前来教堂朝圣与祈祷,最初开始修建这样的道路——虽然不过是压实了的泥土,但也足以让颠簸木制的马车行走——这又在之后的日子里头逐渐地演变成为了商人运载货物的车队,以及没有能力购买马匹的旅行者们代步的工具。 ——在听闻约书亚自我介绍讲述到这一段的时候,亨利多多少少地产生了一些疑惑。 一匹良马。不考虑拉关系算折扣的话,价格约莫在一万到三万托尔的区间。 考虑到这里十分接近草原的这一事实,普通的马匹实际上价格并不算是特别地贵,至少达到了橙牌层次的佣兵做一些任务的话积蓄应该能够购买得起才是。可是约书亚现在却说他们是乘坐马车过来的,并且仔细上下打量的话,这位佣兵身上穿着的防具仅仅只是皮甲,并且看起来还有着一定的念头。 以亨利的知识储量他足以判断出这和对方的剑技本身拥有关系,约书亚是凭借高超的速度和反应能力来进行战斗的,他双目接近失明因此无法用肉眼来判断周围的情况,大部分时候只能通过细微的声音周遭环境的回响来判断局势的他。假若是穿着了铁质护甲,那么肯定会受到影响。 ——这种影响并不单指硬质的铁甲对于行动的阻碍,虽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如此,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一种习惯上的影响。 剑术、格斗技巧,是一种需要运用全身的协调性,运用自己的肌肉记忆去把一切深刻掌握的技艺。 就好像我们之前所说过的,常年着甲——这里单指板甲一类的硬质护甲——并且多数在正面战场上搏斗的人所采用战斗技法,与普遍只是穿着锁子甲和皮甲的下级佣兵们的战斗方法,有着极大的区别。 将这个例子进行进一步延伸的话。其实并不难以理解。 就好像单手持盾的士兵,在没有持盾的情况下发现了某些机会往往会下意识地想要使用盾击一样。硬质的板甲拥有的出色的防护能力,使得你在碰到一些攻击的时候可以选择硬扛,以少量的瘀伤换取一次进攻的机会——而常年穿着的话势必就会养成相应的习惯。这对普通人来说可能还不算那么危险,但对于约书亚而言,就是异常致命的。 ——因为他双目失明,假如养成了这种让人在战斗当中靠近自己的习惯的话,势必会失去对于情形的掌握。 而如果你要说是穿着铁甲但依然尽力躲避所有攻击的话,那么铁甲本身增加的重量。不就变成了一种无用的累赘了吗? 历史上像是约书亚这样的以速度见长的剑师并不算少,只是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在进入正面战场的搏杀的时候往往会轻易地落败身亡——极端之物便是有着这样的局限性,单纯地走像约书亚这样的速度路线,换上了全身的铁甲以后,本应是用来增加防御的防具,却因为其阻碍了躲闪攻击的动作减缓了用来主动格挡主武器的使用,反倒导致需要更多的防御。 战斗也好战争也罢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永远都不是单一而片面的解释就能够完全涵盖的,但让我们的目光回到眼下,约书亚之所以没有马匹并且身上的装备也很老旧,显然原因并不仅仅是他所选择的剑术流派的影响。 “我的理想是能够自己写一本传记。”面对亨利的疑问,红发的剑师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这样回答道。 “之前被偷走的那一本书,实际上还是空白的。” “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却能够感受到很多的东西,倾听,并且铭记了很多人的故事。” “产生了将他们的故事全部记载起来的想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就是这样吧,虽然看不见,却努力地试着学习写字,学习记载。” “仅仅是我记得这些与我相遇过的人的话,总感觉有些寂寞了,许多人的故事很值得让更多的人知道,大概是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吧,我就把钱全部花在了购买纸笔和书籍上头。”约书亚笑了笑,随后脸上又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神情。 “但终究还是没那么容易啊,毕竟谁都不愿意教一个连人的轮廓都只能勉强看出来的家伙识字。” “朝着东方前进,是艾莫妮卡的主意。”身后的两名少女传来了清脆而又欢快的笑声,像是交流了一些什么有趣的东西,而前方的约书亚在提及她的名字的时候也不自觉地就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说,想要看一看海。” “而我想记录下,这一路走来穿越许多国家的点点滴滴。”约书亚这样说着,而牵着马匹的一行人就这样缓缓地来到了旅馆的面前。 “可以的话,我来教你吧。” “虽然在西海岸并不常见,但在东方的帕德罗西帝国,实际上有‘盲文’这种东西存在。”亨利轻声说着,约书亚转过头看向了他,而贤者接着说道:“原理其实很简单,将文字转化为用印油滴在纸上形成的一个个的小点,通过的触摸感知每一个字节的形状,只要简单地将它们连起来,就可以写出来普通人也能读得懂的文字了。” 他这样说,约书亚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十分感谢了。” 熙熙攘攘的大道上四处充斥着小贩与其他的佣兵,一行四人来到了约书亚和艾莫妮卡暂居的旅店,这里的旅店很有特色,虽然并不算很大,但却普遍拥有马厩。 供给马匹食用的粮草费用是马厩那边的马童负责收取的,所以在寄放的时候就事先预付,亨利一把抓下了行李,然后看着另一侧满脸笑容的艾莫妮卡帮着米拉一块儿提着东西,一行人迈进了旅馆之中。(未完待续。) PS: R:没人发书评这边很寂寞啊……感觉自己认真在写的书像是没人看一样。 第三十八节:结伴(一) 进入六月份的索拉丁地区,日间的平均气温已经可以高达四十余度。 搭配板甲衣使用的棉甲内衬在这样的温度下不由得整日整夜地被汗水所浸湿,虽说二人使用的版本已经是裁剪过下摆和袖子的样式,为了能够缓冲掉攻击,足足有两三公分厚的棉麻交织的厚厚织物在这种气温下穿着也是一种受罪的行为。 幸亏有马匹存在,因为身上的棉甲酸臭难耐的缘故,亨利和米拉都将它们给除了下来,在附近的小溪洗涤过以后就放在马背上晾晒。 用皮带固定的板甲衣在没有棉甲内衬的情况下穿着显得十分宽松,加上失去了缓冲内衬它们变得仅仅只能给阻拦住锋利的剑刃的划伤而无法去除那会引致骨折的冲击力,因此二人也就连这个都没有穿,好好地享受了一把轻装的快乐。 ——他们现在正在向着东方前进。 从索拉丁高地的科里康拉德王国城邦所在,一路斜行向下通往海岸的这条道路,若是将其放平了计算,其本身的长度实际上已经超越了索拉丁高地顶端的纵深。 于雨林中间开辟出来的宽阔道路可以供两到三辆马车并排行走亦没有问题,这一路上充斥着大大小小的旅馆和补给站以及各式的商贩乃至于工匠,虽然莫说是城镇了就连村落也没有建立起来,但多多少少地,算得上是一路有伴。 亨利和米拉最后决定和约书亚还有艾莫妮卡结伴而行。 这两人的目的地是前往港口去看一看海,而想要达成这个目的一路上的花费就是相当的一笔数目,所幸道路之长过程之复杂也为佣兵们重要的立身之本提供了存在条件。 有好人的地方,就有坏人;有认真工作努力赚钱的人的地方,就会有想要不劳而获去夺取他们辛苦赚来的财富的家伙。 漫长的道路加上两侧丰厚的植被,尽管常年有佣兵从此路过,附近也是埋伏着不少的劫掠团伙。他们拉帮结派,甚至有不少和下级佣兵都有些勾搭,港口除了供给佣兵们进行海外远征之外还有贸易的作用,因此当某些为了省钱雇佣了下级佣兵的商队来到预先设好埋伏的地点的时候。 他们理所当然地被这些护卫给背叛了。 每个国家都有每个国家黑暗的事情存在,一百个人可能能够做到同心协力,但当这个数字变成了一千个人,他们就会产生分歧;变成了一万个人,这个分歧就有可能变成分裂;十万个人,一百万个人,当人口的数字达到了很高的一个程度以后,就注定了,会有许许多多的麻烦事存在。 科里康拉德,这个佣兵之国自然也是拥有自己的军队的。因为这个国家的成年男性多数从事与战争相关的专业,所以不算装备与兵员数量,单纯论单兵素养的话,实际上科里康拉德在索拉丁地区乃至于整个莫比加斯西海岸南方都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军事强国。 ——当然,并不算多大一个国家的它,就算单兵素养较高许多人都有身为佣兵战斗过的经验存在了,在面对装备精良数倍于己的正规军队时,仍然还是会落得下风。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国家一向都是进行海外征战而从不招惹它的邻居的缘故,能够获得钱财,同时也不会导致自己的灭亡——话归原处,科里康拉德的军队都是由老一辈佣兵组成,然而即便是这些老兵,却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完全清剿附近的盗匪。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拥有贪图钱财的下级佣兵作为眼线,科里康拉德的士兵一旦出动那些盗匪就会得到风声早早地逃之夭夭——虽说作为一介佣兵之国,科里康拉德自然也是颁发了去围剿这些家伙的任务,然而就像是前面所说的那样,他们总会得到风声。 无法主动围剿,就算杀光了,以后也还是会有贪图钱财的人成为盗匪,那么所能做的大约就只剩下被动地帮忙护卫了。 下级佣兵来路不明,除了想要撞运气节省成本的商人会雇佣以外,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蓝牌以上的阶级,甚至是已经成名的佣兵。 当然这并不是说这些人就绝对不会为了钱财而背叛,只是相较起来背叛的几率更低,因为他们看不上那些盗贼给的小笔的分成。 隐藏起自己货物的机密让对方无从判断价值以免见财起意这个也是警惕的方法之一,世事总是复杂的,多方面的考虑才能够做到完全的自保。 回到眼下的话题上面,就像我们前面说过的,这条大道的两侧也遍布了各种商店旅馆存在,虽然与需要全程护送的商队相比他们还拥有住宅的防御优势,但在某些情况下假使受到围攻的话,也会是相当之危险的。 风暴的季节,就要到来了。 虽说这里已经是南境的末端接近内陆的地方,宽广无垠的莫比加斯内海也依然可以带来狂暴的风雨。 处于索拉丁高地的科里康拉德城邦无需担心这一切,但在这漫长的斜坡上遍布着的旅馆和商会,却免不了要遭受这倾盆大雨以及可以将树木连根拔起的狂风的侵扰。 风雨过后,百废待兴。 这样的天气状况当中王国的巡逻队决计不可能会到达,就连佣兵们也都会选择驻扎在旅馆当中等待风雨过去——而这,正是危险所在。 封闭的环境,心思迥异的人心,狂风暴雨的季节落井下石趁此机会谋取钱财的坏人不在少数,而对于这些店主们来说,最大的问题,莫过于他们并不知晓那些是普通的佣兵和旅客,而那些是意图不轨的坏人的事实。 生意要做,那么就不能拒人门外,加上又没有什么主要甄别手段,于是身处佣兵之国的他们自然而然地,就选择了对着佣兵公会发出了驻扎委托的请求。 他们一行四人这一次接取了的就是这样的任务。 任务的报酬并不算是相当地高吧,不过这一条漫长的通道上却这也并不仅仅只有这一个任务。 漫长的南方的海岸线,即便越过了低矮的里戴拉湿地地区,到了这一边地势稍高了,各类尺寸惊人的大型爬虫和危险的食肉动物也依然存在。 随着夏季的到来它们正进入相当的活跃期,因此靠近森林的人类定居点也就颁发了去驱逐这些家伙的委托。 加之更多的一些例如帮忙加固结构啊,护卫啊,或者去哪里协助抓捕啊。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身为这个等级的佣兵,他们一行四人不愁找不到工作。 雨,开始淅沥沥地落下。 这是两人来到索拉丁高地以后遇到的第一场雨。 他们临时地驻扎在了这片漫长而又平缓的半坡旁边的一片林间的空地,亨利他们拥有马匹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一路旅行过来都是从城镇到乡村的约书亚他们并不懂得太多在野外休息时所需要的事情,甚至直到了在一块儿建立营地的时候,贤者和白发的洛安少女才发现他俩甚至连帐篷都没有携带。 约书亚和艾莫妮卡的行礼很少,除了防雨的斗篷以外,就只有一些备用的衣物、毛巾、绳索以及食物、餐具以及饮水用的软皮水壶。 他们甚至连帐篷都没有,洛安少女小小地询问了一下,这两个人也根本不懂得要如何搭建临时的营地。 烧火煮饭他们晓得,普通的生活他们也拥有充沛的体验,甚至在来时的路上两人也拥有几次在野外过夜的情况。然而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进入六月份的西海岸随时都有可能迎来狂风暴雨,假如不建立起有效的营地的话,那么势必浑身的衣物、食物甚至是书籍都得变得一塌糊涂。 米拉叹了口气,约书亚在剑术上面相当了得,至少她认识亨利这么长时间,这是唯一一个在技术层面和反应速度上面都与亨利齐平,能够平等地对招到了最后是因为体力不支而输给了他的人。 然而某一方面表现优秀的他却在另一个方面上显得十分差劲,大概是太过专注于剑技的研究吧,约书亚对于野外的生存技巧一无所知,他在这方面上显得相当地笨拙,虽然那不是强光就无法看清的双目亦是一定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经验上面的缺失。 米拉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再有一段时间,她就认识亨利足足一年了。 纯粹洛安人血统的白发女孩年仅十二岁已经快有一米六八的身高,虽然身形尚且纤细,与之前相比却也已经算得上是亭亭玉立。 在外闯荡长时间的训练和旅行和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经历让女孩脸上逐渐退去了稚嫩和怯懦,这种自信的气质加之以愈发显得精致的五官,若是再度回到当初两人相遇的那个边陲小镇的话,那里的人们大概除了她的一头白发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的可以辨认出这是当初的米拉的事实。 但比之外表的改变,更大层次上的或许是她内心的变化吧。 在遇到约书亚之前,在见证了这位大概只比米拉多上十来岁的年轻剑客与亨利的那一场打斗之前,说实话,她的内心里头是存在着一些些的飘飘然的。 亨利在米拉的眼里,是代表了无所不知的存在,虽然是否无所不能她无法肯定,但至少在剑术的层次上,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够和这个男人齐肩。 因此身为他的学生的自己,虽然刚刚开始起步,在意识到自己所学的知识是相当稀少的以后,免不了地,会开始觉得自己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角色。 谦逊和持续的努力这些品质她并没有丢失,但毕竟还是小孩子,在米拉的心目中自己无法与亨利比肩那么这个世界上肯定也不会有这样的人——而她抱持着的这样的想法,就在昨天被击破了。 学无止境。 自己仍旧只是一个新手,有太多刚刚肯定下来的事实,很快就又会被别人所推翻。 人们在这种时候会做出的选择有相当多种,通常情况下大多数都会选择试着贬低对方来重新获得自信之类的——但我们的洛安少女不同,她只是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眼界被开阔了,不过片刻的时间就恢复了原先的心态,并且更进一步地,开始思考如何变得更强。 失败者在很多情况下都会寻找理由给自己辩驳:是我的条件不如别人,是我的运气不够好,是天气、是温度、是这个、是那个。他们总是擅长于给自己找来一千万个不努力的理由,甚至在开始行动之前就选择退缩,殊不知那些在他们看来遥不可及的成功的,却是一开始就甩开了这些所有的东西,一心一意,只是朝前迈进。 很多的失败者和成功者其实一开始遇到的环境还有物质上面的条件并没有什么差距,决定他们是否成功的只是应对的态度,消极以待一丁点儿的挫折就在那儿消沉半天的话,那么无法获得成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米拉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便是出于这样的理由——话归原处,亨利和她携带的用来搭建帐篷用的防水布并没有可以容纳四个人加上火炉的面积,但就好像我们一直在说的那样,有贤者在,就没有什么问题真的是个问题。 解决的方案简单明了到任何人听说过一次就能够执行,亨利从地面上随便捡起了一块小石子,然后解开了防水斗篷前方的固定带,以它的一角包裹住石子,卷起来形成一个固定点之后用随身携带的麻绳圈住了这个角,紧接着拉伸,固定在附近的树干上,再依次完成其他的几处处理。 半坡虽然平缓但也拥有一些倾斜的地形,将其中两个角的麻绳另一端也绑出来一个圈套接着在附近寻找一些树枝套上去之后呈向内倾斜的角度插进泥土当中即可形成一个下垂的挡风面。 这一切所需的材料都随处可取,并且做起来也并没有多么地耗费时间——米拉仔细地看着,并且思索着。(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节:结伴(二) 从索拉丁高地一路向东前往海岸的道路,虽然我们前面曾经用过像是一条老鼠的尾巴这样的比喻,但实际上这个并不算做十分地准确。 它并不是一条单一的,笔直的大道,而是有着不少的细小分支,右侧的其中一些歪歪扭扭延伸到了靠近南面半坡的王国境内,左侧则是接壤到教会拥有大量权限的地区。 自两百多年前科里康拉德人最初在半坡的密林之中定居,进而开拓出一条前往海岸线的狭小的走道开始,两个世纪以来,居民们不断地向着后方迁徙,道路也随之不停地拓宽。 而这一点也就造就了科里康拉德那独特被我们前面比喻为“长尾鼠”的地域划分。 这个佣兵王国的境内60%的定居居民住在城邦当中,相比起同时代西海岸的其他国家90%的国民居住在乡村这个比例可谓相当之高——但让我们不要忘记,这个国家是佣兵之国,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的国民实际上常年都在海外奋战。 占据人口百分之六十的这些居民绝大多数都是佣兵们的家人以及各类的工匠和商人,作为其他王国最为常见的平民单位农民这一存在反而稀少到可以。自身没有农田和粮食的种植,以佣兵雇佣为业,王国的贵族本身就是佣兵公会的负责人,科里康拉德人不论是食物还是其他东西都是通过贸易从附近的其他王国获得的。虽然不论王国本身还是贸易的量都是十分渺小,这种所需物资完全依赖贸易的方式在贫瘠的西海岸地区倒也显得独树一帜。 话归原处,在外就业的科里康拉德住民是定居者的三倍有余,而除此之外余下的那百分之四十的居住于这条漫长大道两侧的人们,却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从事的支援佣兵们的职业。 拉曼时代曾经有过一项统计,正规军军团的青年军士兵,穿上十余公斤的熟铁制环片甲,加上短剑、长矛和数公斤重的大型方盾。再有物资补给,全副重装之后每个人的一天徒步行走。便可以走出约莫三十公里的路途。 ——当然,公里这个单位是在往后的日子当中才出现的概念,所以我们这个数字换算上肯定会有一定的偏差。总而言之这个数据差不多是现如今的佣兵们每日徒步所能到达的最大距离,而因为种种的原因。它也被人们罗列成为了参考的对象。 漫长的走道约莫二十五到三十公里左右就能够见到一间供你停歇的旅馆,假如没有的话至少会有一些类似于补给站之类的地方存在,而基于它们的存在又会有各式的商店、维修装备的铁匠铺之类的东西被建立起来。 这些建筑多数位于道路的两侧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不过更往深处去,一些地区却散落着以户为单位的一些闲散人家。他们的来由并没有太多的人知晓。其中一些人是已经隐退的老佣兵,一些是以前开店的商人,还有一些是附近工匠的家人。 丛林当中拥有不少的危险,不过只要不过分地远离大道,野兽其实还不太会靠近,而普通的劫匪也懒得去搭理这些没有什么油水的人家。 悠然自得的田园风情,鸟语花香,清风阵阵。 由于一些补给上面以及领取任务上面的原因,他们前一天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的午饭过后,加上下雨的缘故总共只走了半天的路程。尚且没有到达前方旅馆所在的位置。这也是为什么会选择扎营的根本原因。 一日的消耗,次日一大早四人越过大路从较为稀疏的树林中间走了过去,前去补给水源。 水往低处流,这是在哪里都通用的道理。科里康拉德这一侧朝着东面的道路上,森林之中自然也不乏淳淳流淌的小溪,这些溪流多半清澈且并且可以直接饮用,山间的流水大抵如此,泥沙和石块是天然的过滤材料,只要选择的不是不会流动的死水,就没有太多需要担心的地方。 科里康拉德这条道路的右侧比较靠近外头的地方最有名的溪流是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溪——这听起来有些语病。但当地人真的就仅仅只是单纯地把它称之为路边的小溪。 小溪延绵出好长一段距离,往来的旅客们通常都会在此这里补水,只有少数从南方来的会选择其他的水源。亨利他们一行人过来的时候碰巧看到前面有一行人似乎是刚取水完毕从林间的小道向前又走出了一段距离,想来因为大雨而暂时停下来的或许并不仅仅是他们。 索拉丁地区虽然地势偏高但气候也仍然是热带的其他地区那样的变幻无常。特别是到了六月的风暴季节,一边出大太阳一边下雨或者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刻乌云密布看着像是夜晚提早来临的事情,对于本地人来说都是司空见惯。 愈是靠近海岸,这种情形自然愈是明显。 耍小聪明的商人们为了躲避热辣的阳光干脆地就选择了在森林之中前进,而他们也并不是第一批这么做的人,沿着潺潺流淌的小溪。约莫有一人宽的堤岸两侧的青草明显地要比其他地方都低上了许多。 在亨利他们到来之前,就有很多人常常选择这样去做。 任何事物都是有因有果的,道路、村落,城邦、国家,人类的文明就是这样在一代又一代的人们的生活之中,逐渐地建立,并且扩展开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文明这种东西永远都是依托于资源充沛的地区开始萌芽的,而学着前面的人那样躲避阳光顺着这条小溪的边缘向下一路走下去,众人也确实地看到了一位悠然自得的老人。 他坐在溪边的一块挺大的白色石头上面,正在用手中竹制的钓竿垂钓。老人身材纤瘦,单论外貌完完全全就是一副这边的普通农民的模样——事实上也很可能就是如此,虽说这一侧有不少引退的老佣兵居住,但一行人刚一过来就遇上什么隐世高人之类的,显然也不是什么通常情况下会发生的事情。 溪水哗啦啦地流动,这里的水流并不算特别急,它的终端是下方的几面湖泊和一些池塘,正值夏季的鱼儿十分肥美。老人用一块石头压着一条麻绳,麻绳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偌大的藤篓,藤篓的下半部分浸在水中,不时有一些晃荡。似乎是已经有不少的收获。 “哦呀,外来者,这有点稀奇。”四人二马的阵势自然地引来了老翁的注意,原本只是普通地瞄了一眼的他因为发色鲜明的四人的组合而停下了动作,米拉盯着晃动的竹篓。老人笑了一笑。 “想吃吗,这可是上等的白肚青鱼,每年也就只有夏天的时候会从地下暗河里头游出来,跑到湖泊当中去产卵。”他放下了钓竿,一点也不担心待会儿会有鱼上钩似的,从旁边的竹篓当中捏出来了一条鱼拿给众人观看。 “煮一锅鲜美的鱼汤的话,就算配的是干硬的面团,吃起来也会很棒哦。”笑眯眯的老翁如是说着,因为他的描述米拉咽了一口口水,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竖起了手指。 “40丹诺,不二价。”“……好贵。”旁边的艾莫妮卡这样感叹着,不过一码归一码,他们最终还是决定买下这鱼。 毕竟接下去还要走上一天的路途,早餐吃点营养丰富能够暖和身子的,总会好些。 老翁不愧是科里康拉德的本地人,他熟知这个季节在野外能够采得的食物,而稍加指点,众人也就明白了如何去寻找它们。 竹子——这种生长迅速的植物从亚文内拉的南方开始到里戴拉地区的一些硬地都有一些存在,虽然原本的生长地是东方。但在数百年前随着拉曼人一块儿渡海而来以后这种植物也很坚强地就适应了本地的水土和气候。 索拉丁高地附近这片山地,是最适合竹子生长的阳光充足的半坡。 这种被西瓦利耶那边的学者蔑称为“恶心的草”的与树木截然不同的翠绿色植物,在被当地人所熟知所接受了以后,某一个部位也就变成了他们的日常食物之一。 正值夏季。肥美的淡水鱼和新鲜的竹笋,在缓缓流淌的小溪边上清洗干净之后切开。 “咔擦、咔擦!”的声音回响在树林之中,白发的洛安少女用打火石熟练地燃起了一团篝火,然后将从旁边取来的直径约莫一握的三根木头的一端放入了篝火之中烧烤。 “我来帮你。”皮肤白皙的艾莫妮卡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这样说着,米拉对着她微微一笑,然后两人回过身从马背上取下了铁质的小锅。以及一个淬火硬化过的另一侧有圆环的钩子。 清洗淡水鱼和寻找竹笋的任务落到了我们的贤者头上,而因为双眼的缘故没有办法去做这样子的事情的约书亚却也并没有停下,他拿着刚刚制成的简短的只有几个字节的盲文书籍,坐在一旁就开始慢慢地学习起来。 鸟语花香,前方坐在石头上的老翁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两名少女一边聊着一些什么一边清洗着铁锅做着准备。时间似乎在这里放缓了脚步,约书亚望着大约是两人的背影的地方,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接着认真地学习着。 ‘用不着为了什么而烦恼,亦不需要赶着去什么地方。’“艾莫妮卡,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察觉到对方忽然停下的动作,白发的洛安少女一脸疑惑地转过了头,留着金色长发的女孩摇了摇头用“嗯~”的声音回应她的关心,然后微微一笑:“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呢。” 她的笑容相当真挚,但米拉却小小地皱起了眉毛——她本能地注意到了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不安,只是既然艾莫妮卡不打算说,她也就不想去逼迫人家。 “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了,一起提回去吧。”金发的女孩用明媚的笑容盖过了一切,两人一块儿提着铁锅回到了篝火的旁边。表面已经烤的焦黑发硬的那三根木头被米拉拿了起来,她随意地在旁边泥土当中露出来的一块粗糙的岩石上面磨了一下,就成功地把木头给磨出了尖。 ——这个手法自然也是从我们的贤者先生那儿学到的,把木头烤火碳化之后磨尖的技巧有着上千年的历史,从前的人们用它来制作弓箭,而米拉之所以这样做,则是为了能够让支架深深地扎进泥土之中不会晃荡。 毕竟一锅热腾腾的汤如果倒掉了,不论是从吃的角度来看还是安全的角度来看,都不会令人愉快。 三支长长的木棍被深深地插进了泥土里头,米拉接着拿起麻绳将上端缠了又缠固定严实,最后留下来一小节穿过之前那个铁钩子末端的圆环,绑好之后紧接着将铁锅挂在了上头。 锅里面的水同样取自小溪,我们的贤者先生效率十分不错,在米拉她们生活煮水做准备的同时他清理完了淡水鱼并且还找到了不少鲜嫩的竹笋。 各式的香辛料,对于这边的人们而言还是相对少见的。 虽然我们前面提到过科里康拉德这边往下,在海岸线的附近拥有一个港口存在。但说实在的,以这个国家狭小的国土面积而言,所谓的港口,其实也就停泊着五六艘桨帆船罢了。与西海岸最大的港口瓦沙那人来来往的模样自然是无法相比,港口附近的建筑也就仅仅只有五六间不算特别大的补给小站,连小镇都没有建立起来。 所以虽然与盛产香料的南方内陆以及莫比加斯东海岸拥有一定的海上交往,在多数只是对外输出战力,并不十分重视商贸的科里康拉德王国,普通人自然也是无法享用昂贵的各式香料与佐料的。 在这边的商店能够得到的补给就只有用小木罐装着的盐巴,毕竟是靠近海岸线的国家,它们在维持不错质量的同时也不是特别地贵。 篝火燃烧,鱼和竹笋被放入了锅内。 昨日一场大雨,这个时间太阳又还不算特别地猛烈,捡来的柴火当中有不少都带着水分,导致燃起的烟雾有些庞大而呛人。 但这种等待和停留是值得的。 正如老翁所说,搭配鲜美的鱼汤,就连没什么味道的谷物团,吃起来也分外地香。 “偶尔这样悠闲地度过,确实也蛮不错的。” 太阳的光芒被飘过的云朵暂时性地遮挡了一下。 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未完待续。) 第四十节:结伴(三) 早晨醒来收拾帐篷和防水布的时候米拉就注意到远处的天空有着明媚的朝霞,景色虽美,却也预示着今天的天气多半不会一直阳光明媚。 约书亚和艾莫妮卡连马匹都未曾拥有,因此要他们骑马自然也是天方夜谭。不过在道路的初始阶段这里的地形因为下雨以及人类的活动也并不适合马匹奔跑,所幸一行人并不急着赶路,所以他们也就享受了一下早晨到中午这一段时间的悠闲步行。 这让旁边时常路过的行色匆匆地担忧着风暴的到来导致货船无法出海丢掉了一笔生意的商人们是满脸的无法理解——这些商人绝大多数都并不是科里康拉德本地的人,他们更多地来自索拉丁高地的内部,靠近山脉的部分,用皮草以及各类矿物资源前去换取财富。 典型的科里康拉德人只会是佣兵,他们的风俗与南方乃至于整个西海岸地区的任何国家都有着极大的区别,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小小的城邦王国的居民们,跟我们白发的洛安少女所属的民族倒是有上一些相似之处。 以战立国,以战养国,唯一与洛安人有所区分的就仅仅是他们精明地将战火引开了自己的家门口,在财富源源不断地到来的同时,却也并没有带来仇恨与危机。 这一点或许和科里康拉德国境狭小有些关系吧,假使它也拥有像是曾经的洛安王国那样的庞大领地的话,或许这一切又会有所不同——话归原处。 天气的转变差不多是中午一点多到两点的时候,仅仅数分钟之内整片天空就布满了乌云,紧接着在四人匆匆忙忙地拿出了斗篷刚刚披上的时候,豆大的雨点淅淅沥沥地砸落了下来。 “抓住马鞍!”“踩着这儿。”早上的悠闲耗费了一些时间,不过这会儿也已经快到了要能够看得见前方的第一个旅馆的地方,雨势看起来会越来越大,亨利果断地做出了决策,米拉带着艾莫妮卡他带着约书亚,四个人骑着马当即就开始了奔跑。 “呀!”骑马的人通常都要让另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前方,但米拉的身形比较小巧,假如让相同身高的艾莫妮卡坐在她前面加上斗篷的遮拦她必然无法看清楚前面的道路。“大腿要夹紧。”白发的洛安少女回头这样喊了一句,没有什么经验的艾莫妮卡刚刚上来就差点给摔了下去,所幸女孩乘坐的这匹马相当温顺,所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去!”她用脚跟踢了一下马的肚子示意它前进,雨果然越来越大,路上已经见不到其他的行人。不够坚硬的泥土加上湿滑的雨水全速奔跑很容易连人带马摔倒在地,所以他们并没有采用全速,即便如此马匹的前进速度也远远超过了人类所能达到的程度,并且比之更为持久。 约莫赶了有两个多小时的路吧,紧张的第一次骑马让艾莫妮卡感觉自己浑身颠簸得快散架了,相比之下另一侧的约书亚却要好上许多,或许是身为剑士对于身体的协调性的掌握让他拥有了一定的优势。 “沙沙沙……”建在路旁的旅馆本身是由砖瓦还有石木结构组成的,浅褐色的砖瓦铺就的屋顶上密密麻麻雨水顺着倾斜的结构直流而下——但旁边的马棚就没那么好了,占地广阔的它仅仅是由原木的柱子和稻草混合搭建的简易棚子。木制的马槽被用钉子固定在两根柱子之间远离地面,外头硕大的水缸被点点滴滴的雨水击打出接连不断的涟漪,因为是在野地的缘故,用竹子搭建而成约莫半人高的篱笆覆盖了相当大的面积围住了整个旅馆和附近的场所,以防止有野兽偷盗食物亦或袭击牲畜。 “嘶——吁吁吁。”停留下来的马匹踩踏溅起了不少的泥水,亨利背在背后的大剑把站在马棚前面的年轻的马童吓了一跳,不过在反应过来对方只是来这儿补给就餐的客人以后他就热情地过来帮忙牵住了缰绳。 “草料的钱在旅店那边支付就行了!”因为雨声很大,马童只好抬起头大声地喊叫着。亨利对着他点了头,约书亚摸索着过去和米拉一块儿帮着艾莫妮卡从马背上下来。 因为手生的缘故,金发少女把斗篷的一角挂在了马鞍上头,下马的时候直接就把斗篷给掀了开来,里边的衣服淋湿了是其次她还差点就直接摔了下来。“哎!”米拉抓住了她的手,总算是帮忙稳住了她,不过白发少女却立马皱起了她细长的眉头。 “你淋到雨了啊,手好冰啊,待会儿一起去旅馆里头洗澡吧。”“呃……好的。”艾莫妮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另一侧的约书亚牵过了她的手,然后三人又小心地从马背上取下了行李和物资,当先走了进去。 “沙沙。”马童从马厩内侧另一边架子上取来了干燥的牧草,科里康拉德本地虽然也有一些青草生长但并没有平原的它又哪里供得起那么多马匹的消耗,因此这些牧草多数都是从南方那边收割并且运来的,所幸因为到处都是并且相当邻近的缘故价钱也并不是很高。 干燥完毕的牧草要保存在远离地面湿气并且通风的地方,浸水发臭或者发霉腐坏的牧草会使得马匹的肠胃功能出现问题进而消瘦甚至病倒,它们是需要别人悉心照料的,正如同任何其他的事物一般。 “啪嗒——” 科里康拉德地区的房屋,因为本地的气候条件的特性,一概都有着坡度很大的尖尖屋顶,并且在门口的位置还有着一道加盖的防雨檐。 木石结构的旅馆有着较好的透气性,因为结构强度的原因,它们很少会建到四层以上,所以通常为了容纳更多的客人,占地的面积也会更大一些,据说把一层用来作为酒馆和餐厅的主意正是因为这一特性而发展出来的——总而言之,当我们的主角一行四人走进去的时候,他们发现这里头是坐满了人。 这间旅馆已经不算小了,顺着宽敞的大道往下跑去,之后往左拐过一个弯就能够看得到它,旅馆的周围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那样用竹木结构的篱笆给包围了起来,不过前方正对着大路的正门倒是敞开的,欢迎旅客自行进入。 尽管占地面积如此庞大,在这样大雨倾盆的日子里头旅馆的一层此刻也已经是坐满了人,只余下少数几张空桌,都位于阴暗的角落之中。 火光摇曳,用动物油脂制成的照明蜡烛燃烧的味道和其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不过这个时代的人们也早已经习惯。 有钱的人家会在蜡烛当中添加香料以掩盖这种味道,这实际上就是所谓香薰蜡烛的来源,不过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它也就仅仅是个照明用品了。 “哎!客人,请把斗篷取下来,挂在钩子上!”推门进来的四人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老板的注意,他大声地喊了一句,显然是担心湿漉漉的斗篷上面的雨水滴得整个地方都是,导致室内发霉。 亨利转过了头,其他几人也是如此,旅馆一层的墙壁上有着一整排木制的钩子,它们被打磨光滑,然后用钉子固定在了墙壁上,上头此刻已经挂满了许多的斗篷——多数是黑色,还有一些是绿色的。 采用木制的结构而不是铁质,除了成本节约这一重要因素以外,还有铁质的钩子容易挂坏斗篷的原因所在。 “我的天!”惊呼声在他们一行四人解下斗篷然后走到了吧台前面的时候响了起来,它来自于一位留着小胡子的看起来像是拉曼裔的微胖商人模样打扮的中年男子,他似乎是注意到了约书亚的发色以及橙牌的徽章,但却也将目光投向了亨利和米拉。 “盲剑客约书亚,和门罗魔术师事件的解决者在一起!” 红发的人种在这里并不算十分少见,但加之以醒目的橙牌和这个名号,立马就引起了相当多人的注意,但这样是这样,后面那半段又是指的什么? 此时此刻存在于一层酒馆的人们多数都是下级的绿牌和蓝牌的佣兵,即便有少数的商人也仅仅只是从索拉丁高地的内部前往港口去进行越洋贸易罢了——门罗这座城市他们只是有所耳闻而从未去过,此刻正好是闲暇时分,黑白红金四人组的外形以及本地赫赫有名的约书亚的存在也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因此他们就都跑了上前去,听那位商人娓娓道来。 “我也是道听途说!就是在克兰特内乱之前,逃离那里的工匠喝酒的时候跟我讲的……” 留着小胡子的微胖商人开始嘴沫横飞,许多人围在了他的身旁开始听起故事来,前方的米拉一脸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而亨利则是微微一笑,然后开始跟老板下单。 “薯粉面饼,水煮的应季蔬菜,肉类是鸡肉吗,也来一盘,饮品就来一些果汁吧,还有鸡蛋也不错。”点完了菜肴,一行人来到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那一侧商人的所在热闹不已,不过他所蹦出来的一些关键词例如几百名士兵也无法阻挡的巫师被亨利一剑枭首啊之类的,却是让旁边的米拉一阵无语。 ——虽然某种程度上,这位商人道听途说的东西并没有完全地错误,但女孩深刻地明白不论是讲述人还是倾听者,脑海中在想的东西都肯定和当时的真实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给我们听听吧,我们也挺好奇的。”几乎爆满的客人让旅店也相当地忙碌,后方的厨房要处理食物多半要花上一段时间,艾莫妮卡牵着约书亚的手引导他进入作为,之后一脸兴致满满地对着两人开口说道。 “嗯……”米拉迟疑了一会儿,望了一眼亨利,不过贤者只是从约书亚那里要来了那本盲文学习的书籍,然后掏出了印油,拿起桌面上的蜡烛和一根细细的木签开始继续制作起来,并没有开口的打算——女孩回过了头看向艾莫妮卡,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嗯,不过可没有他在说的那么夸张哦。” “我想告诉你的,是一个少年的故事……” …… 亨利专心致志地制作着,而女孩则认真地开始讲述起了她所知道的那个版本的关于门罗发生的一切。 约书亚和艾莫妮卡认真地侧耳倾听,外围的倾盆大雨富有节奏感的声音为女孩洛安口音的西海岸通用语所伴奏,他们旁边一张桌子上的一名年轻的商人好奇地望向了这一边,听闻了一小段之后也不由得是入了神。 “咔哒——”他把椅子小心地搬了过来,坐在这边开始倾听。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个时代的人们可以用来娱乐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因此他们都相当热衷于去倾听别人诉说一个故事——特别当这个故事的讲述人和亲身参与过这一切的见证者之一,还是一名心思细腻的少女的时候。 雨、淅淅沥沥地狂下。 只有少数人选择在这种天气情况下继续赶路。 有经验的人会告诉你永远都不要小看热带地区的大雨天,因为它往往还会伴随着强烈到能够连人带马卷飞的狂风,加之以倒下的树木和乱飞的石块,进入六月风暴盛行的季节时,天气一旦变差,就最好立马找到一个可靠的庇护所,并且待在其中保护自己直到结束。 ——这也是为什么这间旅馆里头会挤了这么多人的缘故。 “滴答——” 亨利举重若轻地用木签的尖端碰了一点印油,然后准确地落在了书籍的上方。 因为人数实在是过于众多,等到他们那提前享用的晚餐终于被端了上来的时候,米拉刚好讲完了整个故事,而亨利则写了整整一页的文字。 “……” 与另一侧依然高涨,有不少人甚至直接就开始叫喊着“杀的好!”的气氛不同,这一侧听闻了完完本本的整个故事的十来个人,却都是陷入了沉默。 “咔哒——”人们搬走了椅子,慢慢地走回到了各自的桌前。 “我想……记录下这个故事。”约书亚如是说着。 火光摇曳,亨利把之前购买的印油放到了一旁,为晚饭腾出空间。(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节:雨夜 呼啸的风雨声透过墙壁隐隐地传来,雨水倾斜着泼打在外围的屋檐和泥土地上,路边的树枝疯狂地摇摆着,一些细小的石块开始在大道上飞舞。 狂风和暴雨在约莫傍晚六时达到了极点,但在被木石结构的墙壁所保护的旅馆之中停歇着的人们,却像是身处于另一个世界之中。 就好像是被隔断了的时间洪流当中的一座孤岛一样,任由外围千变万化,内里,却是一片平静。 ——他们租住的是一间四人房。我们前面曾经说过这间旅馆的占地面积十分广袤,这里有一点要申明的是:这类野外的,或者是存在于村落乃至于城镇当中的旅馆,通常都要比人流量更大的大型城邦当中的占地面积更大。 一般人可能对于这一事实怀抱有疑问,毕竟按照常理来想的话,在人来人往的城邦当中旅馆这种建筑物理应更为庞大可以容纳更多的客人才是。 陷入这种思索的人们通常都并不太了解城邦的总体结构和其他一些相关的规划的内容,首先我们要给出的是关于城邦或者说主城的定义——第一点:这里必须有领主府存在;第二点:它要有城墙——是的,就只是这么简单,然而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定义,考虑到许多综合因素,城邦也依然是一种复杂的存在。 城墙是用于防护内部的居民以免遭到野兽或者盗匪的袭击的重要保障,但高昂的建筑成本也直接导致了它会成为约束城邦面积的一道屏障。 不了解的人们可能会觉得治理一座城邦并没有太多的难题,我们这里出于篇幅的影响也就不作过多赘述,但即便是简要地概述的话,提出来的问题也足以让一般人烦恼得一个头两个大了。 做一下最简单的数字计算,以通常的成年人和普通的舒适宜人的气温为例,一个人一天需要至少饮用一公升的水,加之以清洗物件和食物的加工,就算不洗澡吧,工作用水与食用加起来,最少也需要八到十升左右的淡水。 那么十个人,一百升,一百个人,一千升——这还仅仅只是一天的用量。光用水的问题,就已经限制了许多不靠近充沛水源的村落和城邦无法演变成广大的城邦,而对于一座人口以万计数的领省主城而言,它也是一个每天都必须派出人手前去维护的重要问题。 饮水解决了之后是食物,食物解决了之后,则是重要的城市卫生与清洁的问题。 亨利他们一路走来,去到过的几座城邦都还算是卫生良好的,因为附近都有水源的缘故,人们通常都会建立起下水道,用它们来将污秽带走。 一万个人一天所产生的生活垃圾和排泄物若是堆砌在一块的话可以形成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小山,加之以进城出售肉类和蔬菜的商人们摘除的动物内脏和烂菜叶子,若是一座城市的掌管者对此视若无睹的话,那么不出一周,所有的人都得生活在恶臭之中。 不清楚这一切的人们往往只将目光着眼于城市本身的耀眼之处,然而古往今来不论是那一座城邦都是依靠这些普通人所不知道的暗处的精密有序的细节才能够完善地运行。 ——话归原处,城邦高昂的扩张成本和处处用人的维护决定了它必然是寸土寸金的,这也就解释了那些存在于主城当中的旅馆客流量更大却反而面积更小的事实,而换到了眼下这样的荒野之中,因为可以随意圈地,所以只要你有足够的人力,你甚至自己想要建立多大的房子,就能建立多大的房子。 当然,在这里你必须承担起另一种意味上的支出,毕竟在荒野中存在就等于没有任何的保护和援助,但让我们把目光锁回到一行四人的身上,总而言之亨利他们眼下所暂居的这一间旅馆的四人间,是相当之宽敞,甚至于自己还带着一间浴室的。 盛夏时分索拉丁高地的人们都喜欢每天用冷水冲澡,庞大的旅馆的拥有一口位于室内的水井,在下雨天的时候也能够自己前去提水。在天气比较冷的时候你还能用上水井前方靠着墙壁的石质壁炉将水烧暖了再拿回去,不过这种热带地区所谓的天气较冷,其实也就是从燥热难耐变成了凉爽舒适罢了——四人所在的房间位于二楼左侧的边角处,因为他们来的有些晚,这是唯一剩下的了。 常见的西海岸旅馆从南到北都会将楼梯设置在靠右的地方,而多年在外旅行的人们,不论是佣兵还是商人,都会选择靠近右边的房间,也自然是出于防人之心。 靠左的房间不好逃跑,除了一些精致的别馆会有多向的通道以外,居住于此的人们若遇上了强盗或者是仇家的话,就只能被围堵到了死角之中。 蜡烛昏黄的火光微微地摇晃着。 狂风暴雨之中窗户只能紧紧关闭,不过就算打开了,这会儿乌云漫天怕是也没有办法瞧得见月亮。不看月色只靠猜测的话,这会儿实际上只是差不多相当于晚上的七八点的时刻。 下方一层的人们还在喝酒聊天,吹嘘着自己见闻的家伙比比皆是,之前那名商人所讲述的亨利他们的事情对于这些人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将其当成见闻转手传播出去又或者是一觉睡醒就忘掉是非常正常不过的,常年在外旅行的人们可不像那些接触面窄小的贵族大小姐,他们深刻地明白对方和己方之间身份的差距,加之以对于其他人的提防,只是听了下故事就过来勾搭的,往往都不安好心。 米拉拧干了毛巾,反射着浴室边角高处蜡烛火光的清水顺着排水口缓缓流下,直接加入了外围的大雨之中流入到泥土地里。竹子的特殊结构让它非常适合用来制成管道,设置在屋后的排水口直接向下,顺着外侧的墙壁流出,因为多年的潮湿,外侧的墙壁长满了青苔。 “呼……”白发的洛安少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淋湿的衣服加上出汗,这一天下来浑身都黏哒哒的,洗完澡以后真是一身清爽。 “出去吧。”旁边的艾莫妮卡也完成了个人的清洁,她俩用拧干了的毛巾擦干了水分之后换上了干净舒适的衣物,然后就走了出去。 马背上的防水皮包,真是一种好东西——米拉这样想着,当初亨利连同马鞍之类的一同购买它的时候因为其高昂的价格女孩还有些无法理解,毕竟在她看来用更为廉价的麻布之类的包裹一下同样能够拿来携带东西,但米拉有一个很好的习惯就是不懂的东西她就不会指手画脚——加上对于贤者的信任,女孩也就同意了这种从理论上来说是二人共有财产当中大量支出的行为。 而这在眼下以及一路走来遇到的诸多情况当中,也确实地证明了它物有所值。 不论是物品还是人,脏兮兮的话肯定就会受到某种层面上的影响。常年在外旅行风餐露宿的佣兵们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之类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实话说在此之前因为条件所限就连女孩自己也是这样,不过随着天气变得燥热起来,到了索拉丁高地这种地方,即便是为了让自己感觉舒适一些她也要坚持多进行一些清洁了。 风雨依然在呼啸,宽敞的四人间内部左侧亨利正接着蜡烛的火光为约书亚讲解着字体,在近距离火光的照射下红发的剑师也还算能够看得清楚大致的所在,亨利用手指指正间并口头解释,而他则用自己的手指去触摸,感知文字的形状。 ‘今天——就小小地偷懒一下吧’坐在了自己的床边,米拉这样想着,然后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艾莫妮卡。 “怎么了?”头发湿哒哒的金发少女在昏暗的光芒下愈发显得皮肤白皙,米拉跑了过来坐在了她的床边,艾莫妮卡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洛安少女接着说道:“你和约书亚,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她直言不讳,这是因为洛安人与传统的西海岸人对于爱情的观念有着很大的区别。虽然实际上米拉接受传统的洛安式教育的时间也不过是十年,并且现在仍旧处于稚嫩的年纪,但或许是血脉使然吧,她总是有意无意地会透露出一股子洛安女性式的落落大方。 从南到北,西海岸的传统女性都是一种社会当中的辅助性的角色,而相比之下崇尚武力的洛安人当初与奥托洛帝国的战争之中,女性的将领就曾层出不穷。两种文化之间的区分在眼下的场景当中尤为明显,米拉这么一问,艾莫妮卡立马就有些脸红地垂下了头,不好意思地错过了洛安女孩的视线。 “嘿嘿。”大雨倾盆,这个时代的人们晚上除了歌舞以外就只有聊天讲述故事之类的娱乐活动,打算今天小小地偷一下懒的米拉更加地凑近了艾莫妮卡:“告诉我嘛。”她的脸上带着笑,故意伸出手去挠艾莫妮卡的痒痒。 “别、别这样……好啦……”因为皮肤白皙,金发的女孩脸上的红晕更加地明显了。她对着这个本应是自己妹妹年纪的女孩叹了口气,两个人一起随意地坐在了床边。另一侧的亨利和约书亚正在认真地交流着关于文字的事情,艾莫妮卡望了约书亚好一会儿,旁边的米拉从她的侧脸上看到了复杂的情感,眷恋与爱慕之类的自然有之,但比起所有的这些,却还有一丝丝的不安存在。 ‘是约书亚有什么难言之隐吗?’白发的女孩这样想着,而艾莫妮卡则缓缓地开始了讲述。 “他是个……有点笨拙的人呢。”雨点敲打在墙壁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风声呼啸,艾莫妮卡用不算太大的声音说着,另一侧的亨利和约书亚对此全然未觉——她说着,不知为何米拉总觉得这句话里头带着一丝隐约的悲伤。 “笨拙,但是又很善良。”艾莫妮卡接着说道:“你知道么……约书亚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彻底地看不见的。” “他在十一二岁的时候,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年轻猎人。”艾莫妮卡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瞧了一眼米拉,又垂下了头。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似乎是在回想着过去的事情:“约书亚的父亲,是索拉丁本地人,而他的母亲,是草原那边的归化民。” “他们原先是居住在古德索尔的。”艾莫妮卡说道,米拉在脑海当中搜索了一下,然后和之前遇上的那名逃婚的草原少女的事情对在了一起,那座小镇似乎就是属于古德索尔教会王国的范畴。 “约书亚七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因为顶撞了教廷的人,就被不由分说地杀死了。” “教廷对待草原人和本地人,完全就是两种行为准则……普通人犯了盗窃罪,或者是顶撞了教会,顶多只会被罚款或者是游街示众,而归化民,哪怕是犯了最为微小的错误,也会被直接杀死。” “他们说约书亚的母亲是公然反抗了教会的军队,可是她所做的实际上也只不过是说出了大家都不敢说的事情而已……”艾莫妮卡又看了一眼米拉,白发少女那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眸即便是身为同性的她也觉得是十分地美丽。 “你应该也……看到过教会在派发食物给穷人的事情吧。”她这样说着,米拉点了点头,她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对白色教会仍旧保持着一些些的好感。 “那个是……强制征召来的。”“哎?”艾莫妮卡的话语让米拉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金发少女再次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那一年,风雨很大,连续下了一周的雨让田里的作物全部都腐烂掉了,所以古德索尔的收成十分稀少,居民们就连自己家里糊口,也已经是十分地困难。” “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教廷还是以发扬神明的博爱的名义,要求居民们将自己家的粮食拿出来上缴,用以救济从南方逃亡过来的难民。” “约书亚的母亲就是因为对于这种行为不满,所以被当众处决了。”艾莫妮卡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更小了一些:“从那以后,人们就对教会言听计从,没有人再敢反抗。” “总而言之——!”似乎是觉得话题过于严重了,她抬高了音调再次用明媚的笑容盖了过去,另一侧的约书亚和亨利回过头看了一下,但没有投来多少的注意又再度开始交谈起关于学习文字的事情。 “约书亚和他的父亲搬到了特雷米,然后我们就相遇了……” “那个时候的他,是村子里头数一数二的猎人。虽然不够高大强壮,但在使用草原那边的短弓的情况下,射出去的箭又快又准,打猎总是比大人们收获还要充沛呢。”艾莫妮卡笑着这样说道。 “只是他的眼睛……”她再次垂下了头:“约书亚的眼睛会不好,都是因为我。” “我8岁的时候,被坏人掳走了。”艾莫妮卡说道:“那个家伙很强大,村里头的大人都没有办法阻止他,我被抓到了坦布尔山脚下的山洞里头,等了好几天都没有人来救我,我以为大家都放弃了,但是约书亚他出现了……” “他找到我了……” “明明是那么瘦小的身体,满身疮痍地,但却趁着夜色,带着我努力地逃跑。” “只是我们还是跑不过那个人,我们靠近到了村庄的地方,约书亚让我先跑,回去叫大人来……” “然后他就……” “不可能的啊,胜过那样的家伙。” “但是这个人就是这么地笨拙啊,就算明知道打不过,他也还是会拦上去啊。” “明明因为这样子,连母亲的遗物都没有办法再握紧去使用了,但却还是笑着告诉我说‘你没事就好’的啊!”艾莫妮卡说着说着忽然情绪有些激动了起来,米拉牵起了她的手,另一侧的亨利和约书亚都看了过来。 “就是这样子的家伙……”“吱呀”艾莫妮卡小声地开始了啜泣,另一侧的两人推开椅子走了过来。 “这样笨拙的家伙,所以才必须要让我来照顾他呀。”艾莫妮卡抬起了脸,虽然还带着眼泪,但是却笑着这样说道。(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节:变化 时光辗转至六月份,整个莫比加斯西海岸漫长的海岸线上,植被都变成了深沉的青色。 人们换上了更为宽松透气的衣裳,渔民们在这个季节开始大量地捕捞并且腌制咸鱼,各地的农田里头金黄色的麦穗压完了枝尖,而热火朝天的建设崭新建筑的活动,也多数都会选择在这个时节展开。 夏季,不论是自然还是人类世界,都陷入了生机勃勃的全盛状态之中—— 越过索拉丁高地,让我们暂时先把镜头从贤者一行身上挪开。不是向南,反而朝着北方稍微推进一些的话,在他们路过的地方,之前我们的视野所忽略了的身后的某处,变化正在悄然展开。 ——这是一场战争。五国境内克兰特王国门罗公爵倒台以后,从今年的四月开始展开的领省继承权争夺战,像是一场提前到来的血色风暴,迅速地席卷了这个国家的所有地方。 仅仅只是一介弹丸之地,克兰特的境内却分成了三股的势力,势力原本仅次于公爵与王室的一众大贵族组成了联盟公然举起了反旗,王室的贪欲让这些人忧心如焚,唇亡齿寒的感觉促使这些原本支持着克兰特王室的人都站到了对立面,王都亲卫骑士团名存实亡,即便还有少数贵族子嗣没有离开,担心他们可能会刺杀自己的克兰特国王也直接以各种理由将骑士们软禁关押。 精锐部队损失殆尽,但依然拥有的大量普通军队的王室仍旧有能力和贵族联盟分庭抗衡——但仅此而已的话它还没有什么独到的地方,因为不论对于西海岸的哪一个国家来说,这种贵族打贵族争夺天下的事情,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一场争端当中最为独到的地方,是第三股势力的存在。 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了,在门罗事件发生的时候,城内的一大批居民都跑到了锡林的领省。而忙于去争夺这块大蛋糕的克兰特的王室,如同所有不把平民放在眼里的贵族一般,选择了让他们去自生自灭。 刚刚背井离乡,这又已经快要到风暴的季节,衣不蔽体居住条件简陋凄惨不说,因为贵族们将劳动力全部都抽调去争斗了,快到成熟季节的作物也没有人去收割。 人一饿肚子,就会闹情绪。 当这些平民终于决定自己受够了这一切的时候,不论男女,他们举起了自己所能找到的任何武器。一些知道自己分不到这块蛋糕的小贵族们和他们一拍即合,加上想要发战争财的佣兵,鱼龙混杂的这第三支部队,在不知不觉之中竟然发展成为了三股势力当中最大的一股。 忍气吞声的平民们举起了反旗,然而迎来的结果却并非多么美好。在装备精良的各大贵族的精兵的面前这些普通人乃至于士爵级别的小贵族完全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反抗了,那就要受到惩罚,秉持着这种高高在上的想法不论是王族还是贵族联盟都对着自己的人民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屠杀。 这一件事情,犹如火上浇油,激发起了更多原本打算对此视而不见的平民的反抗之心——而他们的反抗又引惹来了更多的屠杀,如此往复恶性循环,加之以贵族联盟与王室之间的内斗—— 克兰特,乱了。 而它的邻居,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亚文内拉历192年,克兰特历176年,西瓦利耶历340年,神历1330年夏。这个与我们故事出发点的亚文内拉一样建国不足两百年的渺小王国,在经历了风雨交加的内乱以后,于侵略者的铁蹄下,支离破碎地灭亡了。 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度,在五国地区变成了四国地区以后,攻陷了克兰特的邻国柏伊斯,又再度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场为了一个领省的支配权展开的争夺战,在带来了整个国家的灭亡以后,又变成了一个国家的领土的争夺战,将整个五国地区一直以来的维持的局部战争一下子变成了大规模的全面战争。磨刀霍霍人心惶惶,难民们一波又一波地朝着四面八方涌去,不少人直接就逃亡到了森林之中,一些人成为了魔兽与野兽的饵食,而更多的则是存活下来,努力试图重新建立起不再被人打扰的家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我们这段时间以来跟随贤者与洛安少女长时间的旅行都是位于西海岸的南方,但容我们将视野继续北上,越过里戴拉湿地地区那些张牙舞爪的恐鳄和龙蜥,来到一切最初开始的地方—— 亚文内拉在这半年内的变化,是最为巨大的。 如若你是一只西海岸常见的白头海雕,时隔半年再一次为了觅食而从远方飞来的话,你会发现地上那些忙碌着的奇怪的直立行走的生物们所居住的地方,被一条条白色的线路连接在了一起。 络绎不绝的马车和旅客们通过它不断地往返,居民们的迁徙和物资的运输因而变得极其地方便——这是爱德华建立起来的道路,四通八达的,使用石板铺就而成的道路。 泥泞的土路在风雨交加的时候常常会无法使用,软烂的泥土即便在比较晴朗的天气若是一个不小心仍旧会使得马车侧翻车轴损坏,而相比之下坚固的石板就要好上许多,甚至可以做到风雨无阻。 亚文内拉的石匠现在超越了铁匠的地位成为了炙手可热的职业,自圣白之城瓦瓦西卡背后的山脉上开采的石块一刻不停地通过牛车拉到爱伦哨堡门口的工作室敲打制作,这一侧的森林被大量地砍伐,房屋、水井、工匠的店铺被接二连三地建造出来,瓦瓦西卡最先建成的道路通向亚诗尼尔,而借由亚诗尼尔,一条条的道路又逐渐地连接到了其他的地方。 坚固又笔直的石板道路,不用担心天气可以迅速前进的优势让亚文内拉的商业进一步地开始繁荣,上山采矿的工人、打猎的佣兵和猎人,制作这些的工匠,在半年之内逐渐变得四通八达的道路加之以与奥托洛帝国的结盟为这个人口仅仅只有两百万的渺小王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亚文内拉的平民们将这一切称之为“潘塔基列”,意为“如繁花般旺盛”,爱德华王子本人对这个称呼相当之满意,甚至于在写给他父亲的一封信件当中就引用了这个词汇,而这也是后世的历史学家们口中的“繁花纪元”在历史记载当中的第一次出现。 与一个庞大帝国文明的接触,好处,是十分惊人的。 首先是原本只能够依靠西瓦利耶那一边,看西瓦利耶人的颜色透过他们的瓦沙港口出售到富庶的东方的一系列亚文内拉本地产的稀有产品这一侧利益能够完全为亚文内拉人自己所得,王国的大力扶持让商人们对于爱德华王子的赞誉水涨船高,而这一切又在他宣布了要铺路从格里格利裂口通向奥托洛以后达到了顶峰。 灿烂的,如同是升起的朝日。 亚文内拉与西瓦利耶的一场战争过后,虽说又经历了帕德罗西帝国的威胁,但却像是肯定会到来的朝日那样,一步一步,在有能的王子的带领下,迸发出蓬勃的生机。 大量的西瓦利耶工匠开始向着亚文内拉潜逃,为了财富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这一场战败以及损失了一大重要的经济来源,西瓦利耶的境内已经开始阴云密布。 在公众场所之中大声地指责怒骂菲利普二世的人抓了一个又一个,但是要么那些人总会莫名其妙地就被重新放了出来,要么他们的死就又会带来更多的反对的声音。 身为西海岸最强王国一国之主的这位爱德华的表叔头疼不已,他有心想要治理,然而西瓦利耶境内各地的贵族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未能见到唾手可得的利益时,只有极为少数的一部分人选择了站在他的背后。 这还不算最糟,与西瓦利耶接壤的王国之一马克西米连抓住这个国家内忧外患之时,通过海运向着亚文内拉派出了使节,并且在今年的5月份初始宣告了两个国家的结盟。 ——虽说本就不算友好的国家,边境上面的摩擦也时而有之,然而在现如今的这种情况下宣布了与亚文内拉交好,某种程度上无异于就是直接对着西瓦利耶宣战了。 菲利普二世真可谓是心急如焚,国内贵族们的勾心斗角加上战败之后的国库空虚,反对他这个国王的声音愈演愈烈,商人、平民,甚至于白色教会的各位主教,王国境内“菲利普二世是史上最无能的国王”的言论越来越猖狂,而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马克西米连宣布与亚文内拉结盟——在其他人看来这多了一个威胁,但在菲利普看来却并非如此。 若将我们的时间线往回拨上那么一段,去到故事刚刚开始不久的时候,那一次西瓦利耶对于亚文内拉领土的侵略之中。回想起我们的贤者先生那时所说的那句话,那么大概不难猜出菲利普脑海中所在盘算着的东西。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菲利普最大的毛病,就在于他虽然贵为一国之主,却没有任何应有的冷静和理智,而是像一个愚蠢的年轻人一般充满了冲动。之前发兵突袭亚文内拉,虽说也与那重要的文本有关,但若是一位冷静理智的有才能的君主的话,他完全能够采用其他的手段化解这一场危机。 ——或者换句话说,若是一位贤明有才的君主的话,那么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菲利普二世冲动,并且拥有不知从何处生来的盲目的自信——正如同其他在艾卡斯塔之战以前的西瓦利耶人一般,身为西海岸最强王国的自信和财富让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傲视其他国家的人,只是普通的西瓦利耶人乃至于一部分参战的贵族在经历过一场大败之后都是痛定思定开始逐渐丢掉那种自大,而坐享荣华富贵贵为一国之主高高在上的菲利普—— 却,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上过前线的国王,对于战败亦没有太多的实感。他的思考方式是简单粗暴的,加上身为强国之主自信爆棚,所以当马克西米连王国宣布与亚文内拉结盟以后,菲利普二世不同于那些开始感觉到担忧的商人与贵族,他觉得自己掌握到了一个机会。 国王没有亲自上阵,是国民们不满的地方之一;身为最强的骑士之国的西瓦利耶输掉了一场战争,是国民们不满的地方之二。 ——那么,这个主动跳出来挑衅西瓦利耶的邻国,就由自己亲自率军去讨伐。 时年四十岁却未曾经历过哪怕一场战争的国王,以一场完美的胜利带来战利品,证明这个国家仍旧是西海岸最强。在国家危难之际,用一场胜利来挽回民心——若是远在南方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得知了这位国王的想法,怕是又会摇头叹息吧。 命运之神,是一位喜欢恶作剧的坏心眼的神明。 而他再次对着世人开了一个玩笑。 时年西瓦利耶历340年5月15日,菲利普二世率领一众贵族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东北方向的马克西米连王国进发。 同年6月19日——在我们的贤者一行与暴雨之中的旅馆停歇的第二日,菲利普二世率军追击先头部队时,遭遇马克西米连南方第七军团巴尔特将军麾下主力部队,连同近卫队在内七千人尽数全歼。 西瓦利耶国王,菲利普?戴?艾瓦利斯特?阿瓦隆二世,出征一个月零四天以后,战死。 王国境内一片哗然—— 消息传到了另一侧的亚文内拉以后,当即引起了一场政治地震。 菲利普二世无儿无女,整个西瓦利耶境内阿瓦隆王室唯一余下的正统继承人,只有一位王族旁支的年仅十六岁的年轻女性。 本就对西瓦利耶王位垂涎欲滴的亚文内拉国王亚希伯恩二世据说兴奋得直接在王宫的座椅上跳了起来,空出来的王位令西瓦利耶境内的各大贵族亦是蠢蠢欲动,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中,那位唯一的正统继承人,不被任何人看好,时年十六岁的伊莎贝尔?戴?阿瓦隆,却命令手下忠心的仆人,在风雨欲来之际,送出了一封信件。 这封重要不已瞒过了国内所有贵族眼线的信件的收信人是—— 爱德华?切斯特?舒尔法加。 “咔哒——”齿轮再次转动。 整个世界的变化,在悠闲地旅行着的贤者与洛安少女所不知道的情况下。 开始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节:任务 已经灭亡了数个世纪的拉曼帝国,给这个世界留下来的璀璨遗产当中,既有如同引水渠、下水道这样的实用型应用工程,也有关于哲学,关于政治结构,甚至关于军队的系统配置这样的与精神文明层面提升紧密联系的优良改革与发明。 这个辉煌地持续了近八个世纪之久的伟大国度,所取得的一项项成就,从根本上定义了何为“人类文明”——而时至今日,拉曼人的祖先们的那些伟大发明的踪迹,仍旧存在于整个里加尔世界的每一处角落。 如今的世界上存在的三大帝国之中,鲁姆安纳托以及帕德罗西直接就是拉曼人的后裔所建立,而即便是由部落民族统一而成的奥托洛帝国,在皇宫政庭乃至于城市与军队建设以及人民生活的各方各面上,也常常能够窥视得到拉曼帝国的影子。 “成功的人总是相似的,而失败的人,各自有各自失败的地方。”同样来源于拉曼帝国的哲人所言的这些话语时至今日有许多仍旧值得细细品味,但在那璀璨不已的文明盛夏的遗产当中,今人的学者们存留有最大的争议的,或许,是诗歌的存在吧。 很难想象一个以征服为生,蛮横地扩张开来的帝国,却发明了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美妙载体。 但或许就像我们曾经提到过的那位洛安诗人,那位同样与他的整个民族格格不入的维克多所说过的那样——人类对于美,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欲望。 纸和笔,是价格高昂的消耗品。能够记录下来他们所吟唱的东西的可靠载体,只有石头和泥板——这是最初也是最古老的一种诗歌的形式,那个年代的诗人们还常常兼职工程学家与哲学家,但这一切在拉曼帝国灭亡的那一刻起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文明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到了所有的地方生根发芽。 更为有效的载体诞生了,它被称之为歌,搭配以乐器演奏出来的曲子,这些原本只是停留于记载停留于少数人的圈子当中的具有独特美感的文字,用比风还要快的速度,传播到了每一个角落。 创作诗歌的人们,不再仅仅局限于见多识广的学者,它变成了一种男女老少都会去感悟去体会的非常普通的东西——这或许是一种堕落,至少在传统的拉曼诗人们看来是这个样子,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可否认的,这些随处可见的游吟诗人们,确实比起过去的传统诗人,做得更好。 纸张会腐烂,泥板会碎裂,就算是刻在了以坚固著称的铸铁上头,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附上一层斑驳的锈迹无从辨识上面的文字——然而脆弱的,看似不可靠的口口相传,却将或许已经是六七百年前被创作出来的曲子,用着仍旧没有多大改变的旋律,轻声吟唱。 ——命运,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那些相比起伟大的永世的强盛的不灭的拉曼帝国本身而言不值一提的诗歌,在历经了岁月的洗礼之后仍然健存,而国度本身,却已经灰飞烟灭。 “……”轻快的旋律在远天之下悠悠传出,艾莫妮卡使用的并不是西海岸的通用语,但米拉却依稀能够听得懂那其中的一些词汇。 “那是被大海所分隔的恋人,在临别之际写下来的歌曲。①”艾莫妮卡轻哼着转过头看着好奇的白发少女眼角带笑地说道:“一方是属于战败的拉曼贵族,另一方却是后来成为帕德罗西境内重要家族的贵族之女,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注定要分离的两人,并没有诅咒命运的变幻无常,而是用诗歌寄托了对彼此的思念。” “若是这歌声,能够传递到遥远的彼岸就好了呢——他们这么想着,留下了这首曲子。”艾莫妮卡笑意盈盈,而白发的洛安少女则用她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认真地望了对方一会儿,然后小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肯定是传达到了的。”米拉这样说着,艾莫妮卡愣了一愣,然后笑着说道:“你怎么知道呢?”她过来揉了揉对方那柔软的头发,米拉发出“呜~”的声音闭上了双眼,旁边她牵着的马儿用鼻子顶了一下艾莫妮卡,金发的少女嘻嘻笑着摸了摸战马的侧脸:“好好,我不欺负你的主人了。” “艾莫妮卡,不就是证明吗?”“哎?什么证明?”甩了甩小脑袋之后,米拉这样说着,艾莫妮卡再度歪过了头,她有些迷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歌声有传达到的证明。”白发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是呢。”艾莫妮卡呆了一会儿,然后脸上缓缓地露出了微笑:“他们肯定也,获得了幸福的吧。” “你们两个,走快点啊。”前方的约书亚回过了头,朝着大致的方向挥了挥手这样说着。 “是是——”天空是澄澈而又明媚的,雨后的空气十分地清新,一行人走在缓缓向下的坡道上,出来觅食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因为风雨而暂时停歇的夏蝉,这会儿也重新开始发出持续不断的鸣叫。 这场下了整整一个下午跟晚上,到今天的早晨才停下来的大雨,仅仅只不过是六月这个风暴肆意的季节的先锋部队。 昨夜停留的那间建立在路旁的旅店居住一晚的价钱相比起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那边的普通旅馆要稍微贵上不少,这是因为科里康拉德地区的食物全部依靠贸易,并且多数来到这儿的都是有点小钱的佣兵或者商人的缘故。 亨利他们退房的时候,乌云已经基本上消散殆尽了。而待到他们补足了淡水,调料,又购买了许多添加了盐分以防止在这燥热的天气当中过快腐败的面饼和咸肉以后,炽烈的太阳便开始展露出自己的威力。 不足五个小时的时间,一夜暴雨留下来的一滩滩的积水,就从覆盖整个路面的程度,缩小到了只要转个身走一步就能完全避开。 一些地势较高的地方甚至泥土都已经变成了干燥的白色——此前他们四人的准备不算十分充足,这会儿在旅店这边,又多添置了两个容量相当大的水壶。 燥热的天气下水分的消耗也比以往更多,前面几十公里能够轻易找到的那条小溪因为蜿蜒曲折到了这一段路并不是那么地好去补给,远离了科里康拉德城区的这一侧人类的踪迹也越来越少,除了几条通向别处的小路以外,别的地方都长满了高高的杂草。 太阳的直射下,不一会儿裸露的皮肤上就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而这些汗珠接着又被晒干,然后再次流汗,再次被晒干。 “咕嘟~咕嘟~”米拉从马背上取下了那个新买的水壶,她十分中意,不仅仅因为这个水壶是科里康拉德特产的用大块竹节做成的独到样式,喝起来有一股子植物的清香味道。还因为它的价格仅仅只是软皮水壶的五分之一。 ——白发的洛安少女本质上仍旧和以前一样是一个节俭的好孩子,就算这半年多以来收入以及支出将她过去对于“钱”这一事物的“量”的认知已经冲击得支离破碎。“能够不花就不花,在要花的情况下,也要保证收支平衡。”这样子的思想仍旧存在于穷怕了的米拉的内心之中,并且今后,恐怕也会伴随她一路走下去。 坐吃山空的日子还在持续,虽说现在仍旧有一些积蓄,但她也不免地开始有些急躁了起来。 所幸发布了雇佣任务的那一间旅馆就快要到达了,只要任务完成,他们直接就可以从旅馆的老板那里获取到报酬。 任务的内容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这是因为它并不是由佣兵们自己决定的。过去亨利和米拉曾经经历过的在艾卡斯塔跟随商会联合的队伍一起前进的护送任务和眼下的这一个任务大同小异,在佣兵公会那边发布这种任务的旅馆并不在少数,他们多数要求是蓝牌以上的佣兵,并且在其中详细地叙述了护卫的时间长短以及所需人数。 更加地靠近科里康拉德城邦那一边的旅馆通常是最早达到满额的,雇佣的价钱在一天每人两个艾拉银币左右,汇报任务以后佣兵公会会登记佣兵的徽章以及姓名,之后派遣渡鸦通知旅店的老板。 停留守卫的时间,一般在一周到半个月的层次——这并不是说风暴就只会持续这么一小段的视角,相反,莫比加斯的台风季节实际上从6月开始一直持续到9月中旬。只是要雇佣一名佣兵在这儿连续待上三个月的时间,那这笔开支可是会相当之大。 店铺的老板们是拥有多年经验的本地人,他们能够判断得出什么时候是风雨会肆虐得最为厉害,王国的巡逻部队不会出门的,所以就大致地估算一下这一段时间,然后抓住这段时间雇佣佣兵进行守卫。 他们是商人,精打细算那是天性。一天两个银币并且包吃包住只需要待在旅馆里头看似是很划算的买卖,然而就像是亨利和米拉曾经在艾卡斯塔经历过的那一次事件一般——假如你运气不好了,这一笔看起来很容易拿到的钱,就会成为你最后的一笔收入。 在决定要领取这个任务之前,冷静下来考虑一下这里头还有一个“假如有人过来抢劫你必须拼命”这样子的条件的话,多数人都会选择掂量掂量两个银币一天是不是真的值得。 话归原处,所谓艺高人大胆,即便是考虑到这样的风险,仍旧有不少的佣兵会去接取这样的任务。当亨利他们一行人来到了那间在佣兵公会的任务描述上面写着“左边是一件铁匠铺和皮匠铺,右边有一个马厩马厩当中还有养鸡场”这样方便辨识的特征的旅馆时,他们碰巧就遇到了这么一行像是刚从港口那一边回来的佣兵。 之所以这些人会吸引到亨利他们的注意力,是因为他们有着整整齐齐的服饰,这当然不是科里康拉德的巡逻军队,从反方向过来并且拥有整齐类似的防具只有可能是佣兵这个词汇的本意所指的组织——正规佣兵团。 想来也确实如此,闲散的佣兵个体并不可靠,他们为了金钱反水的可能性谁也说不通透,因此直接雇佣已经成名的佣兵团就不失为一项稳妥的选择。 拥有良好名誉的佣兵团就像是各种职业的工匠一样,他们深刻明白比起那些蝇头小利而言能够打响自己的名号的话才能够获得真正稳定的收入,因此假使其中一名佣兵团成员拥有背叛雇主的行为的话,他们也会主动出击,清扫门户。 西海岸人的通讯方式,常常都是使用渡鸦。我们已经不计次数次地提到过纸张这种东西的昂贵,所以事实上,在绝大多数的地区,人们都是用撕碎的布条来书写讯息。 当然,考虑到识字的人并不多的事实,这些所谓的讯息,很多时候也就是一些涂鸦间并着土语方言的符号罢了。 话归原处,虽说拥有渡鸦这种比骑手更快的传递方式,但这些来自佣兵团的佣兵却一点儿也不像是接到了讯息才来的,相反,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刚刚完成了另一单的任务,然后直接就来到了旅馆这边报道。 “就是说是每年都稳定雇佣的,所以都安排好了日程,完成一个任务直接顺路回到这边来,既能休息又能完成又一个任务,专业而又高效。”将这一细节作为对米拉的观察能力的考验试题提出来以后,贤者获得了一个令他十分满意的答案。 “嘶吁吁——”马匹发出些许的声响,因为人类的走动旅馆外侧的路口产生的些许坑洼里头还有少量的积水,将马寄存于马厩以后,四人跟着前面佣兵团一行走了进去。 “噢,孟菲斯,你们来了啊。”店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他看到前面那一行统一服饰的佣兵以后就迅速地走了过来,跟为首的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褐发大汉直接就是一个热情的拥抱,显然两人也已经是旧时。 “今年也拜托你们了啊。”老板这样说着,名为孟菲斯的佣兵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回过了头,看向身后的亨利一行。 ——他显然注意到了约书亚的存在,毕竟橙牌级别的佣兵就算在这样的正规佣兵团内部也是可以混得上干部的职位了,加之以旁边以外貌判断就明显不是本地人的亨利和米拉的存在,正如同贤者注意到对方一样,孟菲斯也是一眼望过去就被这四人的组合给吸引住了眼球。 “那边的四位,是这一次的同事吗?”将额头还有侧面的头发全部收束到脑后扎成褐色的短马尾的孟菲斯这样说着,而旅店的老板这会儿才注意到这一众佣兵身后的亨利他们四人。 “哎呀!抱歉冷落了各位,请上来,来对照登记一下各位的身份!”消瘦的中年店老板这样说着,四人彼此对视了一下,上前一步。 为期一周的旅馆护卫工作,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 注释:①:文中所描述这首曲子其实就是中岛爱的「遠く君へ」,因为很喜欢,然后刚好剧情需要。(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节:风暴 “麻烦把钉子递给我——”今天的气温高得有些过分,米拉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这里的天气对她来说一直很热,但没想到旅店的老板还有那些佣兵团的佣兵们却开始了匆忙的准备。 邻近铁匠铺的一大好处,是钉子之类的东西获取起来很是方便。虽然价格不能算得上是便宜,但因为它的重要作用,这笔钱还是该花就花。艳阳高照,下方的佣兵们都褪去了一身防具,挥舞着锤子将锯成板条状的木头钉在了一起。 人们从很早以前就明白木头有纹路这种东西存在,通常干过一些农活的人们都会懂得在劈柴的时候需要从上往下劈而不能横向,否则就会很难劈开。而因为木头的这种特性以及用板条拼接而成的天然缺陷,战士们在使用盾牌的时候也往往会有意地在上头涂抹一些花饰图案,用以掩盖这种纹理的存在。 知晓缺陷的存在,那么思考方法去改进它们是人类通常的做法,将木头横竖结合起来之后用钉子钉紧,使得纹理不在同一个方向,如此一来木头的强度自然大大增加——不过双倍的厚度也通常会使得木头变得过分沉重,因此它们自然是不适合用来做成盾牌的。 就算是体格健壮的北方人或者洛安人也扛不出长时间携带使用这种工艺制作的盾牌对于体力的消耗,或者说即便可以他们也不会选择,因为在任何的盾战技巧当中,盾牌都不是一个迟钝的被动的防御工具,而是拥有极强的主动性。 ——我们扯远了,话归原处,消耗了不少金钱和劳力弄来这些木板的目的是加强旅店高层的门窗。过分闷热的天气是风雨欲来的征兆,这里的人们虽然说不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但多年的经验也令他们足以判断出这一点。 身高比常人更高的我们的贤者先生荣幸地获得了扶梯子的重要职位,这条在两根竖起来的竹子上面打孔然后固定上横向的脚踏的梯子在他的手中显得十分小巧,而上面的那一句“递钉子”实际上也就是上头正在工作的另一名佣兵对着他说的。 旅店的老板可谓深谙物尽其用之道,既然领取了薪酬的话那么在安全的日子里头当然也不能让你们闲着——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用“你们也是居住在这里的,安全对于你们来说同样重要”的说法,旅店老板让一众佣兵都褪下防具和武器,跑出来帮忙加固门窗。 横竖交织的木头板子被扣在了几个重要窗户的外头,然后用钉子钉住,为这些薄弱部位增加了一层有效的防御。 采取了同样措施的还有马厩,只不过那边用的是更长更大一些的木板,并且还用原木柱子做成了支撑。 米拉在艾卡斯塔平原生活的十来年当中,也不是未曾经历过风暴,然而在紧靠着山脉的边境村庄当中所谓的风暴其实就只是会把衣服给刮飞然后会下很大的雨罢了——女孩没法理解为啥这些人要做这么齐全的准备,她甚至看到还有几名旅店内部的工作人员去把养在外头的鸡连着竹制的笼子一块儿给提了进去。 ‘用得着这样吗?’——显然是未曾经历过暴风雨的人才会有的想法,女孩疑惑地看着所有人努力地工作着,艳阳高照,所有人不一会儿都是汗流浃背。 解决了外围的加固问题以后,一行人回归到了旅店的内部,这会儿已经是中午,大道上依然能够看到有不少人在行走,但多半都行色匆匆,像是也要快一些赶到可以居住的地方。 “哎,可惜了。”消瘦的中年旅店老板这样感叹着,在这个时间段还在赶路的多数都是为了快一些到达能够赶上商船出港的商人,为了利益他们不惜冒着欲来的风雨也要继续前进,显然是不会选择在旅馆这里停歇了。 人类的侥幸心理——或者说冒险精神,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从好的方面上看,若不是它的存在,许许多多在前人看来是绝无可能的技术和理论,以及一整个号称难攻不落的城邦乃至于国家被征服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人类可能度过了一千年的光阴,却仍旧和一千年前没有什么两样。 但从坏处看的话,许多人的家破人亡,乃至于一代上古文明的覆灭,也与它逃脱不了干系。 亨利他们眼下所处的这间旅馆大致估算的话应当是位于距离科里康拉德约莫一百公里的位置,而就算不算折返,直直一路往前的话,要去到港口那边,也最少还需要走上三百公里的路途。 这些商人们能够成功赶到港口而不遇上风暴的几率几乎是零,而即便他们赶到了港口,船舶已经提早出发前往能够避开风暴的港口的可能性也是相当之高。 这些商人是因为一些什么原因而拖延了的事情,随便一个人都大概能够猜测得到,而他们这样疯狂地赶路,恐怕也是因为这一笔交易对于他们而言非常地重要吧。 老板的叹息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少做了一笔生意,还因为这些凭着冒险精神逐利而去的商人们,可能再也回不来的这一事实。 “哎——”在听闻了扛着梯子的贤者的解释以后,依然对于风暴威力半信半疑的我们的洛安少女朝着前方伸出了手同时小声地喊了一句,然而已经远去的商人们被密密麻麻的树林所阻挡,仅仅能够听得到逐渐缩小的马蹄声和车轮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发出来的砰当声罢了。 “……”米拉垂下了头,她感觉自己有些无力。“你没法帮上每一个人的,努力过就好了,他们的命运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亨利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另一侧的艾莫妮卡牵起了米拉的手,女孩顺着那微凉的感觉望去,将头发绑成低马尾末端搭在锁骨上的金发少女歪歪头,微微一笑。 “进去吧。”天气变得愈发地闷热了起来,虽然依然艳阳高照,但即便是米拉也能够判断的出来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他们回归到了旅馆的内部,旅店老板正指挥着那些先行一步进来的佣兵们把易碎的瓦罐之类的给搬运到内部安全的大厅,看到亨利进来他当先就对着他挥了挥手,贤者叹了口气,然后把梯子搭在了旁边也走了过去。 大量的蜡烛和用来点油灯的幼稚被放到了吧台的下方,显然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当中所需要的照明做一些准备。 一层的大厅内存在有许多的商人和佣兵,他们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却并没有对一侧的亨利他们投来太多的注意力。 这是非常正常不过的,上一回在第一个旅馆的时候之所以会引起注意,多半还是因为碰巧遇到一名认得出他们的人的缘故。这条道路的人流量相当之大,这一回出于旅馆当中的近百个人就没有任何对他们这一行人感兴趣的了,就算因为四人那十分有特色的发色差异有人会少少地留意一下,但也就那样了,停留在这个层次不会更进一步。 佣兵们都是脚踏实地的人,特别是在科里康拉德这样的佣兵之国。 他们去过海外,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多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验,若是让许多人来自我评价的话,大约这个世界上除了巨龙以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他们赶到过分地震惊了。 这样子有些被“冷落”了的待遇让米拉感觉十分新鲜的同时又有一丝怀念,在跟着贤者一起开始旅行历练之前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的她就曾经深刻地体会到这种被别人无视的感受,但以洛安人的身份搭配高大的贤者,加之以一身优良的装备、战马还有蓝色的佣兵牌徽章,在去到之前那些南方国家的时候她可是受到了不少的瞩目。 这会儿重新遇见对于她的存在见怪不怪的人们,可以说是令女孩的内心百感交集。 纠结又复杂的心理是女孩子的特性,旁边的艾莫妮卡注意到了米拉在发呆的事情,她还以为女孩是有些失落之类的,苦恼地思索着如何鼓励她的方法,却在下一秒钟被某一事物给打断了。 天气的燥热,已经到了穿着露肩的短袖衣物都还会汗流浃背的程度了,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去吃热食,当然是会令人更加难受了。 店老板亲自端上来的用木盘子装着的东西,是一盘白皙剔透的肉的切片。 “这啥?”从没见过的在米拉看来根本不能算是食物的东西让她瞪大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另一侧的艾莫妮卡拍了一下手掌显得挺开心地上前了一步:“是鲶鱼吗~” 她这样说着,然后直接用手捏起了一片就在米拉呆滞的目光当中放到了嘴里。 “那、那个不是没煮过的吗!”白发的洛安少女上前一步就试图阻止对方,但她从背后冲过来突如其来的动作反而使得艾莫妮卡呛到了食物:“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金发少女用力地咳嗽着,同时却也因为对方的惊慌而笑了起来:“噗哈哈咳咳咳、噗哈咳咳咳咳哈哈哈哈。”于是她就相当奇怪地在那儿一边咳嗽一边笑了起来。 “没、没事的,这个,咳咳咳,这个是生鱼片。”艾莫妮卡总算是喘过了气,她对着米拉这样解释道:“天气很热嘛,所以就选取干净的鱼来直接切片,很新鲜的哦,你尝一尝?” 她这样说着,而米拉半信半疑地走了上去,学着艾莫妮卡之前的样子,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呜——”下一秒钟洛安女孩发出的声音,十分地可爱。 她脸上的表情把此时此刻内心当中的种种情绪都给写了出来,这其中有苦恼也有迷惑,但比起所有的这些,米拉以她一贯都有的坚强克服了一切,将口中的生鱼片给吞了下去。 “噗哈哈哈哈。”旁边的艾莫妮卡捂着肚子肆意地大笑着,“呼——”米拉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皱着她好看的小眉毛继续盯着那一整盘的鱼片,迟疑不决。 “没事啦没事啦,你果然吃不惯呢,老板,锅子在哪呢?”艾莫妮卡笑得花枝乱颤,这个本来就很开朗的女孩在和洛安少女变得熟悉了起来以后显得有些坏心眼地欺负着她,米拉瞪了一眼对方,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的旅店老板则指了一下身后的某处。 “吃不惯的话,就用水煮一下,然后再用勺子捞出来好了,噗。”艾莫妮卡似乎还在回想着刚刚米拉丰富的表情,洛安少女皱着眉头小小地哼了一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她们两人在后面弄了一下这些鱼片,而更多的鱼也都被端了出来送到了在座的人的桌子上,两人把鱼片全部煮熟了以后重新拿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坐了下来。 “撒点盐,我去叫一下约书亚。”艾莫妮卡把桌子另一端的一个木碗推了过来,上头放着一支小巧的木勺用来舀盐,这里使用的盐都是碾碎了的粉末状,相比之下用小皮袋装着的那种携带用的盐就要更粗大一些。 “嗯。”艾莫妮卡“蹬蹬蹬”地爬上了楼梯,因为视力的缘故,约书亚没有下来帮忙加固而是留在了房间里头继续埋头学习,这位红发的剑师想来对于成为一位记述故事的作家的事情是十分地执着,熟悉他的艾莫妮卡明白若是不去叫的话他怕是肚子饿得咕咕叫了都不会想起要下来吃饭。 “呼……哦,吃鱼啊。”米拉的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女孩看都不看就知道那是贤者,她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桌子上又拿起了一个木盘递给了他。 “他俩呢。”亨利开口问道。“艾莫妮卡去喊约书亚了。”米拉回答道,楼梯上面“踏踏踏踏踏”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约书亚和艾莫妮卡缓缓地走了下来。“快过来吃吧。”贤者朝着他俩摆了摆手,旅馆一层的大厅内部热闹不已,坐在门口那边的一名佣兵忽然感觉到内急于是从桌子上起了身。 他砸吧着嘴一边用舌头试图把牙缝里的的肉丝给挑出来一边拉着腰间的皮带心不在焉地推开了门——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尖锐的“咻——”的声音响了起来。 “夺呜——” 佣兵双脚抖了一下,然后站立在了原地。 一层酒馆内部的许多人都停下了吃喝,场景内一片安静。 “咳啊——”“咚——”他仰面朝天带着脖颈处的一支短短的箭矢重重地倒了下去,鲜血横溢,不一会儿这名佣兵就没了生息。 “唷,老板,我们来找你的麻烦了。”用轻挑的声音发出这样的话语,门口的那个穿着皮甲,腰间塞着两把长刀手上还拿着一只弩机的男人笑着说道。 “准备战斗。”身后的孟菲斯大喊了一声,坐在前方的佣兵和不少的商人们都慌乱地站了起来,远远的天空下一声惊雷发出“轰咔”的声响,预兆着风暴的到来。 “呵,还准备战斗呢,连武器都没有,我们可是还占据了人数的优势的。” “给我上!”盗匪头目一声令下,拿着长矛盾牌还有草原风格的短弓的一群人鱼涌而入。 “反抗者!格杀勿论!”索拉丁口音嗓音尖细的通用语回荡着,乱糟糟却有着远超旅馆内所有佣兵数量的盗贼们铺开了阵列。(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节:搏杀 多数从事战斗职业,或者本身拥有一些战斗技巧,但却并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剑士的人,都会对自己的力量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认知。 一窍不通的普通人不会如此;真正经历过合格的系统性的训练的专业剑士也不会这样——唯有这些一知半解的,只能算作是一只脚踏进门的家伙,是在许许多多的情况当中,不明就里跳的最欢的那一批人。 我们在以前曾经提到过,出于全副武装的贵族骑士正面战场与轻装的佣兵们常见的巷战这两种战斗环境之间区分的缘由,里加尔世界的职业战斗体系大约可以分成以“快准狠”为代表的典型佣兵式战斗方式,和“稳重蛮”的贵族式的战斗方式。 ——而将这个问题延伸开来,事实上关于“非专业”的战斗职业者,换句话说就是没有经历过系统性训练学习过各种步法发力方式与剑术招式的野路子的佣兵,与如同米拉还有约书亚这样子的经过训练的佣兵之间的区别,也完全足以以“派系”之分来用以形容。 这件事情我们实际上在前面曾经提到过一次,但那个时候没有说明的问题就是:那些不同于我们的洛安白发少女这样,经历过稀有的专业剑术的招式训练学习的佣兵和普通的士兵,他们到底要如何去战斗?依靠什么去战斗? ——答案其实很是简单:身体反应。 一力降十会。在使用各种杀人兵器的械斗当中,即便没有技巧,只要你拥有足够的蛮力去挥舞武器将敌人砸的血浆横飞的话,你一样可以做到战胜对手并且存活下来。 武技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它是一代代的前辈们在血肉搏杀之中逐渐总结出来的一些经验和教训,它存在的意义仅仅只是让剑士们少流血多流汗,不用再重新走一次弯路直接就可以拥有优越的剑技罢了。 在多次的命命相博当中凭借自身优良的体格和反应能力胜过对手并且存活下来的人,如若不是真的狂傲到不可一世,那么肯定会拥有一些自己的要点。甚至在某些程度上,一个身体上面拥有弱势的——例如我们的小米拉这样的学习专业剑术的剑客,反而打不过一个什么都没有学习过的野路子出身的佣兵。 战斗永远都是复杂的,它不是一两个条件就能够概括得了的,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即便是亨利和约书亚这个等级的剑师也常常需要考量情况再做出决策。而每一个、所有的每一个试图用简单的一两个因素就概括整场战斗的人,真正遇到了这种情况都会首先死掉。 身体能力,是会随着时间的进展而产生变化的——而对于武技上面的理解,却始终伴随一生。 用蛮力和身体反应速度击败了学习剑技的对手的野路子在今天以及今后的一段时间内可能会嘲笑剑技是一种迂腐无能不知变通的东西,但当对手的身体能力随着年龄的变化达到了与他相同的层次,再加之以日渐加深的对于战斗的理解,他们无一例外,都会败下阵来。 以一己之力试图证明自己比数个世纪沉淀下来的剑术大师更为优秀的家伙通常都是脑子秀逗掉了的对自己的能力没有清楚的认知的人——而这又把话题引申到了我们眼下所在的这个场景当中。 旅店的老板雇佣的佣兵,仅仅只有被称作孟菲斯的佣兵团小队长率领的这一行七人,加上亨利、米拉、约书亚一共十人——原因自然与成本有关,十名佣兵每人每天两个银币乘以一周,这已经是一百四十个银币,而若是再增加一人的话又会一笔支出,能够节省的话自然会想要节省。 雇佣的佣兵包括亨利和米拉在内全部都是蓝牌以上,这一共有十来个人,之后再加上零散的与商人们一起行动的和自己想要下来找工作的佣兵二十余人,余下的就全都是没有什么战斗能力的普通人。 “你们这群混蛋杀了沃尔滨!”“锵——”半桶水,对自己的能力认知不足的几名绿牌佣兵,因为同伴被杀而愤怒地站了起来,抽出武器朝着十倍于己的敌人冲去。 靠后的商人和蓝牌佣兵丢下他们果断地朝着更加后面跑去,一方是惊慌失措而另一方则是相对地冷静沉着。 “哈啊啊——”“夺呜——”“当锵——!”使用长矛和弓箭的盗匪直接干掉了两名佣兵,但紧接着又有一人冲了上去直接劈开了一名盗匪的后颈,他凭借着自己高超的反应能力自信满满地抽起了长剑,紧接着脸上的笑容却还没有绽放开来就永远地凝固。 “刺夺——”从数个方向刺来的长矛避无可避,人数上面压倒性的优势让这些盗匪成功地解决掉了几名不自量力的绿牌佣兵。 “把桌子掀起来!”孟菲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包括他还有亨利他们在内的一众佣兵都没有任何的防具和武器,想来这些盗匪应当是在暗中观察瞧见了这一切才抓住他们休息的机会前来袭击的,佣兵队长咬着牙,脸上有点责怪店老板的意思,毕竟如果不是他非要他们去帮忙加固的话警戒在外头即便对方仍旧袭击过来了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哐当!”“咻——夺!”“啊啊——”桌子上的食物洒落了一地,倾倒的桌面立马形成了有效的防御,几支箭矢插在了上头一名躲闪不及的商人被命中了脖子摔倒了下来。 “哎哎哎——别乱射啊,我们还需要这些大老爷们把钱给交出来呢。”先前的那名看样子是盗匪头头的声音尖细的男子再度开口,米拉和亨利还有艾莫妮卡和约书亚躲在了同一张桌子的后面,这种四方形的桌子并不算是十分地宽敞,因此他们只能挤在一块儿,放低了身体以免被箭矢射中。 “我说老板啊,我们这儿只想要一点儿银币花花,只要您把钱全都交出来,我们就不再杀人,您看这笔买卖怎么样?”他这样说着,数十名武装的盗匪对付半数连装备都没有的佣兵们拥有的是压倒性的优势。那十来名拥有装备的蓝牌佣兵迟疑着,他们彼此之间并不互相熟知,因此在这种关头下要谈配合之类的自然也是天方夜谭。 “我……”在混乱之中躲在了孟菲斯旁边的旅店老板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出了一个音节,而扎着褐色马尾的佣兵队长立马高声打断了他:“不要和这些混蛋谈判,我们林克佣兵团在这里,就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像是故意的一样高声宣言着,这果不其然惹怒了那一群盗匪,七八枚箭矢直接就朝着孟菲斯所在的桌子射了过来,其中一发来自劲弩的甚至箭头直接凿穿了桌面,吓得旅店老板是瑟瑟发抖。 “必须行动起来。”孟菲斯左右瞧了一眼,然后从地上捡起了一张板凳:“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上,用桌子和凳子当盾,注意弓箭手的动向。”他这样说着,然后又瞧向了另一侧的亨利和约书亚,但情况紧急也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对着贤者点了点头。 “米拉,你保护好艾莫妮卡。”亨利对着白发的洛安少女这样说着,然后望向了约书亚:“你能大致判断出方位吗?”红发的剑师也把武器留在了房间里头,他明白亨利在担心的是他双眼的事情,于是点了点头,但立马又摇了摇头。 “必须得是发出声音的物体。”时间紧迫约书亚尽可能地简短说明,亨利点了点头,仅仅一句话贤者就明白了,他并不担心约书亚会因为场内声音的复杂从而失去方位的判断,因为倘若如此的话他在此前也早已丧命。 “切,我决定了,把你们杀光以后我们再自己来搜刮财产!”这一切的发生都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盗匪们在头目的指使下乱成一团地向前进发。“冲啊!!”与此同时孟菲斯一声大吼直接朝着前方甩出了手中的椅子然后就举起桌子充当盾牌冲了上去。 “噗啊——”一名盗匪被椅子直接甩中了面门,鼻骨折断白眼一翻就倒了下去,他手中的长剑和盾牌落在了地上发出清澈的声响,约书亚皱着眉头仔细地倾听着,而一旁的亨利与米拉对视了一眼之后点点头直接一个翻身冲了出去。 “哈呀呀呀啊!”因为窗户被封闭而不甚明亮的光芒和混乱的地形在眼下提供了绝佳的条件,盗匪们冲上来和佣兵团的佣兵进入了交战状态,身后的那些远程弓手们因而无法提供支援。商人护卫的蓝牌佣兵们考虑了一下也拔出武器跟着冲了上去,亨利几个大步冲到了右侧的所在,几名商人正在惊慌地后退,一名手持长刀的盗匪看到在一片昏暗当中高大的贤者冲了过来又惊又乱地直接胡乱地甩出了一刀。 “啪——”贤者准确地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扭将他手中的长刀扭到一旁偏离自己,紧接着另一只手用小幅度的动作推了一下对方的下巴同时用脚去拌他的小腿。 “砰咚!”盗匪的后脑勺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亨利一脚踩在了他脖颈的位置直接把颈椎给踹碎,盗匪白眼一翻没了生息,而贤者接着顺手滑到了他握着刀的手掌趁着尸体还没开始僵硬直接抽出了长刀,紧接着朝着前方一名持盾的敌人冲去。 “麦克!”另一侧的孟菲斯他们当中有一名佣兵在冲击中折损了性命,好在那些拥有武器的佣兵也上来帮忙总算维持了较好的局面。“哈啊啊——”前方的矛盾盗匪对着亨利直刺而来,但他的轨迹十分好预判贤者一个箭步向右躲闪的同时拉近了距离,紧接着左手抓住对方的枪杆子长刀高举直接就劈断了它。 “咔擦——”熟铁做成的半截矛尖落在了地上。 “可恶的家伙!”盗匪丢掉了手中的半截矛杆把手伸向了腰间的长剑,然而亨利的动作比他更快他原地一个转身用长刀的刀背重击在这名盗匪的手肘上把他整把剑又给打了回去。“呜啊——”盗匪发出一声痛呼,而贤者紧接着用另一只手掰开了盾牌然后一刀捅进了他的喉咙之中。 “去死啊!”连杀两人冲的十分靠前的他成为了明显的目标,两名盗匪弓手对着他拉开了短弓但亨利早已经抬起了盾牌“夺——夺——”地就挡下了这两箭。“锵——”“约书亚!”他一声高喊同时用刀尖挑出了死去矛盾盗匪腰间的长剑,紧接着身后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跑步声,亨利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大步向前掩护约书亚,“夺——夺——”又有两枚箭矢被他用盾牌格挡了下来,而红发的剑师就这样与他错肩而过一把抓起了地面上的长剑。 “呵啊啊!”“哐——咔”人多势众的盗匪又有好几个朝着这边冲了过来,向着亨利发起攻击的是一名剑盾手,他手中的剑砍在了贤者盾牌的表面溅起一大堆木屑,但也因此把剑刃卡在了盾牌当中。 “……”贤者不言不语,持盾左手一个翻腕就将对手的整把长剑给拉得脱手飞出,顺手就把它甩在了地上以后亨利把长刀收在身后紧接着持盾在前压了上去。 “咔哒——!”他把木盾上面凸出的金属盾帽压在了对方盾帽的上端,贤者用力往下一按盗匪盾手立马整个人就朝着前方倾斜,他手中的盾牌落到了小腹的位置无法再防守上身,因而下意识地发出了惊慌的:“啊!”的声音,然后在下一秒钟被侧面刺来的长剑穿喉而过。 “咻——”约书亚拔出了剑。“接着!”另一侧用桌子勉力格挡的孟菲斯看起来处境不妙,亨利用脚尖挑了一下落在地上的那把剑的十字护手然后出声提醒,紧接着用力一蹬把整把剑给滑了过去。 “嘿!”佣兵小队长丢出了手中伤痕累累的桌子紧接着就地一滚捡起了长剑,又有两名佣兵倒在了地上,前方的盗匪的损失令后方的弓箭手开始得以发挥。 “小心!”身后响起的是女性的尖叫,米拉把艾莫妮卡推倒在了地上,一枚流失插在了她俩原先呆着的地方,场面开始变得愈发暴力血腥了起来。“过来这边!”旅馆的老板朝着她们招手喊道,一众商人们也都伏下了身体朝着旅馆吧台后面的大厅跑去。前方的亨利与约书亚的配合犹如多年的老友一般行云流水,贤者手中的盾牌在被多次击打以后已经损坏严重,他一把丢掉了它,然后双手持刀用小幅度的水平斩击劈中了一名弓手持弓的左手。 “哇呀!”对方一声痛呼,而约书亚则再次以他精湛的“长式”突刺结束了这人的性命。 ——如狼入羊群,在右侧这两名技艺精湛的剑师的配合下盗贼的后方阵列被杀了个一塌糊涂,本就是没有什么秩序的乌合之众,在看到形势不太妙的时候这些弓手直接甩掉了自己的伙伴转身就跑,孟菲斯他们一众蓝牌佣兵与亨利还有约书亚前后夹击,前方冲出去的盗匪余下的十来人也很快就被他们就地格杀。 “追!”连同那名头目在内仍旧有二十几人趁乱逃跑,佣兵队长这样喊了一声,众人捡起了地面上的盾牌乘胜追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远方响起了那个声音尖细的盗匪头目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看你们怎么办!”他这样喊着,紧接着冲到外面的一行人就看到那十来名残存的弓手用打火石点燃了火箭然后张弓射击。 “咻——” 划出一道美妙抛物线的火失落在刚刚加固过的木板上头,火焰炙烤着它们而那些盗匪趁此机会立马转身就跑。 “该死的!”孟菲斯大声地叫骂着而身后的众人都打算返回去救火,但说巧也不巧,正好是这个时候,天空中再次一道闪电划过。 “轰咔——” 淅沥沥的大雨倾盆而下,把跑出门的众人还有远处的盗匪们浇成了落汤鸡。 狂风开始呼啸,预兆着热带地区超越了任何个人乃至于王国的最强力量的到来。(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节:报酬 索拉丁高地每年一度的风暴,像是你那总是十分守时的恋人一样,又一次悄然而至。 这一天的晚上外头果然刮起了狂风暴雨,“咻呜咻呜”的风声即便隔着厚重的木石结构的墙壁仍旧清晰可闻,旅店的内部不少地方都发出“咻咻”的漏风的声音,因为年久失修几处外围有裂缝的部位内里的墙壁甚至因为持续不断的大雨而渗出了水。 旅馆的老板在下面放置了几个木桶用来盛水,滴滴答答的水珠一点点落下,外头因为风雨的缘故马匹开始有些躁动不安,虽说有临时加固过,但状态还是不容乐观。 风雨在晚上约莫八时左右达到了顶点,击打在墙壁上的雨点听起来像是战鼓的轰鸣声,马儿的躁动不安也显得愈发地明显,米拉担忧着自己的那匹战马的安危,但同时也因为今天的一些事情而陷入了略微比较低迷的情绪。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有人死去的’ 这个问题一旦开始思考,就像是怎么也停不下来的泉涌一样,将负面的情绪大量地堆砌起来充斥着她脑海当中的每一处角落。 在过去瓦瓦西卡被帕德罗西攻破,阵亡将士们的葬礼仪式上,站在他们身后的米拉曾听爱德华询问亨利是否在一次次的离别以后就能够习惯悲伤,而贤者那时候的回答是:“永远都不会。” 米拉看起来好似已经克服过去,在之前费里死掉的时候她也很快地就把这种负面情感甩到了脑后,但人们总是没那么容易忘掉一个走进过自己的生命的人的。 西海岸常见的一座中等大小的村庄通常都在数百人上下,考虑到多年的战乱和盗匪侵袭,经商的人以及来往的旅客和佣兵,一个人正常活动,每天遇上的人,大概会在数十人到上百人左右。 ——这其中完全的陌生人,不会产生任何交集的人占据了绝大多数,而人们通常对于这样的陌生人,会拥有的也只是一种类似于互不相交的平行线那样的远远的观望态度。 不去在意对方的生活,不去在意对方姓甚名谁,就这样子互不干扰地,彼此过着自己的日子。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虽然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同类,但也就仅仅停留于这个层面了,没有人能够记得住每一个路人的长相,他们看起来都是类似的,而每一个人也都是像这个样子活下去。 但对于那些因为某件事,在某一天与我们的人生产生了交集的人,因为一次接触,从而与他人拥有了联系。这些人的音容笑貌会免不了地深深映照在心头,甚至在熟悉起来以后碰到某件事情,你也常常会想起那个人的一切。 与陌生人不同,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接触的人,即便是相处的时间相当短暂,却也早已走入了你的生命之中。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是,转过身离开,就能够忘得掉的呢。 这样的离别又怎么可能是,经历过几次,就能够习惯得了的呢。 只是将自己内心当中的悲伤埋藏起来,因为生活的压力不得不继续努力去前进,重拾起正确的、阳光积极的心态,这确实是正确的做法,可是这样的东西,不就只是个谎言而已吗? 失去的东西不会也不可能再拿回来了,那么只是接受这样的东西,只是视而不见就可以了吗? 自己该怎么办? 中午大雨开始倾盆而下的时候打扫内里的佣兵们把自己同伴的尸体放到了旁边等待安葬,而盗贼的死尸就直接拉了出去丢到了路旁,原本因为战斗的紧张感而忽略了这一切的米拉在亲眼见证到那些死人毫无神采的双眼的时候,一切被埋藏起来的情感,蓬勃爆发。 她本就只有十二岁的年纪,并且在这混乱的世间维持了那一份宝贵的善良,但也正因如此,米拉才并不适合去成为她现在这样的职业。 亨利或许对于这一切都是知道的,但是他不打算开口,因为这是女孩自己选择的道路,所以他只是尽责尽职地教导她如何正确地走下去,而至于是否要继续走,那是由她自己决定的。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他人的死亡了?——是从费里死掉的那天吗?不,是更早的时候自己亲手杀了人的那一次吗?也不对,从父母出去试图出售从山上获得的矿物,却再也没有能够回来的那一天起,自己就做好了这样子的准备了吧。 ——人是会死的。 铭刻在当初幼小的她的心目中的这一概念,或许追根溯源才是一切的本初。 那么,为什么还要从事这样的职业呢。这样的,与死亡打交道的职业。 是想要获得力量,是想要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不再随波逐流看别人的颜色。 是啊,获取力量,用剑来主宰自己的命运—— ——别开玩笑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能够带来幸福,除了死亡和鲜血以外不是什么都不会得到的吗! 就算再用多少的词汇去粉饰,就算在用多少的荣誉和正义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自己所学的东西都是杀人的技艺啊! 就算附上再多的崇高的理想,附上再多的美好的愿望,战斗就是战斗,它是野蛮又残酷的,血腥又恶心的,战场之上哪里存在有光荣和正义啊,看看这整个场地内部的狼藉吧,看清楚吧! 那些倒在地上的死不瞑目地望着这一边的盗匪,流淌遍地的和食物还有脏污混合在一起的血液,随意地被丢弃到外头任由风吹雨打的那些盗匪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这双手,以后也会沾满血腥吗。 或者是自己会成为,倒在地上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份子? 我不知道…… 我不想死…… 脸色发白的米拉,一个人独自地坐在楼梯的边缘。曾经在最初相遇的时候存在于亨利心目中的那个疑问,这一次由她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对着自己询问了出来。 “这一份不合时宜的纯真与善良,在这双手沾满了血腥以后,还能够继续保持着吗?” “当自己已经习惯了他人生命的逝去甚至习惯了亲手夺取他人性命的时候,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吗?” “米拉……”声音来自艾莫妮卡,自下午到现在的这一段时间内店里的人们帮忙收拾着场景擦洗着血液。而米拉就这样一直坐在楼梯的边角上,沉默地发着呆。 “……”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面前的地面。 “……”艾莫妮卡拍了拍自己的短裤,然后也坐了下来,只是坐在她的旁边,安静地陪伴着白发的女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除了她俩以外其他人都在忙碌。 雨声淅淅沥沥,风声尖锐呼啸,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习惯早睡的艾莫妮卡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艾莫妮卡……”但旁边沉默了许久的米拉这时终于轻声开口,金发少女立马打起精神来兴高采烈地转过头看向了她,,米拉没有望向这边,她缓缓地开口,说出来的话语令艾莫妮卡愣了一愣。 “我们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领取薪酬,然后为了这个去杀人,虽然说起来战斗的对象全都是盗匪之类的,但是人家也是有家人的吧……” “为了家人的生计才出来进行这种行为,但是却被佣兵杀了的话,对于他们的家人来说,我们应该就是坏人了吧……” “做这样子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虽然说是为了生存,但是不夺去其他人的生命,难道就没有办法活下去吗。” “人是不得不杀死其他人才能够生活的吗。”米拉转过头看向了她,眼角带泪。 “……”艾莫妮卡陷入了沉默,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或许有些难以回答,米拉心底里头知道或许询问亨利会获得一个更好的答案,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她并不想去和贤者讲话——虽然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但对于将自己引领到如今这条道路上的亨利,陷入抵触情绪的米拉本能地就不想去想起他。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在她看来能够回答自己的人,也就只有没有经历过任何战斗的艾莫妮卡了。 “抱歉,这个问题果然太难回——”“我觉得……不要想那么多比较好。”艾莫妮卡歪了歪头,然后这样说着:“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确实那些人,也说不定有着自己的人生,爱着他们的家人,他们或许也不应该在这里这样子死掉。”艾莫妮卡握住了米拉的手,或许是因为体质的问题,她的指尖即便在盛夏时分仍旧相当冰凉,但女孩却再度感觉到了和那日亨利牵着她的手的时候那种相通的温暖。 “但是呢,活着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米拉,或许你自己觉得像这样子夺去了他人的生命是一件坏人做的事情。但是对我来说……你救了我。”金发少女抓着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后说道:“这颗心脏之所以依然还跳动着,都是因为你保护了我。” “生命是不能用来等分的,没有那种救了一个人就能抵过杀掉一个人的说法存在。”艾莫妮卡摇了摇头:“但是,我也不希望你去因为这样子的事情而一直责怪自己。” “因为你的行为并不仅仅只会带来悲伤的结果,事情总是有好有坏的,不要让单纯的负罪感吞噬了你,还会有人,还会有人因为你的行为而活下来的。” “被拯救下来的生命,虽然不能抵消逝去的生命,但是这一份感激,我想也是非常宝贵的东西吧。”艾莫妮卡并不懂得太多那些西瓦利耶或者亚文内拉贵族们的修辞方式,她说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甚至措辞的方式有些错漏,但质朴而真挚的话语直击女孩的心灵。 “那些人将死去的敌人的尸体丢出去的事情,我也不喜欢……” “毕竟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所以要更加珍惜才行,对于死去的人,也要更加的尊重才行。” “但不要这样子对自己,你是拥有自己的选择的。你可以试着去守护,试着去挽救更多的生命,试着去,不要再度陷入这样的困境,不是的吗?”金发少女再度歪了歪头,然后微笑着说道。 “生命、生活,本来就是一种复杂的东西,虽然说只是盲目地觉得自己是好人也不好,但片面地只是自责的话,去钻牛角尖责怪自己的话,也是错误的做法吧。” “试着铭记住那些,逝去的人。”艾莫妮卡把另一只手也按在了胸口的位置:“不论他们曾经是怎样的人,都是一条生命,因为种种原因而产生了交集的话,那么作为活下来的一方,就必须背负着这份逝者的重量。” “没有人是一开始就是作为自己存在的,正因为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人的想法和情感一点一点地影响我们,我们才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所以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所遇上的这些人,都是一辈子忘也忘不掉的回忆。” “不要忘记他们就好了,不管是自己目送的逝去的人,还是亲手杀死的人。不要陷入自责之中,但也不要忘记他们。” “这样子,我想就足够了。”艾莫妮卡点了点头。米拉呆呆地望着她,不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回过了神来一样,开口说道:“……艾莫妮卡,难道其实是很伟大的人吗。” “噗,那是什么啦~”白发的洛安少女的话语换来了金发女孩的一阵哈哈大笑,位于一层大厅某处正在教导约书亚的亨利转过了头看向了这边,火光摇曳,贤者轻声地叹了口气。 “你的那声叹息,听起来像是女儿有了心上人的老爹一样,带着一点寂寞的感觉。”约书亚语带笑意地这样说着,尽管知道对方没法看见,亨利还是翻了个白眼,然后耸了耸肩。 狂暴的风雨,肆意挥洒着。 路边的树木和竹子都被吹得疯狂摇晃,树叶和树枝到处横飞,旅店门口的栅栏整个被风给掀了起来,重重地拍在了门口的位置发出了让内部所有的人都吓了一大跳的巨大响声。 马儿不安的躁动在之后也被更加狂暴的风雨声所遮掩,接二连三的有异物被风卷起敲打在旅馆外墙上面的声音不断地响起,像是东海岸那边的军团作战的时候常常会敲响的战鼓,令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夜不能寐。 风暴之威,即便身处旅馆当中也可见一斑。 咻咻的风声从木制窗口那闭合不严实的边角缝隙当中传来,即便多加了一层外在的防护,雨水仍旧渗透并且流得靠窗的这一边墙壁的墙角全部都是。 米拉跑去和艾莫妮卡睡在了一起,显然相比起本地人出身的金发少女,她对于这样子的天气是要更加地恐惧。 亨利和约书亚学习到了挺晚的时间,科里康拉德本地有一种特产叫做竹叶茶,在亚文内拉那边喜欢上了云杉茶的我们的贤者先生从旅店老板那儿要来了不少,煮开之后倒到了竹子制成的水壶之中,携带到房间内一边讲字一边品尝。 蜡烛的火光微微摇曳,完全封闭的木窗透不进一丝一毫的光芒,连夜的暴雨让温度变得舒适宜人起来,床上的两名女性很快就入睡了,约书亚放下了笔,然后伸了一个懒腰。 “挺晚了,我们也休息吧。”红发的剑师微笑着这样说道,亨利“嗯”了一声,然后端着蜡烛走了回去。 “呼——”他吹熄了它。 …… 时间辗转,风暴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呼啸着的狂风和大量的雨水让外围一片狼藉,所幸即便米拉相当担忧,强化过增加了一层厚实木板防卫的马厩也并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 虽然上头盖着的茅草基本上全部都飞光了,但预先把马草拿到了屋内,所以即便失去了顶盖也并不会因而产生太大的麻烦。 “呜哇——”完全支离破碎飞到了四面八方的篱笆,附近不少地方倾倒的大树,都让从未见证过这一切的米拉感到极其地震撼。 “所以说,人类的力量比起自然,真的是要多渺小有多渺小。”一旁的亨利耸了耸肩这样说道:“破坏虽然看起来很大,但在之后,重建的速度也会很快,那些倾倒的大树为新生的树苗和竹子让出了土壤和阳光,在这之后,又会有新的东西诞生出来。” “这就是生物本身的循环啊,因为一个个体的逝去,其他的个体才得以存续。”语含深意的亨利似乎是在说着眼下的事情,又似乎是在和米拉说话,不管如何白发的洛安少女深深地瞧了对方一眼,然后再度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的时候已是迷茫全无。 风暴已经过去,这之后几天的日子就没有太多值得提及的地方。除了那位佣兵团的小队长孟菲斯试图招揽几人以外,平日里也就是帮帮忙重建一下周围的东西罢了。 下一个风暴到底是什么时候会来临,此刻还暂且没有人知晓,本着有备无患的心理,旅店老板暂时性地将那些加固用的木板只是收到了内里。 一周的时间迎来了结束,拿过薪酬,并且接受了一部分出于谢意的半价补给物品以后,一行四人再度踏上了前往东方的旅途。(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节:前进 科里康拉德——不,整个索拉丁高地地区,正如同西海岸的其他地方那般,人类所占领并且建立起城邦村落的所谓“文明”的区域,实际上只占据了极小的一部分存在。 不论是传说还是现实,在那些占据了更大面积的广袤的未被探索的荒野之中,都拥有着诸多瑰丽奇异的生灵存在。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的野兽,少部分是魔兽,而稀少程度与魔兽不相上下的,还有一些亚人种族①的存在。 因为人类的强势,这些亚人种族一般都会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以避开有大量人类存在的城邦。据称在当年拉曼帝国鼎盛的扩张时期帝国的军团没少跟这些土著打过交道,双方彼此都没有留下什么太好的印象以后,不被待见的亚人就选择了远离人类,并且随着历史的进展,渐渐地淡出了现代人的视野。 文字和书籍之类的记述以及其他各方各面的专业知识都被贵族、学者还有魔法师集团所掌握,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了解亚人的普通人们,就常常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判断又或者说是迷信。 ——亨利他们一行四人在六月底接近七月的时候走到这条道路的中段,来到一个补给站的时候就遇见了这样的一幕。 科里康拉德地区并不缺少猎人这样的职业,虽然绝大多数本地出身的人都会选择去当佣兵,但这边的佣兵毕竟还是倾向于战争的,所以还有一些不喜欢和同类争斗的人会跑去狩猎野兽之类的,获取毛皮和骨肉用以换取金钱。 路边的补给站就是人们用来交易自己获得的物品的地方,在闲暇的日子里头它本身看起来其实和旅馆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除了通常只有一层以外,从外观到建筑风格甚至连吧台之类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 但在忙碌的时间段——例如眼下这样的台风刚过许多物资都有所需求的时刻当中,这个补给站就会摇身一变,使用麻布和木杆之类的,扩散开来更为广大的面积,提供给人们互相交易更换物品的空间。 销售给冒险者和佣兵们还有过路商人们的物品是需要有人来制造提供的,补给站本身只有寥寥数人无法达成目标,所以自然而然地,它提供的是一个中继站、或者说市场之类的功能。人们可以在这里寄存物品等待售出以后获得分成,当然也可以自己来到这儿售卖,只要你跑去上缴十枚铁币的租金,就可以获得在遮阳麻布下面的一个舒适的位置。 “哈哈哈哈,就不要笑死人了啊!”浓郁的索拉丁高地口音的西海岸通用语发出来的是异口同声的嘲笑,一名穿着短袖皮衣腰间挂着箭囊看起来一副猎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满脸无奈地对着这一群人摇了摇头,他的面前站着的人穿着服饰各异,其中有不少也是绿牌的佣兵,无一例外的只是这些人的脸上都带着戏谑的神色。 “发生什么了?”好奇是人类的天性,拉曼帝国时代曾有哲学家做过一个有趣的测试:让一群人站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对着天空指指点点,如此的结果是越来越多的人跑到了他们的旁边也开始努力地想要瞧见天上是有些什么东西——人类作为群居动物,好奇一大群同类在做什么事情是一种天性,我们白发的洛安少女自然也不能免俗,她上前一步,然后开口询问。 “噢,小姑娘是洛安人?”极具特色的一头白发辨识率即便在这一侧也是相当之高,猎人发出啧啧的声音感叹着作为稀少角色的女孩的出现,然后又是叹了口气望向了那些一边走开一边依然笑个不停的佣兵们的背影。 “唉,这些家伙一个个都不把我的发现当回事来。”他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而旁边的亨利他们三人也都牵着马缓步走了过来。 “发现?”女孩好奇地接着询问道,旁边的艾莫妮卡也上前一步来到了她的身边,金发少女同样一脸的好奇,这让猎人立刻就来了讲话的兴致。 “哥布林啊!哥布林!”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接着兴高采烈地说道。 “哥布什么?”没有听过的名词让米拉皱起了她修长的小眉毛,这个奇怪发音的词汇是索拉丁本地的方言?女孩思索着,猎人愣了一愣,但在他开口之前旁边的艾莫妮卡出声为米拉解释:“是一种小精怪啦,索拉丁这边的传说当中说的,它们十分矮小,皮肤是灰绿色的,即使是成年人也仅仅只有人类小孩的大小,然后会使用木头和石质的棍棒、弓箭和飞镖进行狩猎。” 艾莫妮卡这样说着,而米拉则恍然大悟地睁大了双眼:“啊!是小矮人啊。”她用的是洛安语当中的形容方法,显然这种生物在里加尔大陆的各处都有被目击到的证据。 “嗯,是的是的,就是这样一种亚人,我今天早晨在追逐一头雄鹿的时候就遇上了他们,足足有十来个,拿着武器杀气腾腾的,吓得我直接转身就跑了。”猎人似乎对于自己逃跑的行为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羞耻一般开口说着,而他的这种反应在米拉看来也是恰如其分的。 在洛安王国的传说之中,哥布林——或者说小矮人,可不像它们的名字上面听起来有所联系的矮人族那样良善,许许多多的故事当中都说它们会假扮成人类小孩的样子混进家庭当中,然后在深夜里人们熟睡的时候就用满口的尖牙去咬开头颅然后吸人的脑髓。 因为哥布林的皮肤是灰绿色的,所以它们在假扮成小孩子的时候会先去杀死这家主人的小孩然后剥下他们的皮披在自己的身上,这个说法在曾经的米拉的心里头可是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不过现在长大了的她大概能够明白这其实就是大人们拿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的故事罢了——但不论如何,这种亚人生物存在的事情是真实的可能性相当之高。 “这些恶劣的东西可怕极了,你们还是不要——”“得了吧达米安,你就不要再吹嘘你的那些见闻了——”猎人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的另一个人给打断了,众人转头望去,那人的装扮看起来和他像是同行,只不过衣物要更为精致一些,并且腰间还有正式的佣兵牌——他是个狩猎佣兵,可以看成是高等级有组织的猎人这样的存在。 “你们也别信他,这家伙三天两头在这儿说自己见到了什么,唯一神在上他上次甚至说自己瞧见了一头数百米长的巨龙从天空上飞过,我就是好奇为什么那么大的一头龙从天空飞过整个科里康拉德也就他达米安一人瞧见。”狩猎佣兵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提着用麻绳串着的几只兔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似乎是要和自己的团员汇合。 “这个可恶的家伙……” “总、总之,我是在前面的莱易卡湖附近遇上那些家伙的,要前往港口的话这一段路最便捷的补水地点就是那里了,因为平常人类的活动大部分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危险,但这一次你们可是要小心为妙。”达米安用十分认真的表情这样说着:“那些哥布林据说会掳去人类的女性作为繁殖的工具,像小姑娘你们这样的——” 一直光顾着讲话没有仔细观察,达米安这会儿瞥了一眼,才赫然发现了米拉身上穿的是一套造价高昂的板甲衣,并且腰带上还佩戴着蓝色的佣兵徽章。 “咕呃——”他又抬起头看向了其他几人,高大的贤者一头黑发背着看上去就知道很暴力的大剑,而旁边牵着另一匹马的约书亚虽然装备不及他们二人却佩戴着橙色的佣兵牌。加之以比这一侧的马匹更为高大雄壮,皮肤油水十足非常强壮的两匹战马。 “总总、总总总总之,各位请多多小心,那么在下就此告别!”忽然结巴并且开始使用敬语的达米安收拾了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转过身就跑到了别的地方。白发的洛安少女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后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艾莫妮卡。 “噗——”“噗啊哈哈哈哈哈哈。”金发少女用她一贯的开朗笑得是花枝乱颤,身后虽然无法目视但却凭借敏锐的听觉猜了个大概的约书亚也是嘴角的弧度散都散不掉,唯有黑发的贤者是望着仓皇跑开的猎人的背影,小小地叹了口气。 …… 一路走过来消耗的食物和一些其他的如同绳索之类的补给品都在这里得到了补足,风暴肆虐已经是数天以前的事情了,然而各种痕迹却还依然停留于此。 过中段以后的这一段道路上,是没有旅馆存在的。据补给站这里的工作人员介绍,说是以前曾经有过一个,但因为中段的道路拥有几条小道连接到混乱的南方,常常会有草原的劫匪从这里侵袭而来的缘故,雇佣护卫的成本太高,又因为危险商人旅客也不打算停留,入不敷出后来便被废弃了。 如今走这条道路的旅人们多数会选择在凌晨出发然后连夜赶路穿过这一段危险区域,而越过了它,去到之前那位猎人达米安提到过的莱易卡湖畔,选择在背风的半坡处扎营,通常就不会有什么人或者物跑来打搅你的安宁。 位于森林当中的湖泊总是人迹罕至的,着急着赶路的商人们也都通常不会选择停留,特别是在这样风暴刚刚过去的时刻,还没赶得上上一次出海的人们担心再这样拖下去下一个风暴就会来到了。所以会去到那边驻扎的,也就只有不那么急躁的亨利他们一行四人了。 猎人达米安所提及的那些哥布林的存在多多少少地让他们警惕了起来,不过仔细思索一下这个团队当中的成员配置的话——米拉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有亨利和约书亚这两个战斗技巧逆天的家伙存在,就算是传说中可怕的小矮人,也肯定是连边都没有能够靠得上就会灰飞烟灭。虽然据说它们是能够伪装成人类小孩的模样,但在拥有贤者之名的亨利的面前这种伎俩能不能够派的上用场,米拉很是怀疑。 不论如何,带着一丝小小的警惕,一行人朝着东方继续前进着。 倾倒的大树和落满了地上的石块和树枝还有树叶为众人指明了风暴的来路,但比起这一切,让米拉又一次庆幸自己一行人有好好地待在庇护所里头的或许还要算得上是走到半路的时候瞧见的那辆破碎的马车。 虽然是常见的形制,但是女孩却对它有些印象。因为那上头还盖着一块防水的麻布,比较独特的地方在于它是一半黑色一半白色拼接而成的——披覆着同样防水布的马车在几天前她曾经看到过于旅店的门口狂奔而过,想来是那名商人想要赶在风暴到来之前前往港口,却最终还是不幸遇难吧。 马车被一株大树压在了下头,已经是支离破碎,上头的几个被打开的木箱子里头空无一物,想来是那些在灾难发生以后路过的人们顺手牵羊把里头的商品和钱币给捡走了吧,米拉皱着眉头,旁边的艾莫妮卡则做了一下祈祷的姿势。 马和人的尸体都并没有被发现,这一点就好像那些被丢弃到了旅馆外头的盗贼的尸体一样。在沉重的竹木栅栏还有大树都能够连根拔起甩得远远的风暴的威力面前,区区人类又或者是马匹的身躯又何德何能得以抗衡。 风雨过后天空晴朗,连续几天太阳的炙烤让整条道路已经恢复了干硬的模样,马匹踩踏扬起了不少的灰尘。一行人短暂地停留了下来在路边捡起了不少暴晒过的木头放在了马背上,天色渐晚,他们远远地路过了补给站工作人员口中的那间荒废的旅店,敞开的大门和蜿蜒的藤蔓还有青苔让它看起来令人一阵头皮发麻,绿色虽然是代表生命的颜色,但在这种情况下不知为何却令人感到恐惧。 下一站的旅馆至少要走上好几个小时到差不多凌晨的时候才能够赶到,一行四人并不着急着赶路,他们重新坐上了马背,悠闲地朝前又走出了一段路途,就瞧见了通向莱易卡湖畔的僻静小径。 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亨利用随身携带的工具和刚捡的柴火做了几支火把,之后一行人挑选了一处半坡,就开始搭建起来营地。 风暴刚刚结束天气就再度恢复了那种燥热难耐的感觉,米拉满头大汗地点起来篝火,因为闷热而将板甲衣和棉甲都给卸了下来,但思索了一下前面听说过的事情,她又忍耐着这份闷热重新把它穿了上去。 旁边的艾莫妮卡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洛安少女喊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啊,抱歉抱歉,我走了会神。”篝火逐渐燃烧了起来,搭建起帐篷加热着食物,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远方,天空中的橘色逐渐为耀眼的繁星所取代。 夜晚降临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节:夜 人类是一种愚蠢的生物,米拉这样想着。 板甲衣,是由一片片的熟铁或者钢材制成的。铁匠会在上头打孔,一般是在四个边角的位置,之后将它和一整块的皮甲固定在一起。 皮甲本身一般采用的都是较软的皮质,覆盖的铁片因为成本和工匠技艺还有需求的缘故有大小的区分,米拉和亨利选择的是手指长度的铁片做成的那种,活动起来相对方便。 外层的皮甲防止风吹雨打导致铁片生锈,并且本身对于切割类的攻击也拥有一定的防御能力,而后面的铁甲则强化了对于穿刺类攻击的抗性。然而仅仅这两样东西本身,并不能够对通常都在一公斤上下的各类武器强大的冲击力做到有效地防护,因此不论是哪一种护甲,都必须在内里穿上棉麻制成的缓冲内衬。 大热天,即便是在晚上有风吹过的湖畔,也足足有三十多四十度的天气。 因为一些些的担忧,而穿着厚实的棉甲再套上包裹着的不透气的铁甲和外层的皮甲——人类真是一种愚蠢的生物,满头大汗半夜被热醒过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的米拉,迷迷糊糊地对着自己翻了个白眼。 “呜……”她发出了小声的哀鸣,贴身的衣物都因为汗水而黏在了身上,套在外头的护甲带来的闷热的感觉加上浓郁的汗味让女孩感觉愈发难受。旁边的亨利和约书亚他们都已经睡着,贤者在之前又买了一块很大的防水布然后将所有的东西组合在一块儿做成了一个超大的四人帐篷,中间是篝火而两侧分别是亨利和米拉还有约书亚和艾莫妮卡。 星光和月光透过枝桠投射在布匹的表面上,树枝看起来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那干枯的手臂。头发湿哒哒的全部贴在脸侧,半夜热醒的感觉十分不好受,米拉坐了起来,因为不想吵醒亨利所以轻手轻脚。 “啪——”她轻轻地掀开了帐篷一侧盖着的布匹,然后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把防具撤下,并且还回过身拿起了放在自己床位旁边的一手半剑,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腰间。 “咔哒——”加长的皮带的末端拍在了剑尾的配重球上发出些微的声响,米拉回过了头,注意了一下有没有吵醒别人,然后将皮带在搭扣附近打了个结收束固定好,就用轻巧的脚步朝着另一侧走去。 “艾莫妮卡……”她小声地叫了一句,出了帐篷以后米拉立刻感觉到凉爽得多了,然而被夜风一吹因为出汗她裸露的皮肤也立马感觉到了一阵瘙痒。 “艾莫妮卡……”不想吵醒其他两人,女孩小声地又叫了一句,然后轻轻地掀开了帐篷的一角。 “不在……哈呜——”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因为是半夜被热醒的,这会儿依然有些睡眼惺忪。 “她也是去洗澡了么……真是的,叫醒我就好了。”思维不甚明了的米拉小声地念叨了几句,然后迈步朝着前方走去。 青草和灌木摩擦着轻质皮靴的外围,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摸索着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虽说一行人扎营的地方就在湖畔,但为了避开夜晚觅食的各类野兽的领地,他们选择的是一片不那么容易直接走过来的半坡。 “嘶吁吁——”瞧见自己的主人走过来的在周围警戒的战马发出了一声像是打招呼一样的呼噜声,米拉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脸颊:“安静点啦,你这个小家伙。”淡淡的月光洒在女孩的脸上,她睡眼惺忪地带着笑意这样轻声说道,然后越过了马匹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附近的林间地面都没有太多动物行动的痕迹,这里的青草和灌木都只是没过女孩脚踝的程度——这是刻意选择的,现在的她有这个知识和能力判断出这一事实。因为睡眠不足头脑有些迷糊的米拉胡思乱想着:不高的青草和灌木让危险的大型野兽无法潜藏,就算附近有兽道,也仅仅是尺寸很小的田鼠和兔子一类的存在。 加之以处于背风的下风位置,不怕气味被野兽闻到跑来寻找食物,又和莱易卡湖有着一定的距离,不需要担心被晚上过来喝水的动物们给惊扰到。 拥有经验和知识的话,就算是这些普普通通的扎营地点选择的细节,也可以从中总结出来一大堆的要点。 “善于观察……老师说,善于观察……”摇头晃脑睡眼惺忪的米拉小声地念叨着这个,继续摸索着朝着前方的莱卡湖畔走去。 她现在一心只想找到艾莫妮卡做个伴,然后痛痛快快地洗去一身的不适接着回到帐篷美美地睡上一觉。从扎营的地点向着莱卡湖走过去的道路像是个L字的形状,女孩踩着这边半坡的土地,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达了路口的地方。 “哈呜——”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伸出手去擦了擦眼角涌出来的泪花。 米拉并没有带着火把,不过明媚的月光也足以照清楚脚下的道路,她接着朝前走去,同时脑海中胡思乱想个不停。 ‘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小矮人可能存在,也不会为了安全而穿着防具睡觉了——’迷迷糊糊之中闪过的想法让米拉瞬间睡意全无——‘小矮人?!’她停了下来一改懒散迷糊的模样立马就摆出了标准的警备姿势,一阵风吹过树林和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照射不到的幽暗的地方一下子在她看来好像充满了敌意。 “呜——”清醒过来以后整个世界的一切细节都被她的感官细致地描绘了下来,前方透过枝桠照射在树干上的苍蓝色的月光下,一只长着十几条长腿的蚰蜒迅速地爬过,不知名的小虫在两侧的灌木当中发出叫声,加上蝉鸣,这是属于夜晚森林的声音。 “咻——沙沙——”“啪嗒——”枝叶一阵摇晃米拉吓得直接握住了剑柄,她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紧盯着发出摇晃的地方。尽管理智告诉她即便是那些小矮人也不可能是躲在那么低矮的灌木当中的,但是谁知道呢,说不定它们当中也有比较矮小的存在。 ——矮小的小矮人?那该叫什么,小小矮人?头脑还不甚清楚的米拉用力地甩了甩小脑袋将这个想法给除了出去。灌木丛再度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只灰色的野兔从中跳了出来,嗅动着鼻子转身瞧了一眼女孩,接着朝着另一侧跳了出去。 “呼……”她长长地出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这样子在夜间的野外自己一个人长时间步行的事情对于米拉而言是第一次。没有别人陪同的情况下心里头多多少少地都要有几分忐忑不安,这会儿她都忘掉了身上防具的闷热,因为有穿着它多多少少地安心了一些。 “艾莫妮卡……果然去湖边了吗。”因为恐惧而冷静下来的米拉开始发挥她追踪上面的知识,亨利曾许多次提及人类走进自然当中会引起周围环境的变化:踩在青草上面会使得它们折下,踩在泥土上面会留下脚印,穿过灌木丛和树丛会把新鲜的叶子和嫩枝折下,尽管目前的光照并不十分充足,米拉还是能够在地上看到清楚的脚印。 艾莫妮卡是慢慢走的,尽管这几日白天太阳相当强烈,这一侧处于树林遮盖当中的泥土地面仍旧维持着微微的湿润,米拉可以从裸露的地面上分辨的出来,她的脚印平整并且脚后跟的地方要稍微深一些。 旁边的石头都是被压下去的,没有飞到四周,如果她是在奔跑的话必然脚尖是会更深一些的,并且周遭的石头都会因为快速而又迅猛的步伐带来的冲击力给掀翻,留下清晰可辨的痕迹。 “线索就在那儿存在,只是你要懂得去观察……”米拉蹲了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 ‘艾莫妮卡并没有被什么东西给追着,她是普通地走出去的,那么这附近应该没有那么危险吧……’她这样思考着,转过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月光忽然被云朵给挡住,光线变得黯淡起来米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她警惕地略微压低了重心做好发力的准备,然后左右观察着周围注意着任何的动静。 神经紧绷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一点风吹草动就如惊弓之鸟的话只会迅速地消耗体力罢了。米拉谨记亨利的教诲,在保持警惕的同时却也并没有让全身都陷入紧绷的状态,只是用较小的碎步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前进着,这种步法相比起大步迈进能够在发现敌人的时候更加灵活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她每一天、每一刻,都会认真仔细地思索着亨利教导给她的事情。 ——疑问曾经是存在过的,再有一个多月他俩的相遇就满一年了。当初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因为别无选择,米拉只能信任亨利,这份信任在之后的一些情况下有产生过动摇,不过待到尘埃落定,她总是会发现亨利是对的。 从无可奈何的依靠,到产生了一些些的疑问,最终演变成发自心底的信赖。 亨利是否是永远都不会错的,米拉曾经询问过这个问题,而贤者的反应是摇了摇头,果断地就否定了这个观点。 “世间的一切都是拥有可能性存在的,所谓的百发百中的预言是不存在的,人们能做的只有依靠自己所了解的所掌握的知识来试着推断出发生了什么罢了。因为知道的东西的多与寡,结论有准确的和不准确的两种存在。” “但这并非黑白分明的绝对两极分化,不论是对还是错,都是有一个相对性存在的。” “依靠多方面全方位的观察,结合已知的知识思考,所获得的可以运用的细节越多,判断出来的事情走向接近事实的几率也就越高,但永远都没有人,永远没有人可以做出正确率百分之百的预言。” 如同他一贯的作风措辞有些专业化的话语米拉现如今仍旧不能完全理解,她所知道的就仅仅只是,亨利教给自己的各种方法,都是最为有效的。 她旅途中阅读过的一些文献当中曾经提及有的学徒在出师以后创造了比自己的导师更高的辉煌,但在另一部分的文献当中又看到了相反的描述,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刚刚开始学习就对导师提出了反驳的意见。 在这一点上面,米拉多多少少地可以理解这些人的心理。 ‘凭什么他就一定是正确的?’‘只是因为是权威吗?’‘我凭借自己的思考得出的结论肯定比直接获得的答案要好吧?’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的家伙,无法去信任他们的导师,所以反而走了许多他们的导师所想要避免他们去走的弯路。 要提出反对的意见,总结出自己的门路,那也至少要等到把一切的战斗技艺都学习通透,做到真正意义上的读破万卷书以后才能做到——米拉用这些思考来使得自己冷静下来,同时迈动着步伐,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沙沙——”更加靠近湖畔的灌木开始变得愈发高大起来,道路的右侧再度传来了一阵声响,这一次远比之前的野兔发出来的更大。 “……啪嗒。”米拉抓着剑柄满脸警惕,左手握住剑鞘将其倾斜至鞘口对准前方,同时放低了重心,继续用小碎步向前靠近。 “灌木丛的高度是一米三左右,从动静判断绝对不是兔子大小的目标……”她小声地碎碎念着用亨利教给她的方法判断着局势:“至少会是鹿的等级的生物,但是鹿一般都是群居的而且附近没有发现兽道,独行者的话是小矮人的可能性也有……”她的声音被周遭的虫鸣声所掩盖,米拉悄悄地靠近着。 这里已经接近湖畔,山间的风吹过,波光粼粼反射的光芒照在了她的左侧。 “换句话说对方应该是行动敏捷的,所以采用势大力猛的大步斩击并不适合,选择小碎步配合刺击才是正确的方案……” “呼——嘶。”“啪嗒——”呼吸的声音伴随有什么东西在拍击地面的声音响了起来,米拉更加地警惕了,因为这听起来十分像是什么在挣扎。 有挣扎,那么就会有袭击者。 不论这个袭击者是那些小矮人还是野兽,对于眼下的自己来说都有一定的危险性存在。 “咕——”她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放低了重心,缓缓地靠近。 “嘶——”“啪嗒啪嗒——” ——那是一个黑影。 因为存在于光照射不到的灌木丛之中所以看不清楚具体,但米拉可以判断的出来它有着类似于人类的体型,并且按着一只大概是小鹿之类的生物正靠近在对方的脖颈处不知道做一些什么。 “果然是哥布林吗……”米拉这一次使用的是索拉丁人的说法,她此刻正处于对方的身后,女孩为了不惊动那个目标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一手半剑但也正是这个时候又有一阵风吹过波光粼粼月光反射在了她的剑刃上米拉立刻意识到了不妙。 “唰——”“恰——”她在匆忙之中加快了速度但比那更快的是那个人形的黑影,对方直接按在了洛安少女的双肩上把她整个人带着就扑到了路的中间。 “糟糕——”长剑没有能够拔得出来,摔倒在泥土地面上的冲击力被防具所吸收了,她立马反应过来伸手摸向了另一侧的小剑,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那个骑在她身上的人形黑影却开口发出了不能算是陌生的声音—— “米拉……?” 清脆的声音,却伴随着主人在月光下泛红的双眼,以及嘴角的鲜血。 “……” “艾莫妮卡?”米拉停下了动作,然后呆愣地望着嘴角露出尖牙的金发少女。(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节:秘密 自人类诞生以来,秘密这种东西就一直存在。 起初或许仅仅只是两个人决定好瞒着另一个人,不知不觉就发展到了少数几个人瞒着一群人;少数几个人瞒着一整座城市的人;少数几个人瞒着一整个国家的人,这样的层次。 秘密本身,并没有改变。 但是隐藏起秘密的行为,却拥有了多种多样的说法上面的区分。 在政治斗争以及军事争斗中欺诈对方,隐藏起自己的弱点并且探查对方的弱点以此击破的行为,叫做计谋;以某些手段将自己的黑色收入隐瞒不报的行为,叫做贪污。 在好的方面上,人类社会当中诞生了与游吟诗人一同行动的耍戏法的魔术师,他们严守自己的秘密从而带来了不可思议的趣味。而去到坏的方面,欺世盗名之徒在整个里加尔世界的范围内也层出不穷。 人类对于隐藏一个秘密的称呼方式千变万化,而对于隐藏一个秘密的方式,也演变到了从计谋,到不惜杀害他人。 …… 湖畔的风轻轻地吹,波光粼粼照耀在两名少女的脸庞上。 艾莫妮卡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那副非人的模样,她坐在离米拉有些距离的地方,并没有靠过来。“……”米拉瞧着她的侧脸,说实话洛安少女的内心要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比起这些,更多的恐怕还是“在意”的情感吧。 “……”艾莫妮卡也转过了头,正好和女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了上去,她立刻就垂下了双眼,不再直视米拉,紧接着发出一声像是哽咽般的声音转过了头。“……”米拉握紧了拳头,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一般“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呜——”艾莫妮卡抖了抖肩膀,似乎对于米拉的接近感到恐惧。 “跟我……说一说吧。”女孩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放缓了脚步,停了下来。艾莫妮卡蜷缩起了膝盖把脸埋到了自己的臂弯当中不肯抬头,而米拉接着说:“说一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嘶……”金发少女果然是在哭泣,她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带着一丝哭音的语调说道,或者说反问道:“你……你真的想要听么。” “有问题出现了,就要说出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的洛安少女小脸一片认真地说道:“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事情的!” 强烈的语气,总是能够使得不安的人下意识地就去相信对方。 艾莫妮卡抬起头看向白发的洛安少女,而米拉则是坐了下来,与她一起接受着湖面清风的吹拂。 “……”她迟疑了一会儿,但眼下似乎也别无选择。 “还记得……”艾莫妮卡缓缓地开口,她仍旧有些抗拒,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转过头,再度对上了米拉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倒映着西芬克的魔力之月那银亮的月色的那双碧蓝的眼眸当中没有憎恶与恐惧,满满的,只是对于自己友人的关切,和充斥着的好奇。 “谢谢你……”金发少女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接着开口:“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约书亚救过我的那件事情吗——” 随着她话语的讲述,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 …… “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要杀我的话就快点!”九岁的艾莫妮卡,有着与现在一般无二的开朗的性子,她直言不讳地对着那个掳走自己的人这样子说道,但披着长长披风的对方却仅仅是丢来了一块用麻布包裹着的面包。 “……我不吃你的东西。”小小的萝莉用清脆的声音倔强地这样说着,而对方对此却只是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然后就转身走到了旁边。两天半的时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白天的时候就待在这个仅仅只有泥土地面的山洞之中,待到晚上就会出去一小会儿,之后带着一些必需品回归。 对方到底想要什么,艾莫妮卡完全不知道。她最后记得的事情只有自己在家后面的那片树林玩,然后迷路了,之后就陷入了昏迷,最后再次醒来就在这个地方。 趁着那人夜幕落下外出的这段时间偷偷跑出去的事情艾莫妮卡在第一个晚上就试过了,但是她完全不认识这一边的路,并且那个人把火把插在了岩壁上很高的地方,以萝莉的身高完全没有办法触碰得到。 外面是一片黑漆漆的,没有任何人陪伴,只有在山洞里头才拥有一丝丝的温暖。而白天他又总是待在这里头,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打算。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幼小的她无法理解对方所求何物,即便询问也不会回答。只是在某些时候,艾莫妮卡注意到那个男人会露出带有些许悲伤的神色——他不打算杀死自己,那么到底把自己抓过来是为了做些什么? 她想不明白,只是本能地持续拒绝着对方的食物,直到饥肠辘辘整个人都虚脱得不行,才终于屈服。 “好难吃!”面包当中有着一股又咸又涩的味道,但它能够填饱自己的肚子,并且给予自己行动的力量。艾莫妮卡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努力地把它咽了下去,只是却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那个人瞧见这一切时脸上露出的笑容。 …… “那是……添加了吸血鬼的血液的。”湖畔的光芒照耀着她的半边脸颊,艾莫妮卡脸上带着一丝自嘲这样说着:“那时候的我还信心十足地想着接受对方的这一点施舍努力活下去,然后肯定待会儿就会有人来救我的……” “但是已经不行了啊,已经不论是谁都救不了我了啊……他不是想杀我,但他对我做出来的事情比杀了我还要过分。可是那个人也……” “说到底,他只是寂寞了而已……”艾莫妮卡说道这里的时候语气十分唏嘘,她看着米拉,回想起这件事情时双眼虽然哀伤,但并不包含有憎恨的情感。 “永生不死,却只能行走于黑暗之中。吸血鬼这一种生物,虽然大家都害怕着它们,觉得它们很是强大。但我却觉得……很是可怜呢。”艾莫妮卡勉强地笑了一笑,她变得这样安静米拉有些不太习惯,毕竟平常的金发少女都是哈哈大笑着的,让人感觉她无忧无虑,阳光又开朗。 “到了第四天,或许是因为我有吃了面包的缘故,他开始跟我讲……”金发少女顿了一顿,又再度开始讲述道。 …… “你、觉得、永生不死、是、一种福分吗?”那个男人用带着淡淡沙哑的嗓音这样说道,他说的虽然是西海岸的通用语,但口音却显得相当独特,明显不是这附近的人,并且开口说话带着一股明显的不流畅,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和别人对话了一样。 “……”艾莫妮卡没有回答他,她仍旧对这个人怀抱有敌意,因此只是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了洞窟的一角,抱着腿,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 “看来、你、不想回答、我啊。”男人依然用不甚流畅的话语这样说着,语毕笑了一笑,然后接着说道:“人类、总是羡慕、其他、种族。”他说:“羡慕、那些、寿命、比他们、更长的、种族。” “因为、生命十分、短暂、所以人类、总是、贪图着、想要、再活多、几年。”他望着艾莫妮卡,金发的萝莉仍旧满怀敌意地瞪着对方,仿佛只要她这样做,这个人就会退缩,放她回去一般。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天真而又单纯的,艾莫妮卡觉得自己藏好了自己心底里头的小秘密。她不声不响地偷偷把面包藏在了靠近洞窟出口的一块倾斜搭着的石头下面,然后决定在他下一次外出的时候先行出去探查一下周边的环境,为自己的逃跑做好一切的准备。 “看来、你、挺讨厌、我啊。”男人苦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人类、不是一直很、羡慕、精灵族之类的长寿种族的吗……”似乎是掌握了发音的诀窍,他的话语逐渐开始变得流利了起来:“虽然精灵也不能拥有永生,但是人类仍旧十分地羡慕他们。” “羡慕他人所拥有的,自己却并不拥有的东西,真是生命的共性啊……”他抬起了手,当时还年幼的艾莫妮卡愈发觉得这个家伙真是莫名其妙,在天气闷热的索拉丁地区,没有下雨的时候都披着厚厚的斗篷不说,还穿着覆盖全身的长袖长摆大衣,戴着黑色的手套。 这个人就不怕自己被活活闷死么,她这样想着,果然是一个奇怪的家伙,要早点离开他回到村庄里,回到约书亚他们的身边才行。 “你还不太明白,这个的意义吗……”男人转过头看向了她,艾莫妮卡这会儿终于是回答了一次,她摇了摇头,然后开口说道:“活得开心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活那么久呢。”金发的萝莉这样说着,然后忽然想起自己是决定要和这个人保持敌对的,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呵呵……”男人又笑了一笑:“会说这种话,正是因为你还不太明白生命的意义啊。” “在时之将至的时候,不知为何的,人就总会想要再拖延一些时间。尽管会有许多人说自己没有什么遗憾了,但如果可以的话,很多人,还是想要继续活下去的吧。”他这样说着:“就算只是爬上一座没有上去过的山,去看一看那上面的夕阳和一直看着的有什么不同;就算只是乘船出海,去做一些自己未曾做过的事情。” “也总会给生命,再增添一些新的含义,留下一些新的回忆。” “在盛夏时节树木青翠欲滴的时候没有人会去在意上面有多少片叶子,而当深秋到来,只剩下一片枯叶孤零零地吊着的时候,就总希望它不要落下。” “……”让艾莫妮卡听得云里雾里的话语,她只觉得这像是一首诗歌,显然此刻处于萝莉年纪的她并没有办法去理解这些。男人再度笑了笑,即便是火把也没有办法温暖起来的他那苍白的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但这个笑容连同接下去的话语却深深地刻在了艾莫妮卡的心灵之中——即便她在许多年以后才真正明白了话语的内容。 “我曾经见过你们人类所无法想象的事情。” “我见过强盛的号称永世的帝国因为一个渺小的不被人重视的私生子而分裂;我见过翼展铺天盖地的巨龙从上空滑翔而过向着外海飞去;我见过最为璀璨的群星,在被称之为永夜的奇迹的海茵茨沃姆陨星湖;我见过无数的生,也见过无数的死。”他看向了自己的手,张开,然后紧握成拳。 “因为不想要失去,而选择了去获取禁忌的力量,但反过头来却正因为这份禁忌的力量,而失去了更多。”他看向了艾莫妮卡,然后轻声说道:“什么都不想失去的结果,就是什么都失去了。埋藏着自己的秘密小心翼翼地生活着,最后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送别他人。” “人类所憧憬的所谓永生,其实只不过是,孑然一身地,目送着其他人死去罢了。”他苦笑着说道:“甚至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有时候还不得不被迫舍弃某些东西。” “永生是诅咒。” “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反而能够把握住每一个当下,并且在那一天得到解脱。”他看向了艾莫妮卡,正如此刻的艾莫妮卡看向了米拉——金发少女的脸上覆盖着银白色的月光,她再次歪了歪头,然后苦笑了一下。 “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约书亚他跑来,找到了我。” “他就像是在山里头的神明大人的化身一样,轻而易举地带着我迅速地逃离了那个洞穴,只是……”艾莫妮卡再次低下了头:“人类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吸血鬼呢。 …… “你先跑!去找大人们!”一头的红发,扎成低低的辫子的约书亚回过头,用稍显稚嫩的少年音这样喊道,同时将火把递给了艾莫妮卡。 “但是……”怀里头还抱着那些面包的艾莫妮卡这样说着,约书亚不由分说地用他炯炯有神的双眼紧盯着她:“快点跑!我会拖住他的,别担心!”他这样说着,艾莫妮卡咬紧了牙关接过火把,但是怀里的面包却因此掉落:“啊!”金发的萝莉蹲了下来,打算去捡。“快跑!那个家伙的速度很快,简直比黑豹还要快。”约书亚的催促让她停下了动作,然后转过身一步一回头地跑着,直到少年的身姿被黑暗所吞没,才抿着嘴唇拼命地向前。 荆棘、尖锐的石块,她穿着的凉鞋下方充当鞋底的厚皮和带子固定的缝线坏掉了,一脚踩在了石头上面感受到的痛楚让萝莉痛得快要直接蹲了下来,但她秉持着自己的信念,努力地忽视掉疼痛一步步地向着前方跑去。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朝着约书亚指明的方向,艾莫妮卡拼命地奔跑着。 “有人!”不知道跑了得有多久,天空都已经开始散发出蓝色的光芒的时候,她看到了,看到了远处点点的火光——艾莫妮卡起初以为是灯火,但紧接着却立马发现它们会移动——是村里的大人!他们发现了约书亚的夜不归宿,也出来寻找了! “在这儿!在这儿!”艾莫妮卡用力地挥舞着自己的双手,火把在空气中发出“呼呼”的声响,果不其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艾莫妮卡!?约书亚呢?”大人们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真的被找到的事情,他们急切地询问着,而连续奔跑了几个小时的艾莫妮卡这会儿因为虚弱两眼发昏直接就跪坐在了地上。 “哎!快给她水,快给她!”手忙脚乱的大人们递过来了一个竹制的水壶,艾莫妮卡匆忙地喝下了一口,因为动作太大而呛到了喉咙:“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她大声地咳嗽着,旁边的大人们关切地帮忙安抚着金发的萝莉,但紧接着女孩却在闭上双眼的时候像是看到了什么幻像。 “呜啊——”幻像里头的那个人用手掐着约书亚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不对——不是那个人,这是——自己?她犯迷糊了,紧接着又以第一人称看着“自己”伸出了另一只手拔出了插在手臂上的长箭。 “你不该来的,她就快要成为我的人了……” “既然你对自己的双眼这么自信的话,那么我就夺取你这最引以为豪的东西吧。”左手掐着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举了起来顶在了树干上,紧接丢掉手中的长箭,伸出两只手指就朝着痛苦挣扎着的约书亚的双眼捅去。 “不要!!”艾莫妮卡甩开了旁边大人们的手,紧接着朝着身后的方向跑去。 “她怎么了?”“快点追上去!” 身后乱成一团,艾莫妮卡拼命地朝着前方跑去,她跑啊跑啊,再次经过了那遍布荆棘的道路,周边的环境越来越亮,最后终于赶到了约书亚的身边——男人已经不在,约书亚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 “不要啊!!”艾莫妮卡冲了过去,约书亚似乎陷入了昏迷,女孩咬紧牙关泪水四溢,而身后那个男人淡淡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样啊……已经有了联系了么。” “真是可惜啊,真是可惜。”女孩回过了头,对上了他那居高临下的双眼,但那其中没有狂气亦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淡淡的平静。 “嗤——!”第一缕曙光投射了下来,炽烈的阳光照射在男人的身上他直接就燃起了一段轻烟,只是与痛苦得抽搐起来的脸庞不同他的双眼却依然一片平静。 “轰——!!”火焰燃烧了起来,男人最后露出了淡然又解脱的笑容紧接着化作了一片灰烬,艾莫妮卡感觉到心底里头的某种联系彻底地消失了,今天的太阳感觉起来无比地显眼,她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头,而一旁的约书亚则发出了一声闷哼。 “约书亚!”喜极而泣的她忘掉了这一切,身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响起,大人们也都跑了过来。 …… “后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艾莫妮卡用反常的低迷语调这样说着:“从那天开始,阳光对我来说变得相当地刺眼,虽然因为血脉稀薄,不至于灰飞烟灭,但在阳光下也会相当的虚弱。” “普通的人类食物虽然也可以给予能量,但是每隔一段时间,还是需要吸生血才能够维持理智,否则就会陷入不安、变得衰弱不说还可能发狂袭击他人……”米拉想起了她之前的行为,显然艾莫妮卡当时是在袭击一头小鹿。 “什么特殊能力都没有,被杀了一样会死,但却会露出一副怪物的模样,并且得去做这样的事情才能维持自我。什么嘛,就连当个怪物,也是个半吊子啊。” “这样的我,很恶心对吧。”她抬起了头,又一次地哽咽了起来。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情对于她来说信息量也有些大。但是不管这些,不管这所有的一切;不管艾莫妮卡是不是有着一半吸血鬼的人。她明白,她非常地清楚。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该做的事情。 “——”“!” ——米拉抱住了她,艾莫妮卡愣住了。 “那种家伙,才不认识呢。”白发的洛安少女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的气息吹在艾莫妮卡的耳畔,声音并不高,但却没有一丝动摇。 “我认识的艾莫妮卡,是个爱笑的女孩。” “虽然偶尔也会哭,也会露出不安的神情。” “但是尊重生命,开朗,阳光,总是带着积极的想法,并且比任何人,任何人都要善良。” “所以就算有怪物的血脉又怎么样了,艾莫妮卡就是艾莫妮卡,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还给你了,哼。”米拉轻轻地哼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我可不要一直只当被安慰的一方。”她说着,艾莫妮卡愣了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米拉指的是之前在旅店发生的那件事情。 “噗……”她破涕为笑,然后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抱住了米拉。 “谢谢你……” “遇上你真的是太好了……” “但这个秘密,能够帮我保存一下吗。”她轻声地这样说着,不过已经不再有太多的不安。 “其实我觉得,就算你告诉约书亚,他也不会介意的。”米拉这样说着,但是艾莫妮卡仍旧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没有,做好那个心理准备。” 她说道,两人松开了手臂,米拉牵起了她的手:“呜哇好热,说起来我一开始就是为了找你一起洗澡的,现在身上可臭了呢。” “嗯,那就一起去吧。”金发少女再度歪过了头,在苍蓝色的月光下,她温柔地笑着,这样说道。 …… 身后不远的某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叹了口气,然后转过了身朝着营地走去。(未完待续。) 第五十节:血 鲜血静静地流淌在干燥的泥土地面上,傍晚时分橘黄色的光芒轻柔地洒在周围。没有什么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波澜壮阔的打斗,此时此刻处于科里康拉德通往码头的道路中段的这个路口,除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外,一片平静。 大约这,才是死亡所应有的光景吧。 人类总是渴望着为自己的生命创造一个壮烈又或者华丽的结束。 达官贵人们花费高昂的价钱,雇佣来大量的游吟诗人,制作昂贵的棺木,让手底下的家仆和子女一路护送前往下葬,更有甚者还要求自己的小妾自杀陪葬。换到荣誉至上的战士们身上,许多文化当中都有共通的“战死沙场是一种光荣,而死于病榻之中则将耻辱永随。”的理念存在。 荣华一生,那么结束也必须是轰轰烈烈的——愈是在人类的社会取得了高地位的人,在准备自己的葬礼的时候这种想法就愈是强烈——但那并不是死亡,汉密尔顿这样想着。 不论人类为它赋予了多么耀眼的含义,甚至就像活着的时候那样,试图把人们的死也分出来个三六九等——死亡就是死亡,它是平静而又冰冷的;顽强而又不可抵抗的。像是从你的四肢开始吞噬一切的黑暗一样,不论你如何去抗拒如何去试图改变对于它的认知,死亡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自己要,这样结束了吗?’ 鼻腔和口腔当中充斥着因为肺叶受到创伤而咳出来的鲜血,肋骨折断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已经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望着远处那几个矮小的身影在不断地重复着抬起和挥落手中工具的动作。 早已失去了生息的几具人类的躯体是它们挥砍的对象,不甚锋利的石斧和棍棒造成的切口看上去呈现出一股被撕裂一般的不规则形状——那里头有女人,也有男人;有大人,也有小孩。 穿着的服饰都是普通的常见的平民服装,死不瞑目的双眼仍旧无神地瞪着发黄的天空。 ——容易得手的食物。 这是这些东西对于人类的看法吧,已经动弹不得的汉密尔顿看着那群矮小的生物的动作,这样思考着。 耕种与畜牧,人类通过这样建立起文明的方式,大部分人不再需要进入到荒野之中去冒险捕猎,就能够获得足够的食物。 这是建立起村落、城邦乃至于国家的基本要素,然而这样“文明”的生活方式,不需要进入荒野当中去拼搏,依靠种植和放牧得来的粮食生养长大的一辈子没有见过血的普通平民,当遇上了茹毛饮血的野物以后,所会产生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汉密尔顿把唯一能够活动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其他几处,那是几只那种矮小的生物的尸体,它们有着较短的鼻子长度、但鼻尖却很大,长长的尖耳朵看起来和精灵有些相像,但论到习性上面,脏污野蛮的它们却又和高贵美丽的精灵大相径庭。 ——死掉的哥布林是人类反击的结果,体格上面压倒性的优势让身处壮年的汉密尔顿随手抄起一根棍棒都可以轻易地打裂这些灰绿色皮肤的小东西的头骨,让它们脑浆四溢,鲜血横流。 但他终究只是个商人而不是战士,在损失掉几只同伴以后那些哥布林立马变得警惕了起来,肆意挥舞着木棒的汉密尔顿徒劳地浪费着自己宝贵的体力,然后在终于感到疲劳拄着它想要喘一口气的时候被对方抓住了空隙用石斧直接砸在了后背。 摔倒在地的汉密尔顿迎来了一阵杂乱无章但却冲击力十足的简陋石斧和石锤的重击——它们终究占据了数量以及战斗本能上的优势,尽管相对充足的食物让不少的人类都可以拥有高大而健壮的体魄,但没有合适的装备又不懂得战斗的技巧,就仿佛是被狮子群围攻的水牛一般,只能面临死亡。 意识,开始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汉密尔顿努力地睁着自己的双眼,想要看清楚在橘黄色的夕阳下朝着自己走来的那好几头哥布林的模样。 如同五官比例失调人类一般的脸庞上,充斥着的是和人类极为相像的贪婪的神情,这让汉密尔顿想起了自己的生命当中曾经遇到过的好几个人。 ‘自诩文明种族的我们,到底和这些被我们所瞧不起的亚人,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最后闪过的想法,伴随着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人类的喊声所浮现,在世界被黑暗所彻底地吞没之前,汉密尔顿清楚地看到了那张五官比例失调的丑陋脸庞上所露出来的,同样与人类极为相像的神情——那是在两个小时之前他从自己家人的脸庞上看到过的相似的表情。 那是—— 恐惧。 “锵——!”“喝啊!!” 一点一七米长,一千二百克重,椭圆形握把上面覆盖着鞣制并且上色过的黑色牛皮,末端形状与酒瓶用的软木塞子十分相像的配重反射着橘黄色的夕阳——它划出的轨迹,平直而又迅猛。 “砰——咔!”木屑横飞,本能地将手中粗制滥造的石斧举过头顶的哥布林,连“人”带斧一并被斩成了两半。 鲜血四溢,骑士衣甲鲜亮金光闪闪,一剑斩下之后立刻大步向前并且改为双手持剑以下位姿态朝着前方一剑刺出。 “夺呜——!”瘦弱的胸口被锋利的钢铁轻易地击穿,覆盖着铁甲的皮靴重重地揣在了它的肚子上把已经失去生息的矮小躯体踹出了数米远的距离。 “守备阵列!安德烈、侯赛因,左侧突击!鲍尔、麦克莱恩,米哈伊尔,检查生还者!杀光这些渎神的劣等生物!”一头金发的骑士长看着就像是传奇故事当中最为典型的骑士活生生地走到了现实当中一般,他身上继承了拉曼式结构的多片式肩甲和方便活动的小尺寸护臂都由精钢打造,长长的武装衣下摆覆盖着大腿而膝盖和小腿的部分还有铁质的护甲一直延伸到脚面的部分。 白色教会的神徽布满那轻薄的红色披风的上半部分,而在前方精心抛光过的胸甲的正面同样的徽饰亦在闪闪发光。 “噶布拉发沙!”周围的哥布林一共超过了三四十只,这是一个常见的哥布林族群的数量,这些肮脏又瘦小的生物明白自己单挑打不过人类的事实所以通常都是倾巢而出袭击不超过十人的人类商队。它们发出不知道是否有意义的奇怪音节,吵闹着将手中的石斧和石锤朝着骑士们挥来。 这些人类的数量同样不多,仅仅只有数人而已,杀掉他们可以获得更多的食物,甚至还有钢铁!可以用来制作武器的钢铁!智力低下的哥布林为这肉眼可见的利益所驱使着,没有逃跑,反而是哇哇乱叫着再次发挥出数量的优势把骑士们包围,然后故技重施地试图引诱他们消耗体力之后杀死。 它们信心满满,抱着就算再牺牲掉几只也没有问题的想法,乱成一团地冲上前来。但结果和之前面对商人的时候,截然相反。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人类战士,和普通的平民,战斗力上面天差地别。 从各个角度以极高的速度挥砍下来的制式长剑,在落下时轻而易举地劈开了包括它们的脑壳和脊柱在内的所有部分。许多哥布林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尸首分离。 它们覆盖着灰绿色皮肤瘦小的手臂和躯干带着鲜血和恶臭飞落,被切开的动脉狂涌着鲜血喷溅在附近的每一寸土地——智力低下的哥布林没有办法想清楚一个简单的道理:既然这些人类拥有它们眼馋的金属武器的话,那么他们自然可以轻易地屠杀自己。 “锵——咔!”火花四溅,年轻的见习骑士剑刃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崩口。“米哈伊尔,别砍到石头了,砍它们的手还有棍棒!”身后更为年长的骑士这样喊着,白金色头发的年轻人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点了点头。 “噶布拉发沙,萨玛西!”面前这一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哥布林大叫着挥舞着手中用棍棒和藤条捆绑的石斧同时喊着一些像是威胁的话语,名为米哈伊尔的见习骑士双手持剑摆出来一个稍微低一些的典型的“犁”位面对着对方——这是他的第一次上战场,他没法像那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的前辈们那样轻而易举地劈开对方的身体杀死它们。 ——尽管如何去做到这一切米哈伊尔心知肚明,多年的教会骑士训练加上不错的天赋让他在同龄人当中是佼佼者的存在,练习赛当中的出色表现让米哈伊尔最先成为了见习骑士获得盔甲和武器,在此之前他也对这感到无比自豪。 但与熟识的同伴使用木剑乃至于未开刃的圆尖剑进行比赛是一回事,碰到了这种真正要杀死对方的情形,即便知晓这只是一头渎神的野蛮的下等生物,即便它们甚至连人类都算不上,米哈伊尔却迟疑着,迟疑着自己是否要亲手去夺取一条生命。 教会的信条是美好的,虽然这世间的人们皆有原罪,但只要通过虔诚的信仰就能够洗清自己的罪孽上升到天堂。这种无处不在的对于宽恕的描写,是米哈伊尔最为心驰神往的东西——那么这些家伙,是不是也能够被宽恕的? 心中的迟疑转换为了下手的优柔寡断,这也是为什么他本来要落在对方头顶的那一剑忽然砸在了石斧的斧面上的缘故——米哈伊尔想要缴对方的械,让它无力反抗之后劝降。 这显然是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才会有的天真的想法,摆着如同教科书一般的标准防备姿势的见习骑士在下一秒钟立马体会到了自己优柔寡断的恶果。 “萨玛西!”从发音和表情判断很可能是“去死”之类的意思的哥布林话语随着恶臭的口气和唾沫传出,体型比其他哥布林稍高一些的这只头目挥舞着石斧朝着心神未定的年轻骑士冲来。 “呃——!”米哈伊尔变得手忙脚乱,理智和战斗的经验告诉了他好几种应对的方法,但感情上面他却仍旧不愿意行动。 “嚓——啪嗒!”瞬息万变的战场容不下任何的迟疑,年轻的见习骑士匆忙地遵循本能避开了对方混乱的攻击,然而他并不是在练习赛当中经历一对一的公平决斗,转身露出来的背后立马被复数的哥布林给盯上,仍旧迟疑着思索着想要用不杀死对方的方法来结束这一切的米哈伊尔没有注意到好几头哥布林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就朝着他冲来。 “尼尔兰!”身后响起来的声音,虽然呼喊的并不是年轻人的名或者姓,但他却知晓这是在叫自己——米哈伊尔下意识地回过了头,“尼尔兰”这个称呼是护教骑士团内部的俚语,意思是“新人”或者“菜鸟”。作为前辈们对于新加入的年轻人的一种亲近的称呼,米哈伊尔对此可谓相当熟悉。 他迟疑着转过了头,紧接着就感觉到一股子冲力从一侧传来。 “啪嗒——”见习骑士整个人摔倒在地,而把他推开的那名年长的骑士则迎来了好几支石斧的冲击。 “哐当!”他果断地护住了自己没有防御的面门,金属被石头砸到发出了响亮的声音,骑士吃痛咬紧了牙关,然而在防具的作用下他仅仅只是受了轻伤,紧接着反应过来的他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拔出了腰间的小剑以双剑姿态就迎上了复数的敌人。 “尼尔兰,你在想些什么!”另一名年长的正式骑士过来一把抓着米哈伊尔的胳膊把他提了起来:“速战速决,别再迟疑了!”他大声的叱责让年轻人有些懵了,米哈伊尔下意识地解释着:“可是教会的书上说神明可以宽恕一切——” “你现在不在教会里头!看看周围的景象,好好看看!”骑士大声地喊了一句,紧接着又迎上了一批哇哇乱叫着的哥布林。 “周围……”米哈伊尔站了起来,然后看了一眼。 衣物破损,肢体碎裂的年轻女性。内脏被掏出来,甚至还有啃食的痕迹孩子。 接近黄昏却仍旧清晰可辨的无神的双眼像是在控诉着还试图要原谅这些哥布林的自己——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这些野兽,是自己可以选择原谅的吗? 手在颤抖,他用力地握紧了那把末端刻画着神徽的制式长剑。 愤怒和憎恶,自然而然地盖过了原先稚嫩的想法。 “我自当宽恕那些虔心悔过之人,但对于已经非人之物,我将降下铁锤,并以死亡作为制裁。”他抬起了长剑,然后将剑面轻轻地贴在了额头的部分,轻声说完之后挥剑向前。 …… 盔甲有些许变形,武器产生了一些卷刃和崩口。 三四十只的哥布林,在训练有素的教会骑士面前,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 遍地死尸。 几只还没有死透的,都被骑士们补上了一剑。 些许轻伤,没有人员阵亡。浑身沾满了血污的米哈伊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杀了多少只哥布林,只是当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心里头多多少少的,有一些如释重负。 “呼……”“嘿,尼尔兰,接着!”喊叫声从一旁传来,米哈伊尔抬起了头,然后条件反应式地接过了对方丢过来的东西。 一个竹制的水壶,酒的清香透过瓶塞扑鼻而来。 “我不喝酒的,前辈……”米哈伊尔有些抱歉地笑着这样说道,而对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对他说道:“你以后会喝的,尼尔兰,你也会喝的。” 他转过了身,而米哈伊尔又再度回过头望了一眼已经接近夜幕的情况之下,那些死去商人们的脸庞。 “……夺”他打开了瓶塞。 …… 燃烧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响,树木的油脂点点滴落,一行数人的骑士看着挖好的浅坑当中的商人们苍白的脸庞,沉默不语。 “渡鸦把信件送来了,前面又有任务,不过我们要先回去一趟补给维修一下装备。”骑士长开口这样说着,手下的几人都转过了身。 “尼尔兰,走了。”骑士们回过头这样喊叫了几句,“啊,是!”米哈伊尔应了一声,但是又停留了一会儿,对着几个简陋的坟冢比划了一下祈祷的手势。 “锵锵锵——”金属碰撞的声音伴随着跑步声响起,拿着火把的一众骑士朝着身后的某处赶了过去。(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节:村落 临近七月的索拉丁地区气温一再升高,不走拥有树荫遮挡的小道或者大道的两侧,直接沿着毫无遮拦的路中央向前迈进的话,很容易就会在太阳的暴晒下中暑。 闷热不透气的护具在愈发燥热的天气情况下对于体力的消耗大幅度地增加,考虑到水资源补给不易的问题,再三考量,亨利和米拉决定将护甲卸下,包裹起来之后放在马背上。 锁甲和更为轻便的皮甲这样的落后于时代的防具为何如今仍然会在佣兵和冒险者当中流行的缘由可见一斑,虽然使用的金属量更多的板甲与扎甲之类确实造价更为高昂,但那是按照全套的配置来讲的。假如像是普通的佣兵那样仅仅只穿戴胸甲加上少数的护腕护腿之类的话,其实锁甲、扎甲以及板甲之间的价格区分,并没有大部分人所想象的那么离谱。 普通的锁甲的锻造过程,不谈炼铁,直接从成品金属开始的话,首先铁匠们会把整块的金属放进炉灶之中,像是其他任何的锻打一样通过高温使金属软化,之后使用铁锤、铁钳和铁毡开始敲打推拉出形状。 但仅仅如此是无法造好锁甲的,不论是技艺再如何高超,单凭锤子铁钳和铁毡也很少有人能够做出直径均匀的铁丝——又或者说,这样做的话,成本势必过于高昂。 在敲打拉伸大致的形状以后,铁匠们会拿出来的是用数毫米厚的铁板做成的专用工具——拉线板。 坚固的铁板上头开有尺寸不一的几个孔洞,将质地较为柔软的熟铁一端放进去之后用力拉出,就能够迫使它们变成相同直径的铁丝。之后再截取长短相同的几段,在铁毡上做成圆形,结合在一起之后再使用铆钉固定。 数个世纪以前发明的锁甲到了现如今已经是一种相对落后于时代的防具了,使用熟铁制成的它仅仅能够防护得住刀剑的锋刃,对于穿刺类的攻击即便有着铆钉链接防御力也是差强人意。 加上耗费的工时,事实上稍微有能力一点的铁匠都更愿意去打造一副扎甲或板甲而非锁甲——而即便是现如今仍旧在用它们的佣兵和冒险者们,也多数都是采用以整块牛皮作为内衬,关键部位补上一小块锁甲作为增强的复合型轻便护甲,而不会去定制一整套的锁甲。 价格高昂,又落后于时代,事实上现如今战场上仍旧会见到的那些穿着全身锁甲的人,有许多若是追溯回去的话,能够发现他们的祖上其实曾是某地的贵族或者勇士。 换句话说,他们身上的锁甲,怕是已经有了好几个世代的传承,又或者是从哪里的旧货商人那儿淘来的。 话归原处,总之有些怀念自己以前的那套皮锁搭配的轻便护甲的米拉,一边感受着天气的燥热难耐,一边一行人却是不停地向前迈进着。 成为了蓝牌佣兵以后,只要有任务可以接取,基本上不会发生入不敷出这样的情况。在之前的旅店那边赚到的那一笔钱,之后这数天以来的路途也并没有消耗多少,然而金钱这东西永远都是不会嫌多的,而有人的地方,自然就会有委托存在。 昨日傍晚时分天空中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在索拉丁地区的盛夏时分这个显得有些少见,毕竟往常都是要么热死个人要么大雨倾盆的。 雨水这种前一段时间米拉还嫌很烦的会让一切都变得潮湿起来的东西在如今的她看来却像是宝贵的救星,洛安人本就是相对靠北的民族,加上之前生活的艾卡斯塔平原那边也并没有这里这么地燥热,不太适应本地气候的米拉连续好几天都没有睡上一个好觉。但奔波在外本来就是如此吧,女孩的精神状态不是十佳,但也逐渐地适应了过来。 一夜的小雨,温度多多少少地降了一些,这天的米拉睡得很是安详。但下雨天有好有坏,虽说温度降低了不少,篝火的照看却也变得更加困难了起来。 热带地区的盛夏时分,篝火起到的可不仅仅是驱散野兽的作用。水塘和小水坑边上一到傍晚就在半空中成群结队地肆意飞舞的蚊虫吸起血来比之水蛭还要可怕。行动起来的时候还好,若是晚上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没有篝火驱赶的话,一觉醒来只是浑身布满瘙痒难耐的红色小包、都算是万幸。 下雨天的时候也是如此,虽说蚊虫的数量会大大减少,但没有了篝火仍旧会带来不少的麻烦。 拉在树干之间的防水麻布高高地盖住了篝火上方的天空,避免雨水落下打湿柴火的同时,却也限制了它的规模。为了避免火灾篝火必须被限制在一个范围之内不能一次添加太多的柴火,而如此直接导致了的问题就是每隔两三个小时就有人必须醒来添柴,用以维持它的燃烧。 多人结伴在外轮班首页的这一约定俗成的规矩实际上最初就是为了看守营火而诞生的,即便如今的人们不需要麻烦地去钻木取火之类使用随身携带的打火石就可以轻易点火,但考虑到诸多因素,还是有人看守篝火会比较好些。 这些知识上的细节如今的米拉已经能够知晓,不过当她和亨利一起行动的时候,贤者总是很少让她去担心。 无言的照顾,亨利从来都不会刻意地去提及这些事情以期待米拉的感激,对他来说,这或许只是理所当然。 …… 时间缓缓地流逝,临近中午时分,饥饿感开始缭绕。早上因为天气实在是过于燥热,四人连生火煮食都不想了,直接就着清水吃完了面包就继续前进,而这会儿一个上午的体力消耗,就算只是前进,在四十度以上的气温下也是相当地累人。 过了中段的很长距离内都没有任何人类的定居点存在,但就像是为了平衡这一切一样,当亨利他们一行四人缓缓地走过这一段的路途来到了可以听得到淳淳流动的溪水的声音的某处时,一个多多少少算得上村落的多人聚居点出现在了面前。 之所以会注意到它,是因为这一侧的树木和竹子都被砍伐了不少。 热带雨林地区最常见的树种是轻木和棕榈,后者暂且不提,轻木之所以多,主要原因还是和人类的活动有些关系。 生长速度极快的轻木,是一种在风暴过后的雨林当中会当先生出来的优势物种。当那些需要数十上百年才能长大的大树倒下之后,为了争夺它们空余出来的拥有阳光的位置,自然是生长得越快的树木会越具有优势。 人类的砍伐与风暴的破坏效果同理,质地轻软的轻木并不适合去作为房屋的承重材料,因此越来越多的它们也就都被遗留了下来。 人类的生产活动对于自然环境影响的痕迹是显而易见的,加上那更为醒目的狭小土路,走到了路口附近的一行人很容易地就顺着它望进去瞧见了内里炊烟袅袅的村落。 “庄”还算不上,就像我们前面说过的,这里存在的只不过是一些三三两两的闲散人家组成的小型聚落,但即便如此,位于小溪旁边的这几户民居,看起来也会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补给点的存在。 “走吧。”亨利牵着缰绳当先朝着前面走去。因为不急着赶路,并且背负补给还坐两个人的话对于马匹消耗过大的缘故,一行人一直都是只把马作为装备的背负,然后采取徒步行走。 脚下的泥土表层干燥但内里却还比较湿润,踩下去能够感觉到没有完全地干透,显然这是因为附近的植被保存住了水分并且遮挡住阳光的结果。 但走出小道以后前往的聚居点却再度阳光充足,树木被砍伐开垦出来一片不小的区域,三三两两零散坐落的房子约莫有七八间,难以判断具体的原因是因为有些房子是挨在一起的,让人辨别不出到底是两户人家还是仅仅是个柴房。 从后方的莱易卡湖蜿蜒流淌下来的溪水反射着阳光显出点点银色,两名头上戴着藤蔓编制而成的遮阳斗笠的平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像是在钓鱼,亨利他们一行人显然不是唯一选择过来这边补给的,因为他们刚刚进来就被旁边的居民注意到了,但对方却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 人类的一举一动总是能够透露出关于他们过着怎么样的生活的详细信息,涉世未深的毛头小伙或许看到一位高贵美丽的千金就会兴奋不已对对方有所憧憬,而从小就过着这样生活的贵族子嗣,则会对此更为淡漠平常。 兴奋和惊讶,会随着接触次数的变多而消磨,最终被习惯所代替。专注于眼下的情况的话,对于挂着佣兵牌示并且全副武装的一行人的到来没有产生任何惊恐或者巴结的情绪,也就正是这些村民们习惯了佣兵的证明。 “补给的吗?”同样戴着斗笠的这名居民用半生不熟的西海岸通用语这样说着,他正站着的地方处于一片小型田地的中间,周围的环境都被竹制的篱笆所覆盖,而他挽起了袖子双手裸露的皮肤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土。 “是的,有些什么?”亨利停了下来,身后的米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而那名科里康拉德的平民则从地上的那一堆藤叶当中取出了几个硕大的带着泥土的块茎。 “马铃薯?”样子相当相像,也不由得没见过它们的米拉认错,白发的洛安少女皱着眉头,而她身后的艾莫妮卡则是发出了“噗嗤”的笑声。 “那个是甘薯啦……”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金发少女这样为她解释道:“这里天气太热不适合种植那个,也很好吃的哦,甘薯。” 索拉丁本地人出身的她显然更加了解这些东西,米拉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附近很大的一片区域树木都被砍伐殆尽,显然正是为了给这片甘薯田腾出来日照的空间。 根据艾莫妮卡的解释,光照充足的情况下这种不需要太多肥料的作物可以长得非常旺盛,并且不像拥有毒性的木薯,大部分的甘薯都只要用火烤熟了就可以直接食用。 除了块茎以外它的叶子也是一种食物,这一点显然是其他的薯类所无法比拟的。 小型聚落的人们只要在自己的屋后光照充足的地方开辟这么一小片区域,围上篱笆防止野鹿过来吃掉叶子,基本上做到自给自足乃至有些富余都没有问题。 “大的、三丹诺,小的、一丹诺两个。”只有“丹诺”的发音非常明晰的这个本地居民这样比划着说道,亨利点了点头,然后掏出了一些钱币开始购买。 “我们去补水,然后看看还有别的一些什么吧。”艾莫妮卡对着米拉微微一笑然后这样说着,两名少女从马背上解下了水壶,然后带着一些钱币也跑到了前方。 “呼——”身后的约书亚伸了一个懒腰,因为动作的缘故他腰间的长剑轻轻晃荡,红发的剑师叹了口气,然后出声感叹。 “真是悠闲啊——” …… 仅仅耗费了一个银币,一行人就再度得到了充分的补给。此时天色尚早,加上这边的居民村落也并没有空余的房间的缘故,他们决定再次向前。 科里康拉德地区的旅店通常都和佣兵公会有些联系,或者换句话说,在这个佣兵之国如果和公会没有联系的话你连旅店都没有办法开。所以到前面的旅馆休息的时候打听或者接取任务,是大部分闲散的没有领取护卫任务的佣兵会做的事情。 但在前进之前需要先填饱一下肚子,考虑到保存时间以及马匹携带方便性的问题,亨利并没有买太多的甘薯。米拉和艾莫妮卡跑去装水的时候顺带在那边的居民家里头买了不少小鱼晒成的鱼干,毕竟新鲜的鱼在这种天气下难以保存,而作为通往码头的道路,这里自然是不会缺少腌制用的海盐的。 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锅子并没有被架在上头,等到它们烧成木炭了以后几个甘薯都被放了进去,之后再次盖上新的柴火,然后用小嫩枝穿着鱼干架在旁边烧烤。 花费了不少时间出炉的烤甘薯有些烫手,在本就燥热的天气下吃热食更是让米拉感觉大汗淋漓,不过两两搭配,比起马铃薯更有一股甜味的甘薯加上咸香的小鱼,饥肠辘辘的她可谓是十分满足。 时间流逝,有人相伴的旅行,总是如此的快乐。(未完待续。) 第五十二节:教堂 就仿佛是拉曼人会说的“一切皆为上神的旨意”那般,存在于这世间的一切,像是被谁刻意安排的那样永远都有着正反两面的存在。 宗教这件事物本身,自然也是如此。 有支持它,将其作为毕生信仰的人存在,自然就会有对此不屑一顾,冷嘲热讽的人相应而生。 归根结底,这世上或许并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做到“客观”地去分析宗教与信仰的存在。毕竟这么一个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实在是很难拥有除了对立的两面以外的所谓“中立”的立场。 但若是我们在这儿,略微取巧一些,不去深究宗教的本质,而是试着探查与宗教相关的历史——与那些信仰或者反对宗教存在的人们相关的历史的话,我们或许会讶异地发现,这一切是如此地泾渭分明。 拉曼帝国崛起之初,东海极北之境拥有一个与后来北方四岛的斯京海盗拥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强盛王国——不败的雪之国苏奥米尔——尽管它最终被征服并且成为了奠定拉曼帝国的第一块丰碑,其一代名将罗森塔?古斯塔夫?基维尔却为这个在随后的十数年间疯狂扩张至整个东海岸范围内的庞大帝国的所有人,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据称在征服了苏奥米尔并且夺下苏奥米人最为自豪的欧罗拉领省以后,伟大不可一世的拉曼帝国开国皇帝“无畏的”“征服者”“令雪融化之人”“驯狮手”西撒里奥?V?盖洛孔迪陛下,命令手下最为精锐的第七军团,驾浩浩荡荡的舰队出行,将基维尔元帅之尸骨运送到遥远的外海埋葬——仅仅是担心他会复活,并且为“永世之帝国”带来灭亡。 ——当然,如今的我们站在后人的角度已经可以判断出引来灭亡的并不是一个许多年前就死去的元帅的孤魂,但这位黑发蓝眼身材高大的苏奥米人指挥官给鼎盛的拉曼帝国乃至于整个里加尔世界,带来的影响确实是源远流长。 如今的骑士制度以及许多军团协同进攻的战术以及战略最初就是源自于这位元帅之手,当初在东海岸势如破竹的新生帝国第一次碰上的这个敌人,被嘲笑是躲在雪地里头不敢南下却在战场当中令他们一败涂地的骄傲的王国子民,留下的警世格言当中,有一句应用在许多方面上也能够触类旁通。 “这世上永远没有最好的军队和武器,有的只是在恰当的条件下,最为合适的军队罢了。” “作为指挥官,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洞悉这个恰当的时机,并且派遣出自己的军队,去进行恰当的举措。” ——如今的许多学者相信,正是因为那一场与基维尔元帅的大战,后世的拉曼帝国才会痛定思痛诞生出许多名噪一时的将领。但眼下我们冒昧地将这一句名言去套用到宗教上面,不可思议,又或许在意料之中的,它同样能够通用。 没有任何一个宗教的诞生,是离得开时代的背景的。 白色教会的诞生以及发扬光大,是在拉曼帝国的暮年的一个多世纪当中。 社会的各处充斥着腐败和贪污,滥用职权的贵族和传统多神教信仰的祭司比比皆是。一边是商人们大腹便便妻妾成群,一边低贱的奴隶们却又都是瘦骨嶙峋。 家境稍好一些学识渊博的学者们痛斥这种腐败的作风,认为它们必将导致帝国的灭亡。这样的言论延伸出来,被许许多多的人所认同,在不满当中,试图矫正这一切的,允诺以美好的精神的寄托,自然就此诞生。 拉曼纪元末期的学者多诺万?伊桑霍斯特曾经尖锐地批评宗教是一种“打一棒子画个大饼”的东西——先是用地狱和酷刑来恐吓你,之后又允诺你只要你坚持行善律己就能够上的去天国。在他看来这种行为简直“与一屁股债却还幻想着要去赚得个盆满钵满的赌徒别无二致”——但就连这位出了名的反白色教廷的学者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成功了。 穷苦的人们,需要一种心理寄托。教会将各种他们在现实中所体会到的苦难和不平等,这些每一天都存在的可悲的冰冷的事实,阐述成是“因你背负有原罪”而受到的处罚。 而严格律己的禁欲主义则是他们所给出来的答案,这“背负着罪孽之躯已然无法挽救”,因此至少要使自己“灵魂得到升华”。 ——逃避现实,或许有的人会这么说。但就像我们在前面所说的那样,在这个问题上,没人能够保持绝对的客观。而任何片面的、带有主观性质去揣摩的想法,都必然会有失公允。 正如历史本身那般,宗教这种具有强烈精神文明色彩的产物,并不能够以一个单一的对或者错来完全概括。 现实中的痛苦,是无法被接受的。 无数的无数的奴隶、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人们,穷其一生,也不过仅仅只能做到小小的一丁点改变。而更多的人,就只能在这种绝望又冰冷的痛苦当中,度过一生。他们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个庞大的社会,那被地位高于他们的众人所施加的巨大的压力压迫得这些瘦小的人们喘不过气来。奴隶的孩子只会继续是奴隶,不论如何斗争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希望。 “现世”已经是如此,那么至少对“来生”怀抱有一丝向往与希望。 占据了最为庞大的基数的贫苦的奴隶们的“希望”点燃了这一信仰的火把,待到它们传播开来以后又有许多因为对于自己的行为有愧感到恐惧担心死后会下到地狱经历永世的折磨的贵族和商人们开始信奉,进一步、进一步地扩大,直到整个国家都开始信奉只要约束自己的欲望,就能够换来永世不灭。 这最后的结果是怎样如今的我们已然知晓,但虽然白色教会的信仰没有能够拯救已经分崩离析的拉曼帝国,某种程度上,它却也为这个世界上的一部分人带来了安宁。 如今的白色教廷遍布里加尔大陆上的绝大多数城邦地区,而当我们的贤者他们一行四人来到了科里康拉德前往海岸的这一条漫长又蜿蜒的道路最重要的一个转弯时,他们也就看到了这么一栋标志性的建筑物。 建筑的材料,必须是白色的。 尽管使用本地出产的烧制黏土,各种成本上面会更加地节省,但还是不惜千里迢迢从索拉丁高地的内侧挖来石灰岩,构建起一座典型的白色教堂。 白色教会的信仰在细节方面上近乎偏执的苛刻要求,是引来许多不信者敌视乃至于教会分类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我们眼下并不打算过多地去叙述这些事情。 今天的早晨又下了一场小雨,最近几天经常能够看得到天空乌云密布。或许下一场的暴风,很快就要到来。 雨水洗过的天空看起来分外澄澈,还沾着水珠的苔藓以及路边的青草树木,为已经荒废的教堂添加了几分蔓延的生气。 一行四人都披着斗篷,从马克西米连到科里康拉德,这种浸过桐油的雨具遍布各处——他们之所以在这里停留下来,还是因为艾莫妮卡的缘故。 金发的少女从远远地瞧见雨水中的轮廓开始就明显地表露出了想要靠近的意图,她几乎每走一小段路就会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以至于都不注意去避开路上的水坑的模样逃不开周边几人的注意。而就好像是真的有一位神明在暗中操纵这一切一般,当他们来到了破败教堂的附近时,淅沥沥的小雨,停下了。 “想进去看看的话,就进去吧。”发话的人是亨利,因为视力的缘故约书亚对于情况不是特别地清楚,但他熟知艾莫妮卡的性子,联系到其他的一些事情,也多多少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嗯,去吧。”他对着大概的方向点了点头,艾莫妮卡摘下了兜帽,然后回头看向了一旁的米拉,眼神之中像是在请求洛安少女与她一同进去一般。 “但我……并不信奉白色教会啊。”米拉有些尴尬,但紧接着她转念一想,出于关心艾莫妮卡的想法,还是向前迈进了一步。 “约书亚……”“抱歉,我对这个实在是提不起好感。”红发剑师的回答似乎在艾莫妮卡的预料之中,金发少女叹了口气,而一旁的亨利适时地开口:“我们两个就在这外头守卫一下马匹和物资吧,你们两个进去就行,万事小心。” 贤者这样说着,而两名少女一并点了点头,因为担心过会儿还会下雨所以斗篷也没有摘下,就这样直接地走了进去。 四处蔓延的灌木和杂草让她们的行动有些受阻,米拉先是抽出了腰间的长剑,但一手半剑的长度用来开路并不十分方便,于是她又改成使用亨利最初赠送给她的那把小剑,劈砍开满是水珠的杂草,为二人开辟通往教堂的道路。 高大的教堂,距离道路并不算远。 雨过天晴乌云开始散去,光芒照射下来米拉清楚地看到了周围还有一些已经腐朽破败的看起来曾经是住宅的木质框架,一些石头和黏土的结构上面还能看到焦黑的火烧的痕迹——米拉不需要成为一位贤者也能够判断得出这显然是当初布教的神职者和一些什么人起了冲突的结果,而周遭攀爬遍布大半个墙面的藤蔓显然也证明了它荒废的时间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实。 “啪嗒——”艾莫妮卡当先走了过去,教堂的大门早已经损坏,从地面上的粪便判断多半高层的塔楼结构已经成为了蝙蝠的家园,然而即便是这些脏污也并不能够掩饰它曾经的华丽。 乌云散尽再度显示出自己威力的太阳将炽烈的日光投射了下来,多块拼接的彩色玻璃即便外表已经蒙上一层灰尘却也依然折射出美丽的光芒——干燥的教堂内部地面上的灰尘投射在半空之中,与这美妙的光芒一并形成了西海岸白色教会分支最为典型的光景。 当年的拉曼帝国最终演变出来的两支信仰的分支,如今还遗留在帕德罗西帝国那边的耶提纳宗,是原始的纯粹的禁欲主义——而这一支败北逃亡的分支,则要拥有更多的“花样”。 想必在这座教堂最为鼎盛的时期,牧师们会穿着华贵的服饰,阳光也如现在这般投射进来,只是周遭的灰尘会为名贵的香薰所代替,红衣主教在讲台上高声用古老的语言宣告着神明的荣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营造出“人间的天国”,去令信众们敬畏,拜服。 来自西瓦利耶的书本,让米拉得以在脑海当中想象出这一切——但比起这些所有的事情,她更为在意的却是错过了神明的标示直接走向了左侧的艾莫妮卡的举动。 “这是?”斑驳的女性雕像,依稀可以看出是在做祈祷的模样——亨利为她所购买的那些西瓦利耶人书写的简史当中只是大致地概括了一些东西,并没有详细到辨别出所有宗教象征的解释,于是她开口问道。 “圣女……是圣女大人。”艾莫妮卡回过了头,不知道为什么情绪并没有十分地高涨,她接着说道:“我们行走于地上的,都是平等的子民。若是真能下决意诚心为善,秉持正义,那么什么时候开始赎罪,都不会太晚。” “这是她对战败以后试图自杀殉国的敌方将领所说的话。”艾莫妮卡对着米拉歪过头,微微笑着这样说道:“真不愧是圣女大人呢,这种坦然的气量,真是令人钦佩啊……” “只是……大家真的都是平等的吗……”艾莫妮卡小声的念叨着。“嗯?”米拉没有听清楚,于是发出询问的声响。“不、没什么,差不多走了吧,我只是想见一见圣女大人而已,以前在村子里头,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跑到教堂那边。”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着她,明明知道只是个石像罢了,却总是会感到心里头踏实下来。” “怎么说呢……”艾莫妮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好像是,‘一切都会好的’这样的感觉。” “走吧走吧,我还想要快点看到海呢~”她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一样转过了头,米拉望着金发少女的背影有些好笑,她迈出一步跟了上去,但却又停了下来。 透过彩色玻璃窗淡黄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一头白发扎着马尾的洛安少女回过头看着那个斑驳布满青苔的女性的雕像,皱起了自己小小的眉头。 “桑……”地面上的字体已经不甚明晰,书写看得出来是拉曼式的花体字,米拉认得它们,因为西瓦利耶语就是从拉曼语当中演变过来的。 “桑嘉?” “奇怪的名字……”白发的洛安少女皱着眉摇了摇头甩掉脑海当中一丝丝怪异的感受,然后大步追上了艾莫妮卡。(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节:漫长的坡道(一) 弓这种武器最早诞生的时期,据信已经是一万两千余年之前。 对于神秘莫测的精灵怀抱有一种因为无知而产生的敬意的人们信誓旦旦地宣称弓是由他们赠予人类的祖先的,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们却明白早在人类和精灵接触之前,用富有弹性的树木削制而成的最为原始的单体弓,其实就已经诞生。 使用树干制成的单体弓这种结构简单精准度和拉力一般的工具直到如今遍布各地的人们也依然在用它们狩猎。一把典型的单体弓通常都要从成年男性手臂粗的树干开始加工,人们先是用斧子将它砍伐下来,之后取得自己需要的长度,换成刨刀与刻刀之类的小型刀具,进行精密加工。 打磨弓体的厚度,磨出握把的地方,之后再用麻绳和树胶捆绑加固,一些更为高档的会使用猪皮,对容易磨损的地方进行增强。 弓的拉力来源于木材的选择和制作时削出来的形状,传统的亚文内拉式长弓都是直拉弓,顾名思义它就是由树干加工而成的笔直弓体,之后用坚韧的过油亚麻绳亦或者小树皮绳作为弓弦,压弯弓体之后套在两侧固定完善。 一般狩猎用的弓,拉力都在十五到二十公斤上下。稍微好一些的猎人会选择更为强劲的,一些技艺特别高超的甚至可以使用五十到五十五公斤的长弓,所以千万别觉得弓手们会是纤细瘦弱的角色——话归原处,拉力只是决定弓的杀伤力的一个方面,另一个原因还在于所选用的箭矢这一种存在。 我们曾经提到过一种狩猎用的宽刃中空的箭头,这也是通常的猎人们所会选择的类型,更宽的并且拥有锋刃的箭头命中肉体的时候切开皮肤和肌肉组织的面积更大,损伤内脏乃至于主要血管的几率也就更高——但同时地,它们的价格也会更高。 最为常见的练习,以及佣兵和部分的弓手战士们用作杀人用的箭头,还是最为廉价的,典型的圆锥体外观的短锥箭头。 这种箭头对于皮甲还有锁子甲拥有极高的穿刺性能,即便是面对扎甲和板甲衣也可以造成护甲的损伤,就连防御力最高的整体式板甲假如在一定距离内,厚度不足加上工匠手艺不够好的话也会被它射出小孔来——可以说,拉力稍高一些的长弓搭配以短锥型的箭头,杀人越货完全是不在话下。 “喇喇——” 这人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他刻意用植物叶子和果实熬制成的深绿色药水浸染过的兜帽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手中上油处理过的长弓一看就知道是名贵的物品,上头覆盖着的龙蜥皮革深青色的纹路一样提供了不俗的隐蔽作用,搭配以矫健的身形和修长的手臂,外表看来完全就是狩猎行家当中的佼佼者存在——只是这一次弓箭所指的猎物,却并非野兽。 四个人,两男两女,两匹马。 看起来毫无警惕地行走在大道之上,是对自己的实力有太多的自信?还是根本就没有预料到光天化日之下会有人袭击呢。 不管如何,虽然对那两名年轻的少女有些过意不去,但自己是被雇佣而来的,既然收了钱,那么就要好好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区区蓝牌,这也太自信了一些吧。’锐利的双眼注意到了在山坡下方的道路当中前进的他们卸下来放在马背上的护甲,毫无警惕性的模样让他皱起了眉头,但却并没有因而产生任何的迟疑又或者是放松。 警惕是一个猎人最好的伙伴,他左手稳稳当当地支撑着长弓,右手两指扣弦拉到了自己的脸侧。 狩猎过的人都会明白,面对无防备的对手,第一箭往往是最容易命中的。他首先挑选的目标是那个最为高大的佣兵,但紧接着他又觉得对方应当比较迟缓无法追寻到自己,因此决定先是排除掉那些没有战斗力的对象,别让她们在趁乱逃跑。 他拉好了弦瞄准了有说有笑的那两名少女,但是在他射出这一箭之前,从另一侧的山坡上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啪”的声响——是放箭的响声,敏锐的他立马注意到了这一切——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人被雇佣,或者是山贼?不甚明晰的状况让他松开了手中的弓弦准备先静观其变,而也正是这一个决定,让他见到了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光景。 对面山坡上的那个人一样是老手——他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出箭的角度他无从判断,并且对方做出的目标选择与他如出一辙。 这是个善于隐藏自己,并且使用的弓也是上等精品的猎人,与自己处于相同的水准。 他射出的这一箭除了同样准备做这种事情的自己以外,别人注意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作为目标的那名少女依旧和她的同伴有说有笑,完全没有做好预备的样子。 这是必中的一箭,虽然因为山风的缘故准头可能会有些损失,但对方想必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瞄准的是目标更大的躯干部位。 自上而下射来的箭矢在短短的十数米距离内几乎是眨眼就来到了那一行人的面前,但就在他略微为一个生命的损失而感到惋惜的时候——站在最左侧的那个高大的黑发男人,用比箭矢更快的速度抬起了他的手。 “啪嗒——!” 从没有人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一把做工优良的长弓射出来的箭矢,速度大概在三十到四十米每秒的区间——根据箭矢的重量以及弓的拉力问题,这会有一些区别,但不论如何跨越这一段从山坡上方到下方的十几米的距离,它仅仅只需要半秒不到。 不是用盾牌挡下来,也不是用剑竖起来在一个范围内挥砍,而是举起了手,稳稳地,就那么直接地握住了光滑的箭杆。 震惊的表情在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想必此时此刻对面的那人也是相同的心情,但比起并没有直接处于交战状态的他另一名弓手还多了几分紧张和害怕的感觉,他立马对着那个人又射出来一箭,从山坡上的某处直射而来两次的发箭已经暴露了他自己的位置——而这一箭又再一次被那名高大的佣兵给接在了手里。 他甚至都没有拔出来武器,只是随意地将它丢在了地上。 “唯一神在上……”猎人为自己的所见目瞪口呆,但紧接着他就发现了自己和对面山坡上那人的区别——那个人并非独自行动,一阵嘈杂声过后好几个拿着剑盾的下级佣兵就从山林当中冲了出来。 “取下护甲!”猎人听见那个人喊道。 “取下护甲!”亨利这样说着,然后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朝着奔跑着冲下山坡的一名佣兵丢了出去。“啪嗒!”对方举起了盾牌挡住了轻巧的飞刀,然后就在他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容放下盾牌打算继续前进的时候一把散发着耀眼银光的大剑出现在了眼帘之中。 “砰——咔哒!”半个头盖骨被劈开,下级佣兵死得不能再死。米拉和身后的艾莫妮卡匆忙地从马背上取下了板甲衣,但亨利接下去的话语却让洛安少女有些发愣:“割开皮带!”贤者头也不回地一脚踹在了一名佣兵的盾牌上使得他失去平衡然后这样说道,他旁边的约书亚听声定位立马就一剑朝着倾倒的佣兵刺了过去。 “……”米拉没有迟疑,这种紧要的关头下她也不急着去问个所以然,贤者做的事情永远都有他自己的道理,而事实也再一次证明他的判断并没有出错。 “刺啦——”女孩用小剑割开了板甲衣肩膀固定的皮带,她有些心疼就这样直接毁坏了护具,但亨利接下来的话语又立马让她明白了贤者的意图所在。“背靠背,你和艾莫妮卡,一人穿一半,用腰带固定好。”这是个应急处理的手段,将一件防具拆分成两件以防备远方的弓手。 “咻——夺——”贤者错过头令朝他射来的又一箭落在了地上,但那名敌方的弓手在再三失败以后显然也打算要转移目标了,他用脚尖挑了地面上的一面盾牌滑过去给米拉她们,同时高声喊道:“保护马匹。”紧接着再度挥出一剑,将面前的佣兵盾牌打得木屑横飞。 “啧——”对方冷静沉着的反应让右侧山坡的猎人发出了一声咂舌的声响,想来另一侧山坡上的他的同行此刻应当也已经有了退却的打算,前方那些持盾的下级佣兵看来多半是他雇佣的替死鬼,在这种情况下果断地抛弃他们迅速离开的话虽然亏本但小命至少能够保住—— 他这样思考着,但下一秒钟整个场景内的事情却再度出乎了预料。 “咻——砰咔!!”一米五长度的克莱默尔,单手挥舞起来的攻击范围,与大多数的长矛相比亦不逊色。庞大的力道冲击在盾牌的表面上,轻而易举地就使得仅仅是使用牛皮包边的它们,分崩离析。 简单又廉价的长刀从身后袭来,这名下级佣兵自以为袭击到了对手的盲点,但却在高举长刀向下劈砍的过程当中将盾牌倾斜至一旁的瞬间,感受到了心口的冰冷,紧接着双脚离地被整个人高举了起来。 心脏被刺穿的鲜血“啪嗒啪嗒”地落在了泥土地面上,连人带盾一共几十公斤的整个人就这样被举到了半空之中,紧接着大剑抽出,重重地落回到了地面之上。 简单粗暴、残忍有效。 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这是压倒性的等级差距,他甚至不需要用假动作去欺骗对手来露出空隙。 一剑、一命。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从山坡上冲下来的这几名装备简陋的下级佣兵,尽数变成了鲜血淋漓的尸首。 猎人并不懂得太多的剑术,但多年的经验依旧让他得以判断得出来这个人强大实力的事实——身材是首当其冲的,他漫长的狩猎生涯当中接触过的野生动物不计其数,在生物界当中尺寸就是王道,更大的身体带来的是更强的力量,身高马大能够击败矮小的家伙是常有的事情——而换到人类的战士上面自然也是同理。 接近两米的高大个头搭配以巨大的武器,光是挥舞起来的气势,就已经足以让绝大多数的对手望而生怯——想必对面山坡上的那名弓手也是因为这个才停下了射箭吧,他这样想着,但紧接着又发现了场景当中有些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存在。 两名少女手持盾牌防备着马匹,一头黑发的高大佣兵转过了身体——不对,那名红发的佣兵呢?猎人惊醒了过来匆忙地站起了身,他问题的答案在下一刻被给了出来:对面的山坡当中响起了在这个距离上无法听清楚具体内容的话语,但从语气和声音判断显然是某人在向着对方求饶——至于结果,从发起袭击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彻底地决定了吧。 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那名红发的佣兵从山坡上缓缓地走了下来。 猎人看着他的身影,那两名少女都丢掉了盾牌跑了过去,他正打算转身离开,这一次却震惊地发现那名黑发的佣兵不知所踪。 ‘不好!’多年磨练出来的警惕性让他立马张弓朝着某处有着强烈预感的地方射出了一箭,原本就没有放回到箭囊当中的箭矢加上数米的距离他几乎是在一秒内就完成了一系列的动作,箭矢发出“咻——”的破空声朝着那个地方射去,但力道十足又快又狠的这一箭却没有能够命中他想要的目标。 “夺呜呜——”用索拉丁地区长剑的野稚尾羽做成的箭羽随着具有弹性的箭杆晃动而上下起伏,猎人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因为紧张他感觉到整个身体都在发冷“唰啦——”身后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声响他再次反应过来抓起背后的长箭搭弓射出——他不敢离开现在紧贴着的这棵树,数十年的狩猎生涯当中这么大的一个目标却无法判断踪迹对于他而言是第一次。 开始撤离或许会好一些,但也很有可能会陷入对方的节奏之中——恐惧,开始在他的心目中蔓延。 第二发箭矢当然也是落空的,他迟疑着,身为业界顶尖角色要说没有自满自然也是不可能的。在今天之前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比自己强悍的人,但也是强悍得有限。 这种实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的碾压甚至于玩弄,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象过自己会遭遇到。 “……”猎人放下了手中的弓,不再神经紧绷。 周围的景色一片寂静,难道只是自己……多余了吗,他松了口气,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平静的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智的选择。” 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弓,但却怎么也没有勇气去朝着声音发出来的地方射出这一箭。 冷汗淋漓。 直到那个人回归到队列之中,一行四人将死尸稍放在路边并且用他们自己的盾牌盖好上身,离去了许久以后,猎人才忽然像是惊醒过来一般,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紧握着长弓,转身离去。 …… 一段时间以后,索拉丁地区的黑市,某位顶尖弓手不再承接杀人任务的消息,不胫而走。(未完待续。) 第五十四节:漫长的坡道(二) “你的意思是?”因为连日下雨的缘故,挑挑拣拣下来,周遭的木柴都还是带着一些潮气。篝火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燃起来的烟雾有些呛人,因此一行人都坐在了比较靠上风的方向——发话的人是约书亚,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留海和鼻梁的侧影使得他的脸庞看起来更加地深刻。 “箭杆是白木的,笔直,上过油用毛皮打磨加工过表面。箭头虽然只是最为廉价的短锥,箭羽却是更好的火鸡尾羽,形状正确做工细致。一般的猎人多数会使用自制的箭矢,这种专业的工匠精心制成的箭矢,显然不是贫穷的盗贼会做的选择。”亨利捡起旁边的一块木头,丢进了篝火之中,然后接着说道。 “靠近我们的那群人看起来是下级佣兵,但应该和那个弓手不是一伙的。”米拉和旁边的艾莫妮卡都盯着亨利的侧脸,贤者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语气却提高了几分,显示出他的认真。 “这是一次试探,有什么来头比较大的家伙,盯上了我们。”风向忽然改变了一下,坐在旁边的米拉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她起了身挪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旁边的艾莫妮卡关切地拿出了一块棉布递给她擦泪。 “就是说还会来?”约书亚单刀直入,语气当中没有一丝畏惧。 “嗯,用得起这种装备的弓手雇佣的成本不算低,虽然不知道他们盯上我们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肯定还会再来。”亨利环视了一眼周遭的三人,然后轻声说道:“之后还是小心为上。” 他这样说着,而约书亚则显得有些沉默,他低下头双眼无神地盯着模糊晃动的篝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道:“如果我没有解决那个人,而是留个活口的话……” 红发剑师的话只说了一半,他旁边高大的贤者摇了摇头——尽管知道约书亚并不能看见他的这一举动——然后接着说道:“他只是个炮灰,比那些下级佣兵稍微高级一些罢了。那个人多半拥有的只是关于目标的描述,具体的目的和缘由一概不知。” “你直接把他解决了反而是件好事,否则以弓手的特性,他完全可以做到继续埋伏与跟踪。”篝火继续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而贤者用一句淡淡的话语作为这场谈话的终结。 “安排轮班守夜吧。” …… 淅淅沥沥下了将近一周的雨,起初还因为稍稍降温而使人有所感激,在像是个不知疲倦的唠叨泼妇一样每日每夜地持续不停发出吵闹并且带来潮湿以后,不可避免地让你对于每一件事物都开始感到厌烦。 打火石敲打个好几十次都点不着的火绒;一燃烧起来就呛得咳嗽不停并且冒出大量烟雾的柴火;虽然下雨但依然闷热无法入眠的晚上;因为持续的潮湿而开始有一股霉味让你整个人感到病怏怏的衣物斗篷。 这还没算上趁着能见度下降四处乱窜的盗贼以及野兽,一天的劳累奔波,吃完晚饭之后若是睡得太香不顾周围,很可能就会再也醒不过来。 这个时代的旅行,是一种奢侈的概念。 因为你要么得搭上很多钱去雇佣护卫和随从甚至自带马车和一系列的家具还有床褥;要么,你就得搭上自己的身体,冒着丢掉生命的危险去野外各种闯荡。 除了想要出来“长长见识”的养尊处优的大贵族子女以外,其实若不是生活所迫,很多人都不会愿意出来旅行。但话又说回来了,在这样一个时代当中,即便是普普通通的生活,能够平安一生度过的人,也仅仅少数。 “太平盛世”这一概念,对于包括我们的米拉、艾莫妮卡以及约书亚在内的,我们迄今为止所遇到过的这些所有的人,都是一种天方夜谭。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暴力和死亡随处可见,因此即便是最为善良的典型,例如我们的米拉,所抱持有的价值观也仅仅是“不主动去伤害别人”而不是“避免杀人”。 她也逃脱不开这个大时代的背景,又或者换一种说法,若是她抱持有那种不合时宜的对于所有人都存在的良善与宽容的话,或许在遇到贤者之前就已经死于非命。 “善良”不是“普世救济”的“圣母”,它是一种在自身拥有不被他人侵犯的力量的前提下,不使用这种力量去侵犯他人,不为非作歹,而是怀抱有礼貌和对于其他人作为“人”的尊重。 这种尊重不能是一味地避让和妥协,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仅仅只是怯懦;善良是一种尊重,是一种宽容,但它自然也必须建立在力量的基础上,并且在自身受到冒犯的时候果断地予以还击。 在必要的情况下,会选择杀人,但并不是每一天都抱持着这种想法而活着。 时代的潮流裹挟着我们的主人翁一行向前前进着,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关于这一切的定义会有所不同。 在这一天的旅行当中,被他们所细心保护的某物,所试图在这样一个时代当中守护下来的闪闪发光的某些东西。或许在经历过千百年的岁月以后,会在某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刻,生根发芽。 此时此刻,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他们尚且还不得而知。 即便是阅历丰富的贤者,也并非全知全能的神明——事实上若是要让他来说的话,神明是否全知全能,亨利或许都会抱持怀疑的态度。 总而言之,他们暂且就只是,朝着自己旅途的前方,持续地前进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七月份初始的索拉丁高地地区第二轮的风暴蓄势待发,但除了自然界的伟力以外,同样与人们的生活密切相关的其他一些事情也开始频频发生,它在各个领域当中都有所存在有所影响,但若要说是受到最大冲击的,我们就不得不提及西海岸的白色教会位于这一侧的神职人员,以及其下属的护教骑士了。 一切的开始还得往回再追溯三个月的时间,去到被教会认定为“法外之地”的不信仰白色教会的五国地区。 就好像任何触角遍布许多地区的大型组织一样,整个西海岸境内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与他们的利益有所关联必然逃不过白色教会的眼线,而基于这一事实,四月份震惊了许多人的门罗公爵府恶魔出现的事件,白色教会对此反应平淡,显然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两耳不闻窗外事,隔开两个领地的事情就只成为过眼云烟般讨论几次就抛之脑后的谈资的普通农民和工人们暂且除外,他们其中的绝大多数都直到六七月份才真正从流亡的难民口中得知了关于门罗那边发生的事情——并且转眼就忘。 但身为——或者至少是他们宣称是——“人类文明抗击邪恶的第一道防线”的白色教廷,在知晓了门罗地区出现恶魔动向之后的平静反应:没有组织起来骑士去迎击黑暗挽救光明;没有像是传说里头的那样号召人们不要害怕勇往直前;没有发表什么波澜壮阔的声明或者演讲——事实上,他们令人感觉极为反常地没有发布任何关于恶魔的消息。 是害怕人们因此而恐慌?是目前的白色教会并不拥有足够的实力去绞杀恶魔?存在于西海岸地区的一部分对于这些事情颇有知晓的人们,内心里头怀疑的想法开始诞生。 自人类拥有历史这种东西以来这些邪恶的鬼魅的总是在你耳畔轻声细语的东西就像是我们的影子一样伴随着每一个生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们不能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某种庞大而卓绝的力量隔绝了这些邪恶的生灵。当白色教会的势力崛起以后它们被赋予了“恶魔”的名字,并且被教会用以宣称是纯粹的恶与混乱,是人类可以想象得到的最大的恐惧。 翻看历史,属于这些家伙的痕迹,遍布各处。一些遗留下来的古籍以及许许多多的传说都让学者以及魔法师们对于恶魔有所知晓,然而要谈及对于恶魔最为了解的个人或者组织,自然还是莫过于与它们多年斗争过的教会本身。 ——召唤它们并不容易。任何有经验的法师或者读破万卷书的高深学者都会告诉你这一个事实:即便是经验丰富法力充足并且拥有大量施法素材的高等黑魔法师,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成功而又有效率地召唤出来大量以供使役的恶魔。人类总是愚蠢的,愚蠢地认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而历史上许许多多次关系到恶魔的灾难也往往都是起源于某个自以为能够掌控恶魔的人。 诚惶诚恐。 一个并不算特别强盛的王国当中的公爵一家,成功地召唤出来了大量的廉价却又忠诚的恶魔猎犬——这在熟悉相关历史的学者们眼中看来简直不要太过于熟悉,显然这是某一头高阶的恶魔领主在利用这些小花样使得那些人类自以为掌控了情况之后主动地入驻到现世之中,而它一旦成功,必然就会给这个世界带来腥风和血雨。 到底是谁成功地阻止了这个家伙,那些隐藏在某处但却并非不知世事的高深学者和修行的魔法师们对此怀抱有好奇,然而他们更加感兴趣的却还是——应当比他们知道得更多的白色教会,为何没有对此产生反应? 疑问,缭绕在这些隐居起来的白发苍苍的老人的心头。但白色教会自然不可能是对此没有产生任何的反应,事实上,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这个如同干旱地区的树木那样有着极为发达的根系盘根错节遍布许多地方的古老组织,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内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首先,许多位地区大主教被强硬地替换了下来。 人们惊讶地发现教会当中许多他们熟悉的神职人员都被不知道从哪里给冒出来的新人所代替,这些人谈吐非常高雅思维也相当敏锐,看起来非常地骄傲而又自信,并且绝大多数——都相当地年轻。 事情的发展逐步升温,在去到五月份中旬的时候,索拉丁地区的偏远小镇,发生了第一起亚人袭击人类的冲突事件。 关于这些生物的传闻在西海岸乃至于里加尔大陆的所有地区都不算少见,但随着人类势力范围的扩张它们已经越来越多地隐藏到了人迹罕至的荒野地区之中,并且即便是遇到人类也是尽可能地保持距离不要靠近,因为在自然界当中有更容易得手的猎物存在。 袭击人类,意味着要被许多同样的这些高大强壮的生物报复。 野兽都能够明白的道理,智力更高的亚人自然也是如此,因此在过往,除非是人类冒犯了它们的领地它们绝对不会与人类发生冲突——但于五月份发生的这一件事情,却是亚人主动侵犯劫掠了人类的村庄。联系到之前恶魔的出现,对于教会的动向十分关注的一部分人,开始细思恐极。 在拉曼帝国璀璨的文献和历史记载当中,关于各种生物的学说自然也不在少数,其中有学者曾经提及过一种概念:恶魔通过自己的劝诱以及一些精神上的干扰,能够使得人类成为一种更为遵从自己欲望的生物,变得混乱而又贪婪。但许许多多的记载和传说当中也曾经体积,精神更为强大的一些战士或者英雄也能够抵抗恶魔的魅惑维持本心。 ——那么,把这个例子反过来思考的话呢? 同样拥有智力与欲望,但精神比之人类更为纯粹而原始的亚人。若是受到了恶魔的蛊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在门罗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单一的由始至终的个例,而是为一系列的事情,做了一个开头。 神历1330年5月19日,当第二起亚人袭击的事件在另一个索拉丁地区的村落发生的时候,懵懵懂懂的民众暂且不提,被一部分的人一直关注着的白色教会,终于有了他们也能够目视得到的动向。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武装起来的护教骑士团成员从各地出发前往荒郊野外的迹象开始被各地的人们频繁目击,无知的平民们不曾晓得发生了什么,而那些关注着白色教会的人也只能徒劳地猜测是西海岸的白色教廷内部,发生了一场权力变更。 那些凭空出现的替代的神职人员,多年以来一直只作为教廷的护卫的护教骑士团突如其来的频繁出征,无不在暗示着,教廷的一些方针,产生了改变。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得到什么,目前我们暂且不得而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必然会波及很大的一个范围。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之间,一步迈出,就来到了与六月份相比也没有太大区别的七月份。连日以来的大雨令地面潮湿而又软烂,一行披着画有圣徽的斗篷的骑士沿途狂奔。 而其所走的方向,正好与我们的贤者一行,完全一致。(未完待续。) 第五十五节:漫长的坡道(三) 这个世界上或许从来就没有过死亡。 无数的、无数的遍布里加尔世界上的哲人与学者们,都曾对于这个万物皆有的结局,进行过或深或浅的探究。这是一个多数生命不愿意去触及的领域,我们总说人类最为古老而原始的情绪就是恐惧,而最为古老而原始的恐惧,又是对于未知的恐惧。 作为一种生命,作为一个物种,人类永远处于一个不断进步的过程之中。昨日曾经因为未知而恐惧的敌人,在明白了它们的本质以后,很可能就能够拔剑相向,热血讴歌,战胜并征服。 但从没有人真正征服过死亡。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死亡到底是什么样的,直到如今仍旧是未知——不,这么说的话,或许也并不是全然正确。尽管并没有什么真正可靠的定论,但绝大多数的人,绝大多数的生命濒临终结的人,都能够得出一个他们在此之前一直试图去否定去用什么其他的东西来盖过去的,确切的答案。 ——那里什么都没有。 拥有数千年历史的旧神信仰允诺人们死后能够去到一个肆意饮酒每日每夜歌舞升平的宫殿;更为年轻却也更为成熟的白色教廷则传闻人死之后可以去到人人与人为善和睦而又安宁的神明的国度——不论哪一种信仰和说法都总是在试图为死亡描绘出一种“更好”的光景,它们成为了一种希冀、一种寄托,一种期待——期待着在残酷的现世生活当中所无法相遇的美好在死后能够成为现实。 但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刻,不论是多么虔诚的人,都会在最后一秒,开始感到惊慌和恐惧。如同即将跌落到一片无法自如行动的黑暗当中,在这里声音无法被传递出去,即便呼救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聆听得到。 为什么会有人向往在战场上干净利落地死去;为什么会有一些战士形同寻死一般地朝着敌人冲去——原因大概,并不是因为勇猛无畏。与其体验这种濒死挣扎的痛苦,感受着自己的四肢一点一点变得冰冷而无力,还不如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让一切结束来得痛快。 为什么只有自己还活着。为什么只有自己被留下来,遭受这可怖的一切。 “又是这样啊……”昏暗的光芒,踉跄的步行——这是谁的记忆?暴雨连绵——不,这并不是水。一位女性站在广场,她在唱歌吗?“亨……海茵……恩塔沃库舒尔——”一个缥缈的声音春来,是谁在说话,这叙说的是什么样的语言? 不,‘我’是谁,我到底是谁,这是哪里?……这是,谁的记忆? “锵——”反射着银色光芒的大剑插在了地上,那浑浊的黑红色暴雨的中间躺着一地的死尸,穿着精良护甲的他们手中还紧紧握着的武器看起来极其的眼熟——那不是和自己手中的武器是一模一样的,不对,不是自己的,这是……老师的剑? 老师?谁,那是谁,这到底是—— 我是——“嘶——呼——”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是索拉丁地区七月份热烈的太阳,吸入口鼻当中的,是燥热而又带有一丝血腥味的空气。“米拉!米拉!”急切的,带着确实的担忧的少女的声音,由模糊不清,逐渐地演变成为了震耳欲聋——与之相伴清晰起来的还有那刺骨的胸口和头部的痛楚。 “呜恶——”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身体,脸颊下巴还有脖颈处黏热的感受让米拉觉得烦躁不堪,她用一只手撑着地面,但紧接着一股难以忍受的内脏的痛楚加上迫切的头晕又使得她开始干呕起来。 “呕恶——”“嘶吁吁吁——”战马的嘶鸣,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该死的!第二队,上前!”有谁在喊着这样的话语,她回过了头,旁边身上拥有不少脏污脸上表情慌张而又不安的艾莫妮卡小心地躲藏在了一棵树的后面,米拉开始打量起自己周围的景象,她此刻正处于路旁灌木丛的掩护之中,从脚后跟处明显的拖行痕迹可以判断的出来是艾莫妮卡把自己拉到了这边。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持续地回响着,全身脏兮兮的金发少女担忧地想要看向外头,但又看向了这边,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慌张模样没能逃开米拉的双眼。白发的洛安少女强撑着一只手把自己的身体支撑了起来,艾莫妮卡看到这一副景象立马爬了过来帮忙搀扶起米拉。 “我没事的,只是晕了一会儿。”女孩开始检查起自己的装备,小剑还在,一手半剑已经遗失,说话的时候嘴唇周围的皮肤感觉到了一股黏黏的撕扯感,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上唇,已经有些发硬的血迹显然是从鼻孔当中流出的,艾莫妮卡关切地看着她,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知为何反而让米拉安定了下来。 ——那么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开始的呢? 七月四日的天气,相当地反常。已经接连下了将近两周的雨在这一天莫名其妙地就停止了下来,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艳阳高照。已经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旅行经验的两名少女赶紧趁此机会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木柴和火绒,路面开始明显地发干,各种意义上都是阳光明媚的一天。逐渐开始习惯了热带地区这种多变又恼人的天气以后,米拉也开始恢复了一些精神。 因为数天前被袭击的缘故,近日以来他们在前进的时候都是全副武装的。 米拉的板甲衣在亨利的“指导”下被粗暴地拆分开来做成两件以供她和艾莫妮卡使用,金发少女显然对于护甲的存在比她更加地不适应,但本地人出身的她对于酷热的忍耐性也要更高一些,所以平衡下来,两人可以说是半斤八两。 早餐吃的是抹过蜂蜜的面包,七月二日的时候他们一行人经过了一个小的交易站从那里头跟猎人们购买了这么一小瓶的蜂蜜。保存时间较长的罐装糖之类的东西在贫瘠的西海岸大部分地区是一种相对高价的商品,除了甜菜以外也就只有蜂蜜可以获得,虽然不至于供不应求,但对于普遍都只能吃得起谷物糊糊的农民们来说,还是属于一种只会在庆祝当中使用的美味。 盛产各类水果的热带地区贫穷的人们通常获取糖分的方式都是通过食用水果,需要使用糖水熬制的蜜饯和果脯都是贵族们才能享用得起的。 如今这样的生活虽然不算奢华,但对于以前的米拉而言也是难以想象的。这个世界处于最底层的什么都没有的贫民的生活与拥有能力的人差距实在太大,即便是木匠铁匠以及石匠这些有技艺的人都比之农民要好上许多——他们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种植粮食,但却往往连自己的肚子都没有办法完全地填饱。 有什么方法,是可以改变这一切的吗?一边吃着面包搭配以烤鱼干和清汤,女孩仍然记得当时的自己一边在思考着这样的事情。 午饭过后他们一行人决定再度向前,我们前面虽然曾经提到过旅馆的分布比较有规律,但这也仅仅就只是比较罢了,这一段多数存在的还是一些村落和交易站,更往前去越发靠近码头的地方旅馆才会更多一些。 再有半天的路途,前方是过路的时候遇上的人所说的较大的一间旅馆,他们打算去到那儿接取任务,再赚取一些酬劳之后前往码头。 但在这一切得以实现之前,牵着马匹的一行四人遇上了浩浩荡荡的十来名穿着混搭板甲骑着战马的教会骑士。 米拉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些人和普通的王国骑士骑兵的区别,他们或许在定义上称之为骑马的步兵更为合适,因为很明显的,这些教会的骑士都并不擅长马上的战斗。缺少了护肘和铁手、也没有大腿护甲肩甲也更小一些的混搭板甲鲜亮披风飘扬,所有的护教骑士携带的都是长剑与匕首,没有任何一个人拿着长矛之类的马上武器。 剑这种武器虽说也可以在马背上使用,但终究不是一种真正的主战兵器——她这样想着,但转念又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定论。 “前面的人,给我停下。”教会的骑士们这样喊着,米拉这时候注意到他们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不少人都有些疲惫的模样并且盔甲上面多多少少都还沾着一些淡淡的血迹——但她的注意力很快从这上头转移到了了别的地方,空旷的大道上除了他们一行人以外没有其他的人,所以教会的骑士自然不可能喊的是其他人。 他们应声停下,一行四人都转过了头,而对方则调转了马匹,缓缓来到他们面前以后齐刷刷地翻身下马。 这些人是为了什么而来?联系到自己所粗略了解过的一些教会的方针,米拉下意识地就看向了艾莫妮卡——金发少女显得有些紧张,她果然也觉得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与两名少女料想的事情不同的是,这些人并没有把注意力投在其余的三人一样。 十来人的教会骑士根本就没有把包括约书亚在内的其他三人放在眼里,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就投到了我们的贤者先生身上。 “……”为首的骑士一头金发,长着一张四方脸,大眼睛,乱胡茬。他脸上的表情擅长察言观色的米拉可以清楚地辨别出来,那是好奇、疑惑,以及隐藏在那平静面容之下只在嘴角和眼角能够窥得一丝的——挑衅。 这些人知道一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关于贤者的——她正这样想着,为首的那名骑士却半眯起了双眼,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几人,然后转过头小声地对着旁边的人吩咐了一些什么。 空旷环境下数米距离外刻意压低的声音这边显然是无法听清的,站在那名为首的骑士旁边的人脸色随着他的话语开始产生了明显的变化。接下去米拉所知道的事情就是——他们对着自己一行人拔出了长剑。 十一打四,这边还有一个人是完全不会战斗的——彻头彻尾的劣势,但对方却显得小心翼翼。 疲劳加上紧张感是促使战斗变得不受掌控的一个重要因素,在前排的骑士拔出长剑以后后排一名同样没有戴着头盔看起来更加年轻的骑士混乱中挥剑砍到了旁边的马匹,吃痛的马儿反应过来一脚踹翻他之后转身逃跑。 误会是开始冲锋的信号,前后的几名骑士朝前冲了过来。 对峙的局面在短短数秒之内变成了战斗,这是阴差阳错,又或者他们本就是奔着这边来的?——联系到前几日曾经遭受过袭击的事实,米拉对于这一切愈发感到迷糊,但当时的她所知道的唯一一件可以肯定的事情,是自己必须开始战斗的事实。 抽剑,格挡。因为失误导致混乱的缘故,站在对面的人没有清楚地感知到,这一边可是看了个清清楚楚——米拉因此对于这些教廷骑士多多少少地产生了一丝丝的轻视。 毕竟她自己师出有名,判断,或者自以为判断出对方实力只和自己不相上下,有些飘飘然的白发少女果敢地护卫在了艾莫妮卡的面前挡住了一名冲过来的教廷骑士。但这才刚刚一交手,她就立马感觉到了这个人和自己以往遇到过的敌人彻头彻尾的不同。 ——反应的速度,以及精准度。 有过丰富的和亨利套招经验的米拉十分清楚在遇到什么情况的时候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招式,她在心底里头也没少去描绘如何格挡的模样,甚至有些时候在看着贤者战斗的时候她会想象着自己也做出相通的动作——但思考是思考,如何应对的方法她知根知底,身体却没有办法跟上思维的反应。 碰触在一块儿的两把长剑,少女因为力量的缘故被对方压制了下来,但她没有慌张,至少在这一刻还没有慌张。她细心地回想起之前亨利教导给她的技巧,开始想要去感受两把长剑咬住的地方传来的力道——但她的反应太慢了。 还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意图,那名骑士就收回了长剑然后再度砍出了一击,米拉急急忙忙地做了一个格挡的姿势成功地挡住了这一记完全是朝着自己裸露的脖颈砍来的攻击,火星四溅,但挡住了这一击的女孩却如坠冰窟——她陷入了对方的节奏之中,不论是对于剑术的理解还是身体能力骑士都远在自己之上。 米拉想要反击,但穿着板甲的骑士正面没有多少可取之处,她没有那种技术去袭击对方盔甲的弱点,当凌厉的长剑挥舞起来的时候那片刀光剑影她难以穿过——只能是拼耐力了吗?女孩这样想着,自己的体力肯定是没有办法和壮年的男性相比的,但对方此前已经经历过一场战斗了,所以说不定是半斤八两? “米拉!”在战斗之中走神去思考这种事情的结果是严重的,她想起了之前对练的时候亨利会强调的重点,但知晓这些是一回事,临场发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米拉做错了一件事情。 任何的战斗,都是离不开相应的环境的。 今天艳阳高照,她这样想着;开始战斗的时候,自己是背对着太阳的;战斗开始的时候没有直视炫目的光芒,她因此下意识地忽视了周边的环境,而对方,对方对于这一切的理解显然比她更深,并且融入到了身体行动之中。 这是他的战斗本能,这是彻头彻尾的经验上面的碾压。 只顾着格挡,思索如何反击,忽略了脚下的步伐结果被绕了过来,转过身想要继续防守的自己,被耀眼的阳光闪到了一个瞬间,而也仅仅是这么一个瞬间,她手中的一手半剑脱手飞出,紧接着被狠狠地踹了一脚,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在艾莫妮卡的尖叫当中昏迷了过去。 “撤退、撤退,该死的,撤退!”慌张的吼声在外头回响,留下了两具尸体以后,这一行的教廷骑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呜——”艾莫妮卡用沾了水的手帕帮她擦拭着血迹,米拉扶着树干想要站起来,她仍旧感觉自己的头一阵阵的疼痛,但还是强撑着走到了外头。 “呼……”长出了口气的亨利和约书亚正在收拾着自己的武器,贤者转过头用眼神确认了米拉的平安无事,而旁边的约书亚则是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袭击我们……”红发的剑师这样说着,米拉清楚地听到自己身后的艾莫妮卡发出了小声的悲鸣,亨利收回了望着这边的眼光,米拉看着他低头盯着前方背朝天躺着的骑士背后的神徽,缓缓说道。 “我多少有些猜测……”(未完待续。) 第五十六节:连锁反应 临近七月中旬的索拉丁高地迎来了第二轮的热浪,六月末尾七月初始连续不断的局部小雨并不能为这里的人们带来多少的舒适,所幸本地居民们在相当多的方面上也早已经适应了这一切的发生。 与自亚文内拉起始的更为靠北一些的地区不同,不是用整块的石头堆砌而是采用木石混合中空结构,墙壁更薄散热性更为良好的房屋是他们针对本地环境做出来的改变;再加上植被的遮挡以及利用充沛的降水用木头和竹子搭建而成的屋顶流水散热系统,一座典型的索拉丁地区的房屋,远远要比亚文内拉那一侧的更为舒适,在炎热的夏天。 人类的适应能力总是能够让人感到惊叹,从炎热荒芜的诺恩施泰因大沙漠到恐颌猪和弓颌猪以及草原龙蜥甚至亚龙之类的危险生物大量存在,甚至还有亚人当中最强悍的一只,与人类的智慧不相上下而身体能力更有甚之的兽人出没的阿布塞拉大草原。 极北之地,无边外海,不论环境多么恶劣,拥有坚强韧性的人类总是能够在此生根发芽,留下文明的火种。 ——但人类的这种个性并非唯独好处,这份“固执”并不单单只会附着在那些美好的品质上面,当碰到那些不那么美好的坚持的时候,它同样会起效。 吉姆?“哈桑”?鲍尔有着索拉丁地区白色教会算得上独特的一张脸孔,拥有一半草原人血脉的他继承了父亲那一侧的面容和肤色,但他的父母却并非是正常又美好地结合。理所当然地,吉姆的童年几乎都是在打骂当中度过的,就连他所拥有的西海岸人常常有的那种中间名也并非是真正的名讳,而是一个带有蔑称意味的绰号——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童年,吉姆才会选择遵从了白色教会的信仰。 人类总是会对某一个决策怀抱有太过于不切实际的想象,妄想着通过一个决策的改变就令这一切产生诸多的变化。当吉姆十五岁那年正式成为白色教廷最下级的传教士的时候,他本以为从今以后自己就能够逃离那令人悲伤的一切。 但他只是改变了自己的一点身份,仍旧没有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即便是教徒,身遭的人也同样是对于草原人存在有偏见的凡人——甚至更甚——那么仅仅是从“下级的平民”变成了“下级的教众”,这一切就真的会大有不同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吧,毕竟现实的情况仍旧存在于那里,人还是那些人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仅仅他个人做出来的微小的改变不会也不可能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同的地方,同样的噩梦,三十年过去了,吉姆一直都只是最低级的传教士,尽管他刻苦又努力,却始终只能换来侮辱性的“哈桑”的称谓而无法更进一步——这一直持续到两个月以前。 突如其来的升职让吉姆欣喜若狂却也诚惶诚恐,接近半辈子的人生经历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一提升是多么破天荒的事情。对于施行了这一切的地区主教吉姆所拥有的只有由衷的恭敬与谦卑,而主教多次提及的某位真正值得感激的将会引来更好的未来的大人物,更令他几乎谦卑得要把自己的脸贴到地上去了——而也正因如此,这一次碰到的问题对于吉姆来说才是如此地棘手。 他离开了自己的位于索拉丁北部的老家,新任的神官职位就任于科里康拉德,是管理护教骑士团的高阶神官——这支隶属于教廷的部队除了孤儿以外还有不少的支持教廷的贵族子弟在内,担心被军人掌握了太大权力因此派遣一位神职人员作为领导是白色教廷约定俗成的事情。 尽管吉姆全无任何的战争与指挥的经验,处于社会底层数十年的生活仍旧给他带来了一些敏锐的生存上面的直觉。处事圆滑连同那副草原人面孔棕色皮肤却全无武勇唯唯诺诺的模样是他刻意给人的印象,就像是那些依靠摇尾乞怜来避免成为食物的宠物一般,虽然懦弱,但也正因如此才得以生存。 当然在爬到了如今的地位以后不论他怎么做都肯定会招惹来一些敌视他的人,深刻明白这一切的吉姆自然更加地低调,并且坚决地站在自己主子的一侧。 他快步地疾走着,白色教会坚持必须使用的这种厚实的石灰岩堆砌的墙壁和那长长的袍子他永远没有办法习惯,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每当夏季来临吉姆依然会因为这一切而感到汗流浃背,只是今天这一次比之过往的闷热,出了一身冷汗的他却只觉得整个人都是凉飕飕的。 ——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的,吉姆是负责科里康拉德这边的护教骑士团的高等级神官。源自拉曼帝国的这种教廷武装力量其编制体系与当初的拉曼军团一般无二,因为沿用的是一套成熟严谨的体系甚至有人觉得不提数量单论个体的话白色教廷拥有的教廷武装和护教骑士团在战斗力上面要比西瓦利耶的军队都更强悍。理由是西瓦利耶人只有贵族和贵族的侍从才经过专业的训练,而白色教廷的军队则都是久经训练的真正的常备军队。 不过这种过于片面的说法仅仅建立在“不提数量”的前提下,并且被用来作为西瓦利耶实力不佳的理由的“非专业士兵”,完全不是战场上的主力。 总而言之,处处要花钱的白色教廷不可能像当初那个庞大的帝国那样建立起一大堆的数千人级别的大型军团,他们只能是象征性地给每一个地区的地区骑士团配备了一支一百人的步兵队伍,这支队伍一般都待在教会所在的城邦执行维护治安之类的任务,而骑士团则常年驻扎在教会内部进行各种各样的训练。 步兵打杂,骑兵作秀,一直持续了数十年,却在这段时间内突然地出动。愤慨昂扬说着:“以神的光辉为名,去剿灭那些邪恶之物”的热血的骑士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好的预感吉尔从那个时候就有存在,而到了今天,他的预感成功地应验。 加入白色教廷除了一些教会会给予的生活上面的福利以外还有很大的一点好处就是可以阅读大量的免费书籍,在被欺凌孤立的这数十年间好学的吉尔阅读了大量的史书,而根据他的经验所总结出来的结果就是历史上的每一次有人开始煽动他人的情绪的时候,不好的事情,往往很快就会发生。 ——但他又能怎么样呢,这是自己主子的要求,而且他非常明白上面的那位之所以做这样的事情是所为何物。 人类这种东西是不会为了利益以外的事物行动起来的,即便是神明的仆从也是一样,这当然并不是说他们并不虔诚,恰恰相反骑士和神官们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扩大伟大的唯一神的信仰才做出的行动。 教会内部忠于那位的那一部分人员一直都在等,第一次有亚人袭击的时候他们没有出动;等到第二次的亚人袭击,加上之前在内部的高层一直存在的关于恶魔的论调达到了高潮,时机成熟时,那一位果断地发起了政变,强力征服了内部那些喋喋不休的迂腐的老顽固。 “果子,要在恰当的时候摘下才行。”当时有幸与其他人一起进入到会议室——即便只是作为一个最下级的旁听——的吉姆仍然记得那位尚且年轻的高大男性如是说出的话语,他仅仅触碰了一下对方那双蓝得惊人的双眸就别开了眼光,那过于强烈而炫目的神采不是他这种待在底层的人所有资格去直视的。 “啧——”从中庭上方的天井洒下来的光芒被遮挡住,吉姆走进了阴凉的走道,他脚步依然飞快双手握紧成拳,脸上的这一切不满的表情都在拐过一个弯以后换上了毕恭毕敬。 “咚咚咚——”“主教阁下——”刷过白漆的木门开着,但吉姆依然扣响了门扉,他知道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他一如既往地做到了完美的谦卑,在满怀敬意地喊了对方一声以后,立马双手合在一起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有何事?”地区主教的年纪和吉姆差不多,但此时已经秃头,留着地中海发型的他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在左眼的眼角下方有一颗不小的黑痣,而他板着的脸和开口说话的语气一般,永远透着一股高人一等的傲慢。 “……是关于,阿尔瓦骑士他们的事情。”早已习惯对方这幅态度的吉姆小心翼翼地挑选着合适的词汇这样说着,他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即便这个姿态对于上了年纪身体又不甚强壮的他负担很大,但吉尔仍然强撑着,在主教允诺之前都不敢直起身来。 他稍稍抬起了一点头,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地区主教挑起了他的眉毛,他坐在一张拉曼式的舒适的摇椅上,因为屋内十分黯淡的缘故点起来的香烛在静静地燃烧着,主教手上还拿着鹅毛制成的墨笔,他依然板着脸,只是半边稀疏的眉毛挑高了许多。 “……”主教沉默不语,吉姆明白这是对方不悦的表现,他从来都不喜欢有什么意外消息来打断自己在做的事情,因此中年人只好毕恭毕敬地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句话都不敢说出来。 “你可以不用维持这个姿势了。”直到他的双脚开始有些颤抖,地区主教才终于像是满意了一样,他开口这样说着,而吉姆终于可以回归到直立的姿态。主教接着说道:“所以事情,是什么?” 有着三分之一拉曼贵族血统并且以此为傲的地区主教刻意地用拉曼式的措辞这样开口说着,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吉尔这会儿立马感觉到自己的冷汗又重新地渗透了出来,他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是这样的,‘那位’在之前曾经交代过属下留意的那名,背有大剑的佣兵……”“什么!发现了吗,那个人!”他小心翼翼说出来的话语被地区主教粗暴地打断,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之前的那种冷漠而傲慢的模样连同那拉曼式的措辞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告诉我!在哪儿,那个人身上背负着的可是我白色教廷最大的宝物,哈桑,你怎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个消息呢!” 只有这个蔑视的称谓一如既往,吉姆眼角抽了抽迅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没有张口去顶嘴说是因为你要装逼之类的,深谙生存之道的中年神官只是依然小心翼翼地择辞,一边盯着对方的脸色一边缓缓地开口说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阁下……”地区主教一瞬间的失态被两人默契地抛之脑后,他再度摆出了那副傲慢冷漠的模样,而吉姆则小心翼翼地接着说道:“阿尔瓦骑士他们……攻击了对方。” “……” ——“咔啪”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鹅毛笔被捏折的声响。 “你的意思是,他们像是那些激进派一样吗,哈桑……”吉姆从未听过地区主教的声音冷漠到这样的一种程度,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头挤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你是在说,我们麾下的骑士跟那些愚蠢的没脑子的激进派一样,想要把‘那位’的计划全盘毁掉吗!” “扣扣扣扣扣扣——”愤怒到了极点的地区主教指关节敲打在木制桌面上的声音吉姆听得一清二楚,他冷汗淋漓几乎感觉自己下一秒钟就要尸首分离或者更糟地回归到之前的那种生活当中,但迫于压力,中年人仍旧必须硬着头皮回答:“是的……阿尔瓦骑士说是他们瞧见了那个佣兵的队伍当中有一个半吸血鬼存在因此……一时冲动就想要强取豪夺。” “荒唐!!”腥臭的口水喷到了吉姆的脸上,但他毕恭毕敬,没有一丝一毫的抵触情绪。 “那些该死的激进派贵族们冒天下之大不韪雇佣了该死的杀手就已经足够蠢了,如果不是议会成功地阻止了进一步的行动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你知道吗!” “你这个草原的杂种,哈桑,你的脑子就跟那些只知道操他们的羊的家伙一样装满了屎吗!” “那位可是……那位可是……要为我们这些浪子寻得回去的机会……”地区主教不愧是能够爬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他在咒骂了几句之后喃喃自语的话还没有说完,表情就立马又再度回归到了肃穆的模样。 “把阿尔瓦那个没脑子的东西撤下来,让麦克利安顶上去,去联系库尔哈林爵士。” “主教阁下?”吉姆瞪大了双眼,他意识到了对方的盘算。 “这件事情不能暴露,你明白吗,不——能——暴——露。”主教用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地戳着吉姆的胸口这样说着,生疼的感觉和内心当中的震撼一并迅速地被他化解了并且接受,中年人没有问出“这样不就是背叛‘那位’了吗”之类的话语,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因此毕恭毕敬地再度施了一礼。 “他们队伍当中不是有个半吸血鬼么,杀了它,不论死多少人,杀了它,替天行道,杀了它,我们不是要和那个男人起冲突,明白了吗,不和他起冲突。” “我们只是,为了替天行道,除掉恶害。”主教用加重了的语气这样说着,吉姆毕恭毕敬地又施礼一次,然后缓缓地退了出去。 在离开地区主教的房间之前,他听到对方用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开口说道。 “欧罗拉的噩梦啊……令人恐惧、令人厌恶的双刃剑。”(未完待续。) 第五十七节:漫长的坡道(四) 时间来到了七月中旬,好容易习惯了越来越热的天气以及半夜起来守夜白天行动时也必须小心谨慎的米拉,又迎来了第三个让她开始对夏天感到厌烦的因素。 ——知了。 虽然在六月末开始就有一些早蝉发出鸣叫,但到了七月的中旬在闷热的索拉丁地区热带气候的催生下开始大批涌现没日没夜叫个不停的这一大批恼人的节肢动物,仍旧和往年那般成功地为当地的居民带来了巨大的困扰。 尽管大量涌现的知了同样为食物并不十分充足的大部分本地居民提供了一段时间内算得上是稳定的蛋白质来源,但对于并没有那个心思去捉知了并且对吃虫子这样的事情也多多少少有些抵触的我们的洛安少女而言,这些家伙除了让自己因为休息不足压力变得更大而烦躁以外,没有多少的作用。 世界是丰富多彩阳光明媚的,只是这会儿的他们一行四人,并没有这个心思去欣赏。 马蹄踩踏在干硬的泥土上扬起了一路烟尘,从七月初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一周以上没有下过半点的雨水。越来越闷热的空气连同其它一系列的迹象一并表明了即将到来的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风暴。路上的行人都有些焦躁不安,商人们拼命驱赶着自己的马车生怕赶不上这一次血本无归,米拉默默地注视着这些人,与之前的情景极为相似的这一切,但如今的她却也已经没有了那个心情去担忧其他人。 亨利在和那些教廷的骑士的冲突结束的时候说了他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在之后却并没有主动开口解释。不过队伍里头的三人都是有些脑子的,米拉不用说,艾莫妮卡和约书亚在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当中,也逐渐地明白了贤者的行事风格。 如果把一切和盘托出就可以解决问题的话那么他自然会这么做,目前的情况暂时来说还并不明朗,做出判断是需要线索作为基础的,即便是身为贤者亨利也并没有办法无中生有仅凭短短的一次接触就推理出整个局面的走向。 ——但若只是被动地逃跑的话,他也就不是当初那个仅凭三言两语就为亚文内拉带来了一场胜利的男人了。 在和那些教廷骑士的短暂碰面之后一行四人在亨利的带领下舍弃了外头的大道,贤者先是让众人一起检查起来补给以确认他们有多少食物,之后就进入到了林间的小道之中。 他们前进的速度变得更慢了,待到第三天的时候仅仅走出了原先半天的路程。 步步为营的谨慎行动仅仅只是一个方面,虽然真正休息的地方是位于更深处,亨利却让一行四人都在大道上踩出来脚印。他用小刀割下了路旁艾卡黑松厚实的树枝用那些密密麻麻如同针状的叶子仔细地清理着众人向着更深处进发的足迹,之后又耗费了相当多的时间在另一侧留下建立营地的痕迹。 他们使用的篝火以及食物之类的东西甚至就连扎营的时候清理出来的空地都被贤者细致入微地在某处给处理好,这些细节做得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只有团队当中余下的三人才明白,他们从未去到过那些地方进行扎营。 他为什么这么干,并不算迟钝的队伍里头的其他成员都能够想通。被动地等待着对方找上门来,不如设下一个圈套看看到底对自己一行人有意见的是何许人也。运用知识和冷静的思考主动规划让情况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这一点那些傻兮兮永远只会一团糟地乱跑等待对方撞上来再开始战斗的人,显然是永远无法学到的。 贤者最为贵重的东西或许不是他的知识也不是战斗能力,米拉心想:人们在遇到不明不白的事情的时候往往会陷入混乱甚至选择开始互相指责内斗,但实际上若是肯用心解决的话也没有什么事情是真的那么困难的,冷静下来寻求因果关系,把整个问题剖析清楚之后选择切入点,进而一步一步地达成自己的目标——亨利的这种思考模式,是他们至今为止遇到过的这么多件事情都可以被解决掉的根本原因。 知识和战斗能力固然重要,毕竟没有这些东西的话问题就算能够被解决也肯定会花上更长的时间。但同样拥有一定的战斗力和一些知识的人若永远只是按照惯性思维在没有得到足够的情报之前就“想当然”地“对号入座”的话,搞砸事情的几率比让一切顺利解决的几率,显然是要高出许多的吧。 冷静而理智,简单又有效,正如贤者的战斗一般。米拉想着:自己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在碰到战斗的时候还是容易被心里头的一些过于主观的想法所左右,这一点必须多加改变才行。 重重摔倒在地导致的头疼持续了好几天的时间,但失败带来的不仅仅只有挫败感和疼痛,女孩在眩晕和烦躁当中变得日益坚强,她承受压力的能力随着这一趟旅行进一步地增加,并且在许多方面上也变得无比敏锐。 蝉依然在叫,“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天气依然十分闷热,树下阴凉有风处都已经达到了三十几度,外头没有遮拦被太阳直射的路面更已经达到了能够烫伤裸露皮肤的高温。 来到西海岸的南方已经几个月的时间,她那洛安人的原本比传统的西海岸人更浅一些的白色肌肤在明媚的热带阳光下也不由得开始变成了稍深一些的小麦色,与手指关节和掌心遍布的磨出来的硬茧一并作为少女倔强性格的见证。 “沙沙——”裸露的手臂接触到碧绿色的草丛,一股清凉的感觉传了过来,阴凉的地表下不少细小的虫豸四处逃窜——热带地区的灌木丛可不像温带那么友善,尺寸不过拇指大小就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毒虫多达数百种之多,就连某些蛙类和植物都带有极强的毒性。 出行在外的人身上携带一些驱虫的药粉是一种常识,毕竟解毒用的药材昂贵医生又不好找,所以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做好防备手段,反倒是省时省力。 用晒干的除虫菊和一些其他的植物果实和花朵一块儿捣碎再用麦芽酒作为催化,制作完成的粉剂对于各类虫子而言都有极强的驱逐作用。在野外使用的时候稍微兑一些清水抹在裸露的皮肤就能够在短时间内保护好自己,但在夜晚睡眠的时候,因为持续时间的缘故最好还是点燃起一团篝火。 持续不断的蝉鸣,在另一种程度上阐释了“宁静”的含义,米拉趴在个不算太高的悬崖边上,她的旁边是亨利,再往后一些,是艾莫妮卡、约书亚还有两匹马。 这个落差仅仅六米左右的小悬崖位于科里康拉德通往码头道路一侧当中稍微深入一点的地方,亨利连续好几天都刻意留下的踪迹似乎差不多要到起效的时候了,因此贤者带领一行人停在了这儿埋伏起来,准备看一看那些追踪自己的人到底是些什么货色。 他对于时机的掌握一如既往的熟练,几天的路途上刻意留下来的各种蛛丝马迹给追踪者透露出来许多信息:散乱的不经仔细挑选四面受敌的扎营地看起来像是新手的选择,燃起来的篝火的位置以及并没有仔细处理好的食物残骸——这些东西和遇袭之前的一行人留下来的踪迹十分相像,而在遇袭之后仍然这样,在追踪人员的解读当中,自然就变成了: “这些人全无防备,他们以为袭击只是一次完结,根本没有预料到还会再来第二次。” 试图通过蛛丝马迹推测状态,推理心理的人,遇上了此道宗师。将计就计地留下讯息,这些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是自己依靠自己的能力探寻到的真相,却不曾想过从一开始他们就在亨利的指掌之间。 这是一场玩弄人心的博弈,而贤者是个中翘楚。 “来了。”他轻声开口这样说着,这里的地形之前一行人已经稍微花过一点时间探查了一下,知晓应对方案的约书亚在身后缓缓地抽出了长剑,他双目失明的缺陷导致如果发生紧急情况的话很可能没有办法及时赶到,因此在亨利确认了来人的人数以后,约书亚就当先一步借助灌木和草丛的掩护摸索着前面已经探索过的道路到预定的地点等待。之后贤者与米拉从另一侧下去,两面夹击以避免有人逃跑。 对方显然在人数上面占据有压倒性的优势,埋伏在这个易守难攻的悬崖上头可不仅仅是出于占据制高点容易观察的好处,假若来人不单人数多在装备和人员组成上面也有着极大的优势的话,他们也可以直接选择撤离,择日再战。 话归原处,对方一共只有十一个人,然后从他们骑乘的那种草原马来看就可以明白并没有携带过于厚重的装备。六名带盾带剑的,余下的则都是短刀与长弓,散热性良好的短袖皮甲,不戴头盔,看起来就完全是一副斥候的打扮——亨利和米拉果断地从另一侧冲了下来。 “小心一点。”贤者如是回头提示道,洛安少女谨慎地点了点头,上一次过于轻敌造成的后果她还没那么快就忘掉——她这一回的配置有点独特,使用的是一手半剑加上之前缴获的盾牌。 这当然不是近战的搭配,一手半剑虽然在设计上同时可以作为单手剑和双手剑来使用,但只有傻子才会真地拿它去搭配盾牌。过长的手柄和总长度导致一手半剑单手使用起来处处受限,加上女孩尚且年幼体力不足,要她用这套搭配上去近身战斗显然与送死无异。 那么盾牌在这样的情况下到底有什么用呢——很简单,用来……格挡攻击。 ——战场上会有的可不仅仅是近战武器,与那种特异化的小尺寸斗盾不同传统的圆盾和方盾那巨大的面积并不是某些人所想的那般是徒劳无功的累赘,事实上任何一种工具存在都是有自己的意义的,而盾牌这种廉价的产物最好的地方就莫过于面对弓箭时绝佳的防御效果。 “啪嗒——”他俩没有隐藏自己的踪迹直接走了出来,这一行的斥候既然有能力全员配马显然也不可能是之前的那种用来当炮灰使的下级绿牌佣兵——对方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圈套,几名弓手迅速地搭弓射箭身体能力优越的亨利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而我们的洛安少女则迅速地按照计划抬起了盾牌掩护自己。 “咻——咻——”“夺呜呜——!”扎穿了厚实木盾表面的箭矢透过了一个黑铁的箭头,米拉如同约定好的那样不进反退利用树木掩护自己。她把身子弓起来将重达数公斤的盾牌举过头顶以保护自己的面门,声势凌厉的箭矢一枚接着一枚,弓手们当然没有忘记另一侧冲出的亨利的存在,但奔跑起来速度飞快的贤者就仿佛是草原地区常见的瞪羚一样敏锐,几枚箭矢连连落空,被米拉分散了一会儿注意力的弓手们这会儿才反应了过来但已经太迟—— 亨利迅速地冲到了他们的身边然后一个折返。 “上!”持盾的斥候抽出了腰间的单手剑果断地迎了上来,亨利迅速地改变了下脚的发力方式一步比一步沉重在预判好距离快要接敌的时候他重重一脚踏出借助奔跑的余势单手持剑出鞘直接就是一个高位的怒式斩击。 “咻——!!”凌厉的破空声,熟悉的场景,错误地判断了贤者力量的对手看着他仅用一手握剑试图用盾牌强挡而非躲闪——其结果,只能用不堪忍睹来形容。 “咔——嚓!”巨大的冲击力下牛皮包边被拉断盾面直接裂开变成两半,脆弱的皮甲完全无法抵挡这种尺寸的武器,鲜血四溅持剑的斥候在反应过来之前就丢掉了自己的左半边身体没了性命。而亨利抽出大剑不紧不慢地朝着身后退了两步避开左右夹击的敌人,之后又单手持剑再次挥出一击。 “锵——咔擦!”他根本不需要使用任何的技巧,只是单纯地以力量和武器尺寸就足以压制得住这一行好数人的斥候,弓手们明显地注意到了情况的不妙,事情的恶化速度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但他们想要支援亨利却左躲右闪总是不给瞄准的机会。弓手当中有三人不耐烦地直接丢下了长弓,拔出短刀想要绕到贤者的身后去包围他,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从不远的地方约书亚以极高的速度冲了过来。 “该死!”余下的两名弓手刚刚对着米拉那边再次射出了一箭就发现了约书亚的存在,他们再次张弓搭箭打算瞄准红发的剑师,但意识到对方不再攻击自己的白发少女也立马丢下了伤痕累累的盾牌从藏身的地方冲了出来。 “约书亚小心!”上方艾莫妮卡担忧的声音响了起来,已如惊弓之鸟的这几名残存的斥候立马又开始慌张了起来,既然能够被派来追踪他们显然是对于一行四人的存在有一些知晓的,但经过战斗开场的这一系列的反应看来这份“知晓”显然也仅仅停留在浅薄的程度。 乱上加乱,亨利成功地踹翻了一名斥候之后转身迎向了那几名企图偷袭的弓手,而约书亚尽管眼盲极强的战斗本能却也证明了艾莫妮卡的担忧没有太大的意义,他在听到弓弦紧绷的声音的一瞬间就果断地朝前扑去一个翻滚,尽管因为无法看清地面上有些什么而沾满了草汁和泥土看起来有些狼狈,却也成功地冲了过来迎上了被亨利逼退的那些剑盾斥候。 “啪嗒——”一秒三剑,单手挥出,第一击是虚晃一招在碰触到盾牌的边缘的时候就瞬间收了回来;第二击通过风声判断大致的方位切割到了对手的手腕;而对方在这种情况下发出来的惊呼就为约书亚的第三剑,准确的直刺指引了方位。 “嚓——”他抽出了带血的剑尖紧接着一个转身,而另一侧的亨利蛮横地掰开了对手的盾牌直接用大剑捅了对面一个透心凉。 一个黑发一个红发,一个又猛又狠一个又快又准。这两个人组合在一起如果不是高水准并且有拥有良好防具的对手的话,这种程度的人数只不过是一个关乎到结束时间的数据罢了——米拉刚开始朝着这边冲来的时候才死掉了两个人,而等到她跑到了这边的时候,十一个人全部剩下的就只有两个了。 “呼……”女孩呼了口气,神情有些复杂,而亨利则对着那名被他给缴了械的斥候如是说道:“我们有点问题想——” “呃——”伤痕累累的斥候表情脸色一横然后就掏出匕首直直捅进了自己的心脏,他的动作之快就连贤者也没有能够成功地阻止“喇——”另一侧那名残存的弓手张开了长弓,贤者一把推开米拉另一侧的约书亚也条件反射地跳了开来,然而那人微微一笑却把长弓朝向了天空。 “阻止他!”意识到不对劲的亨利这么喊着,约书亚闪电般地一剑穿心,然而直直指向上方的长箭却也已经腾空而起。 “咻——呜呜——”响亮的哨声,回荡在天际之间。 “响箭……这家伙是在给后续部队发信号,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多半我们要面临的麻烦会变得更大了……”“刺啦——”约书亚抽出了长剑,亨利站在原地念叨了几句,然后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一样,上前拨开了那名自尽的剑盾手那淡薄皮甲的胸口。 “……”被自身鲜血所浸染的胸口,用蓝色的颜料留下的是神徽的刺青。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节:漫长的坡道(五) 确认了这些袭击者来自于白色教廷以后,不同于队伍里头的其他几人脸色开始有混杂疑惑与担忧,贤者却是一副猜到了些什么的样子。 尽管那名斥候弓手在临死之前射出了一支响箭通知了后方可能存在的军队,亨利看起来却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打算,他擦净了大剑,就准备坐了下来。 “……老师?”米拉显得有些疑惑,这个举动即便是以他的标准来说也显得有些难以理解。“别让对方掌握了主动。”亨利耸了耸肩这样说道,他挺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敏锐的洛安少女察觉到了自己老师内心此刻存在的一些情绪的波动。 “……”艾莫妮卡转过头看向了米拉,因为闷热和之前的战斗白发的洛安少女前额和脸颊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了皮肤上头——女孩可以看得见对方的纠结,显然金发少女是在疑惑自己是否是一行人被追杀的缘由,毕竟她自己的那个秘密,虽然常人难以察觉,但对方可是专门与魔物作战的专业战士——可如果真的是的话,她又要怎么做才行? 艾莫妮卡显然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像是任何一个没有能力解决情况只能被裹挟在现世的洪流当中无力反抗的人一样徒劳地钻着牛角尖。米拉上前握住了她那双冰凉的手掌,而身后的亨利则在这时候用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答复了洛安少女之前不算疑问的疑问。 “在索拉丁高地这样的白色教廷势力很强大的地区,教会、修道院以及教堂之类的建筑,差不多是每一座城镇就有一所。”他说话的口吻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如今已经冷落的修道院除外,根据教堂或者教会的规模,驻扎的军队会有人数上面的一些波动,但总体来说,一个中等大小的城镇拥有一百人以上的教廷武装是常见的配置。” “这些人或许并不都懂得马上战斗,但骑马还是会的。”亨利瞥了一眼旁边的艾莫妮卡和约书亚:“这边的马匹都是草原马,品性优良耐力充足,虽然负重能力较弱但是在轻装状态下长时间的巡航奔跑的能力远比我们所拥有的亚文内拉马要更强。” “这一条大道沿途下去,虽然近期降雨充沛,并且因为是夏季的缘故野外的水果之类的也十分充足,但依靠采集这些度日终究是不可靠的,所以必须前往补给站或者旅馆进行补充,也就是说会留下踪迹。然后就算逃到了码头那边,在渡海离开之前被追上的可能性也相当之高。“ 贤者总结着情况,其余三人一并点了点头,确实如果教会盯上他们并且全力以赴的话,麻烦会非常之大。 “所以必须先搞清楚问题所在,搞清楚了,才能解决。”他喃喃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解决的方案是有的……”亨利缓缓地站了起来,不远处的地方开始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显然是听到讯号的一些人在朝着这边赶来。约书亚拔出了长剑,他有些迟疑,虽然这段时间以来和亨利他们结伴旅行确实很是不错,但说到底了他并不真正了解这个男人,所以要带着艾莫妮卡逃跑还是留下来信他一次——红发的剑师十分纠结。 “等会先别出手,让我跟他们说一下话。”亨利转过头对着约书亚这样说着,对方紧皱在一起的眉头和脸上迟疑的表情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但贤者却并不在意这些,他又看向了米拉,还有旁边的艾莫妮卡:“退后一些,拿块盾牌,保护好自己。”他说,然后一只手提着大剑,走到了前方。 “嘶吁吁吁——”这片伪装的扎营痕迹并不算过分地深入,为了诱导之前那一批斥候进来这里头调查它必须是在路旁就能够直接看到并且走来的,所以那些赶来的护教骑士自然也是一眼就看到了这儿的景象。 “该死!”靠左的一名骑士看到满地的死尸没有戴着头盔的脸上当即就露出了不忿的神色,他端平了长矛用靴子上的马刺踢了一下战马的肚子然后直直就朝着贤者冲了过来。“迈克尔!”年长的骑士长这样出声制止,但已经开始了加速的战马又岂是一句话就能够阻挡得下来的。 “……”米拉有些担忧地看向了亨利,处处都与本地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教廷就连战马用的也不是本地的草原马而是他们二人的那种高头大马,冲锋起来的战马声势惊人即便是重装的拉曼军团步兵都只能在它的面前败下阵来——但亨利站在了原地。他没有直接跑开,就好像任何有经验的步兵在面对骑兵所做的那样,贤者一直等到对方冲到了跟前没有办法及时转弯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一个箭步躲开了骑士的冲锋。 “该死的!停!停!停下啊——”“呲——嘶吁吁吁——”“啊啊——”“咚——!”虽然不算特别密集但也好歹是片树林,在这里头冲锋起来如果没法及时停下显然与自杀无异,年轻的教会骑士战马哀鸣着摔倒在地而整个人就这样直接被甩了出去重重地落在了泥土地上,这一摔给他造成的打击不可谓不小,但余下的那十来名骑士却并未前去关注这人,包括为首的那名留着金色山羊胡的中年骑士在内所有人都看向了亨利。 贤者一扫而过,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映入眼底——他的眼神锁定在了那名中等身材的骑士长身上,四目相对,那双绿色的瞳孔当中蕴含的意味暴露无遗。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亨利缓缓地开口,这样说道。旁边的约书亚满脸疑惑地转向了他这边,而坐在马背上的那名骑士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一个事实。 “阁下……”他使用的是敬称,这让约书亚的疑惑进一步地加深,就连身后的米拉也开始皱起自己小小的眉头——而那名骑士长则接着说道:“阁下的存在……” “抱歉,但请您让开。”没有说完的话语这个转折显得有些突兀,就连一向淡然的亨利这会儿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迟疑了一下,之前这些人可是和自己正面起过冲突的,联系到过往的一些事情这个人的这一句发言显得十分地难以理解——但贤者毕竟是贤者,他立刻反应了过来,皱着眉头再次看向了对方:“你们不是冲着我来的?”他这样说着,然后立马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的艾莫妮卡:那名方脸的骑士的反应——换了个人来领导队伍——那些“斥候”的存在……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冰冷了起来:“所以这么久过去了,你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在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要捂盖子吗。” “下达命令的是谁,某一位地区主教?你们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你们觉得用这种强词夺理的方式就可以弥补之前的冲突?” “噢不……”他的双眼微微地眯了起来:“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们并不在意我的想法,仅仅是想在上头的大人物发现之前把这一切搪塞过去吗,你有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地愚蠢吗。” “腐朽又固执,为了维持自己的颜面而做出这种破天荒的事情,你们到底是在为了什么和谁在战斗。”亨利的语气冰冷如斯,但骑士长却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退缩。 “就算是在您看来是腐朽的东西,也有人仍然在坚持着。”他说道:“与转过身背弃并且离去了的您不同,有的人,仍旧存在于这个体系当中,试图将它变得更好。”骑士长语气沉重地这样说着,而亨利则是耸了耸肩,他的语气当中带着明显的情绪,这是米拉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见到亨利如此地锋芒毕露,显然这一切都与他此时此刻的心境有些联系。 “通过与它一并腐朽的方式吗?”“锵——”马背上一名看起来像是副官的骑士抽出了腰间的长剑,亨利尖酸刻薄的嘲讽令他愤怒不已,但为首的骑士长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再次朝着亨利开口。 “很荣幸见到阁下如今仍旧保持着充沛的斗志,但她又与您有什么样的关系呢,不过是萍水相逢,阁下即便是拦在这儿,又会有什么好处呢。”骑士长语气稳重地这样说着:“我们是占据了优势的一方。”他说道,同时挥了挥手令手下十余名骑士都翻身下马,全副武装地走到了亨利的面前。 “识时务者为俊杰,出于尊重,我想请阁下暂退一步,只要让我们完成了这一个任务,我们就不会再为难您。”比亨利低了快有一个头的骑士长这样说着:“与教会作对想必您也是不想的,理智地思考一下吧,就算与我等为敌,又会有什么样的好处呢。” “为什么非得要去做这样的事呢,对吧,没必要去——”“我想是旧习难改吧……”“呃——?”亨利小声说出来的话语,骑士长并没有完全地听清,他愣愣地望着贤者,像是对对方的反应有些迟疑。 “放弃了自己思考,只是高喊着是为了某某的荣耀,用正义的名号,用这是上头的命令不可违抗之类的说法来自欺欺人。”他缓缓地开口,如是说道:“为了所谓的颜面问题,就要致无辜的人于死地。” “荒唐的事情,这个世界真的是永远都不会缺少啊……明明是早就该舍弃的陋习,官僚主义的作风,愚蠢又腐朽的体系,每次有事情发生了不是想着如何去解决而是捂盖子。“ “为什么非要站在你们这些人的对立面,我想——”亨利俯视着面前的这一众护教骑士,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旧习难改吧。” “真是怀念那些,白色的骑士们进入到城邦当中,会引来民众们的欢呼声的日子啊……你们肯定不会知道的吧。”他闭上了双眼,嘴角缓缓地挂起了一道弧度,但又很快地消失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被人民所爱戴,不是以劳什子神明的名号也不是因为某人这样说了,而是秉持着自己的本心,做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废话真多。”亨利没有退却的意味的事情骑士长已经能够读得出来了,他稍微退后了一些,然后给旁边的几名骑士使了使眼色。 “抱歉啊,约书亚。”贤者这样开口说着,红发的剑师看向了他:“这一次,就让我一个人来表演吧。”“……”约书亚点了点头,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啧,被时代所遗弃的家伙,在你面前的可是白色教廷的精锐护教骑士团!”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维持什么表面上的礼貌了,骑士长大手一挥身后的一众骑士都丢掉了手中的长矛,虽然嘴上十分不屑但显然他们还是做足了功课的,在这种障碍物较多的林间环境下面对一个剑师级别的强者使用长矛只会碍手碍脚。 “锵锵锵锵——”齐刷刷银亮亮,一把又一把在末端的配重球蚀刻有圣徽的长剑被抽了出来:“上!”以一打十一,在骑士们看来他们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任谁,即便是之前曾经和亨利面对面地交战过,并且本身也属于顶尖剑师的约书亚,也没有预料到的是。 ——在下一秒钟。 贤者消失了。 破空袭来的大剑,悄无声息。 就好像有一位高阶的巫师在这里同时干涉了所有人声带一般,骑士们长大了嘴,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并不是,他并不是真的消失了。 只是速度超过了常人所能转动自己的眼球和脖颈去捕捉的层次,所以看起来像是消失了一样。 “————”无声划过的大剑,冲天而起的头颅,这是第一个。 “————”剑刃交错而过,试图格挡的骑士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亨利紧贴着剑脊将整把大剑“滑”了过去之后从头盔的下方一剑刺进了下巴然后捣毁了大脑,这是第二个。 “————”错身躲闪,单手挥舞大剑将其中一人逼退之后欺身冲到另一人的怀抱当中顺手抓起对方腰间的匕首直接就插到了脖颈当中,这是第三个。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精英中的精英,犹如砍瓜切菜一般,风轻云淡\地解决。 亨利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当他以极高的速度完成了这一段简短的路途,来到了那名战斗刚刚打响就朝着后面的马匹跑去的骑士长的面前时,最后一名护教骑士,脖颈喷血倒在地上的声音刚刚传来。 “不……不,你要是杀了我,教廷和你没完的,接下去肯定还会有更多的追杀部队的!!”之前一脸淡然又稳重的山羊胡中等身材的骑士长半个人瘫软在马匹的一侧这样说道,他抓着鞍座想要爬上去,但却因为亨利那散发着冰冷蓝光的双眼而双脚一软,任由他蹬着地面上干燥的泥土扬起一阵灰尘,就是没有办法支撑起身体爬到马背上去。 “不……不,请不要!!我会回去告发到上面的,阁下!我会向上面说明的,请不要杀我!我会让这一切结束的!”亨利高举起大剑,然后缓缓地落了下来。 “你最好是。”他这样开口,而如或大赦——或者说确实获得了大赦——的骑士长慌张而又不堪地翻起身子抓着马鞍急匆匆地就爬了上去,他甚至还没有坐稳就狠狠地拍了一下战马的屁股,之后整个人带着硕大的声势绝尘而去。 “……他会像他说的那样去做吗?”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傻子,通过对话也已经大概明白了这一切的约书亚,望向了亨利这样说道。 “不。”贤者摇了摇头:“他不会。” 他转过了身朝着那名落马昏迷的护教骑士走去。 “但死了这么多个人,上面也肯定会意识到了。”他笑了笑:“我放他回去,那些人就会知道是谁杀了他们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九节:漫长的坡道(六) 人和人之间从来都不是生而平等的。 确实很多时候人们会用努力就能够达成一切的说法来说服自己,但肯去用心努力并且拥有坚持下去直到看到曙光的毅力这件事情本身,也已经是一份很了不起的天赋了。只是即便是它,也没有办法和那些一开始就拥有与众不同的条件的人,相互比拟。 一个最常见的西海岸农民的父母也肯定是农民,出生在农家的孩子,长大了会娶的也是另一个农家的孩子。他们并不拥有土地,只是为领主大人们种田养猪,获取微薄的收入。 例如科里康拉德这样的国家是少部分的例外,因为是佣兵出身的缘故,这个国家高层的贵族们也不在乎那些下级的农民,所以在这儿生活的农民们反倒是拥有了一定的自由。在自给自足的范围以内他们可以在国境之中圈地种田而无需缴税,毕竟相比起来佣兵们能够带来的收入才是大头。 种植的粮食因为地区的不同会有一些差距,从大面积种植的小麦和水稻到农民们自己种来充饥的木薯和番薯,农作物拥有不少的区别——但养殖的牲畜,却有着极大的共通性。 里加尔大陆上是没有真正驯化的家猪的。从西往东所有的猪类都是放养式地饲养,这种杂食性的生物能够把吃下去的所有东西全部转化为蛋白质的能力是人类最初盯上他们的缘故。但也正是因为是这样放养的,乱吃东西的猪身体里头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寄生虫。 这样的猪肉必须被完全煮熟才可以食用,相比起各种食草动物以及禽类鱼类猪肉的营养价值十分缺乏,但即便是这样的东西,它仍旧不是最为下级人数也最为广大的农民们所能够每天吃得起的。 事实上,在普遍都相对贫瘠的西海岸各大王国当中,就连一些骑士和男爵之类的较小的贵族,都只有在宴请宾客的时候才能吃肉吃个爽。 我们曾经在亚文内拉那一段的章节当中描述物价的时候提起过一大盘的放养猪肉是六个丹诺,但这个价钱仅限于相对富足的亚文内拉那一侧,在更多的更为贫瘠的西海岸的其他地区,它恐怕要上涨不少才行。然后若是不考虑诸多的复杂因素仅仅片面地以这个物价衡量标准取出来作为大众化的标准的话——所谓一大盘的放养猪肉——其实大约只是半公斤不到的层次——的相同的价钱拿去购买稻米或者面粉的话,直接可以买上个好几公斤。 十个丹诺。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最普通的农民,一天下来的收入换成钱币的话会拥有的数值——而通常这都是以食物之类的东西作为替换的。在收成好的日子里,农民或者牧民会获得稍微高一些的收入,而收成不好的时候,忍饥挨饿也是极为寻常的事情。 比农民的等级地位稍微高一些的是工匠,即便是最刚刚成为学徒的人也通常可以获得十五到十八个左右的丹诺每天的报酬,他们的三餐可以稍微丰富一些,除了谷物还可以吃上一些鱼虾蟹类。并且除了果腹以外还能够留下一些余钱来置办一套新衣裳或者是别的一些什么——但工匠并不是这么好做的,首先你得有一个较好一些的出身家里有些钱父母本身就是工匠或者亲戚是工匠之类的,否则要去随随便便找到一个师傅愿意带你,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人和人之间并不都是生而平等的,这个时代的农民们可以选择的道路实在是十分地稀少。他们无法成为领主贵族之类的强大人物,就算认认真真一辈子埋头苦干当个工匠或者农民吧,光是糊口就已经十分困难一不小心遇到了战争还得被强制征召去打仗。而即便是在和平的日子里头,遇上了盗贼一个表现不对或者是到街道上的时候上头的领主大人骑士老爷觉得你碍眼了—— 死,是常有的事。 没有出头路,连饭都没法吃饱。在用血统和出身决定一切的社会里头,他们永远无法成为贵族,而余下的看起来貌似是“希望”貌似是“出路”的东西,自然就只剩下高风险也是高回报的与战斗相关的职业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论是选择成为刀头舔血的佣兵还是紧张兮兮生怕被人逮住的盗贼,实际上都是为生活所迫。若是可以和和平平地种种田就过得美满幸福的生活,肯定没人会想去做这种事情。但如今这世道,会有这种想要过点田园牧歌生活想法的,也就那些本身就出身华贵,吃饱了没事干的贵族公子哥大小姐们了吧——农夫屏住了呼吸。 麻布制成的衣裳脏兮兮的——你永远可以从一个人身上穿着的衣服的材质判断出来他的地位和身份:西海岸本地并不盛产棉花,就连绵羊也只是少量饲养,只能靠海上贸易获得的羊毛和棉布因此自然就成为了少部分收入较高一些的商人以及贵族还有高等级的佣兵们的专用。至于最为普通的平民,他们身穿的当然就只有亚麻制成的并且一般很长一段时间才清洗一次的衣物了。 “……”青草透过衣服的袖子扎在皮肤上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周遭的三十来名类似装束的同伴们骂骂咧咧地发出巨大的噪音潜伏在这一片区域,他们使用的武器多数是木制的草叉和棍子,只有少部分才是较好的斧头。 “嘿,你说那些骑士老爷真的会付给我们一个艾拉银币的工钱么。”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这样说着,这一句话立马引起了熙熙攘攘的讨论,人们的话语当中多数都夹杂着难以置信和无法掩饰的喜悦,许多人都开始念叨着自己拿到了钱以后要怎么做——多数都是想要大吃一顿,还有一些人则是想要买一件好一点的衣服用来追求某位姑娘。 “兄弟,你想要怎么花呢?”见农夫没有开口,那个自来熟的年轻人靠近了过来这样说着。农夫回过头看向了这人,那是个一头黄发白皮肤的中部地区的人,相比起他自己这样生性腼腆棕皮肤本地人来说要更为热络得多,农夫想着,这样的性格可真好:“……去作为学费。” 农夫说,声音非常小,年轻人似乎没有听清,于是再度询问:“哈?”对方拉长了音这样问道,而他再次开口用仅仅稍微高了一些的声音这样说着:“……当学费,去学习打铁。” “呃……”增高了一些的声音不止那年轻人周围挺多的人也都听到了,本来只是一心想要把这笔“快钱”拿去大吃大喝一下的众人都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是呢……拿去当学费的话确实要比这样好。”他们也都开始这样思考着,熙熙攘攘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不少人都开始阐述自己想要干嘛——去买一些鸡蛋孵化小鸡开一个农场;用这笔钱去收购东西当个行脚商人;思路被开拓的人们兴奋地描绘着未来的光景,而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则靠了过来,小声地对着他开始说话。 “嘿,兄弟,我决定等会儿跟你一块儿行动了,如你所见,我俩似乎就是这里唯一的聪明人了。” “那些蠢蛋多半不清楚,我们的目标可是职业级的佣兵,待会儿冲的慢一点——”“他们出现了!”一个粗豪的嗓音用索拉丁的方言大声地这样喊着,年轻人的脸上立马出现了不悦的神色,他咬着牙转过头似乎打算开骂,但这会儿高喊着的那人却拿着木叉已经是冲了下去。 “嘿啊啊啊!”杂草丛生的半坡上发起的这一声战吼引动了后面一大帮人的热血,按照雇主的要求趴在这儿埋伏着的他们都起了身哇哇乱叫着朝着下方冲去,那四人四马的队伍似乎全无防备,冲着赏金第一个跑下去的那个拿着木叉满脸大胡子的中年农夫眼看就要捅到了为首那人的肚子了—— “锵——咔——”“咚——”“呲沙沙——” 银光一闪,草叉叉头冲天而起;脚腕一抬,肮脏农夫摔倒在地。炙热的泥土地面上农夫滚了一身的白灰:“咳咳、咳咳咳——”但被烟尘呛到的他并没有就此退缩,而是抓着剩下的那半截木棍再次冲了上来。 “哈啊啊啊啊——”身后冲刺的那些人这会儿也跑到了这边,马匹因为人们的战吼开始发出不安的鸣叫,其中两匹马更是慌张地原地打转,四人当中并非武者打扮的那名少女因为马匹突然的动作而有些惊慌地“啊”了一声差点落马,瞧见了这个软柿子的农民们当先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就冲了过去。 “你们都想死吗,给我退下!”在她旁边同样靠后的另一匹马上面坐着一个红头发的索拉丁人,他用本地的语言这样大声地呼喊着,但这句话语并不能够阻止双眼当中已经只剩下报酬的农民们,相反,这种形似示弱的表现让他和那名少女一并都被盯了上去。 “打他!打那个红头发的!” “……你们这!”佣兵被打乱了节奏,他一只手抓着缰绳屁股死死地坐在马鞍上,然后另一只手想要去抓腰间的剑柄。但就在这时候那匹本来就十分焦躁不安的马因为各种朝着自己捅过来的棍子以及人们的叫骂和吼声而陷入了混乱,不少人想要去抓上头的红发佣兵,而战马则因为受惊本能地就抬起了身体然后前脚踢出。 “嘶吁吁吁——”“砰咚!”重达数百公斤的战马前蹄挥出的这一下直接踢碎了一个农民的下巴和另一个农民的额头,鲜血和脑浆四溢他俩当先就死在了那儿,围着这后面两人的十几名农民这会儿都呆住了,但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在后面喊了一声:“为他俩报仇啊!”他们的震惊就在一瞬间转化成为了愤怒。 “哈啊啊啊啊!”高喊着向前冲过来的农民们投出了手中的武器,而那名红发的佣兵明显没有马上战斗经验的弱点在这会儿也显现了出来,他掌握不好马背平衡以至于在战马起立的时候只能慌张地去抓住缰绳以控制自己不摔下去,而这会儿农民们冲了过来连剑都没有办法拔出来变得任人宰割。 “哈啊啊啊!”“嘶吁吁吁——”长长的木叉朝着战马的肚子还有胸口捅去,轻而易举击穿了它的皮肤之后让燥热的马血狂涌,吃痛的战马发出一声哀鸣开始向下倒去,而这时候马背上的那名佣兵一蹬马镫朝着地面上就扑了下去舍弃了自己的座驾。 “打倒他们了!”狼狈不堪滚了一身子灰的佣兵的模样让农民们士气大振,虽然他们也死了两个人但是重重摔倒在地的战马看起来仍然像是一次伟大的胜利,他们向着落地的佣兵涌了过去,胜利的天平看起来就要朝着他们这边涌来—— 下一秒钟,一切改变了。 位于前方的那一男一女两名佣兵,像是要逃跑一样驱马跑出了一段距离,然后调转马头单手持剑冲了回来。 加速冲锋起来的战马势不可挡,单手挥舞的大剑直接就可以连人带棍劈成两半横飞出去。“哈啊啊啊啊!”但头脑已经发热起来的农民们被簇拥着,簇拥着,只是十几个人挤成一团地,拦在了它的面前。 “砰——轰!!”两匹战马,奔跑起来。 精钢制成的长剑,端平直刺。 只需稳住自己的身体,甚至不需要做任何的挥砍,只是借助这份巨大的冲力—— 势如破竹。 连防具都没有的农民们三三两两地倒下,巨大的冲击力作用下只要遭受到一次攻击他们基本上就已经没有了性命,朝着那名红发佣兵涌去的那后方的十几人因为声音而转过头看向了这边,而这一望,就成为了他们人生当中的最后一眼。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西瓦利耶人缘何能够用重骑兵冲锋称霸整个西海岸成为最强王国的事情在这里可见一斑,骑兵对于步兵压倒性的优势让仅仅一次冲锋就有接近二十名农民死掉——人们开始迟疑了,仅仅剩下十来人的他们愣愣地拿着手中的武器呆在原地,他们还没从刚刚击倒战马的喜悦之中回过神来,轰隆隆的马蹄声从这一侧到了另一侧,那两人抓着缰绳开始减缓速度打算转头回来,而那名摔倒在地的红发佣兵这会儿也缓缓地直起了身体——抽出了长剑。 “锵——” 鲜血四溅,又是一地死尸。 …… “我……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炽烈的太阳光到了这会儿已经有些减弱,因为长距离的行走他感到自己的脚底有些发酸发痛,但比起这一切,带给他更大冲击的恐怕还是那压倒性的屠杀的一幕——如果不是这人拉了一下自己的话——他不敢再想下去,而前面那个黄头发的小伙子则再次用他那咬着牙的样子小声地说:“不,别担心,我的兄弟,他们又不知道真实的情况。” “你瞧,我们活着回来了,所以我们理应去获得那份报酬,不是吗。”对方这样说着,他迟疑了一下,欺骗那些骑士老爷看起来不像是个好主意,可是一个银币的报酬实在不是可以轻易放弃的。 “对……对的,是的。”他连连点头,然后两人就回到了自家的村落——那些骑士老爷仍旧驻扎在这儿,他们从路旁挂着华贵马鞍的战马就可以看出来这一点。 “冷静点,让我来说话。”黄头发的年轻人回过头露出了一个让他安心的微笑,而这会儿刚好就有两名骑士老爷骑着马从村门口走了出来。 “尊贵的阁下!尊贵的阁下——我说——”黄头发的年轻人靠了过去,他在那儿眉笑颜开地说着,一边兼顾着手舞足蹈——这真是好啊——农夫想着:对方这种开朗的性格假如自己也可以学会就好了。 他并没有听清楚对话的内容,因为隔着一段距离,但是从那名交谈的骑士眼角带笑地点了好几次头的模样看来,显然这一切是能够如同愿望那样实现的——在这以后,就老老实实地当一名铁匠学徒,绝对不要再去考虑这样的事情了,他想,绝对绝对不要再掺和这样的事。 “嘿——”黄头发的年轻人似乎和对方谈妥了,他转过了头朝着这边大笑着招了招手,农夫也露出了微笑,但在下一个瞬间有些什么银亮的东西照射到了他的眼角,使得他不由得眨了眨眼。 “呃——”农夫伸出了手去想要去提醒自己的“好兄弟”,但是一切已经太迟。 ——眼角带笑的和善骑士抽出了腰间的长剑,紧接着,一剑穿心。 “咳——”笑容还没有散开的黄头发的年轻人咳出鲜血摔倒在了地上,农夫愣愣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而骑士们则驱马向前。 “你也,想要获得报酬吗?”他呆滞地抬起脸看向了高高在上的骑士,对方满脸的笑意到了这个距离才能够看得清楚没有任何的温和只有满满的嘲讽,那道嘴角的弧度农夫这辈子永远也没有办法忘却。 “哈哈哈哈,这怂货吓傻了哈哈,报酬,别笑死人了啊……就你们这些垃圾还能够干的掉他们。”呆滞在原地的他就仿佛是路边的一块小石子一般被骑士所无视,戏弄式地在他的麻布衣服肩膀上擦干了剑尖的鲜血以后那人把长剑给收了回去,然后驱马继续向前。 “看来,还是得我们亲自出动了。”面朝下扑倒在路中央的黄头发的年轻人胸口的血开始蔓延,在左肩带着一大片鲜红呆愣在原地的农夫的相反方向,那两名骑士这样说着,缓缓地拉开了距离。(未完待续。) 第六十节:两人的棋局(一) 疲劳,侵蚀着每一寸的肌肤。 在高温下流出来的汗水浸染了贴身的衣物和头发,大量流失的汗液当中含有的盐分在太阳的暴晒和闷热环境下蒸发留下白白的盐花,盐分的缺失与轻度的脱水症状一并使得头脑晕眩并且加深了疲惫的程度;无法妥善进行的三餐饮食,空腹加上马上颠簸,缺少盐分带来的恶心和反胃感,疲惫、疲惫、疲惫。 厚实透不过气的棉甲保护颈部的领子被翻了下来,但仍旧无法减少多少身上的闷热感,原先不被当成一回事的板甲衣、武装带和武器加起来不到十公斤的负重,在如此疲劳的情况下也犹如千斤重担,令人无法喘息。 但所有的这一切,都比不过长时间睡眠不足带来的精神上的歇斯底里。 米拉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天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自从那日那些农民们莫名其妙地就高喊着冲下山开始袭击自己一行人以来,接二连三的根本算不上是对手的各种连下级佣兵都不是只是农民和猎人的普通人的侵扰,就一天也没有停歇过。 技术优秀的人可以以一敌百,只要自己足够强悍了,那么不论多少的敌人也不会有畏惧——她也曾怀抱有这样天真的想法,因为一直以来在米拉的印象当中亨利的强大都是不可匹敌的,所以她就形成了数量并不重要的这种过于片面的固有印象。 但天真的少女忘却了最初他们二人相遇的时候,在商队旅行当中遭遇了西瓦利耶的重装骑兵时亨利第一时间做出来的决定。固然装备精良的重骑强大的杀伤力也是一个方面,但不论如何,当对手的数量达到了己方的数倍乃至十数倍的情况时,即便他们手中拿的全是棍棒石块,也完全足以,形成严重的威胁。 亨利的知识储备量,涉及的知识面之广,是难以想象的。在米拉看来他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东西——但知识面广阔是广阔,在某一项的深度上面却并非无人可以与他比肩。贤者通过自己关于地理环境土壤植物动物生态之类的知识能够判断出某处适合用来躲避追捕,本地的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山林当中穿行的猎人们,或许没有办法像他那样把一切分析得头头是道讲出个所以然来,却也拥有充沛的经验能够做出来相同的判断。 他们如今的处境有些艰难,对方显然是下过功夫调查过他们这一行人的。 少数精锐,单兵作战能力极强——要针对这种队伍,执行的作战方案通常有两种,第一种是派遣同样的少数精锐,而第二种,则是以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将对方吞噬殆尽。战乱的索拉丁地区贫穷的难民比比皆是,在教会拥有极高话语权的这里,他们只要动一动手指,给一些甜头,下面的人就会趋之若鹜。 ——他失算了。米拉都能够推测得出这一个事实,队伍里头的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 两次与教会骑士队伍的接触,领导者都与脓包无异。第一次仅仅死去两人的话,想必幕后的黑手还能用什么理由给勉强隐瞒过去,但第二次直接灭掉了一整个队伍,那么肯定情况就是纸包不住火了。只要放那名指挥官回去,那么东窗事发以后,那个幕后黑手就会陷入上头的指责之中,自身难保。 这是亨利原先的预计,但因为情况的不明朗,他们仍然选择了隐蔽前进的方案,试图躲过这几天的风头,等待那边平息下来。以教会一贯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捂盖子”的行动风格,这种丑闻他们怕是会立马想要遗忘,所以自然就不会再有袭击。 闹剧一般的开场,因为闹剧一般的理由就展开了行动,双方默契地装成没发生过一样让它过去,未偿不是一种合理的选择。 那名教会骑士领袖回去以后的那天晚上在篝火边亨利就这样地解释了一切,他们一并顺手从死掉的骑士那边牵来的两匹战马成为了约书亚和艾莫妮卡的座驾,在身为优秀导师的贤者和洛安少女的指导下两人花了几天的时间基本学会了如何骑马——马上战斗是另一回事,仅仅是赶路的话因为这些经历过精良训练的优等战马十分聪慧的缘故,即便是双目不能视物的约书亚也仍旧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多了两匹马,行动起来的速度就要快了很多。潜藏较深一些的丛林注意踪迹,确认没有任何人追踪以后过了好几天的时间,判断应该是风平浪静了,亨利就带着一行人一并从树林当中重新走了出来。 而他们刚刚出来不到一天时间,就立马遭受了袭击。 并非贤者能力有限。在拥有的情报和反击的力量都如此缺乏的情况下他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即便是换了另一位拥有大量反追踪经验的战士,恐怕会做的选择也与他一般无二。 尽管如此却还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之中,唯一的理由就是这一次追踪他们的那位指挥官,个人能力非常非常地突出。 在四人潜藏在森林当中躲过风头的这一段时间,对方没有派出任何的追踪队伍。这是因为这位新的指挥官深知以这只队伍的优秀程度,不论派出的是如何强大的追踪者,都肯定会暴露自己,并且反过来被埋伏,引起四人的警惕,从而无法进行下一步的埋伏与袭击。 于是他或者她干脆地就彻底断绝了追踪,但却并非放弃,而是转手在另一个方面上下手,大量地雇佣无业的本地和附近王国的农民和猎人,让他们充当眼线。 所谓叶隐于林,一个根本就是本地人出身的家伙混杂在一群本地人当中,即便是身为贤者的亨利,没有读心术,他也无法辨别出是普通的平民还是被雇佣了的眼线。只要走出去,一路上会遇到的人是无数的,他的黑发加上米拉的白发,本身就已经与本地人具有相当的差距,因此就算有人投来较多的注意,也不能就因此认定对方是被雇佣的眼线。 些许的大意,因为之前那个幕后黑手所派出来的指挥官的无能而产生的安心感,成为一场噩梦的开始。 那些装备简陋的平民袭击己方一行人的事情透露出两个消息,第一个,自然就是这一次袭击部队的指挥官,极具才华和能力的事实——毕竟能够暗算得到亨利的人,在整个里加尔世界的范围内,恐怕都是屈指可数的。 而这第二个事实,则是对方显然仍旧是属于“秘而不宣”的袭击层次。 想来应该是那个身为幕后黑手——很可能是一位地区主教——的人,拼尽一切再度把这个消息给压了下去,然后孤注一掷地派出了又一支部队,想要在一切彻底败露之前,将这个丑闻给遮盖过去。 他的愚蠢即便未曾碰面队伍当中的几人也都能够体会得到,强行掰一个理由之后先斩后奏就想要把这件事情给糊弄过去,正常人运用逻辑思考的话完全无法得出这样的答案,而值得一提的是在亨利将这一切全盘托出以后,四人的队伍里头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尴尬和沉默。 ——原因,自然是与金发少女的那个秘密有关。 “……”艾莫妮卡望着前方的约书亚,她已经一周以上没有和红发的剑师说过一句话,这倒并不是因为约书亚对于她保存的那个秘密有什么激烈的反应。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只是以一如既往的平静回应了她,金发的少女才感觉到内心中无比地纠结。 她不清楚对方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在这件事情以后,在艾莫妮卡看来就算对方是对着自己发脾气之类的也远比现在这样沉默要好上许多——但约书亚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就好像当初他双目失明而自己大声号哭的时候却仍然开口安慰自己一样。艾莫妮卡此刻的内心无比地复杂,在她心目中约书亚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存在,但正因为如此,她才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 ——是说对不起吗? ——我该怎么办? ——骂我啊,质问我啊,责怪我啊,不论如何,不要这么温柔这么平静地对待我啊! ——这不是,可以这样平静对待的事情啊! 试图保守的秘密在未做好准备的情况下暴露给了自己最不想暴露的重要的人,而对方表现出来的平静又像是自己在他的心中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重量一般。 本就在长时间莫名其妙的被追杀当中产生的恐惧和担忧的心理,持续地累积着。 她此刻的内心有多迷惘与痛苦语言恐怕是难以表达的,但眼下并没有时间给她去痛苦和纠结。艾莫妮卡不是那种分不清楚什么事情最重要二十四小时都要撒娇要别人安慰的矫情的女孩,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经历让她早就学会了坚强二字的含义,因此强打精神,即便内心中十分煎熬,也绝对不会发泄出来影响到伙伴。 ——他们现在陷入了对方的追踪,一波接着一波的为了报酬而来的贫穷的农民和猎人们追逐在他们的身后,即便拥有马匹确实使得他们在速度上取得了一定的优势,但面对仿佛无穷无尽的追兵,马匹会累,人也会累。 扎营休息只有少数的地方可以选择,深入密林是不可取的,索拉丁地区大量存在的野兽极其危险,并且越是密集的丛林当中毒物的尺寸和数量也越是庞大。加上行动留下来的踪迹一旦选择深入,势必会面临更加险峻的形势。 而留在外头吧,背风的地区,拥有广阔视野的地区显然是隐蔽的首选,但要满足这些条件的地方十分稀少,并且经验丰富的本地猎人也不可能不知道——但若是选择更为广阔的其他地区,普普通通的本地农民,也都可以轻易地追踪得到。 未曾谋面的那位指挥官,玩得一手好伎俩。 一切都在于节奏,当初警惕着在密林当中行动的时候,若是有人追踪,因为警惕,完全可以第一时间做出来反应,使用各种东西应对追兵。但当他们从林中出来了,放松了警惕以为风头已过,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的袭击,以及之后日夜不断的骚扰,完全落入了对方节奏之中的一行人,就只能被动地在身体和心理双方面的疲劳之中,逐渐虚弱。 ——这就是对方指挥官的目的,如此的选择恰恰证明了他们的行动在白色教会当中仍然属于“违法”的存在,不被上层的官方所承认,仍旧是之前那个幕后黑手试图派出来抹杀一切的队伍。这一点算是不幸当中的万幸,因为倘若对方真的取得了上头的支持的话,面对倾巢而出的白色教会的军队和骑士,即便是贤者,恐怕也无力回天。 装备低劣毫无战斗素养,除了对于本地环境的熟知以外一无是处的贫穷农民,自然不可能对他们这些技术和装备都相当不错的佣兵造成致命的伤害。但接连不断的骚扰却一再使得他们疲于奔命,最初被少得可怜的金钱诱惑而上来送死的二三十人给之后的农民们提了一个醒,可是在对方加大了报酬并且开始运用宗教影响以后,唾手可得的利益就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物质上实实在在的回报,再加上宗教的影响,允诺他们能够有更好的未来,能够洗涤自己的魂灵。一传十、十传百,在乱糟糟地冲过来的头脑简单的平民当中只要有一个人高喊了一句口号,他们就会前赴后继地成为或许没有真正的实战能力,却足以造成骚扰的免费士兵。 人类的从众心理,是一种相当可怕的东西。而关于如何操纵它,如何操纵民心去达成自己所想要的目的,对面的指挥官给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答案。 虚弱,一再虚弱。 三餐无法饱食,处处不停的搜索,疲于奔命,只能得到极短时间的休息。即便因为战斗力的差距无法像是正规军队那样直接击溃抹杀,但在骚扰当中不论是选择逃命还是选择战斗,都势必会消耗本就无法得到充足补充的体力。 ——这,就是这些大量而廉价的农民们的存在意义。 喘口气,胸口和鼻腔都火辣辣的疼。长时间的睡眠不足,更别提沐浴清洗,整个人都有一股子病怏怏的感觉。头脑在发昏,眼皮酸涩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只要闭上双眼,就会立马沉沉睡去。 米拉自己的情况是四个人当中最糟的,因为年龄的关系,她还并不完全适应这种奔波的生活。 洛安女孩感觉自己一行四人像是被鱼钩勾住的大鱼,而那些农民和猎人就是鱼线。在那位未曾谋面的指挥官的手中,就仿佛一位经验老道的渔夫一样,一再消耗着自己的体力。 最后,待到已经无力反抗的情况下,派出养精蓄锐的真正的杀手——教廷的护教骑士,一网打尽。 但或许这一切不会发生。 米拉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支了起来,她抓着自己的长剑尾部的配重球,做好了准备。 任人鱼肉这样的词汇,并不适合我们的贤者先生。 乱糟糟的农民们此刻恐怕还在后面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地寻找着目标吧。米拉这样想着,前方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传了过来,骑士板甲在热烈的阳光下显得无比耀眼,女孩咽了一口口水,做好了准备。(未完待续。) 第六十一节:两人的棋局(二) 里加尔世界上对人格斗用的武术,除了针对板甲的战锤类型之外,包括剑技在内,任何一种兵器相应的武术技巧,都远远要比对此一无所知的人所想象的更为复杂,却也更为有效。 它不能被用简简单单的蛮力和速度来概括,诚然体格占据优势身高马大一身蛮力的家伙在单对单的战斗当中凭着这份力气胡乱挥舞也可以压制比自己矮小无力的人,但当双方的身体条件是对等或者至少比较接近了的时候,永远,都是懂得战斗技巧的人,会取得胜利。 武技这种东西的诞生初衷,就是为了弥补在其他方面上的缺失。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种超出常人太多可以使用蛮力压制的体格,而在对手和自己在力量、速度和反应能力等等许多方面上都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决定成败甚至于生死的,自然就是对于技巧的掌握。 简简单单地归咎于某一次攻击的力道和速度,以单纯的力量和速度两个方面来判定强弱,是大多数对真正的武技一无所知的人,因为知识过于浅薄而所能做出来的唯一可以被他们自己所理解和接受的答案。 诚然,力量和速度的锻炼也是相当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但武技或者武术,不论使用哪一种方法来称呼,它概括的,都是“运用武器的技术”,换句话说,真正的核心组成部分,是“技术”,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一项。 里加尔的世界上,包括人类在内的各个种族,以及种族内部的各个民族,都有着从肤色到发色到瞳色到语言到生活习惯甚至到体格大小上面的诸多区别——但有一点,却永远都是共通的。 身体的结构。 头颅,脖颈,四肢,躯干。相似的身体结构,如何挥舞如何发力的方法自然也是相通的。手臂的运作,脚下的走位,腰背的发力。研究通透这一切之后,创造出来的武技这种东西,自然,不论在哪里,都是能够通用的。 有经验的战士,经历过许多次的战斗甚至是战争的战士,都会明白单论对人使用的武器,重量和尺寸其实并不一定和杀伤力挂钩。这一点普通人可能无法理解,毕竟更大更长的武器就意味着更高的重量,而更高重量的武器造成的杀伤比轻巧的武器更低,显然有悖于认知。 这个问题要完全剖析开来又是一番赘述,碍于篇幅的缘故,我们暂且只谈与本章相关的——也就是与剑技有关的部分。 武器本身,并不会去攻击对手;武器的使用者,永远都要比武器更重要。一把更长更重的武器,确实是代表着更大的攻击范围和命中的时候发挥出更大的动能,但同时地,你需要耗费去“掌控”它,使它“如你所愿”地命中敌人的力气,自然也就更多。 战斗,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一把可以单手挥舞的轻巧的长剑,活动起来的情况会如同字面意义上的那样是“如臂指使”,如同活动自己的手臂一般,你根本不需要去考虑其他的情况;而剑刃的宽度和厚度过厚,尺寸过大超越了你的掌控范围内的武器,虽然看起来外观十分吓人,你却运用了大量的体力去仅仅做一个将它举起来的动作而无法自如指挥,这哪一种杀伤力更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吧。 嗯,那么我们按照这一种思路来想。 倘若有一个人,体格和力量足以负担得起一把比通常的武器更大尺寸的大剑,能够像是普通人使用单手剑和一手半剑那样挥舞它,并且精通如何去使用它。那么结果,会是怎么样的?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 不论在装备还是在训练上,身为白色圣教的护教骑士团的自己一行人,都是位于顶尖的存在。衣甲鲜亮白色的披风迎风飘扬,而在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潜藏着的是过着苦修士式生活,以从六岁开始每天接近十个小时的持续不断的高强度训练锻炼得来的强大身体以及心灵。 庄严而肃穆,克制而节俭,严格的纪律是身为战士强大的根源,加之以上神与圣女的加护,即便并不是属于另一侧伟大的教会帝国,位于西海岸的自己这一支骑士团也仍旧有着那光辉的传统以及不可匹敌的强大战斗能力—— 本应如此的……但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最为典型的拉曼式的军团作战,是步兵利用方盾结成阵型牵制,之后骑兵从侧翼或者后方袭扰,击溃对手——沿袭自旧拉曼帝国的白色教会在数个世纪前成立的教团武装自然也是如此,一百人的步兵战士搭配两三支骑兵。这一次针对的那些对手虽没有派遣出来步兵,但身为精锐骑兵的一支十一到十二个人的分队,也完全足以应付数量稀少的对手。 ——即便绝大多数的成员还是新手也一样。 他仍旧记得那个人从山上冲下来的样子,一名一头白发的洛安少女,在此之前他未曾见过这样的人。她扎着单马尾,虽然身上的有些脏污和泥巴,但却掩盖不住那双明媚的眼睛当中透露出来的神采,使他十分地着迷。 她就是那个渎神的生物的同伴吗,大约是被欺骗了罢。上头命令必须杀死的仅仅只有那个渎神的生物罢了,那么这么看来,自己也不需要与这个可爱的女孩为敌。 因为对方的外表而产生的些许的情愫,伴随着类似于英雄救美之类的骑士情结,一并促使着年轻的骑士挺起了胸膛,深深地吸气。当那位同样年轻的队长下达了命令说朝着那个女孩追去的时候,他一马当先,马刺一踢,缰绳一拉,胯下战马发出“咚咚”巨响就追了上去。 女孩有些慌张地转身逃回了树林之中,他有意地催促着脚下的战马朝着她追去,要怎么做?吓一吓她,然后告诉她这是一个美妙的误会,自己将要把她从污秽的渎神的生物当中给解救出来——如此就可以赢得她的芳心吗?面甲下方的骑士嘴角挂起了一丝微笑,他调转了马头再次重重地踢了一下马肚驱使它加速向前,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哀鸣,但与后方队长的呵斥一并被年轻的骑士所无视。 景色飞速地收缩到身后,他策马狂奔迅速地冲了过去,又饿又累根本没有力气奔跑的女孩当然无法逃脱他的追捕,年轻的骑士看到她回头瞧了这边一眼,亮晶晶的双眸当中惊恐的神色是显而易见的。他的笑容更甚,但在下一个瞬间女孩却停了下来一个转身背后紧紧地靠着粗壮的树干。 她停下来了?那么是自己赢得她的好机会了吗,她是想要屈服自己了吗?毕竟是这样骑乘着战马的骑士,在此之前这个女孩肯定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吧,加上她又被同伴抛弃独自遗留在这里—— 独自—— 电光火石之间,满满的心思全都是关于如何得到她的骑士的眼帘当中,映入了一个他多多少少有些熟悉的东西。 上一次见到它,是在教会的训练营第一堂骑兵课上头,那时候教官正在教会自己如何成为骑兵而不是骑马的步兵——而在他的讲解当中,克制自己这样的骑兵的最重要的也是最廉价的一种工具,就是这种由简单削制的尖木桩和绳索组成的——马拒。 “噢老天啊——”“嘶吁吁吁吁——”冲势无法被停下,下意识地拉动缰绳的动作反而令马匹陷入了恐慌,惯性一人一马推向了那个木制的障碍物,战马的前胸和脖子毫无阻力地被尖锐的木桩所扎穿。一瞬间的走神胡思乱想让骑士错过了反应的机会,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所幸经验还是救了他一命,本能地缩起脖子双手双脚蜷缩护住身体的结果是他没有直接被摔晕过去,尽管手臂和腿部受到的冲击力非常巨大以至于有护甲存在骨头和肌肉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但他活了下来——这是一件好事——或者本该是一件好事。 “该死的,你这个贱人,我他妈是来救你的你知道吗!该死的小贱人,你给我出来!”彻骨的痛楚,让骑士大声地开始咒骂。五分钟前他在脑海里自夸的所谓严格的纪律庄严而肃穆强大的心灵和肉体,此时此刻荡然无存。 “我,是白色教廷护教骑士团的杰克曼,给我滚出来,我要予以你神——”后半截话没有能够说得出来,薄弱的铆接锁甲护喉被剑尖击穿,被切断的颈动脉狂涌着鲜血浸湿了棉甲和内衣,坏掉的声带让他只能发出支吾的声响,骑士瞪大了双眼大张着嘴发出“咕咳哦——”的声音,而透过面甲上歪向一旁的观察口,他看到那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倚靠在树干上望向了这边。 那双清澈的蓝色瞳孔当中,满满的都是鄙夷。 ——“锵——”带着鲜血的长剑抽了出来。 ——“锵——”米哈伊尔带队冲到了这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一个马拒,他想,自己终究还是犯了年轻的错。刚刚当上指挥官,虽然在之前的课堂当中已经学习过骑兵不应该追着对手冲进去森林这样的事情,并且现在想想只有这个女孩自己出现也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明摆着的陷阱。这一切他都知道,可是当对方出现的那一瞬间,他没有能够把这一切给应用出来,那么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散开!散开!从侧翼包抄他们!”十一名的骑士减员了一人是相当令人惋惜的事情,虽然这是米哈伊尔的第一次带队连队伍成员都不算十分熟悉更别提有什么感情,但毕竟他们都是从自己生活的教会那里出来的都算是自己的家人,不为他报仇的那么自己愧对前辈—— “咻——咚——!”“轰——啪咔!”“啊啊啊啊啊——” 指令下达的十秒过后,米哈伊尔的头脑一片空白。 左侧出现的是巨大的落木陷阱,右侧则是坑底插着削尖了的竹子做成的尖刺的落穴陷阱。 只剩下十人的骑士们再次减员,护甲能够挡得住突刺,他们的战马却也已经死去。横向甩来的落木把胸甲整个都给打凹下去,三人直接就没了性命,余下的还有两人在坑里头不知死活——但这还没有结束。 “该死的,这地面怎么回事!”幸存下来堪堪躲避过陷阱的他们退到了左后方的一片视野较为广阔的林地以防止更多的偷袭,但刚刚一过来一名骑士立马就叫骂了起来。战马的体重足足有数百公斤。加上全副武装也超过一百公斤重的骑士本身,将近一吨的重量,在完全加速起来的时候,会成为势不可挡的杀伤力。 但它并不是永远都是优势。 马匹的行动变得非常非常地艰难,一蹄子下去不知道为什么直接就深陷到了泥土之中,米哈伊尔的头脑一片空白,他望向了地面,这才注意到那些青草和灌木的叶片上都残留着与这燥热不已的明媚晴天格格不入的大量水珠。 他来不及思考,瞬息万变的情况让米哈伊尔完全无法反应过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拿着大剑的男人和另一个一头红发的男人翻越了马拒朝着这边冲来而无动于衷,直到旁边的一名较为年长的骑士怒吼了一声:“下马战斗!”,米哈伊尔才惊醒了过来,一把抽出了固定在马鞍左侧的长剑,翻身落地。 “锵——叮!”刚刚喊话的那名骑士以极高的速度迎击上了那名红发的佣兵——教会颁发给骑士们的护甲,是分指式的手甲搭配小臂甲,加上整块带短下沿的胸甲和多块拼接式的肩甲。这一套护甲并没有西瓦利耶或者亚文内拉那边流行的那种大块的连接到肩膀上的护喉,也没有大腿以及上臂的护甲。 所以严格意义上,它或许应该算是某种半身甲,而非全身。牺牲了某些部位的防护,用以换取更高的灵活性。 “锵——嚓——”只在内部流传的剑技搭配这种灵活又不失防御力的护甲显示出相当的杀伤力,那名红发的佣兵被经验老道的骑士给缠在了原地,米哈伊尔和另外两名骑士默契地选择了先去和那个黑发的男人战斗,打算凭借数量和优秀的配合当先解决了他再回去支援同伴。 第一名接触到他的骑士做了一个虚招,他看到对方在奔跑当中右手抬起去抓背后大剑剑柄的动作,就虚晃一下假意要攻击那人露出来腋下的弱点——而实则打算在对方因而后退或者放低手臂的时候趁此机会直刺咽喉。 这一招十分简练,加之以护甲的灵活性攻击速度也相当之快——但对方却轻而易举地看穿,并且破解了它。 ——仅仅在一瞬间,米哈伊尔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在教会内看到的一只捕猎到老鼠的黑猫。那种用压倒性的战斗力差玩弄对手的情景,与眼下是何其地相似。 一个错身,高大的黑发男人,没有拔出来大剑。他不退反进,直接迎着着本该是虚招的直刺冲了过来,那名骑士明显是愣住了,他没有及时地收回自己的长剑,而男人则直接一个转身就让他的长剑剑刃穿过了背后的大剑和板甲衣之间的缝隙。 “糟糕!”米哈伊尔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而那个男人紧接着利用剑刃和自己的后背卡住了骑士的长剑剑刃腰肢一扭—— “砰——锵——”精钢打造的剑刃瞬间弯曲紧接着脱手飞出,而在下一个瞬间他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顺势就拔出了大剑紧接着贴着胸甲的表面擦起一阵火花由下至上地就刺穿了这名骑士面甲下方缺少防护的下巴。 “怎么可能!”这套护甲,是教廷独有的。它拥有的一些弱点,仅在骑士们之间流传——那么这个男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这家伙到底是谁!”米哈伊尔前面的另一名骑士高声地喊了出来,他用的是拉曼语,也并不管对方能否听懂。“别冲动!”年轻的骑士队长到底是天之骄子,心意慌乱的另一名骑士高高地将武器举过了头顶要用势大力沉的劈砍来发泄心中的不安和愤怒的事情他一眼就看了出来。情况不对,自己必须立马支援! 米哈伊尔抓着长剑就从另一方向冲了过去想要逼迫那个黑发男人回防放弃进攻,可对方手中的那把大剑就好像没有重量一样,在骑士队长赶到之前,一个错身侧面袭击,简简单单地,平淡无奇地,就从露出的腋下缺口那里,直直地捅进了骑士的心脏。 “不!”米哈伊尔高声大喊着冲了过去,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右侧忽然传来了一个呼啸的声音,骑士队长匆匆地反应过来一个格挡。以高速袭来的精钢长剑命中了他面甲铆接的侧面将头盔打得整个给歪斜了过去,他大步后退拉开了距离,歪斜的面甲严重地影响了视野,并且盔甲在这等层次的对手面前也并没有能够起到太大的作用,米哈伊尔单手持剑另一只手迅速地扯掉了皮带把头盔给丢到了一旁。 “咚锵——”滚落在地上的头盔表面被湿润的泥土所覆盖,蒙了一层水汽的它反射着从林间缝隙洒进来的太阳闪闪发光。 “来吧!”身遭已经再也没有队友,落入陷坑当中的二人就算没死但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来支援自己的了。年轻人下定了决心,他的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因为戴着头盔与闷热而压实紧贴在头上,双目锐利炯炯有神,但这会儿对面的那个黑发的男人却是叹了口气。 “洛安混血?”他这样开口说道,声音是平静又沉稳的,但中气十足。米哈伊尔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这代表不了什么,和我一战!” “……你应该知道自己打不过的。”男人再次开口,而米哈伊尔双目依然坚定:“我知道,但这不是退缩的理由。” “……”他摇了摇头,身后的那名一头白发的洛安少女喘着气儿,旁边有个金发的女孩过来扶住了她。米哈伊尔扫了一眼,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谁,但这会儿通过排除法来想的话,显然那个穿着平民服装的女孩就是目标了。 ‘一个满脸关心并且看起来这么柔弱的女孩,怎么可能是——’他甩了甩头:‘不能被迷惑,不能被迷惑’一瞬间出现的迟疑被年轻的骑士队长努力地抛之脑后,但扎下来的种子,又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甩去。 “你是在最近才被提升到骑士队长的资格的,对吧。”“嚓——”黑发的男人放下了大剑,旁边的那个红头发的佣兵皱着眉转向了那人,迟疑了一会儿也放低了姿态。“与你何干!”米哈伊尔大声地这样喊着,只有他自己才注意到声音当中有一丝丝的颤抖。 迅速分泌的肾上腺素带来的勇气和力气,在逐渐消退以后,与不知何时开始产生的疑惑一并,使得他握剑的手不再稳定——米哈伊尔又再次看向了后面的那两名少女,一头金发的女孩尽管自己也满身脏污,却仍旧拿出干净的白布在帮忙擦拭着那个白发女孩的脸蛋。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像是人类!不,这一定是某种伪装!’他再次甩了甩头,但双眼却控制不住想要朝着那个方向望去。与此同时黑发的男人再度开口:“我是从你的肩甲看出来的,真正的骑士队长配备的肩甲应该是有黄铜镶边的,并且胸甲上还有更大的圣徽,你虽然拿到了剑,但却并没有护甲,这证明你是在最近才提升上来的,为你量身订造铠甲还没有完成。” 他这样说着,而米哈伊尔则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对骑士团这么了解。”年轻的骑士队长这样反问,而对方这会儿则是再度叹了口气:“……看来你真的是一无所知啊。” “嗯,在俘获了那些农民进行询问简简单单地就获得了行踪的时候我就多少猜到了一些,当你跟着米拉的引导完全按照我的安排跑进来的时候,我彻底地确定了这一切。” “你是被送出来当替死鬼的。” “住口!”米哈伊尔大声地呵斥了对方,而黑发的男人则耸了耸肩,笑了一笑:“你会这样大声地喊,就证明你自己的心中也有一些疑惑吧,所以才通过加大音量的方式试图稳固自己的信心。” “让我猜猜,这是一次秘而不宣的晋升,他们告诉你是因为有一个紧迫的任务需要你去执行所以暂时不进行正式的宣告,对不对?”男人竖起了一根手指,像是当时就身处现场一般准确的话语让米哈伊尔的内心不可避免地开始了动摇——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手中的长剑无力地垂了下去,而男人则第三次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你的队伍里头,也都是新人吧。” “怎么会……你是怎么……” “他们干过这种事情,很多次了。”他收起了大剑,然后缓缓地走了过来:“当上头有某个大人物需要武力去做某件事情,而又不方便调动正规骑士和教廷军队的时候,散落各地还没有什么经验的新人们就会被聚集起来,创建一个美其名曰是特殊小队的骑士队伍。” “而对于知晓了那些大人物的秘密的这支小队的成员而言,最好的结局,莫过于就此‘归入尘土’。”米哈伊尔抬起了头,对方站到了他的面前他才觉得这人真的是非常高大。 “……你也,曾经经历过这一切吗。”热血沸腾的敌意,已经消失殆尽。 内心当中空荡荡的感觉,让米哈伊尔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信任任何人。他不是随随便便的三言两语就可以瓦解的愚者,但正因为头脑相对聪慧,年轻人才更加明白对方所言句句属实。 在此之前他也多少猜到了,毕竟这么看起来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又怎么可能轻易地发生。 “……是的,很久以前曾经经历过。”亨利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然后接着说道:“我接下去,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我想你也是想要知道真相的吧。”他转过头,看向了地上那些死去的骑士。 “这场毫无意义的流血冲突的真相。”(未完待续。) 第六十二节:包围 位于科里康拉德向着海岸线前进的漫长坡道最后一小段路途,沿途小型的村落和旅馆开始更多地出现。 有些不可思议地,这里的地势并不是单纯的往下,而是拥有一个坡度不算特别大的隆起,之后才是一路向着东边倾斜。这样的地形其实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般罕见,事实上,科里康拉德的这条蜿蜒扭曲的道路之所以会成为索拉丁地区通往码头的唯一干道,其根本原因还是本地那复杂的山地地形的缘故。 整个索拉丁高地,本质上都是属于坦布尔山脉突出的一部分山峦组成的。此起彼伏的小丘,复杂的山地地形与亚文内拉的南方有的一拼,科里康拉德人耗费许多年的岁月才清理出来的蜿蜒长道就是选择了那些地势较为平缓的地区开拓出来的,若是直接开通一条垂直的道路的话路上还不知道得碰上多少的障碍物。 但尽管当初开辟道路的人尽力绕开过于崎岖的部分,有些地段仍旧是无法避免的。作为这条无名道路上的诸多无名地点当中罕有的拥有名称的地区——艾伦坡这处的距离海岸线仅仅只有数十公里的小型山坡,就是整个干道上最为著名的一处,而它之所以著名,却还是与那与西海岸的任何其他地区没有区别的血腥历史有关。 艾伦坡,从这个与我们故事最初开始接触过的地方,亚文内拉那边的爱伦哨堡发音完全一致的名字,我们就可以看得出来——这里其实是古早年代逃难来到这边的,亚文内拉的移民所在本地建筑起来的一个小型的聚居村落。 艾伦这个名号,最初是来自于北方四岛的斯京海盗。在北方人的语言当中它指的是高大英俊的人,而在经历过许多个世纪的演变以后,亚文内拉的方言当中,艾伦变成了地势较高的地区,以及受神所启示之地称谓——这与白色教会的理念不谋而合,越是高的地方就越是接近神明——这一共同的特点自然而然地,并没有为本地的移民带来什么美好的未来。 亚文内拉人都是山民,某种程度上,他们的民族性格和草原那边的游牧民族之间的共通性要比其他西海岸人更高。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小国至今白色教会的信仰都没有普及开来的真正原因,作为艾卡斯塔平原地区本身传统的多神信仰他们可以接受,但处处要求加以限制甚至要每日祈祷个三四次的白色教廷,这种来自于繁荣的拉曼帝国的“讲究”,实在不适合这些民风淳朴而彪悍的亚文内拉平民的口味。 在一个传统的未经过多熏陶的亚文内拉人看来,为了土地和资源而展开战斗和掠夺,他们可以理解;但为了不知所谓的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意义,仅仅是因为这片坡地比较高,就必须占领来建立教堂,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们在这儿经营了好几十年,发展出了一个数十户人的几乎就要可以成为城镇的村庄。但白色教会的人就这样轰轰烈烈地赶了过来,鼻孔看人高高在上的地区主教拿出一纸根本没人看得懂的文书就告诉他们必须拆除自己的房子为教会腾出空间,并且出人出力帮助建设——当然,为了上神的荣光,这一切都必须是免费的。 莫名其妙,强取豪夺,淳朴耿直的山民们自然不肯接受,而这之后发生的流血冲突,最后没有悬念地以装备精良人多势众的白色教会占上风落下了结局。这场争斗是血腥而又残忍的,导致的严重结果是整个科里康拉德地区漫长的这一整条坡道,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能够建立起此等规模的村庄。 落败的艾伦坡原住民死伤惨重,几十户人当中的精壮男子全部战死。教会派遣了大量的军队确保他们再也不敢反抗,之后又责令幸存的村民不论男女老少都必须帮忙开采石灰岩来构筑伟大的教会。 过度的劳动和虐待,使得原本就损伤殆尽的村民,一再减员。 但这场“胜利”却在当年的白色教会内部被吹上了天,艾伦坡地区教会的大人物们雄赳赳气昂昂,挺直了腰板仿佛他们是恢复了败北于耶提纳宗之前的荣耀——直到连同他们自己在内本地驻扎的大量修女修士神官军队都连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满足,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找不到任何食物的时候,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反思。 没有人口,就没有贸易;没有贸易,就没有物资。 商人们在教会的高层神职人员们看来是低贱可耻的下九流职业,自然他们也是不屑于去和这些人交流。三番五次有商人路过都被他们严厉地回绝,而平常教会内部所日常食用的各种东西都是从农民们家里收购或者征召来的。在艾伦坡地区教会的先遣部队通过屠杀和虐待的方式赶跑了每一个农民以后,他们忽然意识到再也没有人去为他们种植粮食饲养牲畜,或者是做其他的一系列杂活。 高贵的骑士老爷们不能去种地,于是他们只好饿着肚子继续着自己每日的训练。教会迫不得已之下甚至需要派遣出修士和修女们进山去采摘果子,然而这些东西又如何比得上肉类带来的饱腹感——肚子无法填饱,纪律就开始涣散。 在连续发生了好几次地区教会的骑士长带着一帮人去用长矛和战马狩猎野鹿和野猪烤肉充饥以后,丑闻不论如何都没法遮住,被上头的高层所得知了的地区主教,理所当然地被革职了。 之后上任的新一任主教颁布了很多试图挽回关系的措施,削减本地的驻军不再拒绝商人的存在,甚至还欢迎农民们前来这边居住。这些举措与自行在教堂后方开辟田地还有养鸡等行为一并算是勉勉强强地挽回了这座教会,如今虽然没有发展壮大到特别庞大的程度,却也算得上是这条坡道当中最大的一处教廷拥有影响力的地方—— 马蹄踩落翻起了不少的尘土,一行五人全部骑着战马穿戴盔甲整齐的护教骑士,缓缓地靠近到了艾伦坡的村落。 这自然是我们的贤者一行,在成功地说服了那位年轻的骑士队长米哈伊尔以后,他们乔装打扮,从那些阵亡的护教骑士身上卸下了装备替换过来,用头盔遮盖住发色和面容,丝毫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地就这样在大道上明晃晃地走着。 教会发放的那些护甲并不能够完全贴身,虽然身高接近一米七勉强合格,但体型较小的两名少女显然还是与这些为男性设计的护甲格格不入。所幸有棉甲作为内衬,穿上也不至于显得空荡荡的,四处乱晃。稍微麻烦一些的是亨利,他过高的身高导致这些护甲并不能够完全适合,但在埋葬了死去的十名骑士以后,东拼西凑下来也总算是找到了一套可以穿着的。 米哈伊尔当然并没有就这样完全地信任这一行人,只是他打又打不过亨利和约书亚,受对方所钳制,并且心目中也确实是存在着疑惑。 换上了伪装,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以后,即便在大道上再度遇到普通的农民或者堂而皇之地去补给站和旅馆购买给养,也不会再引起任何的怀疑。 虽然比起板甲衣更为沉重并且闷热,但在这样的状态下,超过一周的时间以来,几人终于是可以一觉睡了个够。 吃饱喝足,好好地休息了一趟之后又在山间的溪流进行了一次沐浴,整个人焕然新生的他们,此番前往艾伦坡这边的教会,所想的当然正是要揭露这一切,使幕后的黑手被免职,做一个真正的完结。 亨利对于白色教会的了解程度是超乎包括身为他的弟子的米拉在内的所有人的想象的,他细细地为米哈伊尔剖析了这一切的起因以后,年轻人果不其然地就陷入了沉思。 那位米哈伊尔也未曾谋面的指挥官确实非常地有能,联系前后的事实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推断出那肯定不是作为指使者的地区主教本人——因为一个可以做得出这样决策的人肯定不会愚蠢又固执到这种程度拼尽一切地想要把盖子给捂紧——这人究竟是谁没人知道,他们唯一知道的就只是他不容小视。 大量而廉价的农民们被派遣出来围追堵截,只要露脸跑去购买食物之类的补给就必然会被瞧见,一传十十传百他们的踪迹无处可藏。在这之后派遣出来作为杀手锏的骑士们,因为之前已经折损了两次,那位地区主教能够动用的就只剩下这最后的一次出动——为了弥补战力的不足,他们就选择了秘密地召集这些新人骑士,组成另一支的队伍。 组成队伍的事情恐怕是那位蠢蛋主教所做的,因为只有他这样的身份的人才有足够的权力来调动——亨利这么分析着的时候,米哈伊尔点了点头,确实他和那些死去的队伍成员第一次的见面就是在主教的安排下的——但调动是这样,之后的分析和安排,却应当是那位指挥官的手笔。 一明、一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经验不足的新手骑士领导的新手队伍,跌跌撞撞,不懂得如何隐藏起自己——这一支队伍是丢给亨利他们的饵食,故意引诱他们上钩的替死鬼。而另一支作为真正的杀手锏的骑士分队,真正的精锐部队,很可能则是根据平民的目击情报行动潜藏在沿途的村庄当中,等待一行人跟米哈伊尔的这支骑士队伍接触过后,身心疲惫达到了极点并且以为自己已经解决了追兵的那一刹那——以迅雷之势,一网打尽。 这计谋做得是环环相扣,丝毫没有大意,而贤者在看穿了它之后,所做的决定是将计就计——米哈伊尔在听亨利讲到了这一段的时候,心底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疑惑:“那么假如我决意与同伴一同战死,而不是试图去发掘这一切背后的真相的话,你又会怎么选择?” “那我就直接杀掉你,然后自己假装成骑士队长就行了。”在年轻人看来算得上是个漏洞的这个问题贤者只是耸了耸肩全不在乎,米哈伊尔愣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这个人对于教会的理解以及他的知识面宽广的程度,暗暗地叹了口气。 距离在拉近,艾伦坡作为教会的所在地自然也是被上头吩咐了相关的注意事项的,几名手持方盾长矛的教团军队步兵在附近巡逻着,远远地看到护教骑士们驾马奔来他们友好地挥了挥手。 “巡逻辛苦了!”米哈伊尔开口喊道,对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而他们五人则继续前进。 白色教会的护教骑士团到底是马背上的骑兵,米拉和亨利还好,约书亚和艾莫妮卡却完全是没有马上战斗的能力,毕竟直到几天之前他俩连骑马都还不会,目前也就只能勉强保证坐在马背上跑起来的时候不会摔倒罢了,马背平衡以及各种各样的马术之类的,对于他们来说是天方夜谭。 所幸盔甲和披风的存在多多少少起到了一些掩盖的作用,尽管因为负重和闷热汗流浃背并且紧张的身体十分僵硬,他们也总算满混过关,来到了教会的门口。 天空有些灰暗,大约是雨季又要来临了,教会门口用来照明的两个火盆熊熊燃烧。这里不愧是经历过战争的地点,四周的墙壁全都是严实的石灰岩构筑而成,只有顶部有彩色的玻璃作为装饰。 双脚重新落地的一瞬间包括米拉在内的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米哈伊尔上前一步掀开了自己的面甲开始跟前方的步兵交谈,之后因为着急的缘故,将战马直接放在门口就朝着内部走去。 走进教会之前亨利往后瞥了一眼,之前遇到的那一行步兵似乎也完成了巡逻,在朝着这边走来——他皱了皱眉。 “请带我去书信室,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回报给班尼迪克的教会本部!”一位神官走了出来接待一行人,米哈伊尔把头盔卸了下来对着他这样说道,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之后一行人就穿过略微有些昏暗的廊厅,开始向着内部走去。 “……”亨利隐藏在头盔面甲下方的双眼留神地望着周围,他的动作没有逃脱前方的米哈伊尔的注意。“保持队形紧密。”他小声地吩咐道,其余四人都好奇地转头看向了这边。 “我们要接敌了。”亨利说,而下一个瞬间前方的神官忽然就加快了速度直接跑到了走道之中。“怎么回事?!”米哈伊尔疑惑地大声喊了出来,紧接着“踏踏踏”的整齐脚步声忽然从前方的走道当中传来。“啊!”艾莫妮卡惊慌地喊了一声,约书亚扶住了她向着亨利和米拉这一侧靠近,后方的大门再一次被打开光芒投了进来,刚刚那队步兵杀气腾腾地手持方盾长矛就这样齐刷刷地冲了进来。 “啪啪啪” “好一个,自己送上门来”抱着头盔的米哈伊尔愣在了原地,而亨利则微微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被一群士兵和骑士簇拥着走到屋顶玻璃投下的光芒当中的这个人。他穿着的是真正的骑士队长的护甲,面上挂着和善的微笑,但让贤者提起注意的却是那与众不同的红色披风和左侧护甲多加的护腋上方的特殊编号。 他的双眼波光流转,显然已经是想通了这一切。面甲之下的神情有一丝丝的讶异,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安其罗骑士长阁下?!”米哈伊尔似乎认得这个人,他在亨利思索这一切的同时上前一步朝着对方走去并且开口说道:“不,您先听我解释一下,这一切都是地区主教阁下”——年轻人在之前与贤者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于是眼下他想要立马对着对方解释清楚这一切——亨利暗自叹了口气,米哈伊尔到底还是太嫩。 “呵,你真以为那个迂腐的老东西叫得动我?”骑士长丝毫没有迟疑地就拔出了长剑。 “锵——嚓——” 一缕白金色的头发,落到了地上。 被划开的脸颊浅浅的伤口流出一丁点的鲜血,电光火石之间,贤者一把把年轻的骑士队长给拉了回来。 “切——”脸上挂着笑容的安其罗砸了砸舌,米哈伊尔愣住了,他还想要开口,对方却满不在乎地举起了手:“这些人全都是谋害骑士团成员的冒牌货,他们都是犯罪者,我在此下令,将所有人就地正法!” “咔嚓——唰——”齐刷刷的盾牌上方架着一整排的长矛,后方弓弦拉紧之后一声“咔哒”响起,显然是有人上弦了十字弩弓。 “把头盔戴上,保护好自己。”亨利对着米哈伊尔轻声这样说道,年轻人愣愣地回过头看着贤者,但除了冰冷的面甲缝隙那双毫无波动的蓝色眼眸以外什么都没法看出。 “从现在开始,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存活下去。” “准备战斗!”安其罗戴上头盔拔出长剑高举起来这样喊道。 一阵狂风从门口吹进,蜡烛摇晃不停。(未完待续。) 第六十三节:领域 在广阔的里加尔世界的范围内,从东西方向的三大人类帝国,到混乱贫穷的西海岸诸王国,再到莫比加斯南方与东海岸的城邦王国,甚至就连在地广人稀的阿布塞拉大草原,关于“圣域”这一种超凡脱俗的概念,各大文化当中都有相近的描绘。 很多种文化当中都有描述过神明以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和其他智慧生命的说法,阶级较高的魔法师与学识渊博的智者们也都知晓某些极为稀少的高等级魔兽往往会进化成为人型的事实。即便不谈基于人本位的各种迷信思想,人型,也确确实实在许许多多的方面上都有着极高的优势。 直立行走解放了前肢,使之可以使用工具,进而不仅仅是“生存”而是令“生活”也拥有了可能性。灵活的手指和更聪明的大脑,创造的能力,思考的能力,绚烂的文化和音乐歌舞等等的娱乐——人型所带有的方便性是其他任何动物的体型所难以比拟的,所以将其称之为完美的结构也并不为过——那么—— 那么既然身体结构上已经达到了这样完美的层次,为何人类仍旧如此的羸弱,不论是心灵还是身躯,都可以被轻而易举地就被摧毁呢? 是否在人类的这种形制上的“完美”之上,还有着一层不论身形都达到了极致的,超越了普通人类的,堪称为“圣”的“领域”存在呢——这样的思考推动了许许多多的文化,一些传说开始四处流传,升天成圣的人;长时间不吃不喝的人;活了数百年的光阴未曾死去的人,人们信誓旦旦地讲诉着这些故事,讲诉着有一些人远比常人更为强大,他们在经历过常人所难以忍受的痛苦之后变得超凡脱俗,变得—— 不可战胜。 教团武装的步兵们是自信满满的。他们的历史可以往前追溯一千两百年以上,在最初的拉曼城邦征服了邻国曼努尔以后,英明一世的执政官将他们所运用的数米长矛组成的步兵阵列吸收转换,减少了长矛的长度使之可以单手使用并且搭配上了方盾和短剑。 这就是最初的军团的诞生,它被命名为第一军团,作为最老牌的军团至今依然存在于帕德罗西帝国当中——而后又在这个军团的基础上,一再进化,一再演变。钢铁冶炼技术的进步使得如今的士兵们能够穿着防御力远比过去的软铁环片盔甲更强悍的板甲或者板甲衣,并且使用的武器也更加地锋利与坚固,但他们所用的战术历经一千年的时光却没有太多本质上的改变——这并不是说他们固步自封,而是因为这种战术,至今仍旧非常有效。 与北方四岛的斯京海盗那边流传的在盾牌中心固定一条横向握把只用手掌握着的圆盾不同,拉曼式一米多高的重型方盾,除了握把以外还有用铆钉固定在盾面上的皮带可以捆扎在手臂上协助稳固。 它的重量决定了无法像圆盾那样灵活地运用,但当足够数量的拉曼重步兵手持长矛方盾形成了全无死角的盾墙封锁住你的前后方向的时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会像是最糟的噩梦。 前后各二十,除此之外还有弩兵和骑士。 教会内部的廊厅并不算大,包括一行人在内不到六十个人,挤得满满当当。“背靠背,放低重心,他们没有滚轮上弦的钢臂弩打不穿我们身上穿铠甲,不要露出弱点。”贤者如是提醒,一行人穿着用来伪装的盔甲此刻多少派上了一些用场,待在盾墙后方的骑士长安其罗挥了下手一声令下靠内那一侧的步兵齐刷刷地蹲了下来,后方手持手弩的步兵则扣动铁片。 “啪嗒——咻——叮——”教会的玻璃都是开在顶部,加上天气的变化此刻内里的光线并不十分良好,但在这个距离下弩手们仍旧不会失去准头:“砰!当!咻咻——叮砰!——当!”短又粗的弩失直直飞来撞击在胸甲凸出的外形上立马被它所滑开,尽管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吓了一跳,几人却除了盔甲上的凹陷和一些震动以外什么都没有感觉得到。 “啪擦——”弹开的弩失甚至射到了另一侧封锁出口的步兵的盾牌上头,安其罗再一次“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亨利开始左右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他们这会儿位于这个不算太长的走廊的底部,安其罗这一边的部队背后就靠着墙壁,而另一边刚从大门进来的那一批步兵身后却是空空如也。 “弩手退下,步兵——前进!”白色教廷的骑士长挥了挥手命令那些弩手退后,前排的步兵们再次占了起来用盾墙遮挡住了一切,他们迅速地朝着这边逼近,长矛的矛尖发出微微的寒光两边的盾墙逐渐地靠拢——已经没时间犹豫了。护甲是有弱点存在的,一旦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地压迫,没有办法自如行动被对方近身了的他们几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突围吗?可是外头说不定还有……”不论愿不愿意,米哈伊尔此刻已经和四人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焦急地转过头询问贤者,亨利摇了摇头,因为情况紧急他用飞快的语速说道:“不会的,他们就这些人。”从盾饰和护甲上面判断出来的些许信息让他的头脑开始飞快地转动,步兵们一步步地开始逼近明晃晃的长矛耀眼不已—— 亨利拔出了背后的大剑。 米哈伊尔不知道,安其罗不知道;米拉不知道,约书亚和艾莫妮卡也不知道。 在场的这些所有的人,所有的在战斗的紧张感中肾上腺素狂飙的男人和少数的女人们都不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为了克制拉曼的重步兵军团,以及所有使用长矛的步兵,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王国,训练出来了一批精锐的士兵。他们使用的是尺寸和长矛相接近的大型双手剑,任务是冲进那明晃晃的如同刺猬的尖刺一般逼近过来的长矛堆之中,为自己身后的友军开辟道路。 这些独特的战士的技艺连同他们所使用的武器早已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当中,只有极为少数,极为极为少数的人知道,在令强大的帕德罗西帝国陷入内斗与分裂的某一场的战争之中,有一个身影。 有一个挥舞着这落后于时代的武器的身影,因其无人能敌宛如踏入圣域一般的英姿。被敌我双方,同时冠之以噩梦与奇迹的名称。 蓝色的光芒,透过头盔的观察口,绽放了开来。 “走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紧接着升腾而起的是连沉重的护甲都无法减缓的高速冲刺卷起来的狂风。 长矛向着这边刺来的速度在他的眼里变得十分地缓慢,右脚一步踏出伴随着小幅度的腰肢扭动,盔甲轻拍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矛杆因为盾牌的限制而无法灵活地移动,他像是能够预知到这一切一样连下意识躲闪的动作都没有,就这样差之毫厘地擦着好几支朝着这边刺来的长矛,冲刺到了步兵们的面前—— “这他妈——”沉下腰的步兵们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手中的长矛,面前就已经被一个高大的阴影所笼罩,他们抬起了脸,圆形带护鼻的半盔裸露出来的双眼当中满满的都是不知所措——亨利单手抓着剑,然后借助冲势的末尾——抬起了左脚。 “砰轰咚!!——咔嚓!”像是一头七八米长的龙蜥的撞击,高大的贤者丝毫没有被阻拦的短暂冲刺的最后飞起的这一脚直接把整面方盾都给踹得开裂,后方的步兵直接撞在了第二排的同伴的身上——但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 大剑高举超过头顶,在飞踢结束双脚着地的一瞬间,他重心一沉直接在原地就左右地回转起了它。看似毫无章法毫无意义犹如儿童打架乱挥王八拳一般挥舞的动作,没有能够劈砍得到哪怕是士兵们手中的盾牌,但这也从来都不是亨利的目的。 “快走,缺口露出来了!”这会儿可不是停下来观赏表演的好时候,看着被贤者劈飞的长矛米哈伊尔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他催促着身旁的其他三人,身后的步兵阵列还在接近,反应过来的四人立马就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该死的发生了什么!”前方的盾墙在提供了优良的保护的同时也阻挡了视野,没有办法看清楚一切的安其罗开始大声地叫骂,而另一侧刚刚被亨利强行突破的盾墙此刻眼见一行人跑来立马就想要填补上这个缺口。 “……咚——”贤者再次飞起一脚踹翻了第二层盾墙的守备,但也陷入敌阵之中的他把这次攻击机会拿去扩大缺口了就无法防卫自己,对手是训练有素的教团武装,即便以亨利的速度他也来不及再挥一剑劈开那些袭来的长矛。 “锵——锵——夺呜——”身体上的护甲弹开了绝大多数的攻击,但从多个方向袭来的长矛全数刺中贤者的一幕仍旧让身后的米拉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她的动作因而减缓本就不合身的盔甲绊了一下脚步米拉差点就摔倒在了地上,所幸旁边的艾莫妮卡伸手扶了她一下但后方意识到情况变得不受掌握的安其罗也立马反应了过来。 “盾墙分开!”他这样喊着:“弩手,上!”双方陷入了混乱的局势对于他来说显然什么都不算,十几发的弩失随着安其罗的命令朝着前方的众人疾射而去,落后的两名少女被劲弩射得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而前方转过身攻击亨利的一名步兵却也在自己人的弩箭下没了性命。 “咔——嚓——”因为昏暗而无法判断命中情形的一切在战况在这一声清脆的木材折断声下变得十分明朗:“快!”亨利大声地喊道,米哈伊尔冲到了他的身边开始帮忙扩大缺口,艾莫妮卡再次起身帮忙扶起了米拉,她俩在弩失的攻击下因为护甲的缘故仍旧幸存,身后气急败坏的安其罗直接一把踢开了前方的步兵拔出长剑就朝着这边冲来。 “一群被包围的家伙都打得这么辛苦你们这些废物!”金甲闪闪的骑士长一个箭步就来到了反应迟钝的艾莫妮卡面前,一点都不怜惜自己手中长剑地就直接将它重重地劈砍在了金发少女头盔的顶部。 “咚当!”一声闷响之后是持续不断的金属颤音,头盔明显地凹陷下去了一块皮带松弛艾莫妮卡整个人失神地在了地上。“……不要欺人太甚!”约书亚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回过身来应对上了安其罗,金发少女因为冲击而晕厥了过去。米拉上前去扶起了她,天空中的云朵散去阳光投射了进来,艾莫妮卡原先盘起来放在里头的金发散开从头盔的缝隙落了下来——安其罗瞥到了它,而约书亚发挥不良的一剑也在这时候来到了他的面前。 “啧——”安其罗发出看了一声不屑的咂舌。“叮——锵——”穿着不适应的沉重护甲的红发剑师有失水准的一剑被轻易地格挡开来,骑士长紧接着一脚就揣在了他的肚子上把他整个人踹得连连后退。 穿着二十多公斤重的护甲米拉无力扶起同样重甲晕厥过去的艾莫妮卡,两名少女暴露在了骑士长的攻击范围之中,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用剑而是从腰间掏出某个东西朝着这边丢了过来。 “嚓啪——”用瓶子装着洒出来的似乎是某种溶剂落在了艾莫妮卡没有防护的大腿上迅速消融,阳光再度被云朵所遮挡,混乱与昏暗加上头盔视野的狭小米拉没有注意到这瞬间发生的事情,而下一秒钟被击退的约书亚再度冲了上来凭借着怒气挥出了极为高速的一剑。 “叮!——锵——”他的剑术从来就都是和对方交手之后再通过经验判断和高超的反应能力反制,两把长剑一经交差红发的剑师就成功地判断出方向顺势偏转剑锋一个切拉划开了安其罗缺少防护的上臂。 “啧!”刺骨的疼痛让他的攻势稍稍为之一滞,约书亚把手中碰出了缺口的长剑就地一丢紧接着冲过去和米拉一起扶起了眩晕无力的艾莫妮卡。“追上去!”这一系列的交手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手臂受伤的安其罗向后退了一步之后大手一挥步兵和骑士一拥而上—— 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前方开拓出来一个缺口的亨利与米拉他们三人错肩而过,朝着后方跑来。 贤者的双眼,散发着冰冷的蓝光。 奔跑着的米拉望了他一眼,那并不是反光,至少这一点女孩还是能够判断得出的。 一股透心的凉意,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但紧接着嘈杂的声音又再度传了进来前方的米哈伊尔开始大声地喊着:“快!快!”她转过了头,咬紧牙关朝着前方努力奔跑,而身后的亨利则是以一己之力对上了超过二十人的对手—— “咚!哐当!叮!咚!砰!——锵——当——嚓嚓——”火星四溅,金属碰撞的声音在一秒钟内重复响起了足足有十几回。护甲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每一道的攻击都又快又狠,它们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就算是亨利也没有办法用手中的大剑尽数格开。 但。 恐惧却开始在这些对手的心中弥漫。 他们确实地命中了这个人。 可是命中的,都不是他们所攻击的地方。 环境如此地阴暗,这个人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判断出了不是一个次,而是十几次几乎同时落下的攻击的轨迹——这几乎是一个天方夜谭,若是单论一次两次的话骑士当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做到,但十几次,而且还是同时? 但比那还要可怕的,还是他的内心。 任何人在战斗的时候都会有恐惧,即便是穿着护甲也是一样。精锐的战士们更懂得如何去保护自己和判断形势,但当对手的攻击降临到身上的时候,他们的内心也不可能是波澜不惊的。 能够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做出准确的判断,并且毫不犹豫内心毫无波动地就用自己身上的护甲准确地拦下了攻击——这除了对于护甲拥有极高的了解以外,还需要一颗强大的心灵,去完全地信任这一切。 这真的是像上面的人所说的那样,仅仅盗取了护甲不过数日的人吗。 这不是,凡人能够拥有的领域。 尽管算作精锐但还没有到达真正的高手境地的步兵们无法理解,他们这些大多数都是老兵出身的骑士却都能仅仅通过一次交手就读得出来。 那个男人的身上,寄宿着神灵。 “啪擦——”他成功地拦住了所有的人紧接着丝毫没有迟疑地转身劈开身后的一名步兵迅速离去,门口的米哈伊尔和约书亚看见亨利跑来迅速地倾倒了火盆为他争取时间,贤者一个箭步冲刺越过了即将燃烧起来的熊熊大火,一行人紧接着迅速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赶紧灭火!快!快!”步兵和教士们乱成一团,而安其罗的身边一名仍旧没有消去内心震撼的骑士转过头来对着他开口问道:“阁下,这下该……就连我们都……那位如果问起的话……” “啧……”安其罗砸了咂舌,显得有些遗憾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没事,计划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达成了。” 他这样说着,而匆匆忙忙的士兵们从后方提来了一桶又一桶的清水,倒在了地上。(未完待续。) 第六十四节:意义 空气,开始变得沉闷。 安静像是一种跨物种的传染病,在七月后旬欲来的风暴催促下,除了无知的蝉儿和水边栖息的两栖类以外,你几乎听不到其他的鸣叫。 首先到来的是高地气压差产生的狂风,山坡上大到棕榈树和冲天的竹子小到亚麻和灌木都随着它的流向而疯狂地摆动着,光线开始变得忽明忽暗,透过厚厚的灰色云朵缝隙洒进来的光芒远远望去就好像是神明从天国洒下来的一般——这景色无比美丽,也无比危险。 “滴答、滴答。”几滴雨水落了下来拍打在这些热带植物带有水滴形的叶子上顺着它流下,如同西瓦利耶重装骑兵常见的先遣队,短短数秒以后狂暴的主力军侵袭而来。 “哗啦!” 一切的嘈杂声都被雨水所掩盖,所有的动物和植物的声响此时此刻都变成了单纯的雨水敲打的声音,泥土地面上首先被打湿出现一个个的小坑,层层叠叠之后不分彼此遮盖住了一切下雨之前的痕迹。 对于逃命的人来说,倾盆的大雨,意味着生的希望。 即便是战马全速奔跑所留下的深刻的痕迹仍旧能够被雨水轻易地抹消,加之以狂风和闪电,在这种天气下没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出来追踪。“叮叮当当”的声响回荡在山洞的入口处,带有弧形的胸甲和头盔被放在了那儿充当临时的集水用具。点燃在内里干燥地面上的柴火是原先在这儿扎营的猎人留下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用原木搭建铺着兽皮的木床,此刻尚且晕厥的艾莫妮卡正躺在上头。 她身上的板甲和棉甲已经都被米拉帮忙给卸了下来,尽管下雨但没有通风的山洞内部依然十分燥热,昏迷过去的艾莫妮卡满脸通红裸露的皮肤渗出了大量的汗水,心疼的洛安少女拿着两片干燥的棕榈叶子不停地为她扇风散热。 这个山洞在艾伦坡东面的一处密林之中,之前光顾着加速逃离等到大雨落下时一行人已经没有时间去搭建帐篷,所幸这里的高度和深度都足以容纳两倍于现在的人数,即便加上四匹战马也完全绰绰有余。 所有的人都卸下了之前穿着的护甲,只穿着轻便的衣物,尽管可以提供优良的防护,一套白色教会的制式护甲在索拉丁地区仍旧是过于显眼的存在,在雨停之后开始逃亡,它会成为一个多余的负担。马鞍也是如此,在篝火的旁边烧煮着携带的口粮,亨利这样总结着之后的行动。 “不,这件事情如果我跑去教会的本部那边的话……”米哈伊尔似乎仍不死心,他倔强地仍旧思考着如何绕过对方可能会有的追踪去到后方将一切揭露,但对此亨利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淡淡地笑了笑。 “你觉得那位地区主教,有资格叫得动等级上与他平等的骑士长吗。”贤者一针见血,年轻的护教骑士呆愣地望向了他。 “这件事情我们输在了情报的所有量上,对于大局的掌控权从一开始就掌握在对方的手中。那位挑起一切事端的地区主教天真地以为自己三番两次压下伤亡人数的报告就可以隐藏起一切,而我们却也莫不是陷入了这个思考的迷宫,顺着他的想法就觉得上头的人至今仍不知情。”亨利从身后沾了不少灰尘的木堆上取下了一块加入了火堆之中,几只喜好阴暗的虫子被他的动作所惊扰,迅速地爬到了洞壁之上。 “其实早在对手开始调动本地的农民进行大规模的围追堵截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了,西海岸虽然乱,索拉丁地区的白色教廷和草原人的小规模冲突接连不断,但大规模的集团战争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他看向了米哈伊尔,火光摇曳令贤者的表情忽明忽暗,外头一道电光闪过,两秒之后轰隆隆的雷声响起,而亨利接着说道:“你们或许擅长小股规模的战斗与配合,并且单兵素质十分优劣,但这种东西——” 他说道:“这种东西,同时调动大量的农民和骑兵配合,并且找准了我们的目的地预先就在那里进行埋伏,这种东西是战略层次的运筹帷幄,和战术是两个概念。”贤者放低了双眼,紧盯着摇摆的篝火:“莫说是白色教会了,西海岸都很难找得到一个这样的人才。” 米哈伊尔也顺着他的双眼看向了那团篝火,但除了刺眼的橘色以外他什么都没能瞧见。 “最近教会内部,是不是发生了一场权力变动。”“呃——”漫不经心的话语,年轻人猛地抬起头望向了贤者,面上的惊讶之色毫无遮掩。 “我猜到了……站在背后的那位主教试图捂盖子的行为实在是过于决绝,如果仅仅是普通地想要为自己的前程着想的话其实这一切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他之所以如此绝望又孤注一掷地想要捂住这个盖子,行为愚蠢的同时,恐怕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过于重要吧。” “对于拉曼出身的白色教会高层的成员来说,又有什么东西,能够比回归故土更为重要呢。”亨利再度望向了米哈伊尔:“让我猜猜,最近莫名其妙冒头的家伙里头的领导者,年纪暂且不说,黑发蓝眼,看起来像是我这样?”他问道,话语当中的信息量过于庞大年轻的护教骑士此刻还没有完全能够整理过来,他慢了半拍才开口回答,并且说话有些结巴:“我、呃、我不清楚……事实上,我没见过那位……” 年轻人的语气有些低沉,而亨利则从他的用词当中确实地判断出了有这么一个人物的存在——他叹了口气,这其中沉重的意味就连后面帮忙在照顾艾莫妮卡的约书亚和米拉都不由得转过了头。 “他隐藏得太好了。”贤者如是说道:“行动的意图上面完全就是按照那个蠢主教的想法来的,不论是围追堵截还是之后的封锁看起来都完全是为了达成蠢主教的蠢目的,假戏真做做到了这个程度没有办法判断清楚对方的来由,我也就一直等到瞧见了那个骑士长才明白对方这一系列举动的真正意义所在。” “意义……可……”米哈伊尔的头脑转不过来了,这一切的分析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太过超前:“可、如果是那位的话,他已经得知了这一切,为什么还要顺着主教的想法来做,而且还帮忙指挥设局?这、这不就像是帮别人出主意欺骗自己吗,这、这太……”“啊啊啊啊!”米哈伊尔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因为这一系列的事情而烦躁地大声吼了一句,声音传出洞口没有多久就被倾盆大雨所掩盖,除了内里的几人以外没人倾听得到。 “……”贤者再度给篝火添加了木柴,他显得相当平静,只是接着用淡淡的语调开口说道:“有时候行动并不是为了在最后达成某一个目的,而是行动的本身就是目的所在。” 他这样说着,然后瞧见米哈伊尔一脸的迷茫,亨利耸了耸肩:“如果你想要知道一把剑锋利不锋利,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呃……”米哈伊尔睁大了双眼,然后又缓缓地垂下了眼帘。他叹了口气,然后语带惆怅地缓缓说道:“原来是这样吗……” “只是为了试一试这边的军队调动起来……”“部分是吧。”贤者用不高的声音接上了这句话,然后撇过头看向了摆放在一旁的克莱默尔,表情若有所思。 “总之我们最好都离开这个地方吧,暂时而言,这里对我们所有人都不再友好。”他如是总结着,米哈伊尔点了点头,但他仍旧存在着一些些的疑惑:“但……就算是这样,我又是……我是说,我也是教会的成员啊……为什么他们——”他说着,而亨利指了一下米哈伊尔背后靠着的墙壁:“那儿有只虫子。”贤者说道,米哈伊尔回过了身,拿起带着火焰的木头直接就砸碎了它。 “啪嗒——”黄绿色的体液碎了一片,死掉的甲虫粘在了墙上。 “它其实是无毒的,但你为什么要杀死它呢?”年轻人回过了头,亨利这样询问着,他愣在了原地,没法回答出任何的话语来,半晌才垂下了头,自嘲地笑了一笑:“是这样啊……在那些人看来,我其实也与虫豸无异……” “所以这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吗,为了毫无意义的,毫无意义的事情就毫无意义地死去……我好、我好怀念之前的小队……虽然我在那儿只是个菜鸟而不是什么队长。但……为什么这一切……我原本以为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这一切……”米哈伊尔握紧了拳头垂下了头,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连一句话都无法说出。 “意义是自己赋予的,不是别人来给的,就算是为了更加正确的理由,所谓的正义和信仰,其实也只不过是在自我催眠,真正的意义仍不存在……”“啪嗒!”亨利又丢下了一块木柴,火星四溅而他说出来的话像是投入年轻人心灵之海的一块巨石。 “活下去吧,活下去,去到更远的地方,寻找自己生命的意义。” “你还年轻,只要还活着,不论经历了多大的痛苦都会过去。”他没有看着米哈伊尔,灰蓝色的双眼当中只是倒映着橘红色的火光。“您到底是……”年轻人使用了尊称,这与在教会当中因为上下级的关系而严格规定的称谓不同,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受到了某种形式的洗礼,一些若明若暗的感悟开始缭绕。 “面汤快煮熟——”“老师!艾莫妮卡有些奇怪!”亨利的话语被米拉充满紧张感的话语所打断,他眉毛皱在了一起瞬间起身一个箭步就来到简陋的小床边上——金发的少女依然双目紧闭,但她痛苦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艾莫妮卡左右地翻转着身体,双手成爪状不停地挠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冷汗淋漓整个面部都显示出一股子潮红的颜色。 “有什么很不对劲!”米拉这样说着,旁边的约书亚一脸紧张地望着亨利:“发生了什么!”红发的剑师和贤者一样都是不常表露出自己情感的人,而他此时此刻焦急的模样也恰好证明了其内心当中的煎熬——亨利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其实艾莫妮卡内心当中的纠结以及这几天以来小队内部的尴尬气氛他都有注意得到,但比起这一切,贤者比两位当事人更加明白他们有多在乎彼此。 当这份心意存在的时候,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这也是他为何没有做出调解之类的缘由,但在眼下看来这一切却似乎要变得没有机会了。 艾莫妮卡的症状亨利一眼就判断出了是什么情况:“去把门口的防水布拉起来,遮挡住阳光——”他这样说着,米拉立马一脸惊诧地转过头看向了他,亨利的脸上唯一存在的情感只是严肃,洛安少女意识到了事态的紧急性,她一把抓起防水布包就朝着洞口狂奔了过去,约书亚焦急地转过头看向了贤者,而亨利则一把掀开艾莫妮卡身上盖着的被子开始上下检查起她的全身。 “……被摆了一道。”渗透过棉甲在麻布制成的宽松长裤的大腿部位留下了深色痕迹的某物引起了他的注意,那股淡淡的药水的味道伴随着些许的血腥味只有在极近的距离上才能够被察觉,疲于奔命加上雨天环境下的昏暗也难怪众人没有发现。 “是什么——”约书亚焦急地开口询问,而亨利则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加入了魔力催化剂的吸血鬼精血,大概是早先就准备好的……”“啪——”贤者用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尽管相遇的时间还很短暂但这是约书亚第一次见到他像这样明显地表达出自己的无能为力——红发的剑师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他失去了过往的沉着与冷静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贤者的衣领。 “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她发生了什么!那个东西是什么!”歇斯底里的咆哮声让刚刚冒着雨出去把防水布铺在了外头的米哈伊尔和米拉都愣在了原地。亨利没有反抗约书亚的行动,他只是用不高不低的语气接着说道:“催化剂……吸血鬼的精血对于她这样的存在来说是一种高强度的激素,那些人没有办法明着来,所以就玩阴的……” “他们要把她从半吸血鬼,变成真正的吸血鬼。” “现在她体内的魔力回路正在产生剧烈的变化,等到这一切结束艾莫妮卡就会醒来,但那个时候,她也不会再是那个你熟知的善良的女孩……” “她从此以后,只能生活在黑暗当中。” “啪嗒……”米拉手中用来撑防水布的杆子掉在了地上:“骗人……”她呆滞在原地。 “……”约书亚松开了亨利的衣领,虽然眼盲当却能以在高速的战斗当中准确判断出地形的他,踉跄着磕碰到床沿差点摔倒在了地上。 “没有、没有什么办法挽回吗……”他像是失了魂儿一般,喃喃地如是念叨着。 亨利摇了摇头,即便知道约书亚并没有办法看见。他握紧了手,却又松开了它。 艾莫妮卡脸上的潮红开始退却,胸膛起伏的节奏逐渐开始变慢,最后随着最后一次起伏,脸上原本健康的血色被苍白所代替—— 女孩死了。 然后又再度活了过来。 “吱呀——”她撑着木床的边缘,直起了身子,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没有什么需要解释和说明的,恢复意识的一瞬间,艾莫妮卡就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让人心疼的笑容——然后在下一个瞬间,突然地起身朝着前方扑了过去。 “啊——”并不熟悉这个女孩的米哈伊尔惊慌地抽出了长剑,闪光划过米拉冲过去扑倒了他阻止了这一次攻击。“哗啦!”暴雨倾盆防水布被艾莫妮卡直接掀开,完全转换之后她以惊人的速度直接就冲了出去。 “快追上!”亨利一把抓住了失魂落魄的约书亚的领子单手就把他给提了起来,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米哈伊尔愣在原地而白发的洛安少女则是倔强地抿着嘴唇撑着地面就爬了起来。 “没时间牵马了,快追上!” ……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 赤着脚的金发少女,以惊人的速度一路狂奔。 她嘴角带着一丝丝的笑容,但它是苦涩的;她眼角泪水直流不停,这是如今的她唯一剩下的会流动的腺体,只是它也混杂在雨水当中,分不清彼此。 这样的结局,或许才是最好的吧。长时间以来一直都担惊受怕着,如今这样,算作是真正地解放了吧。 她笑着,也哭着。 站在那个人身边的机会,从那时候被救回来开始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吧。 但是自己是真心真心地喜欢他啊…… 以后会是谁成为他的妻子,为他生下并且抚养一个孩子呢。这样的机会自己从不曾拥有,虽然身体还在成长,但身为人类的本质都已经流失,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如此迟缓的这个身躯,又怎么能够抚育出一个新的生命。 已经腐朽了的躯体,挣扎着,心惊胆战地隐藏着自己的秘密,这一切或许这样结束反而更好吧—— 她并不憎恨那些施加了这样的命运在她身上的人,不论是最初使得她变成这幅非人模样的那个人也好,还是在今天对着自己又做了这样的事的未曾谋面的那个人也罢,艾莫妮卡都并不憎恨他们。 她甚至未曾对着这样的命运本身有所埋怨。 人们总说受过真正苦难的人才明白生活与生命的可贵,这个女孩就是这样做的,她珍惜一切的美好,把握住每一个当下笑着为身边的人带来满满的阳光。 尽管那苦痛与折磨是伴随一生的许许多多在其他的女孩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却永远都无法实现,但只要陪伴在他的身边,只要能够继续这样子旅行下去,就算什么也没发生都好,就算他以后会喜欢上别的女孩子也好,只要自己能够陪伴他走过这一段路程,一切就足够了…… 是的,艾莫妮卡,站在那个人身边的机会,你早就没有了,那么这样的改变,这样的撕破这一层平静的表面将一切坦露出来不再需要遮遮掩掩把一切都暴露出来把一切都结束掉的变化,也未偿不是一个绝佳的选择不是吗—— 那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从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传来的这股几乎要撕裂全身的痛楚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啊,不要啊,我不想离开他啊,我不想离开这些可贵的伙伴,我不想离开自己挚爱的人啊,我想和他们一起经历更多的冒险,一同欢笑一同看着大海,我想和他结婚生育小孩想在老家的房子那里一起度过晚年将这一路的冒险和认识过的最棒的伙伴们的故事讲述给子子孙孙啊。 为什么只有我……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她逐渐地减缓了速度,雨滴开始变小了。 他们,大概也没有追过来吧。 毕竟是都是这样的情况了,就算再怎么宽容的人,也不可能再对着一个会伤害自己的怪物有所牵挂吧。 自己是明白的,在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浑身上下充斥着的这种饥渴的感觉,望着自己的伙伴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是朋友而是跳动着的血管,那份难以忍受的饥饿感不知何时就会吞噬自己的人性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这样,也好。”艾莫妮卡抬起头望向了天空,她的泪腺当中最后的水分已经排干,从这一刻起她就真的成为了与人类截然相反的不会呼吸心脏也不会跳动的苍白的死者。 被雨淋湿的衣物紧贴着身体,她赤着脚站在这片山丘的最高点,一个多小时的极速狂奔艾莫妮卡也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 撕心裂肺的痛楚,依然存在于左胸。 仿佛已经死去的心脏仍旧在跳动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把痛楚传递到她的全身。 “对不起,米拉……对不起了,约书亚……” “我是真的——”“艾莫妮卡!” 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满脸惊讶地转过了头,红发的剑师气喘吁吁,而扛着白发少女的贤者也随后出现。 雨停了。 米拉的脸上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但那并非源自于恐惧,而是确确实实的担忧。 这个女孩,比自己更加地优秀呢,她所过的人生,在这今后也必将会更加地多姿多彩吧。真好呀,能够遇到这么一个,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心境的人,能够理解自己的人,真好呢。 假如能够看着她继续成长,就好了。艾莫妮卡的嘴角挂起了一丝笑容,心痛的感觉不知为何随着这三人的出现荡然无存,她的心底只剩下一片平静。 乌云开始渐渐地散去,灼烧的感觉在皮肤回荡,但她不闪不避。 “从那边,下来啊!”洛安少女几乎喊破了嗓子的尖叫回荡在林间的空地之中,而约书亚不顾浑身的泥泞直接就拔腿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抓住那头!”亨利一把放下跑得脱力了的米拉和然后把身上斗篷的一角递给了约书亚两人张开了它就朝着这边夺路狂奔。 艾莫妮卡看向了他,贤者的脸上挂着一向的平静。 她和他的关系一向有些微妙,艾莫妮卡总是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可怕,他的知识渊博并且总是藏得住自己的内心的模样让女孩感觉自己的秘密对方早就已经得知,这一连串的事情最初的起因也正是他,虽然确实自己落得如今的下场也和他不无关系,但若不是这个人存在的话,怕是也没有办法一次次地闯过那些难关吧。 可靠的人,值得信赖的领导者,有他这样一位导师在,米拉的未来,是值得期待的呢。 “快过来啊!” 地面上的积水被重重落下的步子溅射到各处,约书亚朝着艾莫妮卡撕心裂肺地喊叫着,他不是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但这一系列的行动所表现出来的意味,却也已经足以将那份心意传达给金发的少女。 胸腔当中的痛楚在对方的行动下迅速地转换为满满的幸福,正如之前亨利所想的那样,两个如此在乎彼此的人,他们不需要其他人来调解也不需要什么促膝长谈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所有一切的误解与痛苦,就消散殆尽。 艾莫妮卡像是要哭那样,但却流不出眼泪,她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迅速地变化着,感动与遗憾等等诸多的情感交织显现复杂不已——女孩最终闭上了双眼,面容回复了平静。 “抱歉呢,约书亚——” 乌云开始大面积地散去,就连亨利一贯平静的脸上也出现了惊慌的神色,约书亚感受到了变亮的光芒,而艾莫妮卡则歪了歪头,朝着这边微微一笑。 “我想我们不适合,所以我要跟你分手了。” “你以后呢——”艾莫妮卡淡淡地说着,距离在飞速地拉近,亨利和约书亚一并加快了速度。 “会遇到更棒的女孩子的。” “那个时候呢,我希望你能改掉这幅不爱说话的毛病,好好地告诉对方你的心意。” “那么再见了。”乌云散尽阳光洒落了下来,她的身影因为背光而无法看清只有嘴角的笑意清楚明晰,远处的米拉站了起来,亨利和约书亚距离她仅仅只有几步之遥——女孩淡淡地开口,最后的话语当中,幸福的意味满得都快要溢出。 “我爱你——” “嗤——轰——”“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张开的斗篷,遮挡住的是一地的白灰。 “扑通——”脸上带着泪痕的米拉跪坐在了一片积水当中。 约书亚扑倒在了地上,痛苦地蜷缩在了一起。 “啊——啊——啊啊——” 他紧闭着的双眼流出来的眼泪当中带着鲜血,口中发出的声音不像是平常那个温文尔雅的剑客而仿佛某种野兽的咆哮。 那其中心碎的意味,使得附近森林当中的动物们都转头望向了这边。 “啊——啊——啊啊啊——” 声音悠久回荡,直至喉咙沙哑。 作为第二轮风暴先锋的这场短暂的暴雨很快地散尽,阳光再度洒下,被雨声所遮挡住的鸟语花香再度响起,世界是明媚而多彩的,大雨洗净的天空处处洋溢着生机。 仿佛未曾有人逝去。 ……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她身上产生的变化的。” “……七年前。” “因为体温?” “……嗯,那个笨蛋还以为自己能够藏得住这个秘密,但一牵手我就知道了,这个温度根本不是正常人类的。” “……她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却还自以为天衣无缝。” “……” “……呐,你不是什么贤者么,那么我问你,你觉得她的这一生,是有意义的吗。” “……明明经受了这么多的事情,却还总是强颜欢笑,明明确实拥有这个资格这个身份去憎恶去责怪他人,却还是决定要原谅一切,这样的生活方式,像是为了他人而活的人生,仅仅一次也好也没有为自己着想,这样的人生,是有意义的吗……” “我不觉得哦。”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哦。” “人呢,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是一些些的胁迫之类的就可以办得到的,结束自己生命的人通常有两种,第一种是真的觉得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品尝过太多的绝望已经连相信一切会变好的能力都丧失了——而第二种,则是更为美好的。” “因为祈祷着一切会变好,因为真心地觉得假如自己不在了,自己所爱的人就能够拥有更好的生活,所以才会选择结束。” “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爱,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不可言喻的,暧昧模糊的,人类的情感。” “爱本身,就是一种复杂而奇妙的东西……” “……” “……嗯,因为觉得自己不在了,我会有更好的未来……吗。” “……但是你不在的未来,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可以期待的呢。” “很久以前。”“……嗯?” “很久以前,有人告诉过我这样一段话。” “假如你对某个人拥有某些意义;假如你帮助某个人或者去爱某个人;假如就算仅仅只有一个人,记着你的存在。那么,你或许从未真正死去。” “……” “我们记着她,约书亚,我们都记着她。” “她就在这里活着,一直都在这里活着。” “……” “……谢谢你。” “……” “接下去你打算做些什么,虽然他们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这个地方,也已经不再适合我们停留。” “……她说想看一看海的。” “是吗。”(笑) “……你还笑什么呢,我可是被她提出分手了的啊。”(笑) “那么就这样别过吧,我的朋友。” “……嗯。” “……我会记下这一整个的故事的,就算作是我的自私吧,但我想让更多的人记住她。” “是吗,我对于她的了解也还不够多啊,到时候你把书写出来了,我也想要看一看。” “……有缘再会了,我的朋友。” “……你们是要朝着南方继续前进,对吧。” “嗯,风暴就要来了。” “不论是天气还是国家。” ……(未完待续。) 第六十五节:命运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描述我们吗:他死在一个本不应该去的地方,为了一场他并不了解的战争,在一个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的国家。”——无名佣兵,墓志铭。 …… 被拉曼文化所点燃的西海岸以及其他许多文明地区的很多很多的文学作品当中,凡是涉及战争的,凡是涉及到波澜壮阔的历史洪流的,都肯定会存在有力挽狂澜的,某某特别出众的英雄人物存在。 这些人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代表,他们力拔山兮气盖世,凭借一己之力便能扭转乾坤。人们向往着这样的英雄,人们歌颂着这样的英雄;作家和诗人们把他们传唱,存留在贵族和有钱的大商人那豪华的宅邸当中挂载在墙壁上的名贵绘画也往往都会是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和他们一生波澜壮阔的事迹。 不单文学作品,在诸国历史当中一些确切存在的伟大人物的名号也因为这种对于英雄的憧憬而变得流芳百世,直到现如今许许多多的人们仍旧津津乐道——民族英雄,伟大的将领,乃至于天国的神祗又或者英武的天使。受源于拉曼体系文化熏陶长大的少年孩童们总是相信一己之力强大的英雄主义足够改变那不可见的庞大的命运,这一种诞生自璀璨帝国的凡人可逆天的强大信心与教会一并存在至今——但我们这里要提到的,却是与整个里加尔世界主流社会截然不同的,北方的文化。 寒冷的北方四岛诞生出来的信仰与繁荣昌盛土地肥沃的南方有着极大的区别,兴许是那贫瘠的土地和多发的海啸给予他们的民族性格,尽管斯京海盗之名如今仍旧让许多人闻之色变,北方四岛的这些高大的战士们所属的实际上却是一个悲观而又沉默内敛的民族。 他们的故事当中,你很少见到某位英雄真正地做到了流芳百世。 那一批在祖国被拉曼帝国征服后朝着更加北部逃跑的苏奥米人当中,带领残存的一支部族经历过波涛汹涌寒冷无比并且还有巨型海兽出没的北海到发现了这些岛屿的传奇领导,可谓是北方四岛的开国英豪般的传奇人物埃里克?海尔维埃里克宁,就是在取得了如此的壮举之后,却非常憋屈地因为寒冷和腹泻脱水死于病榻之上。 早先就来自于灭亡的国度,逃亡之后又在贫瘠的土地上与寒风和海陆两栖的巨兽进行搏斗,之后还有民族内部的斗争,这一系列的事情一并塑造了他们坚忍不拔的品性和沉默如金的性格,也令他们的故事和传说变得与里加尔的大部分其他地区截然不同。 北方人的故事当中更多描绘地是人类在大时代背景下的无力,一场战役或者战争当中,一个个体有多么地茫然和无助。 了不起的剑客,村里头最帅的年轻小伙,高大而又英俊风流倜傥女孩儿都憧憬着的人,或许刚刚踏上战场,就被自己人误射的一枝流失从背后一箭穿心。 底层的平民和士兵们的生活是苦涩的,就算是一位贵族,他也常常只是奉行着更高级别的贵族的命令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为何而战。 文明社会当中不论帕德罗西还是奥托洛又或者鲁姆安纳托这三个大帝国当中总有学者讥讽这是因为北方人愚昧野蛮而又没有信仰,北方人的故事和传说在西海岸的诸多王国当中受众也是极其狭小,人们反感他们的悲观主义,憎恶看到那些美好的人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可这又何尝不是,因为这是这个世界的现实呢。 君王与国家,民族与信仰,正义与荣耀。 人们向往着那些单纯而又美好的故事和传说,正是因为在现实当中,这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被利益所腐败。 正义是什么——是一种相对的概念,对应邪恶。 那么邪恶又是什么?由谁来定义? 这个问题,就算是信仰最为坚定的白色教廷护教骑士团的骑士们,恐怕也会尴尬地无法给予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教会的圣书上面说着行走于黑暗当中的邪恶就是他们应当抗击的对象——任何的非人之物以人为食的魔物,都当由这些奉神之荣光的战士们来铲除捍卫此界的繁荣与平和;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抹黑神之光辉的异教徒,他们也是必将予以铁锤之惩戒的恶的对象——可这两者的恶,是同等的吗? 你所奉行的正义,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只是遵从某本书上面的规矩,遵从上面某位大人物的指挥,坚信着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那么这样就,好了吗? 当一切的东西都变成了一个空洞的口号,变成了某种规矩某种束缚某种借口,被当权者用以堂而皇之地施行暴力以达成自己的欲望,那么随着对方的指挥坚信着自己是为了正义而采取行动不分青红皂白地屠杀的士兵们,又与为了钱财那些死在异国他乡死在不属于自己的战争当中的佣兵,有多大的区别呢。 或许后者,反倒是更为真实地活过罢。 宗教也好,民族情感也好;荣誉也好,正义也好,信仰也好。这些东西一旦被人利用并且煽动起来,造成的结果可以说是天翻地覆——可话又说回来了,真正意义上的荣誉与正义,存在过吗? 纵观历史的话,恐怕答案一向都是否定的吧。 每一次有人开始高喊某个口号,高举起正义与荣耀的旗帜的时候,往往都是腥风血雨的开始。而顺藤摸瓜揪其背后,你总是能够发现利益的踪影。 夹杂在某一事件幕后推手的欲望所引起的狂风暴雨中的诸多生灵,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名号在毫无意义地死去。他们坚信着自己是为了某个更大的目标,他们坚信自己所行是正义的,可到头来他们就像是那些莫名其妙地就被杀死了的代表着“邪恶”的对象一样,也仅仅是处于这巨大背景当中一无所知的茫然又孤独的一个个体。 他们所信仰的正义,是肤浅的;是书上记载的;是别人口中的;是夹杂了上头领导的既得利益者那些大贵族大主教甚至是大商人的欲望的。 多数的士兵在经历过许许多多的战场之后都会变得成熟起来,泛里加尔世界的范围内你几乎很少能够见到一个一大把年纪了还相信这一套的老兵存在——这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人们在漫长的岁月当中早已忘记了梦境原本的面貌,他们不记得真正的美好是什么样子的,诗人和作家们讴歌着的是幻想当中的正义,是力挽狂澜的个人英雄主义,那刻意抽离了苦涩的现实将一切改写的扭曲的美好被人们所钟爱却不真实。 ——但当整个世界都陷于这种虚浮又迷惘的状态之中时,有两个人。 仅仅两个,既不是那些未曾体会过诸多苦涩现实的作家与诗人,也不是那些迷惘而不知应当如何自行思考的人。 仍旧在踏上他们的旅途。 正义是为何物,或许并不需要通过抗击邪恶来证明。它所代表的更为古老的涵义,直至如今依旧有某些人怀抱于心中,那是不接受这个世界按照原有的样子,而试图将它转换为“应有的样子”的行为。 即便无力,渺小,却也坚持自己的本心。 这一大一小的两人,此时正试图逃脱身后愈来愈大的风暴。 但他们的行为就像是投入池塘当中的一粒石子一般,即便身体已经离去,对接触过这份美好心灵的人们而言影响却会像是泛开的涟漪一样久久回荡。 战乱不停的五国地区森林当中许多潜藏起来的平民正在努力地重建他们的生活;将灰烬扬入大海之中的红发剑客转过身朝着北方一路走去;一头白金色头发的年轻骑士隐藏面貌渡海而行去到了遥远的东方。他们的思想都经历了一定程度上的变化,某些种子已经扎下,在随后的风吹雨打当中,注定要茁壮成长。 风暴在七月底终于正式地来临,远比之前的那一场规模更为庞大。在索拉丁地区某个地区的教堂当中,干瘦秃顶的主教在狂风暴雨之中不知所踪,麾下的人们信誓旦旦地宣称着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而与此同时之前被替换下来的许多高层人员也莫名其妙地就从地牢之中失去了踪迹,教会高层顽固的老派守旧者规模进一步地缩减,更多的年轻的和来自寒门不被重视甚至于被歧视的面孔替代了他们原先上司的位置。 局已布完,旗子都到位,教会以惊人的速度展开了全面的行动。 八月份来临风暴席卷过后教会以援助重建的名义派遣出了大量的部队,如同撒开的渔网一般迅速地覆盖了周边的一系列地区,本地的人事调动日夜未停,索拉丁北部的铁匠皮匠和木匠们被大量地聚集起来工坊成天不停地开动。北部拉曼出身的大小贵族们开始频繁地出入白色教廷在西海岸的本部,而他们麾下的士兵举着各个家族的旗帜一并由护教骑士领导前进的光景也被当地的许多人连连目击。 以援助为由四处扩张的骑士们逼近了周边的各个国家,在扩张完整个北部以后他们又朝着中西部坦布尔山脚下的地区进发。在教会的影响力不甚强硬的中西部许多的贵族和国王们都开始因为这些边境上出现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人们而感到心急如焚,他们商量着要形成某个同盟,但利益无法达成一致本国国内又有大量的信徒他们也无法真正做出一些什么样的反应。 曾经单纯只是享受着教会带来的好处的贵族们,当白色教会的行动方针开始产生改变的时候,第一次明白了棘手这个词汇的涵义。 他们无法拒绝这些挂着帮忙重建的旗号前来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也没有能力去与他们对抗,即便拼命地想要保持住自己的利益和影响力,却终究只能是吃个哑巴亏眼睁睁地瞧着那些人进入到自己的领土当中。 不可逆转的某些变化,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这一切从四月份的某次恶魔的出现开始,一直持续到八月的中旬。往年在风暴过后总是要面临艰难生活的索拉丁和中西部的居民们,忽然察觉在七月份的这场风暴过后自己的生活水平反而有了提高,大量由教会发放的免费食物以及他们提供的就业的机会,加上邻国国境线上莫名其妙就消失了的关税,底层的人民和商人们兴高采烈,高层的贵族们却都是愁眉苦脸。 表面上一切欣欣向荣,仅仅只有很少的人意识到白色教会控制的版图正在形成统一的一片区域。这一系列巨大的变动逃不过别处国家的眼线,但在通讯方式及其缺乏而落后的西海岸,等到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那边得知索拉丁的一切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九月份开头。 包括科里康拉德这个佣兵王国在内残存的那些索拉丁高地的独立国家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超级力量,他们开始警惕着所有挂着神徽的人,调兵遣将驻扎周围以防止自己也被吞并的行为使得尴尬的气氛一再扩张,新的一轮冲突仿佛就要到来,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却停下了步伐,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朝着身后去了。 神历1330年,亚文内拉历192年的9月7日这一天,白色教会浩浩荡荡的部队,开始朝着北部的里戴拉湿地地区前进。 他们的行动出乎了科里康拉德和南方不少索拉丁国家的意料令这些人都一并松了口气。 但若是自七月份开始就已经离开了这里的贤者得知这个消息的话,他却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从艾莫妮卡死去的那一天他瞧见并且推理出了白色教会背后发生的权力变更的这一系列的事情开始,亨利就知道在之后这一切肯定会发生。 那场令他都感觉措手不及的围追堵截测试的可不仅仅是那些护教骑士们的能力,若不是了解他的过去真实明白亨利?梅尔这个男人是为何物的话对方根本不会采取如此的行动。 那完完全全就是冲着他来的,那是一个提醒,一次警告,一次测试,也是一个质问。测试他这把剑是否仍旧锋利,也质问他会站在什么样的立场。 那个真正真正的幕后黑手对他知根知底,他或者她在故意试探贤者,通过一系列的运作想要获得一个答案。而在这样的前提下亨利选择继续朝着南方前进,除了出于生存的考虑要避开这并不友好的一切以外,还有一个想法,需要前去验证。 立场的话,他在决定帮助爱德华的那个时候,就已经选择好了。即便不是这样,因为艾莫妮卡的那件事情,他也决计是无法与那个提出疑问的人站在同一阵线了。 这在那些人看来或许是有些狭隘的吧,毕竟他们常常会提的就是看到更大的局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之类的东西——但不好意思,他的正义就是这么狭隘的东西。 更大范围内的动荡即将要来临,要想要在之后的一切存活下去,不论是他还是米拉,都只能将此刻内心中的负面情感强吞下肚,变得更加坚强。 …… 卷二第一部分,完。(未完待续。) 第六十六节:南境 我们的故事从一开始直到现在,所到达的国家所提及的地域,大多数时间都离不开莫比加斯的西海岸这个范畴,但关于整块大陆的大致面貌,却未曾做过一个笼统的叙述。 这个事情一部分上的原因与里加尔世界的人类仍未探索所有的土地有很大的关系,但更多的,还是出于篇幅的考虑,不想过早地介绍那些与两位主角的旅行无关的要素。而在他们已经彻底地走出了西海岸的范围的现在,我们也终于可以更进一步地,大致地在本章的开头讲述一下整个世界的一些概况。 首先要提及的一点是:在邻近到巨大的莫比加斯内海的三面里加尔大陆的陆地上,西海岸的可用土地面积,其实是最为狭小的。 因为坦布尔山脉和安西西比海峡的存在,西海岸的北部是贫瘠的常年被大浪拍打的悬崖与海峡,由于诸多的暗礁以及最大体型可以达到三十余米的食人水龙,这里甚至就连商船与战舰都拒绝靠近,更不要提任何的住民。 相比之下地平线另一端的东海岸却有着更为广袤无垠的土地,在西海岸的北部已经没入海水之中的地方,东海岸那边广袤的土地却依然还在向上延伸,直到极北之地全年都处于冰雪状态的冻土之中,也依然不乏文明的踪影。 由于没有了山脉的阻隔,东海岸的可用土地面积要远比西海岸更大,虽然海岸线相比这一边更为地不规则,到处充斥着湖泊和海水倒灌的湿地甚至还有一个非常广阔的小号内海,文明要在这里发芽却也更加地容易。 除了这两道我们在之前就一直在提及的海岸线以外,莫比加斯内海与南方内陆连接的地方其实也有着不逊于这两处地方的面积,这里居住的人们与西海岸的索拉丁人有着相似的外表,虽然地处热带但却并没有更往南去的沙漠地区那么的贫瘠。 南境的城邦当中没有国王,最高层次不过贵族,他们的骆驼商队和马车队以及海上和运河里的商船享誉世界范畴内的美称。假如说帕德罗西帝国继承了拉曼帝国的工程伟业拥有世界上最精锐的战船部队,而财大气粗人口数量占据世界第一位的奥托洛帝国则有着数量最多的海军的话,那么南方的城邦联盟,就有着整个里加尔范围内最好也最多的港口,以及运载量世界第一的各种商船。 他们出售一切,但这里却并不是购物的天堂。 令自诩文明社会的各大帝国公民们常常嗤之以鼻的南境联盟最令人诟病的地方就在于这些商人们撕碎了所有的表象赤裸裸地表现出了逐利而行的本质。 在一座南方的城邦,你起初到达这里的时候会觉得他们十分地热情,好吃好喝不说还有温言软语的美女伴随在你的身旁——但这一切只限定在你拥有足够的金钱的情况下,许许多多的包括各大帝国的公民和贵族在内的人都无法忍受这里那些诸多的诱惑而掏空了钱包欠下一屁股债,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就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他们被拷上了手铐,成为了终身的奴隶。 甜蜜的陷阱,娱乐的天国,一旦陷入其中便无法逃逸。 直到所有的价值被压榨一空,或者死掉——或者两者皆有——之前,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脱南境商人们的手掌。 这一点远比其他的地方都更为残酷,即便是乱成一团的西海岸许多国家仍旧有奴隶可以恢复自由的选择,而在南境的这些城邦国家,只要一不小心欠债并且无法还清变成了奴隶,那么你一辈子都会是奴隶。 南境联盟以商业为主,西海岸和其他的许多地方,多数以农业和捕捞以及畜牧业谋求生计,即便有少数的国家对外出口的东西是战争,以上这些文明全部加起来,却都还是属于传统的较为温和的“定居民族”的范畴之内。 正如人类社会当中有狩猎的猎人和种植的农民这两种形态的生存方式上面的差异存在,从古至今,不喜定居自己种植与畜牧而是以天为盖四处在星空下旅行靠放牧和狩猎以及劫掠为生的游牧民族,也从来不会在人类的历史上缺席。 里加尔内陆南境的草原广阔无垠,从奥托洛的南方坦布尔山脉结束越过兽人森林往下开始一直到东方的矮人山为止,与沙漠接壤的它缺乏高大的树木和灌木可以生长起来的肥沃土壤,即便是唯一可以在这里长出来的灌木与青草也常常因为炎热的气候和沙漠的侵蚀而消失。 因此为了生存,这儿的人们也就演变出了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 “生命在于运动”这句谚语据信就是草原的游牧民族发明的。他们所占领的国土面积非常之大,但国境内却十分贫瘠并且未曾统一,并且充斥着各种连草原人都害怕的强大猛兽——但即便如此,对于南境的城邦国家以及西海岸索拉丁高地的南方地区来说,这些游牧民族仍旧是令人畏惧的敌人。 尤其对南境联盟而言更是如此,事实上,索拉丁高地的科里康拉德地区外出征战的佣兵们就几乎都是来到了这儿和草原人战斗。西海岸过于贫瘠对草原人来说没有什么劫掠的价值,而不论是奴隶还是食物还是各种资产都充沛爆满的南境城邦联盟,自然就成为了每次缺钱花的时候都会盯上的对象。 南境人虽然有钱,但却并不擅长打仗,因此他们自然就采取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在这里的佣兵是最容易找到工作的,但相较之下也更加地危险,因为草原人不懂得退缩,所以一旦遇上了他们,你就最好做好死战的准备。 热带地区是没有什么秋冬季节之类的说法的。 亨利和米拉到达了南境的时候已经是九月末,他俩没有乘船,自陆路走过去虽然花费的时间较多并且路上可能遇上劫匪,但却相对而言要更能够把握自己的行踪。 这个时间亚文内拉那边的人已经开始换上了长袖的衣物,而艾卡斯塔平原上怕是又刮起了冷冽的寒风吧。 离开那边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光阴,在热带的阳光下晒了好几个月的米拉肤色深了不少,与之作比较她的一头白发更显得醒目,这一路过来两人在食宿上面消耗了不少的金钱以维持她在成长期的需求,待到了应当算作是初秋的季节时,原先那个娇小的白发萝莉的姿态已经一点也无法从她的身上瞧见。 已经有一米七出头的米拉在这大半年的时光里头成长的并不仅仅是身高,幸或不幸,愿意或者不愿意,在接连经受了两次失去友人的灾难以后,她的内心也随之变化了许多。 死亡这个概念对女孩来说一直都并不陌生。遇到亨利以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她自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追随自己的父母死去的可能性。像是两人的生命产生交集的那一个事件一样,对于她还有像她这样的贫穷的西海岸底层的女孩儿来说,爱情是一种奢侈,而长得漂亮,则通常意味着不幸。 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去,因此她对于死亡这件事情本身并不像其他那些生活更好未曾见过这一切的人那么地抗拒——但却也不代表米拉就可以轻易地接受它。 她心境产生的变化与自身能力还有阅历的改变也不无关系,如果说在过去那个娇小而又无力只有性子十分倔强的萝莉看来死亡是一种令人悲伤却无可奈何只能去习惯的突发事件的话,那么如今的她,如今这位不论是在知识还是在能力上都有了长足进步的年轻的佣兵小姐,在她看来的话,一切就都是有因有果的。 人的恶意,种种复杂的情况,令人无力。 仅仅只是单一方面单一个体的强大,并不足够。就算是在她看来无所不能的贤者,以及深爱着艾莫妮卡的强大剑客约书亚,当一切发生了以后,意识到幕后的黑手所掌握的资源远超他们所能,也只能选择离开。 她哭了。 哭得很惨。 但是却没有像是一个懦弱又爱撒娇的小女孩一样,缠着亨利要他去报仇。虽然无法改变悲伤的令人深感自己无力的已经发生的事实,但是在如何去应对它上面,女孩拥有了更充足也更冷静的选择。 知识能够改变命运的说法她很早就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但直到现在米拉才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涵义——它并不是字面上地你学会了某物就能够改变一切,只是更多的知识可以给予你的选择也更多。只懂得单打独斗的人在选择复仇的时候可能会热血上涌就冲上去跟对方拼命;而更为隐忍冷静的人则试图通过财富或者影响力来吸引一些帮手;精通权谋之术的人可以玩弄得对方家破人亡比直接杀死更加地痛苦——就算不提这些复仇之类的事情,拥有更广阔的知识范围,也可以使得你活下去方式的选择范围更大。 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说是盲信也罢,经历过这一切以后,米拉愈发一根筋地相信并且追随着亨利的存在。贤者带着她去到那儿,她也并不询问为什么,亨利的一切行为都有他自己的意味存在,即便他不解释给她听,也仅仅是因为这会儿的米拉还没有办法理解罢了。 眼下她所要做的,就只是心无旁骛地,一路向前。 …… 南境城邦的人口十分地多种多样,最远与北方四岛都有贸易的这儿同样高大的奥托洛人和北方人都并不罕见,身材高大的佣兵挂着武器满大街走来走去就是最热闹的街景——而不仅仅是战争种类的佣兵,由于南方以及草原附近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兽十分适合用来作为商品出售的缘故,这儿的狩猎佣兵们,同样很多。 你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判断出狩猎佣兵和普通佣兵的区别,即便他们没有背负着标志性的大号武器或者是拉着弩炮之类的重型工具,那些明显是为了抵抗冲撞而做出来的厚实却并不十分灵活的护甲以及普遍都在一米八以上的身高也显得是独树一帜——亨利和米拉刚刚到了这儿,同样人高马大并且还背着大剑的贤者就立马被好几个人跑过来搭讪。 这些人当然是被他一一婉拒,除了他们觉得米拉不合格不能参加大型生物的狩猎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眼下有另一件事要做。 长时间的旅行消耗了他们大量的资金去进行食宿,两人的存款这会儿已经是接近告销,加之以减轻负重的需求,作为高价值商品的米拉已经读完的几本书籍,亨利打算先去找一家商店全盘出售。 穿着各式各样护甲的佣兵们穿梭在这个边境小城上,南境城邦联盟这里是没有村庄的,所有的有人居住的地点都是一个个的贸易站变成的热闹小镇,各色人等骑马或者步行穿梭于此,叶隐于林混迹在这些人当中亨利和米拉不再像是在索拉丁地区的时候那样地醒目。 这里的房屋类型又与索拉丁那边的有着不少的差距,或许是因为南境联盟的最东部与矮人山的联系十分紧密的缘故,这儿的房屋虽然与西海岸一样采取的都是石灰岩构造,在城墙和各种各样的房屋的设计和布局上,却都达到了人类所难以企及的鬼斧神工。 亚文内拉的瓦瓦西卡堡垒因为城墙打磨光滑得以反光的缘故被西瓦利耶的工匠们自豪地称之为圣白之城记载于史册之中,然而在南境的城堡这儿任何一座小镇的外墙也都是打磨细致到了惊人的程度的石块完美地契合,矮人们在工具和制作的方面上与生俱来的钻研精神就跟他们顽固的脾气一样著名,而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脾气,他们才能够做出那么多人类的能工巧匠都惊叹的杰作。 作品与性格总是分不开的,一个没法沉下心来一根筋固执地钻研某物,相比起来更加热衷于各种表现和交谈的人往往并不能拥有真才实学——而相反过来,当你遇上一个在某方面上面取得了比较高的成就的工匠的时候,你想要跟他就某一个问题心平气和地讲清楚,也通常都是不可能的。 ——亨利和米拉刚刚顺着那些明显也是出自矮人工匠之手的铁艺招牌找到了这边算作是比较高端的商业街的入口时,就瞧见了两位稀少的角色站在一群人类的围观当中不停地用着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吵架。 站在左侧的是一位穿着白色华服腰间挂着一把装饰性的细剑,一头金发、尖耳朵的,无法分辨年龄面容看上去十分年轻的精灵女性,而右侧的,则是一团茶金色头发和一团胡子——为什么要用一团呢因为它就是乱糟糟地一团的——的同样无法判断年龄的矮人男性。 他俩的争吵吸引来了一大堆游客和佣兵们的惊奇,毕竟矮人也好精灵也罢都是相对稀有的种族,所以这么一大群人就这样挡在了亨利还有米拉的前路,并且围观群众还有要增加的趋势。 “真是头疼。” 贤者扶摇了摇头,然后翻身下马。(未完待续。) 第六十七节:高傲与顽固 里加尔世界上被人类排除在顾名思义“亚于人类”的“亚人”范围之外,承认是一支独立的文明种族的,总共有兽人、精灵、矮人和侏儒这四个种族存在。 这四个种族当中兽人与人类的冲突是最为激烈的,在社会结构相对原始与草原人相似的他们看来人类大都是懦夫与善用阴谋诡计的小人。而在人类看来,这些平均身高达到了一米九同等体重下至少比人类战士强壮三到四倍的有着动物特征的家伙,则是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代言词。 不论如何,因为生存领地相近的缘故,西方包括鲁姆安纳托在内的一大批位于坦布尔山脉南方范围的拉曼国家,与这些数量和装备不如人类,却拥有更强的单兵战斗力的种族起冲突的事情,几乎是每天必然发生的日常。在草原和森林的交界处肥沃土地当中沿河建立起村庄的兽人与各个拉曼王国之间的斗争甚至被一部分史学家认为是奥托洛帝国崛起的最主要的原因。 矮小的拉曼人无法与兽人势均力敌,人类社会当中唯一在平均身高上能够追的上这些家伙的就只有洛安、奥托洛和北方民族,求近不求远拉曼人过度依赖奥托洛人的结果就是使得他们发展壮大,而因为陷入与兽人的接连冲突这个泥沼当中,即便是号称“西方的帕德罗西”的鲁姆安纳托拉曼帝国,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崛起—— 话归原处,除去和人类以兵器和爪牙沟通的兽人以外。余下的三大种族当中,精灵算得上是与人类的交流历史最为悠久的——兴许是得益于那漫长的生命,在许许多多的人类记忆当中他们一千年前就是这幅模样,而一千年后仍旧如此。 时间上最为悠久的是精灵,但这些皮肤白皙性子淡薄的尖耳朵却对人类的一切都并不热忱,所以相比起来反而是数百年前才开始有一些联系的矮人要更为为平民百姓所熟知。 矮人,以及被人类称之为侏儒的另一支身高只有人类和精灵一半的种族都是能工巧匠,前者擅长冶炼与筑城,而后者则以各种精巧的饰物以及优秀的大型帆船闻名于世。 这四大种族的称呼都是人类给予的,侏儒们当然不会自称是侏儒,他们的语言当中用来形容自己的词汇直接复制音节到通用语里头的话读起来是“阿提利亚斯”——意味着“能工巧匠”与“聪明绝顶”——可以说单就这种毫不谦虚性格而言他们确实不愧是与精灵齐名并列五大文明种族实力之首。 人类对于外族的称呼不论是矮人还是侏儒都是带有一些蔑视的称呼,事实上这两个称谓在过去曾经是连在一起的,因为大部分人类没办法分清楚这两个同样矮小的种族之间的差距——男性倒也还好,但女性的矮人娇小可爱的模样看着和侏儒十分相像。 如今的人们大多数有了更好一些的判断方式,即便侏儒已经很少在人类社会当中被目击。 历史学家们通过一系列的研究得出了一部分人其实早已经知道的答案,人类与矮人的血脉更近,而精灵则与侏儒更近——而通过这一点,你只要观察他们的耳朵以及面容多半就可以判断得出。 泛泛而谈讲了一大堆关于人类和其他种族之间的关系,其实其他种族彼此之间的关系也一向错综复杂,拿矮人和精灵之间的关系为例,这两个种族之间的不和即便是一位最普通的人类农民都有所耳闻。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的是,他们之间的不和并不是因为两个种族之间的差距过大,恰恰相反,矮人与精灵之间起冲突,常常是双方都拥有的那个最大的共通点——顽固——在作祟。 矮人和精灵之间的矛盾并不是什么民族仇恨又或者是利益冲突,这两个种族不论居住的地方还是需求都有着巨大的差距,他们之所以只要一碰面不论在哪儿都会吵起来以至于整个人类社会都对于他们有这个印象,最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份同样的高傲顽固鼻孔看人的态度加之以那完全相反的思考回路。 ——亨利扶着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米拉站在他的身边抬头望着自己老师的侧脸,有些不大搞得清楚眼下的状况。 他们一行人现在处于矮人铁匠那间就建在道路口的铁铺里头,之前围观的那些人瞧见再没法看热闹也都已经散开去各干各的了,于是唯一还停留在这儿的就只有包括亨利和米拉在内的两个人类,看着一个矮人和一个精灵继续用着他们没法听懂的语言吵嘴。 ——人类世界的通用语有几种,西海岸的语言仅限于一片并不辽阔的区域,在更大范围内包括西方东方以及南境的常见通用语则是更为古老的拉曼语。文化不高的索拉丁人由于常年对这边输出佣兵的缘故诞生了一种由索拉丁本地方言以及西海岸通用语还有拉曼语组成的混合语言,操着这口发音诡异语法基本没有的话语的人只要一看便能辨别出来出自何方。 但精灵和矮人之间讲述的语言却不属于上述的任何一种。 他们所说的是新古语,一种拥有魔力的语言——人类社会当中通常将它唤为“巫师语”,但其实不仅仅是巫师,对于元素系的魔法师乃至于一部分的学者来说它也是必须学习的语言。少数的商人和贵族们也会,因为这门语言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里加尔通用语”——所有的其他种族之间交流全部用它。 ——到底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米拉搞不清楚。 她唯一知道的只是这两个人用着自己听不懂的语言吵了个半天导致这边完全没法如愿地走到旧书店那儿把书给卖掉,而后自己的老师下马后开口也用那种语言说了一句什么,那俩人就望向了这边,然后拉着他们跑到了铁匠铺里,继续吵架。 “……”米拉跟那个精灵还有那个矮人都不熟,她也不懂那种语言,于是疑问的眼光自然就投回到了了亨利的身上——贤者露出了无奈的神情,不知为何米拉忽然感觉那像是长辈看着小孩儿在争吵的模样——尽管她理应从未见过这种神情。 “简单给你概括,他们俩都觉得自己是对的,然后都没有办法说服对方。一个话题吵过一个话题没有个结束,然后他俩都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会给别人添乱,但自己又没有办法,然后我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就被他们拉来当‘裁判人’……”亨利这样说着,而米拉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所以你是知道才开口的吗。” “可我不开口他们能站在路口那里吵一整天啊,小米拉。”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侧那两人,自己也露出那种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 “各种书本当中都描述是高度发达的精灵,以及能工巧匠的矮人,竟然是这么地幼稚……”她这样感叹着,然后忽然就发觉前面的争吵声停了下来,米拉疑惑地抬起小脸发现那两人都看向了她,女孩立马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于是转过头又望向了亨利。 贤者点了点头,然后耸了耸肩,一脸坏笑:“毕竟在人类社会混的,他们吵架不讲人类的语言不代表不懂啊,交给你了交给你了。”明显打算把问题甩给她的亨利一个转身就跑到后面假装整理要出售的书籍以及其他的物资,而穿着华服的精灵和穿着工作服的矮人则就这样直愣愣地逼了过来站到了米拉的面前—— 年轻的精灵女性身高并没有多高,而矮人更是如此,因此一道齐平一道由下往上的都是充满着质问意味的冰冷眼神就这样直勾勾地投到了女孩的身上,让她感觉有一些心虚——但米拉紧接着转念一想,不对,自己可是占着理的一方啊,凭什么反而就被他们给吓怕了。 她直直地瞪大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望了回去,三个人就这样在那儿互相瞪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年轻的精灵女性终于是当先喘了口气松懈了下来。 亨利给她买的那些书上关于外族只言片语的描写当中对于精灵毫不吝惜的美化描写营造的形象在这会儿总算是显示出来了一些,姣好的面容搭配这一生叹息,她的行为举止落落大方比许多人类的大家闺秀都有过之而不及——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确实理亏的事实,这名精灵女性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对米拉道歉。 张口亲自说出抱歉之类的话语显然并不符合她的个性,但能够有自知之明后退一步而不是死撑着也确实证明了对方高人一等的事实——米拉又瞧向了右侧的矮人,对方挠了挠胡须乱成一团的脸颊,黑乎乎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感觉。 “抱歉了啊,人类小姑娘,不该瞪你的。”他明显是知道米拉听不懂新古语的事实,于是用相当流畅的拉曼语这样说着——米拉并不真正懂得拉曼语,但她在学习书本知识的过程中懂得的另一门语言西瓦利耶语当中有许多的词汇也是通用的,所以勉强还能够听得懂这句话的内容。 “啪——”身后的亨利似乎整理完了两个从马背上卸下来的背包,他重新站起了身,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所以,你们能用西海岸的语言或者至少是西瓦利耶语讲话么,因为其他的她听不懂。”贤者用流畅的新古语这样说着,矮人上下地扫了他一眼,而身后的精灵则是抱着自己的手臂沉默不语。 “行。”他回答道,然后对着两人伸出了手:“我是迈克,这是阿加莎——” 米拉和亨利先后与矮人握了握手,而身后的精灵则是继续抱着自己的手臂只是朝着他俩点了点头。头发和胡须乱糟糟脸上满是煤炭痕迹的迈克接着开始讲述这一切的来由——原来他和阿加莎实际上并不是忽然碰面就吵架的,作为一个矮人工匠,各种各样的材料迈克自然也有所需求。比人类的铁匠更为出色的他不仅仅是普通的武器连魔法武器也能够锻造,而作为公认擅长魔法的种族,精灵出身的阿加莎自然就成为了他的一些魔法材料的来源。 换句话说两人并不是什么对手,相反是供货商与工匠的合作,以及私底下的朋友这样的亲近关系——听到这个部分的时候米拉转过头瞧向了亨利又望向了那个精灵,显然以精灵族高冷的性子她们能够吵起架来的也必然是朋友之类的人物——这或许就是贤者把问题甩给她并且在之前也没有贸然开口的缘故,毕竟米拉那一幅小巧的少女外表这两个人也没有办法迁怒于她,而亨利就不一定了。 话归原处,矮人迈克接着说道:“这一次我俩吵架,原因在于有一位狩猎的佣兵向我们提供了一个订单,希望能够打造一把蚀刻了火焰魔咒镶嵌火晶石的可以使攻击部燃起熊熊大火的武器。” “我的设想是做一把巨剑,而阿加莎她……通常魔法的部分都是由她来负责的,而她这一次拒绝去做所以——”“那不是我的问题迈克斯通******,你在要求我带着魔石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有说明过,一把大剑的表面加工面积和一把小剑是两回事,就这么一点成本的话扩散开来魔法的效果会弱到不行。” 这个问题似乎再度触及了阿加莎的逆鳞,她在后面开口这样对着迈克喊道,亨利和米拉两人在她的眼里仿佛不存在一般,精灵女性继续我行我素地用着新古语喊道——亨利不得不小声地为米拉转述,让她对情况也有一些认知。 “但是,人家客户要求的并不是魔法的效果有多好,他所需要的是一把用以狩猎的火焰魔法巨剑啊……”满脸胡须的矮人转过头试图再次解释,而精灵女性则撇过了脸一脸“我不听我不听”的神情。 “该死的你这幅任性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客户需要定制成那样那就那样,不要按照你自己的意思随心所欲地来!”脾气火爆的矮人显然也不是心平气和的主儿,他骂骂咧咧前半段用的还是通用语后面就再度换回了新古语,新的一轮争吵再一度展开,亨利朝着米拉打了个眼色想让她趁此机会一块儿溜走,白发的洛安少女点了点头,但下一秒钟吵架的两人又再度换回了通用语声音朝向的方向明显是他俩—— “说得好!既然你觉得你已经有能力脱开我自己开一间店铺。那就分一段时间,你也做一把我也做一把看看谁做的优秀,评价就由那边的小哥和小姑娘来做——” 矮人说着,而精灵少女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甩了门大步走出:“哼,那就走着瞧。” 她扬长而去,而再次摊上麻烦事的亨利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个……”他正打算开口,迈克却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了一个长长的烟嘴然后看都不看这边就打断了他:“你可别说你没能力判断魔法武器之类的,懂得新古语的人本来就不多,还背着那么一把明显不是常人能拥有的大剑。” “还有那份魔力波动,小哥你的身份可不简单啊……”迈克用脏兮兮的手指往烟嘴里头塞进去了不少烟丝然后从一根系枝放进火炉里头点燃,烧着了烟草以后甩了甩手让它灭掉,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之后才叹了口气。 “我从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认识了,到现在已经是两三百年的交情了。我不是说讨厌她,我爱这个孩子,但她性子和自傲就跟其他的精灵一个德行,永远都不许别人否定,任性妄为总是照着自己的路子来。” “她算是那些老顽固里头比较开明的了,也想要跟人类接触,所以才跟着我出来闯荡做一些东西,可这个性子让她处处受挫,所以到现在还没能够闯出点什么名堂。” “若是她真想证明自己已经有进步到能力脱离我这把老骨头也就算了,可她不是,她只是想证明自己一直都是完美无缺的,抱着这种性子又怎么能够做好事,唉……” “矮人的寿命虽然比人类长,但也就四百来岁,和精灵比起来终究是不够啊,我走了以后,又有谁来照看这个性子别扭又不好说话的家伙……” 一圈圈的烟圈伴随着一些话语被吐了出来,米拉和亨利相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说话。(未完待续。) 第六十八节:繁荣 让亨利和米拉作为评价见证人之类的是迈克一气之下顺势就说出来的话语,它并不拥有什么真正的公信力,因此当然两人也是没法获得什么真正的报酬。 顺着势头就把两人拉进了这件麻烦事的事情冷静下来的矮人铁匠也有些惭愧,因而作为些许的补偿,作为本地工匠的他也就为二人介绍了一下相对靠谱一些的佣兵适用的旅馆——这里到底是南境联盟的领地,那种在西海岸非常常见的单纯是住宿就餐的旅馆非常少见,这边的旅店多数都还兼顾了娼馆和赌场之类的功能,大量地吸金是一方面,对于米拉来说这种儿童不宜的事情也显然为时过早。 处处都是甜蜜陷阱的南境联盟,骗子和赌徒随处可见,但这些东西却也在相当的程度上反映出了它的繁华。 过去拉曼帝国的社会学家曾经说过一句话:“贫穷的城邦是没有乞丐的。”——正是因为人们普遍都相对地富有,物资的充足才令更多的人开始关注起各种形式上的娱乐以及他人的生活,白色教会的建筑在南境联盟是完全见不到的,就好像过去拉曼帝国开始衰退时教会则开始崛起一样,南境的城邦联盟这里是一切的反转,人们对各种禁欲主张完全不感冒,各种在白色教会有影响力的地区都被明令禁止的行为在这里像是家常便饭。 夜夜笙歌,满大街都是精心鞣制过的皮草和各种样式的食物——甚至就连米拉和亨利都一直有在使用的那种大陆通行的艾拉银币,实际上也是以南境联盟的首都,水上都市艾拉这个出产地作为命名。 那银币上印着的美丽少女的侧像是艾拉人对于自己的宣传与自夸,纯洁而又美好的商业都市,在这儿你能像是遇见自己的初恋情人一样收获爱情的美妙——但谁人是真正明白这些城邦本质的呢,或许只有那些变得身无分文只能跑去乞讨一份食物或者工作,抑或更糟的已经变成了奴隶的人儿罢。 所有的南境联盟的城邦都是不容小视的,诚然它对于外来者而言是新奇而又繁华并且充满着机遇的,但若是一不小心,你也很可能会在这儿摔得头破血流。 跟着亨利前去书店售卖掉那些已经读完了的基础入门书籍的时候米拉在这边的豪华又琳琅满目的书店柜台那边等待的时候,透过右侧的门扉看见里头似乎在一个露天小院的中间,有一些人正在操作着一台巨大的机器。 机器约莫有一米多高,框架的上方固定着一个巨大的木制螺旋杆,而下方则是一个不小的盒子,一些穿着简陋的人往上头用猪鬃做成的刷子刷上黑色的墨汁,然后旋转杆子压在纸上,使墨汁因为压力而浸透上纸张。 ——那是印刷机,米拉根据自己读过的知识判断出了这一点,在亨利和那个老板用拉曼语讲价的时候她好奇地走了过去站在门的附近观看。这会儿还是上午,热带的光线十分充足,女孩清楚地瞧见了那些操作的人,他们不单衣着简陋身体相对纤瘦,脖子上还绑着项圈,显然是奴隶。 女孩的到来没有引起这些人太多的注意,他们只是继续重复着自己的工作,不断地刷上油墨,然后往下压,等到印完了一部分以后,又再度放上了新的纸张。印刷下来的东西是一整页的,约莫有一米多的长宽,由奴隶拿着去交给旁边一个衣着好上许多也没有戴着项圈的人,那人再接着用硕大的裁纸刀剪裁,之后用石块压着一角,放在小院里头晒干墨汁。 这一系列的过程都不是很容易,而且印刷出来的东西似乎都是一样的,米拉皱着眉观察着这一切,心底里头的疑问直到亨利把那些书本全部换成银币两人离开的时候才询问了出来。 “你注意到了啊。”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那边的金币在南境联盟价格波动很大,因此精明的贤者在讨价还价的时候没有中对方的套路换单纯算丹诺值更高一些的金币,而是全数换成了银币。整整一个小袋的银币沉甸甸的,他把它挂在腰间,然后对着米拉微微一笑。 “嗯……我就是觉得……单纯这样子印刷,确实成本比起手抄也没有低上多少,因为只能用相同的板子——可是——”米拉抬头望向了亨利:“活板印刷什么的,不是早在两百年前就被发明了出来吗,可以活动编排的文字组成的板子怎么说都要比这样的固定板子更为划算啊,提高了产量的话,就算利润变低了大量地销售的话也会获得更多的收入的吧?” 她这样说着,口中的言论完全不是一年前同样的这个女孩所能够说得出来的,亨利微笑着,摸了摸米拉的小脑袋,然后接着说道:“你说得对,单纯考虑到书本的产量的话,活板印刷确实要方便得多,因为不用每一次都去雕刻新的板子。” “但是呢,小米拉,为什么这些商人不用呢。”两人一起向前走着,他们的马匹寄放在旅馆的地方,之前在索拉丁的一系列问题当中板甲衣已经遗失,而只穿着棉甲的话在这样的天气也是相当地恼人,因此两人此刻都是轻便的冒险者短上衣搭配长裤的服装。 “原因很简单,他们是商人。”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白了他一眼,但贤者当然不是在卖弄,他接着为她解释道:“你只注意到了那些印刷用的板子,却没有注意到工人。” 一如既往一针见血的话语让女孩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不过她仍旧不甚明晰,因此亨利接着说道:“在自己拥有某物的时候我们偶尔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你冷静下来想想,现在这些事情,不论是知识还是文字,对于一年前的你来说,可是这样驾轻就熟的张口就来的?” “……啊!”白发的洛安少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是这样啊!虽然单纯从雕刻成本上来说,活板的印刷是更低的,但是在排版的时候要求印刷的工人要认得这些文字!” “是这样啊……”她低下小脑袋连连点头:“认字的人很少,所以要雇佣的话成本当然会更高,而相比起来雕刻好的板子的话就算是奴隶工人也可以操作……” “是的,而且活动的字母比起整块的木板更容易损坏与丢失,种种计算下来,反而是得不偿失了。”亨利补充着说道,四周的餐馆里头开始飘出一些香气,格式各样的铁艺做成的招牌和木质雕刻的招牌挂满了街道的两侧,人来人往,而他俩接着前进。 “……但若是能够不惜成本,使用这种印刷大量地生产书本的话,人们大多数都识得字,雇佣成本也会变低的吧。”她垂下了头,用不是很高的声音说道:“而且若是底层的人都能够识字的话……也不至于那么地无力……” “他们毕竟是商人,对他们来说重要的只有眼前看得到的利益。”亨利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米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先去吃个饭,然后去佣兵公会那儿报道一下。”这件事情若在深入探究的话也不会再获得如何的结果,只要它引起了女孩的一些思考就已经足以,亨利岔开了话题,而米拉再度点了点头。 南境的城邦联盟若是说有一种东西是不会骗人的话,那么就要数得上是它的食物了。得益于那四通八达的陆地和海上贸易系统,糖类在这里的存在极其的普遍,从东方运来的甘蔗和甜菜大批量大批量地被种植在城镇的外围,砂糖是南境城邦联盟的重要产出物品之一,而除了它以外各式各样的食物和香料也是络绎不绝。 等重的情况下比黄金还要贵三倍的各式香料是南境城邦联盟的首要经济来源,一丁点的孜然一丁点的胡椒就足以改变整道菜的风味,民以食为天,口腹之欲上的追求促使着人们不停不停地涌入这里到处都是的餐馆,而由于竞争过于激烈的缘故,这里的餐馆甚至要比起西海岸那边都更为地廉价。 数公里之外的海滨城市捕捞来的海产,远方的山脉里头出现的山珍,草原上的野牛,从东海岸北部运来的奶酪,加之以绝对不会缺少的面包和大米,南境联盟的食物之丰盛与美味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因此当交出了仅仅比亚文内拉那边一顿最低廉的午饭多上一些的三十枚铁币以后,米拉就被端上来的菜肴那迷人的香气给吸引得将之前的所有想法都甩到了脑后。 她和亨利朝着这边前进的一路上虽然温饱尚且能够保证,但连续两个月吃的都是干面包或者面汤搭配清水别说肉类了就连蔬菜也只有偶尔遇见了村落的时候才得以购买,米拉的小舌头实在是感觉淡得都快没有味道了,而眼下这些香气扑鼻又丰盛有鱼有肉的大餐被这么给端了上来,她立马就感到食指大动。 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大地,尽情地吃完了这一顿美餐的米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恢复了干劲——想来至少在这儿他俩吃喝是不愁了,但相较之下旅馆的居住费用却相对高一些,虽说矮人铁匠迈克介绍的那家店没有那些不需要的娼妓和赌场之类的附加设施,居住的费用却也已经高达一周两个艾拉银币的价钱——卖书虽然换来了一定的积蓄,继续坐吃山空下去也并不是个好主意。 加上两人还需要替换新的装备,当时为了假扮教廷的骑士他们卸下了自己的板甲衣藏在了某处打算等之后再回去取,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也就只好就这样遗失。现在棉甲虽然还在,但单纯只穿着这层缓冲内衬的话,效果却也并不是很大。 认识了矮人铁匠迈克卷进他们的这件事情意味着的不仅仅是一个麻烦,手艺出众的矮人的话或许这一次米拉和亨利可以定做一套更加精致一些的护甲,南境城邦联盟流行的一种佣兵用的半身甲是兼顾了灵活和防御力的板甲,利用卡扣结合的它甚至连皮带都不需要,外形看上去就仿佛是骑士甲的缩小的它在重量上也相当地轻便,虽然不能扛得住重骑兵的冲刺也不被那些狩猎佣兵所中意,有一两个钱并且珍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中阶的佣兵,也都会选择它。 知人知面不知心,在这个世道上行走闯荡,防具这种事关自己生命的东西,还是不要吝啬的好。 对于护甲亨利拥有一些自己的见解,之后再交与迈克的话,他相信对方也有这个能力造出来这等层次的防具——不论如何,眼下他们需要金钱,所以在吃饱喝足了以后,两人就慢慢地朝着佣兵公会的方向走去。 “……”南境联盟的佣兵公会和这里的房屋建筑结构是类似的,走到了公会门口的时候米拉迟疑了一会儿——如同当初在科里康拉德那般再度邂逅某人的事情自然没有发生,周遭人来人往但并没有人对着他俩投来过多的注意,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让白发的洛安少女想起了艾莫妮卡和约书亚,想起了金发的女孩最后在强烈的背光当中露出的微笑——而亨利也配合她停了下来,不言不语。 若是他俩也随着自己一同来到了这儿,该有多好啊。 虽然这里的阳光也一样会令艾莫妮卡感到不适,但若是他们还在的话…… 她甩了甩小脑袋,努力地试图打起精神来。 “走吧,老师。”米拉抬起了小脸朝着亨利露出一个“不用担心”的笑容,贤者平静地点了点头,两人踩着光滑而平整的石板道路,朝着佣兵公会的内部走去。 繁华如南境城邦联盟这样的地区即便只是一个小城镇佣兵公会的内部却也是十分地辽阔,自东海岸诞生遍布世界各地的这个组织在南境可谓最为繁华,内里的工作人员多如牛毛不说各式的告示牌也挂的琳琅满目,与西海岸的所有地区显示出一股本质上的区别。 来来往往的佣兵当中有大量的绿牌新手,和两人一个等级的蓝牌佣兵也是数不胜数,即便是橙牌乃至于紫牌也并不是无法见到——但比起这些最为醒目的却那些蓝牌以上的佣兵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行动,不单服饰较为接近,还佩戴着一致的佣兵团徽章的景象。 这是真正的专业佣兵的聚集地,不论是ABC三种的战争佣兵还是DEF三类的狩猎佣兵都成群结队地行动的模样与另一侧那些散漫的下级佣兵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米拉和亨利刚刚进来就被不少那些佣兵团的人投来了注意,毕竟他俩好歹也是蓝牌,这些佣兵都会考虑一下是否要招募。 但虽说如此,毕竟初来乍到,连防具都没有穿着的两人立马被人相中的可能性也并不高,因此也就那样留意了一下,并没有多少人过来搭讪。 不论如何,当时间已经步入了十月份的这一天,两人离自己最初出发的地方已经有了相当遥远的距离。 而生活与冒险,还将要继续。(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节:任务与名声(一) 皮革的需求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相当之巨大的。 我们前面常常有提到的里加尔世界上最能够赚得到钱的工匠种类是铁匠,这一点确实是事实,但若要是说是最有需求并且普及率最高的工匠种类,则还要非皮匠莫属。 诚然,金属制品在人们的生活当中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一把切菜用的铁刀只要保养细致的话可以使用上很长的一段时间无需更换,其他的铁制厨具之类的又可以被土陶所替代——而相比之下,皮制物品的需求范围以及需求方向至少在这个时代当中却是独一无二没有办法被替代的。 低档的刀剑以及所有的斧子和长矛的杆子上需要防滑处理的地方通常用的都是猪皮或者野猪皮,优质的长剑和长刀以及武装带则是用更加结实的牛皮制成。尽管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那边的有钱骑士贵族老爷流行用铁质的马刺,但事实上在南方和其他许多的地方人们更青睐于价格便宜的牛皮马鞭。 马鞍需要皮子;缰绳需要皮子;冒险者们的靴子需要皮子;平民的凉鞋需要皮子;帽子需要皮子;上衣裤子需要皮子;手套需要皮子,甚至就连椅子的坐垫盾牌的表面也需要蒙皮,北方地区的战士和贵族们喜欢穿戴的那种保暖皮草也属于带有毛发的皮匠手工品。 因为价格低廉,皮革制成的护腕护腿以及胸背护甲之类的也是许多佣兵的选择,足够厚度的牛皮制成的护甲完全足以阻挡得住单手刀剑和一手半剑的利刃——虽然假如你仅仅穿着它的话仍旧会被打到骨折就是了。 话归原处,黄牛水牛之类的牲畜大陆上四处都有人饲养所以牛皮自然是最为常见的皮革,但存在于野外的诸多生物当中有一部分身上存在的皮革要比牛皮都更为坚韧,因此作为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商业地区,南境城邦联盟的皮匠们对于这些生物身上的皮革自然也就拥有了需求,而需求带来的自然就是委托。 人生地不熟,这儿常用的交流语言米拉只能开始恶补,这么快就来到南境并不在亨利的计划当中,因而他们先前出售掉几本书籍的钱也只能挪出来一部分又为米拉买了一本拉曼语的教学。虽说这边绝大多数人都只会讲不会写米拉只要像他们那样慢慢地习惯如何讲这种语言就行,但显然亨利是不想她照着这种缓慢又没效率的方式来的。 积蓄和财富不是省出来的,多努力去赚更多,当你赚的钱超过了你的花费,自然而然就会有余留。因此在那些能够用来提升自己的素养赚取更多钱财方面上的消费,贤者从来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如今的米拉已经能够明白了这一点,习惯的力量确实是相当可怕的,当过惯了奢侈的生活以后要再回到以前的简单就十分地困难,对于她来说如今的生活确实不是以前所能想象的,所以再怀抱着以前的那种想法和生活态度去斤斤计较显然也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思想的改变永远都离不开现实中的经历和生活的时代与环境,离开了这些凭依的话任何看似高深的豪言壮语都只不过是在无病呻吟。老话所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大抵如此,若不能拥有切实的能力掌握现实中的生活那么任何的梦想都只是无根之草,而相比之下当能力达到了某一层次随着生活的改变想法也自然会大不相同。 虫吟鸟鸣,即便已经是十月初始,南境联盟这周遭的土地却也仍旧一幅盛夏时节的明媚景象。 马蹄踩踏在没有什么两样的生长着青草的土地上,亨利和米拉跟随的这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当中人员的组成相当地复杂,除了包括他俩在内一共六七名这样的明显是个体佣兵的蓝牌等级混杂装备的人以外,还有足足十二人的扛着重型武器的狩猎佣兵,以及六七人的驱赶骡子背负着物资的新手佣兵,和三辆同样由这些新手佣兵驾驶的有着巨大框架的平板马车。 ——这是一个长期性的任务,类似于他们最初在亚文内拉那边加入的商会联盟护送的队伍,但规模更小,却也更加地精锐。不同于当初在亚诗尼尔那边只要实力证明自己的话就算没有佣兵牌也没有问题,这边是在最开始就下达了死限制只要蓝牌以上的佣兵,因此相比起来每日的报酬自然也是高了许多。 很长的时间以来我们一直都有提及佣兵当中专职狩猎的人群以及专职战争的人群之间的差距,但却从未真正地细致讲述,眼下亨利他们终于是因为任务的关系和一个E种的佣兵团走到了一块儿,而我们也由此可以展开一些大致的介绍。 首当其冲的,与大部分不了解这一切的平民片面的观点所不同,通常都背负着巨大的铁质巨剑和巨锤的这些看上去比之绝大多数倾向于与人对战的佣兵都更加孔武有力的狩猎佣兵们,实际上都应该算得上是头脑派和策略派才对。 这一点稍微有一些常识的人都会猜得出来:两只脚跑路的人类的奔跑速度是自然界的生物当中属于相对较慢的类型,虽然也有一些天赋异禀的人类可以跑出很高的速度,但绝大多数的人在背负了一定物资的情况下时都会轻而易举地被野兽所追上。 一只普通的灰熊跑起来的速度就是人类的两倍左右,手持近战武器的人类在面对它们的时候永远都是处于一种“追又追不到,逃又逃不掉”的尴尬境地,因而经历过漫长岁月的演变,狩猎佣兵团也就变成了一种针对这样的情况拥有特殊配合的组织。 专业的狩猎佣兵们只以佣兵团作为单位行动:熟悉生态的老手判断猎物的走向;陷阱专家布置好弩炮、拦截网和地穴陷阱;而那些作为狩猎佣兵形象代言的背着巨剑和巨锤或者巨斧的战士,则通常是作为后方压阵的存在——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狩猎危险的大型生物的情况下意外常常都有发生,因此也就需要他们作为关键时刻的保险措施。 所有狩猎佣兵的大型武器,都是舍弃了对人用武器的锋利、平衡、韧性和重量之类的要素,一味地只追求强大的瞬间停止能力的极端工具。 这也是大部分擅长于人类或者其他人型种族之间争斗的佣兵对于他们的武器所不齿的理由之一,毕竟沉重的武器确实是拥有更加强大的杀伤力,但你也要先打得到人才行,过分沉重的武器对于体力的要求过高挥舞出去之后就变得难以为继无法掌控,所以尽管它外形骇人,实际上使用起来其切削杀人的能力却还不如一把重量只有二十分之一的单手长刀。 但术业有专攻,巨剑之类的大型武器在它们的需求环境之中是极为有效的,一把长刀或许在杀人类大小的生物的时候相当有用,但当遇到一头野牛犀牛或者是体积庞大的杂龙类朝着你冲刺过来的时候,就算它能够切开血管令对方流血至死,那强大的冲刺能力带来的惯性却也足够造成佣兵的重伤。 狩猎佣兵团内部的分工大抵就是如此了,负责控场阻止猎物朝着己方冲来造成伤亡的战士,老道的猎人和陷阱专家根据猎物的行动布下阵型,而新加入佣兵团的下级佣兵愣头青们则是帮忙运载着大量的物资和工具,以及拉着用来装在猎物的马车。 这些人是狩猎大型生物的专家,团体行动每一次出发都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因此为了成本考虑他们自然也就改变方案变成周期性的长期任务行动,确定情报之后一次出动狩猎足够的猎物再返回——而运送着这样的值钱猎物,被盗贼之类的盯上可能性自然也就大幅度提高,狩猎佣兵们尽管也拥有一定的战斗能力,再多带一些对人用的武器自己去使用在狩猎完毕或者狩猎途中筋疲力尽的时候也显然是无法发挥出来。 于是于是总而言之,他们自然也就采取了安全性的考量,选择雇佣自己的同行佣兵们作为一路上的护卫。 亨利和米拉没有护甲仅仅只穿着简单服饰的模样当初来报名参加的时候这些人原本是不想要他们加入的,但解释了一下是正在打造新的护甲并且他们还拥有血统优良的亚文内拉战马作为代步工具的情况下,两人也就勉强合格和其他几人一并成为了一路上的护卫。 前进的道路上首先遇到的艰难险阻自然就是道路,南境联盟虽说繁荣,未曾开拓探索的土地却也与其他的地方是一样的多,这里虽然没有西海岸那边延绵不绝的坦布尔山脉之壮阔,崎岖不平的小丘却也是时常可见。 七月份的风暴不仅仅影响了索拉丁高地,南境的花草树木也有很多在随之而来的暴雨当中倾倒,此时重新生长出来的快速物种遍布了许多的地方,导致即便是经验老道的本地佣兵也不得不步步为营缓慢探索。 他们想要前往的地方是一个名叫洛伦娜的湖泊,这个湖泊位于南境最大的河流黑铁河的北部,自矮人山脉流出来的黑铁河蜿蜒扭曲最后在南境联盟的部分归入莫比加斯内海,而它带来的淡水自然就孕育了两岸的生命并且形成了许多支流与池塘湖泊。 南境最为著名的一种生物,被学者们归类到杂龙类当中的以水草和淡水鱼以及一部分小型哺乳动物为食的阿雅蛇龙就生活于此,这种水陆两栖皮肤较为光滑体型与大象差不多的温和杂龙会在十月份左右的时间来到湖泊里头交配产卵,它们因而被命名的那种“阿雅、阿雅”的独特叫声是辨别的最好方式,而当雌性蛇龙生产完毕体力虚弱的时候,也正是佣兵们狩猎的绝佳机会。 阿雅蛇龙的表皮光滑手感舒适就连制作贴身穿的内衣都没有问题,而相比之下它又拥有极强的韧性拉力不足的弓弩甚至都无法射穿它的表层,等重的阿雅蛇龙皮比牛皮要更加地轻盈且柔软,而厚度仅仅需要牛皮的一半它就能够达到相同的防御能力。 这一切的一切都使得它成为了南境城邦联盟和各大帝国的达官贵人们钟爱的贴身防具,毕竟一件经过皮匠精心制作的阿雅龙皮马甲看起来又精致又华贵并且还不失防御的能力,除了保护生命以外还满足了面子上的需求,因此供不应求显然也是合理的情形。 但尽管如此,尽管阿雅蛇龙是属于一种性情较为温和的杂龙类,它却也拥有符合那巨大龙类生物体型的不俗战斗能力。 体重可以达到六七吨的它连大型的鳄鱼和龙蜥都毫不惧怕,除了恐鳄和肉食类的大型杂龙以及亚龙以外没有多少生物可以独力捕猎阿雅蛇龙。那韧性极高的皮肤加上群居的特性杜绝了绝大多数的危险,尽管细长的脖子加上只有野狼大小的吻部让它撕咬起来不如其他生物可怖,但满口的利齿加上乱跑起来的庞大又沉重的身躯也已经足以令多数没有经验的猎人与佣兵望而生怯。 想要获得完全无损的阿雅蛇龙皮是一种天方夜谭,拥有能力击穿那韧性极高的皮肤的只有大型的弩炮,但就算是准备齐全经验老道的狩猎佣兵也需要等待雌龙生产完毕无力抵抗的情况才能保证较高的成功几率,所幸这些生物巨大的体积导致它们的表皮上就算被扎好几个洞也依然贵比黄金,并且有经验的猎人通常都会选择较为年轻病弱体型较小的雌性下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行人这会儿最重要的目的是先赶到湖泊那边,只是由于山路产生了一定变化的缘故,用来运载的平板马车拖慢了许多的速度,导致他们已经出发了两天时间,却依然没有走出太远的路途。 天空澄澈而又晴朗,几朵白云懒散地飘荡在蓝色的背景上,雨水和暴风的季节邻近尾声,如今主宰着天空的是平和与宁静。 跟着狩猎佣兵一起行动的很大一个好处是总是能够品尝到新鲜的肉类,狩猎大型生物的追踪技巧与小型生物如出一辙都是观察周边的环境,比起战争系的佣兵更加贴近大自然的他们打起猎来也丝毫不会逊色于专业的猎人,加之以南境联盟野外生长的几种调味香料,路边不起眼的小型野菜切碎了以后一同烹饪,美味又饱腹的食物令人总是十分地期待进餐的时间。 在真正获取到猎物之前都不用提起太高的警惕,没人会抢劫一队空车。因而米拉就抓住每一天的时间重复着学习,休息,偶尔练习一下剑术,前进这样的过程。一行人慢慢地朝着目的地靠近,每一天都是充实的。(未完待续。) 第七十节:任务与名声(二) 剑术,拥有许多个等级。 我们曾经提到过人类和其他几个种族的身体结构之类似,根据这一特点所延伸出来的,自然各种使用武器的方式也相当地雷同。不论是丹拉索战斧还是单手剑一手半剑又或者是南境常见的长刀弯刀,一把可以用来劈砍的武器最有效也最为强力的劈砍攻击永远是高举起来往下落去的“竖斩”。 而更为灵活多变的“横斩”“斜撩”,因为大家都是长着两只手的生物,使用起来自然也拥有一个大致的规范。活动自己身体的方式一共就那么几种,运用武器攻击的方向也一共就那么几个,大陆上绝大多数的剑技和刀法甚至是使用斧头之类锐器的基础套路都相当类似的原因于此可见一斑——但我们今天要说的,却是进阶的高级剑术。 于身法上来说,没法打近身缠斗,那么你只算半个剑士;于剑技上来说,仅仅只懂得劈砍戳刺的话,你也不过才刚刚入门。懂得如何正确地砍人如何用手中的武器去造成最有效的结果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剑术当中没有万金油式的招式可以每次都用这一招解决全部的敌人,这也因此许多基础的招式都是成系统性的,掌握熟练了以后可以连续地使用挥舞出持续的攻击。 米拉花了不算短的时间掌握了这一切,之后又花了一定的时间努力做到每一个动作都准确而有效。然而即便她做到了这一切,也仅仅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中下游的佣兵,类似于绿牌和蓝牌,以及少部分较弱的橙牌的阶层。有力而精准的劈砍能够起作用的情况仅仅是突然袭击或者战斗过程中抓住一个机会的时候,除非你面对的对手完全不如你并且没有任何的防具否则仅靠懂得如何去劈砍戳刺的话你会陷入艰难的斗争——正如之前遇上那些教廷骑士时女孩所经受的那般。 她所学的知识和身体能力形成的思想带给她的那种固有的战斗套路是通过防守反击以创造机会劈砍攻击,但事实上在更高等级的剑客之间的对战时,他们的每一次兵刃交击,都可以直接演变转化成为一次攻击的机会。 这是长剑的剑术真正开始与刀法产生区别的地方,在此之前它们除了戳刺之外甚至就连挥砍的起手式都如出一辙,以至于你几乎可以下定结论说天下的武技都是殊途同归——但到了这一个地步,当一手半剑以及其他的直剑使用者们开始步入更为精锐的对战级别的时候,身为百兵之君的这种武器的独到之处也终于是显现了出来。 “锵——咔——啪嚓——”米拉手中的一手半剑脱手而出,掉在了青草从之中。 这里的树木并不算十分地高大,温暖的南方热带地区总是有着多种多样的树种,阳光懒洋洋地洒落下来四周的能见度非常之高,抱着手臂的战斗佣兵和几名新手下级佣兵在旁边围观着他俩,而作为团队领导者的狩猎佣兵壮汉则在用林间的细沙打磨着自己巨剑的表层。 其他的几名狩猎佣兵带着几个打下手的新人一块儿前去狩猎了,在等待他们回归的时间,大家也就好整以暇地做着各自的事情——而感觉耗费了这么长时间白发的洛安少女终于算是稳固了剑术基础,达到某个他觉得足够了的程度的亨利,也就决定开始进行进一步的教学。 他并没有拿着自己的大剑,手里抓着的只是一根在雨林当中随意取来的木棍,长度大约和米拉手中的一手半剑对等,作为一种会遭遇到的对手的武器,这个尺寸在世界范围内都应该算是相当地常见。 刚刚开始的时候女孩没有细想,她满心以为就是过去的那种你来我往的套招,但没有想到一手半剑刚刚碰上木棍贤者就一个调转剑尖——或者说棍尖——直指她咽喉,米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脑袋而亨利立马欺身凑了过来紧接着松开一只手伸到她的臂弯下方往上一摆一扭缴了洛安少女的械。 一次、两次、三次。 米拉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自己手中的一手半剑就接二连三地飞出——谁都是有脾气的,即便是对着自己的老师,即便女孩通常都不是这种喜欢怄气的人,接二连三地因为不知所以的问题在自己觉得自己很擅长的领域上面遭受失败,她也不由得急了起来。 “哈啊!”白发的洛安少女高举起了长剑用一招经典的屋顶式朝着亨利斩来,她的斩击又稳又狠丝毫没有要收手的痕迹,旁边围观的几名新手佣兵都长大了嘴像是要发出惊呼,而那些和他俩同级的自由佣兵则是都皱起了眉毛沉默不语——亨利不退反进,米拉迟疑了一小会儿但出于对他的信心她仍旧全速斩下。 贤者在过去与她对练套招的时候,第一次使用开刃的武器时就已经说明过了,真实的武器真实的对战和练习兵器的战斗有着许多的区别,所以米拉选择了全力以赴就算会因此受伤她也能够获得成长——女孩的这份意志和决心被亨利看在了眼里,他紧接着如迅雷一般地出手,单手持棍平白无奇地一记格挡,另一只手却是收在了胸口的附近。 “啪——咔擦!——”木棍完成了它的使命在阻挡了米拉的一手半剑砍进八成的时候应声而断,但它却也成功地阻止了米拉的攻击落到亨利的身上。女孩立马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但她的反应终究跟不上自己的老师:“啪——”贤者持剑的右手臂横了过来卡在米拉的持剑手前方——由于身高差的关系他这下等于把手放在了她的头顶——紧接着另一只空着的左手立马抓住了米拉持剑的右手顺势就“唰——咻——”一声摸到了手腕。 “糟糕——”女孩意识到了他想做的事情但已经是太晚,于是亨利一个扭转轻松地又一次缴了米拉的械。 “啪——锵——”砸落在灌木丛上的一手半剑溅起了不少的露水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呼啊……呼……”额头渗出了细密汗水的白发少女喘着气儿,将疑问的眼神投向了自己的老师。 “我问你,在你看来,剑术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他没有开始解释,而是反而开口询问。亨利使用的是米拉更为精通的西海岸通用语,听不懂这种语言的其他几名佣兵面面相视,但贤者本就没有教他们这些人的义务,所以几人也只能是默不作声。 “呃……杀人的技术?”米拉只略微迟疑了一下就给出了这个答案,确实她也曾经说过要用剑来主宰自己命运之类的话,但撩去那层看似美好而伟大的粉饰的话,其实剑术以及任何其他的战斗技巧,都只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被有效地总结起来的杀人技艺罢了。 “没有错。”亨利点了点头:“那么我想再问你一件事情,小米拉,有人规定假如使用剑术的话,就仅仅只能用剑来杀人了吗?”他这样说着,这句话有着贤者一贯的作风,并不是直接给你答案而是旁敲侧击地点醒你——白发的洛安女孩瞪大了她那双特色的亮晶晶的眼眸,表情之中满是恍然的意味。 “一个好的剑士不仅仅手中的剑是武器,自己的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是能够用来达成目标的工具;我之前教会你的是如何用剑去杀人,而我现在想要教你的却是如何不用剑去杀人。”他用那双平静的灰蓝色眼眸直视着米拉,语气平缓但其中蕴含着的意味却是相当地严肃而认真。 “在这之后我们会遭遇的事情比这更糟,假如除去你手中的剑的话你就没有办法战斗的话你必然会死去,想要保命你就必须变得更强,强到不仅仅是整把剑,连同整个人的身体在战斗当中都能够浑然一体,抓住每一个契机使用每一丝的力量去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亨利接着说道:“同理,对方的身体也是如此。”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攻击从什么方向来,对方的意图是什么,之前使用开刃武器练习的时候我已经教会了你如何去判断这一点。那么现在你要学的,就是以此为据,并不是格挡开对方的攻击,而是利用对方的攻击。”他这样说着,走到了一旁开始物色起新的木棍来,身后的米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认真地思考着自己老师的话语。 交叉的两把剑,自己要做的并不是甩开对方的攻击,碰触在一起的两把剑咬在一块儿的地方不失为自己借力的一个支点,就这样调整剑尖刺向对方的话就可以逼对方后退或者是干脆造成损伤——“啊!”她发出恍然大悟的感叹声同时振奋地握了一下小拳头:“原来是这样子啊!”亨利之前是如何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把她给缴械的秘密女孩此刻已经能够明白了。 通过对自己手中武器以及对方武器的角度和尺寸的熟知,根本不需要使用大力的劈砍攻击而是简单地调整角度使用剑尖去捅向对方,这一套进阶的技巧为她打开了新的大门,结合之前曾经学过的一系列如何判断对方行动的细节以及持续不断锻炼出来的身体,米拉感觉自己的眼界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许多。 她曾经败北于他人的原因此刻也已经明了,虽然刚刚才领悟这一切但若是再度遇上那名教廷骑士或者是同等级的剑士米拉也有信心至少不会凄惨落败——比拼力量和速度是中下游的剑客的选择,以冷静的头脑思考加上对于这一切的判断和知晓作为凭依以最小的力气达成最佳的效果才是真正的剑师之选。 似仲夏夜的繁星,无数之前想不通的事情被一个个点亮了起来。思考迷局被点透了的米拉醍醐灌顶似地将之前一直卡着的瓶颈融会贯通,她总算是了解了亨利和约书亚为何如此强大的原因,剑术以及任何的战斗都不是拼力气和速度的数值高低,素然这两者同样重要,但冷静的头脑和用以判断的知识储备才是真正能够改变局势决定胜利的要素—— “一场真正的战斗,早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这句话她到了这会儿总算是理解了,它并不是什么酷炫的单方面的力量或者是速度的压制,而是对于心理的揣摩与算计,对方的一招一式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明白了所有取胜所必要的因素并且有能力和决心去运用它。 对于战斗的理解程度不同的人之间的战斗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结果,从对方的站姿握剑的起手式重心放在哪只脚上面甚至是眼光落在什么地方——剑师级别的强者能够通过每一个细节观察并且判断出局势,之后凭借这些取得胜利。 她想着。 书上所学的知识,亨利教给她的东西,长时间以来见到过的他人战斗的身姿,自己刻苦练习掌握的技巧。一切的一切都融合在了一起,令她步入到下一个领域。 神历1330年的十月,在四季常夏的南方热带地区,年仅十二岁的白发洛安少女超越了大部分年龄是她两倍乃至于三四倍的佣兵一辈子所能够企及的最高高度,从一名剑士,开始朝着剑师的方向迈进。 现在的她所欠缺的,就仅仅只是经验罢了。 …… 外出狩猎的佣兵们很快回归,他们携带着的短弩用于狩猎中小型的猎物显然是极佳的选择,留着花白山羊胡子的眯眯眼橙牌老佣兵是一行人当中的狩猎专家,在他的带领下外出的这一小批人出发一周以来都一直都是满载而归,这个季节南境的稚鸡非常常见,有经验的狩猎团伙一次狩猎带个十几只回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不论生活环境在哪里,禽类几乎都是可以食用,虽然口感和味道上会有些许的区别,但对于人类和其他许多生物来说它们都是绝佳的蛋白质和油脂的来源。 佣兵们除了捕猎稚鸡以外还收集了不少的野果和野菜,从附近的小溪取水之后用一口大铁锅烧开水把稚鸡的羽毛烫光,之后倒掉这些脏水清理干净内脏以后将清水和切成块的鸡肉和野菜还有调味用的盐巴一并放入,搭建起来的三脚架挂高锅子下方木柴熊熊燃烧,高温让鸡油渗出和野菜一并使得整锅汤鲜美异常——但仅仅如此的话还算不上是丰盛。 棕榈树的叶子是佣兵们用来制作食物的另一项优秀的工具,同样清理干净的余下的稚鸡掏空的腹腔内被塞进了各种野果,之后由这些大片的叶子层层包裹直接放到火堆上面加热。在热量当中果子的香甜逐渐渗入到鸡肉当中成为了天然的调味料,最后再从木板车上取下木制餐盘和碗,拿出谷物干粮用鸡汤泡软,香气扑鼻又丰盛美满的午餐就这样完成。 一个早上的赶路,加上之前练习消耗的体力,食欲大开的洛安女孩美滋滋地享受着这样的时光。(未完待续。) 第七十一节:任务与名声(三) 十月份的南境山里的气温相对地较为平和,即便穿着护甲亦不会感觉过分地燥热,在这样宜人的气温和时不时吹来的清风下,仅仅穿着常服,旅行十分舒适。 去往洛伦娜湖的路上山路首先是高而陡峭,之后就会变得相对平缓一些。 路并不好走,因为本来这里就并不是劳什子主要的干道。 南境的城邦联盟更往南去就全都是山坡小丘森林和河流,而越过这些植被茂盛的区域,则就是一望无际的阿布塞拉大草原——商人们和草原的游牧民族之间唯一互相输出的就只有流血和死亡,没有任何的贸易关系你就自然也不要指望这里能够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道路。 崎岖不平,加上之前风暴的肆虐导致许多多年生的冲天巨树都折断倒下,一行二十余人的行进速度可谓极其地缓慢。常常没走多远就得下马跑来推一下平板车,又或者是掏出斧头砍断并且协力清理掉路上的障碍。 不过进度虽慢,问题却并没有多严重。 毕竟风暴这种东西每年都要来上几次,习惯了这一切的佣兵们也早就拥有了一连串的应对计划。 阿雅蛇龙的繁殖期相对较长,一直到十一月左右才算结束。加上众人提早出发并且拥有充足的代步用的马匹和携带物资用的骡子以及各种户外用的工具,体力的消耗倒也一直维持在不算过分的程度,行进起来总是有条不紊的。 这一点上面又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佣兵团佣兵的老练,知晓是长时间的旅行他们携带的各种给养顾虑得非常周全,虽然平常都可以捕猎获取新鲜食物但骡子上还带了一大堆的肉干和鱼干,用以在无法获得猎物的情况下作为补充。 出门旅行没有居住在城镇乡村当中那么平和,假如不考虑好每一个问题的应对方法的话发生一丁点的小事都有可能引发更大的问题。例如食物或者饮水假如无法每日得到充分补给的话,人就会变得虚弱无力,思考就会受到影响,进而等到去到猎物所在的区域时,已经是精疲力竭,狩猎的成功率也自然就大幅度地下降。 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和心理状态是任何组织和个人为了某个目的进行长时间长距离的跋涉的时候所要做到的最重要的一点,不论这个目的是寻找或者狩猎某物还是去进行一场战争都是一样。 任何有经验的领队都会懂得维持士气的重要性,但对于在南境地区的山林之中跋涉的亨利他们一行二十余人而言,要对抗的东西除了野外崎岖不平的艰难险阻以外,还有热带的山里头即便到了十月也没有多少区别的说变就变的天气,以及这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当中隐藏着的多样的生物。 滴滴答答的雨水从昨天半夜开始下,虽然早就做好了预防措施的众人每天晚上都有好好地把防水帆布拉好盖住休息的区域和食物之类的,但突如其来的雨水还是让人有些适应不过来。几名新手佣兵因为防水布四角拉绳的木桩插入泥土固定时没有向内倾斜而被风雨给吹得乱摆了起来,而他们手忙脚乱大惊小怪地呼吼着想要处理好这一切的动静自然也让其他许多人没法安眠。 嘈杂的雨水也仅仅只是一个方面,虽然雨天路滑使得一行人的前进速度进一步地降低,但披上了斗篷以后也多少还算习惯。令包括米拉在内的队伍里头七八名年纪都在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感到有些担忧的,主要还是从三天前的夜里开始就出现并且明显有着尾随他们一行人迹象的几头四肢行走的生物。 深青色的鳞片上面还有颜色更黯淡的墨绿色花纹,修长的身躯和四肢,连尾巴一起算体长在三米左右的总长度——虽然远远不及它们在沼泽那边的体积更大的亲戚,但这些被当地人称作“狼蜥”的小型龙蜥却因如同名号那一般的独特的群居习性而令人畏惧。 它们行动矫健,纤细的吻部和硕大的眼眶当中不祥的黄绿色竖瞳一并组成了灵活又机警视力惊人的头颅,而不同于体型更大的沼泽碧龙蜥善于运用强大的咬合力,狼蜥更多地是使用如同猫豹那般的扑到猎物身上然后用爪子完成猎杀。 “狡猾的小绿爬虫——”眯眯眼山羊胡,中等个子的狩猎专家在注意到这些家伙的第一时间就这样说道。里加尔的世界上有不少人觉得龙蜥这种爬虫是愚笨凶暴又残忍的,学者与魔法师们也都公认它们在龙类生物当中属于智力较弱的存在——但矮个里头挑高的,不论在人类看来它们如何,这些生物作为自然界食物链当中的一环,却是极其成功的。 南境的森林当中有许许多多种掠食动物。不单这些冷血的爬虫,哺乳类的例如狼和豹子也并不算在少数,但在狼蜥的领地附近,你永远都见不到这些理应也是强大猎手的生物存在。 狡猾和残酷是形容这些深青色的生物的最好的名词,在动物与动物的斗争当中它们往往都并不直接与其他生物起正面冲突,利用自己的耐力与机警这些家伙会在你的附近一直绕啊绕啊直到它们抓住一个可乘之机发起攻击,达成目的之后又果断地离去丝毫不会恋战。 对所有的猎人来说狼蜥都是一种讨人厌的东西。 想要追赶它们的话是得不偿失,这些东西灵活而又凶残一个不小心你自己反而成为了它们的猎物——而就算成功地捕猎了一头狼蜥,它们的肉又柴又腥韧性极佳嚼个好半天都没法嚼烂完全没有人愿意食用,皮和鳞甲虽然可以提供一定的防御能力但是不如金属和牛皮制成的不说加工难度还非常之高。任何的龙蜥类只要死去皮肤就会变得干燥而没有弹性,鳞片一片片地掉落必须专门去打孔然后穿线加工难度不亚于扎甲,而且发干以后的鳞片没有韧性容易崩裂。 狩猎的话,风险太大,又得不偿失;不狩猎掉它们吧,这些家伙一直就在附近晃荡来晃荡去,等着偷袭你们当中哪一个不小心的,或者是在猎人们获得了猎物之后偷走他们的所得。 大雨连绵导致泥土地软烂难行,在出发之前一行人刻意更换了山地用的抓地力更强一些的马蹄铁,但在这种鬼天气下也是差强人意。 空平板车的车轮压弯了青草深深地陷入到了泥土之中,赶着那匹驮马的年轻小佣兵急的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他身后的同伴一直骂骂咧咧地喊着他快一些,但这一切只是导致年轻人更加地急躁,马鞭甩得驮马都哀鸣了起来,车子却始终没法从泥土里头脱出。 不得已停下来的亨利他们几名自由佣兵只好再度下马帮忙抬起平板车,糟糕的天气状况和附近晃悠的狼蜥让为首的一米八九身高的壮汉小队长满面阴云。他没有过来这儿帮忙抬车,只是待在队伍的前面皱着眉看向这边——帮忙出力的亨利抬起眼睛对上的一瞬间小队长移开了眼神。 “一、二、三——起!”佣兵们齐声喊着口号一同发力,之后成功地把平板车给抬了起来。这会儿还是空车在路上行进就已经相当地困难,虽说到时候狩猎完成了肯定是要先扒皮进行一些防腐的处理之后再放上车子而不会直接抓整条蛇龙回去的,但那时候的负重却也还是要翻上好几个翻。 到那时如果再陷入泥地里头,考虑到来自自然界的以及现在尚未出现但每年的这个季节都会有的人类世界双方面的危险强盗的存在,显然也不会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暂且只能是求天公作美了,队伍里头的不少人都这样想着,结果到了这天的傍晚,雨水就刚好停了下来。 年轻的新手佣兵们高兴地都几乎要跳了起来,南境的城邦联盟虽然接收来自西海岸和东海岸的佣兵,但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战争偏向的,用以作为本地抗击草原人的主力。而本地出身的平民们若是要去成为佣兵,则第一个选择必然会是更为稳健的狩猎佣兵。 各地有各地不同的风俗,索拉丁地区的科里康拉德王国是以对外派遣佣兵为主所以主流的佣兵自然就都是善于杀人的。相较之下繁荣的南境城邦联盟对于各种活的珍奇异兽也好它们的身体材料也罢都有着巨大的需求市场,加上从小的教育都是花钱让别人去为我们流血,在这样的环境当中长大的本地人自然也就大部分都选择了狩猎佣兵的道路。 这些年轻的佣兵大部分都有着比西海岸人更好的教育水平,虽然也并非人人识字但多数都能够就某一问题夸夸其谈且对于商贸也有着许多的了解。 没有乡村就算是最小的城镇也都是被城墙包围的南境养出来的公子哥们都是这样一幅德行,虽说他们本身的素养也并不算差,但真正来到了野外和经历过风浪的佣兵之间的区别真是一目了然。 就连年纪比他们小了好几岁的米拉表现起来都比这些人要好上很多,留着山羊胡的眯眯眼橙牌老佣兵左右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不由得是叹了口气。 因为昨晚持续不断的大雨他们今天算是没有办法去狩猎了,其他的两名橙牌的元老喊着那几个兴高采烈的新人一块儿开始处理起携带的干粮,而队伍当中的这位狩猎专家却是转过身开始朝着他们停留的这一处小树林东侧的半坡走去。 他没拿多少东西,除了水壶以外也就挂着一把草原风格的小弯刀。 这是用来处理猎物用的,南境人相比起西海岸诸王国的人而言相对更偏好使用刀具而非双刃剑类,在这里单双手的长刀和一手半剑单手剑之类的比例几乎达到了一比一的程度,并且不可否认的,用于切割劈斩的话,刀具也确实要比剑类好上许多。 他朝着这边走来,但没走多远立马就听到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老猎人不用回头就可以判断得出是那名高大的黑发佣兵和他的弟子,总是一起行动的他们的脚步声十分容易辨认——他回过了头。 “打算找香虫草吗?”佣兵们之间的关系都不算特别地亲近,毕竟同行是冤家,虽然一块儿行动但这几名护卫的佣兵之间却也没有太多的话语——和作为雇主的狩猎佣兵团之间就更是如此了,大家都很明白自己身份的定位,一个是花钱雇人来护卫而另一个只是来赚钱的,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相比起讲话套近乎要更能够争取得到长期合作的机会。 “嗯。”虽然暂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所在,但老佣兵还是点了点头,他俩之间对话用的都是拉曼语,那个比他稍矮一些的纤细女孩儿似乎是没听懂,她抬起头望向了另一边开口询问:“老师,什么是拉……拉伊尔帕索?”女孩这样问道,白发的老佣兵听得懂西海岸的通用语,他最近也有看到她在用拉曼语的书籍学习着语言,但显然还是并不熟悉吧,真是奇怪的两个人,和整支队伍也好所有传统的佣兵会给人的概念也罢都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格格不入——他回想起这两人前几天再一次做的剑术练习的场景这样想着,那种一招一式十分精巧的剑术可不是一般的蓝牌甚至是橙牌个体佣兵可以获得的,加上这一切的行为他几乎都要怀疑这两人其实是哪里的贵族跑出来游历的了。 但不论如何,这些都跟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他摇了摇头,这时又听到那个高大的男人在给女孩解释说道:“直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具有强烈味道的爬虫恐惧的草,这是一种具有辛辣味道的植物,龙蜥的嗅觉比人类强烈很多,熬煮这种草之后捣成泥,用的时候抹在货车上,龙蜥只要一靠近过来闻到它就会被呛得十分难受无法自如呼吸,虽然无法完全阻止它们,但至少会使得这些家伙没法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偷偷靠近。” 他这样说着,老佣兵停了下来回过头瞧了一眼,表情中有些另眼相看的味道,但同时也加深了自己关于这俩人是哪里跑出来的贵族的确信。毕竟如同他这样的老猎手老佣兵虽然也懂得这些知识,却没有办法把一切的原理讲得是这么地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土方法总结出来的经验和受过教育的人学习的知识或许殊途同归,要让前者去教导给另一个人,效率却必然是不如后者的。 三人一并朝着这边的半坡缓慢地走来,与身后正在准备营地和晚餐的众人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老佣兵回过头来他依然有些疑惑这两人为何跟着自己——而也就在这个时候,那名高大的佣兵回头瞧了一眼,之后才转过头,用压低了的声音说道。 “我劝你最好注意下你们的小队长。”他说着,话音刚落就转过身朝着另一侧走了过去,只留下老佣兵站在原地一脸的呆愣。(未完待续。) 第七十二节:任务与名声(四) 老练的佣兵并且还是同一个关系紧密的狩猎佣兵团当中的伙伴自然不可能是亨利一句话就能够挑拨得他们反目成仇的,不然的话他们也没有办法存在到现在。 这也是为什么贤者仅仅只说了一句话就离开并且选择的对话对象是队伍当中最为年长经验也最丰富的狩猎专家的缘故——亨利若是像一些个年轻人那般直接地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一些想法的话,对方反而会产生反感从而站在对立面拒绝去接受他的说法。 有效的话语只需要一句就够,令对方提起怀疑以后老佣兵自然而然地就会展开调查。 他做的这些小动作并没有跟米拉全部讲明,二十来人这一段时间一直在一起生活可以独处的片刻实在太少——亨利察觉到那个作为小队领导者的壮汉有些不对劲的事情主要是之前的那一些细节,下雨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抬车时小队长明显地展露出了焦虑不安的情绪,而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每一次短暂外出捕猎也都是由那位狩猎专家打头而他留在车队。 这两件事其他人就算注意到了多半也会就此忽视,毕竟叶隐于林,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又有不少的新手佣兵都是如此,他产生焦虑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而后者,作为队伍当中最重要的两个成员,坐镇后方的小队长和负责策划行动的狩猎专家显然必须留一个压阵才行。 所谓的线索就在那儿只是你有没有能力去发现而已,或者说没有足够的知识作为判断的凭依的话那么你就是个睁眼瞎的道理莫过于此。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阿雅蛇龙的龙皮是贵比黄金,又说起小队的各种物资准备和人员配置是如何如何的充足和齐全。那么试问一下,一个组织派遣出来执行这种重要任务的、有能力做好队长应做的工作将一切物资和人员安排做得有条不紊的领导者,像一个年轻人那样开始因为这种情况而不安的可能性,有多高? 是的,或许这一切是他人帮他做好了准备的,又或许他是第一次坐上这个位置所以才如此地紧张——但你愿意用什么去验证这种侥幸的猜测,你的生命吗。 假如说他的不安和焦虑是因为害怕他与外人勾结想要盗取这些龙皮中饱私囊的秘密暴露,而每一次都让狩猎专家带队出去捕猎则是为了支开他从而有机会做一些如同留下记号之类的事情的话,那么选择了把这件事情当成没什么大不了的抛之脑后不去深究的人,当那些合作的盗匪跑过来了以后,猜猜为了避免走漏风声这位佣兵队长会怎么做? 一袋金币可以让你努力保守秘密,一箭穿心却可以让你永远保守秘密。 遭遇意外袭击除了他和他的合作者以外所有人都死掉,货物也被抢走,心灰意冷的小队长回到佣兵团以后或是被上头革职或是大家选择原谅他他却觉得责任是自己是自己害死了那么多的同伴和新人所以选择隐退。完美落幕之后跑去和之前合作的盗匪拿到出售龙皮换来的金币美滋滋地在某地过着美满的生活——亨利的推断如果正确的话,事情接下去多半就是要演这么一个剧本了。 反正老天底下无新事,任何的事情只要是现在正在发生的那么以前多半也是发生过,毕竟风水轮流转,人却依然还是那么一些人。 怀疑目前只停留在怀疑的程度,亨利两天前的那个傍晚跟老佣兵讲的那一句话打的算盘显然是让他这个更加了解佣兵团的构成和这位小队长的身份的内行人去刺探打听消息——毕竟他和米拉只是被雇佣来的外人,即便贤者有眼光和能力判断出一些细节提出怀疑,他要是四处走动和刺探显然也更容易引起疑心。 利害是一致的,假如真的如同怀疑的那般的话小队长达成目的以后其他人没有关系的人都得死掉——他并不担心老狩猎专家是和小队长合伙的,这当中涉及到一些权力的把戏,一个佣兵团为了防止分裂通常都会让手下的干部之间具有一定的竞争关系,分权主张避免单一个人拥有过多人望信心爆棚地打算自立门户不说还挖走许多成员。 所以这位作为队里二把手人物的狩猎专家是一个绝对不可能和小队长穿同一条裤子的,否则他也就没有要刻意支开对方的必要了——贤者这样想着,然后这天的中午他就瞧见狩猎专家跑去跟小队长商量了一些东西,之后这一次留下坐镇的是另外几名橙牌的佣兵,只有他俩带着几名新人外出狩猎。 显然眯眯眼的山羊胡老佣兵,在经历过两天的留意,心目中的怀疑发酵以后,是打算要试探试探了。 ‘真是个老狐狸’亨利摇了摇头有些好笑。 他和米拉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和队伍里头的其他成员互不干扰。同级的自由佣兵自然是深谙社会关系明白套近乎没有什么用处,至于那些年轻的下级小佣兵们,他们无一例外都对团队里头唯一的女性成员有着不小的兴趣——南境多商人能言善辩油嘴滑舌的年轻人当中花花公子自然也不在少数,但遗憾的是我们的小米拉的身份比他们更高并且还有语言不通这个障碍存在,所以他们这段时间以来也一直都是没敢尝试。 女性的身份地位在这个时代的整个里加尔世界主流社会上都是比较低的,尽管如此每一个时代也总是有一些出众的个人达成了许多男性都无法达成的成就,但这仍旧不能改变普遍弱势的事实。而也正因如此,当在男性主导的社会当中出生并且长大从小养成了男尊女卑的思想的男人遇到能力比他们更强的女性时,一种奇妙的思想开始弥漫在他们的心头。 那是征服欲与畏惧的混合体,一方面想要令对方刮目相看,另一方面却恐惧着自己可能会失败而畏惧不前。 我们的小米拉到这会儿还没有真正地意识到,但一年前她尚且软弱无力的时候那种遭遇到对方以身份地位或者能力强迫交往的情形如今是已经是极少会再遇到了。她所期待的那种命运的改变事实上早在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就已经达成,因为一系列的变故女孩现在对于自己人生轨迹的掌控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被调戏欺负之类的事情不会再度发生——但她却早已不在意这些。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有过这样的体验,为了达成某个目的——或许是改变一些什么东西或许是改变某些人对于自己的看法——而展开了行动,但随着行动持续进展随着所学之物的程度加深,这个最初的想法似乎变得不再重要,全部余下的就只有更加持续努力地进步,学习和前进本身成为了目的,一往无前心无旁骛,纯粹而又认真,只是因为单纯地想要懂得更多。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自然前途也是不可估量的。蜕变这种东西永远都是要破旧立新,假如无法从身到心产生根本上的改变的话,那么不论学习多少东西,都永远不会用到正途上去。 雨水过后不必担忧书本受潮发霉,米拉安静地坐在平板马车的一角借着明媚的阳光开始读书与思考,亨利则在一旁帮她打理着那把一手半剑。物资充足的南境各种武器相关的小工具自然也到处都是,小块的磨石用来当成抛光除锈处理的工具,动植物油脂提取稀释过的保养油抹在容易发绣的部位,之后用棉布擦拭均匀,收回剑鞘。 贤者自己的大剑几乎从未需要保养过,如今了解了更多知识的米拉能够判断得出这不仅仅是材料,还有表面处理方式一并引致了这样的结果,但不论是她现在阅读的任何书籍还是常理来思考,女孩却始终无法想象出有一种钢材能够像是亨利的大剑那般地强悍。 她自己的那把一手半剑已经算得上是精品级的武器,钢材的硬度和相对的韧性都非常不错,但即使是这个等级的长剑,挥舞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磕碰到石头也依然会出现些许的卷刃必须做打磨修复之类的细微处理——也就不要提和其他对手的武器进行全速大力的交击,这世上没有什么武器是能够一直不用保养,多少次战斗都不会出现缺损的——除了亨利的克莱默尔。 他们这一路以来经历过的战斗次数也不算稀少了,就算不算战斗,在野外旅行的时候亨利也常常因为趁手就拿它来砍树,各种树液也好其他的液体还有骨头皮革甚至是钢铁,克莱默尔的剑刃和剑面上被粘稠的有腐蚀性的汁液覆盖又或者是和坚固的物质碰撞的情况数不胜数——可亨利却往往只要擦拭一下就啥事都没了。 ——这剑有古怪,好奇心随着见识的增加也开始变得旺盛的洛安白发女孩瞧着自己的老师把她的那把一手半剑放在一旁,发了会儿呆思维发散地想到了这些事情,就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亨利。 “……”贤者皱了皱眉,但女孩立马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继续读书。他俩之间的交流已经几乎可以不需要言语了,所谓近墨者黑,亨利平常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讲话的人,就算偶尔要说话了语调也常常是平静语速不紧不慢,和他相处久了我们的洛安少女也难免变得思考多于言说起来。 日常的交流就算不使用言语也并没有关系,对于他俩而言这是亲密关系的证明,但在其他人看来却是两个人都不善言辞,加上外地人的身份和南境城邦的年轻人对于西海岸女孩的一些错误的认知,压抑了几天时间一直暗中观察米拉的某个年轻的小佣兵,自认风情万种地也就跑了过来想要开口朝她搭话。 我们前面曾经提到过因为大量索拉丁人来到这边的缘故本地拥有一种西海岸-索拉丁-拉曼混合的皮钦语,而自然而然的,这边的许多年轻人也就都多多少少接触过一些这类的文化。于是乎于是乎,操着一口不甚流利发音奇特并且只能讲出几个基本词汇却还信心满满的一个年轻的下级佣兵,带着满面的微笑就来到了米拉的面前。 “我可以、能、看看一下、你的那本、纸张吗——”用词漏洞百出的年轻人这样说着,米拉抬起小脸瞥了他一眼,然后啥也没说地就又低下了头继续看书。 尴尬的气氛开始弥漫,他身后的那些同龄人发出了嘘声之后是哈哈大笑,年轻人似乎还想要更进一步,但米拉完全都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所以他也就垂头丧气地走到了一旁。南境人较为开朗且擅长交际的性子在这儿可见一斑,第一个年轻人搭讪的尝试失败过后其他人并没有就这样被吓住,瞧见他失败另一个年轻的小佣兵拍了拍自己伙伴的肩膀就信心十足地跑了过来。 “嘿,小姐,别看书了,过来我教你一些好玩的事情啊——”这个年轻人对于外语的掌握比之前那人相对要好一些,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海岸通用语这样说着,然后米拉理都没理这个人就继续开始自说自话地解释:“你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我会说你们的语言啊,呵呵实际上我几年前曾经旅行去到过——”“请让一让。”女孩对着他开口说道:“你挡着我的光线了。” “……呃。”尴尬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时间,南境人到底是能言善辩的商人出身,这年轻人换了个话题就打算继续,只不过他好死不死的却选择了一个最不该选择的话题:“小姐年纪轻轻就是蓝牌级别,但女孩子做这种事情还是太辛苦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要找一位男士来当你的护卫。” 他笑嘻嘻地这样说道,然后忽然地就开始卖弄起一些粗浅的关于战斗之类的知识来想要证明自己也很懂这行,米拉没有理他,等他一溜烟叽里咕噜的话语都说完,女孩才用和她的老师十分相像的平静的语调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打不过我。”“噗——”“噗哈哈哈哈哈哈——”这句简单的话语她用的是拉曼语回答的,所以附近的几个人听到之后都发出了哄堂大笑,饶是能言善辩在这样的事实面前年轻的佣兵自然也是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他们对于西海岸的女孩淳朴容易被花言巧语引诱得手的认知算是小小地产生了一些变化,但商人的性子注定了这些家伙在之后大概也还会做一些的尝试——不论如何,情况波澜不惊地,附近停歇的树林里头发出一阵窸窣的声音,外出的几人回来了。 这一次的野稚数量较少,大约是因为前进的关系这边的环境不太一样,不过狩猎团队却还带回来了一头小鹿,显然越过山坡之后这边较为平缓的地形且接近水源充沛地区存在的生物体型也会更大一些——不论是猎物还是猎手。 米拉望向了亨利,回归的几人都显得有些疲惫的模样,灵活的野鹿捕捉起来并不是十分地容易,几个年轻人都是喘着气,而就在领队的壮汉朝着另一侧的大锅走去的时候,那个白胡子眯眯眼的狩猎专家瞧向了贤者。 白发的洛安少女看着这两人,狩猎专家小幅度地朝着亨利点了点头,而贤者沉默了一会儿,以相同的动作回应。(未完待续。) 第七十三节:任务与名声(五) 时间很快地流逝,耗费了将近两周的时间在艰难的山路当中行进,就快要到十月中旬时,亨利他们这一行二十余人总算是来到了洛伦娜湖的附近。 这里的地势相对地要平缓的多,沿着小溪和小河附近的地形属于典型的河谷地貌,在以百万年为单位计数雨水汇流而成的水流这一的自然伟力鬼斧神工的雕刻之下越过了人类和任何其他文明种族的认知一丁一点地削出了如今的形状。越过山脊顺着倾斜的河坡向着东方走去来到洛伦娜湖的附近,这里清风阵阵,一望无际的绿色植被和浅蓝色的湖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少体型较大的食草动物都在远处饮水,湖水中央几头不算特别大的鳄鱼懒洋洋地飘在上头。 阿雅蛇龙的踪迹目前还并没有发现,不过洛伦娜湖是一个很大的湖,众人此刻来到的只不过是它靠近西面的湖畔罢了。被层层树林所遮挡住视线的另一侧还有着更广阔的面积和更高的深度,湖泊与外界联系的主要水源南境最大河流黑铁河的一大支流夏尔河也位于那个方向。 阿雅蛇龙的习性与哺乳动物当中的河马十分相像,虽说也拥有能力能够登上陆地,但它们还是更多地喜欢沿着河流前进一天当中大半时间都泡在水里以维持表皮的湿润与舒适——而一行人之所以不朝着东面去到夏尔河而是在这边守着,最主要的一个原因还是不想要招惹到这些生物。 大型的杂食动物有许多都是领地观念相当强烈的,尽管在场的人当中有好几名都是橙牌等级的老练佣兵,真的惹上一头哪怕只有不到三吨重的未成年个体发飙,狂冲起来四处践踏,结果也会是惨不忍睹的。 一大群的阿雅蛇龙成群结队地前进就算是两三米长的鳄鱼和狼蜥也会识相地避而远之,体长在七米以下的任何掠食动物都没有胆量去靠近它们——虽然它们仍然不算是杂龙当中体积最大的,但对于人类来说,却是最为熟悉的一种。 一行人来到了西湖畔的时候是早晨,他们完全没有打算朝着东面继续前进,而是在这儿就开始做准备。 从这一细节上面也可以看得出这些狩猎佣兵老道的事实。诚然,东面的湖泊更大可以选择的目标也更多,但考虑那边的竞争也势必更加地激烈的事实,捕猎的成功率却不一定就成正比。作为一种领地观念很强的生物,阿雅蛇龙在繁殖期选择产卵地点的时候也不会是相安无事,滩壁更长面积更广阔的东面自然是壮年雌性个体的所有,唯独经验不足的狩猎佣兵才会选择去招惹这些家伙。 而选择波平浪静也相对更加地狭小的西面作为埋伏地点,这边显然是竞争失败的较弱的雌性蛇龙才会来到的地方,并且多半会孤身前往,考虑到种种因素,显然是更加符合实际利益的选择。 贪心不足蛇吞象,一头体格较为瘦弱的蛇龙和一头庞大又健壮的蛇龙剥下来的龙皮差距并没有特别地大,但是狩猎难度却是天差地别。年轻的经验不足的佣兵们会单纯地想要越多越好,而更为老练的佣兵则是懂得放弃一部分的利益来获得更高的成功几率——从而事实上地提高了最终的收益。 类似前者这样的准备不足,头脑发热的赌博,就算成功了也并不值得被提倡。任何东西要有持续发展的可能性都必须是经过冷静而细致的计划的,因为赌博成功的因素并不在你自己的掌握之中,所以你也就无法复制第二次。 时间静静地流逝,上午和下午平和地过渡,设立周遭基本的事情不用谁去指导这些新手佣兵也懂得去做。南境的湖畔河畔总是有许多不少河狸类的动物,热带地区的它们和寒温带的亲戚长相差距颇大,体毛更少体型也相对较小但搬木啃树筑巢的习性却是完全一致的——这也因此佣兵们每年来到这儿驻扎营地时,总是需要重新砍伐木材制作周边栅栏。 不设立周边警戒线就在湖畔扎营休息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这里的鳄鱼虽然体型不算特别大但也不是可以忽视的程度,简单做成的低矮木栅栏加上火把和守夜的人员就可以有效预防这一切发生。平板马车被放在了另一侧的位置作为面向森林那面的防守,帐篷直接就搭建在它们前面,骡子和马围在周边放任它们自由吃草,忙碌的准备工作一直做到了傍晚才总算结束,二十余人三三两两地各自休息时,白胡子眯眯眼的老狩猎专家胡安,找到了亨利。 为了避免其他人起疑心,两人到底没法离开营地多远,并且可以接触的时间也没有多长。所幸这会儿大家都劳累地在休息,加上光线相对地较为昏暗,也并没有多少人对他们投来注意。多少是照顾到米拉作为队伍里头唯一的女性成员的缘故,洛安少女和贤者的帐篷在相对靠里头的位置,而这会儿老胡安跑来找到亨利交谈,也就得以避过绝大多数人的视线。 “你是对的。”老胡安单刀直入开口就这样说着,一旁的米拉安静地看着他俩。亨利盯着老佣兵瞧了一会儿,虽说相对隐蔽但附近也并不是没有人走动,贤者果断地朝着米拉招了招手从帐篷里头的包裹拿出了几页纸张以及鹅毛笔还有小瓦瓶装的墨水,然后开始在上面书写简单的话语。 ‘他果然在偷偷联系外人?’ 老胡安看着他写下来这样的话,然后眯起那本来就没有睁得多开的双眼紧盯着亨利——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里加尔的世界上能够说得多种语言的人有不少但识字的人却甚是罕见,即便在相对发达而富足的南境城邦联盟这种商业国家,商人们也多数都只认得简单的数字用以记账——那么在这种前提下贤者丝毫没有预先询问地就直接选择了书写,透露给对方的讯息自然不会十分简单。 “唉——”老胡安叹了口气,这个人能够注意到小队长有异样的细节从自己瞧着那女孩读书时捧着的书本标题的那个眼神就明白自己看得懂文字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程度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虽说现在算是站在同一阵营的,他也还是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但不论如何,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老胡安也接过了笔开始了书写,心思聪慧的米拉适时地走到了外头开始整理起行囊来用这阵不大的噪音掩盖书写的声响。两个人只是坐着安静地一言不发的话也是很奇怪,于是亨利和老胡安一边聊着莫不相关的话题一边却用纸笔书写着真正重要的情报。 ‘他勾结的盗匪多半是巴蒂商团,这个团伙据说和不少海外的黑商人有联系,虽然打着商团的旗号但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流氓组织。’老胡安接着写道,一边却在用话语跟亨利交谈着关于食物的事情:‘团里早前有人看到过赫罗尼莫和他们走得太近,他也因为这个问题没少被警告过。’ 他写道——赫罗尼莫就是小队长的名字。 老胡安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难理解他的心理,我们团里头一共有九支大队,每支大队里头有两支小队,他这个小队长的阶位不高不低,一场狩猎下来出售所得的报酬仅仅只能够拿很小的一份分成,并且还得上缴一半给自己完全没有出任务的上司大队长。’ ‘虽说任务出行的装备和人手都是团里头提供的,这样的分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负责带队出行自觉劳苦功高,脏活累活都是自己干的却拿很少的报酬不说还一直没有能够升职,心理不平衡也是正常的事情吧。’像是挺久没有写这么多字了,胡安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歇息了一会儿,那边接着口头上和亨利讨论着马铃薯炖肉的事情,手上又接着写道。 ‘再加上他和巴蒂商团走太近被警告的事情,赫罗尼莫应该是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升职的机会了,所以破罐子破摔也就钻牛角尖干脆决定和他们合作了。’他沾了沾小瓦瓶里头的墨水,然后接着写道:‘带回团里头完成任务的话只能抽取不到几百分之一的报酬,而相比之下自己出售就算还要分成也可以赚得很大一笔。’ ‘他这样做……’老胡安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还是决定写完:‘我不意外。’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外头米拉把包裹里头的东西都大致地整理了一下之后也走了进来,她拔出自己的长剑检查了一下是否需要保养,然后就从另一个位置瞄了一眼纸上写着的东西,两人的交流用的都是拉曼语,而且有不少为了方便都使用了简写,米拉读起来有一些难度,但加上自己的推测她还是多少明白了一些情况。 ‘你怎么打算?’胡安再次蘸了蘸墨水然后这样写道,他到底是佣兵团一行当中最年长经验最丰富的人,亨利为何找上他他多少有一些猜测,老佣兵在再次为这人对于佣兵团的了解感到折服的同时也明白这个人多半会有一些关于如何保命的想法,于是他如是询问,而亨利也没有令他失望地开始了书写。 “……”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不断,贤者书写起拉曼语来十分地流畅而顺手,他使用的字体与老胡安的有着不少的差距,看起来更加地规范与美观,令一旁的米拉看得入了神。 “原来如此。”花费了两三分钟的书写结束以后,老胡安认真地阅读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亨利对于较为高级的狩猎类佣兵团的大致组成确实有着不错的了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佣兵公会和ABC-DEF这两类总计六个级别的佣兵团作为存在了数百年比许多西海岸国家的历史都要长的组织当中的一个部分,自然也是有自己的一套成熟而又有效率的阶级和内部人员的管理与分配体系。 像老胡安所属的佣兵团的规矩就是照搬自其它许多成熟的佣兵团的,中年的较有经验的小队长负责打理事物以及指挥手下人员,而作为辅助和队伍里头二号人物的狩猎专家,则由经验最丰富的老成员担当。狩猎专家这个职位的地位实际上要比小队长更高一些,因为小队长是固定职位而狩猎专家则是在出猎的时候才配合小队一起前进的。 经验老道的他们的意见往往会被相当地重视,所以队伍里头如同前进方向啊,扎营位置啊和陷阱的分布之类的大局观上面的问题也常常都是由狩猎专家下达——而这一点再加上环境的因素,种种条件之下,亨利也就提了一个可以直接避开战斗的方案。 ——需要提及的是,里加尔大陆很大。 单纯从文字上我们或许无法感知这一切,但即便仅仅只是亨利他们眼下所处的南境森林靠近洛伦娜湖的这一片,地形之广阔复杂,无人探索的地域之大,实际上也已经达到了相当可怖的程度。虽然我们曾经数次提及过人类进入荒野之中会留下的踪迹是如何地格格不入,但那显然只局限于保持不间断的追踪,并且是位于较为靠近主干道的部分。 当深入真正的无人荒野之中的情况时,单纯是广阔的地形本身,就已经完全足以阻挡一切的追踪了。一个人在平地的时候或许可以跑得出二三十公里的时速,但他必然没有办法真正做到在一个小时之中一直都保持这种速度,再加上障碍物的话这个速度必然会降低——而这还仅仅只是直线的速度,假如考虑到左右宽广的面积的话,跑到以“百平方公里”为单位的原始森林之中想要去找人,简直是一种天方夜谭。 经验老道的猎人们都不会过分地深入森林之中,物资的补给是一个方面假如跑到了自己不熟悉的地方那么即便是他们也有可能会迷路。而以以上这些条件作为前提,又为了不让一行人发现,小队长赫罗尼莫和巴蒂商团的那些盗匪之间想要配合劫掠,唯一的一种合作方式自然就是规划好道路然后事先在道路上面埋伏。 这个埋伏点不能太过于靠近城镇,虽然一般的劫匪也都是这样做的在主干道的附近埋伏成功几率才会更高,但那样的话唯一幸存赫罗尼莫就会被上头的人怀疑是私通劫匪了——而相比之下在广袤无垠的森林之中的话,就可以解释成是运气不好碰到了到处游荡的盗贼,队伍成员死无对证又在这种渺无人烟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目击的可能性自然就是这位小队长自己说了算了。 只要他再拼着弄点伤口什么的,随便就可以把整个故事写得相当完美——而之前为何他会因为进度落后而产生了明确的紧张情感,这会儿仔细想想,显然也是因为怕赶路的时候就已经丢掉了两三天,如果狩猎再不顺利的话,就会和那些埋伏的劫匪错过,导致一切功亏一篑。 亨利给出的不需要战斗的解决方案就是按照这个推论延伸下来的,正如我们前面所说,老胡安有着引领整个小队前进的大局上面的决定权力,所以他只要稍微绕一下路之类的,反正不按照小队长赫罗尼莫的想法来,必然就可以避开那些盗匪。 当然即便这样问题亦不算完全解决,赫罗尼莫一个人的话是没有办法达成这一切的,整支队伍一共有二十来人,巴蒂商会的埋伏部队为了避免暴露踪迹人数应该也不会超出太多,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假如开始战斗的时候有人逃跑的话他们势必无法全歼,如果这样的话有人幸存下来证词和赫罗尼莫产生了出入,上头自然就会起疑,所以他必须干掉任何其他没有关系的人。 为了确保这一点队伍当中肯定还会有不少人是站在他那边的,到时候配合巴蒂商会的袭击反水,迅速地就把其他人给包围干掉。 不过这个人数也不会太多,因为蛋糕这种东西越多人分你自己拿的也就越少,总而言之,能够不引发战斗就解决是最佳的选择——亨利和胡安相对着点了点头,然后老佣兵就起身走了出去。 贤者转过头瞧了一眼米拉,洛安少女显然多少也了解了一些情况,他迅速地把那张交流用的纸张给销毁掉,尽管队伍里头应该没有其他人识字,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外头依然熙熙攘攘,人们开始准备起晚餐,胡安走过去赫罗尼莫满脸微笑地过来问他跟亨利都聊了点什么,老佣兵也满面笑容地回答他说你知道西海岸人都挺喜欢吃土豆的吗之类的就开始讲起了食物的话题。(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节:狩猎行动(一) 泛观里加尔大陆上,从燥热的南境一直到寒冷的北方,不论规模大小,一次真正成功的狩猎行动,实际上都和战争相当地类似。 从个体猎户手持长弓短弩小心翼翼地潜伏进入森林仔细地追寻动物的踪迹去为生活而捕猎;再到贵族和国王们穿着华服骑着战马在一大群佣人与护卫的簇拥下熙熙攘攘地派遣出猎犬去追赶猎物之后以长矛杀死取乐;又或者是这些真正的职业大型生物狩猎的行家,各大狩猎佣兵团所派出来的携带着大量的装备和优秀人手的职业队伍。 虽然层次规模以及人数都有不同,但与战争这种同样属于生物之间互相夺去对方生命并且试图保证自己的存活的“活动”相当类似的,狩猎之类的行动,最最重要的,其实也是行动之前的准备工作,以及各种各样的情报收集,而非许多人所想象的行动本身。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然界的许多生物由大到小都并非是软弱可欺,狩猎它们的行为与其说是人类单方面的计划倒不如说是双方之间的战斗也并不为过。每一位老练的猎人都深刻地明白狩猎的风险,被濒死发狂的野猪攻击巨大的獠牙顶得肚破肠流的猎手从卑微的农民到伟大的骑士贵族每一年都有数不胜数,这就更不要提体型远比野猪更大也比野猪更加凶猛的其他野兽了。 除了猎物本身之外人类还需要与自然环境当中的许多其他东西进行搏斗,热带地区光是已知的毒虫毒蛇就高达数百的种类,这些渺小的生物有的只不过巴掌大小但那有力的毒牙已经足以刺穿人类薄弱的皮肤将致死毒液注射其中。虽说教会的神官和一部分的魔法师拥有解除部分毒素的能力,但多数人都没能撑到跑回到城镇就在神经麻痹的痛苦当中抽搐着倒地死去。 加之以天气和路况的变化多端,若是物资的准备不够充足对当地的可食用植物和蘑菇了解不通透又不晓得容易得手的猎物具体分布在什么地方——又或者信誓旦旦地觉得在这种植被充足的地方完全没有携带饮水的必要只需在路上随便就能找到一处小溪去进行补给的话—— 因为没东西吃,饿到极点发昏乱吃东西吃到了有毒的蘑菇或者其他植物口吐白沫地倒地身亡;渴到不行总算发现了一处水潭结果一个不注意取水的时候被埋伏在水底的鳄鱼扑上来咬住脖子拉入水中溺毙成为它们的口粮。就算不算这些意外情况,没有经验的人携带的装备不充足进入森林以后迷路找不到水源和食物活活饿死,或者找到了水源但是没有注意到是死水饥不择食地大口灌入之后却因为痢疾腹泻到脱力脱水无法动弹只能被食腐动物还在活着的时候就吃掉—— 在这个时代,进入森林后一去不归,是常有的事。 人类数千年的文明发展起来的自给自足的生活,生存在一切物资都可以用金钱买到的文明社会当中的便利大部分人都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对于荒野当中的险恶也掉以轻心——但就算你有能力征服了自然环境,能够做到至少在一段时间以内得以在荒野当中生存下去,这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要在广袤的荒野当中搜寻某物,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没有相应的知识作为判断的基础,不懂得某某生物的习性,喜欢吃什么东西喜欢待在什么地方大约是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又特别活跃不该去招惹,也没有相应的工具而仅仅只是凭借着一腔热血就想要凭借蛮力征服对方的人,有许许多多已经跟他们的天真想法一并长眠于巨兽脚下的土壤之中。 真正专业的狩猎佣兵们花在计划和准备上要远比行动更多。 调查,追踪,设下陷阱,分好人手。 在之前长时间的赶路当中就已经展现出不俗素养的这个狩猎佣兵团的成员们,当来到西湖畔休息充足的一夜过后开始进行真正的捕猎阿雅蛇龙的准备时,他们到底有多专业,总算是彻底地令白发的洛安少女大开眼界。 几天前那几个开口想要调戏她的年轻佣兵,米拉说其中一人是打不过自己的她有些鄙视的那一群人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摆放着周边的陷阱和工具,上过桐油的一握粗的坚韧麻绳编制成的巨大拦截网被设立在了周遭,狩猎专家胡安和小队长赫罗尼莫指挥着这些打下手的年轻佣兵们将粗大的铁钉敲打固定在附近的树干上,之后又在上头固定好了铁圈,将拦截网两端的绳索分别穿过这个铁圈固定在两颗大树的树干上,然后就把这张网这样随意地放在地上。 这个位置是经过特别挑选的,位于西湖畔一段看起来像是口袋的袋底的地形。拦截网的末端绳索非常之长,因为绳索粗大的缘故这张网实际上是分成两半分别由两头骡子背负的,到了现场才重新组合起来并且再三确认了连接处的结实。 它的一面固定在两颗大树中间而长长的绳索则是拉到了后方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部分,身强力壮小队长赫罗尼莫和另一名身材也不输给他的橙牌佣兵用斧子和巨剑砍到了两颗中等尺寸的树木,从它们树冠部分鲜红的颜色亨利可以判断得出来这是身为热带树种之一的凤凰木,这种乔木的根系十分发达,扎入泥土当中相当深,虽然两棵树都尚且年轻但砍伐掉上头的树干留下一个树桩也已经足以应付用途。 长长的麻绳末端被放在了树桩的附近,只要拉动它透过固定在前面树干上的铁圈就可以把整张拦截网挂起来,之后再将麻绳的另一头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凤凰木的树桩上,结结实实的拦截网就足以拦住哪怕是重达数吨的阿雅蛇龙——但这仅仅是计划的第一步,米拉看着那些新手佣兵们迅速地开始组装着这次任务的真正杀器。 ——弩炮。这是又一项源自拉曼人那高超的应用工程能力的伟大发明。 里加尔世界上的大部分弓与弩,不论材料与形状有着怎样的区别,绝大多数的造成重大杀伤的拉力这种东西的来源都是具有弹性的弓片。从西海岸的亚文内拉人偏好使用的单体木制雕刻的直拉长弓,到北方斯京海盗同样是单体但却有着反曲外形的速射弓,再到草原民族和南境城邦联盟常见的使用兽胶和木片竹片加上动物的筋合在一起压制而成的工艺精湛的复合反曲短弓——所有的这些弓的拉力来源,都是它们那富有弹性的弓片。 这也就因此,弓片的性能决定了弓本身的杀伤力——而要增强它,唯一的方式自然就是增大与增厚。 顺着这个思考方式诞生出来的武器就是西海岸常见的使用长矛作为箭矢需要滚轮组好几个人上弦一分多钟才能发射一次的大型床弩。这种武器威力惊人足以击穿弓手阵地用以防护的原木巨盾和飞行亚龙身上的鳞甲以及任何人类可以穿着的护甲,但是体积庞大移动缓慢的它从来只适合充当守城武器——而拉曼人所发明的弩炮,却是走上了另一条发展的路线。 弩炮的结构相当简单,它由一个结实的木制框架组成舍弃了弓片而是使用麻绳的扭力作为杀伤力的来源,一次又一次地扭动两侧框架内部上下端固定死的麻绳,在达到了顶点的时候将固定有弓弦的两根木头插入到其中,之后将巨大的弩失固定在中间卡住弓弦,解开卡阻的一瞬间扭动了不知道多少圈的麻绳会在一瞬间释放出巨大的扭力,而被这股力道所推动以疾风之势射出的约莫有一只手臂那么长的铁质弩失威力之大完全足以贯穿精钢的胸甲。 虽然威力不及床弩,但是舍弃了巨大的弓片并且采用了可拆卸结构的弩炮,可以被骡马所携带进行长距离的行进,并且有一点要远比床弩更好——那就是它的精准度极其地惊人。 胡安他们一行狩猎佣兵的小队一共携带了三台弩炮,其中两台分别布置与拦截网的斜向左前方和右前方的弩炮是用以进行最后的打击的,它们与拦截网一并组成了一个扇形的拦截区域,两台弩炮位于扇形两条斜边的末端交叉着正对着前方,被砍倒的凤凰木树叶和树干做成的临时遮掩挡在了两台弩炮的前头——阿雅蛇龙虽然体型庞大但是可不蠢,修长的脖子前方野狼大小的脑袋上面视力与人类相当的眼眸在瞧见了有人拿着东西指着它的时候远远地就会选择逃跑,所以隐藏起武器也是相当重要的。 除了作为杀招的这两台弩炮以外余下的一台则被布置在了拦截网前方洛伦娜湖西侧湖畔的一处小山坡上,不仅如此佣兵团的佣兵们沿途还做了其他的如同绊索以及落石之类的陷阱,为的就是造成足够的声势使得猎物惊慌失措按照人类的驱赶朝着拦截网跑来。 仅仅是要狩猎一头阿雅蛇龙,就已经是如此的大费周章。但尽管准备已经如此充足,眼下佣兵团的佣兵们所能做的却也只有耐心地等待。动物毕竟各自都有着各自的个性,虽说大体的习性还可以进行一定的推测,但具体到每一个个体,还是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区别。 胡安他们所属的这个佣兵团在洛伦娜的西湖畔狩猎阿雅蛇龙的事情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这种杂龙类虽然不如亚龙那么聪明但也是拥有学习的和记忆的能力的,虽说每年来到这儿的蛇龙都不一定是同一批,但是一些成熟的经历过之前的狩猎并且存活下来的个体,自然也会对这里更有一些提防。 作为群居动物它们在平常都会试图阻止其他年轻的同伴前往这个危险的地方,因此也就只有混乱的繁殖期并且看中那些尚且年轻的个体作为狩猎的对象才有着更高的成功率,这些东西就算是团队里头的年轻佣兵们也并不知晓,但每一个组织里头约定俗成的一些习惯,事实上都肯定是有某些实际意义存在的。 多年的经验总结下来的最有效的方法,具有大量资源和老资格的经验丰富的狩猎专家的专业佣兵团和个体佣兵之间的差距大抵于此——但不论如何,陷阱是做好了,计划的安排也已经完善,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年轻的佣兵们却有些越来越沉不住气。 日升日落,日复一日,虽然白天与晚上时常能够听到进入繁殖期的阿雅蛇龙在发出求偶的“阿雅——阿雅——”的独特叫声,并且那嘈杂的巨型动物结群行动发出的噪音隔着遥远的距离也可以清晰地听到,但却始终没有一头蛇龙来到西侧湖畔的所在。 队伍里头显然是第一次出猎的许多年轻的绿牌佣兵们都紧张的睡不着觉,他们虽然在一方面知晓自己在这边干着急也没有什么用处,另一方面却总是在意着夜晚的动静生怕在自己不小心睡着的时候就忽然有一头蛇龙闯入了自己一行人设下的圈套之中。 兴奋夹杂着紧张感,起初的两三天每一名第一次来做这种事情的年轻佣兵都是挂着大大的黑眼圈,但当他们开始适应期这边的生活时,睡眠也就变得是又沉又稳——即是是那有如雷鸣声一般的阿雅蛇龙发出的求偶喊声也无法惊扰他们的安眠。 新兵们如此,明显更加老练的这一批佣兵团老手级别的橙牌佣兵更是淡定不已,为了预防突发的情况他们来到这边以后不得离开太远去进行狩猎,因此包括胡安在内的好几名佣兵都拿出了麻制的鱼线和铁鱼钩搭配从附近取下竹枝小树组成鱼竿,再从湖畔的泥滩里头挖出蚯蚓甲虫作为鱼饵,倒是悠闲地开始钓起了鱼。 洛伦娜湖里头的淡水鱼十分充足,这也是为什么阿雅蛇龙会选择这里繁殖的缘故,一窝龙蛋孵化出来十几头的幼年个体从泥滩当中破土而出以后跑到水中立马就可以开始捕食小鱼小虾,生长迅速的它们在湖中生活个大半年左右略微长大以后就会顺着夏尔河游出,跑到别的地方肆意地成长。 这些小蛇龙当中自然会有不少成为了潜伏在湖中的那些鳄鱼以及一部分体型庞大的食肉鱼类的口中餐,但当那些幸存下来的蛇龙长大以后,它们就会再度回到这个地方,繁衍生息。 所有的生物都是属于自然界的一环,就连人类也不例外。 时间继续着不紧不慢地流逝,在新手佣兵和作为护卫的自由佣兵们逐渐适应当下环境,而老佣兵们早就开始享受起湖泊给予的恩惠的情况下,佣兵小队长赫罗尼莫脸上的皱纹,却是日渐加深。 显然,这种日复一日的等待,对于他来说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而这一切,都没有能够逃过亨利和胡安的双眼。(未完待续。) 第七十五节:狩猎行动(二) 智慧、知性、理性、思考。 不论你用什么名字去形容如同人类这般的诸多拥有思想能力的生物这些存在于大脑当中的这种奇妙的反应,都无法完全地表达出这整个复杂的系统所涵盖的一切。 正如你每次试图简单地描述概括好历史和宗教都总是会显得过于片面一般,关于思想能力的争辩自从人类拥有了文字记载就一直从未停歇过。每一个时代每一个国家和地区都有着许许多多的伟大人物曾经提出过关于它的问题,人们通过观察周边的其他动物从而学习从而思考,这其中作为高度社会动物又随处可见的蚂蚁自然是重中之重,存在于文明世界当中的人们假若肯花上一些心思的话常常会惊讶地发现这些渺小的生物与自己的社会体系竟然是有着如此高的雷同性存在。 形同女王一般的蚁后指使着巢穴当中的工蚁建筑扩大她的王国,它们勤勤恳恳还负责收集食物和其他许许多多的工作正如人类社会当中的工农阶级,而王国势必要与其他生物又或者是其他的王国发生冲突所以需要捍卫它的士兵也就是兵蚁的存在——在信息素的作用下这些渺小而又忙碌的生物组建起来了一个热热闹闹而又井井有条的国家,使得观察着它们的人类不由得产生了思考。 ——这些我们一巴掌就可以拍死几百只的渺小虫豸,是否拥有,与我们相同的思考能力? 答案大约是否定的,蚂蚁以及其他的许多昆虫拥有的都仅仅只是本能,它们像是被设定好了行动方式的机器一样只会根据几种简单的基本应对方式对当下的环境产生反应,在庞大的世界当中扮演着自己的一个小小的角色,而无法像是人类那样因为拥有了思想所以会至少试图想要去改变这一切。 可这又延伸到了第二个问题——思想这种东西的存在,真的就是代表了人类还有其他许多的体型更大脑袋更聪明的生物,是比蚂蚁更加地完美更加高等的物种吗? 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诚然,因为拥有思考的能力,人类不再需要耗费数百万年的时光在环境当中被动地开始演变,而是可以自行学习利用甚至于改变环境。城市和帝国因而建立,舰船、马车,文字、歌舞,还有越来越强大的武器和军队。一系列的至少在人类看来是相当伟大的东西被创造了出来,过去的先民们感到战战兢兢的狮子龙蜥乃至于恐鳄被拉曼帝国的皇帝们抓到了角斗场当中令它们互相厮杀以这些动物的鲜血和悲鸣作为茶余饭后观赏取乐的玩物,人类的版图一再扩张许多拦在路上的生物都在运用思想发明创造出来的武器下面血流成河。 单纯以一个物种而言,人类那种复杂的思考能力所带来的结果,可说是相当成功的。它经历过逾越万年的时光一步步地雕刻出了如今的人类世界,没有矮人和侏儒强大的制造能力也没有兽人的体魄更没有精灵的长寿和魔法天赋的人类之所以能够拥有几大种族当中最多的领土也正与这蜉蝣三日死的紧迫思想所推动的快速学习的能力有很大的关系。 可如果要说思想带来的仅仅只有好处的话,那显然也并不完全正确——超越了单纯的可以饱腹的食物和小块的可供自如繁衍的领地的基本欲望,人类开始贪求更多。思想像是一位白色教会的神官会说的那样是一种“堕落的原罪”轻声细语地催化了人类史上许多次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和分裂。 ——虽然讽刺的是人类史上排的上号的大屠杀事实上都与宗教离不开关系,但这又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思想作为一种武器的可怕威力。因为宗教说到底,也不过是人类思想的又一个伴生物。 北方有句谚语“不知者无畏”。因为拥有了思考的能力,知晓了生命与死亡,所以反而有所迟疑。单纯的社会性动物只是作为一个齿轮存在的蚂蚁不懂得畏惧,而本应算是更高阶级的人类,不论多么强大的战士,却始终会有一些东西令他们感到深深地恐惧。 人们讴歌与赞美死亡,有如北方人奉行的武勇精神乃至于西海岸常见的骑士精神这种将为国为民献身死亡看做“荣誉”的说法,事实上追溯其根源都是诞生自恐惧。 若是真的对死亡习以为常的话,也就没有必要再将它讴歌为无上的荣光了。拥有思想的一部分人选择了利用它们去奴役其他人,被这种想法所洗脑的人又犯下过多少的滔天罪孽——为了不被杀死,所以就先下手为强——以这种荒唐的理由作为开场白的战争在历史上已经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 思想是一把双刃剑带来了更高的文明水准的同时也令怯懦与混乱深深扎根于各大种族的内心。 所以归根结底,人类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待应该是更为高级的拥有智慧的生物,当真,就比这些忙碌的渺小的虫豸,要高贵、要优秀得多吗? …… 用多少的话语来说服自己都是没有用的,恐惧与震撼缭绕在心头,在瞧见那体积庞大的生物的一瞬间,一切的自信就被彻底地击溃。 最大个体可以达到七八吨的阿雅蛇龙,全长实际上也仅仅是沼泽地区的龙蜥的两倍多而已——并且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由那修长的脖颈和尾部组成。达到如此高的体重主要是这种生物的身高也有着相当的程度,圆滚滚的身躯和带有鳍的四肢令它并无法长时间地站立更不要提奔跑,但即便如此,当这样的一头阿雅蛇龙终于在等待了许多天以后游到了洛伦娜湖的西侧湖畔时,它仍旧对包括我们的小米拉在内的许多第一次见到这种庞然大物的人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般的存在,多姿多彩从渺小的虫豸一直到庞大的巨兽,光是游动的时候拉出来的水波就长达十几米,站在西北面的小山坡上往下望去阿雅蛇龙那布满天蓝色斑点白色皮肤的背部就好像是一叶小舟那般可以直接就坐上去好几个人,人们用来互相残杀的技巧还有各种各样的护甲在这等体型的巨兽面前毫无意义,你可以对着它砍出好几剑十几剑,但它只会受一些轻伤而只要被踩到了一脚就算是最昂贵的护甲也会变形扭曲挤压着你的血肉和骨骼造成重伤。 “真的要,狩猎这种东西吗——”颤抖着的年轻佣兵如是说着,没有人回答他,极为少数的像我们的小米拉这样的是没有完全听懂这一句话的意思——即便她这段时间有一直在学拉曼语但显然二十余天的时间还并不完全足够——而余下的人,则是认为这个提问没有任何答复的意义。 他们做了这么久的准备,并且在这个鬼地方待了超过一周的时间,就是为了达成这一个任务,眼下又怎么可能临阵退缩。 谁都不想再在这儿待下去了,毕竟虽说准备充足,南境的原始森林却也从来都不是一个为了人类而诞生的游乐观光的地方。刚刚来的时候兴许紧张感与新鲜感夹杂着还能使得你对这种生活倒也不算反感,但当时间慢慢流逝随着这份感觉的逐渐消失,日常的一切就都会令你感到极其地厌恶与烦躁,并且深深地怀念起城镇的美好体会到自己与野外的格格不入。 卫生条件之差是首当其冲的,虽说一行人还多带了好几个水桶用牛角杯充当舀水的工具然后用多余的帆布搭配绳索和树枝拉起来一小片区域充当淋浴间和卫生间,并且还携带了少量用动物油脂和草木灰混合凝固做成的肥皂。但在满地毒虫还有野兽在附近晃荡的地方要放心大胆地清洗身体本来就是一种奢侈。 加上密不透风的防水帆布做成的简易帐篷,潮湿又闷热的天气之下睡过一段时间都开始发霉发臭的棉麻寝具,为了安全不得不凑很近的扎营地其他人身上的汗臭味等等等等诸如此类——食物算得上是唯一的一个亮点,可是放在简易的餐桌上的谷物干粮在夜里常常会被老鼠之类的小型生物偷吃,并且这些肮脏的小东西还会一边吃一边在上头便溺,令人感到十分恶心——或者更加骇人的,某天早晨你一把拿过来昨夜吃剩下的烤肉定睛一看上面却全都是密密麻麻蠕动着的蛆虫。 我们曾无数次提到若不是为生活所迫的话又有谁会想要在野外进行长时间的旅行而不是在物资充足卫生条件良好的城镇进行安稳的生活,这一切身为富裕南境的公子哥的一行年轻的佣兵们算是在此时此刻有了极为清楚的认知,停留下来驻扎以后失去新鲜感开始变得令人厌恶的日常生活加之以他们的个人思想带来的怯懦和临阵逃脱——若再继续拖下去,情况怕是会越来越不妙。 小队长赫罗尼莫皱了皱眉和狩猎专家胡安对视了一眼,眯眯眼的老佣兵同意地点了点头。他们在这儿守了一周才看到有这么一头蛇龙在西侧湖畔的附近游荡,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了,再拖下去任务只会更加地困难,赫罗尼莫果断地开始打着手势让一行人前去做准备的工作。 这头年轻的雌性蛇龙显然是符合他们的目标选取倾向的,实际上它在一天之前就被发现有在附近的水面上晃悠——这证明了它拥有蛇龙普遍级别的智力存在,但仅仅过了一天就更加地靠近,又证明了这头蛇龙尚且年轻经验不足的事实。 老佣兵们在它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将没有吃完的食物和这些天以来生活产生的垃圾都迅速地做了掩埋处理,作为杂食动物的蛇龙嗅觉并没有肉食动物那么丰富,但也是与人类相差无几的程度,因此虽说营地本就建立在下风处,为了避免一切可能的失败因素,老佣兵们也还是果断地进行了掩埋。 之前那个曾经跑出来想要跟我们的小米拉套近乎但却被她鄙视说你打不过我的年轻佣兵,名为欧菲米奥的年轻人算是这一批新兵当中最为聪明或者说最爱自作聪明的一个,由于使用铲子把生活垃圾和食物做掩埋在他看来相当地费劲所以他直接就从远处的营火那边取了一支火把自作聪明地想要直接焚烧销毁。 这一切自然是使得老胡安和其他橙牌佣兵是大惊失色,住在森林当中的动物对于火的存在都相当地敏感蛇龙自然也不例外,他们一行人的篝火都存放在营地靠后的部分以免被湖面那边的动物瞧见,而生活垃圾处理的地方为了取水方便则是在前方靠近湖畔的地方——若是在这里点燃起一个火堆来,情况可就是直接变得无可挽回了。 任务要紧,因而欧菲米奥也没有被过多地责骂,而这或许更多地助长了他的自作聪明和怯懦的复杂整合体——于是上面那句是否要做这件事情的疑问,自然也就是由这个年轻人发出来的了。 佣兵团都是无规矩不成方圆,作为最下级的小佣兵他和其他的年轻人都是跑腿的存在,因而欧菲米奥的想法也没有引来多少的关注。团队的成员们根据赫罗尼莫的指令开始跑到了各自的岗位附近,没什么事情干的亨利他们这一行护卫佣兵退到了老远的地方——术业有专攻,在这种情况下人多力量大的说法并不完全地通用,他们这种没有专业技巧的人去了也只会是添乱。 ‘稍安勿躁!’胡安抬起手努力地比划着手势。蛇龙在缓缓地游过来,佣兵们必须等到它生产完毕之后体力大幅度消耗才可以进行狩猎。这不仅仅是为了提高成功率,在雌性蛇龙产下后代之后再狩猎它的话也能够保证物种的延续,每一名资深的狩猎佣兵都不会滥杀,即便是打算要和巴蒂商团联手黑掉这批龙皮的赫罗尼莫也是如此,他们深刻地明白自然循环的重要性,正因为与自然界接触颇深,所以才更加地小心谨慎。 所谓资本越发达人民越富足的地方思想的深度也就越高正是如是的道理,若是把相同的情况搬运到西海岸那边去,怕是那里的佣兵就会想着“反正它们这么多杀也杀不完”因而开始进行大肆的捕猎了。 但年长的橙牌佣兵们的想法很遗憾地并没有能够传达给下级的佣兵们。 怯懦、紧张,加上一部分的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年轻的雌性蛇龙爬上了泥滩开始挖掘湿润软烂的泥土想要筑巢,而就在这个时候,欧菲米奥在胡安或者是赫罗尼莫下达指令之前,在多种多样的思想情绪的促使下,忽然地就从自己的岗位上冲了下去,朝着蛇龙大喊大叫地跑去。 “哈啊啊啊啊啊啊!”由于在场一共有超过二十余人并且护卫佣兵们在较远的地方待着,就连我们的贤者也并没有能够注意得到这个年轻人的异常,老练的橙牌佣兵们震惊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莫名其妙地冲了上去之后又发出女性尖叫一般的声音开始大声地叫骂一些什么。 “阿阿雅嘶——”正待生产的雌性蛇龙重新抬起了身体朝着他这边就一个嘶吼紧接着张口就要咬来,欧菲米奥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爬起来的时候卡其色的麻制长裤裆部已经变成了一片棕色。 “蠢货!”胡安气得双眼都睁开白色的胡子一条一条的,但他还是果断地下令。 “开始行动!” 身材虽然不高声音却中气十足的狩猎专家一声令下,佣兵们立马反应了过来开始操作各自手上的工具。(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节:狩猎行动(三) “只有两种东西或许是无限的,世界——和人类的愚蠢。”——无名拉曼学者 …… “上箭!上箭!”本应按部就班的狩猎工作,因为欧菲米奥突如其来的动作,乱作一团。由于拦截网设立的位置相当靠近泥滩的缘故,弩炮使用的沉重的实心铁质箭矢一直都被存放在营地当中避免发锈失去锋利度,于是这会儿一行佣兵不得不抱着十来枚重达一两千克的粗大箭矢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进行准备的工作。 “投石!点燃火油,援护他!”经验老道的胡安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慌张,他果断地命令手下将装有油脂表面裹着麻布的小瓦瓶点燃然后丢出——这并非狩猎用具,而是佣兵们在多年的光阴当中发明出来的用来作为逃跑时恐吓巨兽用的求生物品,但正如我们前面提到过的,阿雅蛇龙是一种相当具有领地意识的龙类生物,在被侵犯了领地并且还是在产卵的过程中被打扰到的情况下,这头蛇龙克服了对火本能的恐惧顶着好几滩小小的火焰就朝着欧菲米奥一口咬来。 “咔擦!”它到底是杂食动物而非真正的肉食动物,头部结构决定了阿雅蛇龙并不是能够双眼同时看到前方的结果是它并不像掠食动物那样拥有立体的视力,因而对于方位的判断失误导致这头蛇龙并没有一口咬在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欧菲米奥的身上——但这也已经足够把他吓得如同字面意义上地那般屁滚尿流了。 营地选择的地方是下风处,风自然是从西侧的湖畔那儿吹来的,随着一阵令人尴尬的声响和恶臭的气味欧菲米奥卡其色的冒险者棉麻长裤裆部的位置染成了一片棕色——但情况紧急人们并没有时间去鄙视或者嘲讽他,人命关天,尽管他们的内心中同样紧张胡安还是迅速地做出了决策。 “马丁内兹!米兰!去帮那些小家伙!”经验更为丰富的老狩猎专家在小队长赫罗尼莫仍旧迟疑之际就果断地做出了决策,他把前线的橙牌佣兵向后调离去帮助那些因为紧张连弩炮都无法操作好的新人——拦截网这种需要一步步配合的装置已经是失效了,能够阻止暴走起来的阿雅蛇龙的就只有强悍的武器。 负责坐镇的赫罗尼莫和另一名扛着巨大武器的狩猎佣兵依旧处于迟疑之中,虽说他们手中的武器重量足以停下一头发狂的水牛,但一头阿雅蛇龙可是有着五六头水牛的重量和体积。 “准备救援!”前方的十来人忙得是热火朝天,后面余下的几名自由佣兵却有些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上去帮忙的想法他们自然也是有的,但不同于对付人类,碰上这种抓狂的巨兽该如何应付他们根本一窍不通,就算上去了,也只会是帮倒忙。 “队长!”胡安朝着赫罗尼莫这样喊着,然指了指前面好不容易爬起来却双脚发软连逃跑都不行只能扶着树干的欧菲米奥——蛇龙进一步地逼近了他,这一次他避无可避,赫罗尼莫咬牙迟疑了一会儿,欧菲米奥的无能使得他这会儿开始权衡起是否要救这个年轻人的事情——而也正是这一刹那,蛇龙再度晃动那笨拙却又庞大的声势惊人的身躯朝着前方冲刺—— 所幸胡安的指挥下达得非常及时,也正是在这一个瞬间,接过了左边那台弩炮的操作的橙牌老佣兵们麻利地完成了上弦的动作粗略地瞄准了一下就朝着这边发射了一箭。 “砰啪咔!——啪咻——!”弩机释放出扭力的一瞬间弓弦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框架两公斤重的铁制重箭发出呼啸的声音直接地就命中了这个仅仅二十米外的庞大目标。 “啊嘶——嘶嘶”角度没能调整好的弩炮因为巨大的扭力释放射出去的箭矢位置偏高没有能够命中腹部之类的要害而是击中了肩胛骨靠近脊柱的位置,阿雅蛇龙不单单皮肤坚韧骨骼也是十分强悍,铁制的长箭卡在了它左肩的肌肉之中殷红滚烫的鲜血立刻顺着白底蓝花的表皮流到布满褶皱的左脚上,赫罗尼莫和另一名橙牌的佣兵抓住蛇龙吃痛停下的这个契机冲上去想要援救欧菲米奥,但又多了两条彪形大汉的出现使蛇龙硬生生地撑住了痛楚那金黄色的眼眸当中竖瞳一缩紧接着左后肢很明显地屈了一下膝盖的部分—— “不好,快扑倒!”胡安不愧是队伍当中经验最为丰富的狩猎专家,他仅从一个动作就判断出了局势的变化赫罗尼莫和另一名橙牌佣兵迅速地冲了过来一个飞扑就带着欧菲米奥三个人以狗啃食的狼狈姿态直接面朝下地扑在了泥滩之中“锵咻——啪当!”因为动作的巨大惯性两人的巨型武器都随之飞了出去掉在了前方的泥土之中他们丢掉了赖以战斗的唯一武器但这个决定依然是正确的—— 因为在下一个瞬间,左脚屈膝侧过身来的阿雅蛇龙摆正了一下身体直接把身后那长长的尾巴当成一条粗大的鞭子给甩了过来。“咻——砰轰咔!!”欧菲米奥原先靠着的那颗小树被它直接抽成了两半,若是三人没有扑倒的话怕是这会儿已经被抽的骨肉分离整个人断成了两截了。 “咚!——阿雅嘶呜——”独特的叫声伴随着仿佛响尾蛇颤动尾巴一般的“嘶嘶”颤音从修长的脖颈当中发出,靠近湖畔那侧的弩炮太过遥远而右侧的则又被树木卡住视角此时正由几名年轻佣兵在努力地想要调整过来——唯一能够使用的就只有一台弩炮,这样的掩护完全不够——胡安转过了头,他这会儿需要一切可以用得上的力量。 “火把,拿火把!”他大声地朝着身后亨利他们一众自由佣兵这样地咆哮着,短暂燃烧起来又很快被湿润的泥土所熄灭的小瓦瓶没能造成多大的效果,陷入发狂状态的阿雅蛇龙一个甩尾过后又开始转动长长的脖子寻找目标,赫罗尼莫和另一名橙牌佣兵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能是舍弃了自己的武器,他俩一左一右搀扶起双脚发软脸色惨白屁滚尿流的欧菲米奥果断地就朝着蛇龙的附近跑了过去。 “嘶呜——!”左肩的伤口依然在流着鲜血,修长的脖颈无法进行大幅度的转弯此刻导致了蛇龙视野的限制,三人抓住这个盲点从危机当中谋求生机迅速地从它的前方冲了出去,而与此同时身后的弩炮也再次通过滚轮组上弦完毕射出了又一枚粗大的箭矢。 “咻砰——阿雅嘶——!”命中了左侧肋部的这一箭深深地刺了进去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令阿雅蛇龙明显地萎靡了下去,这个庞然大物的外皮此刻已经沾满了点点滴滴的暗红色的鲜血,它开始出现体力不支的模样晃了晃那野狼大小的脑袋,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自由佣兵们却拿着火把跑了过来。 “立刻退后!”“全退下!”不约而同的两句话语从亨利还有胡安的口中被喊出,狩猎场即是战场而战场永远是瞬息万变的,上一个瞬间拿来火把还能成为恐吓造势的工具但在这一刻它却更加激励了阿雅蛇龙内心中困兽的狂性。 “雅嘶呜——!”黄绿色的瞳孔因为痛楚和恐惧还有愤怒一系列夹杂的情感而充满了血丝,贤者与其他几名自由佣兵一并果断地丢掉了手中的火把就地扑倒然后朝着左右两侧迅速地四散冲开,下一个瞬间数吨重的阿雅蛇龙迈开并不矫健的步子就朝着他们一行人直直地冲来。 “扑——嚓——”因为动作匆忙白发的洛安少女扎起来的头发沾了许多的泥土并且还四散了开来,但她这会儿丝毫不在意这些刚刚起身就转过头朝着踩踏出许多个深深脚印的蛇龙朝着一行人的营地跑去。 “嘶嘶雅——!”它咆哮着,但米拉从那份叫声当中感觉到的却仅仅只有悲哀。 “嘶吁吁吁!”缰绳被捆绑在树干上的战马和骡子因为这个巨兽的冲刺而陷入了惊慌想要逃跑但是却被拉在了原地,无法收住惯性的蛇龙直接踩碎了帐篷和木桌以及不少的物资之后才堪堪停下,二十余人的佣兵拿这个数吨重的大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好容易把欧菲米奥抬到了胡安附近的赫罗尼莫刚刚喘了口气就瞧见蛇龙再度转头看向了这边。 那布满血丝望向这边的左侧瞳孔之中充斥着的,是不解,是痛楚,是害怕,是对面前这些阻止了自己完成抚育后代的行为,给予自己痛苦的,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渺小生物的,彻头彻尾的仇恨。 ——这是一个有智力的生物,和人类一样,它也懂得仇恨,懂得痛苦,懂得爱与被爱。尽管狩猎蛇龙的次数已经不算稀少,赫罗尼莫在读懂了那眼眸当中复杂而又人性化的情感的时候,仍旧无法控制自己地呆愣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个瞬间,下一秒钟身为狩猎佣兵老练的经验迫使他必须反映过来,因为调转了身体的蛇龙再一次以最后的疯狂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跑!都跑开!跑到水里跑到山坡上,四散跑开!”重重落下的前肢因为左肩的痛楚而显得有些踉跄,温热的鲜血随着奔跑的动作挥洒在林间的泥土地表上,赫罗尼莫回过头大声地咆哮着,亨利果断地一把抱起了因为听不懂拉曼语并且为这一幕所震惊到而有些不知所措的米拉。 欧菲米奥依然双腿发软无法直立,胡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之后抓着年轻人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朝着另一侧拉去——但蛇龙似乎认准了他,在奔跑的过程当中立马调转了方向就朝着老狩猎专家还有年轻的佣兵这边跑来。这并非无法理解,因为惊吓过度而失禁,欧菲米奥身上的气味是最为强烈的,并且作为第一个出来挑衅的人类,智力不差的蛇龙对它的仇恨自然也是最高的。 “待在这儿。”胡安虽说经验丰富并且也是橙牌,但终究是年老体衰,眼看他和欧菲米奥就要被追上,就在附近的亨利果断地放下了米拉然后迅速地冲了过去一把就扛起脚软无力的年轻佣兵紧接着抓着老狩猎专家帮着他提速。 “撤掉!撤掉!”贤者的体力可谓配得上他的外表,但所谓巨人一脚常人十步,体型远超人类的蛇龙全速奔跑起来的速度是十分之惊人的,之前用作伪装的凤凰木树冠这会儿成为了瞄准的障碍,为了能够迅速地支援队友操作弩炮的两名橙牌佣兵指挥着两名绿牌的新人迅速地去把前面的枝桠拿走。 情况紧急,但他们忽略了的一个事实就是,作为接二连三地伤害了自己的武器,蛇龙对于弩炮的存在,仇恨的程度并不亚于欧菲米奥。 亨利他们三人奔跑的方向刚好就在弩炮的附近,瞄准高速移动中的目标射击的难度非常之高,在撤离了前方遮挡的树冠以后佣兵们立刻射出来的一箭没有能够命中蛇龙而是落在了它身后的土地之中,而这一声被迅速熟悉起来的与疼痛相关联的声响自然是引起了蛇龙的注意但就在它再次试图强行在奔跑当中转向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头蛇龙发出了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最为痛苦的一声哀嚎。 “嗷嘶——”它受伤的左肩那枚铁制的箭矢似乎是在奔跑的过程当中卡在了肩胛骨的关节之中使得蛇龙的左脚立马一软变得踉跄不受控制,还在上弦弩炮的四名佣兵惊觉过来想要朝着四周逃跑但是已经是太迟太迟,左脚一软整个身体朝前倾倒的蛇龙因为巨大的冲刺惯性那数吨重的身体直接就朝着这边滚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人类的尖叫以及木材崩裂的声音都被巨大的轰隆翻滚的声音所覆盖,插在蛇龙身上的实心铁质箭矢也被这巨大的力道压得扭曲变形,它一连滚出了好几个圈用身体铲出了数米带着鲜血和肉糜还有破烂人类衣物的道路,变成一滩碎木的弩炮混杂其中被鲜血所浸染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砰——轰——” 尘埃落定,奄奄一息的蛇龙伤痕累累地趴在铲起来的泥土堆上,令人感到悲哀的事情发生了,它的身体下方这会儿迅速地流出了一滩带着一些杂物的鲜血,大概猜到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的老胡安愤怒地狠狠跺了一下脚,而亨利则粗暴地把面色苍白的欧菲米奥丢在了地上,然后朝着奄奄一息的蛇龙走去。 “阿雅——” 已经连眼睛都无法完全睁开的蛇龙,那眼眸之中拥有的仍然是不输给人类的智慧,它似乎也意识到了某些情况,虽然不知道蛇龙的泪腺是否会像是人类那样因为情感而产生作用,但在场的众人都切切实实地看到了这头蛇龙流出了一滴硕大的泪珠。 “我来帮你结束吧。”亨利小声地对着它这样说道,他用的语言不是拉曼语而是新古语,精灵和矮人之类的其他种族当中有一个被称之为德鲁伊的特殊职业,他们所擅长的,正是与动物之间的交流。 而新古语,最初就是被德鲁伊们所创造并使用的,这种拥有魔力的语言据说可以讲自己的思想传递给不具备言语能力的其他种族和动物,而也正因如此才会与大量使用他们的巫师一起被白色教会宣判为必须被审判的异端。 但暂且不论如何,濒死的蛇龙像是听明白了亨利的话语一般,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贤者抽出了克莱默尔,果断而又精准地结束了这个生物因为人类的愚蠢而遭遇到的痛苦。 一片安静,人们慢慢地从他们躲藏的地方走出来,就算不是为了蛇龙在默哀,也足足有四名佣兵在这场灾难当中丧生。余下的清扫战场的工作仍然存在,营地被毁掉了的很多物资也需要清点,老胡安走了过来,向着亨利伸出了手。贤者明白他要做的是什么事,普通的武器根本没有办法那么干净利落地切开蛇龙的表皮,于是他把克莱默尔递给了对方。 有些沉重和尺寸过大的大剑,在只是中等身材的狩猎专家手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从腰间的皮包拿出了一块皮革覆盖在了克莱默尔的剑刃上,只握着前端三十厘米的地方,将它当成一柄匕首来使用。 “啊——啊——”身后的某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脸色苍白的欧菲米奥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般,忙不迭地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就朝着营地跑去,其他人望着他那惊慌失措的模样,但都只是站在原地没有搭理。米拉安静地看着老狩猎专家“哗啦——”地一下用亨利的大剑熟练地划开了蛇龙的肚皮。 他挽起了袖子,不顾血腥地,直接就在那里头摸索。 米拉静静地看着老狩猎专家,他就那样直接坐在地上也不管那些滑出来的肠子和鲜血弄得皮裤和靴子上都是,只是一心一意地翻找着。 “去提两个木桶来。”亨利转过头朝着白发的洛安女孩这样说着,米拉愣了一会儿,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师想要干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跑了过去。 小跑着迅速从废墟当中捡回来两个木桶的米拉刚刚走过来,就看到老胡安面上的表情变化了一下,他先是瞪大了瞳孔,紧接着又像是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那般,长长地叹了口气。 沾满血污的手从蛇龙的腹腔当中抽出,手上拿着的是又一片碎裂的蛋壳。 “是因为摔倒导致体内的龙蛋破裂,进而引发的产道大出血,蛇龙的生命力非常顽强,但生产对于任何一个种族的雌性来说,都是一种极度具有风险的事情。”亨利用平静的语调朝着米拉解释道,他的目光波澜不惊,表情一如既往地安详。 女孩紧了紧小拳头,而前方的狩猎专家老胡安却像是发现了一些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忽然地就加快了他的动作。 他在偌大的蛇龙躯体里头翻找了半天,最后甚至整个人就直接地钻了进去,如果不是那双脚还在不停地蹬着,外头的人们几乎都要怀疑这位白胡子的老佣兵是就这样被闷死在了里头。 足足花了有两分钟的时间老胡安才带着满身的脏污从里头抽了出来,他的手上一左一右抱着两颗完整的龙蛋,亨利立马转过身提起两个木桶跑到湖畔附近装满了湿润泥土,而老胡安将这两颗龙蛋放进去的一瞬间,竟然是止不住地老泪纵横了起来。 “我们这是在造孽啊!”一窝可以生二十多枚龙蛋的蛇龙余下的就仅仅只有两颗,没有了数量优势将它们留在野外的话只会成为食肉动物的美餐,像是为了赎罪一般,老胡安决定用木桶装盛,把在人类造成的灾难下唯一幸存下来的两颗龙蛋就这样带回去城镇。 狼藉遍地的树林之中一片安静,这种时候任谁也没有什么话语可以说得出来,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营地那边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吸引过去了他们的注意力。 “呼——这下清爽多了。”换了一条裤子,似乎还顺带洗了个澡的欧菲米奥走到了众人的面前试图用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掩盖尴尬的事实,但包括他的同伴在内的所有人都只是对他怒目而视。 “你这家伙!这种情况下你还有心思跑去洗了个澡换了条裤子?!”曾经与他一并出言调戏米拉,但因为西海岸语不流利而没能成功的另一名年轻的佣兵对着欧菲米奥大声地指责道,搞得一团糟的事主没心没肺的模样令他感到十分愤怒。 “嘿!费德罗,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总不能穿着一条满是屎味的裤子吧!” “而且你看,我们不是狩猎成功了吗——”“踏踏踏——”“啪——” 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整个林地之间。 娇小的白发少女怒目圆睁,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你这种人——最差劲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节:归途 残留下来的物资清点的工作连同打扫战场一并耗费了半天多的时间。 情况很不乐观,蛇龙的一阵踩踏毁掉了四个帐篷,虽说用来支撑的杆子本就是附近随便取得的木头,但被踩踏撕裂的防水帆布却是难以找到合适的替代物品的,加上一些食物和饮水还有个人物品的损坏,原本充沛的物资一下子就变得捉襟见肘了起来。 虽然这样说是对死者的不敬,但死掉了四个人也算多少地减少了一些这方面上的压力。现实永远是残酷的,就算是比战争类型的佣兵更安全一些,这也仍然是一个与危险为伴的死亡职业,所以才会拥有相对其他和平的行当而言较高的报酬。新手佣兵们强忍着反胃的感觉试图从那一滩烂肉骨骼内脏和残肢当中拼凑出四人的完整躯体来,但终究是只能做出个大概。 南境城邦联盟的人虽然不信奉白色教会,但在对于逝者的尊重上面,他们也仍旧有着自己的一套传统存在。 四名佣兵唯一剩下的没有被压坏的东西只有尺寸不大并且是坚硬的宝石和金属组成的佣兵徽章,赫罗尼莫把它们全都取了下来,作为小队长的他在回归到城镇以后需要负责通报并且把这些上缴到佣兵公会进行资格的注销,避免别有用心的人顶替身份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随身携带的狩猎工具被放在了他们的旁边,待到傍晚时分,众人收集了一些木料,将四人的遗骸一并放在一起烧灼火化。与武器共生共死,虽说是狩猎的佣兵,他们也仍然是以战斗为生的人。 土葬在这种荒郊野外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之前一行人就已经看到过中等体型的狼蜥在附近游荡,在缺少可以用来压在坟墓上面的大块石头的情况下,土里的死者遗骸只会被它们给挖出来吃掉。 火堆足足烧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只剩下一堆焦黑发脆的骨头和满地灰黑色的灰烬,赫罗尼莫和另一名橙牌佣兵用自己手中的大型武器碾碎了大块的骨头,然后用破碎的帆布包裹起来,走到了北面的小坡上,把骨灰还有被烧得焦黑的武器一起丢到了洛伦娜湖之中。 遭遇了这样的大事,众人一时半会儿虽没有心情去思考其他的事情,但蛇龙的处理却是刻不容缓的。刚刚才死去几个小时的它已经开始吸引各种苍蝇和老鼠了,若是再拖上一会儿,大号的肉食动物也就要开始陆续地出现了。 动物死后把外皮拔下来浸泡水中进行熟皮的工作是十分重要的,未经熟制处理的外皮上会带着一些腐肉脂肪和毛皮之类的附加物,并且当水分流失完毕彻底变干以后,还会变的又硬又脆,完全没有任何的韧性和柔软度更不要提穿着的舒适度和防御力之类的东西。 阿雅蛇龙的龙皮非常庞大,光是剥皮就耗费了相当的时间,之前老胡安用亨利的克莱默尔划开的那一道口子帮了不少的忙,顺着它延伸开来的话,裁剪和剥皮也就变得容易得多。佣兵们到底是职业级狩猎人员,虽说丧生了好几名同伴并且对这头蛇龙经受的不该受的痛苦感到悲哀,他们也没有沉浸其中就此消沉,而是迅速地又转换了心情,分工合作麻利地做好眼下的工作。 完全剥下来的一张皮有着不少的伤口,想必是冲刺和摔倒所造成,由于最后那一下把箭矢都压弯了的翻滚当中拉扯的关系,插着铁箭的两处伤口也开得更大了一些,导致龙皮的成色更加地差劲。如果算上损失的一台弩炮和十来枚扭曲变形的箭矢还有四名成员的伤亡的话,这一次的狩猎可谓是得不偿失。 新手的年轻佣兵们用猪毛做成的木柄刷子清理着蛇龙表皮的脏污和血迹,而老胡安和另一名幸存的橙牌佣兵则是用狩猎刀具一上一下地重复着刮掉内侧附着的肉和脂肪的动作,掉落到水中的蛇龙肉吸引来了不少小鱼的哄抢,“哗啦哗啦”争得水面一阵白花泛滥,好不热闹。 简单地进行暂时性的处理清洗干净刮去脂肪之类的以避免腐烂发臭以后,蛇龙皮就被打包起来,等待回到城镇那边再进行进一步的精细加工。余下的硕大无朋的身体,就这样被遗留在了身后成为肉食动物们的美餐——没有人打算去食用它,蛇龙的肉相对人类养殖的家畜而言口感较老并且很腥是一个方面,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显然也是没人会去打这种主意了。 由于体型的关系蛇龙的皮被分割成了几个部分,分装在三辆马车上倒也不算占据了多大的空间,过往情况允许的时候通常他们还会拆出来骨头和其他一些部件也带上路,但今天已经算是元气大伤,因而也就决定舍弃那些价值不如蛇龙皮高昂的东西,就此回城。 之前一直远远地跟在他们附近的几头狼蜥等待了这么久终于得来了机会,佣兵们紧密而又果断地处理完了这一切就冒着夜色迅速地离开,而他们前脚刚走,一大群早就在附近伺机徘徊的大大小小的生物也就这样迅速地扑了上去开始大快朵颐。 各种鬼哭狼嚎的野兽叫声和恐吓的声响此起彼伏,时不时还伴随着一两声明显是争抢输了的一方的尖细惨叫,动物的本性都是贪婪的,虽说一头蛇龙足够喂饱几十头狼蜥体型的肉食动物,但谁都不愿意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美食。 一个生命的逝去,延续了其他许多个生命。 在死去的雌性蛇龙的身体上面大快朵颐的许多其他生物在一顿饱餐之后也会继续繁衍后代,而它们的后代或许有朝一日又会成为其他生物的养分,自然界总是有着自己一套独树一帜的循环存在,唯有愚蠢之极的年轻人类才会选择去干涉并且破坏这一切。 欧菲米奥并没有被别人过多地指责与唾骂,犯了这么大的错回归到佣兵团以后他自然会有他自己的惩罚。说教通常都是为了让你能够变得更好,但对于这个到这会儿也依然大大咧咧想要依靠讲一些俏皮话来忽略掉这件事情,丝毫没有悔改之意的年轻人,就连老胡安和欧菲米奥的同期新手佣兵们,也都是懒得去鸟他。 愚蠢的队友远远比强大的敌人要更加地可怕,这一次的狩猎给新手佣兵们上了最惨烈的第一课,只要不是糟糕得有如欧菲米奥这样的自作聪明的蠢货,那么他们必然会迅速成熟起来从痛苦和震惊当中汲取营养,走得更高更远。 世界是残酷的,类似佣兵这样的危险性极高的工作更是需要严格的筛选标准,愈是专业的佣兵团组织就愈是如此。它们不会养着弱者和废物,不适合的话你就会被踢出团队成为个体佣兵,欧菲米奥这种性格的花花公子擅长油嘴滑舌的人或许在政界商界可以混得更好,但佣兵界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存在,忽略了应当遵守的东西试图耍小聪明依靠诡辩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结果就是被无情的筛下来。 欧菲米奥这个人作为佣兵的前途已经算是废掉了,团队里头包括我们的小米拉在内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唯独他自己还沉浸在那种可以通过开开玩笑打打马虎跟其他人搞好关系就避免受到惩罚的心态之中不可自拔。这大约是因为这个人就像是其他南境的年轻人一样,过去都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吧。 人性本恶,像米拉这样的能够挣扎在社会底层却依然怀抱有纯真与善良的好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是极为稀少的。如同欧菲米奥这样的南境年轻人大部分人犯了错都不会去改,即便明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一转过头还是立马就再犯一次。这是因为他们犯错从未受到过惩罚,总是能够通过油嘴滑舌就说服对方,因此自然也就不需要反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换到国家和地区上面也是如此。贫穷又战乱连天的西海岸诸国的人们苟延残喘饥寒交迫,而富裕的南境城邦联盟则又是养出来这么一堆我行我素能言善辩不做实事的公子哥。 世界远比自己原先所想的更为广阔也更为复杂啊,并不是只要改变了一个因素就可以带来彻头彻尾的变化的,若是仅仅提高了国家的经济水准人民都变得富足起来,说不定亚文内拉那边也会变得像是南境这样充满了夸夸其谈的家伙。 因为这一系列的事情所触动,米拉如是想着——“呼——呼——”一阵夜风吹来,她手中的火把被吹得将近熄灭,头上的兜帽被掀翻了下来一头白发迎风飘舞。“呼——咻——”“哗啦啦——”又一阵狂风吹来,周围的树枝都开始进行大幅度的摇摆——天气产生了一些不太妙的变化,本就是夜间行进,这会儿情况变得更加地糟糕起来。 “注意树枝!”前方赫罗尼莫的咆哮声响了起来,不要在夜间的野外赶路的约定俗成不是没有道理的,在糟糕的天气情况下一行十来匹马和骡子还有三辆马车的队伍从傍晚晚饭过后开始出发到这会儿约莫八九点了才走出了两公里的路途。这边沿途都并没有什么合适的扎营地点,夜晚的野外和白天有着截然不同的景象,尽管之前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探索过大概在什么地方适合扎营,此刻却别说是前往了连要找到那个地方都显得相当地困难。 火光摇曳忽明忽灭,细小的树枝被狂风吹得胡乱摇摆打得脸颊生疼,米拉下意识地半闭起双眼用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脸,然后她就听见了旁边的亨利翻身下马然后朝着她说道:“下来吧。”——显然在这样的天气状况之中骑马也没法跑得多快,下马来牵着慢慢走反而对于情况能够拥有更好的掌控。 “呼——咻呜——”呼啸的狂风让米拉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艾卡斯塔平原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九点左右气温开始逐步地下降,吹得火把与斗篷胡乱飘舞的阵阵疾风所有人都不得不从马上翻身下来,前方阵列的老胡安捡了一根长长的树枝开始探着路,由于火把忽明忽暗的关系他们不得不更加地小心谨慎起来,毕竟这会儿最不需要的就是遇到一段不平的路途整辆平板马车侧翻摔倒之类的了。 “保持阵型紧密,不要掉队!不要掉队!”赫罗尼莫回过头这样喊着,一根掉落的树枝被狂风吹了过来“啪——”的一下抽了回过身的他的脸庞之后又直愣愣地朝着我们的小米拉这会儿飞来,因为能见度很低的缘故米拉呆呆地没能反应过来但在被树枝击中脸部之前身旁的贤者闪电般地伸出了左手一把抓住了它。 “戴上兜帽,小心不要被异物伤到眼睛。”亨利如是说着,而被树枝抽了一下脸的赫罗尼莫愤怒地跺了一下脚火把乱抖的场景没有能够逃过其他人的眼帘。“你们听!”最前方引路的老胡安像是发现了一些什么忽然停了下来,此刻脸上火辣辣地疼痛加上今日诸多不顺的赫罗尼莫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听什么,见鬼的风声吗!” “不,仔细听!”老胡安没有因为他的语气就发脾气,他冷静地这样说着,而身后的其他人也都是侧耳倾听——在呼啸着发出“咻呜”的风声和“哗啦哗啦”的植物摇摆的声音当中,夹杂着一丝丝的不算特别明晰的“噗通”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给掉到了水里一般。 “水声,怎么着,难道要沿河而下吗?”也钻到这边来的欧菲米奥仍然试图开口取得存在感,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搭理他,年轻的佣兵脸上满是尴尬的神情,而老胡安则转过头对着赫罗尼莫说道:“来的时候勘测到的适合扎营的地点有一处就是在小河旁边的背风小丘下方,但我不确定现在去那儿扎营是否是个正确的——” “有什么好犹豫的!今天我们遭受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前往那个方向,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处能够避开这些该死的狂风的地方进行扎营,而且损失掉的淡水也需要找一个地方进行补充,快点带路!”一连串的事情导致此刻正在怒火中烧的赫罗尼莫丢掉了任何对于队伍当中二号人物的尊敬,他对着老胡安这样咆哮着,而中等身材的狩猎专家喘了口气,这会儿也并没有跟他做过多的计较。 但他这边是这样,身后也走过来的贤者却是皱着眉提出了反对的意见:“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用流利的拉曼语这样说着:“刮这样的风明显是又有暴雨要来了,多半还是雷暴,这种天气下在河边扎营是一种非常冒险的行为,万一遇上山洪的话我们连逃都来不及逃。” 因为风声很大,亨利不得不抬高了声音这样说着,但连德高望重的佣兵团干部胡安的意见都不肯听的赫罗尼莫又怎么会把他这个外人的意见当成一回事。 “听着,北佬。”身材强壮的小队长转过了头用手指点着亨利的胸口刻意地采用了一个南境人常见的对北方人的蔑称这样说道:“你或许了解你们那片鸟不生蛋的冷死人的土地,但这里是南境,是我们的地盘。” “而你对南境一无所知!”他这样说着,也不知道是在把自己的不满朝着谁发泄,只是这句话却迎来了旁边人的喝彩:“说得好!”欧菲米奥拍了一下手这样喊道,之前他在众人面前被米拉打的那个耳光可谓使得他颜面全无,恨屋及乌地,和米拉在一起的亨利自然也就成为了这个年轻佣兵的敌视对象,此刻看到亨利被赫罗尼莫这样讥讽他就像是自己也出了口气一样兴高采烈地鼓起了掌来。 只不过就连赫罗尼莫也只是冷冷地撇了他一眼,依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去搭理他。 “唉——”亨利叹了口气,然后在摇曳的火光当中和胡安对上了眼。 “今晚我们轮番守夜吧。”他对着老狩猎专家这样说道,对方点了点头,而前方赫罗尼莫再度在狂暴的风声大声地咆哮道: “前进!”(未完待续。) 第七十八节:灾祸 尽管身为小队领导的赫罗尼莫对此不屑一顾,并且队伍当中的大部分成员都因为今天这一连串的事情而感到十分地疲劳此刻只想迅速地扎营度夜,亨利和老胡安为了保险,却也还是耗费了不少的时间将部分的物资和马匹给牵拉到了稍高一些的地方。 扎营的这处的山坡的背风面从正面看来有点像是一只右臂弯曲起来的模样,数米高不算特别陡峭的山坡上生长着一些热带地区常见的根系发达的落叶乔木,在靠近三四米宽半人多深的小河旁边的部分,小丘的泥土形成了类似海浪浪花那样的拱形形状。 这又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联系到附近植物生长的趋向,光秃秃的河床和显然是被巨大的水流冲出这种形状的小坡都证明在雷雨天气下这条小河泛滥山洪暴发是常有的事。狂风之下火把发出呼啸的声音,周围的夜色一片漆黑,越过这勉强得以照明的一小片区域就连河水也都是不详的黑色,仿佛那其中潜藏着某些令人畏惧的的存在,正准备择人而噬。 在荒野之中无法寻得恰当的庇护所的话那么连半天时间都活不下去并不是什么夸大事实的说法,夜晚的丛林对于弱小的人类而言是充斥着恶意的,即便在风平浪静月亮非常明媚的日子里头晚上一经外出就再也没能够回归的人也都不在少数,更不要提狂风呼啸明显是暴雨就要来临的如今。 大约是心中的紧张感所催促,虽然月黑风高基本上没有什么自然光,但众人利用被小山坡挡住好歹不会被风吹熄的火把来照明还是设法在短短的半个小时之内就盖起了简单的帐篷并且开始烧煮食物。金属的大锅是少量没有被蛇龙的冲撞踩踏彻底毁坏的物件之一,虽说有不少的凹陷,但也仍旧能够使用。 这一晚的食材再没有之前那么丰厚,虽说库存的干粮和咸肉还有不少,但谁都保不准接下去还会遇到些什么样的情况,因而就只能是将就着煮一锅口味和营养都不怎么样的谷物浓汤,然后十几个人分着迅速趁热吃喝下去,赶紧地去休息罢了。所幸有饥饿这个最好的调味料存在,一天劳累的众人都没有太多的去在意这一餐的口味如何,只是迅速地就餐完毕,然后就回到了各自的帐篷迅速入睡。 营火需要有人看守,情况不甚明朗,守夜的人员自然也是非常重要的,只是今天已经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一段赶路疲惫万分的众人眼下只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于是,轮番第一次守夜的任务自然也就落到了看起来没有一丝疲劳并且在之前就自告奋勇了的我们的贤者先生身上,打了个招呼说是没情况的话过一个多到两个小时再喊他醒来以后,老胡安也与其他人一并前去休息,也不知道在这样完全无法判断月色的天气情况下,亨利到底是要怎么样才能准确地估算出时间。 连经验丰富的老佣兵都是如此,那就更不要提我们的洛安少女,满脸疲惫的米拉望了亨利好一会儿像是在迟疑着什么,贤者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安心去睡吧,于是米拉也走到了一侧的帐篷当中开始睡觉。他俩的帐篷被刻意地安排在了离其他人稍微远一些,靠近到小坡的地方,若是洪灾发生的话,位于这里的米拉要逃生会更加地方便一些。 生命是可贵的,即便别人不珍惜它你也不要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不显得自己不合群就也学他们那般疏于防范。 身后十几个人都入睡以后,周遭忽然地就变得静悄悄了起来,除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外,余下的也就是不远处狂风吹过的声响,以及偶尔有异物落入水中发出来的“噗通”声。 独自一人深处一片漆黑之中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体会,加上长时间的没有休息,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难免会变得神经过敏起来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但我们的贤者却只是一如既往地冷静而淡然,仿佛他这会儿不过是在自家后院要泡上一杯云杉茶来喝上几口。 ——守夜的他也并没有闲着,之前拿来书写一些剑术的要点给米拉的那本册子这么久了还没有完全地写完,毕竟说出来或者写出来容易,真正要去练习去领会去掌握这一切,却是相当地耗费时间的。米拉已经算是天资相当优秀并且又肯刻苦努力的了,此刻贤者当初早在亚文内拉的时候就早已经写好的一些要点,她花了这么将近一年的时光也才刚刚达到能够理解的程度。 接下来的要用到的一些细节和心得亨利这会儿才打算继续书写,之所以等到米拉到达了这一步才做主要还是因为这是针对洛安少女这个人而专门书写出来的教学指导的书本。米拉她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什么地方有需要改进,什么地方可以换一换思路——就算拥有贤者的名号亨利也无法凭空臆测捏造并且罗列出来这些东西,他一向是个讲究效率的人,不做多余的事,加上纸墨价高书写又费神,自然是不会走那种费时又费劲的试着把一切可能遇到的问题都给罗列出来的路子的。 用小陶牒装着的墨汁被放在了篝火的旁边,橘黄色的火光摇摆倒映在油光泽亮的半凝固墨汁表面上,他从小竹筒里头倒了点水下去,温度逐渐地使得它重新变成稀释的液态。接着亨利拿起了鹅毛笔,借着篝火的光芒不紧不慢地书写着。 时间缓缓地流逝,待到亨利约莫写了三到四页,放在旁边之前收集的柴火也都消耗了不少的时候,附近的风声忽然地就开始小了下来。他合上了书本,皱着眉头把东西都收回到防水布和皮革做成的包裹之中,然后抬头看向了天上。“……”紫白色的闪电划过使得周遭一瞬间亮如白昼,紧接着三秒过后惊天动地的“轰——咔——”的声音如期而至。不需要亨利去喊,身后的营地当中十几个人的绝大多数都已经被这一声雷鸣给轻易地吵醒。 “啪——”抹过桐油的防水布极易被引燃,因此帐篷的周围并没有插着火把之类的照明用具,但从营火散发出去的光芒照射出来的大致轮廓,亨利也足以判断得出来是老狩猎专家胡安推开帐篷的一角从那边走了过来。 “没睡多久吧?”贤者起了身,习惯性地就把旁边放着的克莱默尔带到了背上,走到火光当中老胡安连连眨眼试图适应这明媚的橘色,长长的花白眉毛皱到了一块儿他揉着自己的眉心表现得依然十分疲惫:“人老了,不中用了啊。”“轰——咔——”又一道闪电划过,老胡安转头看向了一样从今天早上六点多开始就未曾休息过的亨利,摇头叹了口气:“你这家伙,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 “你就完全不会感觉到疲倦的吗,我年轻的时候到处闯荡,热血上涌的时候精神头也是很好,但到了守夜的时候对着寂静无人的黑暗就总是没来由地感到发困,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之前或许只能算是利益相同,今天白天的时候亨利却是切切实实地救了老胡安一命的,加上他对于蛇龙所做的一些事情,中等身材的老狩猎专家这会儿像是把他当成了多年的老友一般,说起话来语气也变得亲近了许多。 “他们都醒了,快些做准备吧。”没有时间闲聊,贤者打断了他然后这样说道,之前扎营的时候虽说就已经有预料到一些情况会发生,但无奈在这种又是夜间又是荒郊野外无法判断前路的情况下选择实在是稀少。一面又一面的帐篷被人们掀开,风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闪电一道接过一道,显然是雷雨很快就要到来了。 “把东西搬到小山坡上面去吧,看这阵势河水马上就要涨了。”老胡安转过头这样对着刚从帐篷里头走出来也下意识地因为火堆的强光而遮掩住双目的赫罗尼莫这样说道,一两个小时的休息算是令佣兵小队长也恢复了理智,他刚刚才点了点头,忽然地豆大的雨水就点点滴滴地掉落了下来。 “滴答咂——滋滋!”旺盛的营火被些微的雨水这么一淋升腾起来一大团的浓烟,慌慌张张的一行人赶忙回身把帐篷当中的防雨斗篷给取了出来,趁着火光还在不少人都迅速地收拾起自己的个人物品来,几顶帐篷被粗暴地拆卸下来直接甩到了上头,之前亨利他们预先做的工作并没有白费,大部分物品都与马匹一并放在了山坡上头眼下也并没有多少需要担忧的地方。 “哗啦啦——!”从稀疏到密集,转瞬之间倾盆大雨说来就来,声势骇人夹杂着雷鸣与闪电,狂风呼啸树叶被硕大的雨水拍打组成了一幅黑夜中的复杂乐章,燃烧了好几个小时的营火在持续不断的大雨当中迅速地寿终正寝,所幸接连不断的闪电也为众人提供了优秀的照明——被浇了一个透心凉的人们迅速地从半梦半醒的状态当中清醒过来把余下的那些物资如同铁锅和餐具之类的麻利地收上马车,然后就把它们往这山坡上头赶去。 小丘高处可以算作是安全区域的占地面积非常地小,靠近河的那一端亨利和老胡安不让众人过去,而前方又是地形平缓的。因此十几个人马和骡子还有三辆马车只能是勉强地挤在中间,而最后才上来的马车自然是处于地势最低的地方,但当众人好不容易以为自己可以蜷缩在这上头战战兢兢地度过这一夜的时候,远方那不详的声响或许应当算是在预料之中地响了起来。 像是北方人神话当中末日之战的千军万马一齐发出战吼齐步前进一样,轰隆隆的巨响隐隐约约悠然回荡。 ——山洪暴发了。 “哗啦——轰!” 单纯听起来就知道拥有十分巨大水量的浪花拍打的声音在一瞬间竟然给人以身处大海潮汐当中的错觉。“所有人靠在一起,注意不要靠近边缘以防掉队!”“轰咔——!”一道闪电划过,让众人得以看清楚下方原本扎营的地方迅速地被水流吞没的景象,他们的四周都是如此,只有这片地势稍高的小丘幸免于难,此刻就如同字面意义上地那般成为了洪流当中的孤岛—— 但情况显然不会就此结束,不论是谁都低估了大自然的伟力,覆盖了这一整片地区的雨云疯狂地倾泻着大量的雨水使得山洪一再上涨,一波又一波的洪水很快地就令周围变成一片汪洋,小丘仅仅只有膝盖高的后方已经开始有洪水蔓延上来,拉着三辆马车的驮马在闪电的威严下受惊开始嘶鸣,赫罗尼莫和另外那名橙牌的佣兵努力地抓着缰绳以防它们在恐惧之中后退—— 而在下一个瞬间,又一波裹挟着大量泥沙杂物的山洪从另一侧冲来,一个声势惊人的拍打“轰哗——”一声直接地就把小坡靠近河岸那边如同浪花一般的那个薄弱的部分给冲垮流失。 “咔擦!”亨利他们预先就探查了地形发现这个地方的薄弱以后让人员都集中在中部的举措救了大家一命,但因为巨大的声响以及接下去响起的雷鸣声今日本就受惊的一头驽马直接直起了身子一脚踹飞了另一名橙牌的佣兵慌不择路地拉着马车就要朝着后方跑去。 “等等!”赫罗尼莫惊慌之中一声大喊,下意识地就抓住了马的缰绳想要蛮力拉住它,旁边年轻的下级佣兵费德罗、亨利还有老胡安以及附近其他的六名新手佣兵立刻注意到了这一切赶忙过来帮忙,但混乱就像是传染病一样迅速地扩散开来旁边的两匹拉车的马匹也开始乱叫乱跑起来,它们拉着平板木车在一片漆黑之中互相碰撞又磕碰到了前方的骡子,一头满载物资的骡子就这样直接落到了洪水之中几个起伏就没了踪影。 “拦住!拦住!”地面又湿又滑场面十分混乱,在自己小队长的一声令下有些懵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六名年轻佣兵分别跑到了马车的附近想要拉扯住它们,但这个动作反而使得拉车的马匹进一步地混乱。 “不!这是我的!还给我!!”赫罗尼莫眼见满载着昂贵蛇龙皮的平板马车在混乱之中就要遗失立马就冲了上去想要殴打那匹驽马。“回来!赫罗尼莫!”老胡安歇斯里地的咆哮声被嘈杂的环境所掩盖,他和费德罗还有亨利这些靠后的人拼命地想要把头脑发昏的小队长拉回去,前方的六名新手佣兵还在努力地把马车往回推,但本就开始被洪水侵蚀的这一片区域又哪里经受得住这么多人和马匹还有车辆的同时折腾。 于是在米拉和其他几人震惊的目光之中,两道闪电接连划过片刻之间整个泥土小丘后方就坍塌了下去亨利他们十来个人连同三辆平板马车直接就没了踪影。 “老师!”米拉大声地惊叫。“轰咔——”天空中又一道闪电划过就落在不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像是大树轰然倒塌的声音响起,但很快又被其他的声响所掩盖。“咕噜咕噜——”连呛了好几口满是泥味的脏水的费德罗一屁股坐在了洪水之中随着波涌上下起伏,他并不识得水性此刻只晓得胡乱地挥舞着手脚在洪水当中上下起伏,所幸一只有力的大手探了过来抓住了他的领子,立马就把他整个人给提了起来。 “维持站立!跌倒的话就没救了!”环境嘈杂亨利不得不大声地这样咆哮道,此刻洪水已经来到了他的腰部,周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东西都没法看清。 “放下那该死的东西,你也想被卷走淹死吗!”身后老胡安的咆哮声响起,接着天空中的光芒亨利和费德罗回过头就瞧见了他们两人,但刚刚最为靠近马车的那六名绿牌的新手佣兵和昏迷的橙牌佣兵却不见踪影。 “老师!”心急的米拉直接从半坡上跳到了有她胸口深的积水之中,余下的人里头也有两名自由佣兵和三名新手佣兵跳了下来想要帮忙,欧菲米奥和其他三名佣兵待在上头没有下来,包括米拉在内这边六个人手抓着手朝着这边在水流中艰难前行的几人伸来,但就在下一个瞬间,远方又传来了之前那般的轰天动地的潮汐般的巨响。 “松手!全部走到我的身后,形成一字纵列!”又是一道闪电,周围明亮犹如白昼,神情瞬间产生了变化的亨利用米拉从未听过的音量大声地喊道。“啥?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刚刚丢失了货物的赫罗尼莫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仍旧不忘开口与他人抬杠,但深刻信任着亨利的米拉迅速地就走了过来她的动作带动了其他五个也下水来的人他们立刻在亨利的身后排成了一字的纵列。 “听他的没错!”老胡安大声地喊道,轰隆的巨响越来越近亨利一把抽出了大剑横过来深深地扎进了泥土之中,紧接着回过头:“体型排序!瘦弱的人站在后面!” 他这样说着,人们迅速地变换了阵型赫罗尼莫咬紧牙关撑在了亨利的身后而米拉站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憋气!撑住前方的人不要松手!” 在硕大无朋的山洪来临的最后一个瞬间,亨利回过头这样咆哮着说道。 “轰————” “……” “……” 世界陷入了寂静,耳畔充斥着的,只有水流滚滚的声响。 巨大的压力迫使的克莱默尔的剑刃都扭曲变形,在自然伟力的面前即便是亨利和赫罗尼莫这等层次的力量强悍的人也无法独力支撑,洪水冲刷着贤者单薄的衣裳使得皮肤生疼,但奇迹发生了,被前面的人所干扰的水波到了后方变得不再强大,犹如“盾牌”挡开了冲击本身削弱了洪流的冲势,后方本应身体能力更为瘦弱的米拉和三名年轻的佣兵成为了前方众人的“支撑”,他们咬紧牙关努力地维持着阵型,而这十个人组成的一字纵列竟然真的就这样捱住了连战马都被冲走的洪流—— 当水流开始逐渐减弱时,所有人除了幸存下来的庆幸以外最多的情感还是震惊。 但没有人在这会儿有时间去解释一切的原理和来由①,趁着洪峰过去一行人迅速地摸着降低的水位爬回到了小丘上方,紧接着带着浑身湿透的衣服等待着雷雨的终结。 他们算是幸运的,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头顶上乌云的逐渐散开,明媚的月光重新洒了下来,所有的人总算是才真正地松了一口大气。 湿漉漉的衣服也没有人有那个空闲去拧干,就这样互相依偎着靠着同样湿漉漉的乔木的树干,一行人昏昏沉沉地像是睡了一会儿又像是根本没睡地迎来了天亮。 …… “滴答滴答——”因为没有晒到太阳而显得十分白净的米拉的小脚丫踩在还有不少山洪留下的树枝的泥滩上,她那双冒险者的小皮靴拧了好几回依然还是湿漉漉的,身上的衣物就更不要提。 柴火都被大雨和洪水弄湿此刻想要点起篝火来烤干水分显然也是一种妄想,所幸雨过天晴,热带炽烈的太阳洒落在河畔没有多少树木遮挡的泥滩上,很快地就可以使得一切重新变得干燥起来。 晒干衣物和随身的物品的话,多多少少也算是能够重新恢复一些乐观的情绪吧——这一场山洪造成的灾难不可谓不大,被裹挟着的三辆平板马车和骡子都不知道被冲刷到了什么样的地方,连同那名被马踢昏的橙牌佣兵和那六名新手佣兵在内这一夜过去队伍又是直接就减员了七人。 白天清点物资的时候众人还发现又少了两头骡子,一片黑暗又混乱当中也不知道是自己跳了下去还是被拍起来的浪花给冲得摔了下去,总之这一趟到了这会儿就变得是不单单猎物没有了,连带着还折损了物资和工具,就连重要的人手也是折损大半。 赫罗尼莫失神地坐在泥滩上盯着又恢复平静正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河水一阵呆滞,亨利检查了一下放在皮包当中的书本,非常幸运地,被事先丢到小坡上面的它们并没有被打湿。胡安走了过来,脸上也是一阵苦笑。 “真是多灾多难啊……”他如是叹着气说着,出发时浩浩荡荡归去的时候却已经是孑然一身,所幸代步用的马匹和小部分的物资依然还在,眼下他们所有人所能做的。 也就只是回到城镇,休养生息罢了。 …… …… 注释:这里头描述的这种纵列是现代户外救援队遇到山洪时的标准阵型,详细内容因为我懒得解释所以你们就自己X度去好了嗯。(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节:不速之客 日复一日的勤奋训练,优秀的导师,良好的武器与装备,都是为了减少在实战当中的流血和牺牲——这样的道理,理应是很早之前就为人所知的。但不知为何随着时光的流逝,却又开始有一些人吹嘘起在实战当中进行“自我感悟”的“天才战士”来。 我们曾经在之前的章节当中提到过的苏奥米尔名将罗森塔?古斯塔夫?基维尔元帅,据信曾经在训练某一批自认无需像士兵那样每日训练就能够运筹帷幄的军官时说过这样的话语: “你以为你自己可以不需要训练,你以为你在训练中做不到只是因为你不够认真,只是因为训练施加了太多的限制,而进入了实战你就会发挥的更好。” “但你不是的。” “假如无法在训练之中就做到冷静对待发挥出每一丝每一毫的实力的话,那么当你进入实战,你只会陷入无穷的恐慌与手足无措。” 这位一千多年以前的拥有超越时代的智慧和眼光的伟大元帅如是解释着他创造出来的那种复杂而又缜密的不同于以往的训练方案。这些包含了器械使用、进展肉搏、武器着装、步兵配合、步骑配合、指令发布甚至于拷问与被拷问以及各种语言通讯地理环境等等种种诸如此类的在如今的人看来都是极为复杂的训练,虽然没有为本就国土狭小的苏奥米尔改变命运,却在之后成就了庞大不可一世的拉曼帝国那令人震惊的纪律性极强的精英军团以及将领。 把一个武装起来的平民丢上去战场,他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会死于敌人的攻击之中,另外百分之九的可能性死于战斗中己方人员的误击或者践踏,而余下的百分之一,也还要有零点九的成分是死于各种其他的如同腹泻中毒火烧水淹甚至是摔倒之类的意外——只有千分之一、甚至就连千分之一也达不到的概率,一个从未受到过良好训练的农民,能够从他的初战当中幸存下来。 决定了这个概率的很大因素是武器和装备,长矛与盾牌这种东西之所以横行里加尔大陆的任何一块地方并不是因为它们有多强大。一位老铁匠锻造一把长剑或者是长刀算上炼铁的过程至少也需要一周半以上的时间,这还是那些没有经过细致的打磨并且装具也十分简陋的廉价产物。 但就是这样的一把长剑的所消耗的金属和制作工时也远远超出了长矛。做一把长剑的时间足够做十几二十把长矛,矛尖消耗的铁矿相对少量而木头又是随处可见,不算特别大的尺寸就连新手的铁匠学徒和蹄铁匠们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打造,综合起来种种因素,若是自己一个人或者十来个几十个人也就罢了,要武装上百上千乃至于上万的军队,这一个造价、制造要求、工时全部最低的武器,显然才会是最佳的选择。 这种横行大陆所有地方的武器之所以至今仍在主宰人类的正面战场除了便宜以外还有简单易用这个特点,组成阵型的话你只要懂得往前捅出去就足够不像长剑和长刀还得注意各种挥舞和发力掌握角度——而顺着这个出发点延伸下去,作为这种“廉价”而又是“量产”的组成,西海岸各国那种领主号召得来的民兵,你自然是无法指望上头的贵族老爷们还会为他们配备上什么样的防具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敌的防具,武器的攻击力和护甲的防御力也并不是一个固定而单纯的数值,一件胸甲能够做的是覆盖住你的大部分躯体使得你会受到敌人创伤的身体表面积大幅度地下降,并且凭借优良的外形上的弧度弹开射向你的箭矢,它的防御力来自于外形和设计而非单纯的厚度,因而优秀的全身甲三四十公斤的重量就足以提供近乎无敌的防护。 虽说在重骑兵和一部分破甲武器的攻击下它仍旧会损坏,但考虑到这类武器的相对稀少,相比起什么都没有的下级佣兵和民兵,一位衣甲鲜亮并且还经受过专业战斗熏陶的贵族骑士在战场上的生存率要高出非常之多。而这也是为什么以贵族骑兵作为主力的西瓦利耶王国,会成为整个莫比加斯西海岸最强国度的主要原因。 话归原处,拉曼帝国久经训练的军团,消耗大量的时间学习如何与友军配合以及最有效地杀敌方式,职业化起来的常规军队可谓是与西海岸民兵有着云泥之别。而这些一天到晚都在训练的战士们如果不谈指挥不谈天时地利的话单纯以绝对的数值算一个同等人数之间的对拼的话,生存率相比起民兵,是异乎寻常地高的。 稍微花一些时间,动一动脑子,任何人都会得出训练过的人肯定生存率要比一开始就进入实战的人高出许多。诚然久经战斗并且幸存下来的人当中也会有不少总结出自己的一套经验,但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仅仅只是运气比较好或者某一项如同蛮力或者是速度比较过人罢了。 一代又一代累积下来逐渐改进的战斗技艺不是少数的“天才”就可以一朝一夕超越过去的,毕竟许许多多学习这一门技艺的人本身就是天才,加之以高超的起点和优秀的导师,当他们或者她们刻苦勤奋地学会了这一切以后,碰上了有需要用到的时候,至少比起那些懒洋洋地趴着觉得只要时候到了自己一切都做得出来的人,这些人会多一份冷静和理智,明白自己应当如何去做。 …… 马蹄踩踏在依然湿润的山间小路上,眼下最适合用来形容亨利他们这一行人的词汇就只有大败而归,就算是队伍的两位领导者都在已经一个早上的时间一言未发,幸存下来的四名新手佣兵自然也是垂头丧气,连最喜欢插科打诨能言善辩的欧菲米奥,都是很长很长时间地没有再吱一声。 赫罗尼莫旗下的这支狩猎佣兵小队这一回的损伤不可谓不惨重,虽说知晓这位佣兵小队长心里头打着的小算盘的亨利他们三人感觉他之所以这样消沉很可能与蛇龙皮的关系更大,但不论如何,佣兵团损失掉这些的人手,大概是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补充回来了。 说来虽然有些残忍,但那些新手绿牌佣兵的死亡并不能算作是一件大事,毕竟南境繁荣如斯,有名有姓的大佣兵团想要招手几个打下手的新人,还是会有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要进来的。真正令老胡安他们的佣兵团元气大伤的还是那三名橙牌佣兵的死去,虽然与赫罗尼莫一样负责控场的那名在前天夜里昏迷过去的佣兵事实上应该算是生死未卜,但在那样的洪水当中他能够幸存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众人昨天尽力地搜寻也未能够在周围发现,因此也只能是作罢。 老牌的,经历过很长时间很多次任务才得以升级到橙色徽章的佣兵是极为稀少的人才,这种人物不单单只是经验老道做起事来效率更高,在对于后辈新人的培养上,他们的地位也是无可取代的。 如同老胡安他们这样的许多大型狩猎佣兵团当中,这类按照季节定期狩猎某某特定生物的佣兵小队,事实上都只能算作是二线队伍。一线的狩猎佣兵队是作为佣兵团的脸面在世界上到处闯荡的,他们会接取高昂报酬的具有挑战性的狩猎任务,整个分队都由精锐组成没有任何人是低于蓝牌等级的,闯出名声以后又为佣兵团带来更多的委托如此良性循环。 像这样的可以借着前人的经验,又有老手带队带着新手的队伍是团队当中用来培养新一代成员的二线支援部队——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可控性极强,只要按照以前的经验来就不会出太大篓子,计划成熟又充分的狩猎行为,因为某单一个体成员的愚蠢,仍旧时不时地就会出现失控的倾向。 全盘皆输还算好了,年轻一辈的折损也还在承受的范围之内,因为一系列的原因作为精锐成员的元老一下子在任务当中死或者失踪掉了三个人?——就算赫罗尼莫没有和巴蒂商团勾结的那些小九九在吧,这一次回归到了佣兵团之中,身为小队长的他,也肯定是要很长一段时间被冷落没有任务可出了。 毕竟没有人会想要跟着一位带着经验丰富的狩猎专家,却并不听从对方的意见从而在错误的地方扎营导致最后出事的小队长行动。即便老胡安不想要去打他的小报告,幸存下来的四名年轻佣兵以及其他包括亨利和米拉这些自由佣兵在内的所有人,也都是经历了之前的对话的。 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虽说已经遗失了作为交易目标的蛇龙皮,赫罗尼莫选择杀人灭口的可能性也依然存在。顾虑到了这一点,老胡安以失去了平板马车只剩下骡子和马,就不需要考虑再马车行进所需的地形因素为由,决定改为沿着更短也更陡峭的路途前进,尽早赶回城镇。 他提出这一个方案自然还是想要避开可能依旧还在附近埋伏着的巴蒂商团,赫罗尼莫不知道是否是猜到了老胡安识破他密谋的事情,十分颓废地叹了口气,然后也没有对他的决策予以认同或者反对的回应,只是呆在队伍当中一并缓缓地前进着,十分地安静。 “停下!”赫罗尼莫不再开口,老狩猎专家也就成为了整支队伍实质上的领导人。他举起了手令众人一并在这边半坡的一处有露出白色石头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左右查探了一会儿,从鞍座上拿下了短弓和木质的箭矢。 携带的食物消耗殆尽,为了填饱肚子众人只能是一边狩猎收集食物一边前行。老胡安虽说箭术了得,但这一趟出门他和其他人携带的箭矢都十分有限。所幸经验丰富的狩猎佣兵个个都是手工的能手,从附近的树林当中取下细长的小树用小刀削尖之后火烤碳化,箭尖就拥有了足以狩猎小型生物的硬度,之后再从取捕猎所得的野稚最长的羽毛撕开截断,用树上的树脂作为粘合剂缠上细绳固定出三片箭羽,简易的箭矢就被这样给做了出来。 算是未雨绸缪,之前的几次狩猎获得的野稚能够当成箭羽的硬羽都被老胡安和也懂得使用短弓的费德罗给收集到了骡马背上的包裹之中,此刻派上了重要的用场。 他俩转身离开前去狩猎,这边欧菲米奥和另外一名年轻的佣兵还有亨利米拉他们一行人则是开始挑选起了周边的柴火来。前天夜里的那一场大雨覆盖的地区他们现如今依旧没能走出,虽说太阳热辣,但在被茂密的南境森林层层遮挡住的林间地面上,湿润的水汽依然残留。 这也因此要找到能够燃烧的干柴显得相当地困难,所幸在场的人们都拥有最基本的野外求生的能力,通过折断的声音是否清脆来判断干燥的程度,包括自由佣兵在内大部分人都行动起来,也还是得以在简短的时间内收集到了足够的木头。 翻越的是较为崎岖的路线,这边的山泉并不如之前地那么好找。人和马都需要用水,骡马可以从青草当中获得水分,无法也像它们那样做的人类,自然也就只能从热带地区常见的一些水果上面寻求水分了。 在等待狩猎人员回归的时间里头柴火慢慢地燃烧,耗费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众人在附近收集了一些常见的无毒野果。 半锅的清水当中被放进了各色的果肉,虽说卖色鲜艳,但到底尝起来是如何,包括米拉在内的几个盯着它们逐渐开始翻滚的人都是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但我们的洛安少女这会儿在这儿迟疑着,贤者先生却是一刻未停,他跑到了附近那些热带常见的棕榈树旁边,在旁人疑惑的眼光下直接手脚麻利地就扒开了它们的外皮。 亨利选择的都是一些新生的棕榈,块头不大他很快地就可以完全地剥完,棕色的外皮和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地掉了一地,之后露出来的雪白的棕榈芯被贤者果断地徒手折断。他回过头瞧见米拉和锅边的欧菲米奥都愣愣地望着自己,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直接地就折断然后分别朝着他俩一人丢来了一截。 “吃吃看。”亨利言简意赅,然后就转过头接着去采集。 “……”年轻的佣兵皱着眉头盯着手中的东西,而另一侧对亨利信任无比的米拉则是直接拿了起来就咬了一口。 “怎么样……”虽然这几天因为一连串的事情两人之间有些尴尬,但也算是共患难过的人,欧菲米奥好奇地用西海岸语对着米拉这样说着,而女孩也没有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头上,皱着她好看的眉毛就转过了头:“有点苦……” “但还蛮好吃的。”她这样说着,接着又咬了一口。 用来简单充饥的棕榈芯富含大量的营养,因此在那一锅已经加入了大量果肉的浓汤当中也就又多了这样的一道菜色。苦味多多少少平和了糖分过高的这一锅汤当中的甜味,而当外出了一个多将近两个小时才完成狩猎的费德罗和老胡安提着野稚和兔子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老狩猎专家的表情十分微妙。他盯着贤者看了好一会儿,仿佛是在用眼光逼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一道只有资深的猎人才知道的南境美味。 而亨利当然是用一个耸肩的动作给糊弄过去了。 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的老狩猎佣兵没打算继续在这个问题上面纠结,但下一秒钟朝着这边走来的他却发现贤者把手探向了自己身后大剑的剑柄——已经在这一连串的事情当中跟他建立起信任关系的胡安没有怀疑他是想要攻击自己而是丢下手中的猎物抓着费德罗就开始朝着前方跑来。 经验丰富的他果断做出来的举动相当地正确,下一个瞬间沉重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雨林当中钻出了一行骑着草原战马腰间配备着各式长刀长剑穿着皮甲的佣兵。 亨利和胡安还有米拉不约而同地瞥向了烧煮着的大锅,显然是未干的木柴升起的白烟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但若是他们只是来要得一口食物的也就算了,前面两个从衣着和骑乘的战马看起来都相当有来头并且还佩戴着作为精英的标示的紫色徽章的佣兵领头,刚刚和眯眯眼山羊胡的老佣兵对上了眼,他的表情就变得沉重了起来。 “巴蒂商团……” 仅仅一个简单的词汇就已经足以解释一切,亨利仔细地观察着这些人,除了战马和武器以外他们什么东西都没有携带。就算是为了埋伏袭击轻装而行显然也不应是连基本的生存物资都没有的,加上这些人出现在计划以外的地方,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也遭遇到了雷雨天当中的山洪或者其他的灾难,在逃跑的过程中巧合地就发现了这边燃起的白烟。 正如亨利和胡安等人观察着这些巴蒂商团的人一般,对方也从这边的狼狈和减员轻而易举地判断出了货物遗失的事情,然而为首的那名紫牌的佣兵片刻迟疑之后偏了偏头,身后的几人依然是立马地就握住了腰间的武器。 “不!我们的货物已经遗失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没有了!”到底算是坏得不够彻底吧,赫罗尼莫爬了起来张口这样大喊道。虽然根本原因是怕自身也被灭口还是真的作为小队长打算捍卫自己残存不多的队员我们暂且不得而知,但总而言之他就这样冲了上去,然后开始试图跟对方理论起来。 “计划已经失败了!现在就算还要继续,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取消了,取消了,你们明白吗!”他似乎并不打算再隐藏自己的算盘,言下之意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的人都可以推测的出来。站在赫罗尼莫身后的亨利则是趁此机会迅速地用余光打量了一下队伍当中其他人的反应——先前下水救他们的那两名自由佣兵以及包括欧菲米奥和费德罗在内的四名绿牌的新人都是一脸的茫然,而余下的三人—— “你是当真的还是演的?如果你是演的,那我觉得你可以去艾拉城的大剧院混一个主要的角色了,因为你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蠢货。”挂着紫牌,一头红发的佣兵领队用平静的语调这样尖酸刻薄地嘲讽着赫罗尼莫,而终于意识到对方原本打算的就是不论成功与否都要将自己一行人灭口的小队长怒火中烧,直接伸手就抓向了他靠在石头上的大剑——但在此之前,那三名一直沉默寡言的自由佣兵对着他发起了袭击。 “叮——锵——”狩猎佣兵本就不擅长人与人之间的战斗,赫罗尼莫在惊慌之中只来得及以剑作盾勉强挡下一击,就立马被逼得朝着亨利他们这边退来。 “呵呵,真是狼狈啊——”这里的地形是一路向下的陡峭斜坡,加之他们也不一定懂得马上战斗。紫牌佣兵和其他的十几名同伴翻身下马一边嘲讽着一边朝着这边走来,那两名自由佣兵看见其他三人反水而带头的又是一名紫牌,对方人多势众他们这会儿也是陷入了惊慌,三名反水的蓝牌佣兵联合着朝着赫罗尼莫袭来,沉重的巨剑在这种情况下被压制得完全无法抬起,缓慢的攻速使得他若是想要攻击就不得不用双手高高举起的方式,但一旦这样做又必然前门大开会被抓住弱点一剑封喉。 “再见了,可怜的蠢货。”紫牌的佣兵像是卖弄一样抓住赫罗尼莫注意力全都在前方的瞬间从左侧一刀准确地朝着他的脖颈砍来,但预想之中的骨骼和肌肉被切开的手感没有传来—— “叮——锵当——咻”格挡,之后是顺势用剑贴着自己的刀身使用手腕柔力挽了一个剑花把自己的力道朝着旁边引开——紫牌佣兵在一瞬间就判断出了对方的做法,而在下一秒钟,那三名围殴赫罗尼莫的巴蒂商团蓝牌佣兵都被斜刺里杀出来的一记势大力沉的竖斩给逼得向后退去。 “背靠背,武器出鞘!”亨利一声惊喝把还在迷茫当中的众人惊醒过来“锵——”米拉还有另外两名佣兵抽出了腰间的长剑与长刀,而盯着自己手腕看了好一会儿的红发佣兵则是默默地又把眼光投向了贤者。 “你这家伙……有两下,但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亨利沉默以待,紫牌佣兵眼角抽了抽,然后缓缓地说道:“好吧,那就好好地记住吧,我是巴蒂商团最快的刀手,疾风的克里斯托,在整个南境也算排的上号的战士。” “记住这个名字,因为我不想让你连是谁杀死你都不知道——” “咻——”银光闪闪,双手长刀直刺而来。(未完待续。) 第八十节:林间激战 克莱默尔是一把大剑。 虽说亨利的技巧十分了得,并且身高和体力也完全负担的起它,但一米五长度尺寸惊人的大剑,依然不可能像是单手剑或者一手半剑那样地灵活。 类似这样尺寸的武器,使用起来的方式其实更加接近于长杆兵器而非刀剑。 如同长矛或者是斧枪斧锤,理想的大剑使用的方式是利用自己超长的攻击距离,制造出一个不可接近的“无人区域”,在敌人可以接近到他们手中更小尺寸的武器得以发挥的距离之前,就将敌人斩落杀死。 若是武器不是和对方的武器同为大剑的话,对付它们的方法有两种:保险的方案是拉开一定的距离,诱导对手进行袭击。由于大剑的尺寸和重量比通常的武器更大的缘故,只要能够避开攻击,对方的每一次挥舞,势必就会消耗比你更多的体力。等到对手开始出现疲乏的迹象的时候,错漏也就会随之出现。 这一种是大部分的普通人在对付并不了解的使用大尺寸武器的对手时会选择的方案。而对于那些身体能力惊人,本身对于战斗的技巧十分精通并且无比自信擅长于躲闪与接近战经验丰富的人来说,他们通常都会选择更为简单明了的主动攻击。高速冲刺至对方身边以己之长博敌之短,用简洁而又多变的连续小幅度攻击,打到对方完全没办法反应过来为止。 擅长使用大开大合的武器的人一旦被擅长小幅度变化连续攻击的人近了身,通常就是九死一生,之前赫罗尼莫的巨剑被压制的事情就是如此,而此刻亨利手中的克莱默尔在对方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个难度稍高一些的挑战罢了——这也因此身后的那些人都优哉游哉地把对付这个高大的北方人的任务交给了他们的队长,另一名紫牌佣兵连同三名蓝牌和十来名绿牌则一同都拿着武器就朝着米拉他们几人杀去。 “咻——啪!”老胡安和费德罗刚刚才狩猎归来连弓都没有放下此刻直接就张弓搭箭,但来的这些佣兵也不是蠢货,他们预料到了这一点早就由几个人拿着尖底的盾牌组成了防线,没有铁质箭头的劣质木箭射上去箭尖就粉碎折断,连贯穿它的表面都做不到仅仅射了几发老胡安就抬起了手也令费德罗停下。 箭矢本来就不多了,现在不是可以浪费的时候。他拔出了腰间的狩猎小刀,米拉和其他两名蓝牌的佣兵一左一右地试图护住队伍的侧翼。占据了数量优势的巴蒂商团的人满脸微笑地看着这些挣扎着的众人,许多人的目光尤其落在了站在左侧的我们的洛安少女身上,其中不怀好意的意味令她皱起了小小的眉毛。 “呵呵。”那另一名紫牌的佣兵冷笑着,然后就把腰间的佣兵牌给拆卸了下来,他们这么多人之所以会佩戴着佣兵徽章出现显然是因为之前不知晓在这里燃起白烟的人到底是谁。说来怪也不怪,虽说大部分佣兵自己也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人们在看见有经过佣兵团认证,佩戴正式徽章的人时,总还是会下意识地觉得他们是好人。 出于这样的一种心态巴蒂商团的这些佣兵打手自然在野外行动的时候也都是佩戴着徽章的,这样遇上了人也好解释说他们是执行任务的佣兵——而一旦他们确认了目标,摘下佣兵徽章开始行动以后,就算附近有其他人路过,也只会觉得这些人是哪里的盗匪而非什么专业的佣兵。 活口什么的是不会留存的,就算恶劣的名声在业内有许多人知晓,并且其中一些较为著名的如同这次带队的紫牌佣兵自称疾风的克里斯托也是人尽皆知,但碍于身份与巴蒂商团的势力,以及最重要的他们这些人可以带来许许多多肉眼可见的利益,包括佣兵公会和南境城邦的贵族在内的许多高层人员,都不予以剿灭,反而是暗中支持着他们的存在。 这也是为何这些人得以大摇大摆出入城镇的缘故,在利益至上的南境若是有钱有权的话在这儿你会看到的只有百依百顺的人们和歌舞升平的美好,而若是站在了利益的对立面成为被剥削掠夺的一方,你才会真正意识到这里的冰冷与残酷。 “德卡米库来艾,奥塔斯佩尔森切尔(让我来跟她玩玩,其他人交给你们)。”紫牌的佣兵回过头对着身后的众人用拉曼语这样说着。米拉并不能够听懂他在说些什么,但她很明显地看到对方笑了一笑,然后卖弄式地旋转了一下手腕,紧接着立马就一刀朝着她的胸口刺来。 “叮——锵——”早就摆出了中段犁位式防守姿态的米拉果断地挡开了这一刀——成功地挡下紫牌佣兵的一击让身后的费德罗还有欧菲米奥都愣愣地望着她。但女孩自己丝毫没有感到高兴相反却是皱起了眉——对方在戏耍她——洛安少女立马判断出了这一事实。如同对方作为先手攻击选择的这种直刺最佳的目标点应当是咽喉而非胸口,更为致命并且靠近视线的攻击更加难以阻挡,就算被对方成功格挡开来也可以顺势拉近距离。 ‘被小瞧了——’女孩心里头有一丝丝的愤怒与不满,加上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之前就决定好想要团灭他们的事情,恐惧与紧张感伴随着仇恨之类的情绪迅速地涌上心头——但她却没有像是其他大多数人会做的那样去借助这份力量劈砍出至少在气势上会更加强大的斩击。 对方又一次旋转着手腕一幅游刃有余的模样调笑地看着自己,其他十几名佣兵开始朝着老胡安他们涌来,这些人识相地避开了米拉,身后的费德罗情急之下抓住滚烫铁锅朝着他们甩去。身前就是敌人,远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身后和其他的地方一片嘈杂,环境是吵闹的,压力是巨大的,电光火石之间一大堆的思绪闪过但在最后米拉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师每一次身处战斗时的姿态—— 平静。 冷静而沉着,仿佛波澜不惊的莫比加斯内海。 “呼——”她有意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然后缓缓地迈出了左脚。 “切尔(什么)?”意识到这个女孩或许不如自己想象地那么好玩的紫牌佣兵一瞬间产生了动摇,但在下一秒他瞥向了左侧所目睹的场景更是令他魂飞魄散——而这些事情,是最不该在战场上做的。 瞬息万变的战斗当中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分神,哪怕是贵为紫牌的精英佣兵,哪怕对手仅仅是一个十来岁的娇小女孩。 他也不该,移开目光。 “锵——嚓嚓——”平淡无奇的一记长式突刺,反应过来的紫牌佣兵用手中的长刀隔开了它,他惊恐于这个女孩的准确与冷静,这一击突刺完全没有任何的摇摆若不格开直接就会刺中自己的咽喉,但比这更令他冷汗淋漓的,还是在这之后他想要抽离武器对方手中的一手半剑却如跗骨之疽一般直接就跟了过来顺势再一次戳向他胸口的举动。 “锵当——”匆忙之中一个刀花,甩开了对方的一手半剑之后大步后退,颜面全无的紫牌佣兵冷汗淋漓,生死一瞬间,之前的游刃有余荡然无存他这会儿才开始真正认真打量起这个女孩来。而反观我们的白发少女,她见对方拉开了距离自然而然地收起了姿势放低重心右脚往后回收整个人与长剑浑然一体地再度摆出了又一个起手式。 ——显然,米拉明白自己手中的一手半剑的特点,她在面对更为轻巧劈砍能力更强的长刀的时候没有采取大开大合的劈砍姿势。此刻洛安的白发少女侧身向前左手平举手握成拳向着自身胸口回收而右手单手持剑将剑刃平放在了手肘和臂弯的地方,剑尖直直指向对面的敌手。 进阶剑术起手式:钥匙式。 比拼连续斩击的能力一手半剑绝对不如长刀,加之以年龄和性别的关系若是冲上去大开大合就展开对垒她必输无疑。因而米拉果断地选择了对于准确性和心态还有掌控能力要求更高的戳刺式起手——此刻她的内心波澜不惊,而反倒是更为年长经验也应当更为丰富的紫牌佣兵这会儿却开始气喘吁吁,在一个不过是蓝牌连防具都没有仅仅穿着单薄的衣裳的小女孩面前自己竟然败退,虽说知道现在大家都在战斗之中大概没有多少人有空注意自己,他也依然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加上米拉身后的那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给他带来的震惊,紫牌的佣兵头脑当中充斥着的诸多对战斗不利的复杂念头一并导致了——当米拉又一次变换了起手式朝着他刺来的时候,他一时间竟然是没有能够及时地反应过来。 “锵——当——”单手握着的长刀没能完全格开锋利的精钢长剑,白发少女刺来的一剑尽管有所偏转还是深深地割开了佣兵持剑手肩膀的皮肉,她果断地横了过来回收长剑又一次切拉加深了伤口的位置,吃痛的紫牌佣兵持剑手一个无力就垂了下去一瞬间失去了正面的防守,但米拉却不进反退果断地拉开了距离——因为对方并不是独自在战斗。 “咔哒!”两面盾牌迅速地在紫牌佣兵的面前合并,但跑到了左侧这边越过向后退却的洛安少女瞧见了她身后发生的事情的这赶来支援的两名下级佣兵,一时间竟然也都是瞪大了双眼,满面的震惊。 “不可能……的。”“扑通。”自称疾风的克里斯托,显然并没有能够达到真正的疾风那般无法触碰。此刻的他双膝跪地泪流满面,这个几分钟前还自信满满的紫牌佣兵的双手还有手中的长刀此刻都已经掉落在了附近的地面上,被齐根切断的双肩流出的鲜血正迅速地浸染着上衣和皮甲的内部,因为疼痛而扭曲苍白的脸上充斥着的满是无法理解,他抬起脸,直直地盯着亨利或许是因为内心已经扭曲也或许原本就是这样问出来的问题令人感到啼笑皆非:“为什么啊!我是疾风,我是疾风啊!为什么你可以比我快!” 和之前的发言联系起来十分让人感到这个人脑袋有点毛病的话语还在继续:“杀死我的人!击败我的人,你的名字是什么,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你可以击败风,我是整个南境最快的刀手,我是最快的,我是不可能被击中的!” 他歇斯底里地这样咆哮着,一根筋地否认着自己被人砍瓜切菜般地打倒的事实。 亨利皱了皱眉,他语气依然平静,仿佛三两招砍倒的并不是一个有名有姓紫牌佣兵而是哪里的花草树木:“你太慢了,我认识一个比你更快的人。” “至于名字。” “亨利·梅尔。”他轻而易举地割开了对方的喉咙,然后在克里斯托倒下的同时接着说道:“如你所见,是一名贤者。”“锵——当——”“噗啊——”米拉和亨利两人取得的片面优势并不能够改变人数上绝对劣势的险峻,尽管一名紫牌佣兵受伤令一名阵亡的事实对于这些巴蒂商团的打手的士气造成了严重的打击,明白一旦战斗开始不到一方死亡就不可能结束过着这样刀头舔血日子的他们也依然奋力地搏杀。 米拉拉开距离亨利斩杀克里斯托的这一个瞬间右翼的那两名蓝牌的自由佣兵已经是伤痕累累,他们节节败退而逼近到这个距离的巴蒂商团的人果断地舍弃了盾牌抓着长刀就朝着老胡安他们几人砍来,赫罗尼莫想要挥舞手中的巨剑但丢掉了盾牌的对手轻而易举地躲避了开来,如同之前的洪流一般包围了他们一行人的巴蒂商团打手们迅速地逼近了过来,前面把热汤洒在他们身上的两名年轻的绿牌佣兵欧菲米奥和费德罗成为了首当其冲。 完全不懂得如何与人战斗的他们三下五除二地就被打倒在了地上,眼见长刀就要砍来左侧忽然银光一闪长发飘飘的洛安少女一个箭步直接就冲了过来拦在了他们两人的面前。 由上而下费德罗和欧菲米奥瞧见的米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侧脸是认真而又沉着的,小小的下巴上面抿着的嘴唇再往上去精巧如同玉雕般的鼻子以及亮晶晶的蓝色眼眸——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皮肤连同一头白发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光晕宛如神明派来的天使——女孩看都不看倒地的两人直接一个转身又挥出了一剑逼退了朝着这边杀来的三名打手,而在下一个瞬间,越过她的左侧带着呼啸的风声杀来的亨利,直接用鲜血书写了有来无回是什么样的意思。 “锵——嚓——”血光四起,扛着大剑的贤者势大力沉的斩击直接把前头的打手连人带刀地劈飞,而熟悉他步伐与动作的米拉自然而然地转过了身把背后安心地交给了自己的老师就朝着更加右方杀去帮助那两名自由佣兵缓解压力。 以一敌百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这一大一小一黑一白的两人做出了最好的回答。那犹如狼入羊群般杀的对方的阵线立刻崩溃的姿态深深地映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两名年轻佣兵以及他们的佣兵团同伴的眼中,也牢牢地记在了他们的心里。 “热帕拉蒂!热帕拉蒂!(撤退!撤退!)”一个照面就被亨利的克莱默尔连斩四人,加之以米拉随后刺伤的两人和那两名自由佣兵抓住机会杀死的两人,包括带头最强的克里斯托在内一共已经减员七人余下还有三人受伤的巴蒂商团一行终于意识到这些人不是好惹的。他们匆忙地朝着自己的战马跑去,亨利停留在了原地没有追击,只是望着这一群人迅速地翻身上马,飞奔离开。 他们的目的是生存而非全歼,能够使得对方逃跑的话那么这宝贵的体力也就没有必要再去消耗了。 “呼——” 欧菲米奥长长地出了口气,整个人直接就瘫坐在了泥土地面上。 “总算得救了……” 他这样感叹着,而其他人也大都是气喘吁吁地拄着或者扶着什么东西努力地回复着体力。 只是他们所有人的眼光,都没有能够从亨利和米拉的身上挪开。(未完待续。) 第八十一节:调解与回城 尴尬的气氛弥漫在队伍当中。 出发时二十余人,此刻连同逃走的三名卧底在内,已经减员了超过半数。虽说狩猎这种行为本身就拥有一定的危险性存在,并且犹如山洪这样的天灾突如其来运气不好的情况下能力再强的人也会死去,但一趟行动就折损了十人,之后作为小队领导者的赫罗尼莫又自曝出与巴蒂商团勾结想要私吞货物的事实,显然心胸再宽的人,也没有办法直接就原谅这一切。 小队当中疏离的情绪开始弥漫,包括那两名蓝牌佣兵和欧菲米奥还有费德罗他们这些年轻佣兵在内的人们都刻意地与这个私通外敌的小队长保持着距离,对于领导者的不信任甚至开始延伸到了旁边的老胡安的身上,连带着他们都像是在猜疑这位山羊胡子眯眯眼的老狩猎专家是否也是跟赫罗尼莫一伙的。 此刻队伍距离城镇仍旧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虽说已经无需前去执行狩猎任务但谁又知道在这荒郊野外之中还会遇上什么样的危机,不论如何若是开始产生分裂的迹象的话那么势必会使得原本就十分艰难的归途进一步地变得危险——但东边不亮西边亮,对于自己的领导者也是雇主是失去了信任,作为所有其他人的救命恩人,若是亨利和米拉不在的话此刻所有人怕是已经成了刀下亡魂,感激带来的尊敬夹杂着其他的一些情绪一并促使着,自然而然地,这一大一小原本不甚起眼的两人,成为了这一刻队伍当中分量最重的角色。 贤者与洛安少女第一同样身为是自由佣兵,话句话说他们与其他两名蓝牌佣兵甚至是欧菲米奥还有费德罗这样的新手佣兵是站在相通的处境的;而第二点,两个人在之前面对巴蒂商团的时候出众的表现,果断又直接地杀死击伤了包括克里斯托在内的一堆巴蒂商团的打手的事情,也证明了他们不可能是站在对立的立场。 深刻明晰此刻队伍当中这种氛围和迹象,我们的贤者先生自然也没打算让这继续下去。通过一些配合以及交谈,现在获得了其他人尊敬的他和米拉也总算是勉强让气氛重新变得平和了起来,虽然尴尬和冷漠依然存在,但至少所有人都默许了在回归到城镇之前还是作为一个完整队伍存在的事实。 想要在野外生存下去,就必须和其他人互相配合,自己一个人想要存活下来是非常之困难的。在文明地区附近还好,进入了深山之中就算只是暂时性地离开队伍前去狩猎,老胡安和费德罗这样的猎手也依然会结伴前行。未知总是令人恐惧的,虽说善于总结和保存知识的人类已经知晓了许多关于动植物的知识,但比起未被探查过的广袤荒野当中存在的生命总数,这仍旧是一个少得可怜的数字。 即便是龙类生物这种体型庞大远远的你就能够发现它们动静的家伙,人类耳熟能详的也只不过是几种生活环境和人类较为接近,并且数量较为众多的罢了。类似这一趟失败的狩猎任务所针对的目标阿雅蛇龙这样的大型杂食性杂龙类还有着许多许多,一些不甚了解的猎人把长相相似只是皮肤颜色和身体的大小还有一些肢体有所不同的其他蛇龙也称之为阿雅蛇龙,非要完整地定夺这所有生物的类别的话会是一项艰辛的工作,而只顾着剥它们的皮去卖钱的南境领主们,自然也是不会有这个闲情雅趣的。 但一码归一码,虽说之前一头年轻雌性蛇龙的冲撞踩踏就造成了大量的物资损失以及四名人员的阵亡。在南境的这些丰富的热带雨林当中所存在的生物当中,它却依然要算得上是温驯的一种。 蛇龙每年造成的人类伤亡不超过百人,由于生存在深入丛林的黑铁河流域两岸,绝大多数被它们杀死的死者都是自己图谋不轨想要进入领地之中盗取龙蛋或者捕猎幼年个体才会被杀掉,相比之下会选择主动袭击落单人类的狼蜥以及其他一大堆的肉食动物,才是真正要为每年大量人类失踪的事情负上责任的罪魁祸首。 但尽管如此,正如那句古老的谚语“危险总是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样,这些长相凶恶性情也一样凶猛的中等到大型的肉食生物,仍旧不是这片广袤又神秘的热带雨林之中对人类而言最危险的存在。 蜘蛛,蝎子,蜈蚣,蛇,甚至是青蛙。 和庞大的狼蜥比起来身材十分小巧完全没有任何魄力的这些生物在亿万年的进化当中为了自保或者是捕猎而进化出了强大的毒素,虽说绝大多数蜘蛛类的毒牙没有能力咬穿人类的皮肤,但某一些毒性特别强大的个体一旦落在你身上并且受惊张开毒牙扎进血肉之中释放出致死剂量的毒液—— 那迅速发作的剧毒,能够在你获得任何有效的医疗之前,就将你带往另一个世界。 判断什么地方该走什么地方不该走不是过度紧张而是必须拥有的小心谨慎,南境的森林当中存在着一种体型不大的蝮蛇种类,这种蛇和它们所有的亲戚是蛇类当中绝对的最为危险的存在。大部分的毒蛇遇到人类的第一反应都不会是攻击而是恐吓,草原地带的响尾蛇会颤动尾巴发出“沙沙”的声响,而沙漠当中的眼镜蛇又会直立起上半身张开皮褶试图显示自己的躯体更加地庞大。 这些被人类所畏惧大部分人谈之色变的有毒生物,也仅仅只是动物,绝大多数毒物的天性注定了它们在遇到比自己体型更大的动物时都不会选择主动攻击——只有蝮蛇,只有蝮蛇这种存在,不论是在南境和索拉丁这样的热带还是在亚文内拉那样的温带,所有的蝮蛇都会在你踏入到它的领地当中的时候,就毫无征兆地突然袭击。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人类漫长的历史时光当中有许多人都是丧生于这种毒蛇之口,从伤痛当中成长起来的后人自然也就总结了它们的习性——喜欢待在水边,喜欢待在林间茂密的落叶和杂物之下。 明白了它们的习性倾向,惹不起那就努力避开,人类对于许许多多的危险生物都是采取着这样的措施——而这其中当然也就包含了本地人一直用来作为气候变化预兆的旱蚂蝗这种微小生物的存在。 蚂蝗的威力早在里戴拉湿地地区的沼泽之中米拉就已经见识过了,只是与那种存在于水中的水生蚂蝗不同旱蚂蟥这种热带独有的物种常常都会将自己的身体附着在灌木和小树的枝桠上——没有吸血的时候它们干干瘦瘦的褐色外形很难被与枝桠区别开来,而一个不小心朝着这边钻来的人类或者其他生物,自然也就免不了也遭受一番洗礼。 回城抄的是近路走的是更加崎岖狭窄的山道,虽然时间上面缩短了不少,但两侧丛生的灌木枝桠也时时地拂过众人的身体,一个不留神在走过了某段道路的时候几名年轻的佣兵身上都是忽然地就吸附了长长的蚂蝗。意识到以后停留下来的他们这些南境的公子哥自然又是免不了一阵手忙脚乱地想要扯下,也真亏的来的时候走的是不同的道路,否则他们这毫无纪律的样子也会更早地就出了洋相。 吸盘吸附得很紧,硬扯的话就算是蚂蝗本体拉下来了吸盘留在皮肤当中也会使得伤口发炎疼痛。所幸经验老道的胡安他们对此不可能没有准备,老佣兵从残留下来的物资当中翻出了一瓶烈酒,稍微抹上那么一点,就成功地使得蚂蝗主动地掉了下来。 欧菲米奥气急败坏地疯狂跺脚想要踩死这些坚韧的软体生物,而另一旁的老胡安却是找了两根细枝把它们一个个地捡了起来,碰巧这会儿一行人也这样停下来休息,他直接就用另一口小锅倒了点清水再放点酒进去,然后把蚂蝗冲洗干净,像是打算把它们给煮来吃了。 “恶——”欧菲米奥朝着另一个方向躲了过去,老胡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而沉默地背着巨剑的赫罗尼莫则是走了过来也在他的旁边坐下。新手佣兵们在另一侧打开了那口大锅开始烧煮相对正常的食物,在那次和巴蒂商团的冲突以后又接连过了好几天的时间,此刻他们距离城镇已经不算太过遥远,再走上那么半天的时间,应该就可以来到有人类活动迹象的郊外狩猎地区了。 小心翼翼保存到现在的余下的干粮和咸肉总算可以拿出来吃掉,蚂蝗蠕动着在小锅里头翻滚,而老胡安起身前去检查了一下一头从巴蒂商团死掉的人那儿牵来的战马身上背负着的皮包当中被湿润泥土覆盖着的两颗蛇龙蛋,不由得又是一阵摇头叹息。 “怕成活率不高吗?”不知什么时候又在附近折了一段棕榈芯的亨利伸手丢给了他一半,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赫罗尼莫,又折下来另一段也丢了过去。 “是啊……毕竟蛇龙是一种群居动物,而且孵化的方法……我们都只知道蛇龙生完蛋就离开了放任它们自行成长,可不知道是环境的因素还是什么的,用相同的方式到现在也没有人成功过。”佣兵小队长愣愣地接过半截棕榈芯然后看了好一会儿在他看来与自己应当也不算相处融洽的亨利,而老胡安这样说着,又是把皮包给盖了回去,然后仔细地检查着下方的位置生怕在震动当中蛇龙蛋裂开破掉。 “不论怎样,能够回来了就好。”他第三次叹了口气,然后抬头望了一眼周遭,这一句话令周遭的人们都感同身受。这一趟耗时不短的狩猎可谓多灾多难,如今能够安全地接近到城镇的附近,想着就要回到家里或者居住的旅店里头好好地享受文明世界与这该死的蛮荒说再见,他们就不由得都变得安心了起来。 唯一依然还皱着眉头的,恐怕就只有欧菲米奥和赫罗尼莫,这两个造成这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了吧。 虽说喜欢插科打诨,但年轻的绿牌佣兵也并不是不懂得自己犯下的罪过的蠢货,他只是习惯性地想要像过去那样耍小聪明来满混过关,前几日再度经历生死关头总算也是明白了一些道理,于是也低沉着头,像是在反思自己的过错。 “回来是回来了,可是,活路也没了啊。”赫罗尼莫线条刚硬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如同他这样的身体健壮又身居领导位置的壮年佣兵会在手下的面前露出这种软弱的表情是极为稀少的,但在众矢之的的情况下,唯一能够保留的面子,就算强撑着去不给别人好脸色看继续表现威严吧,也依然无法改变他面前的困境。 因此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佣兵小队长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抬头望着天,忽然地就发出了一声颓废意味十足的感叹。 旁边的老胡安沉默不语,他用小树枝搅拌了一下小锅当中已经被烫死卷曲起来的蚂蝗,然后和亨利对了一个眼神,顿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这事,还没有这样结束。” 他这样说着:“要怪的话也该怪巴蒂商会那些敌人,佣兵公会对这些家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久了,再让他们这样猖狂下去,正常人还有什么生活可以过。” 老胡安说道,他这句话换来了那两名蓝牌佣兵还有新手们的一致附和,这两位分别名为恩里克和费尔南多的自由佣兵虽不及亨利和米拉但也算得上是个中好手,在防具的帮助下他们在之前的战斗当中虽说狼狈不堪,但也只是受了一些不太重的伤害,经过几天的恢复,已经基本上没什么大碍了。 “一起回到团里头吧,我会帮你说话的,这一趟出来折损了这么多的人手,我们现在要对付巴蒂商团,需要每一分的力量。”老胡安这样说着,他的语气十分真挚,一点都不想在戏耍赫罗尼莫的样子。高大强壮的佣兵小队长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略带感激地对着老胡安点了点头,但最后又是垂下了头,叹了口气。 “就算帮我说话,又能怎么样呢,你也只不过是一个狩猎专家……”他这样感叹着,旁边的老胡安停下了动作,不知为何又是望了一眼贤者——后者耸了耸肩一脸平静,而老狩猎专家则是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把木棍在小锅的边缘上面敲了敲甩干水分,之后放在一旁,回过身朝着他的那匹战马走去。 “我说你们就没有思考过吗,一个训练新人的二线队伍,带队的又是早就与巴蒂商团有过接触的小队长,派出来我这么个年老体衰的家伙,难道不是来监视你们看看是否这些混入佣兵团的新人当中,是否有潜伏的卧底的吗。”“呃——”包括几名新手和赫罗尼莫在内的所有人都愣愣地望向了他,而老胡安再度瞄了一眼旁边的亨利,然后又垂下头瞧了一下他从马背皮包当中拿出来的某件物品:“有的人可是,早就猜到了啊……” “真是,‘我的’佣兵团当中,就不能有几个机灵一点的人吗。”他这样说着,然后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物品:“如果一个狩猎专家的话语不足以令你安心,那么这个如何。” “副、副团长徽章……”赫罗尼莫愣愣地瞪大了他那双大眼,而老胡安——像是被亨利传染了一般地——耸了耸肩,接着说道:“我的真名是胡安·V·费列克斯,‘幸运’①佣兵团的副团长之一……” “现任的团长尤金·V·费列克斯是我的儿子,你觉得这样的话,分量够不够呢。”老佣兵这样说着,而连同赫罗尼莫在内的一行幸存下来的五名佣兵团的佣兵都迅速地单膝跪了下来,以极为恭敬的姿态面对他们的顶头上司。 “唉……都起来吧。”老胡安叹了口气,然后把佣兵团的徽章收了回去。 …… 时间缓缓地流逝,在又一天过去以后亨利他们一行人伤痕累累地总算是回归到了出发时的小镇,如同幸运这样的大型佣兵团边境的卫兵自然也是相当地熟悉,见到他们这样损失惨重地归来,守门的小兵当先就吓得朝着身后跑去想要去找上头的军官来接待去寻找医生之类的人物赶紧地为他们提供一切所需要的支援。 而在亮出了佣兵团副团长的徽饰以后,老胡安作为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也自然是少不了要跟他们一番细说的。他刻意地淡化了团队成员犯下的过错,而是严厉地开始谴责巴蒂商团劫匪的存在,并且描述了大量战斗当中的细节,本着真话不全说的念头让旁边听着的人觉得像是因为遇到了那些强盗他们才会如此伤痕累累。 这其中打着的算盘和讲话的艺术自然不是赫罗尼莫这样区区一介小队长能够理解,总之在之后又是经过了一段不短时间的各种事情,待到回归城镇这天的傍晚时,一行人才终于得以分开,各自前往各自的休息处休息。 薪酬之类的东西会在之后借由公会发放,而在离别的时候因为之前救人的英姿触动了这些总是靠花言巧语就能够骗得女性欢心的公子哥们内心中不明的角落,米拉也自然是免不了要被费德罗还有欧菲米奥以略显煽情的态度对待。 所幸女孩经过这一战内心又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成长,对此倒也冷静地处理,在欧菲米奥反常地有些结巴而费德罗则是一如既往地结巴的道别话语和“希望以后还能再见面”的含蓄叙说了心意以后,她只是大方地给予了两人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就此别过。 回归到旅馆当中的白发少女和黑发的贤者自然又是一阵好好地休息回复体力,这一个月左右的漫长野外时光实在是令人身心疲惫,此刻可以安心地休息,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但休养生息过后,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的米拉,被好奇心驱使着,又爬了起来,朝着亨利提出了她在昨天以及今天的这件事情之后所产生的一些疑问。 女孩的拉曼语还停留在简单日常交流的程度,但通过动作和一系列的事情她还是能够判断出具体发生了一些什么,而在她把“为什么老胡安还是会选择原谅赫罗尼莫,他明明确实有和巴蒂商团勾结,即便后来有为队员出头,也无法改变之前想置同伴于死地的事实,为什么这样还可以轻易地被重新接纳呢?”的这一疑问朝着亨利提出来以后,果不其然地,我们万能的贤者大人,又是开始用那平静的语调为她娓娓道来。 “赫罗尼莫本就是在幸运佣兵团当中做了很多年却没有能够获得升职,才会起这样的想法的,他的计谋虽说在执行的阶段还算有过一些考量,但却是漏洞百出并且显然是外行人才会想到的。”贤者简短地把之前未能告诉米拉的他和老胡安谈话的具体内容叙述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 “如果是一个更加擅长玩弄计谋的人,那么他肯定不会去和自己早就被人发现有过接触的势力勾结,而是会去找一个其他的势力,毕竟这样子就算计划成功了,事后有人起疑被顺藤摸瓜查出来的可能性,也是相当之高。”亨利说着,而米拉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说这位小队长先生,其实就像他看起来的那样,是一个冲动而又没有什么真正的头脑的人呢。” 她说道,这一次换贤者点了点头:“对,但再怎么说,他也已经在佣兵团当中呆了很长的时间,假如就这样处罚他,把他从佣兵团当中除名的话,一个知晓佣兵团内部不少讯息的橙牌佣兵在外头不收掌控地四处游走,显然造成的危害,会更大一些。” “胡安说的要跟巴蒂商团动手的事情是真的,而在这种紧要的关头,把赫罗尼莫赶出去的话,你觉得心怀恨意的他第一个选择的会是去投奔谁?” “……确实是这样。”米拉坐在床沿,若有所思地这样说着。 “所以倒不如把他控制在佣兵团的内部,这人并没有什么高深的计谋和城府,就连自己的计划也没有办法好好地隐藏,加上这一次导致这么多的手下丧生,也肯定没有人会再去忠心地追随他,换句话说,虽然老胡安宽恕了他,但实际上赫罗尼莫之后的路子也不会很顺畅。”亨利拿起旁边的玻璃杯子喝了口水,富裕的南境城邦联盟这种西海岸极少的易碎品是常见的存在,他接着说道:“虽然说是宽恕了他,也或许之后不责罚反而还会进行一定的升职工作,但他作为狩猎佣兵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有名号,无实权,用佣兵团作为软禁的牢笼。” “可尽管如此,犯下了这样的大错的赫罗尼莫没有受到处罚,他也会对着促成这一切的老胡安感激流涕,必然是不会再去考虑叛变的事情了。”贤者把杯中的清水一饮而尽,而听完了这一切的米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呼了口气,用不是很高的语调说道。 “老谋深算呢……”她说,亨利放下了杯子,然后耸了耸肩:“那个家伙可是相当危险的,掌握了大量知识不说也对于这里的人际关系还有人性了若指掌。” “就好像某位糟糕的贤者大人吗。”米拉翻了个白眼,而亨利则再度用耸肩回应。 “顺带一提,欧菲米奥会是怎么样呢。” “没有价值的新人大概还是会被踢走吧,虽然经历过两次生死关头他多少产生了一些变化,但再度回到这物欲横流的城镇之中,很快地就又会原形毕露。” “毕竟人这种东西,是很嫩改变的”贤者透过玻璃望向了窗外,到处都是一片通明,仅仅是一座城镇,就几乎要比亚文内拉那边最富有的城市都要繁荣。 “真是残酷呢,这个地方也好,这个世界也罢。”米拉翻过了身,一把抱住了柔软的枕头。 “本就是如此,小米拉。”而亨利上前一步打开了窗户,让清凉的夜风吹进房间。 “本就是如此。” …… 注释:费列克斯的意思就是幸运,所以所谓幸运佣兵团其实读起来就是费列克斯佣兵团,姓氏和佣兵团一模一样的话众人自然一猜就知道了。这里为了区别佣兵团和个人所以采取了不同的词汇。(未完待续。) 第八十二节:萝丝玛丽琐事(一) 南境城邦联盟的每一座城市都是风情万种的。 不仅仅是生存在这里的男人和女人们,就连城市的本身,它的名字,都与里加尔大陆上的其他国家的城市,有着很大的区别。 “西瓦利耶”的国名直接就是“骑士典范”的意思,而首都“普罗斯佩尔”则意味着“掌上明珠”——用以形容附近海产业和海上贸易之繁荣昌盛;“亚文内拉”这个单词的意思是“安居乐土”,而我们故事最初开始的地方“艾卡斯塔”平原则如同它给人的体会一样是一片“风未曾停歇之地”。 “奥托洛”帝国,意为“为了众人而存在/众人所拥有的”;“帕德罗西”帝国,翻译过来是“第二次的辉煌”,用以彰显自己与西方的鲁姆安纳托帝国谁才是真正的拉曼正统——许许多多的人们试图给自己的国家和城邦取的名字都是一些具有特殊意义的,十分辉煌而又霸气的称呼。唯独南境人别出心裁,这片有百分之三十的城镇临近水域甚至就建立在莫比加斯内海南境边界线的浅滩上的土地,所有的城邦,都是以美人命名。 主城“艾拉”,知识之都“克莱拉”,****之城“玛佩尔”,就连亨利他们眼下所处的这一个边境小城,也有着一个细腻而美丽的名讳“萝丝玛丽”——意味着秋菊。古话曾说“最毒妇人心”,结合到物欲横流的富裕南境所拥有的利益至上主义那层繁荣外皮下面的黑暗与冷漠,这些一个个都能让你联想起一位美丽少女的城市名称,莫不是也暗藏了这样隐喻的意味。 不论如何,回归到萝丝玛丽以后,亨利和米拉在好好地休息一晚过后,清晨在附近的大型澡堂里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再优哉游哉地吃饱早饭,就按照约定开始朝着之前的矮人铁匠迈克的店铺走去。 算算时日,这趟旅行回来,迈克和阿加莎之间的魔法武器锻造对决,也差不多是时间了。 魔法武器在里加尔的世界上是一种比较独特的存在,要说它比普通的武器更强也确实如此,但高昂的价格带来的并不是绝对的战斗力增强,毕竟正如我们之前所说的,使用者永远比武器更加地重要。 我们的故事进行到这个程度,关于武器的话题也已经进行过多次的探讨。总结下来的话,一把算得上是优秀的武器至少是必须要维持三个点——第一是优良的外形,用以斩击或者戳刺,加之以护手作为防护,为此剑柄和剑刃的长度都需要进行严格的衡量,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武器都有着一个上下波动的类型标准的缘故。 第二则是由金属处理过后的硬度和韧性还有开刃方式共同决定了的剑刃或者刀刃的保持度,以达到在多次的斩击对手的身体或者是盾牌和其他武器以后,仍旧没有散架或者损坏。而最后也是最能决定持续战斗的能力的,则是结合了第一点和第二点,在打造的时候就需要仔细调整的重心的掌握,以及整把武器总体的重量。 重量越高的武器当然是劈砍的能力越强,但这一点也并不尽然,两把同样重达一公斤的武器,将钢铁大量施加于前半部分更像是大砍刀或者斧子的感觉的武器肯定是要比重心后置的刺剑或者渐窄剑类型更加地适合劈砍——但若要论到戳刺时的灵活性,当然又会反过来是后者更加强悍。 以上这一系列的复杂因素已经足以让令一位哪怕是最为优秀的人类铁匠都无法保证自己每一次打造的武器都是极品,而这也因此,唯有对于这一切的了解更为深远技艺更为高超的精灵族和矮人族的大师们,才胆敢在以上这些锻造材料以外,再加入额外的可能会破坏武器结构使得它变得相当脆弱的魔法物品,锻造出拥有特殊能力的魔法武器。 然而即便如此,正如我们前文所说,一把魔法武器带来的,仍旧不会是单纯的战斗力的提升——魔法的独特功能自然是会有的,但却并不是直接的战斗力提升,而是某种辅助性的策略用途。 想要讲明白这一点,我们还得先从人类这支种族说起:单论个体,人类在里加尔的世界上是最为柔弱的,不仅仅是身体强度以及寿命,就连魔法的天赋以及其他的许多东西,和精灵还有侏儒之类的魔力强盛的种族,都是完全无法比拟的。 就连矮人族,平均每一个个体对于魔法的理解和掌控的能力,也要远远地超出人类。换句话说其他所有包括兽人在内的种族使用魔法的能力都比大部分普通人类更高,而魔力不足的普通人类强行使用强力魔法道具的结果如何,在西海岸南部的城邦门罗的时候遭遇到的那种黑色手环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们。 与那种牺牲性的炮灰装备不同,一般的魔法武器是拿来卖钱的。就算只是为了自己以后还能够接到生意赚到钱,这些异族的工匠大师们也决计不会做出一把要求过高导致买主魔力耗竭血管破裂而死的武器。这是非常正常的逻辑,而顺着它延伸下去思考的话,既然使用者限定了魔法的附加不可能是超强出力的,那么工匠们自然就不会做了。 尽管通常魔法武器都还会镶嵌自身带有魔力的宝石,但这些宝石是有使用次数限制的,并且使用的时候也依然会抽取你的魔力。 不可能是超强出力的魔法,那么你也就别指望拿着它就能够瞬间变成什么势不可挡的战神一剑挥下去千军万马瞬间灰飞烟灭——假如你真的想要这样的话,那么请你先去花上三五十年的时间成为一位高阶的魔法师吧——前提是你还要有这个天赋。 但话又说回来了,强行在近战用的武器上面施加魔法,为了保证砍人时武器不会轻易损坏影响到魔法自然是各种东西都要求更高,进而造价非常高昂。加上绝大多数魔法师的近战能力低得可怜,魔法武器对于他们的意义完全不如一把木棍和魔法石组成的魔杖——或许除了异世界的某位喜欢穿袍子戴着尖顶帽的白胡子老头以外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位魔法师是用剑的——但让我们话归原处。 综上所述,魔法师用不上,而普通人又没有办法使用魔法武器发挥出强大的魔法攻击,那么变换思路,这种依然被许多人热衷追捧的武器,其上头所附加的魔法的存在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若是时间回归到将近一年以前,回归到格里格利大裂谷当中亨利他们一行人被西瓦利耶派来的佣兵杀手追杀的时候,或许答案就会变得显而易见了。 那位在我们的故事当中被亨利所杀的第一个紫牌佣兵,沙尘的弗朗索瓦所使用的就是一把附加有魔法的长剑。正如他因此被附加了的名号,这把武器能做到的仅仅只是挥舞出一定的风压卷起沙尘,完全不是一般人所想象的魔法武器能够挥击出来强大攻击的感觉,但仅仅如此,事实上在这样的高手手中,也已经是绝佳的效果。 所谓高手对决,一招一式之间寻求制敌契机,尽管威力并不足以直接击杀对手,作为在对战当中突如其来燃起火焰挥出风压之类的,震慑性的效果或者使得对手暂时失去视野,在厉害的人手里也足以创造出必杀的机会。 造价和工时都远比普通武器更高的魔法武器对于人类而言的意义就在于此,这种精密的需要异族大师才能够加工的宝物是作为锦上添花的特殊存在。要说它们更强那也确实,但并没有强到可以让随便一个拿着的人就战力翻倍的程度,在弱者的手中它因为还需要消耗魔力的缘故只会带来更高的负担,加之以最重要的价钱因素等种种原因制约,这类武器至今也没有成为主流的理由可见一斑。 而按照这个思路进一步延伸,亨利他俩被迫扯上关系的老矮人迈克斯通瓦特①——人类通常简称迈克——和那位精灵女性阿加莎之间的争辩,也自然就是经验丰富的矮人铁匠针对客户需求的“实用性”和单纯的精灵认为的“好东西”而全然不顾买主是否可以使用的高傲任性之间的斗争了。 这一场对比,孰优孰劣,事实上早在开始就已经决定,但不论如何,和一个矮人工匠有了一些关系带来的也不仅仅是坏处。至少亨利他们在出发以前就以较为优惠的价钱获得了在迈克这里定做一套轻便半身甲,并且等到之后才付款这样的好处。 有别于人类愚蠢而又片面的“矮人造物都是粗犷沉重”的印象——尽管这个种族确实因为身体比人类更加强壮所以自己使用的武器和盔甲都要比人类的更厚更沉,但这仅仅是他们自己所使用的武器装备罢了,与人类社会交流了这么多年的以打造各种适合人类的武器装备为生的矮人不可能一直照着自己的想法随便来。 他们不是智障,虽说在某些问题上会顽固得就好像是老家矮人群山深处坚硬的岩石一样,但作为工匠,在技术的学习以及使用上面,矮人和侏儒这两个种族,要比剩下的包括人类在内的三个种族加起来都要开明。 话归原处,只有胸甲-突出下沿-短裙甲挡板和小臂护甲的轻便型半身甲,对于迈克而言制作起来甚至要比魔法武器都容易。他好歹也是开着一间百年老店的,这种程度的装备由旗下的学徒来制作就行,完全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因而亨利他们花费了一个多月的狩猎旅途回来以后,也就做好了拿到东西的准备。 虽说是轻便结实的护甲,全套加起来重量却也在七公斤上下,加上棉甲算是一个小小的负担,但拥有它的存在,基本上不拿着盾牌,面积最大的躯干部分也已经可以防御箭矢的攻击。 我们的小米拉此刻要背负它进行长距离的行动,因为各种闷热之类的关系恐怕还是有一些小问题的。但所幸两人还有马匹存在,艾卡斯塔平原出产的亚文内拉战马本就以负重能力著称,以它们作为代步的工具,慢慢地适应穿着护甲的负重,也还算是一个恰当的计划。 不论如何,护甲是决定必须要有的,但是一想到高昂的价格白发的洛安少女在走过来的一路上就都显得是忧心忡忡,这也因此她全然没有注意到路上行人对自己两人频频投来的目光——亨利倒是注意到了,但他从来都不在乎这些,只是继续平静以待,直到两人刚好走到了迈克铁铺所在的商业街,路旁“咔哒咔哒”的木头车轮滚动在岩石地板上的声响忽然停下,一辆华贵的有着玻璃窗户装饰的包厢马车停在他们面前时,两人的脚步才终于是停了下来。 “呃——”米拉小小地愣了一下,因为她在发呆,而亨利则是继续平和地望着前方。 “两位可是亨利和米拉啊。”穿着喇叭裤,衣着颜色鲜艳的仆从打开了车门然后动作流利地拉出了脚踏的梯子,这精湛的铁器结合工艺显然也必须是高超工匠的手艺,结合棕红颜色质感十分细腻的马车上面的每一条线条更显出它的造价不菲——而说着话,乘坐着这样华贵精致的马车的那位夫人,就这样在仆人的侍奉下缓缓地迈动脚步走了下来。 她的年纪约莫在五六十岁上下,有着南境人常见的比西海岸人更短一些的鼻子和碧绿色的眼睛。在热辣的南方城邦内她依然穿着紫色的长裙,花白的头发全部挽到了脑后束成一团,虽然面上满是皱纹,但可以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个美人。 “费列克斯?”亨利单刀直入,虽说马车和这名女性的身上没有什么可以辨识的标志,但他还是一眼就判断了出来。 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南境城邦联盟没有国王。统治这里的各大贵族都是以资本为主,赚取更多的钱财是他们最热衷的事情——而作为一大收入来源的狩猎佣兵团,掌握这些资源的作为大型佣兵团领导者的家族,即便本身不是贵族也必然会与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费列克斯家族就能够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典型,狩猎佣兵团虽说冠以他们的名号,但却应当只算是旗下的一支分支。其他还有费列克斯——或者说幸运商会以及幸运马车行等等许多个机构,作为家族徽章的金底白色五芒星,充斥着萝丝玛丽的大街小巷,宣示着他们势力存在。 在这座城镇当中能够大摇大摆地乘坐这样华贵马车的自然必须是贵族,加之以与他们二人有过接触的也仅仅只有这些人,若不是刚刚在发呆的话,这一切就算是米拉也能够迅速地判断出来。 “正是,妾身要感谢二位保护了我家老爷的事情,这一行来冒昧拦下还请不要见怪,只是碰巧偶遇,刚好就将属于二位的报酬送上,来,乔尔,把金币转交给二位。”她这样说着,话语当中的内容让亨利的眉毛动了一动。周围的人群都驻足停留了下来在这儿关注着所发生的情况,繁荣的商业街一时间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吱声。 “一共是五袋金币,每袋金币一个克里②,也就是二十枚。”这位夫人这样笑着,名为乔尔的男性仆人将五个沉甸甸的手掌大小的精致皮袋交给了亨利和米拉。然后仿佛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高调地拦住他俩只是为了给本应去到佣兵公会通过手续才能领取的报酬就是她的目的一样,在微微颔首示意以后,她就一声不吭地回到了马车之中,坐在车顶上的车夫甩动了一下长长的黑色马鞭,驱动着马车朝前走去。 “……”虽说拿到的报酬相当之多,但亨利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虽说他本就不是喜形于色之人,但白捡了这么多钱还没偷着乐,显然还是因为这背后暗喻的意味让贤者有些不爽。他一言不发,而白发的洛安少女环顾了一下周遭,这才发现人来人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驻留在他俩身上。 “还真是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啊。”迈克也在围观的人群当中,他倚着自己店门口的大理石柱抽着烟,然后朝着两人招了招手,就转身朝着里头走去。 “……”亨利和米拉默默地跟了上前去,围观的人都识相地散开各干各的。进入到店铺里头以后,这一次和之前的模样大相径庭,一大群的包括几个矮人在内的工匠们正在叮叮当当地制造着一些什么,黯淡的室内和明媚的熔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据信许多国家的传说当中擅长冶炼的工匠之神之所以是独眼瘸腿就正是因为如此。 常年在黯淡的室内盯着明媚火炉当中的金属注意颜色的变化,加上脚踩风箱用以加高温度,多年的习惯造成了许多老铁匠的眼睛和腿都有一些毛病,这也正因如此他们虽说经验丰富,但多数都会把任务交给年轻的学徒。 “杀了一个有名的紫牌,还击伤了另一个。”迈克吐出一口烟圈,然后转过头瞧了亨利一眼然后又很快看向了米拉。 “盯上你们想要拉拢的人也算不在少数吧,但真是玩得妙啊,在最繁荣人流量最多的商业街来上这么一出,大家都知道你们是费列克斯的人了。” “……”亨利耸了耸肩,而迈克拿开了烟嘴,在旁边的木桌上磕了磕,把里头的灰烬倒出来,然后又走向了一旁放着烟草的铁罐,一边走一边说道:“被绑上战车了确实很让人不爽,但在这种地方,和他们一伙要比作对活得更顺畅一些,而且这下你们也有钱来付我工钱了。” “佣兵徽章的升级,恐怕日子也很近了吧,毕竟是有被多人目击到又是有影响力的人在上头做了点事情的。”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两人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哎,别说那些了,我打的剑也快好了,给你看一看吧。” “这几天也都联系不到阿加莎,总之就先这——” “咔擦——”迈克正这样说着,忽然铁匠铺的大门就被推了开来,容貌秀丽却抿着嘴唇一脸不愉快的精灵女性走了进来,她的手上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拿着。 “……”空气忽然又变得尴尬了起来,米拉抱着那一堆装着金币的小皮袋左右地看着这对峙着的两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 …… 注释:①:为了和人类的名称有些区别我试着选择一些看起来比较有力量的词组作为矮人角色的名字,然后不用那种常见的前名中间名的姓氏区别而是全部组合在一起,看起来更长更帅一些(笑)然后这个角色的原来是迈克斯通瓦-尔-特,但不知道为什么某点里头这个是敏感词被屏蔽了(之前发出去才发现,然后被锁定章节无法修改),于是就去掉一个尔字改成瓦特,这里特别解释一下。 ②:克里,南境城邦联盟的重量单位,一克里等于半公斤,延伸到用于衡量价钱标准的时候自然就是半公斤白银的价钱,这个重量的纯银可以铸造二百四十枚艾拉银币,为了节省重量和体积一般人交易时有用到克里级别的大额金钱都是使用更高价格的艾拉金币,二十枚一组作为一个克里。而按照西海岸标准我们曾经介绍过一个艾拉银币约等于150丹诺,所以这笔钱有多少各位就自己计算一下吧。(笑(未完待续。) 第八十三节:萝丝玛丽琐事(二) “……”沉默地环视了一眼站在这儿的三个人以后,阿加莎不知为何忽然又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纤细的手掌紧握成拳,紧接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就又走了出去。 “她……”米拉用有点生硬的发音说了一个拉曼语的字节,然后转过头瞧向这边的两人,大胡子脏兮兮满是烟熏痕迹的迈克手里头拿着烟草正要往烟嘴里头塞,这会儿因为这一分钟之内连续发生的来了又走了的事情,也是愣在木台那儿,没有能够反应过来。 “赶不上工了,虽说约定好的完成日子就在附近这几天没有强硬定论,但高傲的精灵做事比矮人慢了,心里头不痛快,是吧?”亨利用拉曼语对着迈克这样说着,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让米拉也能够听懂个大概——西海岸语和亚文内拉与还有西瓦利耶语当中“精灵”还有“矮人”之类的词汇都来自拉曼语,发音一模一样而其他的阐述又都是日常化的用语,女孩努力地听着,也算是懂了些大概。 “那倒不是……她五天前就过来找了我一趟,跟我说稍微等她一些时间,她可能会要花更多时间去完成并不熟悉的打造……”迈克对着亨利这样说着,贤者挑了挑眉毛,这一点多少出了他一些预料,或许这个精灵并不像其它的她的同族那样自以为是又死要面子,也或许她只是和迈克的感情比较好一些。 “唉……从她那急匆匆的样子看来,大概是还没赶完,想要再来跟我说过几天,但看到你们两个在这儿了,不好意思开口吧。”迈克又望了一眼烟嘴,然后放回到了桌子上,转头看向二人:“我先去找一找她,其他的事情就等等吧,护甲已经做好了,你去那边跟安德烈拿完,就过几天再来吧。” “安度库辛艾尔凡萨,安提亚舒瓦提亚。(这些性格别扭的精灵,这真是份孽缘)”有些烦躁的老矮人嘟哝着这句新古语朝着门口跑去,米拉望向了亨利,贤者耸了耸肩,之后两人就走到了被迈克称之为铁匠铺里头稍有的人类当中最为年长的名为安德烈的那位,在付出了整整二十二枚艾拉金币——这已经是十分优惠的价钱——以后,他们如愿地获得了两套还有着保养油脂气味的崭新护甲。 精心抛光过的护甲都是量身打造,米拉的那套和亨利的放在一起显得相当地小巧。矮人铁匠铺的手艺不愧是一流水准,被精心打磨抛光过的胸甲具有良好的弧度,四周都做了防止割伤衣物皮肤的卷边处理不说,两段式组合,整块胸背甲和小臂甲都不是西海岸常见的那种皮带而是采用了工艺要求更高的金属卡扣式的设计也使得它穿着起来必然要比其他的护甲更加地轻快。 后背的护甲是缩减了的,并不像胸甲那样有着完全的防护。加之以同样减短了的下摆和裙甲挡板,整套护甲的重量实际上比传统的半身甲都要轻盈。 贤者虽说因为身材的关系包括护腕在内的所有护甲加起来依然也有相当的重量,但我们的洛安少女的这套精心打造出来的有着收腰设计的贴身轻便护甲,任何一位有经验的女性冒险者,或许看了都会觉得相当地眼馋。 不仅好用,而且好看,刚刚付完款米拉就好好地试穿了一下并且进行各种样式的活动,几乎完全不会影响行动的护甲令她感到着实地高兴。虽说防御力上升了更多,但这套护甲除了重量以外穿起来甚至比板甲衣都要舒适,和过去的皮甲搭配链甲的轻型防护差不多的灵活。 头盔肩甲颈甲大腿甲小腿甲鞋甲上臂甲手甲之类的其他许多个组成全身甲需要的部分亨利都除去了,加上那些耗费的工时还有总价要翻上好几个翻——现在身上拥有的总共五个克里的钱财说不定仅仅只是堪堪足够。他们又不是什么骑士老爷,权衡防御与灵活性半身甲已经算是极点的选择了,至少现在米拉面对着一个持剑抑或持刀的对手可以做到正面躯干部位完全地无敌,虽说头部和咽喉仍是弱点所在,但由于没有上臂护甲之类的东西阻碍行动,女孩完全可以依靠自己手中的武器去进行格挡。 头盔对于视线的阻碍一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的佣兵选择不戴它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自然是穷。毕竟多数人仅仅只是填饱自己的肚子维持现有的装备不要彻底损坏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像他俩这样一年之内装备连续更换的人,在其他佣兵看来绝对要算得上是铺张浪费。 不论如何,眼下迈克跑出去找阿加莎了,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亨利和米拉暂且把护甲寄存在了铁匠铺这儿,洛安少女也顺带把她那把这一个月在潮湿的丛林当中行动尽管有保养但还是产生了一些锈迹的一手半剑拿了出来委托对方除锈。两个人就这样轻装而行,趁着闲下来的功夫打算在萝丝玛丽这座城镇之内,好好地逛上一逛。 他们这一回出发并没有骑乘战马,原因是一个多月的出游已经使得两匹马筋疲力尽,这会儿正寄存在居住的旅店那里,由那边的马童帮忙清洗战马,以及喂养大量的粮草,令它们重新恢复体能。 步行在白天的萝丝玛丽的街道上已经足以感受到这座城镇的繁荣昌盛,四处存在的各色人等来来往往,背着或者腰间挎着武器在武装带上固定着佣兵徽章的人比比皆是,而并没有职业佣兵标示,却也拿着武器的人,也占据了极大的数目。 这里的人们早已习惯看到一大群全副武装的人在大街上行走,与西海岸那边的王国不同,居民们并非是冷漠或者排斥的。他们接受这些人的存在,从小的教育整个南境的人们都知晓利益至上的主义,他们礼貌待人油嘴滑舌,不会像是愚蠢的西海岸人一样刻骨地显露出他们对你的厌恶,虽然在那骨子里头深深埋藏的仍然是排外与区别对待,但圆滑的南境人总是会试图维持表面上的其乐融融。 这是一片残酷的土地,但却也拥有着许多值得令人深思的特点——走在萝丝玛丽的大街上,米拉望着周遭的情景,如是思考着。 作为一个在艾卡斯塔平原出身并且长大的孩子,米拉一直都觉得自己应该算是一个亚文内拉人,一个西海岸人。那亡故的祖国伟大的洛安她从未知晓,不论是成长的环境还是接触的人都有着强烈的亚文内拉色彩,而在这样的环境长大的她印象中的普遍贫瘠而又战乱的西海岸诸国,所有的,所有的平民——都不喜欢出行。 盗匪、野兽、贵族,这些所有的存在,都非常地致命。软烂的泥土道路一到了下雨天一脚踩下去就会深深地陷入,牛车骡车的车轮是无法行走的,适合用来骑乘的战马又只是有钱佣兵和贵族老爷们的独享,道路状况差本身就限制了人口的流通,加之以治安的糟糕指不定哪天隔壁的领地甚至隔壁的王国就朝着这边攻打过来了—— 种种的限制,让大多数的亚文内拉本地的居民,成为了老实巴交谈到外出就闻之色变的一辈子待在自己出身的那小破地方的农民——这些人十分地顽固,宁可守着那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土地种植作物,收成之后却被收缴大半只留下勉强糊口的分量,也绝对不肯出外闯荡。常年在外旅行的佣兵和商人这两个职业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胆大包天的蠢货,总有一天会摔的,总有一天会摔得很惨的——许许多多的亚文内拉农民,包括米拉过去曾经打工的那家旅店的老板,总是会念叨着这样的话语。 这是普遍存在于整个西海岸的光景,当她和亨利来到了索拉丁高地的时候依然是如此,虽说遇上了的约书亚和艾莫妮卡并非为了生计奔波而仅仅只是想要看一看海,但那样做的前提也必须是约书亚身为橙牌等级的佣兵且拥有强大的战斗能力。 ——不懂得如何战斗,没有武器没法做好战斗的准备,那就没有办法外出。哪怕仅仅是从一个城镇去到另一个城镇,那也是要冒着极大的风险的。 这根深蒂固的一切,几乎已经成为了米拉心中不可动摇的事实——可南境不同。 真正拥有了时间停留下来,并不是匆匆忙忙地骑着马赶去某个地方做某件事,而是优哉游哉地在这铺着平整石板的道路上慢慢地前行,她感受到的,瞧见的东西,与过去大不相同。 前面有几名南境的女性穿着短袖和短裙戴着包裹住后脑向前延伸出去样式独特的遮阳帽,米拉目睹着她们从一辆马车上下来——那并非前面遇到的费列克斯家族的那种贵族马车,仅仅只是加装了一个帆布遮阳罩还有一些座椅的平板马车,而她们也并非什么有钱的富商或者贵族,从衣着打扮看起来都完完全全只是一般的平民。 同一辆马车上还乘坐了一样是平民打扮的一家三口,但与那几名女性不同他们手上还提着一个篮子的蔬菜和水果,看样子像是刚从哪里采购完毕,然后乘坐马车回家。 有说有笑的一家三口拿着新鲜的食材朝着另一侧走去,米拉的眼光顺着他们一路横移,直到又被另一侧咕噜噜的马车车轮翻滚的声音给吸引去了注意。一辆、又一辆;一家子,又一家子——这样的事情,乘坐并非运货而是专门载人的马车,无需携带武器随意出游的事情,在南境似乎极为寻常。 米拉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呆呆的。她这幅感到不可思议的模样没有能够瞒得住前方的贤者,亨利也停下了步伐,优哉游哉地看着女孩脸上讶异的表情,半晌才缓缓开口:“这就是发达的商业带来的资本,所进而引发的效果。”他说着,洛安少女抬头望向了他。 “南境人一切以钱为准,他们不做任何会损伤自己利益的事情,同样地,他们也不会在不划算的事情上面耗费太多的精力。”贤者如是说道:“流血牺牲的事情,花钱让外人去做,而本地人,则是去赚取更多的金钱。这座城镇乃至于整个南境城邦联盟对于本地的居民们极为地友好,因为这里的贵族们明白若不是这些商人们在四处奔波他们永远无法获得如今的财富与地位,因此各种各样的针对本地居民的便利与福利,自然也就被列举了出来。” “以财富作为基础,通过建设基础设施如同道路和交通工具以及我们早上使用过的公共澡堂这种设施,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亨利耸了耸肩:“人都是实在的,在这个国家过得比别的国家更舒服你自然就不会想要离开,国民的忠诚度由决策者决定的这些政策而决定,而忠诚的国民赚取来的资金,以及让外人去为他们送死拼命他们可以在后方享乐的双重标准,也让这一切得以重复地循环,使得南境一而再再而三地变得富足。” “口号和什么精神之类的东西毕竟只是虚的,若不能够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人们就会选择背弃你,离开你。”他顿了顿:“远在亚文内拉的我们的那位爱德华王子殿下,此刻没有犯傻的话依然在做的事情,也必定是试图把艾卡斯塔平原建设得像是这边一般。” “一个和平的,人们可以肆意出游,普通人携家带口也不必担心会遭受袭击身亡的艾卡斯塔平原。小米拉,等回到那儿以后,你或许会发现自己家乡的一切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亨利这样说着,他并没有把坦布尔山脉另一侧的洛安王国曾经的土地说是米拉的家乡,而是说着艾卡斯塔。这自然也是出于对女孩的了解,明白她成长起来所受到熏陶的文化的本质。 米拉愣了一会儿,她因为贤者的这些话语产生了一定的思考,但立马却又注意到了一些什么:“回到那儿?” 女孩开口这样说着,她情不自禁地问出来的这句话带有不少复杂的情感,毕竟这将近一年以来的生活虽说也还算富足美满,但艾卡斯塔才是自己成长起来的地方。要说对那里没有怀念,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嗯,出来游历磨练你,也算达到了一个层次。不过要回去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我们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去做。”他这样说着,灰蓝色的眼眸里头依然波澜不惊,米拉无法从中看出任何的意味,她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也并没有去开口询问是要做什么事情。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继续前进着,亨利一路上望了好几下路边的铁制招牌,然后在走过一条大道的时候,在一间不小的四层砖木结构楼房的前面停了下来。 “老师?”米拉开口问道,她对于面前这个五芒星的标示也算是有了一些认知,亨利偏过了头,像是在跟她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既然对方也都示好了,那不用白不用。” “嗯?”女孩歪头,而贤者对着她微微一笑:“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他这样说道。(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节:萝丝玛丽琐事(三) 萝丝玛丽是一个有味道的城镇,正如南境城邦联盟的其他大大小小的石头建筑物一样。 这份所谓的“味道”,并不是像其他时候我们用这个词汇去形容一座城市或者城镇时,指的是它们经历历史的时光打磨留存下来的那些古风和韵味,而是如同字面意义上的那样,有味道。 而且是很浓烈的味道。 城镇的北区和西区靠近通往西海岸的森林的部分是居住区和商业街,这里人来人往街道宽广干净而又整洁,就像是初来南境的任何人会有的感受那样,它象征着一切的文明与美好,象征着富足与安康——但有一件事,是绝大多数行走在这儿的旅客和佣兵们,极少注意到的。 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南境城邦联盟对于奴隶的使用远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都要更为严厉,而若是顺着这个思路走下去的话,那些干净整洁人们其乐融融满脸欢笑平和的大街上缺少了什么,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在差不多两个世纪之前西海岸那边的亚文内拉刚刚建国的时候,南境城邦联盟其实也和许多的地方一样,大街上充满了臭烘烘脏兮兮的奴隶以及牲畜随意排泄的粪便和尿液,人们把厨余的垃圾和其他的杂物都一起肆意倾倒在附近的水沟和河流当中,这些垃圾又顺着它们流向莫比加斯海。夜以继日持续时间之长以至于最后竟然令主城艾拉成为了一座被臭烘烘的黑色海水所包围着的“恶臭之城”。 如今的南境俚语当中仍旧保留有一个带有讽刺对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意味的词汇发音就是艾拉的变调,不过要掌握它,你得先学会这边经过数个世纪发展变得与传统的拉曼语拥有巨大区别的大量南境俚语才行。 总而言之,发觉不能继续这样下去的当时的贵族们联合了起来耗费了大量的资金,将村落和市镇当中的居民搬迁出来房屋全部推倒并且从遥远东方的矮人山请来了强大的建筑大师作为指导,动用大批奴隶历时二十三年才造出了如今这些极其具有美感的城镇堡垒。 但有一点是即便矮人们的下水道系统也无法处理掉的,南境到底是一片商业之地,他们所制造生产的许多东西远远超过了这里所有人口综合起来的需求,而这样的情况自然就产生了大量的废弃物,加之以用来劳动的奴隶们的存在——居住区可以轻易地保持整洁,但占地更加广阔一刻不停地一直在生产垃圾的工业区,却是连矮人大师们都望而却步的存在。 当然如今也有一些说法是矮人们看不惯人类奴役自己同类的做法才拒绝了使用,但不论如何,无法借助矮人的力量实现这一切的南境贵族们,按照人类贵族那高高在上想法能够得出来的唯一方法,自然是又一次地选择了简单粗暴的把那些脏兮兮的家伙跟自己隔离开来。 于是、于是,有别于商业街那边都是大师级的手工业者,要么是迈克那样的顶尖铁匠开的精英店铺,要么是珠宝商人金匠银匠总之都是顶尖级的稀少精英,一个集合了大量廉价量产的借助那强大的海上运输能力用来出售给各地平民百姓和下级佣兵的便宜货制造点的工业区域,就这样被大手一挥,规划了出来。 这里负责生产的都是最下级的奴隶,即便拥有基础的工匠知识他们却永远都得不到工匠的待遇,廉价的劳动力成本做出来的商品却售出了与工匠制造的东西一个层次的价钱,南境的商人们赚得是盆满钵满,但这些奴隶的生死却从没有任何人会去在意。 皮革的加工,成品皮制品的出售是萝丝玛丽这里的一项重大输出,而处理皮具需要浸泡在水中进行熟皮处理,还需要刮掉那些烂肉毛发和脂肪,这些所有的东西一并加起来投入到水中,自然就使得这边刻意与居住区分割开来的水域当中都充斥着恶臭和各类的蝇虫。 米拉刚刚才来到这儿闻到这股味道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这里的地面全都是黏糊糊湿哒哒的沾着一股不知道多少年才积压下来的黑色污垢,空气当中夹杂着死尸和排泄物的臭味与鲜血还有汗味和其他一大堆的东西混合在一起让人一闻就感到鼻腔内辛辣地疼痛——亨利递了一块棉布给她,这是前方带路的费列克斯商会的人给的,米拉系上了它。 白发的洛安少女难以想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居住并且生活,但这是确确实实的——这个时间段大部分的奴隶都还在工作,只有极少极少一部分的人在外头闲逛,他们把自己脏兮兮的身体倚靠在同样脏兮兮的木制房屋的廊柱上,朝着这边投来有些阴沉的目光。 米拉盯着他们,许多人都是瘦骨嶙峋的,她感到有些于心不忍,脚步变得缓慢了下来,前方的贤者和那名带路的中年人都停了下来,看向了她:“小姐,我劝你不要对这些人有过多的关怀要好,他们大多数落得这幅德行都是自作自受,并且对此毫无反悔。” 注意到了女孩的目光,那个中年人这样说道,米拉大致能够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尽管并不知晓是因为身为南境人而在为自己辩护还是真的如此,他接着说道:“若是有机会的话,他们会像狼蜥一样扑上来把您撕碎,这里已经发生过许多起有小姐和夫人们走到工业区然后失踪的事情了,我们还是赶紧继续前进为妙。” “……”米拉最后停留了一下,转过头又瞧了那些人一眼,然后就迅速地跟上前方的两人离开了南区最外围的皮革工坊的部分,继续朝着内里深入。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个瞧见不好的事情的时候只会感到悲伤并且试图去帮助对方的单纯女孩了,米拉所学习的西瓦利耶的一些历史相关的东西当中通常都如同这文化的源泉拉曼人所信奉的那样,会有意无意地去宣传一种关于宿命关于因果关于报偿的理论,而在这其中最令她印象深刻的,则莫过于许许多多家族乃至于帝国因为自身的缺陷而灭亡的事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很早以前亨利就跟她讲过了关于没有足够的能力的时候不要去随便帮助别人的事情,而在她学会识字开始阅读书籍以后,好心办坏事或者是善人反而被他们帮助的对象所杀害的事例,米拉也是从最开始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到逐渐地明白并且更加地理解了自己老师许多为人处世的细节是因何而成。 人性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许许多多莫名其妙地就栽了跟头丢掉了性命的人都是过分地高估了自己对于这一切的掌控。他们以偏概全片面地觉得自己的想法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因而满腔热血地就开始做着自以为是好事的事情——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自我满足,即便真的有是发自真心的为对方好的部分存在,忽略了出身和成长环境以及身份地位的差距的善举,往往,却也不得善终。 “人本就是应该被奴役、被征服、被管教的。”来自拉曼帝国伟大的帝皇西撒里奥一世的这句宣称奴隶制是正确道路的话语直到如今也仍旧存在争议,大部分的贵族和平民以及商人们都是支持它的存在的,而一些顶尖的学者和魔法师则时常谴责它——毕竟里加尔大陆上存在的五大种族当中,会做这种将同类当成牲畜的行为的,仅仅只有人类。 但任何东西只要存在都是有它的必要性的,西海岸有一句谚语是“假如你每天给一个人一丹诺,有天你不给了,他会憎恨你;而假如你每天给一个人一巴掌,有天你不给了,他会感激你。” 人和人之间从来就不是生而平等的,保持武力与威严正因为畏惧那些一般人才不敢前去冒犯,而一旦一位爱心过分泛滥的贵族或者富有的商人,与那些没有经受过什么文化熏陶一辈子都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民靠的太近了的话,失去了这层神秘的面纱和距离感,对方发觉他们有能力能够触碰到你的时候,贪婪就会开始蠢蠢欲动,他们想要获得更多,获得你那样的体面生活,获得你那样的美味的三餐。 甚至假若你是一位女性的话,他们还会想要获得你本人。 贵族制度,精英统治,奴隶,奖赏与惩戒——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正是源自那无穷无尽的贪婪和欲望,为了维持住自己的生活和生命,一代代地演变出来这样的阶级分化以及各种各样的相应权利——只是因为自己来到了这儿,瞧见了这些人的生活环境有多么地凄惨,就试图去改变这一切? 如今的米拉,已经不再是那样地天真了。 若是要改变一整个已经流传了数千年的体系,那么你得首先发明一个能够替代它的存在的体系才行,否则就算推翻了看似邪恶的奴隶主们,把这整个南境城邦联盟之内的所有黑暗的事物都彻底地消灭,死灰复燃也仅仅只是时间的问题——甚至于真的有能力去做到这一切的话,掌权者掌握着最多利益的人的位置空出来以后,为了争抢这个地位这份利益,还免不了会换来更大的腥风血雨和社会动荡。 白发的洛安少女明白的不仅仅是贤者这样拥有能力的人在许多事情上面的处理方法,她现在也已经多多少少能够懂得一些为什么他拥有能力,拥有或许甚至足以改变一切的能力,却常常对于某事某物视而不见,没有去采取行动的原因。 “让一只猴子穿上铠甲骑上战马它也不会变成骑士,平民亦是如此。”——写在西瓦利耶语的骑术相关书本当中的这句话语触类旁通也可以用来解释许多的情形,贵族骑士们接受的武力训练和知识教导是他们最为强大的东西,一个突然获得了强大力量而不是从小训练的人通常会将其发挥到错误的地方,由于没有与武力相称的强大内心和冷静头脑,他们非常容易就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导致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真正的强者不能仅仅只有武力强悍,如同亨利这样,拥有与之相称的内心才能确切地发挥出百分之百的能力,并且不会去做如同试图一个人以武力改变一切的愚蠢行为。 这条道路是没有捷径的,突然得来的依靠某些神秘的异族宝物提升的战斗力不是实实在在的强大,一丁一点的刻苦认真勤奋练习日积月累形成的强才是真正意味上的强——白发少女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白自己眼下应当做的事情认真学习,而在她之前,也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照着这条路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亨利必然是属于这个行列之中的佼佼者,而他们这一个多月所一起相处,也是这会儿正要去找的对象,费列克斯家族的那位佣兵团副团长老胡安,则也又是另一个典型的例子。 “小心一位老人,特别是当他所从事的行业,很多人都年纪轻轻就死掉了的时候。”岁月所带来的阅历是可怕的,佣兵这种与死亡为伴的行业当中即便是一辈子都没法升到很高的等级,能够见识过战场——不论是狩猎还是战争——并且幸存下来的人,你也最好对他们多提起一些警惕为妙。 脚步踩踏在漆黑脏污的木板和泥土混搭的道路上,前方有刺鼻的烟熏味即便透着捂脸的湿棉布仍旧传了过来,噼啪噼啪的声响以及浓浓的黑烟冲天而起,附近的水域除了和之前的皮革工坊一样拥有腐臭味和浑浊的颜色以外还漂浮着一层黑乎乎的碳灰——这是在制作肥皂。 用动物油和草木灰熬制的这种个人卫生用品在南境这样富有的地区很是流行,虽说要消耗大量的草木灰才能制作出来所以价格居高不下,但所幸一块肥皂通常就足以为许多人使用上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大部分人都也还是愿意花上这么一些钱,来保证自己的身体闻起来不像那些奴隶一样满是哄臭的气息。 “咳咳——咳咳咳——”滚滚的黑烟因为风向的变化而朝着他们这边吹了过来,女孩好还有前方的中年人都是好一阵的咳嗽,因为路面湿滑,米拉差点一个打滑摔到臭烘烘的水沟之中,所幸亨利拉了她一把,之后三人一起继续朝着前方迈进。 随着道路的前进,这边的空气多少开始变得好上一些,而七拐八扭地在肮脏又除了奴隶以外基本上没有其他人的工业区之内走了这么久的时间,他们也总算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潜藏工业区东面一处小巷当中,行至末尾登上东面小坡的山顶,敲开一扇隐蔽的门扉,拿起火把顺着楼梯走到尽头,里头存在的竟是费列克斯家族硕大的隐藏宅邸。 “欢迎,我的朋友。”潜藏在满是臭气的工业区当中的这座宅邸面朝着北部的居住区,它那隐藏在树林之中的正面,硕大采光窗户因为地处高位的缘故可以将整个萝丝玛丽一览无余——显然与这座城镇的最大贵族地位十分相称。 “看样子你们已经见过内人了。”依然是眯眯眼山羊胡,但头发仔细打理过穿着做工精致的南境贵族短袖衬衣搭配深蓝色蛇龙皮小马甲,穿着灯笼裤的老胡安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他端着一杯红酒,然后伸手示意让亨利与米拉坐在对面的藤椅上。 “找我有什么事情,我已经通过渡鸦大致得知了一些,你吉尔我都不是喜欢拐弯抹角之人,虽然已经付过报酬,但救命之恩也并不是一些酬劳就能够抵偿的,所以这个忙,我会帮。”他把红酒放了下来,然后双手交叉弯下了腰,双眼缓缓地睁了开来,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但我得先警告你,朋友,要做这件事情的话,你会遇到很大的麻烦。” “我是说——即便对你来说,也会是很大的麻烦。” 他这样说着,而亨利耸了耸肩,微微一笑。 “愿闻其详。”(未完待续。) 第八十五节:阿布塞拉 草原没有别的景色,除了浅蓝色的天空和上头漂浮着的白云以外,唯一存在的,就只有一望无尽摇晃着的野草,以及这终年未停的,吹拂在大地上的清风。 偶尔有几处灌木和树木也都是孤零零地立着,与更靠近海岸线的南境无边无际的森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移动和奔跑是这片里加尔世界上横向长度最长几乎跨越了整块大陆的土地上永恒的主题,生长在这儿的草原战马我们前面就曾提及过它们耐力惊人,虽说身材不够高大强壮,但在长时间的跑步上,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主流的高头大马,是远远无法与它们相媲美的。 唯有无边无际的阿布塞拉大草原才能够孕育得出来这样的生灵,这里的食草动物包括蹬羚和牛马都是相当擅长于奔跑的,而食肉动物当中,不同于它们生活在森林当中的亲戚更喜欢采取伏击,草原上的狮子和猎豹这样的大猫也通常都喜欢与猎物竞速赛跑——因此耐力,成为了决定是否可以生存的一大重要因素。 无边无际的草原没有藏身之所,天敌掠食者自然不提。雨水带来的洪流又或者是龙卷风之类的自然灾害,在这些轻易地就能够席卷大片区域的威胁下没有能够藏身的庇护所的动物们自然只能通过奔跑通过运动来进行自我保护。生命总是多姿多彩的,虽然如同大象犀牛大型杂龙类之类的选择以巨大的体型来避免被掠食者打主意的大型动物这里同样大量地存在,但绝大多数的草原生物,还是独树一帜地,具有强悍的长距离奔跑和跳跃的能力。 即便是那些人类印象当中十分迟缓的大型生物,事实上也常年四处迁徙——这样做的原因自然是气候的变迁,虽说地处热带和亚热带,但失去了作为水分和温度保存作用的灌木和树木,这里的环境可谓相当地恶劣。在白天太阳直射的情况下水分会非常非常快地蒸发,而到了晚上草原上寒风呼啸的时候,气温又会迅速地骤降到十几度的层次。 水源是促使这里的所有动物们迁徙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随着雨季和旱季的更替它们必须不停地移动,否则就会渴死饿死甚至是晒死。而这一点不单单是对于野兽,生活于草原上的人们同样如此。 “呼——”米拉伸出了自己被晒成小麦色的双手瞧了一眼,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回想起自己的生长的故乡艾卡斯塔——只是阿布塞拉的狂风不像艾卡斯塔只在秋冬季节带走温度,即便是盛夏时分据说来来到这儿过夜的话也最好再多带上一条薄毯,或者多穿一件衣物。 风在呼啸,轻薄的棉质罩袍的下摆被吹得随风摇摆,露出她身上闪闪发光的半身护甲。 由于没有遮拦物的缘故,为了防止穿着护甲的情况下金属被太阳直射迅速升温导致体温过高中暑休克,一件套在护甲外头的轻薄罩袍,是相当重要的装备。 白发少女骑着比别人更加高大的战马全副武装英气十足,她的周遭围着的大部分都是也穿着护甲的佣兵,这些人占到了三十来人左右的程度,米拉在这其中并不算十分地显眼。而余下的还有十来人则是商人的模样,长长的队伍大部分人都是骑着马的,四辆帆布斗篷的货运马车拉着他们的生存物资。除此之外还有十几辆尺寸不算小的,拉着一个个木质笼子的马车存在。 这些人,是来跟草原人做生意的。 我们曾经在前面的故事当中提到过南境跟草原之间唯一互相输出的就是战争和流血,这其实并不算完全准确,因为就连西海岸那边的索拉丁高地都有草原人的归化民存在了,较为“开明”懂得出售一些掠夺而来的物资去获得自己所需的草原民族,自然也是不会稀少的。 所谓富贵险中求,官方和整体的地域是冲突的,持续地处于一种互相征战的状态当中。但私底下,奴隶商人和各种宝物金银之类的贩卖者,常常都会冒着被杀头处刑的危险,跑去那边试图以低廉的价格从并不懂得市场行情不懂得商业的草原人那儿,以极低的成本换来高价值的宝物。 亨利和米拉这一次所在的这一支商团就是一支奴隶商人的队伍,或者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之所以这样说的原因,自然还是跟他俩跑去寻找费列克斯家族的胡安的那件事情有些关联。由于两人交谈用的是拉曼语并且夹杂了不少本地的俚语以及专业词汇的缘故,米拉只能听得懂个六七成,许多具体的细节她都不得而知。 但尽管如此,亨利和她此行前来这里到底为的是什么,米拉也已经大致上地有了一个概念。 她撇过头看向了前方有意无意地护卫在自己两侧的那些穿着半身甲和板甲衣之类最不济也是扎甲搭配罩袍的精锐佣兵,这些人一共有差不多十五个左右,穿着风格各式各样平常也没有太多的联系和交流,混杂在其他雇用而来的自由佣兵当中并不算十分地显眼——但他们却并不是真正接受了这个任务的佣兵。 就好像这一整支奴隶商人的队伍一般,这十来名的护卫佣兵,全都是老胡安从费雷克斯家族旗下的力量当中抽调出来的。在佣兵公会颁发的雇佣来余下那些绿牌蓝牌佣兵的任务说明当中写的目的是护送他们前去与阿布塞拉草原上的某一部族进行交易并且回来,但只有米拉和亨利还有其他的那些费列克斯旗下的人才明白,这个任务,仅仅只是次要罢了。 老胡安这一次的付出不可谓不大,阿布塞拉大草原上危机四伏,即便是以前合作过的草原民族也指不定今天忽然心情不好了或者心情太好就决定要杀掉你了,更不要提那些绝大多数的敌对民族。派遣到这儿的部队所有人都必须做好有去无来的准备,而整整一支商队加上十几人的精锐佣兵,对于一个仅仅只是在城镇里头算得上强大的贵族家族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兴师动众了。 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去帮助亨利,按照老胡安自己的说法,那自然是免不了要煽情一番说是为了救命恩人之类的做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之类的说上一通。但这种话连米拉都骗不了,也就只能维持一点表面上的温情。他到底是个老奸巨猾的南境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虽说救了命是事实,但没有利益的话老胡安最多口头上表达一下支援,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投入大量的资本。 南境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总是笑脸迎人但切莫真正地去相信他们会为你好,若是没有利用价值的话就算是救命恩人他们也会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而我们那万能的贤者大人深知这一切在寻求老胡安帮助的时候自然是没有像愚蠢的年轻人那样去提起救了他好多次之类的事情,而是单刀直入地就抛出了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 米拉望着前方亨利的背影,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份的末尾,从南境出发穿过森林来到草原的道路并不好走,就算走的是相对平缓的地带,他们也仍然花费了很多的时间才来到了这边。此刻前方的轻装佣兵正作为斥候骑着马在附近奔跑巡逻确认是否安全,带着十几辆马车的队伍行动起来肯定是跑不过那些草原人的,因此必须事先确定前方没有埋伏或者是路过的部族,之后才继续前进。 ‘但是这样到底,会是一件好事吗。’停留下来的不少人都在喝水或者喝酒补充体能,而白发的洛安少女这样思考着,不知不觉间小眉毛又是皱到了一块。 “还在思考那件事么。”或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前方的贤者灵活地指挥着马匹小碎步倒退回到了她的身边,然后开口用音量不高的西海岸通用语这样询问道——米拉点了点头,而亨利沉默了一小会儿,接着对她说道:“决策和进步总是伴随着阵痛的,不论哪一种都是一样,虽然会带来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们暂且不得而知,但痛苦过后,总会有一些什么事情发生改变。” “而且,这不是你一直在期待着的事情吗?”亨利对着她微微一笑,而米拉愣了一愣,然后反应了过来,用力地点了点头:“说的是呢。” 她这样说道,又过了一会儿前方传来几声简短的“哔——”声——这是斥候回来的暗号,草原上一望无际远远地就能够瞧见彼此,因此若是被游牧民族的巡逻骑手发现的话他们最好迅速地解决掉对方——单纯衣物之类的辨识的话有可能被对方杀掉然后伪装,因而在这边旅行的人自然也都是学会了这样简短的口哨暗号的方式。 “喇——”前方的几名佣兵松开了手中对着前方的弓弦把箭收回到了箭囊之中,然后重新翻身爬上马背。吹口哨这种方式虽说也有被发现的风险存在,但考虑到斥候们回来要么已经是被敌人发现的要么就探查完毕发现附近没有敌人,因为吹口哨而被发现的可能性是相当微弱的。 “确认前方情况。向前进发!”负责充当斥候的两名蓝牌佣兵回归以后这样说着,正在附近休息的不少人都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事情重新翻身爬上马背或者是马车的座位,紧接着众人甩动马鞭,开始了又一天的前进。 那两名骑着优秀草原战马的蓝牌斥候回归到队伍以后通知了前进就结伴再度朝着前方跑出,虽说之前已经探查过了但侧翼的存在仍旧是重要的,十几名混杂在佣兵队伍当中的费列克斯家的手下里头也有两人骑着马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游离在主阵之外的他们可以更早地发现游牧民族的踪迹,不论是警戒逃亡还是交战交涉,取得先机都是得以合理安排应对措施的必要条件。 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前方迈进,草原游牧民族的存在一向缥缈难寻,他们不仅仅会对着南境人和西海岸人进行掠夺和杀戮,各大部族之间的征战也是连年不休。加之以驱赶牛马羊随着水草而行的生活方式,要找到某个特定的过去曾经交易过现如今也仍旧愿意交易的部族,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不小的冒险。 这趟旅途最终或许会功亏一篑也说不定,但不论如何,眼下他们还没迎来那种时候,只是在一米多高的草丛之中迎着毒辣的太阳,缓缓地继续朝着前方迈进罢了。 日落,月升。 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长的草和短的草还有带小片积水的草地当中前行,目睹的全都是相似的景色,最初对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的那种震撼变成了麻木以后包括米拉在内的许多第一次来到这儿的人都开始感觉到自己有些疲惫,所幸在充实的前进当中时间过得很快,无遮无拦的天空中太阳变成了橘红色以后,借着最后的余光他们找到了一处有几颗大树和不少灌木的地方,顺带还捕获了原本躲在这儿的几只土拨鼠作为今夜的加餐。 吃这种啮齿类的动物米拉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抵触的,不过本来就仅仅只有几只野兔大小的土拨鼠也并不足以被所有人分食,所以白发的洛安少女只好是和其他人一起,享受了用大锅熬煮出来的咸肉和谷物浓汤,再搭配上面包和面饼,也算是吃了个酒足饭饱。 商队的出行和狩猎队伍可不一样,走的是相对平缓的道路他们携带的物资可谓十分充足,四辆物资马车上面堆叠到临近车顶之后用麻绳捆绑加固的一大堆干粮和咸肉还有腌制蔬菜之类的东西足以供整支队伍一直吃到二月份左右,加之以各种牛羊还有野兔之类的存在,单就食物的话,这个层次的人数是不需要担心太多的。 麻烦的,就只有如何去寻找那支作为他们目标的部族罢了。 十几辆带有笼子的马车围在了四周形成了临时的城墙,众人取下了各自的帐篷开始就地扎营,不论如何,今天是已经过去了。 安排完了轮班首页的人选以后,一行人真正在阿布塞拉大草原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开始了。(未完待续。) 第八十六节:风与旅途(一) 漫漫时光,许许多多的生物来了又走,许许多多的国度兴衰更替。 文化,江山,都会改变,唯一不变的,唯一可以说得上是整个加尔-里加尔这漫长的时间长河当中真正永恒的主角的。 大约,就只有风儿了吧。 从寒冷的北境到被艾卡黑松包围着的亚文内拉;从里戴拉沼泽湿地一直到索拉丁的佣兵王国;从南境城邦联盟临海的小镇一直到一望无际的金色夹杂绿色的阿布塞拉草原。 风从未停歇。 虽然夹杂在风中的味道和它所带来的是寒冷还是炎热这些附带物依据地区的不同可以有很大的区别,但那股吹拂在你的身上将头发与衣角摆起的清风本身,却是一直都未曾改变过。 对于常年出门在外的旅人们来说,每当夜幕降临,清凉的夜风吹拂起来的时候,他们往往会驻足停留,因为这若隐若现的即视感这似是而非的一切,心底里头深埋着的关于故乡的情感关于小时候所生活着的地方的记忆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沉默不语地就在那儿站在,一时间什么也不做,就只是怀念。 为生活所迫背井离乡之人在哪个时代都并不少见,这并不能说就是某一国家或者某一体制的悲哀。正如光所照射的地方必然会产生阴影一样,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都必然有其优点与缺点。大部分的人只能是随大流懵懵懂懂地过完一生,就算是杀人如麻的某一民族,绝大多数的平民或者军人也并不是真的坏到了骨子里。 他们仅仅只是对于自己犯下的罪恶没有认知,只是在服从命令服从某一些高位个体的命令行事罢了。 若你翻阅历史向着深处去挖掘,某一狂热信仰某物并且不惜为此杀死不信者哪怕他们并没有任何过错的民族当中真正罪大恶极的往往都是当中的一些擅长于利用某物去煽动国民情绪的身居高位的个体,他们安安稳稳地待在安全的地方利用洗脑和愚民政策从小就灌输给国民和信众为此牺牲无上光荣的思想,借由他人的流血牺牲来谋取个人的利益。 世界上绝大多数的贵族和白色教会甚至是土著信仰当中的高层神职人员都是如此,甚至非要说的话,就连我们远在亚文内拉的那位爱德华王子殿下也应当属于这个行列——只是他独有一点与众不同,那就是他所为的并不仅仅是自己个人的利益,还有整个亚文内拉的未来。 为公还是为私,为国为民还是中饱私囊。出发点的不同决定了他和那些腐败的注定要被即将席卷整片大陆的动荡所淘汰的老贵族们彻头彻尾的区别,年轻的王子殿下正因为尚且未能形成自己固有的观点反而才充满了冒险精神,这是他的资本,也是亚文内拉这个年轻的国家的资本。 它坐拥着的是整个西海岸当中最为富庶的土地,一个强盛的亚文内拉是周边的国家乃至于世界上其他地区的国家所畏惧的,不想让这一切发生的人自然也会有存在,而为了令这一切不落得功亏一篑,我们的贤者和洛安少女此刻就来到了这片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之中。 风依旧在吹,不分日夜。 对于这些佣兵还有商人之类的外来者而言,草原上的生活相当地单调,景色虽好场地也广阔无垠但纵马肆意的奔跑却是不被允许的。这里危机四伏尽管有着相当的人数存在于这边的竖斑龙蜥——它是一种褐色皮肤夹杂棕色条纹体长在四米左右的中大型龙蜥类——也依然是不会畏惧会选择袭击,体型相对纤细但肌肉却极为扎实的这种龙蜥是草原上除了亚龙以外排的上号的掠食者,就算是比通常的野猪更加强大的弓颔猪单打独斗起来也不是这种残暴的爬虫的猎手。 它们耐力惊人巡航速度远超人类,除此之外还是优秀的短跑健将冲刺起来的时候就算是最优秀的战马也没法甩开这种生灵,若不是因为鳞甲相对薄弱且如同其他的龙蜥一般通常都是单独行动,这种生物完全可以站在食物链上游的位置,除了同类和体型更大的龙类生物以外完全无需担心任何东西。 但它和其他的掠食者还只是少数你需要担心的东西,广袤无垠的草原上除了各式的野兽以外还存在有大量令人恐惧的魔兽,被人类定义为亚人族当中的一支平均身高超过两米二的食人魔这种生物也聚居于此,据称阿布塞拉大草原上的部族当中公认为可作为第一勇士的标示就是必须只身一人只携带轻量化的装备出发之后带回来三个食人魔的头颅。 ——不论如何,尽管看似一望无际风平浪静,但想要在这上头像是在因茨尼尔又或者是艾卡斯塔那般尽情奔跑只是享受着吹拂在身上的清风,显然是一种代价过高的娱乐方式。 只能严格按照有经验的斥候们的要求来,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停下来出去侦察哪里是否安全,就连夜晚在野外燃起篝火也有着极其严格的标准,为的就是减轻一切不论是来自野兽还是来自同类的注意,以减低偷袭的可能性,做到至少能够及时地应对过来。 这种简简单单的道理大部分佣兵都是知道的,但知道是一回事,要让本就天性散漫的这些人压抑自己的性情服从指令来,显然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至少这几天队伍当中的一名比较年轻的绿牌佣兵就已经好几次地念叨着:“要是我想服从指令的话我就直接去参加佣兵团或者是成为正规军士兵了。”之类的话语,明明白白地就展露出了自己对于这一切的不满。 他使用的语种是我们曾经提到过的那种混合语言,但米拉注意到这人的年纪相当年轻,只在十七八岁上下。我们前文已经提到过科里康拉德那边的港口并不算有多大型,因此虽说水路很近只要走一天半就能到,运输的费用也一般都是更为年长有些积蓄的佣兵才能够做到,像这样的年轻人,很少拥有足够的资金能够外出来到这儿冒险。 ——但令米拉稍加观察就做出了结论的,还是这个人身上穿着的明显更加偏向于南境风格的衣物。 他那从自带内衬的板甲衣领口处露出来的内里穿着的上衣具有一个翻领并且用的是木制纽扣而非西海岸更常见的皮绳,加之以下方收脚设计用以搭配短靴皮鞋的长裤,而西海岸的佣兵和冒险者们更喜欢穿宽松型的再将裤腿给塞到靴子之中,这一切的细节都令他十分符合贤者在来到这儿以后给她买的拉曼语书籍当中所记载的那种“第二代”的概念。 科里康拉德以及索拉丁高地上其他国家的佣兵们来到南境寻找工作的时间已经不算久了,我们前面也已经说过南境的本地居民们更加钟情于去成为狩猎佣兵而非战争佣兵,因而这些偏向于战争的常常接受小型商队护卫任务的自由佣兵,自然也是绝大多数都是外来人出身。 除了和米拉还有亨利两人一样来自西海岸的人以外队伍里头还有两名黑头发血统纯正的东海岸人,只不过他们并非强盛的帕德罗西帝国公民,而是来自属于南部靠近矮人山脉的几个小型公国。两百多年前帕德罗西帝国内乱的时候有许许多多的地区都趁机独立开来。 本就是曾经的拉曼帝国强行征服下来的土地被帕德罗西所继承了以后统治者们也并没有改善被征服地区人民的待遇,被列为三等乃至于四等公民的这些人对于拉曼人的情感和态度是复杂的,他们一方面接受拉曼文化的熏陶成长起来,但另一方面又因为过往的历史而对帝国怀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 话归原处,这个被米拉判断为“第二代”的年轻绿牌佣兵正是这么多年以来西海岸的佣兵出征所留下来的证据——他是在这里出生并且长大的,南境毕竟富裕如斯,外出征战之后受到这里美满生活的诱惑而选择停留在这儿的佣兵自然也是存在的。 而根据他如今依旧级别不高并且会选择为了高昂的报酬而前来危险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以及说的并不是南境的拉曼语而是混合语言的这一切细节,又可以判断的出来想必他的父母亲在这儿也过得并不怎么样。 基本的温饱或许是可以保证的,这一点从简单但并不破旧的防具武器和衣着就可以看得出来。但当他成年以后,想要在物欲横流的南境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必须自食其力了。 这种人到底还能不能算得上是西海岸人呢,他的价值观或许早就已经被南境人所腐化,也正因如此才会像是之前一起行动过的欧菲米奥那样发牢骚抱怨着一些什么。一言一行显然都是受到了本地文化熏陶的缘故,相比起来队伍当中更为年长的一些也是索拉丁出身的佣兵,就都是沉默寡言,虽有不满但也不会试图去用语言来发泄。 这一点或许也与年龄有些关系,会接受这个任务来到这儿的年长的佣兵大多数是需要养家糊口的,他们有生活压力,必须成为一个家庭当中的顶梁柱。而那个年轻的下级佣兵则没有这种担心,他的父母就在本地,就算这次任务失败只要没死保住小命回去就还能靠父母来赡养。 “人真是……不能过得太安逸啊。”队伍缓缓地继续前进着,温度缓慢的提升又缓慢地降低,坐在马背上没有其他什么事情可以做的米拉这样胡思乱想着,然后忽然不符合她那仅仅十来岁的稚嫩年纪成熟——或者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前方的贤者平静地回过头瞧了她一眼,两个人对上了眼神,亨利耸了耸肩,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呢。”米拉白了他一眼,后者有些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他再次耸了耸肩,女孩没再搭理他,只是跟随着以不算太快的速度前进的队伍抓着缰绳认真地指挥着马儿。 风依然在吹,千百年前就已如此,他们这一批人离开以后,也依然这样。 扎成马尾的白发轻轻摆动,停歇下来的时间她总是一个人在那儿认真地学习着关于一切的知识——两个人获得的那一笔足足有五个克里的报酬除了护甲和其他一些野外行动的装备例如更好的马鞍和马掌还有皮包以外,余下的都被亨利迅速地花掉换成了一些书籍。 因为现在有钱了,替换下来的那些已经读过了的书籍他们也没必要卖掉,虽然由于负重的原因米拉并没有把新买的书全部带上,但光是马背上放着的那几本硬皮封面保护的小书,也已经足以让她消磨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自从之前那次剑术和心态上面的突飞猛进以来最近的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和亨利进行对练,现阶段对于她而言重要的不是急匆匆地进入到下一步,而是先稳固好目前的阶段,将基础扎实地打好,伴随着思考和意识的磨练,之后技艺的提升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肉体几乎可以承受得住任何的磨难,唯一需要打磨的仅仅只是你的精神罢了。很多时候我们的处境其实都并没有那么地绝望,只是不断地告诉自己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最后就真的变得没有办法了。”这是亨利在出发之前和米拉说过的话语,因为两人这一趟的旅行要比起之前都更加地危险,草原非常地广阔谁也保不准他们出去以后会遇到些什么,贤者说的这段话或许只是为了令白发少女感到安心,但不论如何,这令她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保持冷静的头脑合理地判断局势,不要被自己的情感所左右……吗……”她喃喃自语地说着,然后忽然想起了过去在西瓦利耶刚刚注册佣兵完成第一次任务以后所发生的一些事情,小眉毛再度皱到了一块儿:“我做不做得到啊……” 略微夹杂着一些自我怀疑话语随风消散在身后的空气之中,夜幕再度降临,一连几日他们都未曾遇上任何的状况,除了植物和水潭还有永无止境的风以外就连野马和野牛也仅仅是隔着很远的距离瞧见了他们就远远地跑开。 在没有隐蔽物存在的草原上狩猎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便是对于身经百战的掠食动物和本地的游牧民族来说也是如此,风向的变化常常突如其来,他们这些外来人擅长的在森林当中相当好用的悄悄接近的伏击战术在这儿几乎完全行不通,一个瞬间的风向变化就足以惊动这些灵活的生物,迅速地拉开距离跑走。 ——这也是为什么一连这么多天以来,众人除了土拨鼠以外,就没有能够尝得到什么新鲜的烤肉的主要原因。 各地有各地迥异的风情,从生物到植物再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是如此,正如定居民族永远无法理解游牧民族那种生活方式一般,生长在草原这边的人们,也时常对西海岸人和南境人具有相当复杂的情感——这不能用单一的仇恨和矛盾来概括,事实上不论是南境还是索拉丁高地真正刻骨地仇视着草原人的都仅仅只有白色教会的信徒,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不论在哪一方的都是对于对方更多地抱持有好奇,只是草原人表达好奇的方式通常是把你抓回家当成奴隶之后再慢慢了解罢了。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流逝,刻意清空了附近的草地以避免引发大规模的火灾以后,几堆篝火熊熊燃烧。 没有了大树之类的遮蔽以天为盖也算是一件好事,明媚的星河还有皎洁的月光为大地铺上了一层银装,米拉捧着手中的书籍,抬头望向了点点闪烁的星空。 一阵清凉的夜风吹过,她额头的留海还有脑后的马尾随之摆动,女孩舒心地闭上了双眼。 微微一笑。(未完待续。) 第八十七节:风与旅途(二) 十一月迎来尾声,进入十二月份以后,西海岸和南境的风暴活动总算进入了休眠期,除了小雨以外直至次年的夏季都无需再有担心。但在更往南去,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才能够到达的阿布塞拉大草原,雨季,才刚刚来临。 在望也望不到边的大草原上迎来的暴雨,那是许多人从未见到过的景色。 如同艾卡斯塔和因茨尼尔这样的富庶平原虽然也相当之广袤,但沿着坦布尔山脉存在的这些国家一面是绵延的群山另一面又是深邃的树林,如同这样一望无际的可以看到远处呈弧形的地平线与泛白的天际所交接的光景,是极为罕见的。 作为拉曼帝国战败逃离的一支当中最著名的诗人,数百年前的学者加维诺?古梅辛多在来到这个充满着异域风情充满着雨水、蚂蝗、掠食动物、劫匪和诗意的地方时,曾经不由自主地诗性大发,写下了如是的句子:“你往东看去,全都是草原;往南看去,也全都是草原。” 嗯,这段诗歌是否称之为牢骚更为合适我们日后再提,总而言之它恰如其分地写出了这个地方的景象。除了身后已经走出很长的距离还能够隐约瞧见的南境的森林以外,整个阿布塞拉大草原就好像是一片没有前后左右也没有上下区分的无边宇宙,令人不知道自己该向着哪一个方向前进是好。 虽然地形并不复杂,但没有向导没有坐标物的话在这儿迷路是常有的事。 连续前进的这数天的时间内队伍当中的许多第一次来到阿布塞拉的人都感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们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在朝着什么地方前进,直到这片黑压压的雨云从远方的天际线出现,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时,你才终于可以辨别得出来自己的大致所在方位。 以及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人类到底有多么地渺小。 你在丛林当中迎来的暴雨,抬头所窥视到的景象是狭隘的。从密密麻麻的树冠向上望去你只能看得见黑压压的天空,这可怖的景色随震撼却不磅礴——但当你站在大草原上,站在过膝盖高的金黄色夹杂绿色的杂草当中望着它们被疾风吹得都压低了头,人们慌张地拉紧所有的物资以防不测,风中的杂草的枯叶甚至是你自己的头发把你的脸颊打得生痛,顺着这风向转过头——望着那自遥远的西部外海席卷而来的狂潮时—— 望着那,铺天盖地的灰黑色乌云从地平线的另一端仿佛是什么可怖的巨兽横摆自己的尾巴一样缓慢而又坚定地朝着你所在的方向逼近时——千万的言语,拉曼史乃至于世界史上最棒的学者和诗人,都无法完整地描绘出这光景卓绝之万一。 唯有亲身体会过,方可得知自然伟力并非人类可以驾驭,更不要提及如何去抗争征服。 西海岸那些久居深闺的贵族小姐们所喜好三流骑士小说当中不可一世的可以征服雷鸣与闪电的英武男子在现实中大概只会被当成是脑袋有问题要好好地保持距离,讽刺的是她们所崇尚奉行试图模仿的文化的来源曾经辉煌一时的拉曼帝国,那些如今只在诗歌和绘画当中存在的女子们,反倒是不会去信奉这种柔弱女性需要被拯救的故事。 一千年以前的拉曼人在逐渐发展到成为帝国以后,各式各样的文化潮流也随之百花齐放。人民精神修养的提高使得许多事物都迅速地产生变化。虽说女性在社会当中依然属于弱势的存在,但在帝国的最鼎盛时期,许许多多贵族出身的女性敢于反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不公的例子,直至今日仍旧保留有记载的文献。 那个年代的拉曼人是悲观却又勇于反抗的,虽然他们的故事当中也如同北方人一样善于讲述宿命和轮回的概念,但这并不像是后世西海岸的模仿者们那样只是浅显地试图给自己套上一层华丽的外衣来讲述一个依然很老套的故事,而是真真正正具有思想与内涵的存在。 抛开因为帝国领土的不断扩张,大量异族人的涌入而感到的民族危机感,以及帝国末期各种动荡带来的不安进而引发的“宿命论”和这一时期开始崛起的白色教会信仰,拉曼人残留至今的许多帝国早期鼎盛年代的故事和历史记载实际上想要讲述的都是关于进取关于拼搏的故事。 身为在人类历史上画下了最浓重一笔的一个文明,他们自然是骄傲的,但他们也有这个资格来骄傲。 过去的拉曼人遇到事情不需要祈祷神明来拯救,不需要什么英武的骑士去完成不可一世的壮举——因为这种事情,普普通通的拉曼人天天在做。 海啸席卷国家沿岸了那就自己去建筑堤坝阻拦,有异族胆敢冒犯了那就派遣大军前去围剿——全盛时期的帝国上下所有的人都充斥着这样的思考方式,人们以义务服役为荣,以为国家出力为傲,发自真心地为自己身为帝国的公民而自豪。 就算是总被小瞧的女性甚至是社会当中的奴隶,也从未祈祷过什么天使之类的存在,而是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件事情,试图凭借自己双手的劳动来改变命运。 每一个时代的人们的身上的烙印都是深入骨髓的,而在帝国的巅峰时期,它无愧于人类文明祭奠的名号,确实地在各个方面都做到了第一。 但好日子总是不长久的吧,或许正是这种在帝国末期,内战分裂战败的那一支携带着的与白色教会为伴的“凡事都靠他人来拯救我们自己是无力的”的思维在作祟,反倒是千百年过去,受到大量拉曼文化熏陶理应因此进步的西海岸诸国,如今却开始信奉起曾经的拉曼人不屑一顾的天降伟人无敌勇者诸如此类的传说了。 人类真是一种愚蠢的东西,正因为见识面的狭隘,所以才常常会抱持有一些愚昧不堪的理论,甚至顽固地拒绝相信任何其他反驳的意见,只是一心一意觉得自己固有的认知就是绝对的真理。 如果自己没有遇见亨利,没有与他一并出来旅行与磨练,没有见证并且经历这自然的伟力,明白自己身与心双方面的渺小;如果自己没有离开那个在艾卡斯塔平原上的边陲小镇,如果自己当初选择了忍气吞声继续待在那儿获得平静的生活的话,那么如今这一切,又会有多少的区别呢? 选择了那样一条道路,选择了待在那里,从柔弱而又无力的萝莉逐渐成长为一无所知的少女,最后碌碌无为地嫁给别人,平庸地度过一生——假如自己会做那样的选择的话,是否也会在往后的时光里,在一天的忙碌结束以后,会去开始向往那种有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人物,救援自己从这平庸而又苦闷的生活之中离去呢。 她不知道。 这世上没有如果,现在的米拉早已今非昔比。 “轰咔——”遥远的地平线一道闪光划过,4秒之后轰天动地的雷鸣声响起,硕大雨云的边际已经触及到了他们这一片区域,滴滴答答的雨水开始呼啸着落下,“咻咻”的风声四起,身后众人斗篷和用来遮盖物资还有马匹的帆布都猎猎作响,米拉用双手抓着不住狂摆的防雨斗篷兜帽的边缘,然后戴到了自己的头上。 “哗啦——”瞬间加大了的雨点击打在防水帆布上头发出清晰可闻的声响。 “喇——”兜帽系上之后米拉把她穿着的这种南境独有的斗篷加长的左侧拉到了右侧肩膀的附近,之后用细麻绳穿过上面的铜环,拉紧固定。草原上的大雨都是夹杂着狂风的,不像其他地区只是普通地从天空中落下,正面没有遮拦的话雨水会铺天盖地地斜着朝你泼来,因此像是西海岸常用的那种宽松型的只是在领口的位置系了一下的披风在这里不堪大用。 几名显然是第一次来到这儿的索拉丁佣兵带着的就都是那种的,此刻狂风一吹下摆直接就被扬了起来内里穿着的衣物和护甲都被泼得湿透,搞得他们都是用索拉丁的方言骂骂咧咧,诅咒个不停。 忙忙碌碌的众人用尽一切办法加固着临时的营地,作为斥候的那两名专业的佣兵不愧是老手,早前注意到雨云的时候其他人还觉得它要花上不少的时间才会到来,可以慢悠悠地直接拉开距离就好。还好这个意见并没有被接受整支队伍还是停留了下来驻扎防备,所以多多少少地避免了一些在雨天当中赶路的时候可能遇到的危机和麻烦。 “咔哒——”决定算是做得很是及时,最后一个帐篷的固定总算是在一阵的忙碌当中完成了。 雨云终于飘到了他们的正上方,延绵不绝的雨水疯狂地呼啸着落下,站在它的底部米拉所见到的景色又与之前拥有极大的区别,沾满雨水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四周黑压压的但在更远的地方可以瞧见淡蓝色夹杂白色光晕的天际,投射进来的光芒经历过雨水的折射令处于雨云下方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朦胧的光感。 杂草的影子随着狂风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而身后将营地建立在地势较高的地方以避免积水的众人,则又由于能见度的下降而陷入了少许的混乱。 狂风在挥舞,所有的杂物都被死死地固定住以避免飞起来伤人,队伍里头的动物唯有亨利和米拉拥有的那两匹战马显得有些惊慌——其他的马匹到底都是草原出来的,虽然绝大多数都并不是游牧民族所使用的那些精锐战马,但在这儿土生土长的它们对于遮天蔽日的暴雨,也要相对习惯的多。 正如我们一直在说的那样,不论是生物还是武器,都是各有优劣。 雨水稀里哗啦地落在野草和泥地之中,逐渐形成起来的一滩滩的积水在这之后或许会吸引许多的野生动物来临,不仅仅是食草类随之还必将会有掠食者前来碰运气,因而当这场大雨过后,他们就必须赶紧继续前进,以避免和这些生物产生冲突。 黑压压的雨云来得快去得也快,继续朝着东面前进的它势必会在消耗殆尽之前给沿途的土地带来新一轮的生机,这几天的道路上已经能够看到不少野草冒出来的嫩绿色新芽了,区别于已经在前一年的旱季当中变得枯黄的部分,老树新枝,一切都在作为生命之源的水分的作用下焕然新生。 “……”这场暴雨看起来会持续不短的时间,最为浓厚的部分过去以后逐渐减轻的乌云多少使得天空不至于那么地灰暗,站在这外头继续淋雨也不是回事,几个费列克斯麾下经验较为丰富的佣兵扎起了一个靠西迎风的那一面拉直末端两角固定在地上形成一个挡风斜坡的帐篷,然后又在外头用木制支架自制了一个给篝火用的防雨棚顶,此刻一行佣兵和商人们都在那里头,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团,闲聊或者品尝着一些什么。 类似这样的可以作为雨天当中的餐厅和休息场所的大型帐篷自然也是这样的商队才能够拥有的配置,马车之类的辎重是一种骑马或者徒步前行的个体佣兵们梦寐以求的物品,拥有完善而充足的后勤的话就算是在这样的天气当中人们也不至于只能枯燥地蹲在自己的帐篷里头发呆,互相聊一聊天,甚至还有一名年轻的商人也拿出来一个南境独有的小尺寸吉他,开始配合着风雨声清唱起来。 有经验的佣兵在选择雇主选择护卫的商队的时候会挑那些拥有充沛物资的,理由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呼……”米拉呼出了一口气息,然后转身也走进了作为大厅用的帐篷之中。 大雨倾盆而下,旅途,还在持续。(未完待续。) 第八十八节:风与旅途(三) 有悖于常人的认知,马这种直到现如今驯养起来依旧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的生物,第一次被用在战场上,并不是作为独立的单骑骑兵,而是通过背负式木制结构连接起来,以数匹战马拉动一辆战车的方式进行战斗。 在古早的过去衡量一个国家军事上是否强大的最重要标准就是这种用马匹拉动的战车的数目,尺寸紧凑结构简单的战车除了上头的乘员以外,通常在几个方向上还会安装有固定的长矛弯刀和防御用的盾牌之类的设备,而成百上千的这种战车在平原之类的地区集群冲锋的时候,就算是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己的敌方步兵,也完全无力阻拦。 开阔地带的大军,上古时代的各大帝国各大城邦之间的碰撞,是一幅充满了魄力的画卷,而作为那个时代陆军战力的最高巅峰,战车的威力可以说是令人恐惧。 人类驯服马匹并且利用它们作为代步工具的事情最早可以追溯到万年以前鲜少留下文字记载的部落聚居时期,一些残留在石壁上的矿物颜料涂画和残存至今的古代泥板上常常都会有人类骑着马匹或者是牵着马匹的画面存在,不论相隔有多远只要迸发出文明的火花那么人类的选择就都是类似的。 选择驯养的体型适中容易得手的牲畜,选择打造的武器和铠甲,甚至就连城邦的结构以及各种配套的设施。这驯服马匹的历史已经如此的久远,并且最早的年代里通常都是将它们作为骑乘而非拉车的工具——这是因为制作马车也需要不少配套的木匠技巧和加工知识,在生产能力较为落后的年代里头,直接骑乘反而是容易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按照历史的进程人类使用的工具演变总是按照一个个的阶段来的,那么又有什么样的理由导致最初的人们放弃了直接骑马作战,而是改用了更加笨重更加地不灵活,只能在平原地形使用一旦遇上崎岖道路战斗力就会严重下降的马车,而不是直接骑乘呢? 答案是一件如今的人们已经十分熟悉的小工具——马镫。 未曾有骑乘经验的人或许难以理解,但马匹是一种生物,它不是放在平整地面上的椅子。运动起来的战马马背上的舒适度非常差劲,这也是为什么不论是西瓦利耶还是亚文内拉每一名骑士骑上马背的时候第一堂课要学的都是平衡的掌握。 而作为双脚的立足点,马镫这种发明使得人可以在马背上站起来借由自己的双腿来控制身体的姿态而不是只能被动地待在鞍座上。在没有马镫的古早年间,将马匹作为平常代步或者背负物资的工具也就算了,碰上了战斗的情况下需要冲刺或者需要控制战马立起来的时候—— 除非用手紧紧地抓住缰绳,否则你必然会从马背上摔落。 无法掌握自己在马上的姿态,除了会摔得个七荤八素被人趁机杀掉以外,没有立足点只能依靠手臂挥击的准确度和力度也要大幅度地减弱——就连不需要挥砍的长矛之类的戳刺型兵器,在战马运动起来的时候由于没有马镫无从落脚,也常常因此大幅度地摇摆无法准确地命中目标。 历史上任何一项东西的存在,都是拥有它的意义的,被如今的西瓦利耶重装骑兵们所嘲笑的笨重而又迟缓的战车亦是如此。尽管许多不喜欢拉曼人的人公开地讲正确的废话嘲讽说帝国军队在现如今西瓦利耶的骑士面前不堪一击,并且对自家的重骑兵引以为豪,但所有的历史学家都知道,虽说号称是骑士之国,西瓦利耶人却并不是最早发明骑兵这个兵种的民族。 在遥远南方的阿布塞拉大草原,有一群一辈子和战马一同生活的游牧民族存在。连同马镫一起,将近一千年前就已经诞生,直到如今仍旧是这片大陆上不可忽视的战斗力的弓骑兵,这种真真正正的最先诞生的骑兵兵种,自然也是出自他们之手。 准确的历史出处已经无人知晓,部分学者猜测很可能是与大草原上动若脱兔的各种极其擅长奔跑的动物有关——这一说法得到了许多证据的支持,如同亚文内拉那边那样的山地国家猎人们通常在森林或者平原当中狩猎,步行出走的他们使用的都是尺寸较大的长弓,而远在南方的游牧民族,则通常携带更适合在战马上使用的短弓。 人的脚力是不可能追上那些猎物的,因此就必须骑马;为了方便骑马时使用,弓得做得短小而有力;但即便如此由于无处立足依然无法做到准确地射击,因而也就发明出了马镫这种东西,作为狩猎的用具。 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件方便的发明越来越被普及开来,通过征服与被征服,杀戮与抢夺,不知什么时候它传到了世界各地,但不论如何作为世界上最可怕的轻装骑兵,草原游牧民族的弓骑兵编制,时至今日,仍旧令人心惊胆战。 它最为可怕的东西或许并不是单纯作为一个兵种的强大,而是其背后所蕴含所代表的,这些以部族形态分局各地还保留着原始社会结构被各大定居民族称之为蛮子的游牧民族。 全民皆兵的事实。 就算是一个小姑娘,也可以熟练地翻身上马张弓搭箭,不同于躲在石头城堡当中的“文明社会”的老弱妇孺们在遇到战争的时候只能抱头痛哭瑟瑟发抖,每一个草原人,只要拿上武器,带上心爱的战马,就会成为了不起的战士。 …… 紧张感弥漫在所有人的心头,当他们远远地瞧见了屡屡炊烟从前方的地平线上向着天空中升腾而起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此行的目的寻找草原游牧民族这一目标在耗费了将近两周的时间以后已经接近达成。单纯这一点上并不能算作有多意外,因为草原虽大,可以供给一整个部族生存的资源却也并不是到处都存在。 前些日子碰见的雨云算是给他们指引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毕竟作为游牧民族人畜所需的用水量相当之大,雨季的阿布塞拉大草原虽说大部分地区都会出现暂时性的湿地,但也还是那些原本就拥有地形落差甚至是干河谷的地方,更容易聚集起可以较长时间存在的小型湖泊或者河流之类的东西。 作为向导的两名斥候决定朝着这个方向前进的时候队伍里头不少人都有些忐忑不安,特别是那些对此知之甚少的人,真正的原生草原人在南境和索拉丁的名声一样狼狈不堪,因而直接朝着明知很可能会有大量草原部族出现的地带走去,在他们看来宛如羊入虎口。 但这一点若是稍稍了解过这片广袤又充斥着阳光的大地上独具特色的风情的人,大约就会嗤之以鼻吧。 人类总是善于带着偏见和刻板的印象去揣摩其他人或者其他民族,就好像南境人常常津津乐道的关于草原上的勇猛者会从正在享受食物的狮子口中获得鲜肉这件事在他们看来是有多么地不可思议一样,并不了解这些人的风俗习惯的人也时常将他们视作洪水猛兽,而与他们的接触自然与狮口夺食别无二致。 诚然,草原上的风俗习惯确实与所谓文明社会有着极大区别,一言不合就开打流血也非常正常,但他们在某些方面上,实际上比任何的西海岸或者南境人甚至是帕德罗西和奥托洛人,都要纯粹朴实。 正如上面提到过的那种不理解的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狮口夺食,实际上是经历过漫长岁月累积下来的一套有严格规矩的经验之谈——选择的时机是狮子吃得半饱的情况而非饥饿时,并且夺取猎物也不会贪心而是割下一些就立马离开还留有很多的残余——与草原游牧民族接触乃至于交易的最佳时机也是这种看似他们大规模聚集起来极其危险的雨季时节。 他们也是人类,尽管全民皆兵并且个个骑术射术都相当精湛,草原人却也并非不败的战神他们也仍然会流血牺牲。因而每一次草原人对定居民族的劫掠事实上都是发生在物资匮乏的旱季,不像白色教会所宣扬的那样穷凶极恶只要看到人就会上去掠夺杀害,草原人相当珍惜自己部族的成员,唯有物资匮乏无法依靠放牧自给自足的时候,他们才会选择大举进攻,凭借掠夺生存下去。 单纯这一点来说,就要比贪得无厌的某些“文明社会”的人,要好上许多。人类总是擅长以己度人将自己的价值观视作理所当然的正义,若是所有的西海岸人都像是草原人那样淳朴的话,或许白色教会所宣扬的东西,也就没有人会去相信了。 话归原处,选择在这个时节出发可以算得上是恰到好处,水草丰美的雨季草原人大多都忙于放牧养殖牛马绵羊,因而虽说聚落看起来远比平常更加地庞大,他们的攻击性却反而要降低了许多。 尽管如此,他们也仍旧不能算得上是与文明社会就会有多么地友善。多年纷争带来的伤痛对于双方而言都是平等的,就算并不是刻骨地仇恨要让这些人接受外来者的存在甚至是贸易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这里有这里独立存在的规则,像是西海岸和南境之类的地区那般想要通过对话和贵族身份的压制来获取话语权只能是天方夜谭。 其实关于南境甚至是西海岸的索拉丁高地这样的地区,定居民族那种安稳的生活拥有多大的吸引力自从数百年前开始有接触的情况下他们就早已经得知,早先的游牧民族也曾经试图与这边进行交往接触进而通过和平的手段获得这样的生活,但由于白色教会对于他们那原始的图腾信仰的强行干涉,加上民族性格文化习俗的格格不入,摩擦导致的矛盾最终升温,才进一步引致了今天这种僵持不下的敌对局面。 不论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传统文化和生活方式还是出于其他一系列复杂的理由,对于来自定居民族各大王国帝国城邦之类的人,草原人本能地怀抱着戒备与排斥——而这也进一步地使得队伍想要完成此行的下一步目标,显得是困难重重。 “嘶——吁吁吁——”百米开外传来一阵不算太大的马匹嘶鸣的声音,常常与他们交战的索拉丁佣兵有一句俚语——“当你看到炊烟袅袅的时候,小心些,因为你已经进入了草原哨兵的弓箭射程了。”——显然作为最先发明骑兵这个兵种并且与马为伴对于各类东西都了若指掌的游牧民族,他们不在营地周遭设立警戒线之类的,反而才是更加奇怪的事情。 “摇旗,快!摇旗!”米拉听见前方的一位商人这样喊着,又再度经过了两周的刻苦学习加上之前的一个多月与南境人朝夕相处,她现在总算是能够听得懂他们所说的语言——而顺着这位商人的话语,之前女孩一直在疑惑的关于他们就算碰到了草原人又要如何向他们传达目标的问题,也总算得到了解决。 作为斥候之一的一名老练的佣兵拿出了两面旗子用力地舞动着,其中一面一半蓝色一半绿色的应当是代表着和平,而另一面黑底上头绘有白色山羊头的皮质旗帜,则看起来像是过去某一部族赠予的礼物。 对面的两名草原的弓骑兵哨兵停在了远远的地方,他们没有过来,应当是在观察。几名紧张的索拉丁佣兵拿出长弓打算张弓搭箭瞄准对方,但这种明摆着显露出敌意的事情只会导致此行彻头彻尾地失败掉,所以包括亨利在内的其他一些人赶紧阻止了他们。 两名弓骑兵站在那儿待了好一会儿,然后远远地交头接耳了一下,就都转过身朝着身后炊烟袅袅的地方跑去。那几名打算张弓搭箭的佣兵都是松了口气,但对此了解更加深刻的其他人却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虽说拥有寓意美满雨季水草的蓝绿旗帜这种和平与交易的象征和过去的部族领袖赠予的身份证明,事实上他们能够用以与草原人交流的手段还是极度地匮乏。游牧民族的天性注定了他们踪迹难寻,虽说有一个大概的方向,但阿布塞拉大草原之广阔,这里存在的部族大大小小总共有三百余个之多,他们也只能够赌曾经交易过的那个部族或者是知晓那个部族的人,此时此刻能够位于这片地势较低的盆地地区罢了。 “近战手准备好,盾牌也是,所有人放低了身体注意好找掩护。”作为斥候之一,之前挥舞旗帜的那名佣兵年纪约莫在五十岁上下,他的鹰钩鼻子显露出具有的一部分草原人的血统,加之以花白的络腮胡子和深邃的碧绿色瞳孔看上去相当地稳重可靠。 “最差也希望不要是敌对部族啊……”旁边的一个费列克斯麾下的佣兵这样喃喃自语着,等待的时光让人感觉度日如年。在过去了感受起来仿佛是好几个小时的约莫四十多分钟的时间以后,远方的地平线传来了一阵马蹄奔驰的声响。 “放低身体,握紧盾牌!”斥候这样喊着,不过当下一秒钟那些人出现在前面两名弓骑兵所在的地点时,所有的人都立刻就松了一大口气。 “呼——呼——” 对面出现的一支装束与之前不尽相同的骑兵队伍,为首的人也正在努力地挥舞着与这边完全一致的两面旗帜。 “真是撞大运了……”花白络腮胡子的斥候长长地出了口气,队伍当中的其他人,亦是如此。(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节:白羊部落 社会结构简单的阿布塞拉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也依然有着极为森严的等级制度。除却部落内部存在的那些用来打下手当牲畜使唤的大量奴隶以外,真正的草原人,通常可以分为三个阶级。 最上层的阶级自然就是以祭司和族长为代表的贵族,祭司通常是整个部落当中最年长的人来担当,因此他们的地位除了神职者以外还会是整个部族当中的智囊,为族长和下一任的族长指点迷津这样的引导者式的存在。这两个职位有的时候会由一个人同时担当,但绝大多数时间都还是分隔开来的,族长负责征战与统御还有族群内的大小事宜,而祭司则负责对神明的祭祀以及后辈祭司的培养,还有与其他族群的祭司交流这样的事情。 两个职位同时被一个人担当的例子,在拥有大大小小三百多个部族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上面,也是十分稀少的情况。一般来说只有非常弱小人口不足没有能力迎来祭司青睐的部族才会如此,但也有其他更为罕见的情况,就是作为新人族长的人选,个人能力确实是尤为突出。 草原人历史上的少数传说当中就曾有过这样的人物,而每一次他们的出现都往往伴随着定居民族血流成河的巨大灾难——但让我们话归原处,还是先回归到当下。 属于祭司和族长的子女和妻妾之类的相关亲属按照血统至上的原始社会结构自然也位列贵族行列之中,而除此之外作为崇尚武力的部族,社会地位位于第二个阶级的,自然也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草原武士了。 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是全民皆兵的,从四五岁开始就学习如何射箭骑马的他们随便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就拥有独力击杀好几名西海岸或者是南境的普通成年人级别的战斗力,即便遇上了拥有绿牌认证的正规佣兵,若是装备不够精良,没有盾牌或者是硬质的板甲衣或者胸甲这样可以抵御箭矢的防具,正面对战也必然会在那精准的骑射之下立刻毙命。 会使用弓会马上骑射对草原人来说仅仅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之中能够配得上武士称号的人当然就更要青出于蓝。草原上所谓的武士们个个都能独力与数名蓝牌的战争佣兵格斗,他们的存在类似于西海岸的骑士贵族,只是相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封地或者是爵位,并且对于族长的忠诚是动辄造反的西海岸骑士贵族们所无法比拟的。 辨别一个草原武士的方法非常简单,他们不单单像其他所有草原人一样箭术精湛能够做到百步穿杨,还懂得使用单手弯刀进行徒步近战以及马上的战斗——腰间有佩带单手的长刀的人就是真正的草原武士,在铁矿石稀少大部分只能靠掠夺得来的草原上,更为下级的第三阶级,只能够携带狩猎用的短刀罢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草原人还有着严格的关于装束上的规定,例如什么什么颜色什么什么面料是只有贵族和武士可以使用的,又或者是西海岸和南境没有什么规定的胡须——在这边普通的人是不允许蓄有下巴处的胡须的,最多只能够保留上唇。草原武士可以留山羊胡,而浓密的大胡子就只有族长和祭司可以拥有。 这种简单明了的区分地位的方法保证了你在瞧见别人的时候就知晓对方的身份和地位,不留胡子的或许不一定是平民,但留胡子并且是大胡子之类的,你就最好对对方恭敬一些。 ——不论如何,作为族群当中最下级的存在,正如其他所有的地方一样,平民阶级的工匠、牧民和他们的孩童是数量最多的一类。这些人为武士还有贵族们放牧打猎和收集粮食,并且需要不停地按照族长的意思来进行射击和骑马之类的训练,在战争到来的时候还要施展武力,可以说单就这方面来说,与西海岸倒是没有太大的区别。 唯一真正让人感觉到差距巨大的,或许还是草原人对于外来者,文化以及物品的贸易上面那种刻板而又固执的坚决态度吧。 阿布塞拉大草原上是没有货币的。 这里的人们需要什么都是依靠掠夺或者是以物易物,商人在他们看来是下九流的存在,就算是族长之类的人物试图跟其他部族贸易的话也会被别人冷眼鄙视认为是失去了作为草原人的根骨。毕竟在一个所有人都信奉“无需贸易有需要什么的话直接依靠武力强取豪夺”这样的教条的地方,你若是采取和平的方式,反倒才会被人小瞧与看扁。 ——这或许就是当亨利他们这一行人来到据说七八年前曾经和费列克斯商团交易过的这个族群的时候,他们感受到周围的人投来的全都是冷漠又带有敌意的眼光的根本原因。 原始的社会结构总是简单明了的,草原人尊重强者,因而对于这些全副武装的索拉丁佣兵之类的护卫他们倒是没有过分地瞧不起。虽说有警惕与敌意,但那也是当成了同等级对手对待的证明。 反倒是南境的这些商人,这些花钱雇佣佣兵们来和他们战斗自己安安稳稳地待在大后方享乐的商人们,才真是更被草原人所不齿,视为软弱窝囊的废物。 “骨碌骨碌”的车轮滚动的声音传来,一行人缓缓地在十几名不时瞥向这边面色严肃的草原武士带领下朝着广阔的营地靠近,刚刚一过来,清楚地瞧见这里的聚居地到底有多大,包括那名年轻的第二代绿牌佣兵在内的许多人就都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 遍布这片地势稍低的盆地当中的是各种各样被栅栏圈起来的营地与帐篷,牛羊成群在附近水草丰美的地区嬉戏进食,水边有许多人正在清洗着衣物和食物,更往远处看去更多的一个个的营地当中正升腾起来炊烟袅袅。 ——光是目测,就至少得有数万人的层次。 旗帜在风中烈烈飘扬,尖木桩和麻绳做成的马拒围绕在各大族群营地的周围,先前还张弓搭箭的那几名索拉丁佣兵这会儿立马就怂了,他们这一行人才不过半百之数,如果前面没有被阻止一个手抖把箭给射了出去,这里存在的人只要调动起来百分之一,就也已经足以把整支队伍吃干抹净。 人数的优势是极其可怕的,特别是当这些人基本上人手一把弓的情况时,即便近战的情况下凭借更好的护甲或许这些佣兵们能够以一敌十,但在碰到弓箭时,哪怕是射程仅仅只有一百多米的草原短弓,铺天盖地的箭羽射来,除了穿着全身板甲的骑士以外,任何人都会感觉胆战心惊。 但即便是全副武装的西海岸骑士,麾下的战马也依然是容易遭受攻击的。一套全身的板甲重量通常都在35到40千克之间,加之以内置的棉甲武装衣这个层次的重量均匀覆盖在身体的各处虽然也还算能够正常地活动,倘若在战场上失去了战马,那么背负着这样的重量,也定然是无法迅速逃离的。 草原的战马虽说体格比西海岸的战马要小巧,体重却也依然能够达到半吨以上。加之以冲势和蹄铁的存在它践踏起来比强力的破甲战锤也不遑多让,数十匹马一次冲锋追上去活活踩死一个全甲的骑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不要提草原人当中更为精良的武士还拥有着近战的武器能够利用他们无甲的优势迅速地接近到骑士的身边,用匕首和短刀从盔甲的薄弱处例如腋下和咽喉还有观察口之类的地方刺入。 没有掩体没有可供伏击的隐蔽点的平原正面冲突当中,装备、数量和训练至少要占据两个方面上的优势才能够使得胜利变得相对稳定,在本身的战斗能力持平而人数上陷入彻底劣势的情况下,就算是穿着更好护甲拿着更好的武器,也只不过能够让你死得慢一点罢了。 这一批聚居在这里的数万草原人,虽说其中还有相当大的数量是不允许携带武器只能做最苦最累的杂活的奴隶,若是能够统一起来向着南境或者索拉丁地区侵袭,像萝丝玛丽这样连同奴隶算起来人口都不过数千的小城镇,会轻而易举地血流成河。 全民皆兵的游牧民族可怕之处就在于如此,这也因此他们之间的内乱和战争是周边所有国家所最希望看到的事情。南境的商人和白色教会的主教们下了许多的功夫以确定这样的状态能够持续下去,资助武器装备与粮草之类的自然无需细谈,利用那更出色的社会体制当中更优越的勾心斗角手段所孕育出来的陷害与暗算之类的计划阴谋,也都是层出不穷。 阿布塞拉如今的局势与所有人的“努力”都分不开,不论是被更好的生活所腐化了的草原人当中的归化民还是不怀好意的西海岸和南境人,若是在最初有过接触的时候双方可以更为克制礼让一些——或者说若是那个时候白色教会并不存在的话——现如今这种僵持的局势和双方互相争斗的模样,其实完全可以不必存在。 不过历史这种东西,就是永远都充满了许许多多看似巧合的必然吧。即便是亨利他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即便我们的主人翁拥有号称通晓所有一切的贤者之称,他能做到的也仅仅只是抹去表层的浮冰罢了,这之后的一切整个世界的局势就好像是那一谭依然深不可见的湖水一样,即便是他,也只能做好应对的准备,而无法彻底又完全地操控一切。 后世的我们以上帝的视角再回来看的话或许许多事情其实都是那么地简单明了,但身处时代风云之中的人,又怎么能够知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约就是这么一回事了罢。 时间平静而又缓慢地流逝,连同商人在内一共五十来人的这一整支队伍真正进入了游牧民族的领地以后有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武器——佣兵们是如此,许多年轻的草原人亦然。 浅黑色皮肤红发或者黑发的许多年轻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紧紧地抓着手中的短弓眉头紧皱地看向这边,那份明晃晃的敌意刺的骑在马上的众人一阵背脊发凉。而至于那些年长一些的,虽然控制得很好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手也是从未从腰间短刀的刀把上离开过。 沿途部族的老少男女们半包围式的架势吓坏了商人当中的几名第一次出来的小年轻,所幸为首的那名中年微胖留着小撇八字胡的南境商人正是上一次来这边交易时的领队,多少有过一次经验的他一直维持着镇静的微笑的模样令其他人也是安心了不少。 挂着黑底白山羊头的族群——按照南境人的理解姑且称之为白羊氏族——的营地位于整个驻扎点靠近中央相对较为安全的部分,加之以周边较为广袤的地形和附近明显属于这里的比其他族群更多的兽皮营帐数量,多多少少可以推测的出来至少在这几万人当中他们应当是排的上号的存在。 也怪不得,更为强大的部族分配的掠夺征战的范围当然也要相应地广阔一些,由此出身的族长会选择与南境人交流贸易的几率,也自然就比起名不见经传的小部族,要高上许多。 在一路周边杀气腾腾的围观下,一行人骑着马儿由十几名白羊氏族的武士引领着朝着前方走来。米拉骑在马背上左右四处地瞧了一瞧,左侧靠近水边的不少正在清洗衣物的人也都转过头看向了这边,来到了这么近的距离女孩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人脏兮兮的身体和破烂的衣服——显然,会做这种杂活的人是奴隶而不是真正的草原人。 她注意到了其中有不少的人都长着金色或者棕色的头发,加上那脏兮兮的脸庞上依稀可见的相对白皙一些的皮肤,很明显是被游牧民族从西海岸掠夺过来的。 那些索拉丁出身的佣兵对此都视若无睹,而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自己奴隶的身份,这些西海岸人在看到故乡的同胞时,也依然是一脸的麻木——少数几个人,甚至脸上还露出了与草原人类似甚至更甚的敌视与仇恨,看样子似乎是已经融入了这里的文化,将自己也视为草原游牧民族的一员。 “……”白发的洛安少女没有在他们的身上再做过多的停留,前方那名微胖的商人领队又再次举起了手,此时众人终于是来到了白羊氏族所属营地的门口,他用不算太高的声音喊道:“所有人下马——”南境特有的拉曼语较为轻柔的发音方式加上拉长的尾音避免了突然响起的声音引发草原人的过激反应,佣兵们疑惑了一下,然后就都遵从雇主的指令翻身下来。 米拉扫视了一眼发觉在营地当中骑马的人都只是少数,想来这应当是某种规矩之类的东西,总之瞧见他们都顺从地从马背上下来那十几名草原武士脸上的肃穆的表情也有所松动。他们引领一行人进来之后在入口的附近暂停了一会儿,米拉在后面听到他们和商队的领导者们用草原的语言似乎是在叙说着一些什么。 双方说完都互相点了点头,然后那些草原武士当中的一部分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而余下的则是翻身下马,动作和手势看起来是要将他们引领向那个顶端有白羊旗帜的巨大主营。 这等大事必须是由族长亲自决定,但四五十人的队伍不可能每一个都前去,因而当然只好选出代表。 拥有草原人血统,作为斥候之一和队伍当中重要翻译角色的那名五十岁上下络腮胡子的索拉丁佣兵巴特莱是人选之一,而商队的领导者微胖的中年人因亚吉则是另一名非去不可的存在,此外还有一名费列克斯麾下的佣兵以及两名作为随从的年轻商人,余下的,就是亨利和米拉了。 他俩被选中一同前去的时候队伍当中的许多佣兵都产生了反应,但这并不是什么羡慕和嫉妒之类的反而是庆幸,毕竟要进去觐见的可是草原上一个族群的族长,真正去到对方的面前指不定哪里看你不爽了直接杀头也很正常。 虽说留在外头也是被草原人重重包围,但不论如何,也总比进入主营要好上许多。 皮靴踩在泥土上面传来了实实在在的感觉,走进了由厚实兽皮搭建而成的主营走到外头的声音和光线都迅速地被隔绝,前方的几名武士引领着队伍,走道两侧通风散热用的开口透进来缕缕阳光,口鼻当中充斥着的是汗味和牛马特有的膻味,仿佛发酵过一般的某种奶制品的味道缭绕在似乎随着热量一股股地涌来,多半是这里的人正在制作一些什么草原上独有的食品。 “阿拉库,赛伊德。”多半是在汇报人已经到了之类的话语从前方带路的武士口中传出,营帐的通道总算走到了尽头,白羊氏族的首领大约是挥了挥手,武士恭敬地低下了头,然后转过身挥手示意众人进入。(未完待续。) 第九十节:前来的目的 不论在哪里,人类的想法都总是类似的。 一座国家的首都城市代表着国家的颜面,而作为一个族群当中最具象征意义的存在,族长和祭司以及他们的家人所居住的主营,自然也是要根据部族的规模而拥有相应的气势,展现出应有的威严。 平心而论,作为一支在阿布塞拉草原上应当是属于中下游水准的氏族,白羊氏族的主营设计得还算阔气威武。从外表和内部瞧见的几条通道来判断,整体的大致结构应该是以一个接人待客用的主厅搭配好几个生活起居用的房间这样的配置。运用了大量兽皮和黄金白银作为装饰,加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制粗壮骨架,这个主营少说也得有西海岸那边的二层小别院那么大。 在草原上,它显然是令人羡慕的华贵宅邸,毕竟能够取得木头的地方并不是特别地多,除了向北前进前往去到城邦联盟那个方向以外南方基本上都是树木稀少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运输和保存这样的营地自然不可能是单纯用马,牛车和马车这种存在速度又十分地缓慢导致容易遭受袭击,所以当然也就只有有实力的族群当中的高层贵族,才能够住的上结构结实的大号主营了。 就如同西海岸那边只有权贵才用得起的玻璃一般,任何地方高层的贵族掌权者们都喜欢拿稀少的东西出来显摆。只不过对于习惯了南境那些由矮人建筑大师设计的美轮美奂的巨大城堡以后,来到这儿的一行五人,心里头都并没有多少的震惊,只是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阿利亚赛伊德,萨拉姆库。(高贵的首领,愿您康健)”五十来岁的斥候巴莱特对着对方恭敬地低下了头这样开口说着,他的话语并不算是十分地流畅,所幸也已经足以进行交流。 其实南境的城邦当中从索拉丁那边过来的草原归化民也有着不少,那些人说起草原上的语言相比起来要比只有一半血统明显在南境生活更久的巴莱特好上许多,但因亚吉他们却选择了巴莱特,显然这还是出于文化冲突的缘故。 说来也有些讽刺,草原人在谈论贵族与祭司的时候就好像西海岸人和南境人一样注重纯正血统,但在对于这种会讲自己的语言拥有草原血统的外来者上头,他们反倒是对混血儿要比纯血的归化民宽容上许多。 这一点归根结底还是文化的影响,不知为何从古至今越是强盛的国家对于女性的限制也就越高,或许是由于发达的文明都是男权为主的缘故,各大帝国也好西海岸的那些王国也罢,女性——特别是贵族家的女性,都一向是被视为政治联姻的道具,而并没有任何独立的权力。 反倒是在被文明社会视为野蛮人的草原游牧民族当中,女性和男性的地位几乎是平等的,这会儿站在大厅内的武士当中就有两名留着黑色短发的女武士存在。而换到爱情的这个问题上面,草原人同样奔放自由。 男性可以掠夺女性去作为自己的妻子,同样地,拥有武力的女性也可以这样对男性。而在这一前提条件下,像是巴莱特这样的混血儿自然也就不会稀少。相比起那些出身在草原却背叛了草原的懦夫,只是爱情的结晶的混血儿有许多在草原当中的地位反而要高上许多,若是讨厌与憎恶有四个层次的话,归化民应当是最为被敌视其次是南境商人,亨利他们这样的佣兵拍在第三而对于混血儿是最为友善的。 因亚吉他们明显是清楚这一点这一次带来的才是巴莱特这样的混血儿,至于从何得知,就算没有什么前人做过这件事吧,他们七八年前也不是已经与白羊氏族有过一次交易了么。 那时候发生的许多事情,大约就足以让这位微胖的商队领导者,铭记一生了。 “库姆萨拉,穆阿兀德。(也愿你康健,年轻的陌客)”和平礼貌的相互问好在进入主厅的时候开始,坐在兽皮靠背椅子上的头发灰白黝黑皮肤上面并没有留着胡须看样子年纪约莫在七十岁上下的白羊氏族首领这样说着,然后歪了歪头,包括那两名女性在内的几名草原武士就都走了过来。 “穆汗那丁,奥塔!”对方用有些粗暴的语气这样说着,同时握住了手中的武器,米拉和亨利身后的那名费列克斯麾下的佣兵有些紧张,不过前面的巴莱特立马用拉曼语喊了一句:“没事!他们只是让我们交出武器,在族长面前要交谈的话是不可以携带武器的!” 他这样说道,而贤者也用眼神示意米拉不要反抗,一众人等都解开了自己的武装带把武器拿了下来递给那些武士,他们并没有拿的太远一个个都只是手持着走到了两侧。解除武装之后一行人才得以走到族长前面待客用的藤椅上就座,只是在亨利的大剑被拿过去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族长忽然皱了一下眉毛,他看了贤者一眼,然后忽然就开口说道。 “兀德,拉曼迪亚?佩塔洛西迪亚?”他开口这样对着亨利说道,旁边的巴莱特愣了一下,然后望向了贤者给他翻译道:“族长在问你,你是来自拉曼那边,帕德罗西那边吗?”他说,而后者伸出了手摆了摆示意无需翻译:“我会说苏穆语。”亨利如是说道,然后转过了头朝着白羊氏族的领导开口。 “确实如此,但请问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呢,尊贵的首领。”就仿佛这世上没有他不会的语言一样,亨利用比巴莱特都更加流利的这种他称之为苏穆语的草原语言这样说着——白羊氏族的头领明显愣了一愣,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开口回复:“那把剑,我们部族的羊皮画上,有记述过。” “一百多年前曾经有一个拉曼的,一个帕德罗西的人来到过阿布塞拉,并且帮助我的曾祖父,也就是白羊氏族的初代族长。”族长接着说道:“他挥舞的就是这样的一把大剑,单独一人之力击溃了三头可怕的龙蜥,令我的曾祖父和当时还年幼的祖父大开眼界,也是在这之后,他们留下了‘永远不要小瞧外来者,试着与他们多接触,从中学习开阔眼界’这样的祖训。” “这也是为何我会第二次与你们进行接触的原因,现在草原上的许多氏族都太过于自大了,阿布塞拉的自然资源非常缺乏,我们没有足够的木头和金属,甚至也没有足够的石头。和住在石头城堡里的人打了几百年了,虽然每一次掠夺奴隶和物资以后人们都会欢庆,但是族人们却没有意识到奴隶越来越多而真正的阿布塞拉人越来越少的这一点。” “一切都只懂得用战争用武力去解决的话,终有一天,阿布塞拉人会被住石头城堡的人所灭亡的啊……”或许是年纪大了,也或许只是念起了一些事情,族长这样对着亨利说着,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处于营帐内的所有人,要么是米拉和因亚吉这样的听不懂苏穆语的人,要么就是族长的亲信,因而这种会被草原人——或者他们自称的阿布塞拉人——所视为软弱发言的话语,也就幸运地没有被别有用心的人所记录与传播。 话虽如此,会对着一个刚刚见面的人表达出自己的政治观点,显然这位族长也已经是有些老眼昏花。所幸我们的贤者并不是什么坏人,加之他们还需要利用这位老族长所拥有的人脉去做一些事情,因而不论是巴莱特还是亨利都识相地选择了忽略对方刚刚所说的话语——贤者接着对这位老族长说道。 “尊贵的首领,这一次我们一行前来,不仅仅是为了与您贸易,还为了向您打听一个消息。”亨利这样说着,而白羊氏族的老族长皱起了他有些稀疏的眉毛,或许也是意识到了刚刚发言的不妥当,重新摆出了威严而又冷漠的模样,开口说道:“哦?说吧。” 他开口问道,而亨利回过头瞧了一眼米拉,才又以他一贯的不紧不慢开始了叙述。 悠长的里加尔历史上,各地的战争都发生过无数次。 而作为最近半个世纪当中最为著名的事件,在扩张崛起的奥托洛帝国龙骑兵不可阻挡的强力进攻下分崩离析的洛安人的王国,从我们的故事伊始,就未曾离开过两位主人翁的视线。 大多数的不愿意屈从于帝国之下的洛安人都选择了外逃,透过格里格利大峡谷朝着西海岸的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这样的国家扩散,除了残留下来被招安的人以外这一部分外逃的人最初的不完全统计约莫在三百万上下——这已经比亚文内拉的人口都要众多,虽说在逃亡的生活当中死去了很多人,但余下的这些人四散在各地,虽然苟且,但也依然还是活了下来。 但存在于西海岸的这些生活凄惨的洛安人多数只是平民,奥托洛帝国不会也不想去将逃离帝国的他们全部屠杀,尽管他们有这个实力,并且若是做了可以达成一定时间内的威严与震慑的效果,但那势必会引起归顺于帝国的其他民族的恐惧。 恐惧着不知何时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大屠杀的对象,而由此产生的逆反情绪会进而产生分裂。奥托洛仍旧处于扩张之中,与坦布尔西南方向虽已腐败却仍然强大的鲁姆安纳托帝国还有其他一众拉曼王国的竞争从未间断,不论是二十年前还是现在,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在内部制造新的矛盾。 话虽如此,对于同样在攻击当中幸存并且逃离了摩尔多尼斯克的洛安高层贵族,帝国可就没有这么地友好和宽容了。 这些高傲的白发战士如此深爱自己的王国自己的土地以至于不惜以人类渺小的身躯与飞龙相抗衡,他们对于王族的爱戴也自然是深刻入骨的。若是王族或者其他血脉相连的贵族尚存一息的话那么之后就必然会有人蠢蠢欲动想要煽动奥托洛境内的洛安人起义反抗。 他们存在一日帝国对于境内洛安人的统治就不会安稳,因此斩根除草对于当年的奥托洛帝国来说是十万火急。 话虽如此,这个已经败北于帝国铁蹄之下的渺小王国,到底也是经历过多年的战争的,他们的单兵实力就连奥托洛人也要甘拜下风。虽说身材体格上面相差无几,但帝国人却很少拥有能够单打独斗胜过洛安人的勇者。 正面大军势不可挡,更加强大的军力和指挥官是帝国胜利的根本原因,但换到少量的精锐部队追击的战斗上面,奥托洛人却屡屡败于拥有战斗民族之称悍不畏死的洛安勇士之手。 虽然拥有强大的飞龙和由精英贵族担当的飞龙骑士这样的顶级战力,帝国派遣出去的却只能是普通的步兵和骑兵。毕竟龙骑士虽然强悍,却十分地稀少,用来攻打大军或者城堡的话还不错,在明知南方还有着鲁姆安纳托等等一系列拉曼系的国家威胁的情况下,派遣出宝贵的战略力量前去追杀溃败的洛安王族,掂量起来,这个选择十分困难。 于是综上所述,最终奥托洛帝国的追杀部队不出意外地功亏一篑,成为那位伟大的帝皇生涯上的一大败笔。而洛安的王族和其他不少的公爵家系贵族,就这样带领着数百名死忠的近卫成功地逃离了开来。 关于他们最终去向了哪里,说法拥有很多种,有人说他们化整为零潜藏在了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这样的地方;有人说他们乘船渡海跑到了遥远的东海岸寻求庇护;还有人说,他们来到了宽广无垠,就连奥托洛帝国的触角也难以达到的。 阿布塞拉大草原。 但就亨利所知道的情况,事实上这三种说法都是正确的。 所谓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洛安人的末代王族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但化整为零留存在西海岸的洛安王族寻找起来必定如大海捞针,而去到了东海岸的则想必是已经投靠了奥托洛帝国的对头帕德罗西,种种原因之下,现在算是站在亚文内拉那边的他们二人想要去寻找那边的洛安王族,显然也是有着极大的难度的。 权衡利弊和成功几率,眼下唯一还残留有一线希望的自然就是南方这边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了。 南境的商人们与草原游牧民族多少有过一些私底下的接触交易的事情贤者就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地知晓,而借由与费列克斯家族达成的合作关系,派遣出来的这支明面上是来买卖奴隶的队伍,真正的目的自然也就是来这里寻找那一支遗失的洛安王族了。 为何要来寻找这些洛安王族,寻找到之后又有什么目的,贤者此时此刻还没有与米拉和盘托出。只是他经过这去糟取精的简短叙述将大致的需求向着这位白羊氏族的族长说出以后,对方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白头发的氏族,我确实知道一支。”对方点了点头,而身后的因亚吉适时地命那两名年轻的商人助手奉献出拿给族长的一些好处——基本上全都是些昂贵又稀少的香辛料和食盐,老族长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接着说道。 “只是……他们在八年前就被断牙氏族给吞并了,而断牙又在五年前住石头城堡的人的围攻当中溃败解散,现在大部分都是其他氏族的奴隶,要去找到他们……” “有点困难。”族长这样说着,而亨利沉默地转过了头看向身后的几人,巴莱特正努力地为他们转译着,随着话语的进行,包括米拉在内坐在椅子上的几个人表情也愈发地凝重。(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节:短暂停留(一) 清晨的阿布塞拉草原,吸入鼻腔当中的第一丝气息,是草叶上的露水被热辣的阳光蒸发的湿臭味,和昨夜营火烧剩的木炭发出来的独有的焦灰味混合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米拉已经十分熟悉的味道。 她如今甚至可以通过一丝丝微小的气味来分辨出昨夜营火燃烧所使用的是什么——我们前面也已经提到过草原上的灌木和树木相对稀少,因而如同他们这一行人这样的从南境之类的地方前来的人,多数都会沿途收集上不少的柴火,放在马车上空余的地方作为储备的燃料。 未曾亲自点燃并且看守过一堆营火,用它来烧煮食物与取暖的无知的人,或许会说干草什么的不是也可以拿来充当燃料之类的话语。这一点上并不能说他们就错得彻底,只是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任何的其他事物一样,简简单单的一团营火,也有着自己的许多学问。 干草,树皮上面刮下来的绒毛,这种小而轻的可燃物是用来充当引火物的最佳选择。将它们放置在打火石下面的时候用来点燃非常顺手,因为相当蓬松的缘故它们燃烧起来的速度飞快,立马就可以出现肉眼可见的明火。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也就变得不甚适合用来充当长时期的燃料。 草原上虽说野草一望无际,能够用以燃烧的彻底干透的干草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收集得到。而就算你耗费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在一大片土地当中来回奔走收集了看似很大一堆的干草吧,一大捧的它们放入火中也要不了一两分钟的时间就会燃烧殆尽,你不止需要每隔一小会儿就加入新草不说,火焰燃烧的效率也完全不如柴火控制起来容易。 在没有多少遮拦物除了一些有地形起伏地方以外基本上大风都是来去自如的阿布塞拉草原上,一团燃烧着的轻盈无比可以被轻易卷走的干草有多么地危险,稍微带点脑子的人大概都可以猜想得到。 由干草作为引燃物,先点燃小一些的干枯枝桠,待到火烧得旺盛起来再加入大块的木柴。放置足量的话可以燃烧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才需要添置新的柴火,这套或许已经有上万年历史的制作营火的套路是每一个在野外旅行的人所必备的常识。 为了保住它们不散架或者不受大风的影响在营火的周遭加上一些石块之类的,然后插上洗净的食物也好用来烘干自己的衣物暖和身体,躯干野兽蚊虫也好,不论如何这些都是经历过许多许多年遗留下来的知识——但话又说回来了,数十个人的亨利他们这一行人能够依靠路上收集好的柴火度日,数万人的阿布塞拉游牧民族们,那每天日常所需的大量燃料消耗,又该从何解决呢? 答案,或许会令西海岸和南境这些“文明社会”出身的人感到震惊与不可思议。 阿布塞拉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吃的穿的全靠自己放牧的牲畜,而就算换到了燃料上面,也依然是如此。 物尽其用的道理在这儿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那些数量超过这里所有人口的牛羊还有马匹不停地吃下去的周围的野草在经历过消化系统以后随意地排泄在了地上,脏兮兮的被掠夺过来的奴隶在第三阶级的牧民的指挥下将它们收集起来拍成圆饼状放在太阳下晒干,而这些变得干硬密实起来的食草动物富含大量植物纤维的粪便,自然就成为了最好的燃料。 没有矮人和侏儒出众的工程建设的严谨头脑,也没有精灵高超卓绝的魔法思维。作为五个种族当中不论身心还是寿命都最为弱小的一支,人类唯一能够让其他种族都刮目相看的东西,那最最重要的令他们能够在如今的里加尔世界上的几乎每一寸土地都生存下来的天赋,就是这出色的学习和总结,进而快速进步的能力。 最初的人类建立起来的城堡位于东海岸的某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小王国,它是山寨群山矮人的一个粗劣产品,即便是如今世界各地的人类国家各种堡垒乃至于都城设计的诸多地方仍旧可以看得出来实用主义的矮人的影子。 西海岸常见的一手半剑和武装剑版型来源于斯京海盗的宽刃单手剑,而后者则是参考了拉曼式的步兵短剑——这种短剑师承自曾经在帕洛西亚高地居住过的侏儒的单手剑,它对侏儒来说是一把单手的长剑,拉曼人抄袭了它们但由于冶炼技术的落后只能做到相同的长度并且加宽剑刃来提高强度,于是这就只能作为短剑存在。 人类总是擅长于去做这种事情,将某一其他种族存在的事物复制过来并且生产批量化的劣质版本。高傲的精灵和顽固的矮人不说就连一般都执迷于钻研新的知识的侏儒都没少因此对我们发出谴责或者嘲讽,但就连他们也不可否认的事实就是,正因为这种从模仿开始最后将一切化为己有的学习模式,人类才能够发展得比任何其他种族都要迅猛。 许多对此也有过反思的精灵和矮人族的大师都曾感叹或许正是因为寿命的短暂人类拥有的这种危机感才促使社会进步的速度如此之快,一千年前某地的人类还在穿着兽皮住在草棚里用石器打猎而精灵已经穿上了华服,一千年后精灵们仍然和过去没什么两样,这里的人类却已经看上去和他们差不了多少,住在华贵的房子里头穿着精致的板甲了。 不停地进步,被因为短暂寿命而自出生就带有的紧迫感一刻未停地推行着,人类才在学习和总结的能力上比起其他种族要强大许多。 即便是在贫瘠又荒芜的草原地区,数百年这样的对于精灵族来说只算一个个体的半辈子的“短暂”时光,也已经足以让一大群人形成他们独有的文化和生存方式了。 “……”呼吸着口鼻当中已经熟悉起来的清早的气息,米拉望着远处那些比她更早起床,这会儿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忙碌的阿布塞拉上的人们。 拿牛马粪便作为燃料的事情她昨天晚上瞧见的时候就小小地惊叹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其他过多的情绪。这里的人们吃喝和穿戴都靠这些牲畜,这种生活方式对于在亚文内拉这样的西海岸农耕文明长大的女孩而言是值得钦佩的。不安定的天气导致的无法待在某处种植粮食,进而也自然无法设立起长时期的定居点,这些人是在与大自然的对抗当中生存下来的勇者,这样的民族品性或许也正是他们那全民皆兵的可怕战斗能力的根本来源吧。 阿布塞拉大草原上的这些游牧民族,让米拉在很多地方上都回想起了自己父母口中以及在书本上看到过的洛安族人的事情——也或许正因如此,老师所说的那一支流亡的洛安王族,才会选择来到这一个地方。 “国已亡,国已亡,寻寻觅觅,不知归处。” 在奥托洛帝国侵略的铁蹄下失去了自己一辈子热爱一辈子为之奋斗的洛安祖国,不得不流离失所在世界上到处苟且偷生的那些白发的子民,或许这么多年一直怀抱在心中的并不是对于帝国的仇恨,而是一种仿佛无根的野草一般,茫然地随着永无止境的大风在这一望无际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上,不知方向地漂泊。 无法找寻到自己该归去的是什么样的地方,与余下的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未来也好人生也罢,失去了心目中长久以来试图为之奋斗的目标的这些人,绝望地试图抓住任何拥有一丝过去的影子的东西——于是这一批洛安的王族来到了草原;于是许多待在西海岸的人成为了盗匪;于是自己已故的双亲,日复一日地,不断地为年幼的自己重复诉说着昔日的荣光。 一年前,半年前,甚至只是一个月前的她,都理解不了这一切。 理解不了流在自己血脉当中的,存在于这一头白发当中名为“洛安”的这一个民族到底拥有的是什么样的过去,她只是迷茫着,甚至有时候为之感到悲伤,痛苦地思考着纠结着为什么自己要出生成为这样的一个人,想象着假若自己是一个普通的西海岸人的话,生命又会有怎么样的区分。 但如今的米拉明白了。 与亨利一同前行,学习了很多知识,知道了很多新的东西。来到了这儿,来到了广袤无垠的阿布塞拉大草原,得知了关于那些洛安人的事情,见证了这些与她所属的民族十分相像的人在一片艰难当中试图奋力生存下去的光景,她明白了,懂得了许多,许许多多。 他们之所以紧抱着过去日夜重复,像之前在西瓦利耶刚刚注册佣兵时被迫参与的那一次剿匪的活动当中遇到的洛安人,不惜威胁伤害作为同族的自己也要苟活下去,其实并非对于生活下去的这件事情有多少的眷恋,并非对于美好的未来有多少的期待。 那仅仅只是茫然罢了。 这些许许多多都已经年过三四十四五十岁的老一辈的洛安人,这些经历过曾经的大战并且一败涂地的自己的父母亲一辈——比起自己,在这个已经没有了强盛祖国母亲的世界当中,比起自己这样的新生的孩子,他们要更加地无助与恐慌。 不知归处,不知故土,与整个新生的世界格格不入。在国家灭亡之前他们不懂得其他的为人处世的方法,在国家灭亡之后也不懂得如何要去改变自己来这一切。 他们是,可悲的人。 “……”米拉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行人虽说被白羊氏族的族长给接待了,这却也并不代表他们就被整个地区的阿布塞拉人所接受,于是营地当然只能驻扎在边缘的位置,远远地被周遭的游牧民族所警惕着。 白发的洛安少女远远地看着下方忙碌的人们,身后有某个人的脚步声传来,她紧接着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侧脸——女孩转过了头,亨利一手拿着一个陶杯喝了一口,另一只手还举着她的份。“……”米拉接过了它,里头装的清水明显比早上的气温要凉上许多,她盯着亨利,贤者耸了耸肩。 “晚上气温下降的时候把小羊皮水袋挖个坑埋在泥里,早上醒来就可以喝凉一点的水了,前几天一直在赶路没机会这样做,温温的水喝起来简直让人烦躁。”他这样说着,米拉白了亨利一眼,然后垂下头,望着土陶杯子当中自己荡漾着的面容,半响没有吱声。 “……”亨利畅快地喝完了凉白开,然后注意到了米拉的沉默,伸出手来揉了揉她有些乱糟糟的长发——这果不其然被女孩一巴掌给拍打开了:“……哼。”她用鄙视的眼神和一个鼻音说出了‘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的那句话,而亨利对此的反应自然是有一个耸肩。 “在想那支洛安王族的事情吗。”就好像我们一直在说的那样,她的那点小心思瞒不过贤者大人。亨利用一贯的平静语调不紧不慢地说着,米拉点了点头,然后趁着水还没变暖捧起来喝了一口,沁凉的感觉顺着咽喉一路直下,多多少少地扫去了一些她心头的烦闷。 “但也不只是那些,我如果……”亨利正打算开口跟她说一些什么,女孩抢先开口说道。贤者闭上了嘴,安静地等待着她说完:“我如果没有遇上老师的话,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迷茫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甚至不知道如何思考,只能胡乱地试图去抓紧一些什么……” “他们的未来……那些……族人……”米拉这样说道,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样具有相当强烈的认同感的词汇,这或许是因为女孩回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也或许只是她理解了这一切以后变得感同身受起来。 “他们的将来到底——”“那种事情谁都说不定。”女孩抬起了头,她的话刚说一半就被亨利所打断。米拉愣愣地仰视着站在她右边的贤者,而后者接着说道:“未来是没有任何人可以确定的,出路也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从你在亚诗尼尔的那一次,想要救下那个叫做拉维妮娅的女孩开始。”“——!”米拉瞪大了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她不太清楚为什么亨利会在现在提起那件事情。贤者没有看向她,那仿佛无法看透的极地冰雪之下深不可见的海洋一般的灰蓝色双眼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远方:“你认为只有自己被拯救了,这很不公平。” “你认为自己亏欠了其他那些人,你认为自己有这个义务去改变一切。”“呃——”米拉退后了一步,陶杯里头的清水洒出来了不少,她愣愣地盯着亨利,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小米拉……救了你的,不是我。”贤者转过了头,白发少女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一瞬间她忽然像是明白了那个称号的来由,越过了人类所拥有的层次,这个男人在思考着的东西和自己不是同一个等级的—— “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是你自己不甘屈服的内心,不愿放弃的精神,才决定了如今的你的存在。”亨利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你扪心自问一下,那天你是知道了我会出现并且救你,所以才鼓起勇气反抗对方的吗?” “呃,不是的……” “所以说咯。”亨利耸了耸肩:“就算情况是相同的,也有人会早早地就选择放弃与屈服,其他那些人之所以仍旧过着这样的生活,绝大多数,只是他们没有破釜沉舟也要改变一切的决心和勇气罢了。” “你并不亏欠他们。” “但若是非要说的话……非要说你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予他们的话。” “那或许是迈出这一步的勇气,和贯彻正直坚持自己的道路,不屈不挠刻苦努力的高贵决心吧。”“……”米拉看向了他,亨利的话语停止在这里,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这样也已经够了。 “……谢谢你,老师。”女孩小声地这样说着,然后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也只是远远地朝着前方望去。 停留在游牧民族聚居点的日子才刚刚开始,直到那位名叫鲁格曼的白羊氏族族长调查得知到大致的消息之前,至少还需要数天的时间。 不论目的到底是否能够成功,这一趟的旅途,有的人也已经收获颇丰。(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节:短暂停留(二)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对于赤道另一端的定居民族国家来说,这个时节是他们继夏季之后的第二次收获谷物,为冬天做仓储准备的一年结束之际最为忙碌的一段时间。由于食物充足,多发的战争往往也都会选择在这种时候爆发。 所谓饭饱思****,吃饱了没事干的人类总是会开始找些事情做。纵观历史人类的野心扩张和版图冲突往往都与季节分不开来,食粮充足的人们需要某些活动来发泄过剩的精力,西海岸那边的人们选择了战争,而换到一望无际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上,这里被他们视作野蛮人的游牧民族,反而选择的是相对较为“和平”的方式。 聚集起来庆祝丰收的仪式,从今天上午开始就忙忙碌碌地展开了准备工作。 雨季来临以后养肥了许多的部分牲畜在都在这几天被宰杀,羊毛被清洗晾干牛皮浸水熟成,少部分无法食用的内脏和鲜血被集中丢弃遍布了整整的一片地区。远远飘出去的血腥味吸引来了一大群掠食动物在蠢蠢欲动,牧民们手持短弓骑马在附近巡逻,等待着抓住机会射杀某些身体部位可以被利用或者过于危险的种类。 腌制保存肉类所需要的大量食盐草原人只能通过掠夺获取,所以理所当然的是不够所有的人使用的。不过就好像我们一直在说的那样,不论在哪人类都能够很快地学习总结并且找到适应的方法。无法腌制那么就架起巨大的架子来进行熏制,在各大营地巨大的篝火堆上面整整齐齐挂着的一大排切成条状的鲜肉都事先风干之后再用烟熏保存。 用牲畜粪便燃烧熏制的干肉对于亨利他们这一行人来说有些难以接受,所幸在这儿待了两三天以后被白羊氏族的族长邀请过来参加宴会的他们也不必勉强自己去尝试——那些东西是要拿来保存到旱季才拿出来食用的,在现在这样资源充沛的雨季,第一场庆祝的盛典人们享用的是刚刚宰杀的新鲜牲畜。 保存的手段毕竟有限,而且不论再怎么处理风干的熏肉也终究不如新鲜的好吃。贫瘠而又漫长的旱季,资源不足险恶难堪,炎热少水无法种植粮食——熬过了又一年的旱季迎来雨季的到来,用以庆祝这一切的最好方式,自然就是大吃大喝,尽情欢笑与唱歌跳舞。 被邀请过来的亨利他们这一行佣兵和商人待在了白羊氏族的营地,硕大的篝火堆从早上开始就被点燃起来冲天而上。整个盆地地区内部数万人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忙个不停,由于需求量大必须早早就开始烧制的各种牲畜肉类身上油脂燃烧滴落在灰烬上面发出“滋——滋”的声音,掠夺来的谷物这样的东西数量稀少,因而被加入到了大锅之中和油香四溢的肉类一同熬煮。 用来烧煮它们的这种即便是贫瘠的西海岸也相当常见的大型金属器皿对草原人来说也是至宝一般的存在,米拉一眼环视周遭就能够瞧见有许多的大锅外层都泛着一股青绿的颜色,显然是古早年代的那种青铜制成的器皿而非铁质。 除此之外黄铜的大锅甚至是陶锅也有不少,因为导热性能过于良好的缘故,铜锅两侧的提把上被包裹了厚厚的牛皮用以隔热。 阿布塞拉人当中的许多女性都端来了用马奶和羊奶之类酿成的烈酒摆放在周围的椅子和桌子上,这透着一股子酸味的东西令不少南境的佣兵都皱起了眉头。奶制品和肉类是阿布塞拉人的主要食物,一位妇女拿着浓郁的酸奶倒入到一个巨大的陶缸里头似乎是要搅拌制作某种饮料,除了发酵的酸奶以外她还添加了一些晒干的果实和谷物。 一行人之前为族长献上的那些香辛料被迅速地利用起来放进了周遭的好几口大锅之中和肉汤一并熬煮,随着大锅的翻腾逐渐弥漫开来的香料的味道令许多脏兮兮的奴隶还有周边更小一些的族群都望向这里露出了艳羡的目光。 在社会结构相当原始简单的游牧民族当中,如同其他地区的人类所拥有的那种政治手段也依然可以瞥见。虽说是简化了许多倍的版本,但这种明显是在展露自己族群生活美好与实力强大,令族人感觉非常有面子的炫耀式的行为,与西海岸还有南境的那些贵族们用华服和精致的马车来表现自己的做法,真可谓是如出一辙。 “我们有你们没有的东西。” 归根结底来说,不论是建立起华贵的皇宫还是高大的雕像,都只不过是这种行为的进一步延伸。所有的人都总是会向往着更好的生活,而如何证明自己的生活更好自然就是通过与他人对比的方式。 展示出其他人没有的东西,或者其他人有的话就展现出比他们更好的,这种收买人心令自己麾下的成员对这个群体更加具有认同感同时使得周遭的人开始对自己感到羡慕的行为原始而又有效——老族长到底是老族长,就算看样子有些上了年纪老眼昏花,关于如何把控族人心理的事情,他也依然是玩得十分地顺溜。 商队的领导者因亚吉奉献给他的那些香料和盐之类的即便在南境也算得上是高价值商品的东西老族长慷慨大方地就拿了出来给族人分享,这种投入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珍贵之处,只是相比起自己留着,分发出去的好处更大一些。 若是换一位年轻而又经验不足的族长,他很可能会觉得自己有贵族的身份所以理应享用全部,但这种把所有东西据为己有的行为,虽说确实是可以使用贵族的身份来压人一头使手下不敢有怨言,但终究是会使得群体的内部产生流言蜚语,最终导致隔阂甚至是冲突。 舍去部分的利益,不贪心占有全部而是用它们来收买人心。将这些香辛料拿出来给予众人当众分享,直接就能够被口鼻所感受到的香气令麾下的族人也能够体会到与南境人交易而不是斗争的好处,不是强行用族长的身份去命令所有的人接受,只是将所有人都拉到同一阵线感受到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这位白羊氏族的老族长甚至都不需要做多少的事情,他麾下的族人们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亨利他们一行人来到这儿共同参加庆祝的事实。 老奸巨猾之处由此可见一斑,虽然目前算得上是合作关系,但在亨利跟米拉大致地剖析了一下以后,白发的洛安少女也不得不是暗暗地提起了警惕。 事物都拥有自己的两面性存在,若这位白羊氏族的老族长是一个传统的草原人的话那么崇尚强取豪夺的他们很可能根本就不会和自己一行人进行交涉。单就这一方面上来说,他拥有更加开明更加类似定居人民的思维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但同时地,也正因他不是那种头脑简单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勇士族长,更加具有谋略和政治的头脑善于去使用计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们这一边的人,也才不能完全地去信任对方。 就好像南境的商人一样,这位白羊氏族的老族长也是一个信奉利益至上的家伙。 别看他现在对一行人相当地友好甚至邀请他们来这儿参加重要的庆祝仪式了——假若有谁触碰了底线例如得罪了比他地位更高的其他氏族的领袖的话,那么这位老族长会毫不犹豫地为了自保立马翻脸。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要比其他头脑简单的草原人更加地危险。而这一次看似友好的邀请,其实也未免没有几分趁机试探的意味——这也是为什么受邀以后前来的并不是所有的人,并且在出发之前亨利还要跟米拉说清楚这一切来龙去脉的原因。 那些随性而为不受掌控的佣兵都被留在了后方的营地,一来这是作为保有的底牌,二来也是担心那些肆意妄为的家伙会不小心触碰了什么样的禁忌,导致问题变得大条起来——害死他们自己事小,草原人可不会听从你们的解释,事情一旦闹大的话所有人都得给某些蠢货陪葬,他们现在身处的可是敌营之中,面对数万人的游牧民族若是一个不小心的话,全军覆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来参加宴会的人总数二十,包括米拉和亨利在内,还有那些费列克斯麾下的佣兵占据了一半以上,而余下的七人则都是商队的成员。来时的说明给这些人施加了不少的压力使得他们都没有办法尽情地享受篝火与美食,数名年轻的商队成员都像是怯生生的小兔子一样四下环顾想要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而相比之下身材微胖的因亚吉这位商队领队,则是保持着一贯的微笑,淡定不已。 见没见过世面的人反应的差距从细节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欢庆开始的时候米拉和亨利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附近的某处坐了下来。虽说需要警惕,但其实也还没有必要达到紧张的程度。这是对于草原人来说相当重要的欢庆仪式,当它正式开始的时候,所有真正的阿布塞拉人都尽情沉浸其中,除了别有用心的部分以外,大概不会有多少的人会去在意他们这一小撮外来者的存在。 篝火旺盛,说着米拉听不懂的苏穆语互相交谈的人们唯有那高涨的情绪能够越过语言不通的障碍传达过来。整个白天都在宰杀牲畜做准备工作附近的地面上血流成河,盆地内蓄水的大型浅湖有好大一段都被染成了红色,鲜血在其中翻滚消散,而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完成了准备工作的阿布塞拉人们,打点完成之后换上了一些衣裳和首饰。 庆祝活动就正式地开始了。 穿着华贵衣物的祭司们是第一个出现的,他们在这一片区域当中最有影响力的大祭司的引导下从最中间处最大的营地开始顺着朝着这边一个又一个地拜访沿途的族群驻扎地。脸上涂抹着红色黏土的祭司们穿着羊皮和亚麻做成染有复杂颜色的衣物神情庄严而又肃穆。他们语调一致地念着某种古老的语言,米拉虽然听不懂,但从那拉长了的模糊发音方式上她感觉有点像是之前曾经听矮人铁匠迈克说过的新古语。 祭司们不停重复着这些话语,结合跪拜起伏的动作推断,它应当是在祈求着某种神明的护佑,令来年的生活也能够和平安康。 人们安静地站在原地观望着这些祭司的存在,就连奴隶也都是识相地一言未发,等到他们祈祷完毕之后想着下一个方向走去,人们才忽然像是被解除了干扰声带的集体沉默法术,忽然地就爆发了开来喜庆的声响。 戴着从母亲的母亲那边传承下来的金银首饰的阿布塞拉姑娘们开始寻找自己心仪的汉子一并在篝火的陪伴下起舞,天色逐渐由昏黄转向了深蓝,人们肆意地欢笑歌舞升平,油水十足香气四溢的食物自由地摆放在桌子上即便是奴隶都可以自由地过去拿取,待到群星璀璨挂满天空,这热热闹闹的歌舞才逐渐地安静了下来。 各处氏族的营地内部都各有各的庆祝活动,白羊氏族的族长椅子放在了主营的门口坐在上头观察着这一切,最后的几名在篝火前面表演的年轻人回归到了群体之中以后,忽然就有人搬出来了好几个压实了的野草制成的靶子。作为代表的几名草原武士拿出了短弓和箭羽,拿射箭作为饭后的消食活动显然再合适不过,叫好的声响接连不断,箭矢一而再再而三地命中靶子,令周围的许多人一阵跃跃欲试。 氛围十分地热闹,白天准备的一大堆食物这会儿都吃得差不多了,一些人重新开始准备起更多的烤肉,而显得有些无所事事的亨利他们这一行二十个人,也并没有就这样被白羊氏族的人们所忽视。 “接下来请我们的客人,上来表演一下!” 不知到底安的什么心思,那位白羊氏族的族长忽然地就这样开口说道。他所指的表演显然是关乎武艺的事情,这出乎了队伍当中不少人的预料,一瞬间甚至包括因亚吉这样经验丰富的商队领导都有些不知所措,这件事情并没有预先通知,未曾做过心理准备的众人这会儿开始有些慌张了。 他们该派出什么样的人选?若是太强的话落了白羊氏族的面子显然会导致矛盾,所以是必须直接输掉? 这是这位老奸巨猾的族长用来向族人们展示南境人其实相当羸弱的某种策略?——亨利远远地看过去隔着篝火对上了对方的双眼,而不同于还在纠结的一行众人,白羊氏族似乎早早地就选好了“表演”的人选—— “……我?”白发的洛安少女有些迟疑地指了一下自己,走过来站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年纪约莫在二十岁上下,他是老族长的小儿子,白羊氏族内部不折不扣的第一阶级。 “是。”一头黑发全部梳到脑后用发箍固定露出额头的这个年轻人身高约莫在一米七八上下,他单手拿着一把长枪,用发音奇怪的拉曼语说了一个简单的字节,然后朝着米拉招了招手,似乎他就是她的对手。 “去吧。”队伍当中的其他不少人都有些紧张地看向了洛安少女,唯有亨利仍然平静以待,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而从自己的老师那里获得了支持的米拉也就没再迟疑,稍微朝着对方点了点头施以作为对手的敬意以后,就走上了前去。(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节:短暂停留(三) 使用武器,由两个人配合进行的武艺表演这样的节目,实际上在许许多多的国家和地区都有存在。 在较为发达的地区或者崇尚武力的地区出来的内行人,基本上都明白它的套路所在,两个人互相配合一方进攻而另一方进行防守并且反击——这种东西并不是真正的战斗,虽然使用的是金属武器,但它与对练和比武之类都有着极大的区别,更像是夹杂了表演成分的休闲运动,而非真正的竞技。 西海岸人管这种行为叫做“兵击”,意为“以兵器”进行的“防守反击”①——这恰到好处地概括出了它应有的模样。在西瓦利耶语当中这个词汇结合了动态进行时和“展示”“令人喜悦的”这样的意味,而作为这样一种观赏性能大于实际战斗能力的专属于战斗职业者们的表演艺术,自然而然地,它不可能是真的以某一方受伤甚至是死亡作为判定标准。 ——实际上,不论是西海岸还是南境又或者是三大帝国,在兵击或者说武艺表演当中一方将另一方给击伤了,反而会被认为是这个人的失败。 正如我们的贤者先生在之前曾经提过的一样,杀人并不困难,给一个从来没有学过任何战斗技巧的农民一根木棒或者一块石头运用蛮力胡乱挥舞他也能够活活打死一个人。人体这种脆弱的东西只要稍加打击造成内出血或者脏器的损坏就能够轻易地毁灭,在优秀的剑术或者其他武术大师的手中各种武器更是极其地致命,正确地挥击和发力的方式共同引导他们的每一次攻击都准确而又威力十足——而延伸至兵击这种武艺表演上头,它对于这一切提出了甚至更高的要求—— 在以高速进行的挥舞兵器进行你来我往的相互交击的运动当中,表演的双方都必须做到拿得起放得下游刃有余。这不单单需要他们对于力道的掌控炉火纯青,在绝对不会伤到对方的情况下展现出足够华丽的技巧,还要要求他们的心态足够平和,能够准确地格挡对手的攻击,之后再稳重地发出反击。 展现出来的技巧华丽程度以及心态的平和是判断哪一方更为更为优秀的基本,这种东西并不是普通的佣兵或者是士兵就能够达到的层次。即便是身为精锐阶级的草原武士还有西海岸的骑士军士,也仅仅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拥有进行这种表演的资格——换句话说,它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精英运动,假若不是身经百战对于自己手中的武器了若指掌的老兵或者是从哪里的高超剑师门下出来的剑士,连围观或许都只能停留在看个热闹的程度,而无法真正地去体会到其中的奥妙。 大道极尽,返璞归真。兵击这种高端的武术运动可谓是将武技这种存在的本质展现的淋漓尽致——它从来就不是一种强调要在某方面达到极致达到顶点的存在,挥出最强力的一击只不过能够证明你很有蛮力,真正的剑术必须是收放自如的。能够将手中的武器做到如臂指使,加之以平和的心态每一个动作都与呼吸和步伐浑然一体,沉着冷静反应迅速,唯有达到这种层次,才算是真正迈入了高手的行列。 但即便如此——即便开始的门槛已经相对较高,作为一种在这个时代至少在尚武的人们当中算是广为人知的表演活动,各地进行兵击展示的高超战斗职业者们,通常都还必须是有过多年配合经验的友人或者师徒。 所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他们到底习惯了的都是将手中的武器作为致命攻击的工具进行格斗的方式,因而进行兵击表演的双方必须首先是从轻柔的缓慢动作开始进行配合,互相熟悉对方的动作同时把握力道,保证不会伤到彼此之后再逐渐加速。 ——为什么陌生人之间进行兵击活动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的道理简单明了,你不清楚对方的动作套路也不知晓你进攻之后他会有的反应。加之长久的学习练出来铭记在肌肉当中的都是杀人的技巧,一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很可能引起的自然反应就是朝着要害的部位进攻试图击倒对方,而如此一来即便没有见血的惨剧发生,被破坏了节奏影响了心态,也很可能直接就毁掉了整场的表演。 来到这儿的二十个人里头没有一个是新手的下级绿牌佣兵,所有人都对这种较为高等级的武艺表演相当了解,这也因此他们也都直接地就对米拉的上场表达出了明显的担忧——对手是白羊氏族族长的小儿子,草原贵族出身,两个人又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配合根本不可能拥有,再加之以被一大群阿布塞拉人围观着的压力,这个年幼的少女内心不可能是波澜不惊的——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用有弹性的木制发箍将一头黑发全部竖起来以免挡住前方视线的这位年轻的草原贵族使用的是一把看起来相当精致的长矛,它的矛头比起通常见到的更大一些,并且在和木柄连接的部分加上之后很长的一段还包裹上了黄铜作为防止对手劈砍的保护。 巨大的篝火堆冲天而起光芒照耀着这一小片空地,两个人的轮廓和身上的衣服都被投下了深深的阴影——通常的兵击双方都会选择对等的武器,使用类似的武技进行对抗表演观赏性和安全性都会较大地提高,而这一次对手用的是长矛来对付长剑,显然又是为这一切增加了更多的难度。 对手拥有攻击范围上面的优势意味着情况会愈发地不受控制,为了能够展现自己的武技奉献出精美绝伦的表演,米拉势必要冒险靠近对方,而这种行为加之以那边那个年轻人不可预知的反应,则很可能会将一切引致失控暴走的局面。 ——白羊氏族的那个老奸巨猾的族长到底在打着某些主意,稍微带点脑子的人都能够判断得出来这一点,不论如何这场困难重重的对于他们这些外来人突如其来的考验,在旁边的某位草原武士吹响号角的一瞬间,就正式地展开了。 “呲——锵——昂——”米拉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鞘口处加固用的钢圈和一手半剑的剑脊摩擦发出好听的颤音,懂行的人光是听这个声音就能够判断得出这个女孩手中拿着的剑拥有上好的钢火,唯有韧性和硬度都达到了高水准的武器才会发出这样悦耳动听的声响——不少费列克斯麾下的佣兵都转过头瞧向了亨利,他们在这一刻才对米拉产生了一丝最为微小的信心。 “哼……”年轻的草原贵族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紧接着双手持枪压低重心直接就朝着米拉一枪刺来——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这种兵击表演的重点之处不在于击倒对手之类的,而这个年轻人仍然采取这样的行动必然是想要让米拉惊慌失措以借机显摆自己。 一个瞬间,加上前面所发生的事情,答案立马就变得清晰明了。 前面接触的时候这位族长的小儿子开口使用的是拉曼语,加之明显露出来的轻蔑神色和表演开始以后的抢手进攻,联系到他和他父亲近乎五十岁的年龄差距,考虑到这边的族长地位继承这样的东西也如同定居民族的贵族爵位一样拥有先后顺序,作为最小的儿子,想来这个年轻人在自己的族群当中平常应当是不怎么受到待见,因而才会试图做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来证明自己。 他是一个典型的刚愎自用毛躁地试图引起别人注意的贵族家庭的年轻人,类似这样的人格在里加尔世界各地都不会少见。这些人虽然出身良好并且自身拥有不错的素养,却往往在家族的内部并不受到重视,因而难免地变得开始扭曲起来,试图从其他的一些事情上头获得存在感,最后就变成了这样自大又焦躁的德性。 白羊氏族的老族长为什么忽然提这件事情并且还选择让一行人当中最为年幼的米拉作为他小儿子表演的对手,显然就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若是他败在了洛安少女的手下,就能够搓一搓锐气让这个年轻人更加脚踏实地一点长长见识。而若是赢了,则也可以借此机会展现出自己族群的强大之处,以让那些因为他和南境人接触了就觉得他软弱的人学会闭嘴。 证明自己到底还是草原人,是阿布塞拉人的一族之长,虽说与南境人有交流但也是占据着主导地位而不是按照对方的节奏来的——白羊氏族的老族长抛出来的是如同这样不论如何他都不会亏的剧本,而非常遗憾地,尽管知道这一切,身在敌营的众人却也只能是按着对方的路子来。 亨利之前与对方透过篝火对视的那一眼或许就是因为他直接就看穿了这一切,后知后觉的佣兵和商人们都有些咬牙切齿,在他们看来显然这一次是只能遂对方的意让自己一行人丢脸了,由于旅行在外这段时间的接触也算当成了同伴,自发地开始为米拉打抱不平的他们心底里头暗暗地诅咒着这个狡猾的家伙——但这显然也正是因为他们并不了解白发的洛安少女 “咻——呜!”发出啸啸风声的长矛顺着左脚前踏的步伐被单手甩出,年轻的黑发草原贵族虽说有些毛躁爱现但手底下的功夫确实不弱,他单手刺出的这一击明显留有后手活动的空间,西海岸常见的双手剑术和南境还有草原的刀法都讲究势大力沉的攻击因而多是左脚在前挥砍时使用右脚大步踏出。 这种重心放在右脚上左脚往前的步法是刺剑的套路,重点在于连续攻击的它舍弃了一定的杀伤力用以换取灵活性,而在这种并不讲究击倒对手的兵击表演当中,运用这类步法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叮——嚓——”长矛是朝着她的面门攻来的,为的就是逼得米拉下意识后退格挡——而一旦她如此势必就会被对手发挥出长矛的距离优势进一步地连续打击从而最终落入对方的节奏。 尽管这并非生死搏斗,但如果谁都能看得出来白发少女是被对方压制着,阿布塞拉人占据了绝对上风的话显然他们这一行人也要变得面上无光被他们所小瞧——虽说两种结局都在那位老族长的算计之中,但为了之后的交流能够站在平等的位置,此刻他们还是要表现得强力一些为妙。 “锵——”米拉格挡住了这一击,没有后退,她从对方的步伐上面判断出了力道不足的事实,尽管如此还是有些冷汗淋漓,但终归没有被逼退——但这还不是结束,年轻草原贵族张扬的性格再次作祟,他见米拉挡下了这一击果断地舍弃了稳打稳扎的距离优势直接收回长矛双手握持在中段部位竟是靠了过来卖弄式地以短矛的攻击方式再度刺出了一击。 “咔——锵——”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打击,但是却令观者不自觉地提高了注意,女孩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成功地再度挡住了这一下,年轻人玩味地看着她,一时间两人就这样僵持在了篝火的前方。 “加油啊!”一个年轻的商人没有能够忍住直接喊了出来,寂静之中突兀响起的这个声音引来了一大堆人的注意,这些目光刺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挠着头发试图躲到了黑暗之中。“哼——”明明是勉强格挡却还有人叫好,联系到自己这边拥有的只是冷漠根本无人在意自己的事实年轻的草原贵族忽然就生起了一股无名的怒气,他迅速地拉开了距离将长矛置于腰间卖弄式地配合步伐旋转了两圈,然后以矛为棍腰身一沉直接就将它由左往右朝着米拉的头部甩了过来—— “什么!”这一击完全没有任何的保留,已经多少地脱离了兵击表演的范畴,佣兵当中有人喊了出来,而眼角带着笑意的老族长双眼也在这个时刻再度瞧见了贤者平静而又波澜不惊的表情——“当——锵!”火光四溅,米拉堪堪地以一记高段防守的方式格挡住了这力道十足的一击,若不是她反应及时此刻即便不死漂亮的小脸蛋上也要多出一道深深的伤疤——女孩面上冷汗淋漓,开始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但这却只是单纯的体力消耗,她的内心随着对打的进行反而愈加趋向于平静。 我们很难说清楚米拉究竟拥有何种程度的天赋,洛安人本就是擅长于战斗的民族,虽说并非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成长,那份血脉也依然流在她的血管之中。 那一群南境的佣兵以及这些阿布塞拉人都不知道她实际上从零基础开始学习剑术到现在不过一年的光阴,女孩发育较快的身高加之以护甲的遮掩也让他们错误地估计了她的年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只觉得她上场也好挂着的是蓝牌也罢,都只是一件相对较为引人瞩目的事情。 若是他们得知了一切的事实,得知了这个女孩在一年前不过是艾卡斯塔平原上某个边陲小镇里头做着杂活的女仆,在此之前从未接触过任何战斗的话——为她冠上“天才”这样的名号,我想也并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是的,即便我们的贤者先生确实是一位优秀的教育者,甚至我们或许该说他是整个里加尔世界上极为少数的站在顶尖层次的导师,但女孩本身的素养,她对于战斗的一切几乎像是本能一般的吸收和理解的能力以及那份刻苦认真的努力家精神,才是令她不过一年时间就已经走到了如今这种层次的真正缘由。 毫无保留地教导,毫无保留地接受,一心一意,融会贯通。 “嚓————”额头细密的汗水流到了她长长弯卷的睫毛上,最后不堪重负地掉落。年轻的草原贵族收回长矛环顾四周再度露出了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有些咬牙切齿的表情——他左脚伸出开始变换身体的重心,显然是接二连三地想要显摆都没能成功这会儿内心已经开始有了波动。 “……咻——”这一击是果断的,凌厉的,米拉已经开始有些体力不支,她身上这会儿依然穿着半身甲,加上年龄和性别的关系比拼消耗显然是不如对方的。年轻草原贵族想必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因而在焦躁的心情驱使下他试图加大力道以更快地消耗女孩的体力。 ——但这正是米拉在等待的东西。 她的内心沉着而又平稳,稳住呼吸,稳住脚步,瞧准了时机。 配合右脚踏出用力过猛的长矛,她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堪堪避开,正如过去的亨利在实战中避开对手骑兵的冲击一样,女孩错身而过,紧接着将手中的一手半剑卡在了矛杆的上头。 “啧——”年轻的贵族匆忙地想要回收,他到底力量占据了上风因此米拉没有能够阻止,但顺着对方的这个动作她也成功地拉近了距离,白发的洛安少女一步踏出手腕翻转,年轻贵族再次松开矛杆将他这柄长矛加大了的矛尖当成短剑使用,时间好像在一瞬间变慢又好像加快了一样,在所有人能够反应过来之前,他们两个人的动作都迎来了结束。 “锵呜呜——”米拉反手以半剑式的姿态将剑刃横在了对方的脖子上,而草原贵族则是反手握着枪尖直指她的面门。 两个人都没有能够抵挡得住对方的攻击并且进行反击,被挟持住了要害,显然这场兵击表演也到此结束。 “……”热气开始上腾,汗水浸湿了贴身的棉甲让她愈发地感觉到疲劳,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之前的那名草原武士再度吹响了号角。 “呜——呜——” 两声。 代表的是平手。 “……好、好厉害。”不自觉地为女孩叫好过的那个年轻商人,这会儿再度激动得不能自已,仿佛上去的是他自己一般。 “……”白羊族长的小儿子手中的短矛微微颤抖着,他对上了少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那其中反射着篝火照应下轮廓分明的自己的脸庞,除此之外并无恨意或者其他。 “……哼”他发出了一声鼻音,然后空着的那只手手指轻按在米拉的剑刃上把它推开,之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呼啊——”女孩到了这会儿终于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立刻感觉到无尽的疲劳和乏力从身体的各处传来,这种高层次的较量对于她来说到底是第一次的经历,因而此刻结束以后只好拄着长剑在那儿不断地喘着气儿。 “这条路……还很漫长啊。”白发的洛安少女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老师,而亨利挑了挑眉毛,以动作代替了回答。 …… …… 注释:本章的这个部分以及本书之前出现过的不少名词还有战斗的描写,都有经过现实真实武艺的考据,但由于作者只是个爱好者并不是真正的行家的缘故,若是专业的剑术学校学生的话,必然还是能够发现本书有很多地方和现实中有所出入吧。在这里借提及兵击的机会说明一下,这本书说到底还是一本小说,一本奇幻小说,尽管我力求真实还原,因为能力以及需要顾及故事性的问题,它仍旧不会成为劳什子的专业论文。 我所能做的只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以内试图保证足够精彩并且读者能够对于剑术和一些东西拥有基础的了解,除此之外更高层次的东西我没能力去写也不会去写,这本书参考了现实,但它是发生在异世界的。所以想要拿着一些现实中的规矩,现实中的数据之类的东西来套用然后挑刺的人,说真的,麻烦你们不要看小说了。 吴承恩的《西游记》里头还有一大堆搞错唐史的呢,巨龙和魔法都能存在了别的地方或者说你看得懂的地方出个漏了就要跳出来写个书评嘲讽我半天,您闲着没事干,我还要写书呢,你半年时间写了几千字的书评到处批评人,我这边可是写了七十万字的小说的,省点卖弄的心思在我这书评区跳大神找存在感,去做点实在的东西吧!(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节:西方 将偌大的整片草原统称为阿布塞拉,是西海岸和南境这些文明社会里头的人的偷懒做法。 对于真正的阿布塞拉人来说,虽说这个名词也可以用来概括全部,但更多的时候,它专指的还是这一些更加地靠近南境和索拉丁地区的草原地区。 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不完全统计也有三百多个以上,根据地区的不同即便是他们彼此之间也有着许许多多根深蒂固的文化、语言乃至于人种上面的差异。阿布塞拉仅仅是这些区域当中被这边的商人和佣兵们了解接触得最多的一个部分,而在更往西去来到更靠近兽人那边的被草原人称之为“库尔西木”的森林、荒漠和草原交织出现的地带,更多的极少与西海岸人交流的游牧民族也依然在这里生存。 草原之广阔可以容纳许许多多的人在这儿生存,东边的游牧民族掠夺南境城邦联盟、索拉丁地区甚至是群山的矮人,而西边的,则是和拉曼人的王国还有兽人打了不少的交道。 除此之外东西两边的游牧民族互相之间也没少发生流血的冲突,草原上的势力大致可以分为四股,亨利他们一行人接触的这些阿布塞拉人属于东面的一支,西海岸人和南境人接触最多也最了解的就是他们。其他还有靠近诺恩施坦因沙漠那边更为古老据称过去也曾经建立起帝国的两支,而余下的西面的这一支库尔西木人,则就是占据了最多人口的一支。 草原上中下游规模的族群,例如这一次接触的白羊氏族这样的族群通常人数都在万人以上,达到四万人的层次就能跻身于中上游的层次,而真正赫赫有名的大族群,则通常都是以十万人为计数。达到二十万人的层次的族群就可以称得上是一方的霸主了,要知道这可不是定居民族那样的以一座城邦加上一大堆村庄,待在那儿只要努力建设人口就会慢慢地增加,就算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掠夺得来的奴隶,十万人层次的游牧民族随着季节进行迁徙的时候,光是调动这个层次的人口不出现混乱,就已经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 一万多人的白羊氏族站在同一片区域内,已经足够把一座小山头占得满满当当。十万人的话,那么从半山腰开始密密麻麻全都会是人影走动,光是计算并且保证他们的衣食住行就已经足以让最出色首领感到棘手头疼,若没有合适的有才能的部下那么光是维持存在就已经是极为地勉强。 草原可不是富庶的定居民族的土地,他们之所以仍旧是如今这种分裂以氏族存在的模样是有自己的道理的,历史上由某一能人创造的一时国家或者地区的辉煌之后的子孙因为无能没有办法维持从而分崩离析的例子在定居民族的国家都并不少见,那就更不要提及环境艰苦的草原——而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仍旧拥有八个人口超过十万的大型族群的库尔西木地区,若要说是整个阿布塞拉大草原当中最为强悍的一支力量,恐怕也并不为过。 ——失落的洛安王族,最后被人目睹到的地方就是在草原的西方。在白羊氏族的领地待了足足两周的时间以后,亨利他们一行人获得了这个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的消息。 虽说总算是有了一个着落吧,但是前去的方向,却是就连阿布塞拉人也不想要去拥有过多牵扯的西方。 库尔西木地区的混乱甚至比阿布塞拉都要更甚,当年战败西迁的拉曼移民在这儿被他们所伏击,本应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但拉曼人也并不都是吃素的料。双方经历了不少的流血牺牲的同时也不断地从彼此的文化当中吸收各种方方面面,这份仇恨和鲜血如今的库尔西木人和西方的拉曼国家都仍然没有忘记——而加之以其他一系列的复杂因素,也造就了库尔西木地区独特的政治风貌。 阿布塞拉地区的人,只是单纯地想要繁衍生息。他们在旱季为了生存而掠夺,在雨季则是平和地放牧。虽说在索拉丁地区的白色教会口中被描述得有如恶魔,但与库尔西木人比起来,他们就好像是温驯的家犬。 局面更大势力更为复杂的库尔西木人一直都想要攻入坦布尔山脉之中占领南方拉曼国家肥硕的土壤,夹杂在他们和拉曼人之间的兽人部落坚决地坚持他们的传统拒绝帮助任何一方所以也自然是成为了冲突中的又一股势力——这本来就已经足够复杂,再加上八大氏族之间连年不休的关于谁最具有发言权的争斗,各种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多方势力之间的纠结若不是还有一致对外的大方向上的共通点存在,恐怕这地方比起西海岸的诸王国,要论混乱也是不遑多让。 但即便没有混乱到极点,库尔西木地区的这趟浑水大部分人只要稍微了解过一些也还是会想要避而远之的好,加之以漫长而又遥远的道路,事实上在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队伍的领导者们几乎立马就决定要放弃了。 阿布塞拉大草原很大,里加尔大陆,很大很大。 我们的贤者和洛安少女从已经算得上是温带的亚文内拉出发,虽说期间也有停留的时间,但除去那些也足足走了相当的时间才来到南境。这还是他们在拥有马匹这种代步工具的前提条件下,在交通工具相当不便利的这个时代从一个地区到另一个地区所耗费的时间通常都是以周或者月为基数,这也是为什么许许多多的大型会议之类的东西总是需要提前一个月左右进行通知的原因,而换到眼下的情况上,若是他们一行人要前去到库尔西木的话,考虑到沿途会遇到的天灾人祸,三个月的光阴,或许都并不足够。 加之以马车的行动迟缓,物资的补给问题还有长时间在外导致作为护卫的佣兵的士气下降,这一支五十来人的队伍原先预计出来就是只打算耗费一两个月的时间,若是此刻赶往西方就要直接再加上三个月,算上找人和交涉之类的一大堆东西,少说也要费上半年,那就基本上什么都不用再提了。 距离和时间成为了众人最大的敌人,在它们的面前甚至就连我们的贤者也皱起了眉头,所幸那位白羊氏族的老奸巨猾的族长一如既往地有所保留,当他再次开口透露出那所谓的西方并不是真正的库尔西木,而只是索拉丁地区的人经常交战的尚且属于阿布塞拉地区的交界,赶过去只不过需要三到四天时间的时候,所有的人总算才是又松了口气。 被目睹到携带着那些四散的洛安人当中一部分作为奴隶的只是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氏族,带上或许算是硬塞过来的老族长的小儿子和二十来名作为护卫的白羊氏族的武士,在获得了这个消息的隔天,一行人总算是从这块盆地里头出发,朝着西面再度开始了前进。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总算又有了一丝丝的进展,然而却仍旧改变不了它算是一场赌博的本质。没有人知道那一部分的洛安人当中是否就有亨利他们要寻找的王族,用以答谢那位老族长的物资已经交出,同时还签订了一些延期进行的贸易契约,队伍当中雇佣而来的十几名佣兵护卫到这会儿也多少察觉到了众人要来购买的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些奴隶,不过既然有薪水可拿,他们也就没有多少的怨言。 新加入的二十来名的成员令整支大队当中多多少少地增加了一些尴尬的气氛,语言不通加上文化和风俗的区别,他们虽然有一起行动但也都是各干各的吃饭睡觉都不在一块儿,但这件事情多少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至少对我们的小米拉而言。 那位白羊氏族族长的小儿子——米拉现在知道他叫做哈利德的黑头发的草原贵族,在几天前的那次兵击表演以后,就露骨地表现出了对她感兴趣的事情——这显然令白发少女感到十分地困扰,出身亚文内拉的她虽然较少关注这些东西,但一向所知道的都是女性处于弱势地位的事实。 亚文内拉人也好西瓦利耶人也罢所谓的追求实际上都是男方单方面地提要求,本质上只是看上了某位女性就想要让她成为自己的所有物,所谓的平等交往自由恋爱之类的东西对于西海岸的女性而言就连去想一下都是一件破天荒的事情。而习惯了这样的东西也习惯了应对这种自以为是的男人——虽然实际上也就那么几次——的搭讪,已经算得上是能够平静地对待那些家伙的米拉,在碰到了哈利德这样的不按照常理出牌,照着草原的习惯想要和她“交朋友”的家伙时,一时间竟然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在西海岸甚至是南境,强大、自主、独立的女性会让男人们刮目相看,但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在男性主导的社会里头才会存在的——那个女人做到了通常被认为是男人才能够做到的事情,正因为是被认为“一般的女性”所无法做到的事情,她去做了,那些人才会对她投来许多的关注为她叫好。 像是亨利这样会平等对待她的人是极为独特的,米拉从贤者身上所感受到的一向都是把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人来看待的尊重,这种态度令她一向十分受用,也更加地明白了自己老师的特别之处。 但在阿布塞拉大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里头,这种行为似乎是非常常见的存在,女性武士的存在是司空见惯的,就算换到更加重要的例如祭司和族长之类的职位也会有女人担当的例子。再次深刻地感受到了文化差距的洛安少女感觉自己的眼界又开阔了许多,虽说对方用不甚流利的拉曼语试图跟自己交朋友的举动仍旧令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好,但总而言之,日子就这样持续地度过。 大地上从未停歇的清风,自远处席卷而来。 一望无际的原野因为雨水的滋润颜色已经从亨利他们一行人最初到来时的金黄变成了充满生机的一片碧绿,远处不少的野生水牛在雨季形成的浅滩当中嬉戏玩闹,天空中猎鹰俯瞰大地寻找着土拨鼠这样的猎物,云朵懒洋洋地漂浮着,从这边朝着那边的天空滑去。 跨越这片原野,登上了小丘的顶端,往更远处看去仍然是生机盎然的满地碧绿。“看!”那位第二代出身的小年轻佣兵坐在马背上指着远处大声地叫嚷着,转过头的众人远远地瞧见了在即将消失于地平线弧线下方的远方一大群体积庞大的生物正背对着他们缓缓走去。 那是草原上更加巨大的杂龙类,除了巨龙这种难得一见的传奇生物以外,或许是行走在陆地上的生物当中体型最为庞大的一种。拉曼人为它取的名字是“阿普尔帝龙”,意为“大地的帝皇”,而它也不愧这个名号。大型的成年帝龙拥有超过六十米的全长,超过一百吨的重量使得完全成年的它们能够无视包括飞龙和地龙这两种亚龙属在内的几乎所有的掠食者,加之以其群居的习性,行走起来就宛如一群无人胆敢招惹的会移动的小山。 在广袤无垠的沙漠和草原上头徘徊,远离人类的文明社会存在的这些生灵,在自然界当中没有任何的天敌存在。草原上更为常见的大象和犀牛走在它们的附近,就好像是小孩站在巨人的身旁。熙熙攘攘的成年帝龙带着在雨季刚出生不久的幼年个体远远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景象,光是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望去,就也已经能够感觉得到那份地动山摇。 仅仅是目睹它们的存在,就也已经足以让人体会到生命的伟大。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啊。”愣愣地望着这与之前瞧见的暴风雨相比也毫不逊色却是由活生生的生命描绘的画卷,白发的洛安少女发出来的感叹。 正是眼下所有人内心中所想的事情。(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节:冲突(一) 草原人的战斗思维,和定居民族拥有极大的区别。 一场典型的西海岸人之间的战争用你来我往来形容最为地合适,双方的军队结成阵型齐头并进朝着对方冲去,正面的阵型相对之间往往在第一次的冲击过后就会陷入僵持,因而任何一方都试图从对手的侧翼绕过去在薄弱的侧面击溃对方,由此导致的就是侧翼越拉越长只要人数能够允许这样的阵线就会无限地朝着两侧延伸。 不论主力军队是骑兵还是步兵,西海岸的军队都是为了正面的军队与军队之间的碰撞而生的,他们的战术理念就是通过正面迎击击溃敌人,而至于其他的任何一切的小细节,都只不过是为了达成这一目标而被开发出来的手段。 这一点上面我们并不能说他们就错的离谱,事实上西海岸人的这种战斗方式来自于拉曼人那无往不利的重步兵军团,而即便时至今日,结成缜密阵型的任何一支步兵或者骑兵,发出震天动地的战吼声朝着某一方向突击的时候,他们仍旧拥有不可匹敌的强大战斗力。 统一行动的阵型同时保证了生存能力以及战斗力,十个散漫的步兵和十个结成盾墙齐头并进的步兵几乎可以说是不同的存在,历经时光考验正面方阵对推、稳打稳扎你来我往的战斗方式就好比一股陈年老酒,浓郁,经典,回味无穷——但它却也并不是没有弱点的。 不论是拉曼文明诞生的东海岸,还是诸国群雄分割的西海岸,山地,森林,河流平原城镇和村庄,这些定居民族生活的肥沃土地上的地形极其适合用于这样的军团战争,只要能够抓住某处地形的优势利用某建筑物或者森林之类作为侧翼的掩护,摆开阵型将正面朝向敌军,他们就能够发挥出自己完全的战力。 我们常说上一场战争的胜利者最常犯的错误就是把经验简单地应用到下一场战争当中来,对于大部分没有真正接触过草原人的南境人、除索拉丁高地以外的西海岸人以及当年西迁的拉曼人来说,当他们那过去无往不利的定居民族集团军战术,遇上了阿布塞拉上这一望无际没有任何的掩体和天险可以利用的环境,加之以惯用骑射擅长伏击和灵活作战的游牧民族时,这种简单沿用经验的做法,得到了最恶劣的回报。 由于地形广阔,侧翼无法有效地布置,否则阵线就会拉得过长过于稀疏导致战力下降。草原人人骑马的事实更进一步地加剧了难度,不得已之下只好采取全方位式的防御,然而这种阵型又极大程度地降低了移动速度和推线进攻的能力。生命在于运动,战争亦是如此,只能待在原地挨打,游牧民族人人带马强大的机动能力搭配拥有射程的短弓给予那时携家带口的拉曼移民,留下来的是极为惨痛血腥的教训。 沉重的方盾虽然可以给予足够的防御面积,但是以步兵为主的拉曼军团根本无力追上对方,耐力惊人的草原战马可以长时间地持续奔跑不需要休息。打又打不着追又追不上,一来二去被骚扰得烦不胜烦,最终所谓文明帝国出身的拉曼人所做出来的报复性的举动,原始得像是西海岸的那些当年如此他们他们也仍旧看不起的蛮荒劣民。 出来劫掠袭击的草原战士们骑着战马轻装而行,除了食物和水还有武器以外什么都不携带,但他们的家人所在的营地却并不能如此。拉曼人通过定点火烧草原的方式将充满着儿童和老人的游牧民族营地彻底毁灭,人畜的饮水被他们下毒,嗷嗷待哺的小孩和留着看管牛羊的少年少女们尸横遍野——尽管凭借这些更为凶狠的方式拉曼人在总体上和草原人取得了不分上下的成绩,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碰到擅长以高机动性的灵活运动和伏击战术进攻的游牧民族时,即便是大名鼎鼎的拉曼帝国,也毫无任何应对措施。 最适合用来对付这些游牧民族的只能是另一支游牧民族的队伍待。亨利他们一行人出发到第四天总算是来到了目标地区附近时,远远地目睹到的一幕草原人的自相残杀,就证实了这一点的存在。 对于常年在马背上开弓射击灵活的兔子和小鹿蹬羚之类生物的游牧民族来说人类和战马这种体积大小的目标简直是闭着眼睛都能射中,而当一队明显地在人数上占据了优势的草原人遇上了另一队刚刚满载而归的同类时,锐利致命的箭雨,就这样铺天盖地地刺穿了人类薄弱的皮肤。 说巧也不巧,一行七十来人过来的时候刚好正在刮风,“咻咻”的声音掩盖了远处并不是震天动地的战斗声,所以当他们瞧见了那一支四十来人的草原队伍将另一支队伍屠杀殆尽的时候,对方也已经看到了他们。这时候再逃跑是已经太迟了,他们一行人虽说看起来人多势众,但那十几辆马车拉出来的长长的队伍也证明了他们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战士的事实。 有需要保护需要顾虑的东西战斗力势必就会有所下降,而考虑到这一情况以及佣兵一行大部分是近战配置的缘故,双方实际上应当算作是势均力敌——而这也就成为了明明是在眼下这种危机关头,队伍里头竟然还发生了争吵的,一个重大的因素。 正如我们开头所提及的,草原上这些游牧民族关于战斗关于战争的思维方式,和定居民族有着相当大的差距。尽管索拉丁人已经作为佣兵和他们打了好几个世纪的交道,他们也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草原人,这里的风情这里的民俗决定了生养在这儿的人雷厉风行主动出击的性子,面对并非绝对压制这边的敌军,作为草原人一方的领导者,准备到时候和那个小氏族交流用的白羊氏族族长的小儿子哈利德,直接就大喊着要抢先进攻。 他的判断很正确也很符合草原人先下手为强的思路,刚刚前面那支队伍才消耗了不少的箭矢将另一支队伍歼灭,在这种情况下趁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先冲上去不给他们从战败对手的身上重新补给箭矢的机会在哈利德看来才是对的——但就好像许许多多其他的事情一样,正确的答案往往并不只有一个,各人有各人判断衡量的标准而展现到这件事情上头来,最终就演变成为了一场争吵。 佣兵们到底是被雇佣来保护车队的,他们并不是来到这儿歼灭任何见到的草原战士。因而在他们看来这会儿所有人若是都离开的话留下易受攻击的车队显然有违初衷,所以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围住车队威吓对方,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劫掠只要使得对方明白这边是块硬骨头不好啃必然就会乖乖地离去。 两方不尽相同的意见最终导致了争吵,而刚愎自用的哈利德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听从别人意见照着其他人的想法来的人,见没法令佣兵们和自己一同上前去他直接就用发音奇怪的拉曼语丢下了一句“懦夫”然后带着手下的草原武士冲了出去,包括巴莱特在内的一众人等想要拦他已经是来不及,二十来人打四十多人即便他们个个都是精英显然也不是明智之选,因而迫不得已之下队伍当中包括亨利和米拉在内又有十来名装备较好的蓝牌佣兵都从其他人那儿借来了一块圆盾立马也是追了上去。 身后留下来的众人迅速地将此刻尚且是空掉的奴隶马车变换阵型形成临时的防御,虽然这些栅栏之间空荡荡的但总归能够提供些少许的防护,以这道临时的“城墙”作为凭依商人们被余下的二十多名佣兵围在中间保护起来,而一马当先冲出去的哈利德这会儿迅速地张弓搭箭短暂瞄准之后已经是一箭射出—— “咻——”风向对于他们是有利的,刚刚也正是因为处于的是上风处的原因才会听不到下面的声音,哈利德这一箭显示出了相当符合他贵族身份的水准直接就命中了远处一人的手臂,那人沉闷地抖了一下然后就捂住了自己的臂膀,他旁边的好几个人举起短弓对着这边张了开来,但一个似乎是首领模样的山羊胡中年壮汉立马挥了挥手示意这些人收起,显然他是顾虑到风向的原因不想做无用功。 “啪嗒——”哈利德身边的那二十来名草原武士也接二连三地张弓搭箭,见这边的人都杀气腾腾那四十多人队伍也迅速地从主人死掉呆呆地站在原地的之前那队人的战马身上一把扯下箭囊然后分成两路就迅速地离开。 “追!别放跑任何一个,他们会带来更多人。”深知一旦交战若留活口就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哈利德果断地下达了命令,他麾下的武士们迅速地分成两路人马朝着交叉向两个方向跑出的敌军追去,阿布塞拉草原上反复无常的风在这会儿显示出了它们的威力,刚刚还是占据了上风位置的一行人刚刚张弓搭箭风向立马变成了从右往左,果断地松弦的武士们省下了这一枚的箭矢,而前方回身射击的敌人们则是被风吹得飘到了不知道哪里去。 “阻止他们!”呈v字型先是向着两个方向跑出去的敌军队伍忽然都开始朝着内侧往回绕,熟悉草原人战术的哈利德明白他们这是打算绕个圈回来互相面对面对着冲过去帮助自己的友军解决掉后面跟着的尾巴也就是自己一行人——这些家伙果然不是弱手,他才这么想着,双脚踩踏在马镫上松开了缰绳任由马匹自由奔跑这会儿又是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扑咻——夺——”准确地命中前方一人背部的这一箭多半是射穿了心脏,因为那人伸长了脖子抖了一下立马就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摔落掉到了野草之中。“喝——!”哈利德反应迅速地单手持弓另一只手抓住缰绳伏低身体指挥战马一个飞跃避开了滚过来的敌军尸体,而他身后的十名草原武士也都一一如此避开这个障碍物。 “咻——”又有一枚的箭矢从他耳畔嚓过,哈利德眼看另一侧的那一支队伍就要和前方敌军接上头了心里头不禁有些焦急——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赶来的亨利他们一行更具有文明社会风格的重装骑兵,一手持盾一手持剑以惊人的声势就直接地从正中间的位置冲了过来。 “奥拉!!奥拉!!”作为矛尖的那一点的,正是骑乘着体型比其他人大了一号的亚文内拉战马的亨利和米拉二人。那支敌军为首的武士高声大喊着转弯转弯,然而战马奔跑起来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停下的,不少人咬牙想着就算自己牺牲也要帮队友生存于是放开了缰绳拉开短弓朝着亨利他们射来,然而将盾牌向外延伸出去的佣兵一行轻易地挡住了这稀稀拉拉的几支箭矢——之后发生的事情,正如我们早就预料到的那般。 “嘶——吁吁吁吁——”“砰——轰——!!”泥土和野草在马蹄下翻滚飞出,斜刺里杀出来的这十来名重骑直接把敌军两支队伍的开头部分给撞了个支离破碎人仰马翻,草原上铁矿稀少有也都用来打造刀具蹄铁和箭头了,因而基本上这些游牧民族穿着的都是藤甲和皮甲,这些东西面对一般甚至较差的锐器斩击挡住锋利的刃部避免皮开肉绽流血至死还行,碰上了精钢打造的长剑尖锐的剑刃加之以战马冲刺的强大力量—— 鲜血四溅,反馈到手掌的冲击力让米拉差点握不住自己的长剑,她迅速地调整姿态抽出了手中的武器,被刺中的人紧接着又被身后的其他人给撞得摔落在了地上,马蹄飞溅他立马就被踩成了肉泥血浆——白发少女没有过多地迟疑,眼下战斗仍然在继续这不是她因为杀了人就矫情感叹的好时候,佣兵们没有停下直接就从这边冲了过去,他们的攻击一共造成了不过五六个人的死亡,但干掉了领头的部分仍旧成功地给敌军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亚拉!亚拉!”躲过一劫的那个山羊胡的草原武士骑马高速脱离的同时大声地喊叫着让队伍重新集结,而由于亨利他们这一行人的到来放弃了攻击哈利德的机会地方的弓骑兵也迅速地再度散开朝着前方想要又一次地汇合。佣兵们在远处的地方减缓了速度开始转头,但说实话这会儿他们也没法派上太多的用场了。 这第一次的冲击成功是因为敌军距离队伍本就只有很短的距离,哈利德急躁的抢先攻击令他们疲于奔命满心只想着互相配合袭击干掉这追在后面的尾巴,忽视了另一侧跑出来的十来名佣兵因此才被一行人抓住了机会,而眼下他们重组阵型穿着重甲拿着盾牌负重更高的佣兵们哪怕是追了上去也没有任何攻击的手段。 “我们也分开,绕到前面堵他们。”对于接下去该干嘛有些迷糊的众人在亨利的这一句话之下找到了主心骨,他们迅速地照着贤者所言也分成了两支只有几个人的小队,迅速地朝着前方赶去试图至少干扰一下迫使对方遭受哈利德他们的攻击。 年轻的草原贵族注意到了这一切,他虽刚愎自用且在族群中郁郁不得志但却并非愚昧之徒,立马注意到了亨利他们堵截的倾向的他也高喊着让自己麾下的队伍当先就拉开了距离不是直直地跟着敌军的尾巴而是也从外侧包抄过来——与亨利他们的队伍互相配合从两个方向上夹击敌军。 “喇——”敌阵的那名草原武士焦急地左右观望着,另一侧拉开距离从外侧包抄的哈利德和他麾下的十来名武士张弓搭箭。 然后。 风停了。 “啪——咻——”(未完待续。) ... 第九十六节:冲突(二) 人类的皮肤,在自然界的所有生物当中也可以算得上是非常薄跟柔软的一种。 或许是因为学会了制作衣物遮蔽身体,不再需要依赖厚实的毛皮来保暖御寒的缘故,在漫长的时光当中我们逐渐地进化出了今天这种光滑而又柔软的轻薄的皮肤,与绝大部分同为哺乳类的其他生命身上厚实又坚韧的表皮形成了明显的区分。而延伸下来,或许会令大部分普通人所感到难以置信的一个事实是,许多体型比我们更小的生物身上的表皮也要比人类更加地结实。 这件事上面时常和野兽打交道的猎人们或许能够理解更为通透,我们在之前的章节当中曾经提到过拉力十几公斤的弓以及使用木头打磨烧黑硬化过的箭头这种简易的只要有知识在野外也能够自行制作出来的狩猎工具,但在这儿需要提及的是,这样的工具实际上只适合用来狩猎稚鸡一类的禽类,以及少数体型较小的哺乳动物。 假如你用这种弓和箭矢来狩猎一头成年的公鹿的话,你会见到的场景必然是它的身上插着好几枚箭矢却依然还是跳着跑走了。 自然界的野生动物普遍都要比家养的动物更加地强壮生命力也更加地顽强,像这样子选择的弓拉力不足箭矢杀伤力也不够于是射了很多箭却始终只能停留在表皮、脂肪和肌肉的部分无法真正击中要害的情况在狩猎当中非常常见。拉力更高杀伤力更强的弓加上铁质的箭头能够让这一切大为改观,而一般来说用来攻击人类体型与体重的生物的弓至少需要三十到三十五公斤层次的拉力——而这还是对方没有着甲的情况下。 正如我们前面所提到过的,人类这样又薄又软的皮肤在生物当中属于一个极端,而结合之前曾提及的皮甲以及皮匠的事情。作为以饲养牛马羊为生的游牧民族,阿布塞拉人所最广泛使用的防具,自然就是从饲养的牛羊身上剥下来经过熟制处理的皮甲了。 相对柔软轻薄的羊皮适合用来做成衣物和手套,而厚实的牛皮则能够提供相当的防御能力。有过畜牧经验的定居民族当中的农民大部分都有过给牛烙上领主标示的经验——农民们自己可不拥有这些耕牛,正如他们不拥有土地一般——为了防止宝贵的领主的资产被偷牛贼偷走这是必须做的事情,而烧红了的滚烫烙铁光是拿起来就令人避之不及,烫在牛厚实的表皮上,它们却也不会有什么激动的反应。 熟制硬化过的牛皮制成的护甲在相当程度上可以阻挡得住三十五公斤以下的草原短弓射出的箭矢。但这还不是全部,在这个箭头普遍都是铁质极少有硬度更高的钢制的年代里头,普通的弓即便足以射穿皮甲,通常刺入皮肉的时候力道也已经大大地减弱,无法再进入更深的要害部位。 这一点上面亚文内拉那边的长弓手实际上要拥有更高一些的优势。 草原上的箭矢箭头基本上全都是常见的带刃的三角形箭头,这种箭头能够造成更大的伤口面积切开肌腱与主要血管尽快地造成猎物或者敌人的死亡,但换到破甲上面,它却不如造价更为低廉的短锥型箭头来得有效,这也因此在这长达数个世纪的与西海岸还有南境护甲更为精良的佣兵们的斗争之中,草原人虽说全民皆兵,也一直都只是打个平手罢了。 但正如我们常说的那般,人类这种生物只要遇到问题了就必然会去解决,铁矿的稀少注定了草原人不会像西海岸人那样去做短锥型的只适合用来破甲杀伤的箭头,他们在另一个方面上却也做出了其他的改变—— “咻呜——” 没有了呼啸狂风的干扰,即便对方处于奔跑冲刺的状态,箭矢也能够更为有效地朝着目标飞去。 草原的西面到底是另一个部族的领地,情况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只是因为受到了威胁就上去攻击的亨利他们一行人在即将要取得战术上的优势时被又一支突然杀出来的三四十人的队伍给从另一个方向包围了过来。这支队伍明显和被他们攻击的那些人是一伙的,因为他们短暂判断了一下局势以后迅速地就一字排开然后居高临下地从出现的地方就张弓搭箭朝着正好从面前冲过去的白羊氏族的一队草原武士射了出去。 “嘶吁吁——”武士阶级不愧是比常人更加善战的存在,虽说距离出现到射箭的时间非常短暂,他们也仍旧迅速又果断地采取了阵型变换。只有两个人和两匹马被箭矢射中且都是轻伤——但就在所有人以为情况并没有恶劣到极点的时候,奔跑在队伍中间的两匹战马忽然前脚一软口吐白沫地就摔倒在了地上。 “咳啊——”本应迅速脱离马鞍的武士也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就被甩飞了出去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迅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众人立马拉紧了缰绳:“拉开距离!拉开距离!”武士们这样高声喊着,而另一侧的哈利德等人看见对方再度张开了短弓,意识到自己也在射程之中的他们立马也是紧急停下然后迅速地调转马头。 “散开!散开!” 追逐与被追逐者的身份因为这支新出现的部队立马产生了对调,如同之前对方所做的那般众人为了减少被命中的可能性迅速地分成七八个数人小组四散了开来,对方没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四十多枚的箭矢能够覆盖的区域面积小的可怜,因此当众人四散开来以后,那支队伍也就无法再优哉游哉地待着射箭,而是不得不驱马也追赶了过来。 “该死的懦夫!愚蠢的小氏族!”哈利德大声地用草原的语言这样咒骂着,仅仅擦伤就能够致人马于死地,有脑袋的人都会明白这肯定是箭头上抹了某种毒素。人类用毒的历史非常悠久,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各种毒蛇毒虫自然也是不会稀少。但尚武的草原人出乎意料地实际上对于在箭上抹毒的这种事情却是相当地反感的,虽说这种作用于血液循环的毒素在令猎物死亡以后食用肉类只要口腔当中没有伤口也不必担心会中毒,但由于毒液相对来说还是属于一种稀少的东西的缘故,会使用它们来进行攻击的目标通常都还是其他的人类。 这一点与大部分人的认知都有所不同,毕竟在这种识字率低下的年代里头绝大多数人对于毒物的了解都是来源于他人的口口相传,而这个口口相传的源头则通常都是某一学者的研究成果——这其中最常见的就是一克的毒液就足以杀死多少多少人多少多少头牛之类的排比句式,而这种说法则在相当程度上夸大了许多毒物的致命性,导致许多的平民对实际上威胁不到人类的生物谈之色变。 诚然,毒性强烈与否这一点非常地重要,但区别了许多在书本上面记载非常可怕的生物和现实中实际上造成人类死亡最多的毒物的,还有另外一项重要因素——排毒量。 毒液这种东西不是无中生有的,虽说有许多蘑菇和植物的种类也拥有毒素,但这些植物类的毒素通常都是作用于消化系统的,换句话说你要把它们吃下去才会起效。能够直接攻击作用于血液循环系统的毒通常都是动物毒,而作为珍贵的捕猎工具,动物的毒液需要消耗非常多的能量以及时间才能够积攒起来。 拥有毒液的动物除了蛇以外通常都是昆虫,少部分体型较小的龙蜥也拥有毒素,恒温动物当中除了几种未经证实的飞龙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种类有毒液存在——为何如此最重要的原因自然就是消耗,蛇和龙蜥之类的爬行动物都是冷血生物,一次进食可以维持一个月以上。相比起它们,需要自身散发热量的人类这样的哺乳动物以及其他的恒温动物,不停散发热量导致的高消耗需要进行持续地进食才能够维持,这也因此导致恒温动物拥有毒素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另一项决定了是否拥有毒素的东西是体型,体积越庞大行动起来自然消耗的能量也越多,并且达到了一定的层次的话不需要使用毒液也能够完成狩猎。 总之,在种种条件的限制之下,体型过大的以及恒温的动物就不可能产生毒素或者就算有毒性也不会过强,而体型过小的毒物哪怕毒性极为强烈,由于自身的限制,毒腺能够产生的毒液总量以及瞬间排毒量却也不会太高。 能够被人类捕捉并且汲取毒素的毒物只能是体型适中排毒量达到一定程度的,之后再加上没有多少遮拦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上强烈的阳光直射导致的毒液保存等一系列的问题。在箭上抹毒的有效性大大降低,导致它正如其他各地的带毒攻击手段一般,至今无法普及开来成为什么真正有效的正面战场上的武器又或者是狩猎的工具。 虽然残酷,但却非常稀少,无法成为主要的战力。大的氏族不屑一顾,只有需要增强一点聊胜于无的自卫能力的小族群才会选择这种卑鄙的武器,也难怪中下游氏族出身的哈利德会对它的使用者唾弃不已。 但不论如何,他们吃瘪是事实。新出现的那支敌方队伍的指挥官显然十分懂得如何运用战术和装备来改变局势,他刚一加入战场就令手下排成横队射出来的毒箭,仅仅只需要射出一发,这边的亨利他们一行人就绝对会因此放弃追击前方的队伍。 尽管稍微有一些经验的人都明白由于毒液的珍贵他们不可能带的全都是毒箭,但谁都不想去碰这个运气被擦伤一下就吐血身亡,更何况这支援军出现以后他们本来就已经是陷入了劣势——明眼人都看得出对方的指挥官经验老道,他在片刻之间下的这一步棋虽然是明招但亨利他们一行人却不得不顺其所愿。 若不四散逃跑的话便会被直接吞掉全盘皆输,但他们这边跑掉的结果只能是留下整支商队在那儿坐以待毙—— 决策是两难的,人数增加到八十人左右的那支草原人的劫掠队伍果不其然立马就集合起来朝着驻扎在高处防守的商队的方向冲去——这种时候莫说那些丢下同伴逃跑的有损荣誉之类的话语,从现实的角度来说马车上携带着大量的补给物资,即便是物资相对充沛的雨季,舍弃了这样的物资自行逃跑的话他们要生存下去也会非常地艰难。 而回去的话,则势必又要跟对方再次交锋。 “该死!”一名佣兵大声地叫骂了一句,而那一侧雷厉风行的草原人已经立马地就展开了攻势。 “咻——夺呜呜——”待在原地的佣兵和商人们战战兢兢地把盾牌什么的都举起来保护住自己的身体,八十来人射出来的箭雨已经是密密麻麻,他们只能够努力地护住自己的身体以避免被击中身亡。 “嘶吁吁——”人尚且可以寻找遮掩躲藏,体积更大的马匹却只能是在哀鸣之中倒地,佣兵们在十秒之内就接受了两百多枚箭矢的射击,但这些草原人也并不是傻子,他们射出了三轮以后立马就停了下来,意识到箭雨停息的一名年轻的商人愚蠢地冒出了头想要查看然后就直接被一箭命中整个人后仰着从马车的一角倒了下去。 ——他们变换了战术,几次集群式的箭雨攻击之后就开始自由发挥。胯下战马来回跑动在附近绕着圈,居高临下地朝着包围圈当中的佣兵和商人们斜射出去的箭矢不会伤及另一侧的友军,一个又一个被抓住空隙的佣兵被命中,虽然由于有马车和盾牌的遮掩加上身上优秀的金属防具的缘故大部分都只是轻伤,少数的箭矢甚至都没能击穿就被弹开,但被持续地围攻仍然不是一个办法。 改齐射为散射显然是想要拖延时间,草原人的做法成功地令这边的不少人产生了动摇。 “该死,我们得回去!”之前就开始叫骂的那名佣兵如是喊着,其他不少人也也有应声的趋势。 但贤者和哈利德却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阻止了想要往回冲刺的同伴。 情况看起来十分紧急,但战场之上最要不得的就是热血上涌丢掉头脑。早先就做好了准备的佣兵和商人们借由马车和盾牌还有护甲组成的临时防线有如移动的城墙,虽说用以代步的马匹遭受到了巨大的创伤,但一时半会儿那些弓骑兵也并没有有效的方法来攻下他们。 箭矢会消耗完毕,一般的草原人外出携带的箭矢都在三十到四十枚左右。那八十人当中有一半已经是在之前的战斗当中有过消耗的了,此刻残余的箭矢多数都在个位数左右,在亨利他们等待的同时这些人也依然在不停地消耗着,弓骑兵相比起重骑兵在面对这种固守的敌人时要相对地无力,他们手中的弓箭只能用来打开缺口之后驾马冲进去利用马匹的踩踏和近战才能够扩大并且令对方的阵线崩溃,但在此刻远处还有二十多三十人的机动力量的情况下,若是冲进了阵列无法迅速击溃的话,他们反而会反过来被亨利这一行人所包围。 对方的指挥官不是智障,没有一根筋地采取集群射击打开缺口击溃防线而是令部下分散开来进行轮番散射,如此的目的是为了造成持续攻击情况危急的假象但却保留有火力——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仍然是亨利他们这三十余骑,若是这边没有贤者和哈利德这两位有经验且头脑冷静的人士存在,队伍见到己方本阵受到攻击就气冲冲地跑回去的话,必然他们会被吃干抹净,之后没有了外部援军的商队就这样被加大火力彻底击溃。 ——正是为了拯救商队,此刻才必须对他们见死不救。由亨利简要地把情况说明出来令队伍当中的那些佣兵多少头脑冷静一些以后,一行人重新排列好了阵列,以亨利他们一行重骑兵在前白羊氏族的弓骑兵在后的模样做好了冲击的准备但却停留在短弓的射程之外,一幅盘算好要等待他们箭矢消耗殆尽再冲过来的模样。 “怎么他妈不过来就我们!那些混蛋家伙是要留着我们在这儿死掉吗!”产生了不少伤亡的商队当中负面的情绪开始弥漫,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那位从一开始就展现出卓越素养的草原人指挥官,抬起手命令部下停止了射击。 “呼——” 停滞的风,再度吹拂了起来。 刹那间一片平静。 双方人马再度陷入了僵持的局面,两百米外的那批草原人当中骚动了一下,然后忽然地就看见前方带头的或许就是那位新来的指挥官的某个人高举并且挥舞着一面旗帜朝前驱马走出了几步。 “你们是块硬骨头,就此互相退让一步如何!” 他高声地如是喊着,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远远传出,旁边的米拉和其他几人一并将眼光下意识地就投向了最为稳健的贤者,而亨利的表情波澜不惊。 一如既往。(未完待续。) ... 有些情绪不好,说一下盗版的问题 垃圾点的移动端作者后台作者没有发布新书评的功能只能回复,然后打开PC端书评区又陷入无限卡死循环当中,所以专门写个作品相关讲一下这个问题。 作为作者本身,我讨不讨厌盗版,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但我反不反对读者看盗版,和我反不反对那些盗版了我的心血的人,是两码事。这两者一个是意识问题,另一个是妥妥的侵权。 我自己也读了很多年的网文了,也算不上是什么意识很好的人,在此之前我也一直都看的是盗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所谓的正版意识也不过是自己开始写作和学习绘画以后接触到的一些前辈们诉苦的时候才逐渐开始培养起来的,加上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不愿意或者没有办法订阅正版,跑去看盗版,那是一种选择,我不反对你做这种选择,但请你有一些自知之明好吗? 这一段时间以来停更,存稿本身的压力是一个方面,加剧了我的烦躁干扰到状态的还是很多自以为是的书评——是的,你们看不到,因为我把它们都删了。这种书评总结起来有两个特点:1:喜欢挑毛病,剧情哪里哪里它们不喜欢必须按照它们的喜好来;2:它们都没有订阅。 就好像某宝上面九块九包邮的东西去掉邮费本身这个价格你能买到能用的东西就已经算是超值了,仍然会有数不尽的差评铺天盖地地飞来一样,你国人贪便宜的小个性付出的越少他们反而越是挑剔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明明花的是九块钱甚至免费拿到的却要要求有九十块钱的品质,贪得无厌。 给我提各种无理要求,各种一幅大爷语气“指导”我如何写书“挑正”我哪里的“错误”的,点开书评看一眼粉丝值(订阅一章最少二十个起点币,在这本书花二十起点币就会得到二十粉丝值,以此类推)基本都是零,也就是说莫说订阅了,连推荐票什么的也从来没有给我投过。 嗯,你是不是想说看盗版就没有人权看盗版就不能给作者提意见了吗?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你见过买山寨机的人跑去苹果的专业店里头要求人家给你进行售后服务的吗? 作者辛辛苦苦写出来的章节你连两毛钱的订阅都不愿意花那就低调一点好好地去看你的盗版跑来我面前秀下限是怎么回事? 我不反对你看盗版但不代表你连我的书都不订阅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我顶多只是和你保持陌生人的关系不去骂你因为我理解我也曾经是这么过来的,但我这么多年看盗版的时光当中我一次都没有像这样还跑去作者面前各种当大爷提意见啊? 我猜看到这里各位看盗版的大爷又要嘲讽“作者好矫情”之类的了吧,反正我已经放弃了和你们进行平和的交流,现在这种书评我见一个删一个,只会影响我心情导致写作不顺利。 你可以找一千一万个理由来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才去看的盗版,但事实如何,是否是在讲假话,你自己心里有数。 既然不打算花钱,那就做好准备我不会认真对待你的意见。 因·为。 你·不·是·我·的·读·者。 有意见,去找你的盗版网站的编辑提。 「资料·杂谈」关于龙类生物/龙种的补充 各位若是对奇幻这个类别比较感兴趣的话,多半曾经在其他的小说家的作品,或者是其他类型例如游戏或者影视动画漫画作品当中也曾面见过龙这种生物的存在。 曾经查阅《冰与火之歌》的作者乔治啊啊马丁老爷子的访谈的时候——老爷子是写科幻出身的——看到过他说他原本不打算在书中加入龙这种生物,但是他的朋友说奇幻哪里能没有龙,在这点上面我默默地竖起大拇指为这位朋友点一个赞。 奇幻小说没有龙,就好像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大姐姐却是贫乳一样,总是会让人稍稍地失望一下。因而其他创作者的作品不提,我在自己的书当中,是肯定要加入这个设定的。 说来惭愧,我一直以来都自认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作者,书中至今所涉及的一切地理、人文、战斗、战争、语言、生物、历史的描写,我都只能算是半桶水而非任何真正的行家里手。我这个人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品质,也就只有严谨和认真这两种——并且即便是这两样特质,也仅仅是“相对而言”的程度。 以创作者而言,我至今仍旧是一个稚嫩的角色,许多地方多年以后再回顾过来的话,或许会发觉许多现如今无法察觉到的不足吧,也衷心希望我能够走到那个时候并没有放弃。但也或许正是这种稚嫩,这种兴趣使然,我对于大部分的东西都会钻研,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是努力地完善好一个符合逻辑的,又有可信度的世界观背景,作为我们展开的故事的平台,增强它的说服力,作为故事进展的关键性因素。 这其中,作为奇幻最大要素的龙类,自然也不例外。 自小我就对古生物相当感兴趣,直到长大了,涉及各种怪兽和古生物的作品也仍然是我的最爱,因而我朝着这个方向进行了不少的努力,参考了相当多的资料,制作出了本书当中完整的龙类生物/龙种的生态,之前也已经写过一篇名为《资料:龙类大百科》的附篇,各位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妨查阅一下,是对世界观起到补充作用的小短篇。而今天这一个附篇,则是在意识到它的解释仍然不够科学不够详细的情况下,刻意写出来的补充。 #以下的内容涉及到空想科学,假如不是对本书当中的龙类生物的生态感兴趣的人,就此退散也并不会影响本书在剧情上面的理解,仅仅是一个偏执狂对于另外一些可能存在的兴趣相同的偏执狂们,做出来的一些些的解释。 那么,正文开始: 首先要说明的是,本书当中存在的龙类生物,正如上面提及的龙类大百科这个附篇已经说过的那般,一共分为四个主要的种类:原龙/真龙/巨龙;亚龙;杂龙;龙蜥。 这个排序除了生物链的位置以外,还拥有稀少程度的意味——顾名思义,龙蜥自然就是最常见的一种,而杂龙就是相对而言较为少见,但也相当广泛地存在于人类可以目击得到的区域范围内的。之后的亚龙更加地稀少,但也还没有达到最后一位的巨龙那样几乎成为传说级的生物的程度——后者按照设定的话,至少已经有一百年没有被目睹过,在这个时代。 这些资料都是和本书的世界观有相互关联的,所有的名词和称呼都是由世界观当中的各大种族给予的,因此由于时代科技水平的限制,自然也有一些地方是不够完善,甚至可以说是潦草了事的,这也是为了体现时代背景,倘若有机会再写相同世界观的第二本书的话,有一直看下去的读者,到时候是可以察觉到许多细节上的时代变迁的。 谈完了稀少的程度,从最常见的龙蜥提起,大致上的体型也是按照这种排序的方式——龙蜥这一种生物的设定,在另一篇附篇《龙类大百科》当中就已经提及过,确实有带了一个龙字,但它却与其他生物不同是冷血的爬行动物,因而血统上也更为接近鳄鱼和蜥蜴。书中龙蜥的形象参考的是三叠纪的劳氏鳄目——这是一种长了很长的腿的主龙类,或许和各位印象中的龙蜥=巨蜥的观感有些差距,但在我的心目中它就是最合适的中等体型肉食类生物龙蜥的现实中原型。各位若是感兴趣的话不妨搜索一下,劳氏鳄的图片存在有不少,其中有一些还有与人类体型的对比,也正是本书当中体型较大的龙蜥应有的形象。 在龙蜥之后,是属于依然十分常见,并且是本书当中龙类生物存在总量以及种类数量最为庞大的杂龙类。这一类别的划分是进行了时代科技的限制的,正如正文的主人翁之一亨利的吐槽“他们把所有认不出来的龙类生物都丢到了这里头”一样,这是一个大杂烩式的分类,之前的另一篇附篇《龙类大百科》当中采用的是书中书的口吻因此留下了一些错漏的地方,描述的是“除了龙蜥以外全都是温血动物”,但这其实是不严谨的,因为许多的海生水龙类在世界观当中也被分到了杂龙的范畴之中,而它们当中有极小一部分也是冷血的。 不过这一点也是为了体现世界观的差距才进行的描述,为的是营造一种“书的作者并不知道这一信息”的落差感,若不是采用上帝视角的读者和作者的话,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而温血和冷血混杂,自然也在相当的程度上证明了所谓“杂龙”到底是“杂”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是的,绝大多数的杂龙即便同样被归于一个种类当中,它们实际上互相之间也并没有什么亲属关系。这个时代并没有如同现代考古学这样严格到科目的划分,即便是文明程度比人类更高的其他种族,也仅仅只对于真正的“龙”也就是“龙种”拥有一个较为客观的划分而已,因而杂龙的范畴从本书草原篇出现的六十多米长的帝龙一直到比龙蜥还小的鼠龙,都被分到了同一个范畴之中。 真正具有亲属关系的,所谓真正的“龙”,在本书的世界观当中,存在的就仅仅是“巨龙”和“亚龙”这两个分类而已。 两者与其他两类的区别,在于巨龙和亚龙,都是实实在在的“哺乳动物”,而杂龙只是“温血爬行动物”,龙蜥则是“冷血爬行动物”。 认真地以现代的分类方法来分的话,巨龙的学名会是:哺乳纲-真兽亚纲-鳞甲目-原龙科-真龙属。 而两种亚龙则分别是:哺乳纲-真兽亚纲-鳞甲目-亚龙科-有翼亚龙属和哺乳纲-真兽亚纲-鳞甲目-亚龙科-无翼亚龙属。我不知道这个分类方法到底有没有错误,因为我并不是什么真正的生物学家,所以只是临时性地写一下,让各位能够体会到这两种生物的血统之接近。 设定的世界观当中,不同于绝大多数的人类称呼,其他种族实际上只认为亚龙和巨龙才是真正的龙,书中为了区别,之后有出现类似的角色的话,会讲他们的称呼改为“龙种”——也就是专指这两种哺乳类,血脉同源的真正的龙。而至于杂龙类,设定上就大量地参考了恐龙,因而自然血统也是和禽类还有鳄鱼更加地接近。 龙蜥的话,就更加不用解释了。 r2016/9/24 ... 第九十七节:谈判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南境谚语。 …… 地处亚热带的阿布塞拉草原,入秋以后伴随着雨季常常出现的阴天天气,令队伍当中的南境商人和索拉丁高地出身的佣兵们都不由得多加了一件斗篷。 人到底都是流着故乡的血,在一方生养长大的人不论身体还是心理都会刻上牢牢的难以拂去的印记,一代人就算去到另一个地方多少年下来口音仍旧会带着一丝出身地的味道,身体发肤都牢记着过去生活的地方的温度和湿度,牢记着那里的风吟鸟鸣,因而去到了别的地方,不论内心是否已经适应,身体都会自然而然地因为些微的不同而产生反应。 南境和索拉丁这样的热带地区,即便秋季气温也基本都在二十五度以上,就算是寒冬腊月,最冷的时节你也可以仅仅只穿着单薄的衣裳。相对宜人的天气造就了南境人不需要以保暖为目的因而可以尽情发挥的各种轻薄靓丽样式独特的衣裳,但当习惯了这种生活环境的他们来到风刮起来时气温会骤降到十几度的阿布塞拉时,尽管只是几度的变化,仍旧让不少年轻人开始瑟瑟发抖。 亚文内拉出身的我们的洛安少女无法懂得这一点,沉重的半身甲和棉甲加上罩袍令她无比闷热,因此当天气转阴开始刮风时,她唯一感觉到的只是凉爽和舒适。这种因为生活区域不同而在相同情景下产生的不同感受是根深蒂固的,白发的小米拉无法忍受南境和索拉丁的炎热,而在这种他们看来已经算得上是凉飕飕的天气之下,她抗寒的能力却又令那些更为年长的佣兵们刮目相看。 文化与人种,语言与风俗,这一切的一切都与所生存的地域分隔不开,即便同属自诩文明社会的定居民族,亚文内拉和索拉丁,索拉丁和南境,也依然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细微区别——这就更不要提,被他们所排斥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了。 “——”呼啸的风声、马蹄声还有车轮滚动的声音以及各种装备杂物互相碰撞的声音,伴随着猎猎作响的旗帜和斗篷的声响一刻未停,一百余人浩浩荡荡的队伍分成两个互相警戒的小节,就这样以不紧不慢的速度缓缓地朝着前方走去。 数个小时前还在互相厮杀的对手如今成为了他们的引路人,但单从队伍之间拉开的这段距离就也已经能够看得出来信任这种东西并没有廉价到立刻就被建立起来。相反,由于文化冲突以及其他种种原因,原先好不容易稍微建立起来的和哈利德他们一行人的关系,反而是进入到了摇摇欲坠的状态之中。 明眼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是因为和这些人合作的缘故白羊氏族的人有些不爽,实际上不止他们,由于之前的持续围攻当中马匹和少数商人佣兵的伤亡,就连队伍当中的其他人也都是对这些人怀抱有敌意——再加上对于亨利他们一行二三十人的骑兵没有在受到围攻时立马过来支援的怨念,说是整支商队到了这会儿已经有四分五裂的迹象,或许也并不为过。 时间稍微回转到数个小时之前,隔着两百米距离的那位红嘴雀氏族的指挥官,现在知道他的名字是艾本尼的中年草原贵族请求双方进行休战以后,见亨利他们这边依旧严阵以待,于是回过头开始令一半的手下朝着后方退去。 两百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草原上常见的短弓射程多数在一百五十米左右,三四十公斤拉力的它们若不用毒箭的话面对普遍拥有皮甲防御的敌人有效射程还要打折,对付亨利他们这样的穿着金属护甲的西海岸佣兵更是只能攻击马匹和裸露的要害,但在双方都处于高速移动的情况下,饶是平地打靶百步穿杨的优秀射手,也只能保证不会偏差得离谱。 精度不足数量来补,要完美地吞掉亨利他们一行三十多人的骑兵原先艾本尼盘算的是等到他们进入七十米左右的距离时八十人一起上,用优越火力直接在他们与商队本阵汇合之前彻底击溃,毕竟即便眼下增加到这个人数尽数是轻骑兵搭配的他们也并非取得绝对优势,而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亨利他们一行人不上当,艾本尼为了保存实力,自然也就只好选择谈判议和。 这在中等氏族出身的哈利德看来简直是耻辱的行为,虽说他明白在生存环境艰辛的草原上像红嘴雀这样的小氏族要生存下来绝对不能热血上涌就拼个你死我活,但身为尚武的阿布塞拉人,他们竟然主动求和,简直是令白羊氏族的这位年轻贵族气得鼻子都歪了。他怒气冲冲地就想要把这些辱没了草原人荣誉的家伙杀死,但是不知不觉变成十来名佣兵领头的亨利却是举起了手,指示着周边的同伴们随着艾本尼那边的队伍的后退而缓慢地逼近。 “你这家伙!你们这些软弱的家伙!”气急败坏的哈利德再次显示出了他年轻气盛的毛病,但大声嚷嚷着想要跟对面拼命以证实草原人的荣耀的他只是个合作者并没有权力和资格指挥着重甲盾牌的佣兵一行,而见作为盾牌和前锋的佣兵们开始驱马前进,那些更为年长的草原武士也只好开始劝自己的主子赶紧跟上,避免落单导致情况恶化。 “……走着瞧!”性格虽然莽撞,但应有的符合身份的知识仍然是有的,也不知道对着谁丢下了这一句狠话,哈利德指挥着剩下的十几名草原武士跟了上去,而随着他们的进发艾本尼命令的一部分麾下的骑兵也后退到了百多米远的距离,他们就在后面的平原上停留着,只留这边四十余骑面对和商队本阵合流的一行骑兵。 密密麻麻的箭矢插满了这边的土地和马车的侧面,几面备用的盾牌都被射成了刺猬,拥有护具的佣兵还好商人们当中伤者和死者的比例要更高一些,先前在米拉和哈利德进行兵击表演的时候曾经叫好过的那个年轻的小商人此刻已经成为了地上冰冷的尸体,显然不论出身与长相还有性格如何死亡这种东西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平等的,白发的洛安少女瞥了一眼,虽说见证过的死亡已经不算少数,但每次看到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人丧生她仍旧会感到阵阵寒意。 “啪嗒——”艾本尼做出的这一步是不折不扣的退让,亨利他们一行人和商队的本阵合流以后迅速地重整阵型开始稍微地往后退出一些,双方的形势陷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僵持,艾本尼的另一只弓骑兵队伍停留的百余米外是刚好可以一边射箭一边冲过来但又不会直接威胁到商队这边的距离,而重新集合起来的亨利他们总共的战力又稍微提高了一些,勉强算是达成了平衡。 一方表达出来的诚意,另一方也识趣地接受。尽管包括哈利德和一些佣兵在内不少人都是面色阴沉,紧张和恐惧混杂在一起没有人带个头他们也都是乖乖地停留在原地,各怀鬼胎并非统一正规军队的商人-佣兵-草原人组成的队伍在此刻显示出了某种程度上的好处,因为大家都对彼此并不是十分熟悉的缘故他们更难被某一单一个体所煽动起来,因而此刻尽管有些不满和冲动,大部分人也都是压抑了下来,没有表露。 这些细节没有能够逃得过商队领导者的注意,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证一行人的生存以及完成来这儿的目的。两害取其轻,虽然明知士气有所动摇队伍产生了分裂了迹象,为了能够存活下去,那位微胖的商人领导因亚吉,做出了南境人最擅长的选择——交易。 双方互相警戒着,用旗号和草原的语言交流达成了派遣出数人的代表来到对峙双方的中间空地上进行谈判的共识。之后在亨利和巴莱特以及两名随行商人的陪同下,因亚吉领导的代表队来到了那位红嘴雀氏族的高层贵族艾本尼的面前。远距离短暂交锋之中还未曾注意到,这会儿面对面众人才发现这人的穿着相比其他人显得十分高贵,而经过一阵简短的相互介绍,这在穿着短袖皮衣的草原人当中显得独树一帜的混色织布衣物,自然恰如其分地就与他更高的地位对号入座。 亨利这一回并没有开口,全是中年佣兵巴莱特在进行对话的转译,本来出于对合作者的尊重这种情况下他们理应邀请白羊氏族的哈利德作为陪同才是,但年轻的草原贵族此刻能够按捺住不要按照所谓的草原人荣耀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就已经算是冷静了,你要让他过来好好地交谈,显然是在强人所难。 “尊贵的阁下,请容我等声明,我们并无冒犯之意,之所以起冲突,也完全是出于误会,而我们希望这个误会可以被迅速地化解开来。”由巴莱特转译过去的因亚吉的第一句话显示出了南境商人的狡猾和小心翼翼,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他把双方都已经死伤数人的这场冲突描述成了误会,这让旁观的亨利不由得对这个微胖的商人提起了几分注意。虽然表现在贤者的表情上也就是眼珠子转向了那边挑了挑眉毛,但若是熟悉他的小米拉这会儿没有留在防卫阵当中的话必然也能够明白这个微胖商人也是不可小觑的角色。 显然,这人和草原人交流的经验绝对不止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仅仅是数年前曾经有过一次。他对于这边的风土人情至少都曾有过一个笼统的了解,这也因此才会根据对方自报家门时提及的名号而字斟句酌地说出相应的话语——这要求的不仅仅是知识,还有阅历所带来的老练沉着的应对,老胡安会选择这个人作为商队的领袖不是没有道理的,若是换一个更加年轻气盛的南境商人,甚至于现在在队伍当中仍旧存在的二十岁出头的阿布塞拉土生土长的哈利德这样的角色,恐怕整场谈判也决计是无法成立。 那个现在仍旧咬牙切齿地盯着这边的年轻贵族,就算是不立马拔刀相向吧,作为一个能以牲畜命名的中等规模的氏族当中顶尖的贵族出身,他那根深蒂固的阶级理念,一旦开口必然就会是搬出身份来欺压人,要求对方必须单方面进行服从和补偿。 这到底是人家的地盘,白羊氏族虽说有些威名,恐怕也还是没有强到那种程度,至多只能保得他自己性命,那些武士手下必然是要被对方给杀光用作警告了。老族长让这个年轻气盛的小儿子仅仅带着二十来人的护卫就跟着队伍出发显然打的也是这样的算盘。 不论如何眼下这种情况是决计不能让哈利德上来坏事的,总之因亚吉话中有话地暗示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去下,煽动情绪是眼下最要不得的事情,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观察着艾本尼的表情,见到对方不为所动以后小小地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地又是以南境人特有的风格退让了一步:“……尽管如此,尽管这是一场不幸的误会,我方仍旧愿意为阁下提供一些香辛料和岩盐作为补偿,阁下若是愿意的话,我们不妨在这儿开始商谈价码如何呢?” 他这样开口,这段话莫说是身后不远处的哈利德了就连队伍当中两个年轻的小商人也都是面面相觑——这可是单方面的补偿,他们眼下仍旧保留有相当的战力并非彻头彻尾地战败,若是按照常理来想的话,不是应当就这样双方各退一步分道扬镳吗? 领队这是在怂些什么?他们现在并非处于绝对弱势又为何要主动示弱——不明就里的年轻商人这样想着,而对面骑在一匹红褐色草原战马身上的艾本尼沉默了一会儿,自信地笑了笑之后点了点头。 “可以,我们就此开始交谈吧。”他这样说道,丝毫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感到羞耻的意思。你来我往地一阵对话,作为以雀鸟命名的最低级的小氏族,这位名为艾本尼的指挥官举止之间显示出了草原人少有的冷静和理智,因而也使得对话的进一步进行成为了可能。 “是的,噢对了,除此之外,尊贵的阁下,我们还想请问您关于另一件发生在这附近区域的事情,关于一批白头发的……” …… 谈判的最终结果是这边付出了不少的物资作为赔礼最后达成了暂时性的引导关系,这在队伍当中甚至包括米拉在内的绝大多数人看来都是不可理喻的,因为这一切就好像是有个强盗出来想要抢夺你的财产而你在拥有自卫能力的情况下却仍旧选择了双手奉上一般——加之以眼下一行人还就这样跟着他们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朝着他们的大本营走去,这怎么看怎么像是羊入虎口。 但会拥有这样的想法的人显然也仍旧是见识浅薄对于草原上的一切并不熟知。 诚然,整支商队上上下下加起来的总人数,合流以后和八十人左右的红嘴雀氏族的骑兵们拼上一把也未必会输,但广阔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上可不止这么一支氏族,跟他们拼命死伤惨重以后若是再遇上敌人,那就是全灭的命运。 而且在战斗当中谁人能够保证自己不会意外身亡,花掉的钱以后能够再赚回来,人要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中等氏族出身的哈利德,因为是贵族阶级但又并非一族之长,他自幼享受着挥霍指使的权力却并不懂得相应的责任无需为了一族的存亡而居安思危,因此才养出了这幅冲动任性一直试图证明自己的性子。相较之下作为红嘴雀这种小氏族的高层,艾本尼在收下了所谓赔礼和众人达成了暂时性的合作关系以后,只要这边保持警惕,他们就基本上不会动手。 即便去到了大本营也依旧是如此。 前面已经提到过,现在是物资充沛的雨季,无需大量地掠夺来保证生存。 因而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小氏族要做的自然就是保存力量,避免冲突,闷声发大财。 因亚吉就是在了解了这一切的前提并且察言观色明白艾本尼并不是什么冲动的年轻人之后才会选择了这样的方案,尽管队伍当中不少人都对此有些怨言,特别是哈利德更加证实了自己心目中关于定居民族都是懦夫的想法,但他们避免了争端,成功地保存了队伍的相对完整性。 重整旗鼓,我们的小米拉又一次在贤者的讲解下大致了解了这背后的原因,更加了解了一些为人处世的事物以后,一行人就这样在阴风阵阵之下朝着红嘴雀氏族的领地走去。 借着雨季正在扩建规模的小氏族需要所有能够得手的力量,据称出现在这附近的那些流亡的洛安人当中就有数十存在于他们的大本营,不论这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王族,米拉都要和自己久违的族人。 见上一面了。(未完待续。) ... 第九十八节:在阿布塞拉(一) 作为同样缺少大型植物的广袤平原地带,阿布塞拉草原上的昼夜温差只比诺恩施泰因沙漠要好上一些。 或许算得上有些违背常理认知的,单纯论温差的话,事实上雨水多发的雨季,昼夜温差反而要比旱季更少一些。 学者们认为这是雨季短时间内大面积存在的沼泽湿地那卓绝的水体代替树木等植物充当了温差调节的作用,白天在热辣的草原太阳直射下吸收温度到了没有太阳的夜晚又缓缓地释放出来,相比之下干旱的旱季就只有一刻未停的狂风在昼夜兼程地带走温度。 两相权衡,雨季有磅礴的大雨夹杂狂风但却又有水体来保存日照温度,在自然界当中充斥着的这些诸多奇迹般的巧合下,一年四季的阿布塞拉大草原,温度始终都不会过分地低下。 不论旱季雨季,这里的人们因而都可以穿着类似的服饰一整年都不需要更换,而这个原因加上通常缺乏水源等等诸多因素,草原人也养成了一年只会在雨季的时候洗澡,两三个月才会清洗一次衣物的“良好习惯”。各大帝国和东西海岸诸王国的贵族老爷还有学者神职人员们嘲讽他们是蛮族,很大程度上与这浓重的体味也有些关系。 吃食以肉类和发酵的乳制品为主,缺乏蔬菜水果与谷物一类更加加重了这一点。 土地贫瘠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上无法大规模地种植稻米小麦一类的谷物,一年只有雨季这一小段时间算得上水分充足的它不可能累积起足够的养分来供给灌木和树木生长。疯狂生长的各类野草耗尽了薄弱的那一丁点的肥力,而四处乱窜的土拨鼠虽说在草原人看来是一顿美味,事实上它们到处打洞破坏植被导致水土流失的行为无时不刻地在加速着草原边界被诺恩施泰因大沙漠吞没的速度。 和一千年前相比,阿布塞拉的面积已经缩小了三分之一,许多曾经有过的湖泊和沼泽如今也已经绝迹。这里的生活环境日益艰苦,随着下一年旱季的到来,水源的不足恐怕又会引起新一轮的掠夺和腥风血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人们坚忍不拔又主动机敏的性子,或许也正如这遍布阿布塞拉的野草一样正是在绝境当中才能够被逼迫出来的吧。 “哗啦啦/滴答滴答”的雨水声在帐篷外面交织显现响个不停,盆中沁凉的清水刺激得整个人从脊背开始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用脚稍稍试了一下温度,手心捧上一些拍在胸口适应了一下:“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以后拿起旁边的毛巾,米拉开始清洗起自己的身体来。 南境城邦联盟若要说是世界上物资第二充沛的地区,那么恐怕帕德罗西和奥托洛这等大帝国都不敢自称第一。 发达,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地理解。 骑士贵族家庭出身的许多西海岸的青年们对此给出的答案很可能是典型的亚文内拉-西瓦利耶式的思维得出的结论,巨大的城堡和盔甲鲜亮骑着高头大马骑士的数量。而换位到神职人员上面,这一切可能又会变成光鲜亮丽的神殿和诸多的信徒一类的说法—— 身份和地位决定了他们的着眼的地方不可能与米拉这样的平民乃至于贫民或者说难民出身的佣兵是一致的,诚然他们并不算错,不论是军队还是建筑物又或者是信仰都是一个国家的脸面代表了他们最为顶尖的层次,但这种华丽丽的表象是有局限性的,它们通常只局限于部分发达的地区,局限于那些本就有权有势的贵族和神职人员手中,而与最多数的平民还有佣兵这样的低阶级生活严重脱节。 “没有面包和谷物的话,为什么他们不吃肉糜呢?”这些就算平民在忍饥挨冻的时候仍旧可以吃上温暖三餐住在舒适宜人的豪宅当中的贵族们代表的只是一小部分人,所谓真正的物资充沛高度发达必须是普及到每一寸的土壤的,南境即便小如萝丝玛丽这样的城邦仍旧拥有的光洁城墙和整齐的道路就是如此。 亨利他们曾居住过的那间最为普通的旅馆都有着西海岸只有大公级别的贵族才胆敢使用的玻璃门窗,漂亮的玻璃器皿在这儿随处可见,华贵又精致的来自东西海岸的棉麻织物加上植物染料制成的衣物就这样放在街道旁的商店当中展示出售——以财富为营生利字当头的南境商人们所创造的这片土地上的神话是不可思议的,这种“发达”普及到了方方面面,即便是外出旅行,我们的洛安少女现如今所处的这支队伍所拥有的一切,也与她之前整整一年当中所体会到的都大不相同。 金钱的力量是可畏的。 准备充足的商队所携带的物资满足了几乎所有的基本日常需求,用桐油刷过能够在一年时间内防水的帆布制成的帐篷不仅仅用于居住,生活奢华的南境人对于洗澡这件事情的追求达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商队当中带着的帐篷有一个只是四面笼罩底下大开的特殊存在,搭配上木制的水盆,毛巾甚至是一个照明用的烛台,在野外只要能够取得水源,随时随地架起来都可以享受一次私密的沐浴。 脚踩的地方铺上了草编的席子避免被地面上的泥土弄脏,同样由油脂制成的肥皂带走了长时间旅行积攒的汗臭和污垢,桐油防水的帐篷极度易燃因此照明用的蜡烛必须放在一个木质的架子上避免过分靠近棚顶,添加了植物提取的香料的它燃烧起来发出略嫌刺鼻的味道,火光摇曳,而米拉动作流利地继续着沐浴。 这种差别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她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办法想象。 即便是西海岸算得上富国的亚文内拉出身,米拉在接触以前也没有办法想象这样充沛的物资是随随便便就能够购买得到的——紧贴着莫比加斯内海的南境城邦联盟当中最大宗的消耗品是各类的动物油脂,这可不是那些小型的陆生动物就能够满足的,越过莫比加斯一路向北在遥远又冰冷的外海,北方四岛以及帕德罗西北部地区周围的海域当中各种大型的鲸鱼和海豹以及其他海兽类为了生存都长出了厚厚的脂肪,南境人的商船每年都会来到这里收购从它们身上提取的脂肪,大量的鲸鱼油被运回到南境的工厂由奴隶加工成蜡烛还有肥皂再高价销售到世界各地,南境的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一些边角料之类的质量稍差的产品也成为了本地的佣兵冒险者们花费极少价钱就能够买到的优秀日用品。 物资之充沛,各类用品的种类之多实用性之高,仅仅是一点边边角角的恩惠,就足以让一支准备充足的南境队伍在远离城镇的地方也过上虽说简朴但依然充实的生活。种类繁多的食物和调料让一周的菜谱可以不用重样,储水的工具自然不提休息用的寝具和帐篷也是比起简陋的防水帆布要细致上许多,清洗沐浴用甚至就连娱乐交流的需求都付诸实践——也难怪,阿布塞拉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会将南境人作为他们首选的劫掠对象。 “……”米拉停下了动作,清洗完毕就行了,她不打算再消耗太多的视角。替换用的干净衣裳她带了几套,它们都是出发之前在萝丝玛丽那儿买的,物资充沛的南境有着很多细致的分类,专业佣兵和冒险者的衣物相比起平民的穿着更加强调耐磨和方便行动因而都做得比较宽松。 她拧干了毛巾擦净身体以后迅速地换上了它们,摆放蜡烛用的架子除了顶部的平台以外旁边还有两个杈子模样的凸起是用来在沐浴的时候挂起靴子避免淋湿的,感觉一身清爽的白发少女套上了靴子然后从帐篷的内部取下了防雨的斗篷,之后解开门口的布匹就朝着外头走去。 半身甲和棉甲衣都放在了帐篷之中,但挂着一手半剑和短剑的武装带即便沐浴还是有带在身上,虽说仍旧年幼,但身为队伍当中唯一的女性,在一群仅仅只是一起行动的陌生人当中,就算不用亨利告诫米拉也会明白自卫和警惕的重要性。 天真和懵懂毫无防备这样的词汇和她是无缘的,人心险恶这种东西她活了十二年也就见证了十二年,所幸连日奔波的疲劳加上华丽的护甲武器还有战马和之前的武艺展示所带来的一定的威慑性,会把主意打到我们的白发少女身上的人,至少这会儿在这支队伍的当中是并不存在的。 “啪嗒——”米拉打开了帐篷,贤者已经先是躺下睡着了,他俩的防具都解了下来放在了前面,偌大的帐篷当中黑漆漆的只有打磨过的胸甲反射着阴天夜晚微弱的光芒。出于安全的考虑队伍当中不少其他的佣兵睡觉的时候都是剑不离身甚至连护甲都不肯褪下,硬邦邦的板甲衣或扎甲加上闷热的棉甲和束腰的武装带躺着的时候要有多难受就能够有多难受,一觉起来腰酸背痛但即便如此依然要这么做的理由自然是出于对那些草原人的不信任,虽说营地之间各自都有些距离并且夜晚也并非没有设立岗哨,出门在外在不安定的环境之中,人仍旧还是免不了要变得神经质一些。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适应了以后,他们也多半会变得随意一些,就好像我们的贤者先生那样,更加地淡定和随和,不至于风吹草动就如惊弓之鸟吧。 米拉发了会儿呆,她本来想着再看会儿书籍学习学习,但为了节省蜡烛还是决定早些休息,毕竟眼下更重要的是赶往红嘴雀氏族的营地,白天日照充足的情况下再做学习也并不会就落后多少。 “……”她的思绪有些复杂。 回想这一年的光阴所学习到所经历过的东西不能算是少数,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学习新的知识见到新的人尝试新的事物她都能够感觉到自己有所不同,所谓进步和成长这种东西只要持续不停地去做的话潜移默化随着时间的流逝就会产生。仅仅一年的时间自己身上发生的改变是巨大的——可是这样足够吗,白发少女始终有着这样的疑问。 她信任着亨利,这种信任关系是独特又奇妙的。米拉并非依存着亨利按照他的思想而活的傀儡,相反女孩有着极强的主见,她接受贤者的教导,但同时却也保留有自己的观点和想法。亨利从未想要让她变得和他一样,他教育给她的东西从来都只是一些引导和细节上面的注解,如何摸索如何前进如何获取知识正如同两人相遇的最初贤者所说的那样要“靠她自己主动去做”,如此得来的结果是女孩的成长速度相当惊人,但同时地,她却也时常会陷入对于自己的不自信当中。 我们总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米拉现在陷入的或许正是这样的情况,她知道自己在许多方面上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但人在碰上和自己相关的事情的时候总会感到迷茫。白发少女信任着贤者,但即将接触的是她的族人,这一年左右的磨砺她到底产生了多少的变化,再度遇上自己的族人的时候能够做得出符合理智符合思想的判断吗,能够像是贤者之前所说的那样去作为一个引导者给予勇气带领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吗——米拉没有信心无法肯定的,是自己的想法。 她如今所拥有的知识足以令女孩对即将遇到的情况拥有一个大致的判断,落魄为奴的洛安王族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她只能大致猜测,迷茫不知归处连心理也或许已经扭曲,紧抱着过去的荣光过去的阶级对未来丝毫没有一丝期待,不论是自欺欺人地想要重现洛安王国的荣华还是固执地决定留在这里谋取机会,他们之间的交流都势必会困难重重。 同为洛安人出身的自己在面对同族面对王族的时候仍旧能够保持理智的判断吗,若是对方用身份压人提出无理要求的话那自己又该怎么办?他们会好好地听自己的话吗? 这一切米拉都不知道。 如何用剑如何骑马如何战斗是一回事,但在这样的或许与整个洛安民族的命运都紧紧联系的重要问题上,亨利要求她去扮演的这个角色,所承担的“战斗”,在另一个程度上令女孩感觉非常地沉重。 “想太多也没有用……”她摇了摇小脑袋拍了拍自己的小脸,然后掀起了被子钻了进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米拉这样说着,然后闭上了眼睛。(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节:在阿布塞拉(二) 不论在什么时代,天气和道路的状况一直都是出门在外旅行的人所面临的巨大的难题。 兵贵神速,商业也好军事也罢若能够先人一步的话取得的优势会是相当巨大的。纵观历史多数强盛的国家都会在自己的国土境内铺就道路,不论使用的是木头还是石板,铺路这件事情的本质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利用大块的原木滚动压实将泥土塑形之后再以硬质的表层覆盖,一些陡峭山路之类的沿途还有支撑物强化侧面防止坍塌。 在拉曼帝国的鼎盛时期,除了石板以外许多的道路他们还会用上天然的沥青和焦油一类搭配石灰、粗纤维、马毛猪毛的混合物来填补缝隙,彻底硬化以后的道路基本上杜绝了雨水的威胁,而相比之下如同西海岸乃至于眼下亨利他们一行人所处的阿布塞拉大草原,广泛存在的纯粹天然的泥土道路一旦被雨水所浸染变得松软起来,行动就会变得极其艰难。 体重数百公斤的战马在天气干燥土地硬实的情况下或许会是最好的野外长距离高速代步工具,但当雨水连着下了两三天,泥土之软烂全副武装的佣兵一脚踩下去都能没至小腿的时候,莫说是奔跑了,就连普通地驱马行走都会难上加难。 十几二十公斤的重量差距就能够决定很多的事情,在西海岸所向披靡的重装骑士和他们的战马不算特别长的历史当中地形因素也一直都是最大的敌人。烂泥和雨水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一支万人大军失去所有的优势,即便对以轻骑兵为主的草原人而言这些又粘又软的土地也依然是烦不胜烦。 草原人在雨季较少发动掠夺,部族和部族之间的争端也少上许多的原因,除了雨季物资更加充足适合安稳发展之外,恐怕也与连绵不绝的雨水所影响到的环境因素拥有很大的关系吧。 话归原处,物资匮乏通常都轻装而行的草原人都需要下马来慢慢牵着走的道路状况,携带大量辎重的亨利他们一行人自然是不要更糟。草原上黄金和白银这些贵重金属的价值虽有但大部分只是停留在高层装饰品的层面,因而除了补给物资以外车上还载着的用以进行交易的“货币”自然也只能是他们缺少的各类生活用品。 南境生产的玻璃器皿对于草原人来说也是一种罕见的精致工艺品,放在塞满稻草用以抗震的木箱之中的它们虽然体积不大但也占据了相当的重量。其他还有层层防水包裹避免受潮的昂贵香辛料和同样珍贵的糖类甚至是茶叶,这些贵重物品连同外包装增加了相当的重量,再加上折叠起来的帐篷寝具生活用品还有食物炊具和餐具,甚至是备用的盾牌和一些维修替换用的车轮车轴之类的配件,整辆马车的重量早就超过了一吨在干燥的硬泥地上都能留下深深的痕迹就更不要提这种泥土软烂的雨天。 饶是南境的商人们算得上经验丰富,让那些个重量更轻的空着的牢笼马车先行一步,耗费的时间仍旧是十分漫长。 阿布塞拉大草原上没有什么山峦之类的存在但高低差还是有的,我们之前就曾经提及过人类的适宜居住点这种东西不是随便哪里就能够找到。现在这个时节磅礴的大雨一下就可能是连续好几天,若是扎营的地方选择的地势过于平缓或者更糟地比周围的地形稍低的话,积水泛滥导致物品泡水损坏人畜的排泄物污染饮用水源最终引发大范围的腹泻痢疾的事情,发生起来也相当正常。 雨季时节不论,即便在平日里,营地要建立在地势稍高排水方便的地方也是一种常识。 理想的聚居地是浅盆地地形的半坡到顶部,雨水自然而然地聚集在底部取水也方便并且也能够避免物品因为受潮而损坏,人类祖先经年累月的经验之谈或许无法写成详细的文字但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们都用身体记住了它。 这种文化和历史不是任何外来的人能够真正理解的,即便我们贵为贤者的主人翁亨利亦是如此。每一个地方的历史都属于那些生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自诞生之日起就无时不刻地在创造着自己的回忆,祖祖辈辈用双手制作而身心一同铭记,这种高度的认同感不是单一的“知道得多”这样的知识和阅历就得以弥补,它必须是一种“共同”的回忆,由某一些一起生活了相当长时间的人所一起创造的东西。 文化发达资金丰富的各国贵族学者们或许能对千里之外的某一国家或地区发生的历史如数家珍,但他们所知道的也就仅仅只是那些大时代成千上万的在历史潮流当中挣扎的人民的一个缩影。言语、文字或者图画这些载体的力量是有限的,它们所能够带给你的感悟远远谈不上是感同身受,若不是流着相同的血一同经历过相同的事物的话决计是不可能真正去明白某一特定群体的体会和感受的。 从生活方式到精神修养等等诸多事物一点一滴累积起来形成的名为“阶级”名为“民族”甚至是“种族”的巨大鸿沟,是确实地存在着的。 妄自尊大的人装模作样夸夸其谈地讲述某一民族的灾难的时候总是会带着悲天悯人仿佛亲临现场的语气,但他们不论对于这些人的坚持还是苦难都只知皮毛。 不论去到了哪里真正能够被某一民族某一群体所接受的,通常都还是跟他们相近的说着共同的语言流着相同血脉的人,未曾有过感同身受的体验未曾有过相通的历史的外人莫说是成为这些人的引导者统治者了,就连想要做一下亲切的交流恐怕都是困难重重——而这,也或许正是为何亨利会将之后与那些即将面见的洛安王族交流的重担交给我们的洛安少女的原因。 米拉到底还是个孩子,虽说相比起她的年龄而言不论是精神还是武力都十分出众,但单论能力也决计是无法与我们的贤者相比较的。让自己的老师来做某事的话女孩没有来由地就会拥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因为她深知亨利至今为止所展现出来的东西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他或许算不上是万能但在碰到问题的时候运用知识总是能够拥有许多的选项沉着应对。相比之下自己就显得游移不定了许多,一些可以被贤者轻描淡写就解决掉的问题米拉看来则是难如登天。 若是所有的事情都让他来主导,事无巨细每一件都让他来做的话,或许至今为止遇到的许多事情都会有不同的结果吧——这种极端理想化的想法也时常缠绕在女孩的心头,但显然现实并没有这么单纯,权力和阴谋的斗争加上种种命运使然,即便拥有能力和确切的方法有时候你却也只能无力地认输。 一年前的她不懂得的道理,如今已经可以理解透彻。 饶是亨利?梅尔其人几尽全知,一个单独的个人竭尽全力所能够达成的事物,也依然是极为有限的。 像即将去面对的,许多具体细节仍然一片迷雾的有关洛安王族的事情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并不是洛安族人出身的亨利相比起白发少女而言天生地就少了一分机会——在本就已经捉摸不定的前方,能够增加一点确定性是一点。 情报是极度匮乏的。 他们现在所知道的只是在附近的这片区域曾经有过洛安人的踪影,而附近的势力自然属于目前跟着的这个名叫红嘴雀的小氏族。那位草原人的指挥官艾本尼回答说他们的营地内确实有洛安人存在,因而眼下队伍就在朝着他们的营地走去。 但他肯透露的东西也就这么些了。 之前就已经显示出手腕了得的这个小氏族的高层贵族不可能像是一个没头脑的年轻人那样直接就曝光出所有的讯息,尽管在交涉当中因亚吉不露痕迹地试探了一下,对方也仅仅是给出了“有人”这样笼统的答案。甚至就连人数和这些奴隶是哪位贵族的私有财产或者他们说到底是不是奴隶这些事情,艾本尼都微笑着糊弄了过去。 想要知道详情他们只能跟着对方冒险前往,什么话都不说死不说透的这位草原人指挥官个人能力相当令人忌惮,而这一切所引发的队伍当中日益沉重的空气,也进一步地导致任务变得愈发地艰辛。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仅仅是达成了合作协议并不代表所有人就可以完全地放下警戒。艾本尼不打算透露更多讯息导致队伍领导者只能决定冒险跟随对方行动的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他的一种心理战术——为何红嘴雀氏族会选择和商队合作,究其原因联系到我们一直在提的草原上的势力分布以及千百年来的各种斗争其实并不难理解。 以鸟雀作为命名作为图腾的氏族规模通常都只有数百人上下不会超过千人,本身规模渺小虽说草原人全民皆兵能够出来游荡警戒的通常也必须是壮年的男子,换句话说这八十来人的队伍按比例推测已经是红嘴雀氏族的大半主要战力。他们与护甲精良武器锋利的南境佣兵战斗就算胜利也恐怕是惨胜,雨季对游牧民族来说本就是修生养息发展壮大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冲突的成本过高显然不甚划算。 双方都不想有减员,利害一致,能够不起冲突的话自然是最好但已经打过了都有死伤,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老谋深算的因亚吉判断形势果断地付出了一部分的珍贵物资作为“和解费”避免流血冲突且达成了合作关系,令本地的地头蛇为自己带路前往营地意欲达成目标,双方至少在明面上现如今是处于和平之中——但这可不是劳什子牢不可破的联盟。 安全是建立在具有威胁并且是具有相当大的威胁的前提之上,若没有展现出合理的判断和强大的武力还有拼死抵抗的决心令对方深知攻击会付出巨大的牺牲的话,商队的结果必然不会比起之前那一小队同为草原人的十来名骑手的结局好上多少。 而有能力的人令人忌惮的原因就在于他们总是会盘算很多,早就展现出自己谋略的艾本尼这个人是决计不能真正去信赖的,比起如同哈利德这样冒失的年轻人他可怕的程度只有更甚。白羊氏族族长的小儿子或许拥有不少的见识但他冲动的暴脾气足以毁掉所有的计划,高喊着“荣耀”热血上涌的人或许面对面的时候会是可怕的敌手但只要掌握了方法解决他们并不困难,像艾本尼这样的贵族出身且能够耐得住心思从小地方下手放长线钓大鱼的这种老谋深算的家伙,,才是真正需要时刻提防处处小心的敌人。 而单就目前而言,显然是他们占据了上风。 因亚吉“服软”换来和平甚至于之后合作的举动在商队当中带来了不小的震动,加之以和白羊氏族的理念冲突本就谈不上信任的佣兵和草原武士们之间的隔阂更是明显,一心想要他的“荣誉”为同伴复仇大战一场杀光艾本尼他们这些有辱草原人传统的哈利德这会儿还能够保持冷静,显然也与白羊氏族族长相对较为开明的教育有些关系,他麾下的武士们也一刻不停地在劝着这位年轻的贵族,然而即便深知若是和佣兵一行分开他们就会被逐个击破,哈利德到底能够压制住自己的脾气到什么时候,也仍旧是一个疑问。 这件事情加上艾本尼拒绝透露更多消息逼迫他们只能冒险选择前往对方营地一并催化了整支商队的内部矛盾,老谋深算的红嘴雀贵族没有理由收了点好处就放弃把他们吃干抹净的打算,而如今队伍面临着的困境就在于明知道士气有所下降并且那是对方打的如意算盘,他们也并没有其他的什么方案可以去选择。 身为领导者的因亚吉还有那些费列克斯家出来的佣兵们,在奋力地维持队伍的团结一心避免艾本尼的进一步阴谋的同时也绞尽脑汁地想要使士气回升,然而天意弄人自确立合作关系开始连日的大雨使得众人是身心疲惫,此刻来到了靠近红嘴雀氏族的营地——如我们前面所提的那般拥有高低差的半坡时,马车车轮深陷软烂陡峭泥土之中久久不能推出的一切,简直是令所有的人都焦躁到了极点。 四散的思绪相互纠结,意识到情况再这样下去肯定不妙的不少人焦头烂额而早就烦躁不已的佣兵们则是开始破口大骂,哈利德和他麾下的草原武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有前来帮忙的冷漠加剧了这一切,远处本应带路走进营地的艾本尼他们听了下来遥遥观望等待着情绪爆发变成实际上的流血冲突,不论是佣兵们对着领队发火还是对着不帮忙的哈利德他们发火都是红嘴雀氏族乐见其成的事情——情况到了最危急的时刻,焦头烂额的商人和佣兵们的表情和艾本尼几乎就要露出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就在这个时候,我们身材高大的贤者先生轻描淡写地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了陷入烂泥当中的马车面前。 “啪嗒——”他的双手扶在了车厢尾部的框架上,刻意套在斗篷之外方便拔出的背后大剑在雨幕之中闪闪发亮引来一大堆人的注意,而亨利就在所有人震惊的瞩目之中,双手发力将沉重的马车给从泥土当中生生给抬了起来。 “走——”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仿佛这一切并没有多么地费力一般轻描淡写地抬着马车配合前面车夫的驱赶走出几步脱离了越陷越深的泥坑之中,放下之后转过身拍了拍手又是平静地走回到自己的战马那边。 “……”艾本尼眯起了眼睛盯着我们的贤者,提升士气最好的手段莫过于简单粗暴的力量展示,人高马大的亨利轻描淡写地做出来的这一切带给周遭的佣兵们内心当中的震撼是显而易见的。他之前所盘算的一切就这样被这个黑头发的男人轻易地化解,这人选择的时机完全不像是巧合,虽说艾本尼之后仍旧可以故技重施,但只怕对方也会再度选择在合适的时间点一招化解。 “这一支队伍,不能轻视啊……”他用不算太高的声音这样说道,有效的行动不需要很多只要用在关键的地方起到的效果是非常显著的,能够判断出这一点并且最重要的拥有这个能力去实现,显然他的计划也应当作出一些变更了。 “……那家伙。”贤者的举动像是涟漪一般扩散开来影响到周围的众人,徒手抬起一吨以上的重物哪怕只是短暂时间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令人忌惮的力量让哈利德他们一行人也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变得稍微冷静了一些。 一个简单的举动,濒临爆发的矛盾烟消云散。 以自身力量的展示作为对外的威慑和对内的士气提升,我们的贤者先生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达成了他的目的。 一如既往。(未完待续。) 第一百节:在阿布塞拉(三) 不知是否称得上是天意弄人,在亨利他们一行人到达红嘴雀氏族不算很大的营地的一个半小时以后,由于马车拖累而不得不走上三天的这段路途中一刻未停的大雨,肉眼可见地逐渐缩小最后完全地消失了。 雨过天晴迅速重新变得澄澈起来的草原的天空,多多少少地减轻了一些众人心头的沉重感。他们停留的地方位于氏族营地的外围,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与对方相互警惕。艾本尼到来以后简短地交代众人在这儿驻扎就带队跑去跟本族的族长报告了,能够作为外出部队的指挥官他在族内的身份当然也不会很低,但这种大事还是需要最高阶级的人来定夺才行。 或许是因为前面亨利展示了一下简单粗暴的力量的缘故,也或许只是去到了别的氏族的营地确实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由于理念不合堵着一口气一直保持距离的哈利德等人这会儿总算也是回归到了队伍之中。佣兵和商人们在更大的威胁面前默契地没有跟这些草原武士起任何的冲突,双方人马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严密的防卫阵列,面朝着红嘴雀氏族的营地警惕万分。 单从理论上来分析的话他们此刻的处境可谓相当不妙,眼前的红嘴雀氏族确实如同名称一般仅仅只是个数百人的族群,以草原常见的四口之家一个营帐来粗略统计的话约莫是七八百人上下,但这种过分理想化的计算方法是有失准确的,算上老人和年幼的孩童以及尚未结亲单身的壮年男性的话各种比例还要相对调整一下。 加之以草原人尚武的天性,这个人数的族群营地能够作为主要战力的青壮年男女应该在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层次,而除此之外恐怕还有相当数量的少年和老人能够在倾巢而出的战斗时成为力量——草原人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好几把弓,制作它们还有箭矢所需的木柴都是每年一并和营房建筑用的木头批量砍伐的,游牧民族的天性使然他们即便雨季也会时常迁徙,因而当发现有可以取得物资的时候自然也不会错过——总而言之。 总而言之,来到了对方家门口的亨利他们一行人,这会儿若是展开了战斗的话处境只怕会比之前都糟糕上许多。从决定了跟随对方一同前往营地的那一刻这一切就注定会发生,拉着辎重的马车行动缓慢他们又不可能把它遗留在草原上,分兵出一部分人留守另一部分人跟随前往的话也只会令两边都变得脆弱易受攻击,唯有所有人团结一心才能够造成足够的威胁进而自保,无奈之下只能是一齐前往对方的营地。 而在这种情况下,假如红嘴雀氏族那边的人打算攻击他们了,毫不夸张地说,在压倒性的人数优势面前,就他们这点战斗力,全军覆没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保持着的两百米的间距仅仅只够在对方袭来之前做好迎战的准备,即便万分之一有人能够得以逃跑,这些好不容易才拉上半坡的辎重物资也必然是要落入红嘴雀氏族之手的——佣兵们为何会因为雇主打算前往对方营地就士气下降的原因也正是如此,虽说之前寻找白羊氏族的时候也曾有忧虑,但那时只是因为未知的缘故,真正接触了以后明白打交道的对象毕竟也是一个成熟的大氏族,这点物资他们还犯不着去抢,就自然地化解,而相比之下这一次可是确确实实地起了冲突的。 一旦对方动了攻击的心思,那么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而如何避免这一切,经过之前的战斗以及力量的展示已经在队伍当中成为了默认的主心骨的我们的贤者先生,自然而然地就给出了答案。 拥有萝丝玛丽的费列克斯家族作为资金支出,一行人这一次准备的物资可谓极其充沛,各种工具用品当中还包括了在平地里挖路还有建筑营地用的铁铲这样的存在——这种实用性很高的工具可不像人们所想的那般普遍,由于铁相对稀少昂贵的缘故大部分西海岸那边的农民用的都是木制的铲子和叉子,很多人家里头唯一的铁器就是一把用了很多年的伐木用的斧子,就连炊具也基本上都是陶土制成,也就只有南境这种财大气粗的地方,才能够拥有大量的铁器。 此时此刻我们的贤者先生指挥一众佣兵们进行的准备措施就是运用了铁铲这种结实可靠的工具,不论是西海岸还是东海岸常见的对付骑兵用的营地防卫都是用削尖的原木搭建而成的名为“马拒”的半人多高的栅栏,但在缺乏木材的草原上,他们自然就只能就地发挥了。 刚刚停雨的地面松软潮湿本就不利于骑兵冲锋,再用铁铲在上头挖上一些壕沟,不需要很深,只要破坏地面的完整性使得骑兵无法高速接近也已经足够。 地形的高低差成为了此刻有力的帮手,他们无需像是护城河那样挖一整个圆圈只要做好面前的部分即可,达成了针对对方骑兵的地形预设以后,亨利又指挥着佣兵和草原武士们组成的两支骑兵直接就在营地出口的附近严阵以待。 大敌当前即便是哈利德也一反常态地乖乖遵从了贤者的指挥,在艾本尼回归他们的本阵前去报告的这段时间他们马不停蹄地完成了准备,而待到一切都就绪以后,环视周遭,稍微有一些作战经验的人轻而易举地就判断出了亨利的意图所在。 挥汗如雨的佣兵们用铁铲胡乱挖出来的壕沟和深浅不一的坑洞遍布了他们面前的一段道路,看似随机分布的它们在始作俑者看来却其实是有条不紊,左右互相错开的壕沟和坑洞当中潜藏着一条相对较为平稳的道路,正面前来必然会被地形所干扰但是拐弯朝向半坡的话前往红嘴雀氏族营地的侧翼一路畅通无阻。 ——这是一种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没有任何掩饰的壕沟和坑洞以及布置在出口附近的骑兵队伍,明摆着的不打算跟人多势众的对手硬碰硬,停在敌人的家门口不尽是坏处,诚然对方调兵遣将更加便捷兵力充沛,但同时地,留存在营地当中的老弱妇孺也成为了容易遭受攻击的对象——亨利对于兵力的安排就是这样一种沉默的威慑,假如对方打算对他们下手的话那么这边的应对措施就是利用地形和防守的准备缠住主力部队然后派出骑兵去侵袭营地。 就算在之后肯定会被对方迅速回防的队伍或者是营地内的其他人反击而全军覆没,一支突围出去的骑兵杀入充满老弱妇孺的营地也足以迅速造成毁灭性的破坏。说是残忍也好冷血也罢,在和艾本尼这样狡猾的人打交道时任何的心慈手软都只会招致灭亡,历史永远都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仁义和荣誉这种东西和平的时候说一说也就罢了,遇上战斗的时候仍旧紧抱不放的话只会被它所拖累溺死。 因所谓的正义与矜持而拒绝去进攻对方的弱点,甚至拒绝以对方的弱点来要挟别人的人大多数都成为了无名的枯骨,任何国家历史上著名的将领都是能够冷静地将人命看做是数字的加减游戏的。不论后人如何宣扬他们有多伟大,造成的人命损伤都是实实在在的;不论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的那些骑士贵族们如何崇尚战争,事实就是这种东西是极为残酷而又冷血的,它的毁灭并不仅仅局限于那些身处战役当中的军人,交战双方的平民家破人亡的数目同样只增不减。 只要是战争就必然会有死亡,损失的壮年劳动力导致的家庭破碎是常有的事,之后某一地区因为被征兵有去无回导致无人收割粮食进而产生饥荒,进而民不聊生,这些都还只是直接的损伤,再加之以军队所消耗的物资,兵痞在当地犯下的**掳掠,一旦战火燃烧到了家门口——即便只是眼下这样数十不足百人规模的冲突,对于红嘴雀氏族的族人而言造成的伤害也会是巨大的。 想必此刻的艾本尼也正因为贸然带领他们这些危险的外人来到营地的附近而正遭受上头的指责吧,而亨利他们所此时此刻所需要做的就是让对方更加进一步地意识到自己一行人的威胁性——红嘴雀氏族这样的草原游牧民族可不是什么善茬,特别是前面也已经起过冲突的前提下,现如今再来善解人意地表示他们无意战斗只会引起这些攻击性极高的草原人的杀意,若不能表现出破釜沉舟的气势的话那么他们的处境只会更加地危险。 愿意或者不愿意,哈利德他们一行人还有佣兵们这会儿是绑在了一条船上的了。 “……”时间在安静地流逝,随着乌云散去太阳重新出来地面也在逐渐地恢复干燥。佣兵们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持紧张的状态,因而一段时间过去确认对方暂时不会过来袭击,并且这幅预备的姿态也照计划被远处的那些红嘴雀氏族围观的人所瞧见了以后,亨利就令两支骑兵队的人都解散开来,迅速地进行饮食补充体力。 大雨连天当中赶路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无法获得充足的休息,三天下来许多人也都是感到十分地疲惫,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士气会低迷到几近爆发的缘故。以科里康拉德为首的索拉丁地区佣兵们在南境享有良好声誉的原因就在于他们不像南境本地人那么地娇气,贫穷的西海岸艰苦的环境造就了这些人为了赚一口饭吃任劳任怨的本质,这也是之前因亚吉服软赔偿以后并没有对佣兵们的士气投来太多关注的原因。 要让他们的士气回升方法非常地简单,一顿美味的热腾腾的饭菜加上一些收入上的补偿就可以轻易地满足,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阴雨连绵的几天时间内微胖的商人领队都没法达成这一切,才最终导致了艾本尼的算盘几乎就快要得逞。 眼下就这样驻扎到对方的营地门口然后就架起大锅开始煮食的行为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但仔细想想此时不为更待何时,士气虽说因为亨利之前的表现回升到了相对稳定的程度,但敌营就在眼前这种压力之大如果只是一味地让他们固守的话必然会导致心理上的崩盘。 士气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涉及到凝聚力和执行力等等诸多因素的它说是决定战果成败的关键因素也并不为过。士气高的队伍团结一心彼此都信赖着队友,不用在战斗的时候防着背后的偷袭自然战力也大为提升,而士气低迷的队伍很可能敌人还没打过来自己就先缴械投降。 背井离乡,过着刀口上舔血的生活的佣兵们都是崇尚及时行乐的人,因而当亨利和因亚吉共同决定架起大锅开始就这样没心没肺地在明知有威胁的红嘴雀氏族家门口开始煮食时,很多人愣了一愣,然后都是开怀大笑了起来。 这种粗野的豁达,畅怀的大笑极大程度地缓解了紧张的气氛,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那边的骑士贵族们或许永远都无法理解罢,正因为命如草芥很可能活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他们才更加地心胸开放。 来到阿布塞拉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然而直到这一刻,整支队伍当中的佣兵们才算是真正地接纳了彼此。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或许无法像是我们的贤者还有洛安少女那样识得许多文字,但这种用伴随着大锅的美味,一边享用它们一边说出来的粗野的话语,却蕴含有绝对不算粗糙的人生的道理。 我们的白发少女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商人们这一次豪放地放进了许多的香料,她坐在一堆佣兵们的中间听着各种口音说出来的话语,而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流逝着。 不知从何时起,前面纠结不安的心灵,也逐渐地平复了下来。 所有人都是活生生的人类,之前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保持的距离拉近以后,伴随着大笑和美食,众人一边警戒着,一边尽情地享受当下。 洛安少女和黑发的贤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处于这个群体当中,佣兵们不时朝着两人搭话,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同时照着亨利的吩咐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取来一些蜡烛取出油脂包裹在箭头上做成火失,重新变得干燥起来的话面对密集的营地火焰也会成为一种极为有力的武器。 太阳逐渐地从一侧走到一侧,回到了营地之后的艾本尼如同泥牛入海,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去直到夜幕降临红嘴雀氏族那边的人也只是远远地观望。 几支火把被立起来固定在了营地周围马车的边上,这一段时间下来用以燃烧的木柴和油脂甚至是粗布都已经消耗了不少,所幸今晚天气晴朗月色明媚,因而也不需要去再消耗过多的燃料。 经过一顿饱餐和交谈欢笑佣兵们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不少,此前只是工作关系的话经历过这一切也总算谈得上是“同伴”了,虽说以哈利德为首的白羊氏族那一群人仍旧是和他们保持距离,但暂时而言双方都达成了默契不再互相对立。 轮班岗哨安排决定,连日奔波的许多人夜晚降临了以后都是困乏不已,为了维持战斗力自傍晚开始亨利就安排佣兵们轮班睡眠,而到了晚上八时少许,第二班守夜的人总算起床接替,第一班的人总算可以前去睡眠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然后众人就瞧见十来个拿着火把的红嘴雀氏族的骑手朝着这边前来。 “啪啪啪啪——”岗哨的佣兵们用武器敲打着盾牌发出巨大的噪音让还在休息的其他人赶紧起床。 显然,艾本尼和上头的交谈得出一个结论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节:在阿布塞拉(四) 若是一位以文艺或者说多愁善感著称的西瓦利耶诗人来到阿布塞拉草原,见一见这里秋季的夜晚的话,在厌倦这里延绵不绝的大雨所带来的潮湿和难吃的食物以及充斥着的各种危险之前,想必是能够写出比以往更加地精妙绝伦的词句的吧。 这种存在于西瓦利耶人民族天性之中的诗情画意大约与拉曼文明的启蒙并无多大关系,人类就是一种如此奇特的生物,即便出身和成长条件完全一致的兄弟姐妹,也可能在同一件事物上拥有截然相反的观念。这在耿直的矮人或者冷漠的精灵当中是相当罕见的,这一点对于世界上为数不多曾经见到过精灵的人和大部分的见过矮人的人来说可谓是感同身受。 那些尖耳朵的家伙就好像是永远都只有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不论是发型脸型还是穿衣风格,甚至是性别的体现在他们的身上都弱化到了极致,一百个精灵站在一块儿的话你分不清楚谁是谁几乎是理所当然——而矮人也几乎都是这样,一个个都有着一副大嗓门和直来直去又在某些问题上顽固到不行的性格。 诚然,人类经常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过早地盖棺定论并且给某一个群体套上刻板的印象,但这也在相当的程度上证明了这些寿命远超我们的其他种族并不如同我们那般拥有多姿多彩性格的事实。 在普遍平均寿命不过三四十岁,能够活到六七十岁的个体就已经算得上是稀少的人类群体当中,这种如同暴风雨肆虐过后疯狂生长的植物一般出现的生物个体的多样性以及强悍的适应能力,也或许是在另一个方向上为了种族的存续而做出的努力——然而正如有光的地方就肯定也会有黑暗一样,世事都有两面性的存在,人类的兄弟姐妹当中个体在诸多事情上展现出来的差异,有时候也并不完全就是一件好事。 狂风吹过,羊皮帐篷的一角猎猎作响,动物油脂制成的数盏油灯发出腥臭的颤味,常年不洗澡的一屋子草原人待在一块儿更加加剧了空气当中令人不适的气息。随行的小商人皱着眉毛捂着自己的口鼻退到了比较靠近帐篷门口的地方试图获取一些新鲜的空气,但本就身处红嘴雀氏族营地中央的族长帐篷周遭的空气自然也是散发着同样的味道。小商人嗅了嗅鼻子,然后抬起自己的手臂闻了一下,发觉一部分的臭味其实是从长时间旅行又因为潮湿而没法晾洗的自身衣物上传来的——他皱了皱眉,而前方正与红嘴雀的高层贵族对话的亨利则是与之相反地挑了挑眉毛。 应邀前来的人选是经过斟酌的,不能调离太多的兵力否则失去防备的营地就会被偷袭。草原人不是什么善茬的事情我们前面就已经提过了这里不再赘述,总而言之来到这儿的人选在权衡之下做出了最保底的搭配,除了三名商人以及兼顾战斗能力的巴莱特这名翻译以外余下的是贤者和小米拉还有其他的五名费列克斯麾下忠心耿耿且战斗力优秀的佣兵。 十一个人的队伍算得上是中规中矩,这个人数在保证能够护卫非战斗人员的同时还可以进行一些低程度的分兵和掩护之类的战术,考虑到贤者本身的战斗力的话最少都能够确保在起冲突的时候七成的人员能够顺利地撤离——当然,这是在理想的情况下——不论如何选择这样的队伍过来而不是倾巢而出也算得上是某种程度上的诚意表现,红嘴雀氏族的族人似乎也是收到了这个讯息一路上过来也并没有获得太多的关注,然而当队伍进入到族长的帐篷时,眼前所见的景色让几名相对有判断力的人士都不由得心底一沉。 人们常说不怕敌人是神就怕同伴是猪,这一点无可非议,但在相当的程度上,一个更加聪明的敌人有时候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我们之前就提到过艾本尼作为这一氏族的高层贵族拥有的个人能力和谋略属于相当优秀的层次,虽然就双方目前的关系来说这是值得忌惮的,这同时它也正是为何众人的交涉得以建立的最基本条件。而当亨利他们一行人走进来,直接就看到了作为理想交涉对象的艾本尼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而是站在帐篷当中座椅后方的一角,低着头完全是一副不起眼的草原武士的模样时,包括米拉在内,但凡懂点人心的人都多多少少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 ——这个红嘴雀氏族的族长,或许意料之外地,是一个脑子并不好使的蠢货。 草原当中能够担当武士领导,指挥一支军队的只有可能是高层的如同祭司或者一族领袖级别的贵族,而红嘴雀这样的小氏族当中祭司很可能也就一个人,平常主持祭祀想必就已经足够辛劳了艾本尼自然该是族长的亲人才对——有了这样的前提,在这样接见外来者倾听诉求,算得上是相当正式的场合当中,他和地位低下的普通草原武士一样连坐着的资格都没有,显然是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哪里的贵族都讲究排场和面子,家丑不外扬这种事情他们自然也是知道的,之所以会选择在面见来使的时候这样落了自己亲人的面子,很明显是在展现自己的权威,通过这样惩罚将外人引领到自家门口的艾本尼来让亨利他们一众人等明白谁才是这个地方的老大——我们的小米拉暂且没有这个能力解读到这一步,她充其量只能察觉到气氛的不对,无法像是贤者那般迅速地就推理出了事情的大致,但所幸就如同我们上面所说的那般,这位红嘴雀氏族的族长是个蠢货,所以他就如同任何拥有一定权力并且自信满满的蠢货那般——开始了夹杂着自夸的滔滔不绝。 “噢首先,我要欢迎你们的到来——”长着和艾本尼类似的面孔,但更加肥胖油腻显得运动不足的红嘴雀族长张口说出来的是口音奇怪并且漏洞百出的拉曼语,从他简单地将“你”的单词变换成了在拉曼语当中只用来形容物品而非人的复数形式而不是使用特殊的变体,并且“到来”用的是未来时就可以判断出这门语言想必也并不是从真正懂得这门话语的人那里学来的——果不其然,这么一句正确地书写的话应该是“首先,我要欢迎你们这些物品即将到来”的问好刚刚说完,在几名南境的商人以及佣兵尚且皱着眉思考它的意思的时候,这位了不起的族长就开始讲解起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是的是的,我懂得拉曼语,你们没有猜到这一点吧,我可不蠢,这是我从一个佣兵奴隶那里学来的,当然是在我杀死她之前——”他开口继续说道,夹杂着西海岸单词和错误语法的拉曼语显然是索拉丁佣兵常常使用的混合语言,考虑到他们之间多年的冲突有从俘虏那儿学来这门语言的草原贵族存在也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只是原本十分美妙的拉曼语被这个自大的人用漏洞百出的方式念出来,虽说听惯了以后也能够理解通透,但多多少少还是会令人心里头不太舒服。 “而后我就……”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自夸着自己如何虐待那个女性西海岸佣兵并且习得拉曼语的事情,仿佛这一件事是从古至今从未有其他人取得过的伟大成就一般——直到我们的贤者先生十分有礼又沉稳地打断了他:“亲爱的蠢蛋,请问我们可以移交到正题上吗。”他选用的词汇来自正统的拉曼语,听得懂的南境商人们都忍不住掩饰着轻笑了起来,而不懂得这个词汇的红嘴雀族长联系前面的亲爱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夸赞他高贵的词汇,他收起了滔滔不绝,然后因为这个想象中的高贵词汇而试图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高贵模样。 “你看起来挺有礼貌的,佣兵,黑色头发,你是拉曼人吗,我喜欢拉曼的文化,我的梦想是在草原建立起一个第二拉曼皇朝,只有它配得上高贵的我。而为此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但首先我必须明白你们这些人的来意——”长着和艾本尼类似的面孔但却丝毫在上头看不到任何冷静和睿智的红嘴雀族长这样说着,之后粗鲁地打断了听到这句话试图开口解释自己一行人来意的商人领队的动作,直接接着上面的话语说道:“但这显然不是很有必要了,因为我早就推测出了你们的来意。” “我愚蠢的弟弟艾本尼——”他转过了头看向一旁卑恭地站着的指挥官,发出不屑的嘲笑之后接着说道:“他没法看清楚更大的局面不是吗,这就是为什么我是族长而他只是我麾下的指挥官,尽管我们血脉相连并且我爱着他,但有时候兄弟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不是吗。” “请问您在说什么,尊贵的先生。”商人本性,择辞更为小心谨慎的因亚吉不同于我们的贤者采用了反讽而是认认真真地用敬语如是问道,但显然他试图表现得卑恭的举动并没有被对方给看在眼里。 “你别想欺瞒我,你这愚蠢的骗子,伪装成绵羊的狼!南境人的把戏我见得多了,我乃穆斯塔法,伟大的氏族之长,你无法欺瞒我!”他这样说着,然后直直地从椅子上立了起来指着因亚吉的鼻子就骂道:“你们是想要来交易那些洛安奴隶不是吗,正经的商人交谈,普通地购买奴隶,这就是你们的伪装吗!狡猾的狼!” “我愚蠢的弟弟没有办法看出来,但我不同,区区几个洛安奴隶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出来寻找吗。”他说道这儿又坐了回去,抬头挺胸抱着手臂自信满满地说道:“那些洛安人,是王族吧,你们希望把他们拿去做一些什么事情,利用他们吧。” “呵呵,我愚蠢的弟弟没有办法看到这份价值,还把你们这些家伙引到家门口真的想要跟你们交易,但我不同,我不会就这样拱手把他们让给你的。”“尊贵的先生,不是这样的——”因亚吉试图反驳,而穆斯塔法粗暴地打断了他:“你住嘴,狡猾的狼!我不会听信的,那些洛安王族是属于我的财产,要发挥他们的作用也应该是我来发挥,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交出你们用来交易的货物,或者死。”他话音刚落手挥舞了一下,帐篷周围围着的一圈草原武士都拔出了弯刀,亨利身后的一众佣兵也警惕了起来,米拉咽了一下口水也把手搭在了剑柄上,空气变得有些紧张,让人止不住想出去透一透气。但前方的贤者挑了挑眉毛,回过了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稍安勿躁,已经潜移默化地成为队伍主心骨的他的动作给众人带来了莫大的安心感,旁边的因亚吉和巴莱特与亨利对视了一眼,之后黑发的贤者向前迈出一步,开口说道。 “尊贵的族长。”他这次没再使用蠢货,而是用草原语当中的塞伊德的这个称呼和拉曼语的敬称结合在了一起,穆斯塔法挑了挑眉毛,而贤者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同伴接着说道:“我的同伴们。” “您之前说对于拉曼的文化十分感兴趣,那么在下在这儿给您讲一则拉曼的寓言如何?”他不慌不乱地走上前去,艾本尼很明显地对于贤者的靠近提起了警惕,但穆斯塔法只是皱着眉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自己的弟弟退下——这个动作自然也没能逃过贤者的双眼,而红嘴雀的族长接着说道:“哦,说吧。” 他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而走出去踱步走了一圈把周围的一切事物都记在了心底的贤者没有再刺激艾本尼的神经,退后了几步,然后开始了讲述。 “关于拉曼人信仰的神明还有他们的天使的事情想必各位都是知晓的吧。”亨利这样说道,虽然不知道他的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但是众人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嗯,那么讲起故事来就容易多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拉曼帝国边境的某个小村庄里头,存在着一群善良淳朴的村民。” “他们世代以种植为生,生活虽然不算富裕,但也十分美满。村庄的中心点有一个老旧的天使的雕像,虔诚地信仰着神明的村民们每日日出劳作,休息时间祈祷,日落而归,过着这样简单又平常的生活,一代又一代地持续着。” “直到某一天。”亨利竖起了一根手指头,用眼角余光看了一下发现周围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到了以后,开始缓缓地踱起了步来:“因为完全没有人知道的原因,田里的作物开始枯萎死亡,不论是温度、土壤的肥力还是湿度都没有任何的问题,但是作物就开始无法阻挡地枯萎了下去,紧张的村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却始终没有能够挽回这一切。” “‘再这样下去,这个冬天会熬不过去的啊,请救救我们吧,神明大人啊!’万策皆殆之际,他们余下的就只有祈祷这一件事情可以做了,而出乎所有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徒的意料的是,这一次,神明回应了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随着贤者的话语而行动,只有细心并且熟悉亨利的洛安少女注意到他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表情稍稍变了一点点,但紧接着亨利又接着叙述:“派遣下凡来的是一位女性的天使,有着世人所难以想象的绝美的外观,她是如此地慈爱并且富有人性,仅仅从那在神明的光辉下闪闪发光的翅膀上摘下了一片羽毛赠予村民,并且交代把羽毛插到田地之中去,就成功地令不论如何都会陷入枯萎的农作物焕发了生机,并且甚至比以前都要更加地肥硕。” “那是——那是真的吗——”穆斯塔法的双眼放着光,这种和某某神物相关的东西显然十分地吸引想要获得权势的他的注意——贤者摆了摆手:“听故事的时候请安静一些,族长先生。”他接着讲道:“这一年的冬天村民们收成是原本的三倍,他们过得十分地富足,而天使也因为某些的原因没有就此离去——” “如果就这样结束的话,或许这会是一个美满的故事,但是,贪婪的村人们在尝到了甜头以后,原本善良淳朴的内心开始有所改变。” “如果一片羽毛就能够给田地带来三倍的产量的话,那么十片呢,一百片呢?天使的翅膀上拥有数不尽的羽毛,再多要一些的话,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吧?”亨利继续踱着步,同时摆了摆手这样说道:“这么想着的村民,自然就前去与天使索求了。” “呃——天使答应了吗?”穆斯塔法的屁股都几乎要离开了椅子,他兴致勃勃地用双手撑着座椅的扶手半起身这样追问道,贤者摇了摇头:“不,这种力量不是凡人可以承受的,一枚羽毛就已经足以满足你们的生活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陷入永无止境的贪婪的话,没有任何的东西能够满足。” “天使这样回答道,但已经尝到了甜头的村民并没有接受这一切,他们向着原本虔诚祈祷着的对象发起了攻击,而降落到凡间的天使最终也无力抵抗,被他们割下了双翼。”亨利停下了踱步,然后吊了一会儿众人的胃口,才接着讲述道:“然而割下来的双翼却不再拥有强大的力量,第二年的春天村庄附近所有的植物都枯萎了,人们跑去质问天使,而这时候天使才显露出了真容,并且告诉了这些贪婪的凡人。” “天使的力量只有当天使自愿给出的时候,借由天使才能够发挥出来,被凡人掠夺过去,在错误的双手当中的话,有价值的物品也只会变得毫无价值。” “不清楚自己的地位,用贪婪的欲望代替了虔诚的凡人,这份力量在你们的手中毫无作用,我已经告诫过你们,然而你们却根本不听。” “留下了这样的话语,天使离开了村庄,而一年之后,由于土地变得无法耕种,这个村庄没落了。” “嗯,那么这个寓言,教会了我们什么样的道理呢。”亨利慢慢地走到了中间的位置,然后这样说道。 “呃……人不应该拥有和自己的实力不匹配的野心?不是正确的人掌握到的资源就没有用处?”身后的米拉开口这样说着,亨利回过了头对着她微微一笑;“没有错,小米拉,这是答案之一。” “另一个答案是。” “对于蠢的人,不论你怎么解释,他们都还是那样——”“锵——”突如其来的举动,亨利一把抓住背后的克莱默尔把它给拔了出来:“没有脑子的蠢货,是听不进别人的话的——” “砰——咔锵——”火花闪现,尽管只是单手挥砍,贤者的气力仍旧呈现出一股吞山河之势,堪堪迎击下来的艾本尼被他压制得单膝跪地,手中的弯刀出现了巨大了豁口,而不同于拦在自己兄长前方的艾本尼吃力的模样,冷静自若的亨利接着说道:“你的弟弟不是没看到这一点,千里迢迢的南境人跑来这儿找一群洛安奴隶,这些人肯定不简单这一点,很多人都轻而易举地就能够判断出来。而他知道了这一点仍旧选择与我们交易,是因为他明白那些洛安王族即便他握在手里也没有办法发挥出价值,相比之下如果跟我们合作的话,就能够获得真正的利益了——” “不过我就算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懂的不是吗。”他耸了耸肩,然后一剑逼退艾本尼,之后退后了一步,但并没有回到佣兵们的圈子之中。 “执行二号计划了,各位。”贤者在前边这样说着,而一旁的米拉则给了他一个白眼:“我们有二号计划吗。”她说着,而亨利对此的回答是一个反问:“你不觉得我们的来访队伍缺少了哪个重要角色吗?” 他这样说道,紧接着果断地上前一个大范围的斩击逼退了好几名草原武士,然后一脚踹倒了明晃晃的油灯。 “啪——轰!”充满各种毛皮装饰的帐篷被泼上了易燃物迅速地就点着了起来,而燃起的火光也给予了营地附近黑暗中的哈利德一个明确的讯号。 “走!”白羊氏族的贵族青年回过头挥了挥手这样说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节:在阿布塞拉(五) 正如同决定一把剑是否好用的并不仅仅是剑刃是否锋利一般,一场货真价实的战斗如同其他任何这世界上真实存在的事物一样,都不是简单的几句话或者单一的一两个要素就能够阐述明了的。 心理、生理、环境、局势、敌我装备——这些一系列的因素都会影响最终的结果,战场上永远都是瞬息万变,任何的武器和防具都不会永远是无敌的,即便是贵族骑士阶级引以为傲的全身板甲,在遇上同样一身重装的敌方重骑兵手持三米多长的骑枪以力敌千钧之势冲来时,也只能够在金属的扭曲变形,骨折和内脏挤压的冲击当中口吐鲜血,落马倒地。 所谓的技巧亦是如此,像是我们的小米拉曾经身处——现在也仍旧没能脱离这个范畴——的那样,单论剑术造如今的她已经和一位刚刚获得骑士阶级的贵族相当,在亨利的教导下理想情况她可以独力匹敌一个紫牌级别的佣兵——在理想情况当中。 我们之所以要强调这一点,就在于剑术这种事情就如同好用的装备一样,诚然,它们是有作用的,但这作用或许并不如同某些人所想的那么大。 满打满算地来说,我们白发的洛安少女这会儿的战斗力,就好像她看起来的那样,大约相当于一名正值壮年的蓝牌佣兵——也或许稍弱一些——这已经算得上是优秀,因为回头看的话她开始学习剑术到现在也才不过一年半载,能够在这样的年纪取得如是的成就与女孩自身的刻苦离不开关系,并且若是在一场一对一的剑术比武当中,她多半可以击败九成以上前来挑战的其他蓝牌佣兵。 但在真正的正面战场当中,米拉能够提供的战斗力却甚至比那些单纯剑术上要比她更弱的人更加地差劲。造成如此矛盾的因素有相当之多,若要我们总结为通俗明了的两个要点的话,想必它们会是“体力”和“经验”。 体力这一项无需解释,作为年幼的少女她使用相同的武器和防具能够持续战斗的时间肯定是不如壮年的男性的,至于经验——我们总说内行看门道,这个所谓的门道,实际上所指的就是经验这种东西。 里加尔世界上充斥着许多门的语言和方言,任何一个普通人哪怕是农民都会懂得基本的语言作为交流的手段,这是人类和其他几乎所有生物的本能,但作为系统性学习知识最重要基础的文字阅读的能力,普及的程度却远远不如口语来得广泛——这也在相当的程度上限制了任何专业技能的掌握者数量。 口传身教的教导方式受制于导师的数量,决计无法与自行阅读书本的效率相比拟,再加之以懂得这些知识的人将它们束之高阁的行为以及书本的贵重,能够获得如同我们的小米拉这样优越的条件——同时拥有一位优秀的老师和充足的课本——的仅仅只有那些位列贵族阶级的上流社会人士,并且还必须是高等级的贵族,普通的骑士或许就连这些基本的剑术都并不能够了解全面。 这也是为什么在索拉丁的时候遇上的约书亚以及他过去的老师会在佣兵界以及部分的当地贵族当中受到追捧的原因。剑技这种东西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而言都是闻所未闻的,你随便找到一个蓝牌佣兵或者是一位普通的士兵去想要跟他讲什么样的剑术起手式或者某位知名的剑术大师他的回应都会是一脸的呆滞。蓝牌和紫牌等级的佣兵最大的分界线其实也莫过于此,虽说只要完成了足够任务任何人理论上都可以成为紫牌甚至是红牌,但内里的阴谋诡计暗箱操作对于实力的要求可远比表面上要来得可怕。 但不说这些,除去多数都要掌握一定专业剑术才能够成为的紫牌佣兵,绝大多数世界各地的普通乃至于优秀级别的战士,为何能够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仅凭简单的格挡反击的这样的动作生存下来,显然也与对于形势的判断力之类一系列的经验累积拥有极大的关系。 好的剑术,可以增加你胜利天平上的砝码,但对于战斗的经验累积,占据的分量只怕比它更重。 小的环境是室内,直径约莫十米左右的帐篷,泥土地面,羊皮包裹,木头支架;大的环境是在敌人老家的正中央,周围全都是红嘴雀氏族的人,最近的帐篷只有几米的距离,赶过来支援异常方便。 当前存在的敌人有十五人,除去坐着的族长和一旁的艾本尼,余下的十三人都是使用弯刀身披皮甲的草原武士;潜在的敌人是整个红嘴雀氏族的所有人,其中最为紧迫的是围在帐篷外围因为空间缘故没有进来的其余一部分的草原武士,他们还携带着藤牌和长矛,集结起来的话造成的威胁远比只带着弯刀的这些人更强。 己方是陷入劣势的,单纯这一点的话,任何人都能够判断得出来。但如何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判断出敌人的趋向数量以及有生力量,并且以果断的行动改变己方的劣势——亨利给出来的答案,显然远不是此时此刻的米拉——至少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够想到的。 贤者所讲的那个故事不单单是对于穆斯塔法恶趣味式的嘲讽,在取得了几乎大部分人的注意的同时他也悄无声息地靠近到了座椅旁边的油灯,一脚踹倒之后倾倒燃烧的油脂引燃了帐篷的一角隔离了一部分的草原武士——而我们之所以用的是大部分人的注意——很显然,艾本尼是并没有对这个高大的男人放低过任何一丝一毫的警惕的。 他拔剑袭向穆斯塔法的一瞬间动作飞快,若不是早就有准备的话铁定是来不及格挡下来的,但刺杀红嘴雀氏族的族长这件事情太过于愚蠢和冲动并不像是亨利会做的事情——假定,这就是他的目的的话。 “……”艾本尼整只右手都在微微发抖,他手中的弯刀刀刃上的巨大豁口已经过半,如果不是草原的弯刀刀背相当厚实的话,怕是此刻已经被劈断成两半——但即便如此,继续使用它显然也不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了。 “快点灭火!援军,干掉这些家伙!干掉他们!”肥胖而油腻的红嘴雀族长一只手抓着椅子尖叫着喊道,南境的佣兵一行还沉浸在亨利突然发飙的举动带来的刺激当中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始进行战斗的准备。周遭所有人的行为都好像变成了背景里的慢动作,只剩下长着鹰钩鼻子的艾本尼表情肃穆地直视着一脸平静的亨利。 红嘴雀氏族的军队指挥官右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从关节处附近的肌肉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明白刚刚那一击即便用上了双手来进行格挡也只是堪堪拦下——这个男人的力量搭配那把大剑实在是过于可怖,而至于他为何选择袭击自己的兄长,与穆斯塔法在头脑上天差地别的艾本尼也能够大致地猜测得出。 “所以我没猜错,你至今没有反抗这位无能的族长,是因为爱。”亨利开口说道,而艾本尼脸上的警惕依旧未减一分,他开始迅速地思索对策,同时嘴上却也下意识地回答:“你没法选择自己的家人。” 他这样说着,没有火焰的那一侧那些草原武士迅速地杀了过来,艾本尼抓住机会退后一步拉着自己还在大喊大叫的兄长就要离开,贤者两相权衡最终选择退后一步在佣兵们的面前阻拦住那些草原武士,嘈杂的声响引来了帐篷外驻守的长矛武士的注意,但就在他们想要冲进来的时候,远处的营地当中又响起了接连的叫骂和尖叫。 “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开口问出这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的是花白胡子的巴莱特,他冲上前来站在亨利的侧翼挥剑帮他的忙,有一半草原血统的中年佣兵战斗的方式正是那种简单的格挡与反击,依靠身体能力和更好的护甲他和草原武士打得不相上下,团队作战经验看起来相当丰富的他打得相当保守从未离开过阵型,因而此刻也还有余裕来交谈。 “怎么可能。”亨利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哪里的全知万能的贤者,这种事情对我来说也是出乎意料。”他说着,而身后正在和其他人一起向着帐篷外面逃离的米拉忍不住白了一眼——但这回我们的洛安少女显然是冤枉了亨利,因为和哈利德交谈过在看到起火的时候进行袭击侵扰,为他们制造混乱阻断有生力量的攻击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充其量只是个保险的手段——这一点从米拉他们一行人并不知情上头就能够看得出来,虽说时间紧迫,但真的是作为战斗方案的话亨利必然还是会对同伴解释清楚的。 之所以会陷入这样的局面,正如我们前面所说过的那样,还是因为亨利并不打算真正和红嘴雀氏族这边的人发生冲突的缘故。 人数上的优势对于红嘴雀氏族来说是巨大的,即便拥有夜晚作为掩护并且能够使用放火之类的方法来进行大面积的破坏——这里存在的可是民风彪悍的草原人而不是西海岸那些柔弱的只会尖叫的农民,一旦起初的混乱过去待他们反应过来余下的显然就只有输掉的结局。 和他们产生冲突是下下之策,全然不在计划之中——但即便是亨利也依然会有这种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时候。 他之所以要袭击穆斯塔法就是在验证自己心里头关于艾本尼的一个想法,原先的亨利认为如同这位草原贵族指挥官这样有能的人愿意居人之下显然红嘴雀的族长也必须是一个拥有能力的人——会这么想也与他对于草原传统文化的了解有些关系。数百年前的过去曾经统一了大半草原的某一强大的氏族首领就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要求自己的数十个子嗣互相残杀以选择余下最强的人,在贵族当中有多个子嗣的时候互相下毒谋杀以争夺权力的事情在哪个地方也都不算少见——艾本尼是个十分精干拥有能力和冷静头脑的人,这样的人理应目光会朝着更远的地方而不是被亲情所束缚,毕竟爱总是一种让人脆弱的东西,有珍重的事物就意味着有可以被利用的弱点存在。这样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明白。 但即便如此还是选择了支持自己无能又愚蠢的兄长,显然这位指挥官仍旧逃脱不了人性的束缚——亨利原先想着抢先一步攻击他然后就地在这里解决掉对方,因为考虑到已经产生了冲突想必在他们离开草原——至少是这一片草原——之前艾本尼会成为危险的追击者。但之所以还是收敛了下来,除了觉得对方或许在以后的某些情况下能够派上用场以外,也还因为后方的米拉一行人需要他的援助。 “走!”巴莱特大喊着推了一下踉跄的商人们,亨利大剑一挥将一名草原武士连人带刀劈飞同时逼退了帐篷内的其他几人,趁着外头手持长矛的武士还没有从远处哈利德他们进行的袭扰当中反应过来确定要支援哪个方向,一行人结成缜密的阵型迅速地退出了帐篷,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外围跑去。外头大风呼啸恰巧是阴天的夜晚不算明亮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们提供了掩护,迅速地离开了开始燃起熊熊大火的主营听着附近的尖叫和混乱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呆滞。 “下一步怎么办!”完全不同的装束和明亮的板甲吸引来了红嘴雀氏族的人的注意,虽然大部分的族人都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和这些外来的佣兵是逃脱不了干系的。他们张弓搭箭朝着这边射来,所幸佣兵们都有着甲将商人和同伴护卫在内里加之夜色的缘故稀稀拉拉的箭矢并没有能够造成多大的伤害。 “朝着营地走,通知那边的人,骑马,尽量轻装,能丢的东西就都丢掉,分散开来不要聚集在一起,他们人数没有充裕到可以抓住所有人的程度,分散逃离增加追捕的难度,他们自然就会放弃。”亨利用飞快的语速为众人解释道——这些道理其实谁人都懂得,但这种时候有个冷静的人能够说出来的话也算是让所有人都找到了主心骨——紧接着贤者又看向了米拉。 他不需要解释太多的情况,也不需要任何的铺垫,仅仅是一句非常简单的话语,一个眼神,一句:“我们走吧。”女孩就明白了贤者并不打算就此放弃任务的事实。 “嗯。”白发少女的双眼反射着主营燃烧的火光闪闪发亮,她不可能给出其他的答案,寻找洛安人王族的事情本就和她自己的出身息息相关,更别提在这种情况下背离亨利的话,她无法想象自己没法成为这段旅途一部分的人生会是多么地无趣。 “你们俩……真够疯狂的。”一旁的巴莱特看着这一大一小仍旧打算前往另一个方向也是有些无奈,亨利又看向了因亚吉,商人领队会意地点了点头:“家主那边我会回去解释的,虽然丢掉了物资一路往回走会非常艰难,但南境的商人可是被誉为打不死的小强的,我会活着回去的。” “祝好运。”亨利朝着一行人点了点头。 “你们也是——”他们这样说着,而趁着混乱还没有结束,贤者与米拉迅速地从阴影当中跑向奴隶之类等级低下的人居住的靠近下坡的地方。(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节:洛安 人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来自不同阶级、不同国家、不同性别的人,给出来的答案总是千差万别——但归根结底,恐怕都离不开“多变”二字。 你曾认为不会改变的生命轨迹,会按部就班就这样持续下去的平凡日常,因为某件起初或许只是极其微小的事情,就从此变得不再相同。 王权,国家,身份,地位,亲密的关系,这些人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都并非永远存在。在内心的深处多数人也都是明白这一个道理的,但人类这种生物正如同那璀璨绚烂多姿多彩的文明和性情本身一般,在涉及到一些理性的问题上时,他们会做出来的决策也与矮人精灵之流截然不同。 性情淡漠的精灵很少会尝试去挽留已经无可挽回的事物,我们曾说过这和他们漫长的生命离不开关系。毕竟涉及任何事物的爱,对于拥有上千年寿命的精灵来说都会像是转瞬即逝的火花一样——即便曾经深爱过,也终究是敌不过时间的摧残。这悠长的生命给予了他们不问世事的淡漠,也或许正是这个种族作为自我保护的一种机制,因为不论何等的热情,也恐怕是难以维持上千年的光阴。 也正因如此,精灵永远不可能像人类那样建立并且去维护一个国家,他们也不会对于某一组织之类的感到有归属感,这种比之人类各大民族之间的差异更大的种族与种族之间的文化不同,是极为剧烈而且永远无法真正做到互相理解的,即便少数在人类社会行动的个体多少能够明白一些,他们也仍旧会在看到人类拼尽全力试图挽回某一灾难,或者在某一国家抵御另一个国家的入侵时,单纯又天真地询问道: “为什么呢?” 生命的旅途本就是多变的,安然处之,静观事变不就好了吗?为何明知必然会战败,还是会耗费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宝贵生命,去进行不必要的抵抗和牺牲呢? 投降的话能够保留生命,甚至最初就不产生冲突的话还可以保留自己原有的生活,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事实上并不存在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国家的概念,而失去这真实存在的一切呢? 荣耀?气节?根骨?——无法理解人类这些概念的精灵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些单一个体远比他们更加弱小的生物为何前赴后继地去为了某物而牺牲的感情,而正是这种根本上的差异性或许才决定了人类如今位列五大种族首位的巨大版图——但正如同其他所有的事物一般,它也是复杂的。 紧抱着不肯放开的荣誉感,宁死不屈的根骨,为了自己的祖国母亲前赴后继地死去——二十一年前的洛安人抵御奥托洛帝国大军的那场战争被口口相传至今仍旧未曾逊色——可它真的就如同那些曾亲身经历过卫国战争的老一辈洛安人总是挂在嘴上的那般,是一场“即便失败仍旧令人骄傲自豪”的战争吗? 如同我们的小米拉这样,在战败流亡之后出生的新一代洛安人,恐怕正如那些精灵们一样,是无法理解自己的父辈祖辈所念念不忘的那种理念的吧。 只存在于他们的口中,自小时候就一直不停地听自己的父母或者其他的长辈讲述,这种过去的辉煌在起初的向往被现实的苦痛所冲淡以后就变成了麻木而又无味的重复,如同一锅熬煮过头的西海岸大杂烩谷物糊,在进食的时候只是机械式地舀起吞咽,从不会,也无法再去体验到其中任何的味道。 对于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上,亲身经历过洛安灭国之前的生活以及之后一系列的战争的洛安人来说,生命是多变的,他们曾拥有一切,而如今一无所有。 但对于二十五岁以下的,以及那些在战后出生的洛安人而言,他们并未经历过这种大起大落打从记事起所体会到的生活从来就没有多好过过,像奴隶一样辛苦或者干脆真的就是奴隶的人生,逃亡、疾病、饥饿、贫穷。处处都是充满着不幸,每一天看起来都像昨天和昨天的昨天一样可怕,莫说是未来,就连过去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残像,难以触摸得到。 这些新世代的洛安人所体会到的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我们不能说那些为了洛安王国而英勇献身的男男女女们只是在进行自我满足,他们确实怀抱着坚定的信念面对远比自己强大的帝国也未曾屈服。但这场所谓伟大的失败但依然光荣的卫国战争之后,余下的那些洛安人的后代们所过着的,恐怕远远都和“光荣”这二字沾不上边吧。 平民阶级的我们的小米拉对此自然深有体会,而对于那些在过往英勇无畏率先士卒的洛安贵族乃至于洛安王族的后代们而言,这种被长辈强加在身上的他们完全未曾体验过的光荣和骄傲,只剩下空壳子的骄傲和嘴皮子的荣光,又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 诚然,洛安人的王和贵族是在二十一年前的战争当中付出了最大的牺牲的,这也是为何在战败的时候仍旧有那么多人会愿意为了王族的逃亡而奉献自己。可就连国家都已经失去的王族,又是什么的王族? 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自己很重要,虽然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很重要,但就是很重要——这是她在这短暂的十二年生命当中,一次又一次地听着身边的反复叙说着的话语。 公主殿下是在逃亡的过程当中诞生的,出生的那天夺去母亲的生命,之后又因为暂住的小镇被奥托洛人所盯上,在向南继续撤离的过程当中,也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父亲母亲,孤零零的公主大人。 但她至少有那些许许多多的关心和在乎她的同伴存在——有过,正确地来说的话是。 “必须保持低调,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们说;“您身上流着的血是洛安复兴的关键所在,您必须珍重自己。”他们说;“我们会为了您赴汤蹈火,这也正是您的父母亲和祖父母曾经为我们做的事情。”他们说,然后这样说着的人们一个个地消失不见了,有的按照洛安的礼仪隆重地放置到木筏上,进行隆重的水上火葬,但更多的,只是在逃亡的过程中为了掩护自己被一发流失命中,倒在地上,被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以下。 “只要您存在,洛安就不算亡国。”他们说,而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曾一度坚信着这样的事实。 幸存的人们到达了南方,这里是和过去的洛安王国十分相似的地方——或者至少大人们是这样说的。他们在这里兢兢业业,总算也创造了自己的一片生存之地,并且开始逐渐吸引其他流亡的洛安人来到这儿。一切都是那么地美好,欣欣向荣,仿佛真的就要再创洛安王国的荣耀。 “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吗,公主殿下。”她说,那个孩子扎着洛安传统的麻花辫,那是六年前的事情。“……嗯!”她很高兴,这是第一次和同龄并且是同族的孩子进行接触。她拥有了朋友,不再是孤零零的公主殿下。 “不——请带走她吧!”但转变立马来到了,南方的本地人不会坐视一个外来的势力迅速地发展壮大,他们被打散了,再次进入了不间断的逃亡当中,队伍的群体也一再减员,直到某天变得不再足够强大,任何一个渺小的氏族都可以轻易地欺凌——氏族的族长这样说着,假如能够获得满足的侍奉的话,就会饶恕他们擅自闯入领地的罪过,让他们作为稍微有些地位的苦役在这里生活下去。 那个孩子的母亲把她亲手送了出去,作为公主殿下的代替。 “我恨你。”扎着麻花辫的女孩这样说道,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不要紧的,您比她更重要,您是无可替代的。”那个孩子的母亲哽咽着这样说道,三天以后,她用一把钝刀割了自己二十一下,结束了生命。 公主殿下又变回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即便身边还拥有着其他人,即便人们仍旧不停地告诉她:“我们愿意为了您而牺牲,您是无可代替的。”,却始终无法让她忘掉那个孩子转过头之前说的“我恨你”。 “我们还需要为了她做到什么地步?”“住嘴维克多!”“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这么一个小女孩能够做到什么?她什么作用都派不上,我们也是时候为自己着想一下了!”睡不着的那个晚上所听到的大人们的争吵声,在内心里头留下了无法抹去,无法言说的刻印。她的眼泪浸湿了枕头,但却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哭泣,也从此忘记了如何表露情感。 公主殿下是孤零零的,无能为力的,一无所有的最后的王族。她的行动应该符合自己王族的身份,即便她对于王族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亦一无所知。 ——但失去了这些的话,她还有什么剩下? ——失去了唯一作为王族的身份的话,她又是谁? 她不知道。 就这样时间流逝着,流逝着,从那以后的日子也从未好转,身遭的人逐渐地变得更加地稀少起来,为了生存她也不得不像是其他人一样开始进行辛苦的劳作,大人们也很少再提起什么“洛安的荣耀”“您是十分重要的”之类的话语,一半是因为人口的稀少他们不再能够像以前那样拥有自己的秘密,另一半,或许他们也无法再说服自己去相信那一切吧。 劳动是十分艰辛的,所幸脏兮兮的外表为她提供了另一层的防御——至少不会有人盯上她了,她这样想着,面无表情的公主殿下,即便是对着同族的大人们也只是挂着一层虚假的微笑。 就连那层笑容的下方是否真的有一个活生生的灵魂,她自己也不敢肯定。 ——有人来了。是外来的佣兵!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像这样的小氏族当中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即便地位低下,她也仍旧能够听到其他人的话语。幸存的其他洛安人好像也得到了一些什么消息,曾经竭力反驳维克多,拼命维护自己的那位女性在瞧见了一些什么以后就带着自己躲藏了起来,她似乎是在等待着某物,那因为生活而变得疲惫产生了皱纹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亮闪闪的光芒——她不理解那是什么,对方只是叫自己等待着。 等待着。 直到火焰和尖叫响起,她俩也仍然停留在这里。 “失败了吗……”她听到她这么说,氏族内部的人反应了过来,他们开始四处搜寻那些佣兵,一片嘈杂,火把林立——双方是起了冲突吗,脏兮兮的公主殿下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还在这里躲藏着,正如同她不明白身为王族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一样,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公主殿下,一成不变的人生,毫无波动的生命,自那以后再也无法体会到任何的情感,宛如行尸走肉的公主殿下。 王族的光荣,身旁的那位女性誓死捍卫自己的原因,甚至是作为人类存活着的骄傲,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明白,也不觉得自己在往后的日子里头会变得明白—— 本应。 是如此的。 但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头的白发被盔甲和长剑所散发的光芒照耀的就好像是洛安的女武神,她以一己之力轻而易举地击退了三名草原的战士,吸鼻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公主殿下转过头瞧见旁边的女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纤细的女孩,和自己一样脏兮兮的头发和面容遮盖不住那种发自心底的战栗着的憧憬和希望的味道。 “啊……这是,为什么……”夜风吹过,脸上有凉凉的触感,公主殿下伸手摸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再度因为不知道的原因而流下了眼泪。 “我一直坚信会有这么一天的,伟大的洛安母亲不会放弃我们的。”旁边的她也是一样的表情,那双已经变得粗糙的手掌依然保留有牵着自己小时候的手时那种平和的温度,她冲了出去,那个女孩因为动静迅速地回过头全副武装地对着这个方向,双方对上了视野,公主殿下看到了那个比她高出不少的女孩干净整洁的脸庞上坚毅的神情。而对方也同样看到了她们,白发的少女愣了一瞬间,然后迅速地把自己的剑尖转向另一个方向,动作行云流水就好像是一副精美的画卷。 “在这儿!”她向着谁这样高喊着,紧接着两人就看到一个身形远比常人更加高大的男人从另一侧冲了过来。 “跟着我们走!”浑身闪闪发光的女孩拿着剑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公主殿下的手,但就在她们即将离去的时候,身后的女性却停了下来。 “抱歉啊,但我想我没法继续陪伴在您身边了。”她对着公主殿下笑着说,而公主殿下这会儿才注意到对方的腹部有一道深色的血迹,只是因为光线昏暗之前一直没有被注意到,想来跑来带走自己的一路上恐怕并不顺利——旁边的女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亮晶晶的双眼上方好看的眉毛皱到了一起,紧接着转过头朝着那个男人大喊道:“老师!” 男人回过了头,和外表上本应年纪相仿但在诸多的折磨当中看起来十分苍老的女性对上了眼。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他们却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够明白这一切。男人和少女就像是神话传说中的救世主一样,手持利剑的陌生人,在漫长的黑暗之中来到了她们的面前。 若不是为了拯救她而来,又还有谁会这样大费周章呢。 拥有相同的思维和阅历的人之间,无需言说,从行动上一切就自然而然地理解通透。 “我等了这一刻很久很久了。” “这一切都是米拉(命运)的指引,我相信你们会带着她离开的,是吗。”她对着那两个人这样说道,公主殿下无法明白这个人是如何做到在这漫长的时间当中仍旧保留着这样的希望的,因为所谓有人前来救援自己离开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比去理解王族的身份地位都要来的困难。 ——为什么? 公主殿下的表情仍旧是呆滞的,她依旧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其余的三人。 “说什么话,我们能够一起走的。”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双手持剑护卫在她们的周遭,她的话语如同行动还有外表那样都透露出一股令人憧憬的倔强和坚强——“啊——” 直到这一瞬间,公主殿下才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那个女孩是洛安人的化身。 尽管从外表上看起来她必然也是在战后才出生的一代,但那闪亮的盔甲和武器以及不屈不挠的眼神,却像极了那些她从小时候开始就不停地听着所有人叙述的无畏的洛安战士。 不——不仅仅是如此。 她代表的是希望——是在受苦受难的洛安人已经千疮百孔无法去相信自己会能够获得美好生活的内心当中已经早就失去的希望。 我们也可以,我们也仍旧。 怀抱有。 作为洛安人的骄傲。 我们也依然还能。 能像她那样,衣甲鲜亮,凛然,骄傲,自信地站立在这片大地上。 能像她那样,不用如同奴隶那般困苦地逃亡,而是拥有作为顶天立地的人类的骄傲。 “去吧。”女性对着她这样说道,露出来的微笑就好像是公主殿下刚懂事的时候见过的,还拥有较为平稳的生活时那般干净又沉稳。 “别说什么了。”她伸出手阻止了旁边的少女即将开口的行为:“我乃是洛安王国女伯爵维多利亚·芙多洛夫娜,别看这样,曾经也王国数一数二的战士。你们需要断后的人吧,给我一把剑,请让我这风烛残躯,为公主殿下作为最后的践行。” 她转过头,看向了公主殿下:“请务必,重现洛安过去的荣耀。” 她这样说着,而旁边那个高大的男人看了一眼周遭的景象:“该走了。”他这样说道,连一句劝说女伯爵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一个战士对于另一个战士的尊敬——不知道为什么的,公主殿下就觉得是这样子。 傲然赴死——是啊——是这样的吗——过去的洛安王国的战士们,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 他们直到如今,也没有忘怀吗—— 站在公主殿下旁边的少女将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地交给了维多利亚,脸色苍白的女伯爵看了一眼,然后露出并不轻松的笑容说道:“你还真是舍得啊……” “走!”搜寻者已经发现了尸体,混乱结束他们朝着这边涌了过来,高大的男人和少女拉着她朝着黑暗当中跑去,直到了这一刻公主殿下的表情终于融化了开来。 “姐姐——” 她朝着背影逐渐缩小的女伯爵这样高声地喊道,对方似乎是回过了头,但紧接着她所在的方位就被许多的火把所淹没。 “吁——”男人吹了一下口哨,紧接着两匹马从不远的地方跑了过来。 “我们,走吧。”麻利地翻身上马的马尾辫少女朝着她伸出了手,公主殿下泪流满面地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最终咬紧牙关,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一把抹开了泪水,握住了对方的手。 “驾!”少女甩动缰绳,紧接着三人二马接着黑暗迅速地朝着远方逃离。(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节:逃离阿布塞拉(一) 深秋时节的阿布塞拉大草原,虽说雨水充沛看上去一片生机勃勃,但要在这里生存下去难度却也并不会降低多少。 任何事物都拥有一个界限存在,一旦超过了这个界限,那么原本算得上是美好的东西也会变成灾难。历史上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符合这一定律的事情都层出不穷,而说到阿布塞拉草原这种生存环境恶劣的地方,显然过度的干旱和延绵不绝的大雨这两者在造成麻烦的方面上,是并没有多大的区别的。 马蹄飞溅,浑浊的积水点点飞起沾满了它的肚皮和骑乘者的鞋靴,铁制的马镫早就因为连日在潮湿地区行动而生了一层厚厚的锈迹,变成暗红色的表面和原本在熔炉中燃烧出来的焦黑氧化层混杂在一起,显示出一股深沉的颜色。 鞍座和缰绳由于长时间使用而产生的细小裂缝当中进了潮气而总是闻着有一股晒不干的衣物的酸臭味,清晨起来的时候拍打一下四角的缝隙还总是能够从当中赶出不少吸血的小虫,这些恼人的虫豸总是伴随着雨季出现,若不及时驱赶就会令战马烦躁易怒,不听指令。 亚文内拉的山地和平原养育出来的高头大马,虽说在持久性上面远不如阿布塞拉的矮马,但却在短距离的冲刺以及负重前进的能力上胜出许多。因而乘着夜色从红嘴雀氏族的营地逃开以后,三人得以迅速地拉开一段较长的距离,之后才以普通的巡航速度缓慢前进。 阴沉的雨云到了夜晚也没有丝毫的收敛,遮挡住了月光和星光的这种天气就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难以辨别方向,但这对我们的贤者而言却并非多大的难题,他就像是能够在黑暗中视物一样,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引领就在身后的洛安少女——们——绕开那些水坑和杂物,做到即便连夜赶路亦不会减慢速度。 这一点为他们争取了不少的优势,即便比起因亚吉还有巴莱特他们那佣兵一行慢了不少时间出发,现在拉开的距离也已经给可能前来追击的红嘴雀氏族增添了相当的难度,大大地提高了三人的生存空间以及逃离这里的机会。 配合亨利进行了袭扰为众人的逃离创造机会的哈利德在进行了几次攻击之后就直接撤离了,这位白羊氏族的贵族青年最初虽说是作为草原人和草原人之间的交涉人员加入队伍的,但在双方发生冲突并且确定对方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氏族以后,他们的这种算盘显然就不再能够实现。 在草原人的文化当中,占据优势的大氏族是不可能和小氏族进行和平的交流的,出身白羊氏族这种中等层次的族群的哈利德从一开始战斗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对对方的不屑一顾,而同理,作为一个卑微的最下级的,很可能根本没有参加过任何联合祭祀或者大会之类的小氏族,红嘴雀也不会去照顾一个听都没有听说过的氏族的面子。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哈利德自然就变成了队伍当中可有可无的存在,他本就一直想要寻找机会来表现自己,再加之以损失了人手想要对对方进行报复的报仇心理,亨利跟他提出如果看到燃起大火的话就对红嘴雀氏族的营地进行袭扰的方案时,他怎么想都不可能不接受。 至于掩护佣兵们离开?帮助他们完成任务? 抱歉,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他们还没有建立起这种程度的亲密关系。 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哈利德想要复仇,亨利就给他复仇。并且利用它为己方的佣兵和商人们逃离的机会,这也是为什么他并不交待那些佣兵们联同哈利德和他麾下的草原武士一同进行进攻的原因,一来是更多的人数会引起红嘴雀氏族过早的警惕,二来的话,他们之间也并不能够做到这样互相信任共同进退。所以利用哈利德的复仇来创造机会,之后通知驻守在营地的佣兵和商人们,轻装上阵,立马撤离。 到底有多少人真的逃离了,这是我们的贤者先生也并不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 舍弃了的那部分留在营地的物资多多少少能够分散一些红嘴雀氏族的注意力,以那位穆斯塔法族长的愚蠢和短视他很可能会着重于立马享用这些面前唾手可得的财宝并且为自己击败了南境的商人们令他们落荒而逃这件事情而沾沾自喜,不停地宣告自己的光荣——至于听信艾本尼的话语派出追兵之类的,假如他真的愿意听从那位很明显更加优秀的红嘴雀指挥官的意见的话,他们这会儿应该是顺顺利利地完成了交易,双方都没有任何流血伤亡并且建立起初步的贸易关系,在之后也能够依靠南境提供的物资之类的令红嘴雀发展壮大才是。 人人都高兴的美满大结局,但就这么因为一个人的愚蠢而全部都被毁掉了——话归原处,虽说那些物资多少能够为众人的逃脱争取一些时间分散一下红嘴雀的人力,但失去了它们,仅仅带着轻量化的给养和装备要在这无边无际的茫茫草原当中生存下去,难度的也并不会比起和红嘴雀氏族拼命低上多少。 尽人事,知天命。散落各地的原先队伍的成员们如今能够做的也就只有这样的事情—— 马蹄继续重复着起落的过程,又走出相当一段距离以后,从昨夜开始下起来的绵绵小雨总算是停止了下来。 走走停停,虽说拥有雨水和夜色的掩护,在草原人的势力范围附近安然入睡显然也是一个会让你掉脑袋的选择。所以昨夜只是进行了短短一两个小时的休息,三人就再度上路。 这种相对高强度的野外行军我们的小米拉是已经相当地适应,虽说也会感到疲劳但至少还不至于倒下。至于亨利就更不要提。但作为红嘴雀氏族的奴隶平日里头并不能够获得充足的食物,显得相当营养不良就连个头也比同岁的米拉要矮上不少的洛安人的公主殿下,却是在一夜的马上奔波以后显得是精疲力竭。这会儿速度稍微减慢了下来以后,她竟是就这样抱着米拉在战马的背上睡了起来。 “莉娜,莉娜。”担心对方贴着自己身上的冰冷的护甲,并且昨天一个晚上一直淋雨这样下去会着凉的洛安少女小声地呼唤着这个同族的女孩子,公主殿下的全名是叶卡捷琳娜·V·伊尔维娅三世,继承了过去洛安历史上曾十分有名的女性勇士国王的名称,而米拉则按照洛安人的习惯将她昵称为莉娜。 “嗯……”经历过一晚上的时间已经多少和对方熟悉起来的莉娜伸出手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依然显得相当疲惫,并且由于营养不足的缘故头发也好皮肤也好都是十分地枯燥没有光泽,瘦巴巴的身体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位公主殿下。 “没事吧?”米拉这样问道,她担心对方是否因为淋雨和休息不足而发烧所以扭过身伸出手去用手背贴了一下额头,两匹马都放慢了速度,前方的亨利似乎在扫视附近是否有合适的露营点,天空中的乌云开始散开不算明媚的灰色阳光洒落大地,一望无尽的草原和天际连成一线,还带着水分的清风吹来,黄绿相间的野草像是波浪一样阵阵摆动。 “没事的,我只是很累……”米拉抓着缰绳裸露在外的手掌被雨淋湿冰凉的肌肤贴在莉娜的额头让她多少地清醒了一些,公主殿下继续用洛安语这样说着,因为已经有许多年不曾使用这门语言,她说起来的时候和米拉一样多少带着一些结巴,但这是两人唯一的交流方式。 “到前面那边扎营休息吧。”亨利翻身下马拉了一下缰绳然后回过头对着她俩说道,贤者的洛安语听起来甚至比这两个货真价实的洛安少女加起来都要标准,米拉很多时候都在怀疑这世界上是否还有他不会说的语言——他指着前方一处稍高一点的地形,旁边有一棵被雨季的雷电劈得焦黑枯死掉的大树,这并不是一个理想的露营地点,但扫视周遭可以目视到的距离内也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糟或者更糟,有时候生活留给你的选项就只有这么两种。 “至少现在没下雨所以不用担心会被劈到。”米拉当先一步翻身下马,然后伸出手去扶着不甚灵活的莉娜缓缓地滑下来,公主殿下紧紧地抓着马鞍然后在对方的帮助下好一会儿才站到了泥土的地面上,没有骑马经验的她第一次就坐了将近十个小时还是在野地上奔跑,这会儿刚下地就感觉自己的大腿根部传来了一阵酸痛的感觉,像是抽筋一样一时间双脚一软直接就朝着米拉倒了过来。 “哎!”扎着马尾辫的洛安少女扶住了对方,因为她穿着的铠甲的缘故米拉担心莉娜撞到胸甲上伤到了头部,她赶忙把公主殿下扶着在尚且潮湿的地面上坐了下来,两人身上披着的防雨斗篷被当成了防潮垫垫着,紧接着米拉就开始为她按摩起双腿来,缓解疲劳和疼痛。 “谢谢你……”莉娜这样说着,而一旁的亨利取下两匹战马背上的物资,他俩本就自行携带着部分物资无需过度依赖商队的行为这时候成为了救命稻草,虽说与那边豪华的营帐无法相比,但简易的防水帆布和麻绳组成的临时庇护所还是能够提供不少的作用。 只是防水包当中余下的柴火和食物都并没有多少,这会儿大雨刚停,附近又基本上都是野草想要找到合适的燃料十分地困难。 万幸的是现在是白天,太阳总算出来所以气温还不至于下降太多。贤者处理好了营地里头的基本东西,在洛安少女为了方便行动开始褪下胸甲的同时,他从枯树上挑选了一截较长并且还没有彻底失去水分的枝桠,徒手折断之后拿出随身的小刀,刮掉外皮和多余的枝桠三下五除二地削出了尖头。 “……”解开了胸甲肩带的米拉在褪下武装带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剑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旁边的莉娜注意到了这一点,神情也多少地变得阴沉了起来。亨利看着她们二人,但却并没有说些什么,有的坎是需要自己去迈过的,他在之前也已经和马尾辫的洛安少女说过,她可以给予自己的族人们的东西,是向前迈进的勇气。 亨利相信她不会连自己也陷入到感伤的情绪当中,因为这个出色的女孩一直没有令他失望过。贤者转过了身:“附近的水坑里头应该可以找到一些什么,你们现在这里休息休息,我很快就回来。”他这样说着,然后就拿着新鲜出炉的木叉子朝着地势较低的地方走去。 “没事的,一切肯定会变好的。”将护甲放在了一旁以后,米拉对着莉娜微微一笑然后这样说着,紧接着她走向了战马,从马背上又取下了包括淡水在内的不少物资,在将柴火事先堆放好以后,倒了一些清水用棉布帮助莉娜擦洗脏兮兮的脸蛋。 这并非奢侈和浪费,在物资本就匮乏并且处于逃亡的情况下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病倒,而脏掉的衣物和身体表面往往就意味着疾病的到来,米拉细心地为对方清洗着身体并且褪下破破烂烂的兽皮衣物,而莉娜也安静地接受了这份温暖,最后在换上了米拉自己的备用衣物以后,原本脏兮兮的奴隶公主殿下早已不见踪影。 “有些大……呢。”莉娜用显得相当勉强的笑容对着她这样说着,米拉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鼻尖有些发酸。 “来一起做一下准备吧!余下的干粮和咸肉都不算太多,不论老师等下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煮汤都是最不浪费的做法。”试着转移了一下话题,扎着马尾辫的洛安少女回过身从马背上取下了小铁锅,而愣愣地看着对方的瘦巴巴的公主殿下,咬着嘴唇,脸上悲伤的神情和“得救了”的感动,担忧,自卑以及一系列的情感混杂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个暂且还略显僵硬,但却发自心底的笑容。 “嗯!”(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节:逃离阿布塞拉(二) 在马背上战斗,与以自己的双脚来掌控前进方向的步战相比,对于战士的心理素质以及身体的协调能力,都拥有更高的要求。 以剑术为例,在进行步战的时候它讲究的是步伐和动作的一体化,掌握好力度收放自如以达到长时间的持续对招——这是因为步战的情况下双方所处的交战距离极其相近,只要进攻方和防守方的实力和装备不是极其悬殊,基本上战斗就要靠彼此的体力和耐力以及对于局势的判断力来决定成败结果。 两军对垒或者生死决斗,采取步战的形式除了弓箭以外任何近战的冷兵器通常都逃脱不开这种格挡反击的持续性战斗的局面。很显然,稳打稳扎就是步兵战斗的真谛——而这一点也正是它与骑兵最大的区别。 战马本身的体重和力量,远超人类的加速奔跑的能力,这一切结合在一起使得成建制的骑兵自诞生以来就一直都能够在正面战场上所向披靡。不论是拉曼帝国所擅长的那般运用它作为奇袭包抄的手段还是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人钟情的阵列冲锋,这一兵种面对步兵所拥有的优势是压倒性的,但骑兵受制于马匹数量和骑手训练所需的时间和金钱的限制,自古以来却一向都只是作为精锐部队而存在。 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算是所有的兵种都是骑兵的也就只有阿布塞拉大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了,只是即便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懂得马背上的骑射技巧,真正的武士阶级和普通的牧民在器械服装乃至于射箭的技巧上,也仍旧拥有着泾渭分明的差距。 不同于持续进行的步战,骑兵的战斗,往往只是在一瞬之间。 号称骑士之国的西瓦利耶十分盛行的骑枪比武正是将这种美感演绎到了极致的存在,在百米以上的长方形或者椭圆形的赛马场盛装而行的骑士手持空心易碎的材料制成的骑枪在两侧入场接受观众们的欢呼,之后马蹄轻蹬,缓步跑出之后逐渐加速,在双方交错而过的一瞬间——向着对手刺出。 凝聚了战马奔跑起来的巨大能量的这一击,需要极度的专注力和准确的判断能力才能够稳稳地命中。与步战截然不同双方都处于高速运动之中的马背上的战斗,普通人光是保证自己不从这个不停甩动的座位上摔下去就已经足够的困难,哪里还有余裕能够去挥动武器更别提要命中对方。 即便是弓骑兵,在难度这一点上面亦没有多大的区别。草原的战马虽说经历过历代驯化性情较之西海岸更为温顺平和,不会随便地就把主人给甩下去,但要能够踩着马镫做到双手松开缰绳仍旧在疾跑的状态下时设法保持平衡并且张弓搭箭射出箭矢,显然不花上个几年的功夫,都不见得能够初步地掌握。 狩猎大部分奔跑速度远不如马匹的猎物是一回事,攻击行动缓慢的商队和步行佣兵的队伍是一回事——在对方紧抓缰绳压低身体不考虑别的只是全速逃跑的情况中,要在不减缓自己战马的速度以至于被对方甩掉的条件下仍旧做到稳稳当当地张弓搭箭,这种层次的技巧即便在草原人当中也必须是精英才得以掌握。 “啪——咻——”飞驰的箭矢,以极高的速度朝着一头白发的少女后背射去。 距离找到叶卡捷琳娜——或者按照小米拉的叫法:莉娜——已经过去了五天的时间,由于贤者的存在他们这一路上虽说不甚丰富总算还是能够保证充足的口粮,而在经历过三天连续朝着同一方向进行急行军确信身后没有追兵拉开了相当长的距离以后,三人在第四天开始回归到了较为缓慢且休息时间更长的巡航速度,让疲惫不堪的马匹和自身都能够得到足够的休息。 三天时间的极速奔波还不至于是人和马的极限,在拥有足够食物和一定时间休息的情况下即便是体弱的莉娜也还只是显得比较疲惫,若是要强行继续急行军的话他们还能再做三天。但亨利经验丰富到不至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在这种地处茫茫草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情况下最要不得的就是把自己逼迫到极限,求生状态下能够节省一点体力就意味着在必要时刻能够发挥出来的手段会更多。 深谙这一切道理的贤者于是带领着两位洛安少女减缓了速度开始以郊游的心态养精蓄锐——而事实再一次证明,亨利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红嘴雀氏族的营地本就处于阿布塞拉的西方靠近坦布尔山脉的方向,而当初营救莉娜的下人所居住的地势较低的区域正好对着南方,于是水到渠成地他们自然是就这样打算一路逃向西海岸的索拉丁高地地区。这也是之前因亚吉会对亨利说“家主那边就由我回去报告”的一个原因,两方人马分道扬镳,贤者这边直接就朝着西海岸那侧赶去,去完成他前往这边一开始的目的。 阿布塞拉广阔无垠,靠近西海岸的这一侧不同于南境拥有崎岖的森林地形而且树木繁多是一望无尽的平原,因而赶起路来反而要更快一些。加之以索拉丁南部的西海岸国家势力实际上向着草原地区也延伸出相当的距离,从红嘴雀氏族那边出发的话,粗略估计只需要七到十天的时间就可以望见西海岸人的聚居点——这比起当初从南境出发要方便上许多,也正是为何历年以来针对草原人的大型战争通常都是从索拉丁高地这边发起的缘故——而在这样一系列的前提条件下,这么一个冲突剧烈的地区,自然是不会有任何实力更强可以选择更好的地带的草原氏族,会在这里盘踞的。 如同红嘴雀这样的小氏族正是本着灯下黑的原理才钻空子找到了那一片尚且算作肥沃的水边营地,若不是因为这里久经风沙的话恐怕也还轮不到他们来。而这自索拉丁南部延伸至阿布塞拉草原深处的漫长的一段除了野草以外几乎没有什么资源但却在千百年来见证了无数鲜血和死亡的广阔大地,也正是他们三人逃跑路线的最佳选择。 只是从一开始我们的贤者先生就从未打消过警惕,艾本尼的个人能力相当优秀,若不是穆斯塔法这个蠢货拖了他的后腿的话只怕红嘴雀氏族早就已经发展壮大。因而亨利——或者其他对于草原的历史有些了解的人——会想到从这片草原势力缺少的地带通过,没有道理他就没法想到。 只是即便能够想到,艾本尼手中可以打的牌也并不多。穆斯塔法的愚蠢决定了他要调动红嘴雀里头的人势必会经受层层阻挠,虽说以那位肥胖油腻的族长好面子的行为因为莉娜被救走的事情而愤怒想要找回颜面的可能性也是有存在,但像他这种人更喜欢做的事情通常都不是对着外敌而是跟自己的亲人窝里斗——之前在外人面前毫不留情地数落艾本尼那件事情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会儿也只怕是在一边享用商队留下的物资一边指责艾本尼的失责吧。 那位草原人的指挥官想要继续追击的话,面对的困难并不会比他们这些逃亡者少上多少。加上实际上即便是追回了莉娜,红嘴雀短期内所真正能够获得的也不过是一次荡气回肠长了颜面的谈资。洛安人的公主殿下在他们的手上是发挥不出什么作用的,就算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的话他们可以把她的身份宣传出去让对洛安王族有需求的人前来提价从而获得利益——但你仔细想一想:若是真的有人打算前来救援还会轮得到亨利他们一行人吗?至于另一个可能对洛安王族感兴趣的,强大又不可一世的奥托洛帝国岂是这种渺小的草原氏族拥有资格去讨价还价的,在暴露出掌握有洛安公主的消息的瞬间,他们就会连同莉娜一起在奥托洛飞龙骑士的攻击下成为一片不起眼的余烬。 种种的因素共同地导致了追击亨利他们三人只会是一次没有实际利益又艰难险阻多多相当不划算的行为,但面子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即便是一些可以一笑而过的问题很多情况下也最终会演变成血流成河的战争——不论是穆斯塔法的施压还是艾本尼的本愿,当第五天恢复了不少的精力,正在进行就餐的时候注意到地平线的远方出现的一支十几个人的骑兵队伍以后,亨利确信了对方最终决定要出这一口气的事实。 茫茫的野草只有半人不到的高度,一望无际视野极为空旷,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形在他们瞧见对方的一瞬间对方也就发现了他们。 距离尚且有一些,迅速地收拾好了东西胡乱地塞到皮包里头以后三人立马地就翻身爬上了马背,紧张加上仍旧经验不足莉娜失败了好几次才成功地在米拉的帮助下爬了上去,而白发的洛安少女来不及穿上自己的防具灵机一动干脆解开肩带拆成了两半把背部的护甲给莉娜穿上为坐在马后的她提供一定的防御。两个人简单地用麻绳扎紧护甲以后莉娜紧紧地抱住米拉的腰,之后战马嘶鸣践踏着地面上那一滩仍旧散发着热气的鲜汤迅速地远去。 远处的人马迅速地调转方向朝着他们的身后追来的事情证明了他们的来者不善,亚文内拉战马更强的冲刺能力将本就存在的距离优势进一步地扩大,然而这一侧的草原地形平稳几乎没有起伏而且方圆百里都是一片荒芜,即便好几次都设法拉开了距离,无遮无拦的空旷视野也令身后的追兵一直都能够紧咬不放,不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真正地甩掉。待到冲刺结束本就背负着更多负重的战马开始粗喘气的时候,草原马惊人的耐力就被发挥了出来,距离眼睁睁地一点点缩减,莉娜不停地往回看小脸煞白而亨利和米拉则是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只是相比起来洛安少女单纯的忧虑,贤者却是因为另一些问题而产生了迟疑。 ——假如他还没有因为上了年纪而健忘的话,红嘴雀氏族应该只是一个连三流都算不上的极其渺小的氏族而已。 那么这样的一个小氏族,派遣出来一支仅仅十几个人却能够一路追寻过来并且很可能通过烹煮所散发的烟雾准确地判断出自己一行人的所在方位,然后迅速地追过来并且在这会儿紧咬不放的精锐小队的可能性——到底有多高呢? 以上的这些条件看起来似乎并不困难,但别忘了这即将被追上的人不是哪里随便的下级佣兵而是我们的贤者先生。他们骑乘的还是实打实的亚文内拉战马,这种只有贵族和拥有关系的人才能够获得的血统优良的马匹即便耐力相对较弱,但那也是和优秀的草原战马相比拟的。两个人这么长久以来的旅行这些忠实的伙伴从来就没有让他们失望过,假如只是普通的草原马的话显然在最初的加速阶段就会被远远地甩开——再加之以足够优秀配得上这些战马能够指挥它们以合适的阵型避开水坑始终不减缓速度的骑手—— “啪——咻——”箭矢袭来“叮——!”火花四溅“啊!”背后传来的撞击力道让莉娜一个受惊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尽管由于情况紧急米拉并没有把贴身的棉甲也除下来让她穿上,但矮人精工制作的板甲即便缺少了内衬优良的弧度也仍旧能够抵御箭矢的伤害,仅仅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箭矢就落入到了身后疾驰而过的野草之中。 “放低身体!”米拉的大叫声伴随着风声变得含糊不清,但紧接着她整个人都伏下去的举动也带着身后的莉娜一同,尽管这个距离的骑射当中被后方追击的人的箭矢命中更像是运气而非技术,但马尾辫的洛安少女可不想碰这个运气。 “啪——咻——”马匹飞驰,而亨利抽空往回瞧了一眼,身后数十米距离紧紧跟着并且还在缓慢地拉近距离的那些追击的人果然是一副草原武士的打扮,皮甲弯刀轻装上阵的他们一共有十几个人,其中不少人都双手拿着弓箭脚踩在马镫上稳稳当当地维持着极好的平衡,朝着这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倾泻着箭矢。 “咻——”又一枝箭从贤者的面前划过,虽然没有能够再命中这三人二马,但在高速的运动当中这也已经是极高的准头,他皱起了眉毛,这些人很明显是来自于一个有能力进行精锐武士培养的大氏族,可是他们又是如何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过来找到自己的?不,从一开始,艾本尼到底是拿什么东西来说服他们的—— “老师!”他这样想着,而米拉在前面一声大喊,亨利回过了头,第一眼就注意到这边的地面上出现了不少明显是靠近坦布尔山脉才会有的裸露岩栎——他们接近索拉丁高地了——“老师!沟!”米拉情不自禁喊出来的是亚文内拉的方言,显然相比起真正作为母语的洛安语,这才是她在这么多年的人生当中最为熟悉的语言——山沟—— “拆掉胸甲,卸掉行李!”亨利的判断极其果断,米拉一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扯开了临时固定用的麻绳,同时摸索着把固定在鞍座上的皮包连接带解开,战马背负着的物资补顺势全部卸下“当——哗啦——!”伴随两人经历过长时间旅行的炊具和皮包都这样翻滚摔落在了身后的一草原之中,而同样将物资卸除为战马减轻了大量负重的亨利紧抓缰绳指挥着战马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进行了短距离的冲锋。 “跳啊!”米拉大声地喊着,喘着粗气的战马上半身跃起后蹄狠狠地蹬地,属于亚文内拉山地战马的骄傲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们越过了这一道不算窄的沟壑,成功地落在了另一侧的地面上。 沙尘扬起细小的碎石翻滚,而三人二马丝毫没有一丝迟疑地继续前进。 “嘶吁吁吁吁——” “阿迪拉!(该死的!)” “必西帕!(绕路!)” 身后嘈杂的声响和努力拉缰绳令战马停下的叫声此起彼伏,显然对于身材更加娇小的草原战马来说跳跃过相同的沟壑是不可能的,这多少为三人争取了一些时间,然而丢掉了所有的补给、装备、燃料和食物,即便知道已经来到了靠近索拉丁的地区,他们接下去的路也并不会好走多少。 再加上追兵只是暂时性地被甩开。 这最后的冲刺,真可谓困难重重。(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节:逃离阿布塞拉(三) 背后越过的那一条沟壑的横向长度或许远超他们的想象,因为直到他们又往前跑出了不少的路程,战马终于开始体力不支连巡航的速度也无法保持只能缓慢地行走的时候,那些追击者也没有再出现在视野当中。 紧张感加剧了疲劳的可感程度,尽管这一段距离是骑马跑出来的,在被数量远超自己的敌人追击不得不夺路狂奔的情况下,心脏还是不停砰砰地跳动,浑身上下也是冷汗淋漓,就仿佛是从水里头捞出来的一般,头发湿湿地都贴在了额头和脸颊。 “呼——呼——”米拉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亨利教给她的剑术和战斗体系当中有一个所谓“残心”①的概念,指的是在战斗完成解决目前的敌人或者挥出一剑之后仍旧不放松自己不放松警惕——这一点运用到其他任何涉及生命危险的事情上面也是一样的,麻痹大意最要不得,纵观历史以为逃过一劫然后立马松懈下来又或者自以为胜券在握就骄傲自满结果迅速崩盘的情况数不胜数。 在逃亡过程中,这种看似已经甩掉了对方,精疲力竭似乎已经逃出生天的时刻实际上才是最危险的。钓过大鱼或者是狩猎过大型生物的人多半都知晓欲情故纵这一套方案:若是用蛮力硬拉的话鱼竿和鱼线多半会承受不住折断,因而拉一会儿,又松开鱼线让大鱼挣扎,持续地重复这个收放的过程直至对方体力耗尽再收杆才是正确的做法。 草原上狩猎大型水牛以及多年以来对付文明世界的军队的做法也与这如出一辙,伏击骚扰,但又很快收敛,令对方放松警惕然后再次袭击,一旦对手反应过来就立刻撤离之后再重复以上的过程——轻装弓骑兵的配置与这套战术相映得彰,多少年来无数文明世界的佣兵和商人们都死于其手,而我们的贤者一行自然也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维持着这种“残心”的状态,知晓草原骑兵擅长的套路是一回事,即便在其他的状况下机警一些也永远不会害了自己。只是这种冷静的警惕与神经过敏似的风吹草动就如惊弓之鸟仍旧拥有不小的区别——米拉看着自己身后的莉娜,之前遭了那一箭虽说有护甲的保护对她造成的惊吓也仍旧不小。马尾辫的洛安少女自从认识了亨利以来所接触到的人最低限度都是哪里的士兵或者佣兵,以至于她都几乎快要忘记了普通人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会是怎么样的反应了。 那种冷静和自然源自于见怪不怪,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周遭的人在遇到类似状况的时候最多只有反应程度上的区别但不至于手足无措的米拉在看到莉娜变得紧张小脸煞白的时候感觉像是瞧见了当初那个无力的自己,只不过眼下情况仍旧紧急,因而她也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能够开口去安慰对方,只是空出来一只手握了握莉娜抱在自己腰上的手掌,通过简单的动作达成一定程度上的安抚。 也许是心意传达了过去吧,身后的莉娜下意识地就开始平复起了自己的呼吸:“得体的行为……符合王族的行为……”米拉听见身后的她小声地这样念着,这两句话是发音纯正的洛安语,兴许是那位已经不在的女伯爵阁下和其他人一直在告诉着她的事情,因而发音比起平常的交流要字正圆腔上许多——不论如何,公主殿下用这份内心的支撑在设法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而我们扎着马尾辫的白发少女也同样拥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虽说因为一系列的原因她至今还不明白贤者真正的想法,但多多少少也已经猜测到了一些的米拉或许是血脉使然,又或许是她的性格当中一直存在着的那份认真在驱动着,嘴上不说但心底里头已经是下定决意要好好地守护住这个同族的女孩。 …… 时间辗转流逝,为了保存战马的体力选择以缓慢的速度前进但始终保持着移动以防止被突然袭击的三人二马又走了半天多的时间,随着地表裸露的岩栎越来越多,这一片区域也逐渐开始出现不同于阿布塞拉深处那只有泥土和野草的单调二重奏,枯黄的灌木和除了这里就只有当初的洛安王国和更往南去的塔克桑施泰因荒原才能够瞧见的风滚草在黄昏的天空下构筑出了一道荒凉的景色,让少女眼中背着大剑骑马走在前面由于背光只留下一个身影的贤者似乎像是要一路走进那片橘色之中。 “咕——”中午的那顿饭菜没能好好吃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腹鸣,有太阳作为指示方向上面不可能出漏子,加上灌木和干草要在这儿点起一堆篝火来也不是那么地困难,只是他们这会儿丢掉了包括帐篷还有炊具调味料以及备用食物等等一系列物资补给在内的所有装备,而这边的土地由于岩栎更多的缘故生长的植被也并不茂盛,自然就不要去想能够有什么可以捕猎到的生物了。 “……” 草原和热带森林地区之间的这一片土地,是荒凉的不毛之地,像是上了年纪的大叔脑袋上的一块秃斑一样显眼无比——这当然不可能是自然产生的,事实上过去的这一片土地就像南境一样充满了灌木和丛林,是人为的因素使得它最终变得如此的贫瘠。米拉在南境时购买的书本当中记载过这一段历史,首先是西迁的拉曼人沿途大量砍伐制造临时居所以及作为燃料,之后是索拉丁人和草原人从未停歇的各种战争,砍伐作为攻城器械,燃料,木制的临时城堡,甚至是将敌军围在林子里头之后直接放火焚烧,人类和人类之间的同类相残最终把这片土地变成了这幅德行——没有人是赢家,索拉丁南部的王国和城邦至今混乱又贫穷总是沦为牺牲品,而草原人也不得不放弃了这片原本可以提供许多赖以生存的物资并且远比南境更加平坦易行的土地。 说起书本,除了贤者为她写的那本剑术和战斗教学的书米拉还跟软皮水袋一起挂在马鞍的一侧以外,其他的那些全都和铁锅一并丢弃在了身后的某处。想到它们的价值以及自己还没有读完的事实女孩这会儿又开始感到肉痛,同时也不得不对那些追击的人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火气。 但这一切最终都还是敌不过饥饿的感觉,而且跑了这么长的路也该让战马好好地休息一会儿了,他们选择了一个地方停留了下来,疲劳和饥饿带来的虚弱感让女孩甚至在一瞬间都冒出了就这样躺倒在地上什么都不做就算草原人过来的话也不反抗地直接投降的念头,只不过她还是很快地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努力继续维持着行动。 “你们俩歇歇吧,我到附近找找看吃的。”一样没吃多少中午饭,并且也经历过了一路的奔跑,贤者看起来却仍旧没有什么大碍。他让两名少女一并下马在附近找了块硕大的岩石坐了上去以后,就自顾自地走到了旁边开始采集起灌木和枯枝之类的东西来。 被人类所改变了的地理环境,生命却也没有因此彻底地灭绝。贤者借着最后的一丝余晖设法找到了一些矮小的灌木,上头生长着的浆果能够提供聊胜于无的饱腹感,但要给三个人吃显然还是不太够,于是他又找了一会儿,然后在另一边发现了另一株灌木,上头长着一些看上去相当饱满的豆荚。 “……”亨利摘下了它们,如此饱满的果实却没有被土拨鼠之类的生物吃掉的原因是这种豆子是有毒的,即便是煮熟了以后毒性也只是稍微低减弱一些。正确的吃法必须是在溪流之类的活水泡上一周以上滤去毒性,但眼下并没有这种时间,所以剥去外壳揉碎之后用水冲洗再放在火上烤,碾碎做成豆粉之类的尽量减弱毒性,只要不摄入太多的话就没有太大的问题。 他捧着这些走回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地变成了深蓝色,米拉和莉娜两人因为疲劳这会儿已经是昏昏欲睡,亨利注意到这边地上也有一些散落的柴火,显然是倔强的两名少女也试图帮上些忙,但终究还是敌不过虚弱相互靠着在大石块上休息了起来。 没有点燃起篝火来驱赶,一些吸血的小虫在她们的身旁嗡嗡地飞舞,但有这些虫子存在实际上却也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附近很可能有水源存在。 疲惫不堪却在蚊虫的骚扰当中无法休息,加之以饥饿带来的虚弱,等到贤者过来都把东西放下,解开护甲开始进行准备的时候,米拉和莉娜才因为动静清醒了过来。 “挖地坑,把柴火放在里头,上面再盖上石头,这样火焰就不会蹿太高远远地就能看见了。”亨利一边做着这样的事情一边为她俩讲解,这是一种让两名少女保持清醒的行为,毕竟这会儿睡过去的话结果会相当糟糕。 “记得挖两个坑,互相连通的,这样气流才能够进来。”他麻利地在一片黯淡当中完成了这一切,然后从武装带上的小皮包里掏出总是随身携带的打火石,用铁器击打擦出火花。 “在阿布塞拉的时候没法做,因为雨季地面全都是潮湿的,挖地坑烧火的话蒸发的水分会升腾起巨大又呛人的浓烟,而且火焰的热量基本上都会被吸收,根本没法烧东西。”亨利把点燃的干草放到了土坑里头,然后一点点地加入木柴。在确认到火焰开始燃烧起来以后从旁边拿过来用叶子盛放着的刚刚采摘的浆果:“先吃这个。”他说道,借着燃起来的火光瞧见了这些食物的两人立马来了精神,接过去之后狼吞虎咽毫无淑女姿态地瞬间吃干抹净,贤者耸了耸肩,然后将收集的那些有毒的豆子也拿了出来。 “帮我找一块平整一点的石板,洗干净,然后放在火坑上。”他这样说着,然后拿起在挖坑的时候顺带制作的简易火把伸到火坑里头点燃,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前去寻找水源。 过了一会儿,清洗完豆子的亨利走了回来,已经些许恢复了一些精神的米拉和莉娜两人正在看管着篝火。她们显然也明白亨利想要做的事情,贤者把去皮且洗净的豆子放下,在另一块石板上磨碎,然后把整块的豆粉饼拍到了火坑上平整的石板表面。 “咂——滋滋滋——”的声响响起,被烧热了的石板就是最好的天然炊具,豆子当中的水分迅速地被烘干,一阵带着涩味的焦香传了出来,让旁边本就没有吃饱的两人更显得饥肠辘辘。 “等到边缘烤焦,这个有毒,不能吃太多。”亨利这样告诫着,清风缓缓吹动,最终在品尝了没有调料只有焦味和苦味的豆粉饼干,并且安排好了轮班以后,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疲劳和饥饿依然没有完全地被消去,但多多少少地缓解了一些,次日的清晨又是在因为营养不足而四肢无力和几乎没有怎么得到休息的疲劳感之中到来。在填埋了火坑然后收拾了一下把一些余下的饼干用叶子包裹起来带在身上以后,三人二马再度朝着北方前进。 昨天停留的那块大石附近亨利找到的小溪里头兴许有鱼,如果可以获得这类肉类食物的话他们的体力也能够得到极大的补充。但在夜色之中即便是贤者也没有办法去捕捉,而白天的话考虑到消耗的时间,他们也只能是忍住饥饿开始继续赶路。 这里可以继续采集的食物之类的都不算少,但他们这会儿并没有这个时间和空闲来一个个采集,失去了补给物资野外的求生本来就已经相当困难,再加上追兵的存在,从这天的早晨开始又连续地度过了两天,休息和进食都未能获取充分的情况下,唯一能够称得上是庆幸的,也就只有那些豆子做成的难吃的饼干并没有使队伍中的任何一人产生肠胃上的不适吧。 毕竟眼下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有谁食物中毒然后变得更加地虚弱了。 时间辗转流逝,转眼间自丢弃物资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天,幸运眷顾,草原人的追兵依然没有出现在视野当中,而令人精神振奋的东西也终于开始出现,走过这一片地区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森林出现在了眼帘之中。 “我们到索拉丁了……”贤者回过头用一如既往平稳的语调这样说着,而米拉和莉娜则是不约而同地长长出了口气。 …… …… 注释:残心:嗯,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用这么和风的词汇,这个术语来自于剑道,如同正文当中所说明的那样指的是一种在达成目的以后依然不放松警惕的状态。这东西并不是日本人独有的,欧洲剑术也好世界上其他的许多格斗体系甚至军事训练也有类似的概念存在,但受制于我本人贫瘠的知识储备量和查找能力,我并不能够找到另一个言简意赅的词汇用以替代它。(或者说各国的各战斗体系都有这样的概念,但没有人像日本人那样直接提出来,只是作为一个潜移默化的说法。) 曾经在第一卷的第三十一节这个描述剑术的章节当中也曾出现过这种情况,那个时候我自己胡扯出来的词汇叫做刃线,这个词实际上不是很对,虽然英文当中的edge-line确实可以作这种翻译,但同时的,用于指刀剑的剑面和开刃的部分的分割的地方在中文专业部位术语当中也被称之为刃线,所以这个我自己生造的词实际上非常的不严谨。但就跟其他东西一样,这些发布出去的东西我已经无法更改,所以迄今为止出现的错误,就当成自身不足的一种警醒。 避免盲目自大。(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节:逃离阿布塞拉(四) 在西海岸和无数其他自诩为文明社会的国家当中,森林自古以来都与富庶之类的含义离不开关系。 巨大的湖泊,河流,旁边是郁郁葱葱的大森林,森林当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果实和动物。树木可以砍伐来制成各式各样的工具,可以作为燃料,可以作为武器和建筑,果实和野生动物可以用来填饱肚子,在林中开发一片空地的话还可以种植作物,为长久的定居做好充足的准备。 美好而又富庶,一片倚靠着森林拥有湖泊和河流的平原能够养活的人数是十倍于此面积的草原也难以比拟的,这也就难怪定居于阿布塞拉大草原的游牧民族一直都想要朝着这边进发,去获得必要的生存物资了。 不论如何,在经历过相当漫长时间的前进以后亨利他们三人总算是来到了西海岸的势力范围。虽说这里暂时还见不到什么人影,但跑到了密密麻麻的森林当中的话,他们也总算是能够停下来喘一口气,不用像是在荒野和草原上面那般时刻担心着远处的地平线上会忽然冒出来十几名骑兵了。 草原人极少会因为战争以外的原因来到这里,所以他们对这里的环境自然不甚熟悉。即便这里看上去渺无人烟他们确实可以来到这儿获取一些物资乃至于展开小型的聚落,但考虑到从阿布塞拉来到这儿即便是轻装的骑兵也得走上个十天左右的时间,若是要过来这里获取木头之类作为建材的话算上马车速度只会更慢。光是往返所消耗的人力和时间就已经是一个可观的数目,再加上西海岸人可能的袭击,未免会变得得不偿失。 草原人建筑营帐和栅栏以及做成牛马车用的木头基本上都是从南境或者更靠西边的库尔西木地区那边获得,南境崎岖不平的地形决定了那边组织不出来什么大型又有效的讨伐部队——但话归原处,西海岸这一侧的森林同样无人看管,这么多年以来,自然是有厌倦了奔波贫苦的游牧生活的草原人曾来到这里定居过的。 而他们都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也相当地好回答。 我们的贤者和洛安少女在来到南境之前曾经在索拉丁待过不少的时间,而那个时候所见到的那些至今仍未完全被西海岸人所接受的草原“归化民”,就是这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断断续续来到文明世界选择定居下来的阿布塞拉人和他们的后代。作为夹在西海岸人和阿布塞拉人之间不伦不类的一支弱势群体,他们的处境我们在这儿就暂且不提,只是这些曾经在森林当中居住的人遗留下来的一些还没有完全荒废的小木屋,成为了知晓这一点的我们的贤者一行三人第一时间要去前去寻找的东西。 秋末的索拉丁南部虽然并不会如同阿布塞拉那样大雨连绵,但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到一些影响,在又耗费了不少的时间终于来到了森林的边缘以后,天空很明显地阴暗了下来。 从仍旧依稀可见的太阳的方位估摸这会儿还只是下午的三时少许,这个时间就阴暗起来显然是大雨要来了。三个人一共拥有的东西也只不过是两件防水帆布制成的斗篷,经历过这不长不短的时间内四处的奔波,脏污和连续淋雨使得上头的桐油也快要失去防水的能力,加上各种情况下产生的磨损和破洞,非要用它来盖一个临时营地的话显然不是个合适的选择。 能见度这会儿已经大幅度地下降,再进入森林的话只怕会更加糟糕。再考虑到追兵的存在,在森林外围停留下来寻找材料制作营地也并不明智,因而一行三人二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森林,打算把太阳下山之前这余下的几个小时用来寻找旧时的木屋,并且期望它们还没有完全地损坏。 索拉丁地区湿热的气候对于木头的损害相当之大,在寒冷的西瓦利耶或者马克西米连北部同样的树屋可以存在几十年的光阴都不会腐坏,但在这儿,一旦青苔和真菌开始生长,白蚁之类的东西又侵入到内部的话,屋子就会在被遗弃之后迅速地损坏,只留下一摊长满青苔的朽木。 在陌生地点进行野外生存的首要任务:爬到高处,拥有更广阔的视野——这一条定律去到哪儿都永远通用,毕竟即便你是一位贤者也不敢说自己行走过这片大地上的所有角度且记得所有的路途。即使当真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自然力量的作用下一切也可能变得完全不一样。所以每到一处地方,切莫急匆匆地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跑,而是跑到高处环视确认地形,通过植被的翠绿程度判断某处是否有水源之类的,并且寻找到合适的路径继续前进。 这些是所有有经验的佣兵猎人冒险家军人和山民都懂得的知识,而在亨利他们眼下的情况之中,考虑到可能最近几十年里前来这里定居的草原人或者忽然异想天开跑到森林里头居住的索拉丁人应该都是单独或者一个小群体行动,而不会是整个村庄这种规模出动的,为了防止被偷袭,必然也会优先选择地势较高能够提早发现敌人的位置。 加之以热带森林地表充满的潮湿气息和毒蛇猛兽,选择在某一处裸露岩栎表面较多的半山腰之类的地方搭建起来一个小木屋,显然是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 不论如何,在进入森林以后熟悉了一下环境,然后大致判断了一下走势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的三人,在天色愈发阴暗即使走到了树木较为稀疏的地区仍旧显得灰沉沉的午后时分,或许是幸运眷顾或许是自身的知识派上了用场——或者两者皆有,总而言之他们就这样在远处山崖的末端发现了一间用石头和木材搭建而成的小屋,并且径直地就朝着这边前去。 小屋坐落在这座森林当中一处小丘西侧的盘山道路末端,小丘本身并不算高,耗费的时间主要是用在了找路爬上来上头。但可以看出当初建造它的人是选择了一个绝佳的地点——位于西侧凸出部分的小屋下方是森林而前方和后方都没有任何的遮挡,这使得它拥有良好的通风进而在这片潮湿的森林当中也保持了相对的干燥。 木头的表层没有像是其他同地区的木屋一样长满青苔而是显示出应有的深沉的原色,加之以石头搭建的基座以及屋瓦,外表看起来相当地令人满意。 “吱呀——”下马以后迅速来到木屋前面的亨利当先推开了木门,原先屋子的主人很明显身高远逊于我们的贤者先生,因而他不得不弯下腰来才能够瞧见屋里的景象。 “没事,快过来吧。”调查了一翻确信这里没有被其他的生物例如哥布林之类的作为居所以后亨利朝着后方的两名少女挥了挥手,此时的天空已经愈发地黯淡。“咳咳——”时间显然还是没有放过这间屋子,即便通风良好,里头积攒的灰尘还是让刚进来的三人头发和衣物上都沾染了一层白色,亨利为了通风同时也增加一点最后的光亮走到了一旁推开了木制的窗户,优秀的木材和相对干燥的环境使得它也仍旧没有损坏,即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铁制的铰链也还是能够顺利地运行。 投射进来的微弱光芒照清楚了屋内的情景,泥土的地面上一个周围摆放着焦黑石头的地坑显然是作为灶台使用,旁边有一堆甘草和青苔铺就的床铺现在也已经干燥发脆一捏就碎,两个应该是存放淡水用的瓦罐还待在屋子的一角,上头同样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还有一些老旧的蜘蛛丝——贤者扫视了一眼,铁制的锅具和餐具之类的值钱东西显然小屋的主人是不可能留下来的,能够带走的有价值的东西都已经不在,加上灰尘和其他一系列东西来判断这里至少也已经被荒废了5年以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就算锅具还留着他们这会儿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去烹煮,总而言之打开了一下窗户进行通风以后亨利借着最后的一缕余光从外头的马背上取下了因为没有皮包盛放所以无法携带太多的柴火,蹲下来在地坑里头开始点燃。而另一侧的米拉把干草编制的席子拿到窗外想要拍掉上头的灰尘用以睡眠,结果没想到刚抖一下整张席子就散落成了无数块,干草的碎末和大量的灰尘一并糊了女孩一脸让她咳嗽连连。 “用斗篷和棉甲吧。”亨利这样说着,同时手上连撞了好几下打火石点燃了蓬松的引火绒。细小的树枝被放了进去,而贤者拿起一根棍子——他们已经没有油脂和布片可以使用了所以连火把都没有——伸到火里烧着之后走到了屋外,他想着原本屋子的主人应该还会留存有一些木柴,然后果不其然地找到了。 用斧子劈砍好堆放成一堆的木头和这间屋子一样满是灰尘,雨水开始点点滴滴地落下,为了防止宝贵的燃料淋湿亨利手脚麻利地把它们都移到了里头。 “往好处看,至少篝火解决了。”逐渐旺盛起来的火焰照亮了屋内的一切,虽说在这种地区无需担心寒冷的问题,但一团跳跃着的橘色火焰也总是能够给人安定的感觉。只是他们这一路上本就没有余下多少的食物,现在就连之前制作的那些豆粉饼也已经全部吃完,于是这一个晚上只能够饿着肚子进入睡眠了。 所幸四方都被石头和木头组成的墙壁围着,上头还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屋顶,这带来的安全感远非露天或者单薄的斗篷布料所能够提供的,因而这一个晚上,反倒是逃亡以来两名洛安少女睡得最为安稳的一次。 发现了这一间山林之中的小屋在极大程度上缓解了三人窘迫的情形,草原的追兵或许在阿布塞拉的时候可以紧追不放,但来到了这种复杂又多变视野并不开阔的山林环境,双方的被动与主动就要倒转过来了。加之以小屋所在处良好的视野,他们这会儿总算是可以停留下来,好好地休养生息上几天,再继续朝着西海岸的方向前进。 一夜无话,唯有细雨绵延敲打在屋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多达十天的时间未能得到充足休息的米拉和莉娜在安全感十足的小屋当中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这种在虽然简陋但还算正常的屋子当中休息的经验让人不由得深深地感受到了文明世界的美好,只是随着休息的结束肚子也发出了咕咕叫的声响,而就在两人起来打算找一些什么吃的的时候,早先就已经起床的亨利带着一些从附近森林里头找到的水果回到了屋内。 热带森林当中只要懂得寻找永远不会担心找不到食物,富庶的土地所产出来的各种各样的食品多如牛毛,长达十天时间的食不果腹到了这一刻总算是结束,褪下了护甲和棉甲挽起袖子连大剑都没有带只带着小刀和用小树苗削制的长矛的贤者一副猎人打扮所做的事情也和一个猎人一般无二,除了收集到的野菜和水果他还设法用投矛的方式猎取了一只野兔和一些稚鸡,久违的烤肉虽说没有盐之类的调料但仍旧是引诱的人食欲旺盛。但不同于米拉和莉娜两人抓着还十分烫手的烤肉就“呵嗤呵嗤”地吹着气吃了起来,我们的贤者先生则是优哉游哉地拿出采摘好的水果切开然后挤出了果汁,滴落在事先割成十字形的烤肉表面,和油脂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天然的调料。 “……喏。”他看着眼巴巴地瞧着这边的两人,耸了耸肩把手中的半个果子递了过去。 “滴滴答答”外头的雨水又一次降临,贤者在为三人寻找食物的同时也没有忘掉他们同样精疲力竭的马匹,没有胡萝卜没有干草或者燕麦但这里存在着的可以给马吃的植物也并不稀少。“呜……嘶——”享用着香气扑鼻的烤肉,清新的空气从窗户吹进来,不知为何莉娜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滴落了下来,她小声地呜咽着,端着手里的食物久久没有说话。 “没事的,以后一直都会过这样的生活的。”旁边深刻明白对方此时心境的米拉对着她微微一笑然后这样说道,而洛安的公主殿下不停地点着头,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只是重复着想要铭记这一个瞬间。 雨势逐渐加大,而一行三人一直在这个小木屋里头待了好一段时间休养生息。 富庶的森林给予了他们丰厚的馈赠,在充分地恢复了人马的精力以后贤者还抽空用韧性极佳的树皮撕成条做成简单的网兜用以盛放一些水果作为沿途的口粮,而米拉也用同样的东西为莉娜编织了一双凉鞋来替代她一开始残破的兽皮小鞋。已经丢掉了胸甲的部分遗留的棉甲也无法对箭矢起到有效的防护,因此女孩也将它拆开来,用在了一些关键地方的维修和填补上。 总而言之,在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休养生息恢复了体力以后,一行三人从森林当中进发,又走了相当的路途,待到走出森林在边缘的地方看到一些砍伐剩下的木桩,他们确信自己总算是来到了文明世界的边缘。 阿布塞拉,已经远在身后。 但危险,或许却并非就此离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节:俘虏 阿布塞拉草原上最好的追踪者和战士,来自一个叫做阿布斯艮提的族群。 正如同西海岸也拥有着西瓦利耶人和亚文内拉人、里戴拉、索拉丁人之类的人种差距一般,广袤无垠的阿布塞拉大草原,各个方向上的族群之间不论是人种样貌还是习俗风气都拥有相当大的区别——而阿布斯艮提人,就是这其中最为典型的一种。 “阿布斯艮提”这个词汇来自于拉曼语的简写,全称是“洛斯-阿布斯托-阿艮提”——意为“躲在灌木丛后面的人”,它名副其实地表现出了生活在库尔西木地区森林-草原-灌木丛交织显现的这片区域内这只族群的形象,并且我们从字面意义上就能够看得出来,当年西迁的拉曼人在这儿恐怕是获得了一些可怕的回忆,以至于留下来的这个专指特定人种的词汇至今仍旧在文明社会当中保留有“草原最强的猎人”的意思。 阿布斯艮提人体格小巧,虽说草原人绝大多数身高都只在一米七上下,但阿布斯艮提人在这个标准上还要更低一些。他们当中的男性大部分都只有一米五到一米六的身高,体重不超过五十五公斤,而女性相比起来这个标准或许还要更小一些——这或许也正是为什么他们能够躲在灌木丛的后面出其不意地袭击了拉曼人队伍的一个重要因素,但比起外观上这些典型的特征,最重要的恐怕还是他们能征善战且善于追踪的名声。 ——我们的主角亨利或许算得上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匿踪同时也是追踪方面的高手,他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观察力足以甩开绝大多数世界各地的猎人。但这终究不是他的主场,即便经验再怎么丰富,一个外来者也永远无法和当地人相比拟,更不要提阿布斯艮提人的追踪技巧几乎已经达到了大师的级别。 有一句同样由拉曼人发明并且被多年与他们交战的索拉丁和南境人深以为是的形容阿布斯艮提人的谚语是:“即便重新织网的蜘蛛亦能够告诉他们最近有人经过。”——这一细节非常直观地表现出了他们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融入到环境之中的程度,而作为过去索拉丁人无数次吃了亏的主要对象,他们的外观形象自然也是被文明世界——至少是索拉丁和南境——深刻地铭记。 让我们把镜头转移到主角一行三人身上。 此时距离他们逃离红嘴雀氏族的营地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天的时间,在发现了那间小屋休养生息了几天以后一行三人又重新踏上旅途行走了数天的时间。此时已经是一月份伊始,逐渐步入冬季的索拉丁地区即便由于身处热带的缘故不会如同更往北去的地方那般寒冷,那走在路上时不时吹来的阵阵凉风以及变得更加短暂的白昼,也依旧是能够给予人季节变迁的实感。 他们这会儿已经真正进入了索拉丁南部有人居住的地区,一路上过来远远地也曾瞧见有不少小型的村落。但贤者并不打算前往那些地方去购买东西进行补给——在索拉丁北部和西海岸的其他地区旅行时也就算了,科里康拉德这样的佣兵王国的话所有的村民都十分地习惯和佣兵进行贸易的行为,但在南部饱受草原人和佣兵之间的战争侵扰的这些地区,仍旧固执地停留在这里没有搬走或者去到坚固的城堡当中而是以小村庄的形态存在的居民,他们的存在是极为复杂的。 在这些人看来,佣兵和草原人的哪一方都不算是好人。战火烧灼了他们的家园,原本前方广阔又富庶的森林和灌木已经消失不见,要让它们重新长出来人类得至少有一个世纪以上不来这里才行。并且在多年的战争当中有需要物资补给的情况时佣兵们也总是强行地让本地居民自愿捐献出来,若是不肯协助的话就会被冠上和草原人同谋的名号失去所有东西变成奴隶,逼迫得本地民不聊生。 所谓的草原人侵害索拉丁地区,袭击善良的定居民族这样的事情确实是存在的。但它自千百年前就一直存在,如同定居民族内部也会存在的强盗集团一般。将这一切上升到战争层面的不是别人正是白色教会的传教士和本地那些对阿布塞拉有所图谋又或者想要发战争财的贵族领主和佣兵集团,他们所高调宣称的为了索拉丁北部的居民不受草原人侵害才发动战争击退邪恶又野蛮的草原人的说法怕是连佣兵们自己都不信。实际上那些至今仍旧停留在这里的小村庄多数都和草原人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协商和妥协,万一战争到来的话他们也会选择性地帮助草原人,以换取平日里头的和平不会被侵扰总而言之—— 在这些对佣兵没什么好感的村庄里头,看上去就是一幅佣兵模样而且还挂着佣兵徽章的亨利他们一行三人,进去会迎接他们的也必然不是美食住所和篝火而是明晃晃刺人的敌意。 仍旧携带着不少金币,和打火石之类的重要的小东西一样贴身带在武装带上面的小皮包里头而不是放在马背上的行囊,是亨利的一个好习惯。但要进行补给,将损失掉的行囊和其他一些东西都补充一下并且购置新的衣物,还有走上真正的路而不是在山林和荒原当中穿行,他们还需要到达一座由那些佣兵和贵族建立的真正的城堡才行。 两个多月的野地行走也未曾更换过,两匹战马的马蹄铁也已经磨损相当。虽说是在泥地行走而非石板道路,蹄铁的作用也相当之大。除了保护马匹在高强度的运动当中不损坏蹄子以外,特殊形状例如带尖刺的蹄铁还能够增强在泥地或者冻土当中的抓地力,它们磨损以后战马跑起来就会更加地费劲,而且全速冲刺起来还得担心打滑摔倒的问题。 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但计划这种东西总是赶不上变化,在担心其他的一系列问题之前,出于警惕仍旧保持在靠近森林边缘的地方以便利用地形及时避开草原人追踪的三人,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是一场不期而遇,逃离红嘴雀氏族营地第二十二天的下午,正好骑马进入森林当中想要找地方扎营的一行三人,隔着二十多米远看到一头体型不小的野猪啼叫着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紧接着没跑出几步远就倒在了地上气绝身亡。眼尖的亨利一眼看到了上头比普通的箭矢更加细小的几支白色的箭立马就皱起了眉毛:“转过身,往后跑。”他这样说道,语气相当地认真,因而米拉果断地反应了过来,而就在他们调转过马头的一瞬间,一个穿着兽皮服饰相当矮小褐色皮肤的人就抓着一把小小的弓跑了出来。 “是草原人的追兵吗!”亚文内拉的战马提速的能力不愧是一流水准,他们迅速地就拉开了距离跑出了那支明显箭上有毒的小弓的射程,米拉开口这样询问道,而亨利点了点头:“而且是最好的,我不知道艾本尼有什么能耐能够找到这些人,但反正他做到了。” 他说道,而一行三人就这样迅速地跑开,直到拉开了相当的距离亨利才逐渐减缓了速度。 “那是阿布斯艮提人。”他回过头瞧了一眼身后,然后接着说道:“整个阿布塞拉最好的追踪者,虽然看起来身材瘦弱,但他们就好像草原的矮马一样,拥有着极高的体力和耐力。” “而且他们是库尔西木地区出身的,那边和阿布塞拉不一样,也有着不少的森林和灌木存在。当初和索拉丁佣兵们的战争当中草原人一方就是请这些人来作为向导凭借他们在丛林当中穿行追踪的能力,从而才能够和南境还有索拉丁的军队打了个平手甚至是占据了上风的。” “得赶快了,阿布斯艮提人人口稀少,主要是作为草原上的各个大氏族里头的专家队伍而被雇佣的。但即便是他们面对石头城堡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退却,只要我们赶到了城堡里头就安全了。”亨利一边指挥着马匹继续前进,一边这样说道,他们控制着速度有条不紊地前进,已经确定了追击者是这些大师级的猎人贤者也不再打算借助丛林藏匿自己的踪迹——他们会在这里遇上这些人显然就是从没有真正甩掉他们,或许在小木屋的那个时间段曾经做到过一次,但重新上路以后就很快地又被追了上来。 这些人甚至设法都来到了他们的面前,明摆着的是打算在他们到达城镇地区之前截住,只是由于一次狩猎巧之又巧地被他们给撞见了,因而才真正暴露了行踪。否则的话面对这些技巧高超的大师的埋伏,只怕即便是贤者,以仅仅三个人其中一个还不是有效战力,米拉又丢掉了主武器且都休息不足的队伍前去应对,也会是死无全尸。 饶是他人高马大腕力十足,近战的话来十几二十个阿布斯艮提人亨利也可以轻易解决,这些了不起的草原猎人拥有的某一项武器却是任何强悍的佣兵和骑士都会感到畏惧的。 受制于身材的限制,阿布斯艮提人没有办法使用草原常见的弯弓或者是西海岸式的长弓。他们手中的小弓比一个西海岸的成年男子的手臂还要短一些,尺寸小巧那就自然不可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凭借弓箭本身的杀伤力来击倒敌人,因而这些人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使用从昆虫身上提取的毒液,在细小的箭矢箭头后端绑上细细的麻绳,然后在麻绳上面浸毒。 比起普通的草原人直接在箭头上涂毒的方法这种方式能够更有效地维持毒液的活性,并且较好地避免了不小心割伤自己就中毒身亡,需要箭矢射入猎物体内才会发作——而且他们所用的毒素足以放倒三百公斤重的大型猎物,若是用的多一些的话强壮的亚文内拉战马也不在话下。 这是一些极度危险又极端老练的对手,瘦小但却致命,并且非常懂得取舍——在亨利他们跑出去的三分钟以后,不再打算隐藏自己的踪迹的三人跑在宽阔的平原上果不其然地就瞧见了身后出现了十几个的身影。 显然他们是放弃了刚刚获得的猎物前来追踪自己一行人了。 远远望去马背上最瘦小的几个身影显然就是阿布斯艮提的追踪者,而除此之外余下的十个左右的人则是之前曾经看到过的普通的草原武士的打扮,想来他们应该是出自同一个氏族,然后因为某些原因分头行动之后才进行合流——不论如何,他们必须赶快前进了。 “老师,城堡!”米拉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重新见到可以进入的作为文明社会的象征的石头建筑让女孩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就带着一股隐隐的兴奋。认不出来的贵族或者是王族的旗帜在城堡的顶端烈烈飘扬,上头的哨兵明显是发现了他们“把佣兵徽章取下来。”亨利这样说着,然后当先取下了腰间的徽章,接着抬起手用力地摇晃宝石材质会反光的这个东西——这是文明世界通用的规矩,表明自己的身份并且告诉他们并没有敌意以便能够进城——但显然它并不是永远都有效。 “……这群懦夫。”亨利咂了一下舌,因为他很明显地看到远处的城堡大门开始缓缓地关闭,这种由此地征战的佣兵集团和贵族建立起来的城堡是百分之百和草原人敌对的,可问题是追在他们身后的草原人一共也才不过十几个人,这个城堡虽然不是特别大只相当于当初亚文内拉的爱伦哨堡三倍的大小——差不多是最小号的城堡——但里头少说也有驻扎着三四百人,面对十几个人的草原骑兵就如同惊弓之鸟,简直是不要太丢人。 “不要停,继续跑!”亨利回过头对着米拉这样说道,这附近已经变得都是森林,越过身后的草原和平原这片地区已经展现出了那种他们熟悉的坦布尔山脉沿途的风景,继续朝着前方奔袭的话还能够再遇见另一座城堡,所以三人二马丝毫没有减速的打算,眼看着城堡越来越靠近了,几乎都能看清楚上头建筑用的石灰岩表面上的青苔了—— “啪——咻——夺!”泥土飞溅,不小的弩失落在了他们身旁的土地之中。 “……”城堡上的人对着他们发射了弩炮,稍有差池刚刚就得连人带马被就地击杀“不要再靠近了!不要把那些草原人往我们这儿引!”索拉丁口音的西海岸通用语大声地喊着,城堡上方的城垛出现了一大群示威性地举着弓弩的佣兵。 “老师!”米拉的声音从刚刚的获救一般地夹杂了松一口气和兴奋迅速地变成了担忧和难以置信以及隐忍的愤怒,同时她那好看的眉毛也皱到了一块儿,亨利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莉娜,后者的表情上担忧的成分更加地明显。 “转头,他们是认真的。”亨利这样说道,而就在三人二马调转朝向另一个方向的这一刻,十几个人的草原追兵正式地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喇——”步伐远比亚文内拉战马更小的草原矮马用小碎步迅速地减慢了下来,十七名草原轻骑兵以半圆姿态围在他们三人的面前缓缓踱步,除了四名阿布斯艮提人和另外一人以外其余十二名草原武士都拉开了弯弓指着他们的这个方向。而那唯一一个既不是草原武士也不是追踪大师的人——身材比阿布斯艮提人还要小一圈,很明显应当也拥有他们血统的一名和米拉年纪相仿的褐色皮肤短头发的草原少女,带着笑意露出小虎牙驱使着矮马缓缓地走了上来。 “看来你们被自己人抛弃了,一如既往,佣兵。”她开口,用带着浓烈口音但发音和用词远比穆斯塔法更加正规的拉曼语这样说道。 “别试着反抗,否则你们会被一箭穿心,俘虏。”少女如是说道,而亨利抬起了双手,同时示意旁边的两人也如同他这样去做。(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节:相同 阿布斯艮提人存在于这支队伍当中,很好地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能够在慢一步出发以后还这么迅速地就追上己方——那纵观世界范围内也是顶尖的耐力和追踪能力是一回事,另一个原因则是有阿布斯艮提人存在,这些草原骑兵几乎可以不用携带任何的补给。 同为坦布尔山脉山脚下的森林,又同样处于热带,库尔西木和索拉丁附近的植被和生物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因此对于阿布斯艮提人来说,来到了索拉丁,他们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可食用的植物、哪里会有哪种动物出现、它们的习惯是什么;这种植物的叶子坚韧又锋利可以作为切割的小刀使用,这种植物撕开可以做成篮子和绳子,这种植物上面会生长着坚果,这种植物可以提供燃烧用的油脂——拥有着这些知识的阿布斯艮提人在狩猎也好长距离行动也罢都几乎不需要携带任何的给养,除了爱用的小弓和毒箭以外连衣服他们都只穿最单薄的几块兽皮,可以说比起任何文明世界当中的佣兵和冒险者,他们才是真正活在荒野之中的人。 无需携带生存物资减掉的负重加上优秀的追踪能力再加上优质草原战马强悍的耐力,综合起来这一系列的因素共同决定了即便是我们的贤者先生在各种不利的情况下也依然无法甩开对方的事实——这是委婉的说法,说难听点,他带着两个拖油瓶。 没有太多战斗经验,即便是以往的逃亡也是被维多利亚等人保护有加的莉娜不提,我们的小米拉即便经过一年时间的学习已经比起以前成熟得多,但她也毕竟还是受限于年纪和经验,就算学得很快,任何东西也都不是能够一步登天的。 总之,假如不想被射杀他们就只能选择投降,下马之后的三人被这些草原骑兵手脚麻利地解除了武装只留下最基本的衣物之后双手反绑用粗麻绳绑了个结结实实的,与他们的队伍一并重新朝着南方走回去,足足走了有半天的时间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减缓了速度准备扎营。 成功地俘虏了他们三人以后以那名草原贵族少女为首的这一行人也适时地减缓了速度,他们骑在马上而亨利三人则是步行。他们的两匹战马缰绳被捆绑在了一起由一名草原武士紧紧拉着,用来充当驮马——这一点上面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的专业和小心翼翼,他们没有打算让亨利他们重新回归到马背上,即便是反绑双手也是如此。虽说这样的话可以增加队伍前进的速度早日回归到阿布塞拉,但他们显然还是担心此时十分顺从的战马会被亨利或者是米拉指挥着逃脱。 马是一种聪明的动物,和它们朝夕相处并且马术了得的人的话凭借大腿和臀部就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在马鞍上根本无需双手去抓住缰绳。因而和马打了不知道多少年交道的这些草原骑兵果断地将三人与他们的战马分开,分别走在队伍的前段和后段,避免他们利用马匹逃跑。 这诚然是一个警惕措施,但同时地,它却也为贤者提供了一些线索——这些人不想杀他们,至少在这会儿还不想。 他开始观察起了队伍的搭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眼角余光一刻不停地注意着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不会错过任何的细节。 那个显然是阿布斯艮提人混血儿的领头草原贵族女孩——亨利听到他们叫她“穆娜”,这在苏穆语当中意味着“希望”或者“愿望“,显然是为她取名的人寄托了某种美好的愿景。总而言之,穆娜看起来就像是这一支十几个人的队伍当中的领袖,她的年纪比米拉大不了多少,不过草原的环境比起西海岸都要恶劣,这个年纪的孩子实际上已经算作是成年,可以嫁娶,所以自然带领一支小队出来也不算奇怪。 穆娜的装束是典型的草原贵族子女的模样——兽皮加上蓝绿草汁和红色氧化铁染色的多彩粗布,草原人没有南境和各大帝国那种多姿多彩的各式布料,因此他们只能够在现有的兽皮和粗布处理的工艺上面下手来制造出华贵的衣裳供给贵族穿着。细心鞣制的小羊羔皮贴身而又柔软,彩色的粗布作为腰部的装饰更能够体现出民族的风情,加之以腰上一条看样子很可能是缴获之后重铸的铜制刀链,和上头挂着的深绿色龙蜥皮刀鞘象牙雕刻刀柄镶嵌有宝石的小号草原弯刀,无一不体现出了这个少女出身的是一个远比白羊氏族更大也更富有的族群。 但比起这些,恐怕还是她跟阿布斯艮提人的关系更让亨利感兴趣——这些矮小又消瘦的褐色皮肤的猎人你很难从他们的外表上判断出年纪,一个二三十岁的阿布斯艮提人跟一个五六十岁的阿布斯艮提人看起来是一样的瘦巴巴的模样,只是他们围在旁边跟穆娜说话的时候亨利可以很清楚地瞧见这个贵族少女对于四人都拥有一种像是孙女对着爷爷一样的尊敬和亲近—— 除此之外那十二名的草原武士也和一般的草原武士有些不同,像是之前白羊氏族哈利德带着的那些又或者红嘴雀的艾本尼麾下的武士,虽说名义上是受他们指挥的,但其实这些人都拥有自己的贵族身份地位,也就是说他们只是“跟着”更高阶级的领导者,而不是完全地如同普通平民和贵族一样是一种严格的从属关系——这种情况广泛地存在于阿布塞拉的各个中等和以下的氏族当中,因为常年和异国的军队战斗又或者是互相征战的缘故,这里的许许多多氏族都是朝不保夕的,当他们灭亡的时候武士不可能是听信族长的话语就那样去送死。 假如没有在氏族的内部组建家庭的话,他们甚至可以选择自己是要留下来还是要离开——这一种微妙的关系和佣兵还有雇主十分相似,只是代替了金钱作为酬劳武士们获得的是一个安身之所以及荣耀——话归原处,相比起那些普遍存在的只是普通地遵从指挥的人,穆娜麾下的这些草原武士显示出来的精气神完全不同。 首先是服装上的统一性,在草原这种环境恶劣技术简陋的地方能够制作出外观类似的装备显然必须是相当有实力的大氏族才行——除了服装以外装饰还有发型甚至是身高体型都相当地类似,这种使得战士们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行为亨利非常地熟悉,帕德罗西还有拉曼帝国的军团编制当中就有类似的设计。这种抹消掉个性使得他们看起来像是量产物品的行为是为了让战士磨去棱角成为更加服从指令更有效率的精锐军队,而他们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对于领头的穆娜的绝对服从以及自然而然的捍卫也很符合这一特征。 ——从被征服的别的氏族当中选取适龄且体格合适的男童从小进行艰苦的训练培养出来的亲卫队,精锐中的精锐,亨利微微地眯起了双眼。 穆娜的身份不单单是一个草原氏族那么简单,她很可能是过去曾经统一了大半草原的,草原人公认的王族血统的拥有者——而这样的一个人俘虏他们想要让他们派上用场,联系到她和阿布斯艮提人之间的关系,贤者的心里头多多少少地拥有了一些猜测。 毕竟,哪里的王族都是相同的,想要的只有一种东西。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动作和神态以及交谈的内容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和所为何求以后,即便仍旧处于手无寸铁而且被限制了行动的砧板上的肉的形态,贤者却也依然维持着冷静,不似两名洛安少女那般隐隐或者明显地惊慌。 太阳西沉,而他们在一片树林的边上驻扎了起来。两个阿布斯艮提人带着半支亲卫队进入了更深的树林深处明显是要去寻找一些食物,而余下来的包括穆娜在内的所有人则是开始安置起了马匹并且构筑营地来。他们在这极其靠近索拉丁南部的地区表现得就好像在自己家一样从容,联系到之前那座城堡当中驻扎的军队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表现不难想出原因,而正弯下腰往篝火堆里头添柴的穆娜似乎是注意到了不远处靠在树干上的亨利看向这边的眼神,她明白贤者是在感叹自己一行人的从容,所以愉快地露出小虎牙笑盈盈地说道:“对自己人很失望吧,佣兵,没有错,你们定居民就是这样的怂啊。” “住在气候温和土壤肥沃的平原地区,缩在石头做成的城堡当中就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这种温和得就好像是家畜一样的懦弱天性,好像绵羊一样的你们,又怎么能够和卜卡的子民相比呢。”穆娜这样说着,她所指的卜卡是一种在库尔西木地区出没的大型群居龙蜥——也就是她刀鞘用的那种坚韧皮肤的主人——学名是库尔西木斑纹龙蜥,这种灰绿色皮肤黑色竖纹的龙蜥身材强壮奔跑速度惊人即便是棕熊也会畏惧它的存在,是库尔西木那边许多游牧民族的图腾,认为他们和这些龙蜥一样是在天底下游走的天生猎手,可以轻易地杀死如同绵羊一般柔弱而又缺乏戒备的定居民族。 “……”亨利没有开口回应穆娜的嘲讽,只是耸了耸肩。篝火开始变得愈发旺盛起来,冬季日照时间短暂天色迅速地变暗,外出狩猎的八个人带回来了不少的果实,只有短短的一两个小时即便是最出色的猎人显然也并不是一直都能够获取肉食,穆娜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那张典型草原人褐色皮肤的清秀脸蛋上短短的黑色眉毛皱到了一块。 “如果你们早上不逃跑的话,这会儿我们就有野猪肉可以吃了——”“哼!”她有些恼怒地把一旁的一块小石头给踢飞,这一点又给予了我们的贤者先生一些讯息:这位草原人的贵族小姐显然并没有太多追踪的经验,且无法承受挫折和失败——正如其他地方的纨绔子弟那般——而这样的她带领着这些十几个人前来追踪自己一行,显然,一时冲动的可能性要高于经过计划。 “明明就最后还是会被抓到,逃又有什么意义呢佣兵,绵羊的反抗是无力的,不反抗的话反而还不会给人添麻烦吧。”穆娜在旁边继续絮絮叨叨地用拉曼语念着,她的拉曼语十分标准流畅听起来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这一点十分地符合库尔西木地区的草原人的特征,多年和奥托洛南方的那些拉曼国家战斗的经历双方之间自然也曾有过和平交流,不论如何作为草原高层贵族的话精通拉曼语是一种必备的才能——亨利继续解析着这个贵族少女的形象,同时一心两用背地里用手指给身后的米拉打手势。 简单的手语不需要专门去训练过有基本的理解能力就能够看懂,天色已晚洛安少女看向自己老师背后的举动也没有被前方的穆娜给注意到,她暗自记在了心底,然后朝着莉娜那边靠近了一些。 “呵,不过不论如何,你们现在已经被我们给捉到了,接下去你们要和我们一起回到库尔西木。”些许的不满过后,穆娜又重新开始得意起自己作为草原人的出身:“今晚我会给你们一些吃的,不过你们定居民所喜欢的在房子里头睡觉的事情可是别想要有的,我说这就是你们的弊病不是吗?佣兵猎人还是商人,又或是那些肥头大耳的贵族,一个个都是这幅德行,躺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房子和营帐里头把自己和自然母亲隔开,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一切危险。” “啧,就连那些和商人接触太多的家伙也都逐渐变成那副享乐的德行,逐渐褪掉了身为卜卡子民的凶性,像是定居民一样变成绵羊任人宰割。”穆娜说道,面对一个见面第一天的陌生人说出了这么多的话语,这一点又为我们的贤者先生完善这位草原贵族小姐的形象提供了更多的线索——而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真正的草原人在外头都是睡在马背上,睡在外面,面对着星空和自然母亲的。” “真正的草原人会像卜卡一样留意哪怕是最小的犬吠和虫鸣,永远不会像是绵羊般的定居民一样睡得死死的——”她说着,同时越来越靠近这边:“我们就连针对最弱小的敌人也会用尽全力,哪怕是捆绑一个最柔弱的女子也会用最结实的绳索和绳结。” “愚蠢又懦弱,如同绵羊一样毫无警惕心的定居民,你们——”“嗯,是挺结实的”“——呃?”一直沉默地只是任由穆娜发表自己意见的亨利忽然开口,让这位草原的贵族小姐愣了一下,而贤者对着她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是挺结实的,花了我这么长时间才解开。” “啪——”就好像发起袭击的蝮蛇,贤者“唰——”地一声捉住了太过于靠近的穆娜。 “锵——”迅速反应过来的草原武士们拔出了弯刀而远处的阿布斯艮提人也是一脸担忧地紧盯着这边,他们气势汹汹,但正如亨利所料的一般没有人敢上前来。 “稍安勿躁,我只是想谈一谈。”他用一如既往平静的腔调这样说道,为了保证所有人都能听懂采用的是苏穆语,而身后的米拉则用身体推着莉娜一同如同计划那样躲到了挟持着穆娜的亨利附近,以避免她俩也成为人质变成对方的砝码。(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节:力量 阿布斯艮提人或许是世界上最好的猎人和追踪者,他们的存在甚至可以决定战局的走向。但要论近战和人与人之间的对决,身型矮小的他们却是远远不如西海岸的佣兵和普通的草原武士的。 这一点也决定了阿布斯艮提人虽说地位相当重要但始终没法独立建立一个自己的氏族而只能去给其他各大氏族当雇佣顾问的尴尬处境,因为自身的人口稀少加上战斗力逊色于其他的人种,他们只能够通过成为大氏族的附属来获得存续的机会——而这也正是我们的贤者先生用以判断出对方目的的依据。 不过在能够把这些东西发挥出来之前,他得先设法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才行。 “你这家伙知道我是谁吗,放开你的手,佣兵!”本就是草原姑娘出身,又是娇蛮的贵族小姐一向被人捧在手心,穆娜可不会像是西海岸那些娇滴滴的公爵千金那样被挟持了一下就立马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她挣扎起来试图摆脱亨利钳制的行为令贤者都不由得感叹那小小的身体当中所蕴含的蛮力,只不过在超过六十公分的身高差和压倒性的力量优势面前她的任何行为都没有意义。 “该死的、蠢笨的大象,愚蠢的迟钝的水牛,你这个空有力气却——不知道——”几番挣扎以后,穆娜停下了举动,气鼓鼓地站在原地,而亨利的手朝着她的腰间探去。 “你做什么!”短发短眉毛的草原贵族小姐像是炸毛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不过我们的贤者先生从来都不是这种用下半身思考的人,所以他的目标自然不会是穆娜那娇小的身体:“嚓——锵——”象牙柄的小弯刀被亨利拔了出来,然后手指翻转捏着刀刃以刀柄对向身后的米拉,洛安少女会意地转过身用背后的双手抓住,然后几下切割解开了自己双手上的粗麻绳,之后又借着亨利的阴影为莉娜做了同样的事情。 “她交给你了,小心,力气挺大的。”贤者把穆娜朝着米拉推了过去,他的大手一直都没有离开这位草原贵族小姐纤细的脖颈,只要那些武士敢做出任何的举动,他们的主子就会香消玉殒。 “嗯。”米拉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小弯刀紧贴在穆娜的脖颈上,虽说洛安少女从未想象过自己也会做这样的事情,但她很高兴自己懂得正确的做法——贤者告诉她对方力气很大并不是要她像是那些蠢货会做的一样用臂弯控制住穆娜的脖子,这种行为在业余人士看来是能够增加自己心理上对于环境的掌控能力,但实际上却是相当容易被挣脱的。 白发女孩自己过去就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并且轻易地解决了,因而她这会儿非常冷静地将弯刀横在了对方细嫩的脖子上,只要一个动弹锋利的刀刃就会划开皮肉——这显然是十分有效的,穆娜变得乖巧了起来,眼睛死死地往下盯着刀刃,和之前暴躁的模样判若两人。 “嗯,我知道,这很不爷们,挟持别人,但话又说回来了,我只是一介佣兵。”亨利自顾自地走了出去,天色已晚只有篝火作为照明,担心误伤身后的穆娜,那四名阿布斯艮提的猎手都收起了手中的小弓,只有十二名草原武士拿着弯刀走近了过来。 “看这架势,要想好好说话,不让你们‘冷静一下’看来是不行的了。”手无寸铁的贤者活动了一下筋骨,而另一侧的十二名武士即便如此也并未放松警惕——贤者的身材远比他们更加高大,一力降十会,更别提他一系列的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只会蛮力的莽夫。 “啊——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亨利抬起一个手指摆了摆:“你们在想虽然这个人体型比我们更大,但他只有一个人并且手无寸铁,十二个人一起上的话我们怎么说都能稳赢的,对不对?” “嗯,那么谁想第一个上来——”他这样说着,但下一秒钟却瞬间一晃就没了人影。 周遭树木和灌木的阴影在篝火下不停地摇晃,除了火焰照亮的一片区域以外其余的地方已经陷入了黑暗,但即便如此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人就这样直接没了影子也显然是违反常理认知的,因而一瞬间武士们都陷入了慌乱之中—— “毕哈达!(在那里)——”而等到他们花了两秒的时间确认到亨利从米拉她们的右侧也就是正对着的草原武士们的左侧阴影当中冲出来的时候,贤者已经展开了自己的第一步攻击。 草原上的弯刀,在劈砍的能力上面远胜于西海岸的直剑。更厚的刀背和更短的刀身以及呈现的弧度都令它拥有非凡的切割性能,加之以全数单手使用的轻便灵活性,虽然单纯在发挥力量这一点上无法与一手半剑以及普通的双手剑相互比拟,但凭借其灵活性和搭配使用的快速连续斩击的刀法,仍旧能够成为一种享誉世界的有名武器。 帕德罗西帝国掌握专业剑术的军团百夫长和精锐剑士当中流传着这样一句标语:“不会打近身战斗的剑士只能算是半个剑士。”——而这句话也恰如其分地指出绝大多数的西海岸和南境佣兵在遇上擅长快速近身刀法的草原武士的时候会遇上的难题,除非是身着板甲或者板甲衣之类的有效防具的贵族和中级佣兵,普通的绿牌甚至是无名佣兵这类只穿着皮甲和老旧铁制链甲的人在遇到不得不与草原武士短兵相接的情况时,那简单的格挡反击技术,往往会在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连续斩击当中应接不暇,从而被连续击中持剑手或者脖颈头部等要害,最终丧命。 应对他们最好的方式除了能够有效抵御锐器的护甲和更长的迫使他们无法靠近的例如长矛和双手大剑之类的武器以外,还有一种,是绝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 近距离,指的是普通长剑双方格挡反击的交战距离;近身战斗,指的是双方必须运用上半剑式或者卡对方武器刃部的技巧进行战斗的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但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自全身板甲诞生武器无法有效地在身体上划出各种开放性伤口以来,由各大帝国的专业战士们所发明——或者说改进——的,更加需要勇气的战斗方式—— 贴身肉搏。 “呼——呼——”这些草原武士是绝对的精锐,他们手中的弯刀以极近的距离却挥砍了足够漫长的轨迹。没有开刃的刀背紧贴着自己的肩膀、背部和腰部利用好所有的地方进行加速,熟练的刀手在一秒之间连续挥出三四刀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一面对突然的袭击就没法反应过来了,只是比他更快的,是贤者的行动。 压倒性的体格优势让亨利只需要避开锋利的刀刃打击直接将对方摔倒在地就行不用去注意什么巧力,而至于那极快的刀法? “我想我认识一个比你更快的人。”曾经和约书亚比试过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多半会对这个问题进行这样的回答——“啪嗒——”他的双手就好像蟒蛇柔软而又有力的身躯一样在这个草原武士挥刀到了极点的时候准确地捉住了弯刀的刀背,紧接着顺着刀背一路向上滑到对方的手腕处抓住之后一扭同时脚下一绊“砰!” 武士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弯刀摔在了一边,这是第一个人。第二名武士见自己的同伴摔倒有一些失去冷静地发挥出自己弯刀最大的攻击范围刚跑过来就直接单手一刀竖着重重斩下,而这种攻击意图极其明显的错误举动就连米拉都可以避开或者格挡就更不要提我们的贤者先生,他一个箭步扭身沉腰,在躲开用惯用右手面对面斩下所以必然是落在左侧的斩击的同时拉近了距离直接一记老拳打在了对方的只穿着皮甲的腹部。 “噗啊——呕——”内脏受到冲击的武士瞬间脸色惨白中午没有吃多少食物因而只余下空荡荡的酸水直接就这样呕了出来,而亨利一步未停紧接着在另一个人冲上来挥出武器之前冲了过去和他错身而过在他回过身体之前一个肘击打在了侧腰的位置。 “呃啊——”剧烈的疼痛让即便是精锐的武士一张脸也皱在了一起,他咬紧牙关企图强撑但剧痛带来的麻痹使得他整个人都不受掌控,双手无力地松开弯刀紧接着就这样摔倒在了地上。 米拉在不远处看着贤者的战斗,虽说看起来就好像他过去的每一场战斗那样亨利都是一副无敌的闲庭信步的模样,但如今已经懂得更多东西的洛安少女已经可以看得出来个中细节,明白自己的老师其实只是一直都在运用各种方法改变局势创造对于自己有利的条件——而这其中之一,就是敌人的数量。 ——他们原本所处的环境是双方正对着的,若是亨利直接从他站着的地方出发的话,人数更多覆盖区域更广的草原武士可以从各个方向围过来包围住他,在好几把弯刀的同时袭击下只穿着单薄的冒险者衣裳手无寸铁即便是他也只能葬身于此,因而亨利用言语吸引他们的注意,借助当下昏暗环境当中低下的能见度,瞬间从侧翼袭击,使得自己需要同时面对的敌人从七八个降低到了一两个。 之后迅速又果断地击倒敌人,在其他人到来之前削减对手的有生力量——米拉这样思考着,而她都能够看得出来这一点那些草原武士没道理看不出来,只是他们盘算好要集结起来围攻贤者,在只有一团摇曳篝火的昏暗环境当中想追上仿佛有夜视能力又身高腿长的亨利简直是天方夜谭。 贤者左右开弓就好像闪电一样迅速又如同清风一般进退自如,始终保持着自己面向敌人并且同时面对的人不会超过三个——他闲庭信步一般的战斗方式是来自于日积月累的大量经验以及高度集中的精神还有与之相匹配的体能的,只是在手无寸铁面对数量和装备都远胜于自己的敌人时即便是他进行这种行为仍旧无异于玩火。对于地面环境的判断、敌人方位的掌握这其中任何一点有所缺失的话就会导致自己付出终极的代价,所以除了知识以外,像他那样战斗还需要绝对的自知和自信。 自己的话,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够达到这种水平呢——米拉这样想着,同时发现前面的穆娜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显然对方是注意到她走了会儿神想要趁机反击或者溜走——洛安少女皱起了细长的小眉毛,稍微动了一下手中锋利的小弯刀,仔细抛光过的刀刃反光让草原人的贵族小姐咬紧牙关重新变得战战兢兢起来,而另一侧的贤者这会儿已经将面前的武士削减到了只剩下六个人。 ——他摆明了是有所收留,这显然是为了贤者口中的“谈话”进行的准备。所以即便有机会能够捡起弯刀,亨利也仍旧保持赤手空拳,毕竟肉搏的力道更好掌控,械斗的话事情很容易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所谓的高手用剑如闪电般挥出然后在对手面前堪堪停下确实有很多人能够做到,但这种作秀性质更高的行为在面对数量远超自己的敌人的时候往往会让你死得很不漂亮——第七个人倒下了,亨利的攻击是极其谨慎的小幅度出拳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但是每一次的命中都精准而又强力,扭伤手臂又或者是拳击内脏都足以令那些武士暂时性地被无力化——第八个人倒下了,余下的只有四个人以及那几个身形更加矮小的阿布斯艮提猎人。 “呃——啊——”哀鸿遍野,褐色皮肤的草原武士们脸上的轮廓因为篝火的光芒而显示出深深的阴影,他们的表情是一致的,青筋暴起像是肠胃不适一样直冒虚汗地捂着自己被命中的地方。 “……”余下来的人数已经不足以形成包围了,明明占据了装备和人员上面的优势草原武士们却是一副措手不及的慌忙应对的模样,此刻剩余下来的四个人因为接连跑动躲闪试图包围进攻亨利的行为以及紧张感额头的汗水也不比被击倒的同伴少上多少,但同时地,他们对于这个赤手空拳就挑战自己,并且这会儿还依然一副心平气和模样的疯子,也是莫名地就涌现出了一股只在同样崇尚力量的男人之间才会出现的尊敬。 就好像许多的部落当中都会存在的用摔跤来增加亲密关系的活动一样,这是一种武人之间的对于互相的勇气和力量的认可——“好吧,你赢了,我们来谈一谈——”似乎是作为十二名武士领头的人,一个留着浓密山羊胡子,两侧的头发全部刮干净只留着头顶一撮的草原武士在得到了身后四名阿布斯艮提老猎人的同意以后,让余下的手下都放低了手中的弯刀。 亨利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让对方“冷静下来”以后,现在可以进行正常的对话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节:酝酿 时光辗转,不知不觉之间,已是二月中旬。 亚文内拉的冬季一如既往地平和,除了艾卡斯塔终年不断的狂风以外,其余的地方也只是在清晨和傍晚的时候会让人感到有些许凉意,平日里,还是如同往常那般舒适而又怡人。 这个小小的西海岸国家历史上罕有酷暑抑或严冬,在建国以来191——噢不,已经是192——年的岁月当中,有记载的降雪线直逼至邻国西瓦利耶的因茨尼尔平原的寒冬仅仅发生过三次,虽说仍旧未达冰点,在寒冷和困苦当中也仍旧有不少人就此安眠。 而这也正是今年艾卡斯塔平原的亚文内拉普通人谈论得最多的一个话题——“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托我们亲爱的王子的福。”他们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心底的,是切切实实看到了一切变好的迹象,即便想要掩藏也没有办法掩藏住的。 一年了。距离亨利和米拉离开这片他们最先留下许多故事的土地,已经过去了一年了。 世界不是绕着他们转的,即便他们确实地在一年前上演的轰轰烈烈的一切当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但维持住这一切成果令王国——至少是北方地区——的生活一再变好的,是这片土地上生存着的普普通通的人们共同的努力;是他们对于新生活的向往,以及英明的,又真心在乎着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子民的君主的用心。 而这也正是困扰着我们的王子殿下的一大重要因素——事情是变好了,但它并不是就那样水到渠成毫无阻碍地成功。在亨利帮助下与一山之隔的奥托洛帝国达成的“平等盟约”虽说保护了亚文内拉王国本身的尊严使得它仍旧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但和这种实力远超自己的帝国拥有平等的盟友关系从一开始就像是老鼠跟亚龙交朋友一样可笑——那位皇帝陛下被贤者所说服了或许是心血来潮才会答应,但只要亚文内拉一天没有变得更加强大,这份盟约就永远处于一种如履薄冰非常容易被奥托洛人单方面撕毁的状态之中。 ——亚文内拉要发展,要将王国境内因为紧靠坦布尔山脉而盛产的各种魔法材料和矿物出售到更大的交易市场,那么就必须依托奥托洛帝国强大的商队和因为结盟而变得优待的边关政策。但两国之间的关系不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对等跟和平,一纸盟约改变不了国力的差距,细小的摩擦是不会结束的,而如何处理好这些东西是一件非常让人头疼的事情。 加之以隔岸相望的帕德罗西帝国的虎视眈眈,虽然他们至今没有发动什么真正的攻势,自与奥托洛结盟以来对岸那个庞大的帝国就一直处于安静之中,但心思聪慧的爱德华不相信那些帕德罗西人就没有在暗地里头搞一些什么的花样,虽说他并不知晓,但这份担忧一直缭绕在心头——只是以上的这一切,实际上都还比不上邻国西瓦利耶所带来的混乱。 半年多以前西瓦利耶国王菲利普二世的驾崩给整个西海岸地区带来了一场持续至今的政治地震,被正式承认王族身份而并非私生子的唯一一位合法继承人伊莎贝尔·戴·阿瓦隆是一位公主而非王子,从未有过女性君主先例的西瓦利耶政治界因此陷入的争辩持续至今,其中夹杂的各方私欲和利益斗争不用细说,让这一切更加混乱的是某一些西瓦利耶的大贵族和主教像是觉得这一切还不够乱一样又找出来了好几个沾亲带故的私生子和旁系表亲推举出来试图让他们登上王位。 在陷入战争之前,双方就连边界也没有,农民们可以走着就从一个国家穿越到另一个国家的这个西海岸最强的邻国发生的巨大动荡,王室和贵族本就与他们沾亲带故的亚文内拉自然不可能免受其害,除了边境时时逃入不少还成为了流寇劫匪袭击奥托洛和亚文内拉商队的西瓦利耶难民以外,更加令本就日理万机头痛欲裂的爱德华王子感到压力巨大的,恐怕还是他那位尊贵的父王。 亚希伯恩二世对于西瓦利耶王位的垂涎,是两国产生冲突进而发展为战争的最主要因素。这场爱德华联合人民好不容易取胜的战争,在令亚希伯恩二世感到高兴的同时,却也令他进一步地蠢蠢欲动想要就此直接发兵推进西瓦利耶的本土,将在他看来本就属于自己的庞大王国占为己有,使得自己成为西海岸最强王国的国王。 但这些东西又谈何容易,夹杂在两个帝国的斗争之间的亚文内拉眼下要做的肯定是养精蓄锐迅速发展才是。所幸爱德华本就是亚希伯恩二世最喜爱的儿子,加之以之前获胜大大地长了亚文内拉人的面子的事情,因而他也还得以三番五次地以公事繁忙必须处理和奥托洛帝国之间的关系这样的亚希伯恩二世无法拒绝的理由推脱过去,不朝着因茨尼尔发兵—— 但这一系列的问题就这样拖下去的话显然也终有一天会爆发,只有二十几岁的我们的王子殿下一年前还是满头的金发现在已经出现了一些些的白丝,虽说疲惫和忧郁使得他在旁人看来更加富有成熟的气质,更像一位了不起的明君,但唯有爱德华自己和少数的亲信能够真正明白处于变革和发展期的这个小小的王国这会儿的处境已经是到了风口浪尖的地步。 是的,他们确实在之前的战争当中取得了胜利。 是的,他们确实解决了另一个危机,并且获得了一个强大盟友的支持开始进入飞速发展的状态之中——但这一切都并不仅仅意味着好处,那些远比年轻的王子殿下更加保守的饱受传统西瓦利耶贵族思想教育熏陶的王国南方的贵族们至今仍旧在观望,能够受到爱德华影响的只有靠近格里格利大裂口的这附近这些与他共同战斗过的贵族和平民。王国南方的那些保守的贵族不打算加入贸易活动之中不说还时常向国王抱怨领民都向着北方迁徙,这些内忧外患一大堆的问题积压在一起,让这个小小的王国虽然看起来生机勃勃但实际上却积压着一股庞大的压力,若是不能够好好地处理这一切的话,待到压力爆发开来,一切势必会四分五裂。 “原先还满心以为自己能够处理得当的……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力啊。”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在窗口明媚的阳光和使得柔软的窗帘微微摆动的清风下,爱德华小声地念叨着。 “先生……您现在到底在哪儿啊……” …… …… ——时间回归到一个月以前,索拉丁南部的那片林间的空地之中。 徒手空拳就制服了八名训练有素的大氏族出身精锐武士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如他所愿的那般获得了一个交谈的机会,而正如同他一如既往的那般,亨利刚刚开口就单刀直入地直切重点,几句话下来让包括穆娜在内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你说的没错。”两边头发都剃光的武士队长——在自我介绍之后亨利知道他叫做穆罕默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这样说道:“我已经劝过我们的小姐,但或许你也能够看得出来了,她并不是这种能够听人说话的类型。” “那个叫做艾本尼的人和她是在一场篝火会上面认识的,作为一个小氏族的人,主动跑来参加这种大氏族之间的篝火聚会,他的野心暴露无遗,这也是一开始我就反对小姐和他进行接触的原因。但没有办法,那个男人说话很有一套,小姐很快就对他马首是瞻,十分崇拜。”穆罕默德接着说道,他和亨利之间的对话使用的是苏穆语,但措辞却不像是一般中小氏族的武士乃至于高等级的草原贵族那般带着一股粗鲁和原始的感觉,虽说外表粗犷刚硬,但谈吐之间却让人感觉面对着的像是一个经受过上流社会教育的拉曼贵族。 温文尔雅,冷静理智,若他并非之前曾遇到过的巴莱特那样的混血儿的话,那么这位使用了草原人当中相当尊贵的只有贵族才能够获得的“穆罕默德”这个名号的武士领导,就显然也是高等的草原贵族出身——这一点进一步地加强了穆娜拥有草原王族血统的可能性,要让高等贵族来服侍的话显然也就只有身份更加高贵的王族了——穆罕默德接着说道:“他前来告诉小姐,只要能够发动阿布斯艮提的追踪能力,捉捕到洛安的流亡王族,他就能够设法让草原上残存的洛安奴隶为小姐所用,从而争取获得阿布斯艮提的独立……” 硬朗的草原武士向上瞥了亨利一眼,然后接着说道:“我想你也猜到了,小姐的身份十分高贵。并且她的心地也是如此,一直想为沦为附庸无法获得独立,只能在各大氏族当中存续的阿布斯艮提人以及被大氏族所征服的其他中小氏族的人们争取更好的生活。” “为此她自然是想要试图利用自己那高贵的血脉来号令群雄,可这么一个小女孩——没有冒犯您的意思——”穆罕默德转过头对着另一侧的穆娜说了一句,然后接着说道:“这么一个小女孩想要当领导者,又有谁肯去听从,即便我等对于小姐本人忠心耿耿,且有经验丰富的阿布斯艮提族人作为后盾,这一丁点的实力,面对其他数十个同样拥有古老高贵血脉的强大竞争者,也只是像旱季当中的小雨,轻而易举地就会被抹消掉痕迹。” “所以当小姐听信了那个危险的男人的话语前来追捕你们的时候,说实话,即便是我们,心底里头或许也指不定是期待着这样的事情可以成真的吧。”穆罕默德说到这里的时候抬起了头认真地看着亨利说道:“草原上就是这样,弱者永远只能成为强者的口中餐,若不肯抓住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竭尽全力奋力一搏的话,就连存在过的证据都不会留下来。” “我不指望生活安逸的你们这些定居民能够了解这种残酷,但——”穆罕默德接着说道,虽然比起穆娜更加成熟但显然他也仍然是一个草原人天生地就对文明世界的定居民族拥有一种歧视和偏见,但亨利打断他说出来的话语却让在场的所有草原人都愣住了。 “阿厄达阿米尔,马哈姆西敦伊哈希尔。”他这样说着,无法听懂苏穆语的米拉和莉娜两人一脸的莫名其妙,而包括那四名阿布斯艮提老猎人在内的所有人则是表情都变得认真了起来。 “您……是谁?”虽然仍旧没法听懂那些话语,但米拉可以注意到的是穆罕默德的表情变得比之前更加地严肃了起来,他的语调变得十分地谨慎,同时动作也不再像前面那般放松并且带着一股骄傲,而是相当地拘谨。 “阿米尔是个有趣的人,很遗憾没能看到他真的统一草原。”亨利微微一笑然后继续说道:“我记得他最喜欢听伊西姆琴的轻声弹唱,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喝着马奶酒看着夕阳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说着自己要从这一端的海岸一直走到另一端。” “这种时候索法会安静地站在他的旁边,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站着,假如阿米尔的马奶酒喝完了,她就为他添上一些,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在一起,直到天空完全被群星覆盖。”贤者的脸上浮现出了怀念的神情,而所有的草原人则因为他的话语而陷入了呆滞——这些东西,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够知道的。 “我还记得他们的女儿,也是短短的头发,也是活力四射的样子总是在草地上跑来跑去。阿米尔说草原太大了,自己穷尽一生或许都没有办法征服,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会竭尽全力,只是为了看到一个统一的草原,只是为了让那些拉曼人刮目相看,为草原人留下小小的希望。”亨利转过了头,看向了依然被米拉挟持着的草原人的贵族小姐,不知何时这位褐色皮肤的倔强的公主殿下眼角已经流下了两行清泪。 “这也是为什么他为自己的女儿取名叫穆娜的原因。”亨利这样说着,他的这句话用的是拉曼语所以米拉也能够听得懂,穆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得白发的洛安少女立马把手中的弯刀收到了一旁以免伤到她。 “您到底是……”穆罕默德也揉了揉自己的眼角,然后看向这边,用已经不再带有任何歧视意味的语气问道。 “我的草原名字是奈迪木,瓦希德·奈迪木。”亨利转过头对着他们这样说道,而身后止住了哭泣抬起脸的穆娜则是轻声地开口说出了这个名字的含义:“我唯一的挚友……” “是吗……您就是……”穆罕默德低下了头,而继承了草原人公认唯一真正的王的女儿名号的穆娜则是擦净眼泪重新站立了起来。 “嗯,怀旧到此为止了,这样子私自带领队伍脱离氏族出来,你们也没有办法再回去了吧。”亨利对着穆罕默德和其他十一名草原武士这样说道:“就算穆娜还有那几位阿布斯艮提的猎手因为身份和价值的缘故能够留住性命,你们这些武士的话,自从擅自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即便回去也会被处死吧。” “穆罕默德?”亨利话音刚落,后面擦干了眼泪的穆娜就瞪大了眼睛这样对着武士领导问道,她的话音当中难以置信的意味是显而易见的,而穆罕默德这时候见瞒不住了也是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一事实:“我们的生命已经是为小姐所用,就此牺牲也不会有任何人有怨言。” 他这样说着,而其余的十一个人也都点了点头。 “怎么这样……我……”穆娜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咬紧牙关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即便你们成功地捕获了洛安人的公主殿下,艾本尼所告诉你们的能够召集草原上流亡的洛安人从而提供助力的事情也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告诉你们的,但莉娜她——”亨利指了一下躲在米拉身后瘦小的洛安公主然后接着说道:“本来就是我们从红嘴雀那里救出来的,假如他真的有这个能力的话,艾本尼早就做了。” “啧——那只该死的食腐鬣狗!”穆娜用似乎是她的特色一般的动物形象骂人法咒骂了一句,而前方的穆罕默德等人则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为自己被艾本尼所利用了的这件事情而感到无奈。 “这下,氏族也回不去了……”“怎么这么说,小姐您自己一人的话——”“没有你们的支持我还算什么小姐,只是一个人没人在乎的小女孩!”眼看着争吵开始充斥在树林之间,亨利拍了拍手,发出了响亮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向着南方回归苦难重重的话,不如反方向前进如何?” “我有个提案。”他这样说着,脸上是平静的笑容。(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节:归来 这几天亚诗尼尔的天气一直不甚平静。 二月已经接近尾声,像是冬天终于打算在这座号称永春之地的城邦上面显示出自己的威风一般,接连而来的倾盆大雨加上凛冽的狂风,使得那些准备不足的人即便身处室内也仍旧被冻得瑟瑟发抖。 南城区城门入口小巷中的小酒馆那已近中年的老板娘撑着自己在这半年内有些发福的侧脸一下又一下地叹着气,虽说佣兵和本地的居民们总会在平常互相客套嘘寒问暖开玩笑说道成天这样跑来喝酒没问题吗的时候以喝酒暖身这样的理由来回答她,但这会儿天气真的因为下雨刮风而变凉了,这些被亚诗尼尔的宜人气候给惯坏了的家伙,反倒是一个个都窝在自己旅馆房间的被窝里头一步都不肯挪动了。 即便真的跑了过来,得,也都是要了一碗甜菜汤,就捧着陶碗搬着椅子跑到了烤炉的旁边,围成一团呵着气,就只是在那儿凑那么一点暖和聊天打屁,作为收入大头的酒水和主餐是一个人都没有前来购买。 “唉——”老板娘又叹了口气,但紧接着就好像是听到了动静的兔子——比较胖的那种兔子——那般瞬间因为门口的铜铃再次响起而堆满了笑容“叮铃——”外头和内里一样阴暗的下雨天她无法看清楚门口那些人的长相只知道他们为数众多,只是那满面的笑容紧接着在这些人浑身湿哒哒的雨水往下流了一地板顺着渗入到木头之中的潮湿和开门吹进来的连篝火都被吹得摇晃不已的冷气之中瞬间就变了个样。 “快把门给我关上,还有把湿漉漉的斗篷给我除下来你们丫的!”亚文内拉口音的西海岸通用语这样响起,而门口的几人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人似乎回头对着另外几人说了些什么,于是他们就都开始除下斗篷。只是当他们把湿漉漉的斗篷全部取下来的时候,这一行人暴露在昏暗烛火下的外观却是令包括老板娘在内的所有人都呆了一呆。 当先的那个人是一个高大的佣兵,但不同于小酒馆里头坐着的只是穿着皮甲和链甲混合的价钱低廉的护甲的人,他身上那虽然有些锈迹但仍旧可以看得出来十分昂贵的胸甲就像是一位骑士老爷的装备。而旁边站着的两个白头发的明显是那些野蛮的洛安人的女孩也不像一般的洛安人那样看起来脏兮兮的又凶神恶煞——其中那个比较高的女孩还带着一个蓝色的佣兵徽章,这意味着她的身份地位要比火堆旁边的那些佣兵都要高。 只是即便是这本就相当引人瞩目的三个人,也仍旧比不上那些装束与所有的西海岸人都格格不入,褐色皮肤黑色头发穿着极具特色的民族服装的十七个人—— 为首的身材娇小但却很明显从多彩的服饰上能够看出地位很高的女孩是一个很大的亮点,但除此之外后面那些从气质上就透露出一股精悍的异族战士也是令人眼睛刚刚移上去就再也没法移开,虽然他们没有挂着任何的佣兵徽章也并没有穿着精良的金属护甲,光是那锐利的眼神和始终搭在弯刀刀柄上面的手还有行走之间丝毫没有松懈的警惕,就让人感觉他们应当是和前面的两人差不多也是属于蓝牌阶级的优秀战士。 ——这可是大客户,不同于由于是商业街而十分热闹的北城区,南城区这边一向都是只有一些挖矿的普通农民和下级佣兵会过来,看上去就属于中上游层次的人根本不会光顾,要把握好这个机会今天赚够本。老板娘这样想着,然后为自己之前对着他们大声嚷嚷的行为而感到一丝的不安,于是赶紧用更大的热情跑过来嘘寒问暖试图掩盖之前的行为可能造成的不满,但在她开口之前,这一行人为首的那个高大的佣兵举起了手。 “有鱼吗,这里。”他这样说着,而老板娘很清楚地看到身后那个娇小的褐色皮肤的女孩还有其他的不少人都因为这句话中的某个关键词而放亮了眼睛。 “呃,有、有的……”她回答道,而高大的佣兵再次开口:“嗯,我没有银币——”老板娘的表情因为这句话而瞬间变得阴沉了起来“金币可以吗?”然后又在下一个瞬间变得心花怒放。 ——这一行人自然是我们的贤者他们,在和穆娜等人达成了协议以后他们就一路北上,十几个草原人的队伍不可能不引人瞩目,加上之前在索拉丁发生过的一切。一行人保持低调马不停蹄地自乡间小路穿行一路往回赶,直到进入了亚文内拉的国土才开始放缓脚步。 虽然即便是这个国家也并不怎么太平就是了——亨利转过头用苏穆语为穆罕默德和穆娜等人解释,西海岸的通用语虽说有一些拉曼的词汇但主要还是本地的各种方言为主,因而他们只能听懂极少的词汇而无法完整理解大致的意思。 “是的,可以的,亲爱的客人,请您到那儿坐下,喂你们几个,爷们一点从那里挪开,才这么点温度就在火堆旁边瑟瑟发抖还算什么佣兵,快点挪一个位置出来,给点空间!”收到了一个金灿灿的艾拉金币,老板娘开始为他们腾出空间,她那高高的嗓门和亚文内拉本地的乡音让米拉回想起了遇到亨利之前的一切,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如今回想起来女孩感觉到了些许的怀念,毕竟不论血统或者历史如何,这里才是她生长的地方,才是她的根扎着的故土。 而似乎是米拉被思乡的情怀所感染到了,旁边的莉娜也左右地打量着这个地方。既是同龄的女孩儿又都是洛安人,两个人这一段时间以来已经建立了不算浅薄的友谊关系,而自己的朋友生长并且周边还有着大量洛安人存在的这个地方,不引起她的注意是绝对不可能的。 带着淡淡的感伤和莫名的情愫,莉娜打量着小酒馆内部的景象。而生性奔放的草原人则是完全没有这个顾虑,刚刚坐下来的穆娜因为之前亨利提到的词汇这会儿就好像是长了尾巴一样没法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总是不停地朝着厨房的方向看——库尔西木地区虽说也拥有森林之类的东西,但它仍旧是属于草原,水产品或者海鲜这种西海岸和南境人见怪不怪的东西在草原上即便是贵为王族的她也只是偶尔能够吃上一两次。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在哪里都是通行的,因而在到达了亚文内拉能够放缓脚步好好地吃上正常的美食以后,穆娜立马就被这边食物种类的丰富和新鲜吸引得怎样都无法移开目光。 “不是风干的——不是风干的——不是风干的——”她在第一次品尝到这里的蔬菜汤的时候用拉曼语情不自禁地说出来的这句话米拉至今记忆犹新,光是这么几个字节草原人艰苦的生活已经是绘声绘色,而之后穆娜一脸兴奋地望着她问道:“你们每天都吃的是这个吗——”则是令亚文内拉出身的洛安少女在高兴的同时也有些回答不上来。 ——这个国家在一年时间里头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南方因为向北迁徙而被空置的房屋,粗糙的泥土道路和艾卡斯塔平整的充满了络绎不绝的商人和佣兵的队伍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这里热闹的就好像是坦布尔山脉另一侧的奥托洛帝国,又繁荣得如同是南境城邦联盟的小镇,曾经只有谷物糊可以作为三餐什么东西都混合在一起熬煮的农民们在和奥托洛人接触以后饮食上面也拥有了极大的进步,除此之外爱德华王子本人竭力推行的某份菜谱也为改善这边的饮食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庞大的奥托洛帝国拥有的市场几乎是无限的,亚文内拉人原先只能依靠西瓦利耶人去出售到东海岸的各种珍贵矿产和魔法产品这下省去了中间环节和关税带来了惊人的收入,一车车的高价物品被出售到奥托洛,而替换回来的则是发展所需的种子、粮食和各种各样的普通材料。 人民变得富裕起来饮食也变得充沛,越来越多的茶农前往瓦瓦西卡令本地的茶叶也开始变得常见,加之以西瓦利耶那边从贵族斗争当中逃亡过来的难民带来的大量廉价劳动力,习惯了只吃淡而无味没有什么营养的谷物糊的农民们第一次能够有效地填饱自己的肚子甚至是选择吃什么——烦恼下一顿饭有没有得吃变成了烦恼下一顿饭要吃些什么,随着生活水准的提高人民的平均体重也日益抬升。 ——这真的是自己认识的亚文内拉吗? 米拉陷入了严重的真实感丧失,只不过路上所面见的一些东西提醒了她这个国家也并不尽是一片美好。普通的老百姓只能够看到生活水平在一步步地提高,他们活在当下这点并没有错,许多的事情比起一年前也确实有了长足的进步。沿着建筑的道路艾卡斯塔平原不再只有亚诗尼尔一座主城,新兴的许多村庄城镇之后也会演变成同样繁荣的城市,商人络绎不绝,即便是亚诗尼尔现如今也已经有了过去的两倍之大,甚至就在众人进来的南城门入口那里外头还架着一整排的脚手架,没有塑型完成的石灰岩放在防雨的木制大棚下方,跑去暂且休息的工人们留下来的喝水用的木碗上面因为沾着灰去拿而留下白色手印还清晰可见。 但在这欣欣向荣的表皮下,不公仍旧存在。 战败之后又因为国王的驾崩而陷入各种内斗的西瓦利耶人再也无法像是之前骄傲的西海岸最强王国子民那般挺胸抬头,为了不被领主强征去当炮灰送命他们尽一切可能渡船或者穿越过危险的森林前往这边。原本高高在上的西瓦利耶人现如今只能对着被他们嘲讽是山猪或者是马夫,充满着马粪和猪粪味的亚文内拉人低头做着最下贱的仆人的工作来试图获得一口粮食和住宿的地方。 而颠倒过来身份一辈子都在看西瓦利耶老爷颜色的亚文内拉普通人翻身做主人了自然也不可能收敛,承受暴力的一方变成了施暴的一方——是啊,他们都有着自己的理由和仇恨,这些人有愤怒的地方想要发泄出来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这份愤怒就这样你来我往地持续下去,到了哪一天再度爆发出来的话,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人类总是这么地善于去划分彼此的阵营,身份高的一方朝着身份低的人指手画脚态度恶劣,又对着身份比自己更高的人谦卑地低下头颅。明明同样都是人类,只因为出身不同肤色和发色不同,生命轨迹就可以完全不一样。 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人之间是如此,但越过他们,即便是看似给这个国家带来了非常大帮助的奥托洛人,也依然不能免俗。 “叮铃——”门再度被推了开来,冷风再度吹入让在鱼上来之前先大口地享用着面包的穆娜等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们本就是炎热的草原出身,虽然那边下雨的时候也会降温,但像这样的情况还是令穿着单薄的这一行人有些措手不及。 “呜嗯嗯——”穆娜抖了一抖,所幸进来的这一行人人数并不如他们那么多所以很快地就又把门给关上了。“斗篷放门口那儿吧,没地方挂了!”小酒馆的老板娘忙着做亨利他们的食物,朝着这边吼了一嗓子就接着忙活。米拉瞥了一眼,那其中有好三个人都是一副商人模样的打扮,只有两人才是携带着武器的佣兵。 “这些混蛋奥托洛人。”商人们明显是亚文内拉的本地人,在这个小小的酒馆里头放开了就直接用方言叫骂道:“分明是说好了单价30丹诺的跑了过去就说是受潮了只能付一半的价钱,这种鬼天气还催我们赶路又要让东西不出问题?我说了再等几天怎么都不听,还说什么延期就不做生意了去找别人。” “仗着他们是帝国的人就强买强卖,这群该死的混蛋!”“麦克麦克——好了,事情都过去了——”两名商人之间的对话也正是米拉和亨利等人这一路过来所注意到的事情,正如过去的西瓦利耶人所做的那般,只是现在这个身份更高的对象变成了奥托洛人,并且事情似乎还远不止此——名为麦克的商人甩了一下胳膊继续骂道:“不,伙计!这事儿没完我跟你说,那些愚蠢的卫兵,国王到底想的是什么竟然还给奥托洛人更大的优待?这不就好像是奥托洛的狗一样吗,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西瓦利耶的狗还不够,这会儿又要换一个主子吗,真是的,王子殿下好不容易为我们争取——”“麦克!麦克!!”他的朋友捂住了他的嘴,灯光昏暗,这些人看到了亨利身上穿着的板甲。 “该死的,你说这种话会被杀的——”他小声地这样对自己的朋友说道。“好了!”而身后的老板娘在这时候开口说着,我们的贤者先生站了起来:“别怕,我不是什么国王的骑士。”“扣扣。”他敲了两下腰带上的徽章:“只不过是一介佣兵。” “呼——谢天谢地。”贤者转过了头,而两名商人则得救了一般地长出一口气,只是贤者起身的这个动作让和商人们一同进来的其中一名佣兵提起了注意。 “亨利?”贤者回过了头,对着那人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过去拿刚刚煮好的食物。 “那么你是米拉——”这个有点令人耳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正在和莉娜聊着自己在这边过去的生活的洛安少女转过了头,看着对方稍微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阿黛拉?” “嗯,是我……”在旅途最初开始的时候曾经结伴同行的福德佣兵团女副团长那头红发依然,只是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沧桑了许多。 “你们都是蓝牌了啊……你长高了呢。”她微笑着这样说着,而米拉礼貌地点了点头:“是的,你活下来了呢。” “嗯,我是比较幸运的,不过佣兵团的其他人就没这么好了,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只能接一些个体任务的原因,真是天意弄人啊……一个手下都没有的佣兵副团长,呵。”她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白发的洛安少女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这一年多当中所经历的东西也不在少数,但本就是女性佣兵出身辛苦打拼之后的一切却付诸东流,虽说拥有橙牌的级别,要再找到一个肯雇佣且重用她的佣兵团,显然也不是那么水到渠成的事情。 对方失去了一些什么,对方受到的挫折有多大,女孩无法想象,所以她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只能够说得出来四个淡淡的字节: “活着就好。” “嗯。”阿黛拉愣了一会,然后释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啊……” 烛火摇曳,再度重逢的几人也没有太多的话语可以去说,互相回归到了各自的群体之中以后,他们在延绵不绝的冷雨当中享用了自己的午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节:公主、公主与公主 去到过南境再度回归到自己生长了十一年的故土,米拉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彼此的差异。 传统的亚文内拉就好像西海岸的其他许多地区一样,是以保守的农耕文明为主的一个国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肥沃的土壤上平静地进行农业和畜牧业,做到自给自足满足人们的生活需求——即便拥有贸易,也并不像是南境那边作为主力,而是依然以农耕为主,贸易只是作为增强国力发展的一个手段。 在这样的社会当中,除了佣兵和少数的商人还有贵族以外,其余的普通人,是一辈子都不会离自己出生的地方超过十公里远的。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不提,真正的在亚文内拉土生土长的普通人之间彼此往往相当地熟悉,因为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里,所以万一有谁人离去了,其他人必然会深刻地铭记。 这种关于故土关于故人的思念之情催生了许多亚文内拉诗人创造的优秀诗歌,早已习惯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南境商人们无法理解这样的理念,因而他们或许也就不会明白,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在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的情况下,偶遇故人时的那种感动。 亚诗尼尔的大雨在他们到来的第二天停下了,不知道是否是冥冥中有某物在操纵着天气,像是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一般,接连下了一周的冬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却,大地重新放晴一缕缕金光撒到草叶和花瓣上都还带着水珠的原野上,一眼望过去河水川流不息,忙碌的人们和四处飞舞趁着水汽仍重出来捕捉虫豸的鸟儿一同构筑了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走出北城区城门的入口,向着左侧望去,是在地平线的末端高耸入云即便在这个距离上看起来也极其庞大的坦布尔山脉;向着右侧望去,郁郁葱葱的森林边缘上大雨刚停就有牛车车队前去砍伐树木。 森林的边缘留下来的木桩密密麻麻,一年的时间内西面的普洛塔西亚森林已经肉眼可见地缺少了那么——千分之一不到的一小块儿,而在之后的发展之中,想必它还会消失更多吧。 森林变成了木桩变成了木片变成了建筑材料和燃料,原本人口就比中部和南部地区相对更多一些的亚文内拉北部如今几乎是被前来寻求工作和更好的生活的人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就翻了一翻,即便建筑工人们每天都在马不停蹄地制作着新的房屋,也仍旧还有一大群人在当初西瓦利耶重装骑兵折戟沉沙的那片盆地里头用简陋的材料制作帐篷临时居住。 这些人少说也得有好几万,其中许许多多都是西瓦利耶的难民,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是白头发的洛安人。同样都是地位低下住不起城镇旅馆的这些人在这里你自然也不用指望他们会讲究什么卫生,数万个人每天生活留下来的垃圾排泄物又没有下水道这种东西存在就这样就地被丢弃在了美丽的艾卡斯塔原野上,经过时间发酵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的黑色黏土令这片区域变得寸草不生——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几万人的群体停留在这儿每天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产生的肢体甚至流血冲突才是最大的问题,而作为本地实质上的领导者,英明的爱德华王子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派遣出来管理这片区域的亚文内拉军队除了长弓手以外还有许多的贵族骑士和军士,但让骑马路过这里朝着瓦瓦西卡前进的米拉和亨利他们一行人提起注意的,还是那个一看就是一副领导人的样子,穿着轻量化的半身板甲,正骑在马背上为巡逻队伍分配任务的女性骑士。 “爵士,前面闹事的几个洛安人已经全部逮捕起来了,不过我们的牢房已经没有空位了,要怎么处置?”一名穿着老旧盔甲的军士骑着马过来这样朝着那人问道,而女性沉着而又果断地应对:“小偷小摸的家伙就先放出去吧,重点是处理那些暴力犯罪的家伙,特殊时期要特殊处理,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用了就不要每一个犯法的人都抓进去。”她这样说着,而军士点了点头:“好的爵士。”就转过身骑着马儿朝着另一侧跑去。 “真是,洛安人洛安人,犯罪的总是洛安人,为什么这些家伙就不能像她那样可爱一些,这些洛安人啊——” “我们洛安人怎么了,爵——士。” 清晰的声音带着一股笑意,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说话时那个令人熟悉的调调让金发的女爵士一瞬间反应过来立马转过了头。 “好久不见,明娜姐姐。”米拉脸上的笑容像是泉水那样怎么都没法停下自然而然地就涌现了出来:“还是说应该叫你爵士呢——”她这样说着,而明娜果断地翻身下了马迅速地冲过来就环腰抱住了她,紧接着把脸贴在米拉的大腿上因为高兴而小声地吸起了鼻子。 “回来了啊……” “还活着,好好地回来了啊。”她这样说着,言语之中的担忧是切实的,米拉也感觉自己的鼻子酸酸的,她滑下了马鞍,然后扶着对方的肩头。明娜揉了揉眼角直起了身体,看着这个已经比她都高出一些的女孩儿,因为重逢的喜悦,又高兴,又激动又不能自已。 “嗯,好好地回来了。”米拉把头靠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曾共同历经生死结下来的羁绊是远比长达数年十数年的安稳生活更加地牢靠的。这种互相能够托付以生命的信赖鲜有人能够获得,但一旦获得了,即便只是在短短的数天时间之中相依相伴共同历经生死关头,这结成的亲密友谊,就也足以持续一生。 “先生也是,欢迎回家。”明娜转过头对着亨利这样说道,而贤者也同样对着她点了点头:“叙旧的话之后还可以继续说,你们遇到难题了吧。”他一针见血,而不仅是爵位显然也继承了她父亲的那份豁达的明娜丝毫没有觉得难以启齿地直接就点头承认:“爱德华现在应该在瓦瓦西卡的城主府里头处理着公事,我带你们去见他。” 她这样说着,亨利挑了挑眉毛,而米拉则是直接地说了出来:“你和他——”她这样说道,而明娜愣了一会儿,脸上泛起红晕腼腆地点了点头。 “你、你们真的就好像救星一样呢,刚巧是有很令人头疼的事情可能发生的情况下,就回来了。”她试着转移话题,而亨利则是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回复:“不是巧合哦。”他这样说道,明娜停了下来,然后呆呆地望着贤者。 “是有意的,因为有一位故友跟我说过了。” “‘救一救这个国家’这样的话”他微微一笑,明娜显然明白贤者指的是谁,她双眼有些泛着闪光,而亨利接着说道:“忽视自己的故友临终时最后的愿望,这种事情我怎么做得出来。”“……谢谢你。”明娜揉了揉眼角,然后用一个让人感觉就像是今天的好天气那样灿烂的笑容作为回应,而亨利再度点头:“走吧,去见一见那位烦恼的王子殿下。” ……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就好像一阵疾风吹过一样,瓦瓦西卡城主府里头的仆人们惊讶地看着那位一向都是沉稳冷静的王子殿下像个没成熟的毛躁少年一般在走廊上迅速地奔跑着,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神情迅速地穿过大厅和走道然后在来到了接待客人的偏厅时毫无王族沉稳气质地一把推开了木门。 “先生!”爱德华这样高声地喊道,但紧接着他就注意到了整个房间当中并不像是早先预想的那般仅仅只有少数几个熟识的对象——除了亨利米拉还有明娜以外最显眼的还有十几个褐色皮肤的一看就是远在他乡的其他民族的战士。王子殿下从自幼就喜好阅读的王族图书馆——也正是他读到有关贤者的事迹的地方——曾仔细阅读过并且记在脑海中的文献搜索了一下,很快地就明白了这些是阿布塞拉的游牧民族,再加上那些手上拿着小弓的瘦小的人,很明显这些人的出身还并不低微。 “……先生真是到了哪儿都不会改变呢。”爱德华叹了口气,然后平缓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示意周围的众人坐下,知晓那些人多半听不懂西海岸语或者亚文内拉语因而他主要用的还是手势。米拉让懵懂的莉娜坐在了她的身边,而草原人的公主殿下见到了别国的贵族似乎是拿出了应对拉曼贵族的那一套显得相当地拘谨而又有礼。 “先生,这几位是?”爱德华对着亨利这样说道,“吱呀——”门被推开了,一个侍从拿着铁壶走了进来,倒了一杯茶递给了贤者——这是他一回来就交代了的,云杉茶的清香和淡淡的叶酸味回荡在空气之中。而亨利接过了它,接着不答反问:“你的拉曼语如何?” “还不错——”爱德华这样回答道,这句话他用的是拉曼语,而穆娜对此双眼一亮的反应没有逃过王子的双眼,他立马明白了亨利问这句话的原因,但紧接着爱德华转过头看向那个身形瘦小的坐在米拉旁边的洛安女孩,对方却依然是一脸懵懂,像是对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完全没有认知一般。 “我来给她翻译吧。”旅行已经结束伸手取下发带松开了马尾辫一头长发自然散落的洛安少女毛遂自荐,爱德华点了点头而身后的明娜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真厉害啊,拉曼语都懂得了。”金发女孩的语气之中宠溺意味十分,而米拉对着她微微一笑,紧接着所有人都进入了正题。 “嗯,我就单刀直入地告诉你了吧,”亨利用拉曼语这样说道:“这位是草原人的公主殿下,穆娜。”“呃——”爱德华愣了一下,然后紧接着反应过来站起身用王族对王族的尊贵礼仪礼貌地行了一礼,而懂得与拉曼贵族交流的穆娜也十分得体地回应了他。亨利又接着指向了莉娜:“而这位,是洛安人的公主殿下。” “……”爱德华再度顿了一顿,他猜到了一些什么,停留下来脸上表情经历了喜悦和沉重等等一系列复杂的变化,但最终只是变成了对着亨利一副无奈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一转以正式的礼仪对着莉娜施礼——这让洛安人的公主殿下有些反应不过来,在米拉的翻译下莉娜知晓这是本地的王族,而她确实也曾经学过应对另一个王族的礼节,但多年未曾经历过这种场景一时之间瘦小的洛安女孩不知道怎么样才是得体的符合身份的举措,急的差点是想要哭了出来。 “站起来,弯腰就可以了。”身后的明娜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用洛安语这样说道,米拉惊讶地看着她,而女爵士以微笑回答:“总是和洛安人打交道,我也是做了一些功课的。”她说着,然后莉娜紧张地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行了一礼,之后重新坐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先生还真是带来了一些了不得的角色啊,不过在我们正式进入交谈之前,我还有一个人想为先生介绍。”爱德华这样说着,然后走到门口跟侍卫交代了一些什么。不多时外头又有一些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大门再度推开,一位穿着华服身形秀美留着黑色卷发的少女走了进来。 “我向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表妹,伊莎贝尔·戴·阿瓦隆公主殿下。” “西瓦利耶王国现在唯一合法的王位继承人……”爱德华苦笑着接着说道:“也是我的父亲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棋子。” “……开始谈吧。”亨利挑了挑眉毛,爱德华的三言两语已经足以让他明白王子以及整个亚文内拉这会儿的处境。 他轻声开口,而安静地朝着众人施礼结束的伊莎贝拉则是迅速地入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节:看不见的敌人 自西海岸南部,从门罗开始遇到的那件事情一直到索拉丁高地的遭遇,之后亨利为何决定前往南境,这一系列的事情,直到这一刻随着贤者本人以平静的语调娓娓道来,米拉终于是理解通透。 连同这件事情一并地,女孩还明白了亨利为什么是亨利。 她也在那里,旅途是两个人一起完成的,洛安少女也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但她却远远没有办法像贤者那样从细枝末节的线索就联系起来勾勒出一整个的大局以推测背后的暗流涌动。这个对手对于米拉而言是看不见的,年轻的爱德华王子也只是隐隐有所察觉,只有亨利一人,仅仅一次短暂的交锋,他就联系之前所发生过的事情,推理出了整个大局。 时间回归到谈话的最初,当所有相关的人都入座以后,贤者用拉曼语不紧不慢地开始了叙述: “数百年前的拉曼分裂,败走的拉曼贵族分支在西迁的沿途上留下了文明的火种的同时,也留下了白色教会的信仰。”他抿了一口云杉茶,顿了一顿,然后接着说道:“西瓦利耶人虽说一直认为自己是拥有最多拉曼帝国传承的人,并且在各种生活乃至于宗教上面都竭力模仿当初的拉曼人,但事实上西瓦利耶的教会也好主教也罢都更像他们的贵族和商人而不是真正的宗教人员。” “他们没有信仰,只是把信仰作为一种武器互相征战。”亨利放下了茶杯,然后接着说道:“虽然类似的事情在白色教会一千多年的历史当中也发生过无数次,但至少在那些时候还是有一些虽然愚蠢但却虔诚的人是真心地信仰着的。与之相比西瓦利耶的主教甚至是大主教就仅仅只是将其作为一种另类的爵位。” 贤者如是说着,而深刻知晓西瓦利耶的情形的爱德华和伊莎贝尔都默默地点了点头。在菲利普二世驾崩以后西瓦利耶闹得最欢的最想要争夺这个空王位的正是那些表面上一副济世救人的神职人员,在白色教会信仰十分普遍的那个国家“君权神授”是在民众心底深深扎根的概念,国王登基不被一位主教主持受礼的话就不能算是真正合法。与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假若能够控制下一代的国王的话这些神职人员的地位和生活品质自然就能够水涨船高。 ——这也是为什么伊莎贝尔会逃亡到亚文内拉的缘故,但即便投靠了这位可靠的表兄,她仍旧只能整日龟缩在受到爱德华所掌控的亚文内拉北部地区,知晓这位公主殿下存在于此的也仅仅只有极为少数的心腹。 爱德华做的这一切是瞒着亚希伯恩二世的,原因很是简单:作为西瓦利耶王位的唯一正统继承人,伊莎贝尔是一位公主,而亚希伯恩二世对于西瓦利耶的王位又有所垂涎,在西瓦利耶内乱的如今与奥托洛结盟了的亚文内拉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过去的地位高低关系如今颠倒过来了,而获取一个王国的王位继承权最好的方式就是联姻。 即便有着超过四十岁的年龄差距,想来亚希伯恩二世也是不会在意去娶自己的外甥女的——明白这一点的爱德华于是把伊莎贝尔藏在了自己能够掌控得到的地方以暂避风浪,他这么做除了一定程度上的骑士精神以外,若是自己的父王和自己的表妹结婚了,在获得了这个正统的名号以后,爱德华也是再无法努力抗下指令不朝着西瓦利耶发兵的吧。 毕竟亚希伯恩二世至今仍旧忍耐着,就是因为他手上没有一个可靠的棋子,加之以西瓦利耶那边一大群盯上伊莎贝尔的人,这位公主殿下这会儿是只能窝在这儿一步都不能挪动了。 ——话归原处,亨利接着西瓦利耶的话题又继续说道:“所以相比起善于勾心斗角的西瓦利耶人,西海岸地区白色教会拥有真正影响的地方,恐怕还是在索拉丁的北部。”他这样说:“虽说彼此之间也总是互相征战,如同西海岸的许多其他地方一样是一团乱糟糟的小国,但这些索拉丁北部的国家都拥有这样的共通点。” “作为教会的语言,拉曼语是索拉丁北部地区知识分子阶层的共通语言,就好像亚文内拉的贵族所讲的和西瓦利耶人一样是西瓦利耶语一般,索拉丁北部地区的教会高层以及贵族阶级,与拉曼人的共通点更大一些。”亨利又拿起来抿了一口云杉茶:“甚至他们当中有不少就拥有拉曼人的血统,并且以拉曼人自居。” “……”亨利的话语让并不愚钝的爱德华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想到了一些什么,但紧接着亨利又转移了话题接着说另一件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情:“王子殿下知道,在西海岸的南方有一个叫做门罗的地方么。”贤者这样说着,而爱德华深深地皱起了眉毛,亨利接着提醒到:“是一个叫做克兰特的小王国的公爵领——” “啊!那里有不少亚文内拉逃难过去的人。”这个关键词总算让爱德华挑起了眉毛,西海岸的各种国家多如牛毛,因而王子殿下只知道一些较大的王国和拉曼历史之类的东西不认识一个远在南方的小国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有的一些所谓王国实际上也就几万的人口和不过亚文内拉一个地区的领地。 除非是和亚文内拉有些关系,否则他或许就连名字都没有印象。 “嗯。”亨利又抿了一口云杉茶,然后接着说道:“它灭亡了。” “不只是公爵领,整个国家都灭亡了,并且周遭其他国家也是深受其害。”贤者如是说,他们在回归到亚文内拉的途中也曾远远地目睹了一下,莫说是克兰特了整个五国地区现在都是一团糟,而这份影响在某种力量的促使下还在不断地扩大——爱德华皱起了眉毛,他对于亨利的尊敬让王子殿下不可能像是别人可能做的那般问出:“你现在提这个干嘛,这种事情西海岸每天都在发生——”的话语,只是即便没有询问出口,爱德华的疑问也透过表情传达给了亨利。 “我们当时就在那儿,引发这一切的最初原因是公爵的儿子和高等的恶魔签订了契约。”他放下了茶杯,而这句话立马让爱德华表情变得愈发严峻了起来:“高等的恶魔?先生是认真的?” “嗯,它反过来操控的公爵的儿子把公爵和夫人都杀死了,之后随之而来的恶魔猎犬还扩散到了各地,想必是引起了极大的恐慌。”亨利这样说着,而爱德华接着他的话立马说道:“可高等的恶魔,那不是——” “需要极其强大的巫师以及专业的知识才能够与之联系,普通的人根本没有办法轻易达成这一切的,你想说这个对吧。”亨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然后转过头环视了一眼周遭的情况:“这确实是的,在‘没有人暗中帮助’的情况下,普通人要能够和强大的高等恶魔取得联系,不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明显话中有话,但还没等到爱德华追问亨利就继续开口,于是王子殿下和其他人一样只是安静地继续倾听:“之后我们来到了索拉丁地区,遇上了那么一些事情……”贤者说道这儿的时候沉默了一下,而坐在米拉旁边的明娜注意到这个如同自己妹妹一般的女孩有些情绪低落,伸手挽住了她。 “谢谢……”白发的洛安少女依偎着她,轻声说道,而贤者话锋一转,对着爱德华发问。 “王子殿下还记得瓦瓦西卡之前所遭受到的灾难么。”他这样说着,而爱德华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先生想说帕德罗西人是在这个事件背后捣鬼的?我就知道他们肯定不会安分,可他们做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只是让五国地区陷入混乱和内斗——啊——”爱德华联系到了亨利之前所说的话,立马反应了过来一脸震惊地看向了他。 “难道是——”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相当地复杂,变幻了半天却一句话都没法说出来。亨利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你猜的没错。” “拉曼人在政治斗争上面的艺术远超你或者是奥托洛的那位皇帝,千百年来漫长的历史积累让他们只需要拥有一个了不起的天才能够去看清楚局势剩下的一切就只是水到渠成。”亨利喝完了最后一口的云杉茶,然后接着说道:“与奥托洛帝国之间产生正面冲突现在还不是时候,双发都在隐忍,奥托洛应该也已经有相当的时间没有和南方的鲁姆安纳托等拉曼国家进行战争了吧……” “两个大帝国本土都处于隐忍不发的状态之中,但比起稍显稚嫩的奥托洛人,拉曼人就好像那句谚语‘拉曼文明的精髓在于地下暗河’那般,总是在你看不见地方搞出来很多很多的花样。”亨利认真地看着爱德华一字一句地说道:“索拉丁北部的那些宗教国家拉曼人出身的贵族一直都向往着能够回归到祖先所居住的故土,虽说白色教会和耶提纳宗之间的斗争仍然存在,但他们之间的斗争说到底了也只是拉曼人的内战。” “这种期待以及宗教上并非矛盾不可调和实际上仍然存在的共通性,只需要一位英明的并且出身高贵的帕德罗西贵族注意到这一点,并且前往索拉丁,一切就可以水到渠成地完成。”亨利认真地说着,而爱德华以及其他的所有人都仔细地倾听:“说着共通的语言,信仰着共同的神,甚至拥有共同的历史,索拉丁北部的这些国家在瞧见了帕德罗西帝国前来的高层贵族的时候,不热烈欢迎他已经是相当地收敛了。” “而这还不是全部,我们在那边还遇上了很多新生的宗教骑士团,新生的,由那些年轻的平常备受冷落的低微出身的骑士率领的骑士团——骑士团都是如此,想必宗教的内部高层也是这样吧——这让你回想起来一些什么了吗,王子殿下。”亨利说道,而爱德华点了点头:“重用被冷落的旁系,培养心腹。” “是的,他们在做的事情和你一样,任何政权的更替都免不了要进行这一步。对于东海岸的拉曼文明发源地仍旧怀抱有憧憬的原本的那些索拉丁地区的宗教人员是令帕德罗西人得以介入的一个端口,但这些老奸巨猾的家伙并不好利用,所以在扎稳了根之后迅速地将他们排除,替换成原本备受歧视和冷落的底层人员,将其培养成绝对的心腹。” “利用共通的对于白色教会的信仰,将原本四分五裂的索拉丁北部国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至于这和门罗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最拥有恶魔相关的专业知识的人是谁呢,千百年来一直与他们做斗争的白色教会说是第二的话没人敢说是第一。饱受恶魔迫害并且导致整个国家和地区陷入混乱以后,统一起来的索拉丁北部成为一整个宗教国家,其极为强力的宗教军队以铲除恶魔的名义向着五国地区进发的话,也是顶着绝对的正义名号会被沿途的人民箪食壶浆地夹道欢迎的吧——” “余下的只有贫瘠的里戴拉湿地地区那些薄弱又贫瘠总是互相征战的小王国,一旦这势不可挡的在狂热的宗教旗号下统一起来的军队继续向北征服了这片湿地。”亨利顿了一顿,而所有的在他的话语下成功地构筑出一片势力蓝图的人都愣愣地听着贤者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几个字:“他们,就来到了亚文内拉的家门口。” “帕德罗西人没有办法征服亚文内拉,他们不会在明面上动手因为有奥托洛这个威胁,因而就在你所看不见的地方,以宗教作为武器,玩弄政治集结军队,生生地在西海岸创造出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这个威胁是可怕的,王子殿下,因为它近在眼前。”“啪——”爱德华瘫坐在了椅子上,他光是在脑海中描绘了一下情景就满头大汗,这会儿扶着额头一时间竟然是一句话都没法说出来。 “……原本以为先生带来的只有好消息,没有想到啊。”爱德华揉着自己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因为长时间没有前去打理原本光彩照人的形象在他的身上已经不复存在。 “何等令人畏惧的敌人……帕德罗西,拥有这样心计和手腕的人到底是——” “皇族。”亨利简单明了地给出了答案:“帕德罗西的皇族,塞克西尤图家的人。”他说着,而爱德华瞪大眼睛抬起了头:“塞克西尤图,那不是先生——”贤者举起两根手指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话,接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应该和当初试图令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产生第二轮冲突的人,指挥袭击瓦瓦西卡的是同一个人。” 他这样说道,而也听得懂不少拉曼语的明娜立马在一旁皱起了眉毛。 “我不知道帕德罗西什么时候又诞生了一个这样的天才,而这也正是令我感到担忧的事情。”亨利这样说道,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使用“担忧”这个词汇,因而稍微熟悉一点贤者的人都能够清楚地体会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才华横溢的人这个世界上并不缺少,但才华横溢懂得玩弄权谋却名不见经传,证明这个人从很早开始就很是懂得保护自己。” “就好像毒蛇一样,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伺机进攻的敌人,才是最为可怕的——”亨利这样说着:“但所幸我们也并不是对此全无对策,只是这需要王子殿下你去行动了。” “首先,我在进行这一切行为的时候和南境城邦联盟的一个家族拥有了联系,王子殿下想必也知道的,那些商人最为在意的事情莫过于利益,而作为刚刚和奥托洛签订了盟约拥有格里格利裂口这条繁荣商路,并且本身矿产资源也十分丰富的国家,亚文内拉若不是因为之前被西瓦利耶人一手把控了贸易而如今也仍然不好介入,南境的商人们也是会想要掺上一脚的吧。” “原来如此——”爱德华点了点头:“我这就写信去给他们,南境人的手腕和商业运作能力正是眼下的亚文内拉所急需的,然后的话——”王子殿下转过头看向了米拉身旁的莉娜,虽说拥有白发的洛安少女进行解释,这位公主殿下也仍旧是一脸懵懂不清楚情况到底如何。 “先生所说的对策,就是境内流亡的洛安人吗,确实,本就善战的他们若是能够归于亚文内拉的指挥之下的话,既解决了流寇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也能够在之后南方的威胁之中大大增强我国的国力,只是——”爱德华看了一眼莉娜,又看了一眼坐在她和米拉旁边的金发的女爵士,显得有些迟疑,而我们的贤者先生再次适时地开口:“啊——我不是想要你那么做。” “高傲的洛安人不会接受一位成为亚文内拉王族附庸的公主,即便王子殿下与莉娜公主成亲,他们也不会买这个账。” “呃……”爱德华愣了一下,他的表情之中担忧却也带着一丝轻松:“那么先生的意思是?” “没有谁规定,一个国家只能拥有一个王族吧。” 他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爱德华瞬间就明白了亨利所要做的事情,而将这一切翻译转述给了莉娜以后,米拉也愣住了。 她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老师,旁边洛安人的公主殿下也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洛安是一个高傲的民族,流亡这么多年他们所寻求的东西莫不是一个归身之所,但若只是作为附庸获得平和的生活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在奥托洛的征服以后选择背井离乡了。” “他们需要的是荣耀,是作为人类的自尊,王子殿下,把你曾经给予亚文内拉人民的东西给他们吧。” “把作为人类的尊严还给他们,让他们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国家愿意接受他们。” “让这里,成为洛安人的另一个故乡。” “假使你做到了这一切,这些曾经誓死迎击奥托洛帝国的战士们,所会做出来的回报,绝不会令你失望的。”他这样说着,说道最后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丝的笑意:“看看她们就知道了。” 亨利说道,而爱德华转过头看着分明是经历过苦痛但那属于洛安的倔强神情依然分毫未减的两名洛安少女,一阵沉默之后,站了起来。 “来人——”他高声喊道,门口不远处的侍卫听到声响跑过来推开了门。 “给我备马。” “呃,殿下是要去哪?”有些反应不过来的侍卫下意识地反问道。 “去南方。” “见一见我的父王。”爱德华语气沉稳,表情坚定。(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节:小国风云(一) 风向变了。 人们这么说着,亚文内拉的风向变了。 这指的不仅仅是终于迎来的冬季尾声,自春天开始逐渐有所转变的现实中的风向。还有那只在朝堂之中存在,但同时经由那些打听到的人们迅速地朝着整个国家的范围内扩散的政治风向的转变。 一切都从北部地区受人尊敬的爱德华王子殿下向着位于南方的王国首都前进作为起始,当察觉到带着一整支的骑士护卫队伍的爱德华浩浩荡荡地朝着南方走去时,许多人都在猜测这位王子是否是终于要向自己的父王索取那应当属于他的王位——人们是喜悦的,但同时亦拥有一丝丝的担忧。 亚希伯恩二世现在可还没有做好退位的准备,这位国王虽说在在位的三十余年间未曾做过什么真正对于亚文内拉有利的事情,但他如同一位传统的西海岸国王一般总是热衷于举办各种展现武力的行为以及进行小范围的国内领主战争的那份精力可是大名鼎鼎的。 国王今天又看那个贵族不爽了,明天又觉得这位爵士想要造反了。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调动起来只是成百上千人规模的军队强制要求领民去为他们牺牲为他们打仗的事情多如牛毛,而不管不顾亚文内拉的平民如何思考的这一点也显然是符合传统的西瓦利耶出身的贵族阶级思维的事情——并且不论人民有多么地苦恼,从事实上来说,这恰恰是证明了亚希伯恩二世是一位十分成功的传统的亚文内拉国王,就好像在他之前的那些同样对西瓦利耶称臣的国王一般。 平庸,保守,热衷于在自己的领土上搞一些小动作。假如不是他自五十岁那年开始忽然觉得西瓦利耶的王位也是属于自己的而开始在公众场合发表一些过激言论的话,对于亚文内拉的民众而言,这位国王虽然糟糕,但只是和他的前辈其他亚文内拉历史上的国王们一样糟罢了,还不至于变成最糟的情况。 人们需要的只是和平安稳的生活,假如国王没有能力使其变好的话那么他们所祈求的不过是不要变得更糟。 哪个国家哪个地区的人们都是一样的,普通人多数都是逆来顺受,只要不过分地压迫他们就从来都不需要去担忧什么起义反抗的事情。这也是为何西瓦利耶的贵族当中会流传着“人天生就应当被奴役”的说法的缘故,但让我们话归原处,本来只要好好地当一个平庸的国王这样结束一生就可以了的亚希伯恩二世,当他开始宣称西瓦利耶的王位亦属于自己以来,亚文内拉的民间,就第一次地出现了这种动荡和不安的感觉。 “哪里有老虎跑去跟龙抢地盘的啊。”当时的亚文内拉人民用这样直白的话语展现出了他们心中的担忧——诚然,亚希伯恩二世也是一位国王,亚文内拉的国王,但一介小国的亚文内拉跑去跟西海岸最强的国家西瓦利耶起冲突,最终连累到的还是他们这些普通的农民。 失去了家园失去了生活还只是小事,妻离子散自己被强征入伍去打一场必输的战争? 国家政治的风向总是非常容易地就会影响到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民的生活,普通的人们在些许的担忧之中祈祷着西瓦利耶的国王不要像他们的这位一样愚蠢以至于真的派兵——然后他们的想法就变成了最糟糕的现实应验了,西瓦利耶的重装骑士大举入侵,多年未曾经历过这一切被和平所麻痹了的亚文内拉人就连理应最为敏锐的商人和佣兵们也没有能够反应过来。而不停地挑衅西瓦利耶的国王本人对此也是一副懵懂的样子一切的反应都是慢了一拍,只是在西瓦利耶的入侵军队能够真正进入亚文内拉的腹地之前,爱德华王子殿下横空出世,挫败了这不可一世的对手。 这为他换来了极高的呼声,亚文内拉的人民将爱德华称之为“艾特林”——这不是像他的名字那般属于一个典型的西瓦利耶贵族的名号,爱德华?艾特林在亚文内拉的方言当中是“我们的王子爱德华”的意思。而这样的称呼在此之前从未有任何一位亚文内拉的王族曾获得过,也可以从中看出来亚文内拉——至少是北部地区——的人们到底有多么爱戴这位年轻的王子。 只是不论他们如何尊敬他,如何喜爱爱德华的努力所换来的如今优渥的生活,在瞧见王子殿下朝着南方气势汹汹地骑马奔腾而去的时候,人们的内心中就好像当初亚希伯恩二世对于西瓦利耶的王位有所主张的时候那般,也隐隐地拥有着一丝丝的担忧。 已经经历过与西瓦利耶之间的战争,他们不会再像是以前那般迟钝而又麻痹。 意识到政治风向转变的时候正因为生活更好更富有更稳定了,他们才更怕失去这些,才更加珍惜现有的和平。所以即便是十分尊敬喜爱着爱德华王子,人民当中却也有不少的声音开始批评这位王子过早地就要去宣称自己对于王位的正确性。批评他明明可以等到亚希伯恩二世正式退位的却因为对于权力的追求而不再重视自己的人民,将他们的安稳生活置于不顾诸如此类的话语虽说只是少数但也并非没有存在。 ——只是这件事情在待在瓦瓦西卡的城主府并且对此有所耳闻的我们的贤者先生看来,却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民众不满”那么地简单。 政治以及国家关系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只有友好亦或者敌对关系,作为一个牵扯到众多人利益的集体因为各自的心思不同整个国家有时候会呈现出很奇妙的矛盾感,这种矛盾假如进一步扩大化的话导致国家分裂也并不为过——而换到国家关系上面也自然如此,国与国之间永远只有利益关系互相利用,那种类似于人与人之间可能存在的亲密关系和联系是不可能永远持续的,一位领导人忽然转变了意见或者是王朝的更替很可能就让一切在一夜之间产生巨大的变化。 但即便是处于和平的时期,处于结盟的期间,两个盟友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稳友善。 “给我看一下最近格里格利大裂口的出入境记录。”亨利对着许久不见的查尔斯这样说着,而作为爱德华王子心腹的城主阁下也丝毫没有对我们的贤者先生有所保留。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历经过阿布塞拉大草原上艰苦的逃亡以后,原本身形微胖的因亚吉带着一众佣兵总算回到了萝丝玛丽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掉了将近15公斤,以至于前去面见老胡安的时候这位费列克斯的家主差点都没有能够认得出来自己的得力干将。而就在他休养生息了相当一段时间体型又开始重新回归到那种南境商人应有的富态的这个春天,自日渐混乱的西海岸最大港口瓦沙归来的一艘南境的帆船,带来了一个他们等待已久的消息。 这是一封珍贵的信件,封口的蜡油上盖有亚文内拉王室专属的印章,而在正文的最下方签署的名号也证明了它在法律上所拥有的真正的权力。 亚文内拉的王子,爱德华?切斯特?舒尔法加,与南境城邦联盟萝丝玛丽小镇的贵族费列克斯家结成商业伙伴关系——所有隶属于费列克斯家族麾下的商船和商队将能够在亚文内拉境内享受到热烈的欢迎和全境通行的优待,亚文内拉与奥托洛帝国之间的经商线路亦与费列克斯家族共享,同时亦希望费列克斯家族能够提供与东海岸相关的贸易线路以及如何建造港口和舰船的知识作为支持—— “和那个男人做的这笔交易,还真是不亏啊。”在阅读过因亚吉送上来的信件以后,老胡安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仅仅只是作为南境城邦联盟当中一座小镇上的贵族的他们费列克斯,能够在一个眼看着就要崛起的新生王国刚刚开始发展的时候就介入其中分一杯羹,这互惠互利的圈子一旦形成,萝丝玛丽成为下一个南境排的上号的主城,费列克斯家族不再只局限于目前小家族的规模的日子到来,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家主,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一件事情……”因亚吉依然保持着那份商人沉稳又人畜无害的模样,他对着老胡安这样说着,而后者的眉毛因此挑了一挑:“是么……风雨欲来啊,这是。” “……去把账本拿出来,把所有麾下可以调动的商船都调动起来,没有的话就去租船,总之调动起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老胡安这样说着,而因亚吉提醒道:“家主,这可不像商人该做的事情。”“我也知道。”老胡安转过头笑着说道:“但我想赌这一把,老伙计,雪中送炭可远比锦上添花要让人来得感激。与其像个商人那样好好地坐在这儿等着最后的赢家出来再去重新和对方讨好关系,我更愿意赌这一把,送上这个人情。” “而且,我对他有信心。”他这样说着,因亚吉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是,那确实是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男人。” “那么这就去办。”他说着弯下了腰,然后缓缓地退出了房间。 “这下我们可是都绑在一条船上了啊……”坐在阴暗的房间里头看着从窗口打进来的光线,老胡安轻声地喃喃自语道。 …… 王子面见自己的父王,不可能像是普通的儿子去见父亲那样地简单。特别是这种明显有要事相谈的情况,爱德华在到达都城以后连休息都没有就立刻进行了沐浴,之后又梳理了自己连日以来无心打理而变得乱糟糟的一头金发,最后换上华贵的西瓦利耶风格贵族服装,整个人打理的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之后,按照礼节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入了王宫的殿堂。 王宫的侍卫尽数都穿着全身闪亮的板甲,手持长矛矗立在周遭。爱德华左右环视着,他已经一年多没有再度回归,但也正因如此才注意到许多地方拥有了不小的差距——奥托洛式的精密画卷增加了不少,还有许多原本不曾见过的宝石和黄金饰物,想来这应当是那些商人为自己的父王献上的赠礼——爱德华皱起了眉毛,但很快又整理回去了原本的表情,走入了朝堂之中。 “拜见父王,见您仍旧身心安康,儿倍感欣慰。”爱德华用和拉曼语极为相似的高等西瓦利耶语这样对着亚希伯恩二世说道,而许久未曾见到自己喜爱的儿子的亚希伯恩二世脸上也露出了喜悦的笑容:“甚好、甚好,儿啊,你最近所做之事,大长我亚文内拉之颜面——” 爱德华谦卑地垂下了头,但紧接着亚希伯恩二世却接着说道:“但本王有听说一些流言……” 这出乎了爱德华的预料,他仍旧保持着王室的礼仪抬起头往上看着自己坐在王位上的父亲:“是甚流言,儿愚钝,请父王明说。”他这样说着,而亚希伯恩二世表情严肃地缓缓开口说道:“有人说,看见了伊莎贝尔和你一同处于瓦瓦西卡,这可是事实啊?” “——!”消息暴露了,从哪里?爱德华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他维持着冷静迅速地思考着如何处理好这件事情:“确有其事,父王,只是因为儿最近诸事繁忙,因而遗漏了向您禀报。”他这样说着,而一直站在亚希伯恩二世旁边的一个比爱德华年长了几岁的也是一头金发的人则是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不屑的鼻音:“有所遗漏?爱德华,你的撒谎水平也太低了吧,都在那儿待了半年了你都不记得报告,分明就是想藏着她吧!” 开口的人是另一位王子,但他显然是打算在亚希伯恩二世的面前有所表现的行为却只让国王皱起了眉毛:“安静,理查德,这里是王宫不是你玩乐的娼馆。”他这样说着,而理查德王子则悻悻地退到了后方。 “为父,明白你的顾虑,此时确实并非前去搅西瓦利耶那趟浑水的时机。”亚希伯恩二世如是说着,爱德华小小地松了口气——看样子今天父王并不显得过激——他这样想到,但就在他打算要将接下去的一些事情说出来之前,国王的下一句话又令爱德华重新变得紧张了起来。 “我亚文内拉现如今的国力仍旧无法保证能够完全吞并西瓦利耶,因而作为盟国,这正是你的功劳结成的盟国奥托洛那位伟大的帝君,表示愿意派遣出军队协助我等。” “你近日须告知格里格利边关的人,为奥托洛的大军做好接风洗礼的准备——” “父王,这——” “好了,就此暂且退却吧,有事明日再谈,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不要总是待在北部,也好好地看一下这都城的美景吧。”亚希伯恩二世这样说着:“毕竟这是你日后每天必将见到的景色。”言语之中暗示的意味以及不想再继续的意味已经表露明显,因而爱德华只好恭敬地行了一礼。 “是,儿告退,愿您身体安康。” 他这样说着,然后转身走出了宫门。 “王子殿下,回来了啊。”“是的,见到公爵您也仍生龙活虎真是令人振奋。”爱德华一路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一路上碰见的贵族总是微笑着打招呼,就连许久未见的寝宫当中的仆人们所看见的也只是满面笑容步伐徐徐的他,一直维持着这灿烂又柔和的形象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爱德华才奋力地握紧了拳头。 “……难办了啊。” 他一把揉乱了自己的金发,轻声地开口说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节:小国风云(二) “商人?”坐在以全木结构新建而成的格里格利裂口边关哨所二层那三百六十度都开有窗户阳光明媚关键时刻还可以作为箭塔使用的大厅之中,亨利挑了挑眉毛,拿着一纸印有奥托洛皇室徽章的证书,对着面前的商人用简单的两个字表达出了自己的疑惑。 他用以和对方交流的是拉曼语,西海岸的通用语虽然使用者人数也相当之多,但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国际交流恐怕还是拉曼语更为盛行,而作为一个与许多拉曼国家接壤的帝国,奥托洛境内的商人们会这门语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什么问题吗,这位先生。”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商人领队面容稚嫩看起来在18-21岁前后,但那自信满满的神态以及敏锐的观察力也已经证明了他不只是一个无知的年轻人——坐在他对面的我们的贤者先生穿着一身冒险者常用的服饰证明他并非贵族,而大国出身的奥托洛人对于亚文内拉这边的人天生就带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这一系列的因素共同促使了对方仍旧保持有礼节但采用的措辞只是针对同龄人的礼貌性用语,而并不含有那种对于上层人员的尊敬意味。在表现出自己是奥托洛帝国出身并不需要对亚文内拉这种小国的边境检查人员低声下气的同时,也依然保持有礼貌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骄傲,但却不张扬。这个年轻的商人领队仅仅观察了一下亨利的服饰就决定了这样的应对方案——他是出色的,作为大帝国出身受过教育见过世面的阶级在同龄人当中或许能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但遗憾的是坐在他的对面的人观察力远胜于他,仅仅一言两语这个年轻人就已经被贤者由身到心全部读了个通透。 有能力的年轻人,在同龄人之中也是佼佼者,一向如同众星捧月那般活在身边的人的赞美之中。这样的角色拥有的通病都是类似的——自大且容易看轻别人,过分自信因而容易对眼前的情况失去客观冷静的判断,对付他们的话只要恰到好处地故意犯下一些错误,让他们自以为自己掌控了局势进一步地低估你,之后就只要等他们自己犯错就行了。 “呃——问题,没有的。”亨利在说出这个长句的时候模仿的亚文内拉口音的蹩脚拉曼语简直惟妙惟肖——就连站在旁边的在贤者的要求下换了一套卫兵服饰的瓦瓦西卡城主查尔斯这个真正的亚文内拉本地人也没能够察觉出来这只是演的,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而亨利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表情确信他也察觉到这一点以后,转过头假装有些焦急地对着查尔斯用西瓦利耶语说道。 “叔叔,我想这份工作我做不来,我在西瓦利耶的时候一直都只是个猎人。这些字我全都看不懂,就这样放他们过去可以吗?”他这样说着,同时并没有松懈对于那些商人的观察。查尔斯有点冒冷汗,他是知晓贤者的身份的,因此亨利这样叫他让他感觉自己是在欺师灭祖,但不论如何暂时还是配合对方的演技继续说道:“没事的,就这样放他们过去吧,这些人都是在帮助亚文内拉繁荣起来的重要商人。” 他们俩这样一唱一和,而在对面的年轻人商人领队眼中一个不学无术只是攀亲戚跑来这里混了个边境检察官的后辈的形象就被构筑了出来——亨利的推测是对的,作为大国出身的奥托洛商人对方确实能够听得懂西瓦利耶语并且知道亚文内拉的贵族阶级和西瓦利耶人的关系。 他俩的这段对话对面的商人假装自己没听懂实则细微的不屑表情已经透露了其内心,而这也正是贤者计谋当中最重要的一步——这个年轻的商人领队是十分精明的,过分刻意的演技和自我介绍容易引起对方的疑心。因而他所做的取巧行为就是让对方“自己来发现”这一点——贤者知道对方一直在观察着自己,也明白这种年轻人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或者说自大所以凡是他们自己判断出来的东西就会觉得那是事实。 他设的局正是针对这样的聪明但不够老练的年轻人,若是对方再愚钝一些或者并不听得懂西瓦利耶语那么就此别过,而若是对方过于成熟的话他也不会去进行这样的试探。由于常年都在城主府中处理各种事物因而不被手下和这些奥托洛人认得面容的查尔斯今天就这样陪伴着贤者进行了一整天的边关调查,而亨利这一段时间以来的观察和判断也是令城主阁下获益良多。 “好、的,没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离开。”亨利的演技直到这一刻还在持续,一些西瓦利耶语和拉曼语当中共通的词汇他就使用非常流利的语速读出来,而其余的就表现出了一股亚文内拉口音的蹩脚和生硬,让人会非常肯定地觉得教他拉曼语的是一个亚文内拉的本地人,而这一点也跟前面透露出来的从西瓦利耶跑来亚文内拉靠关系谋取这个职位的信息十分吻合。 “谢谢你。”年轻的商人领队依然保持着那种沉稳自信的感觉,他跟亨利握了一下手,而贤者最后一次以蹩脚的拉曼语开口说道:“不,谢谢你们,你们帮助这个国家,很多。” “哈哈哈,客气了客气了。”商人领队用模式化的微笑回过头,而他的同伴也是这样,直到两人一同转过身才继续维持着这微笑用奥托洛语说道:“这些蠢货还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他这样说着,亨利故意示弱让对方自以为掌控了情况轻视自己的行为到这一刻显然完全奏效了,年轻的商人领队以为自己判断出了对面这两个人的水平自己是十分安全地因而完全地松懈下了警惕,他和同伴笑着,而亨利再次装作并不听得懂地开口问道。 “呃——请问,你们说什么呢?”到了这一刻他在年轻的奥托洛商人领队眼里“被认为”“被观察出来”的形象已经是固定,因而贤者的这句话一点违和感都没有立马引起了商人领队的客套式回答:“噢,没什么,我们在说这真是个美丽的国家啊。” “哦,是吗,所以这就是你们打算大举入侵的原因,伪装成商人?你们不觉得最近通过格里格利裂口的奥托洛商队多得有点过分了吗——”瞬间从懵懂的表情换回那副一如既往的平静神情的亨利用流利的奥托洛语这样说道,他的这一句话令自信满满的商人领队措手不及,而身后的查尔斯也终于适时地伸手:“卫兵!” 隐藏在周遭的几名精锐卫队迅速地冲了出来,抓住了这两个奥托洛的商人。 “该死,你们在做什么!我们是有奥托洛皇室证书的商人,只有奥托洛的军队可以逮捕我们!”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商人领队措手不及,他奋力地挣扎着大声地喊叫道,卫兵为了停止他的反抗把他压倒在了地面上,而贤者则蹲了下来,俯视着脸贴在木质地板上的年轻人,语气平和地说道: “因为你刚刚说了死到临头啊,我们怀疑你是蓄意破坏结盟的帕德罗西的间谍,当然,我们会通知奥托洛帝国那边的,但是你也知道的啊,因为最近奥托洛的商队人太多了格里格利裂口都有点交通堵塞,所以这个消息可能至少要两个月左右才能够传到帝国那边——” “你这——混蛋!”年轻的商人领队大声地叫嚷着被押了下去,而亨利回过头,查尔斯抹了一把自己额头的冷汗,长叹一声。 “没想到连盟友都要来分一杯羹啊……怎么办,先生,是要封锁边关吗?”城主阁下拿起旁边的陶杯大口地喝下了凉白开让自己因为紧张而发热的身心都缓解一下,而亨利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说法:“你听说过黑色行动么?”贤者这样问道,而查尔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被承认的军队是吧。” “对。”亨利转过头透过窗外看向下方依然忙碌的格里格利裂口边关:“亚文内拉和奥托洛现在依然维持着盟友关系,帝国那边之所以会搞这样的小偷小摸而不是明着派出一整支的军队就是为了不破坏这种盟友关系。假如撕破脸皮,同盟关系破裂的消息一传播开来,帕德罗西必然就会借机发难。” “而这一点正是奥托洛要竭力避免的,所以这些人就算暴露了也是不会被帝国那边承认的。这是一层微妙的平衡线,现在维持这种状态双方都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还不会破坏这层明面上的友谊。”亨利走到了窗边,看着被当众押向地牢一路上仍旧叫骂个不停的年轻奥托洛商人领队,接着说道:“奥托洛人的眼线到处都是,我们拘捕了这个人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回去,那位皇帝陛下是个聪明人,他会收到我们的讯息节制一些的。” “封锁边关是万万不可的行为,一旦撕破脸皮导致帕德罗西正式介入,南方有索拉丁正在统一起来的教会国家,北方是内乱的西瓦利耶,再加上两大帝国在亚文内拉的国土上开战。” “这个国家会死无葬身之地。”亨利回过了头,对着查尔斯一字一句地说道。 “……唉。”山羊胡子的城主阁下长叹一声:“那么现在就只能,指望着我们的王子殿下,是否能够说服那位国王了啊。” “能做到就好了啊……” “能做到就好了。” 他这样感叹着,而在同一时间,寄托了所有人的希望,爱德华顶着巨大的压力登上朝堂,整理好措辞之后对着自己的父亲亚希伯恩二世提出了他的设想。 阳光透过彩色的马赛克玻璃洒下来在石板上形成了淡色的光斑,而爱德华整理过后将亨利所阐述的关于南方的威胁以及通过承认洛安王族在亚文内拉的正确性从而收买洛安的人心让他们也为亚文内拉而战的事情上报给了国王之后,整个朝堂之内陷入了漫长时间的沉默。 “是吗……那些狡猾的帕德罗西人在南方搞小动作了啊。”亚希伯恩二世在一阵沉默之后这样说道:“但是,爱德华,我儿啊,你的这个消息,又是从何处听说的呢?”他这样说着,爱德华直起了身正待解释,但亚希伯恩二世打断了他接着说道:“就连本王也没有听说过任何,帝国的高层也未曾有任何人察觉,你这个消息到底是从什么人的手里才能够得到呢——” “父王,这是因为这件事情现在还在进行——”“住嘴!”“啪——”亚希伯恩二世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王座,依然站在他旁边的理查德王子见到此情此景脸上喜悦的表情清晰可见,他偷偷地笑了起来,而亚希伯恩二世瞥了一眼皱了皱眉,之后对着爱德华再度开口。 “还在进行?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真正形成威胁,而这件事情又到底是谁来告诉你的?你确信这不是那些洛安流寇用来试图欺瞒你的借口吗。”亚希伯恩二世这样说着,而爱德华再度尝试解释,却在开口之前就被国王给骂了回去:“爱德华!你变得软弱了!”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之王的宝座岂能容他人觊觎!” “承认洛安的王族?这是我亚文内拉的国土,我舒尔法加的王国,那些流寇想要获得作为人的尊严,那好,我就以亚文内拉的铁骑赐予他们安眠!低贱的洛安人唯有死亡才能获得本王的承认——至于那些威胁,一切在奥托洛帝国的支援下都不会是问题!” “到此为止了爱德华!本王不允许你再度回归到北部,你自己的封地在于切斯特,现在就启程回归到你的领地!” “……” “遵命,父王。”爱德华低下了他的头颅,隐藏在金发下面的表情没有透露给任何一人,只是转过身朝着外头走去的步伐,在一瞬间让亚希伯恩二世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一些什么。 朝堂之中再度陷入了安静,直到爱德华的身影消失在外面的阳光之中才有一个刺耳的声音读不懂气氛不合时宜地响起:“呵呵,弟弟他真的是变得软弱不已了啊父王,我就说嘛,得胜了一场就以为自己真的有多优秀——不过父王,既然爱德华被调离北部了,能不能把艾卡斯塔——” “闭嘴。”亚希伯恩二世转过头冷冷地瞪了理查德一眼。 “呃——父王,我只不过是觉得艾卡斯塔没有一位舒尔法加家的人——” “闭——嘴。” 国王青筋暴起地紧抓着自己王座的把手,而理查德王子脸上憎恶的表情一闪而过,之后退入到了阴影之中。 “连我唯一一个像样的儿子也……” “……”五十多岁的国王陛下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沉默不语。 而走出了王宫的爱德华一路朝着王都附近自己的领地切斯特走去,却在半路跟随从交代了几句话语之后就转头北上。 风云际会,亚文内拉历193年,神历1331年的春季已然到来。 伴随着倾盆而下的大雨。(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节:王的觉悟 “呼——哈——” 初春回潮大量的冷空气使得气温再度骤降,天空是阴天时常见的灰蓝色,口中呼出的气息和身体因为运动而散发出来的热气形成了淡淡的白雾缭绕在脖颈和头颅的附近——米拉止住了呼吸,然后将手中尚未开刃的一手半剑置于腰侧,沉稳斟酌瞄准之后搭配步伐以腰际中段平刺的方式向着对手击出。 “盯!锵——”火花四溅,一头金发的女爵士轻易地格挡开了这一击,然后同样没有开刃的粗剑胚拍在了洛安少女的胸甲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凹痕并且发出了巨大的“哐当——”一声。 “沙沙——”女孩退后了几步,她俩站着的这片在艾卡斯塔平原当中圈出来的不算小的操场是亚文内拉的骑士和军士们的训练场,除此之外自一年多以前北部的贵族和平民弓箭手们并肩作战以来许多平民出身的人也会来到这儿学习剑术,已经明白王国单靠贵族阶级是不可能打得过那些敌人的爱德华在与奥托洛帝国达成商业贸易以来所赚取到的利润都并没有像是其他典型的贵族那样拿去挥霍和装饰。 王子殿下自己的生活依然十分简朴,他把资金投入到了建设训练场和打造训练用的武器和防具上头,任何参军的人不论是弓手还是骑士都可以在这里学习并且请教前辈。 如此的行为达成的效果是极为显著的,许多原本只会用长弓的亚文内拉平民如今也已经懂得了一些基础的格挡反击的技巧以及应当注意的地方还有如何与同伴结成最基础的盾墙以增强彼此的生存能力,并且随着这一举措原本就已经在并肩作战当中开始消散的隔阂也进一步地去除。 当初的西瓦利耶重装骑兵正因为瞧不起协同步兵而选择甩开他们才被亚文内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有道是愚蠢的人只会对着犯错的人大肆嘲讽,而聪明的人则会从中吸取教训避免自己也犯相同的错误。作为爱德华王子培养起来的心腹,这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骑士和军士们要说是亚文内拉这一代人当中最为开明的贵族也并不为过,因而他们绝不会像南部的贵族那样大肆讴歌着与他们无关的胜利享受着实际上不属于他们的战果,而是谨慎地学习,即便是面对自己击败的对手亦维持有尊重试图从中学习哪怕将其作为反面的教材提醒自己。 这样做的好处他们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作为人数远胜于他们的群体这些默默无闻的平民虽说绝大多数讲不出来什么大道理。但千百年来只在民间流传的一些细微的智慧却让贵族们获益良多,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为了学习也开始说起亚文内拉的方言,而作为交流情感和互相学习的手段,在平日里头这片操场作为友善比武的场地也总是人满为患—— 只是今天这里的主角并不是平日里头常见的浑身汗水臭烘烘的男人们,而是两名同样秀丽的少女。并且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还不是那位拥有爵位的贵族小姐,而是另一侧一头白发的我们的小米拉。 ——她的一头长发已经变成了齐耳的短发,这在明娜看来是有些遗憾的,毕竟长发飘飘或者扎着单马尾小小只的米拉是明娜固有的印象。如今身高已经超过了她又换成了短发,虽说是她亲手为她剪的,但在这样看着她连续击倒了三个训练有素的亚文内拉军士,气喘吁吁但仍旧英气逼人地站在对面,不知为何,明娜感觉有些怅然若失。 “还差一击!爵士,可别因为她是你妹妹就心慈手软了啊!”格挡不力胸甲被命中了三次退场下去的军士们在旁边跟她俩开着玩笑,而明显察觉出米拉的体力已经消耗了不少此刻反应已经跟不上的明娜果断地出击,一记长式突刺就朝着白发少女的胸甲袭去,但经历过不少事情的米拉却没有如同明娜预料的那般因为措手不及而被击中,她似乎为这一刻积攒了体力一个大踏步的同时整个人单膝跪地通过放低身体避开了明娜瞄准胸甲的直刺横过长剑就击中了她胸甲的腹部——“哐当!”但金发少女也并不是等闲之辈,在米拉尚未开始学习剑术的时候她就已经拥有一些基础加之以这一年之内遭遇的数次冲突,明娜在受到攻击的时候没有丝毫的迟疑偏转剑锋就把剑刃横在了单膝跪地的米拉的脖颈上。 “呼哈——呼哈——”一头短发之下因为回归到光照不如草原那般剧烈的西海岸而重新变得白皙起来的脸蛋上红潮阵阵,米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输了……”她这样说着,然后整个人就仰面躺倒在了草地上。 “体力,仍然是弱项呢。”多云的天空上几乎见不到多少的蓝色,但这清澈的景象依然令人感到身心舒畅。明娜在米拉的身旁坐了下来,而见到她俩比试已经结束旁边的贵族和平民们也笑闹着去到稍远一些的地方继续自己的练习和比试。金发的女爵士这样说着揉了揉米拉的脑袋,而白发的洛安少女安心地闭上了双眼,好容易顺过了呼吸之后才长长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答明娜还是只是因为被她摸头很是舒服。 “剑,还满意吗。”明娜问道,这是她俩在米拉和亨利等人回归了二十天左右以后前来这个训练场的原因,之前在阿布塞拉洛安少女失去了自己钟情的武器,虽然她并不后悔将其赠送给别人的事情,但不论如何她也还是需要重新打造一把长剑的。 制作她新的武器的人是亚文内拉北部数一数二的铁匠,贤者在旅途当中制作她上一把长剑的时候所提出的那种炼钢和打造的手法实际上并不是只有他才知晓,贫瘠的西海岸常年战乱因而知识都没有办法有效地传播。但与奥托洛那边的商人进行贸易活动以后这边的铁匠也懂得了类似的方法,只是知道如何去做是一回事,对于铁矿的品质拥有不低的要求再加之以铁匠的手腕和冥冥之中的运气因素共同催生,要制作出一把如同之前那么优秀的长剑,仍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看来是不太满意了。”明娜很容易地就读懂了米拉的沉默和脸上的小表情,不过不论如何她们现在也只能这样子将就——外围有些什么声音响了起来,人们在高声喊着一些什么。 “爱德华好像回来了。”明娜站起了身,然后拉住米拉的手帮助她也起来:“希望是好消息。”她这样说着,然后两人一同前往兵器架的位置把训练用的胸甲和棉甲卸下,前往城主府的所在。 …… …… 半个多小时后,听闻爱德华所带回来的消息的众人都是一阵沉默,但即便目前的情况就已经十分严峻,亨利却还是不得不跟爱德华把奥托洛帝国的事情一举挑明。 “秘密行动部队?虽然父王那边确实是有跟我说过要放奥托洛的军队过来,我也猜测到帝国在搞一些什么小动作,但是这不是彻底地介入盟友的国内事务了吗。”王子殿下显得有些愤慨,而会议厅里头的其他第一次听说的人也都是类似的表情,包括查尔斯在内的几位心腹意识到情况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程度,互相打着眼色在思考着要由谁来提出那件事情是好。 “奥托洛那边到底在想什么啊,引发亚文内拉分裂的话对他们自己也没有好处啊,我们现在明明还是结盟关系到底搞这些小动作是为了做什么——”显然压力巨大的爱德华抱着自己的头不停地念叨着,一旁的明娜担忧地看着他,而我们的贤者先生再度开口,以他那一贯的平静又富有磁性的嗓音,为迷茫中的众人指点了方向。 “冷静一些,王子殿下。”他说道:“奥托洛帝国玩得这一手,说到底,还是与你的父王离不开关系。” “亚希伯恩二世,虽说遇事容易冲动且在个人能力上相对平庸,但到底是在王座上坐了三十多年的人。对于国民来说他或许是一位糟糕的国王,但就事论事的话,能够在王座上坐了这么多年没有出什么大问题的人,岁月所累积下来的观察能力和智慧,也必然是有所存在的。”亨利就这样当着一国王子的面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一样评价着亚文内拉的国王。 “而他之所以不肯接受王子殿下的提案,以及做出来包括挑衅西瓦利耶这件事情在内的所有错误举措,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三个字。”贤者耸了耸肩,然后语调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在乎。” 他这样说着,会议室内相关的人听到这句话都愣了一下,之后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以爱德华和查尔斯为首的一系列亚文内拉贵族都明白亨利所言确凿无疑,两个世纪以来亚文内拉贵族都习惯了将人民的生命视为无物的行为方式,像是爱德华和如今的他们自己这样会试着去为人民着想的事情——不好意思,一次也没有发生过。看看现如今仍旧顽固地观望着的南部贵族就能够明白了,与瓦瓦西卡这样备受冷落又或者以商业为主更加开明的亚诗尼尔为主的这些北部地区不同,南部和中部亚文内拉权力中心所在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大贵族愈是年长其内心中传统的贵族式价值观就愈是深刻。 人民的利益,王国的利益,领地的利益?这些东西他们都不在乎,因为他们自出生开始就是贵族,就是高人一等的高贵存在,不需要去为了人民争取利益来获得他们的支持。反而是利用人民来为自己谋取利益才是正确的思考方式——而作为一国之主,亚希伯恩二世的思维自然就是这种方式的极致体现。 不论是谋取西瓦利耶的王位导致西瓦利耶入侵差点失去北部地区或者整个王国,还是如今在有威胁的情况下仍旧拒绝爱德华的提议,虽然拥有一定的智慧和思维能力但亚希伯恩二世仍旧做出这种举措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传统的亚文内拉国王。 只看重自己以及王族舒尔法加家的利益,除此之外,一概不在乎。 “这也正是奥托洛人会选择越过你,王子殿下,前去与国王交涉的原因。”亨利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一切并且开始分析奥托洛人的意图:“你是一位聪明、年轻,并且以王族的标准来说相当出格的王子,因为你看到了人民战争的潜力,你懂得什么是真正对这个国家好的,而不是仅仅局限于自己的利益。” “这也是我会选择帮你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亨利耸了耸肩:“但这可不是奥托洛人愿意见到的,一个强大而统一的贵族和平民共同进退的亚文内拉?” “要知道我们和他们仅仅是一山之隔,帕德罗西人若是占领了西海岸通过格里格利裂口就可以钳制奥托洛帝国。亚文内拉若是强大起来的话,奥托洛又要拿什么去赌我们不会做同样的事情?”贤者接着说道:“皇帝和国王的思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不会局限于自己国内细小的利益而是看得更加长远,奥托洛的那位皇帝陛下如同任何一位皇帝应该做的那般不打算赌这个可能性看亚文内拉强大了以后是否还能维持同盟的关系,因而他就果断下手,试图自己来操控这一切。” “你的父王,与奥托洛结盟的这一年时间以来,做了很多令亚文内拉人不满的事情吧。”他这样说道:“我在路上看过很多了,偏向于奥托洛商人的事情。”爱德华点了点头:“是的……就仿佛我们签订的并不是平等的盟约而是附属关系那样。” 爱德华叹了口气,他到了这一刻已经明白了贤者的意思了——或者说他早就明白,但却并不想去承认吧。 “嗯,因为在你的父王眼里,亚文内拉这样的小国能够跟奥托洛扯上关系,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抱紧大腿以避免被对方甩开。至于独立和平等——不论人民和国家如何,他也仍旧能够坐着他的王座,这就是他唯一在乎的事情了。” “而这正是奥托洛人所乐意看到的,一个平庸又没有什么野心充其量只想在帝国的庇护下搞一搞西海岸的小打小闹,容易操作的领导者。相比之下拥有个人魅力懂得引领人民的王子殿下你,对他们来说就是相当危险的存在了。” “事已至此了吗……”爱德华脸上灰暗的表情显露无疑,查尔斯和其他几名王子的心腹面面相视但都不知如何开口。他们的心底里头都明白和平地商谈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只是那到底是王子的亲生父亲,作为亚希伯恩二世最为重视的儿子爱德华和他之间的感情是十分亲密的,若非如此他也就不会在明知道很可能会失败的情况下仍旧南下前去试图说服自己的父亲了。 “……”查尔斯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眼神投向了亨利。 “王子殿下。”贤者开口,即便没有查尔斯和其他人的督促他也依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眼下这个小国正处于爆发前的最后一刻,若是爱德华不能下定决心的话,那么半年之后亚文内拉这个国家是否仍旧存在,都是一个极大的疑问。 爱德华抬起了头,看向了一脸平静的亨利。 “这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 “出生成为王族的那一刻,你就注定了必将要背负这份责任和原罪。当拦在你的国家和人民面前的是你的血脉至亲的时候,你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他言至于此,再多说也无益,接下来的事情只能靠爱德华自己。 “……”沉默回荡在会议室之间。 “唉……”许久许久,爱德华才发出一声长叹。 “……怪不得您会选择去当一介佣兵浪迹天涯呢,先生,”他转过头对着亨利这样说着,一年多以前那个虽然优秀但还有些浮躁的年轻王子在这一刻已经不见踪影,他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在那之前还只是青年,转过身就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在那之前还是王子。 转过身,就已经是雄伟的亚文内拉与洛安联合王国的国王。 ——爱德华·艾特林·舒尔法加一世。 “召集所有人。”爱德华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 “战争要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节:三月宣言 像是地震或者火山爆发之前察觉到危机的老鼠开始大量地逃窜那般,自二月以来,亚文内拉南部的农民们开始更加频繁地试图朝着北部涌去。 南部和中部的领主贵族们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们发布了各种告示派遣麾下的骑士和军士隔三差五就出去巡逻。但领主大人的权威敌不过领民们用脚表达的决心,这种边境巡逻和封锁愈是频繁,他们就更加奋不顾身地朝着北部涌去。 风言风语开始在民间流传,人们察觉到了危机,因而向着在民间口口相传更为安全繁荣的地方撤离。但北部地区的农民们同样有着这样的担忧,正如我们前面所提到过的,战争这种东西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这个时代的平民们深受其苦。虽然他们敬重着爱德华王子,但正因为一年多以前曾经经历过与西瓦利耶的那场大战,磨砺掉了年轻人可能会有的那种把战争当成冒险的心态,明白真正的战场有多冰冷与残酷,他们才更加小心行事,谨慎地对待一切相关的事物。 南部和中部自古以来就是亚文内拉的权力中心所在,那里拥有的数个公爵领以及王宫积攒的总兵力比起北部地区要更加地强大一些——虽说在贵族骑士的规模和人数上恐怕是无法与当初的西瓦利耶骑兵相比拟,但考虑到主场优势,强征得来的普通士兵以及城堡的存在,不像西瓦利耶的骑兵能够利用地形攻其不备,要以目前北部所有的兵力战胜他们,是不论如何都谈不上轻松的。 仅仅获得胜利就已经如此的困难,但让这一切难度又翻了一倍的,还是战胜之后的事情。 ——惨胜又或者两败俱伤是绝对不可取的,亚文内拉必须维持有足量的军队才能够对周边的国家形成一定程度上的威慑,因为内战而元气大伤的话结果同样避免不了灭亡。奥托洛也好帕德罗西也好都是极为敏锐极为危险的大帝国,而邻国西瓦利耶虽说现如今自己也处于内乱之中,但假如能够有几个贵族联合起来的话抓住亚文内拉无力反抗的时期一样可以趁虚而入。 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避免的,否则的话发起战争毫无意义——爱德华之前之所以会一直想要通过商谈的方式来解决除了感情因素以外还有这样的一个原因,能够不流血地改变这个国家两个世纪以来的固有结构诚然是最好的事情,但考虑到这些根深蒂固的大贵族之间世代传承的理念即便爱德华这会儿已经是一位国王恐怕施行起来也会阻力重重,那就更不要提他上头还有亚希伯恩二世这个最大的麻烦。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还想等到亚希伯恩二世引退自己登基,可是在眼下南方拥有逼近的威胁的情况之中亚文内拉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假如他无法振作起来做出这个决定的话,等到索拉丁统一起来的教会国家打过来,即便在奥托洛人的帮助下或许国土还能够保得住,或许人民也还能够继续幸存,但那个时候的亚文内拉—— 又是谁的亚文内拉? 以防守的名义进驻的奥托洛军队,进而在本地发展出自己的势力,派遣过来的奥托洛军人和奥托洛商人的地位水涨船高,亚文内拉人沦为二等公民。而不愿意坐视奥托洛将触角伸向西海岸的帕德罗西为了抑制对方的扩张也必然会利用西海岸的南方统一起来的教会国家不停地与亚文内拉互相争斗——索拉丁和亚文内拉就好像是两大帝国所操纵的木偶那样在西海岸人自己的领土上打着一场千里之外的帝国人的权力斗争——到那个时候,亚文内拉,又是谁的亚文内拉? 盟友的关系是复杂的,同样,敌人的关系亦是如此。 贤者当初在奥托洛对那位皇帝陛下所说的话不无道理,可以的话奥托洛是不会撕破脸皮正式派出自己的军队顶在抗争的第一线的。但要做到如此亚文内拉首先得先证明自己的实力,同理,假如亚文内拉能够独力扛下帕德罗西指示的代理人索拉丁北部国家的攻势,那个庞大的帝国也得重新权衡一下是否要同时跟亚文内拉还有暗中威胁的奥托洛产生冲突的事情。 帕德罗西人在意的东西充其量只是奥托洛人的触角是否会进入西海岸进而威胁到他们,而奥托洛人同样如此,他们担心这个过于弱小的盟友如同墙头草那样倒向对方或者作出其他对奥托洛的利益不好的事情,因而才会选择暗中介入帮助好操控的国王亚希伯恩二世——而这一切,假如亚文内拉能够维持主权并且拥有足够强大的兵力,都是可以被抑制且化解的。 帕德罗西和奥托洛真正的敌人是彼此,但亚文内拉所处的位置十分奇妙,假如处理得当以区区一介西海岸渺小王国的身份它甚至可以和两大帝国取得同等的地位——只是这一切,都建立在爱德华王子取得胜利,并且这胜利还并非惨胜的前提条件之下。 在言语的沟通,交流的手段已经被单方面阻绝了的情况下,想要避免惨胜以至于防备不足,爱德华唯一的选择就是以绝对的优势兵力令亚希伯恩二世和支持他的大公们意识到差距从而投降。 而要达成这一切,单单以他一己之力,是决计无法做到的。 什么是他能做的事情。 什么是他该做的事情。 王子殿下从一年多以前听过亨利的那一席话,已经是有所觉悟了,此时此刻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现在和将来的所作所为会给西海岸乃至于整个世界带来多大的冲击——爱德华就只是深信着,他像是一位人民能够想象得到的最好的领主,以满怀的激情和身先士卒的行动力,在三月的这一天站在艾卡斯塔平原上临时搭建的高台顶部,通过雇佣得来的巫师所使用的扩音术,对着召集过来已经多少有所察觉大事即将发生的人民开始了演讲。 场下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人民,人们口口相传,不论是哪一个民族的人都待在了下方。 前排的人们很快地就注意到了王子的存在,但比起这个更加吸引他们注意的还是站在王子身边的那些人。 这个时代的人们通过站立的位置来辨别身份,而除却旁边那些护卫的贵族以外和王子同样站在最前方——这意味着和他身份平等——的还有两名少女。 左侧的少女一头黑发,穿着紫罗兰徽章的长袍——这是唯有西瓦利耶王室才能够使用的文章,而右侧那个,是洛安人吗?他们这样想着,但紧接着被王子的话语吸引过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我想你们都知道了,亚文内拉的人民们。”爱德华开口这样说道,在亚文内拉土生土长的洛安人还有南部逃亡过来的农民们在经历过一瞬间的恐惧和迟疑以后立马明白了这是自己的王子在讲话,而他们短暂的对于未知的恐惧很快地就被惊讶所代替。 “他真的像是人们说的那样说的是亚文内拉的方言。”和一位王子说着共通的语言,人们所能够体会到的亲切感是极为深刻的,广阔的平原上许许多多的人们人头攒动,没有接到消息的许多人这会儿也因为好奇而驻足了下来,爱德华站在临时搭建的原木高台上接着说道:“是的,这个国家即将面临战争。” “哗——”嘈杂的讨论声此起彼伏,人们的脸上开始出现惊慌的表情,商人们捂着自己因为人潮攒动而有些要掉下去的帽子和钱袋,农民们开始恐慌,其中不少——主要是南部逃来——的人想要就此逃离,但刚刚跑出几步他们就又都停了下来—— 逃?往哪里逃? 亚文内拉再往北只有内乱之中的西瓦利耶,西瓦利耶现如今的情景是怎么样的看看那些难民就明白了,那么是奥托洛?更往北逃到马克西米连?——天地虽大,亚文内拉人却无处可去。 他们停下了脚步,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无处可去,但更多的,恐怕还是那些同样是农民出身,但却连步子都没有怎么挪动的北部亚文内拉人。 你可以从精气神上面很容易地辨别出南北的亚文内拉农民的区分,手持长弓挺胸抬头的北部亚文内拉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艾特林,那神情专注得令南部的农民们忍不住频频侧目。 而后他们就听到了。 所有的洛安人、西瓦利耶人、和亚文内拉人。 他们听到了。 尽管几乎所有的人都不识字,也不懂得那种什么样的高雅的用语措辞,但这种就好像从内心的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情感是极为剧烈的它透过血管传达到了每一寸的肌肤。 让人,血脉沸腾。 “我知道你们不想要战争,我也不想要,但当战争是最后的手段的时候,我们别无选择。” “亚文内拉人,你们打了太久不属于自己的战争。为一位领主攻打另一位领主;为一位国王攻打另一位国王;甚至为一个神明攻打另一个神明。” “你们流血倒地,默默无闻地死去。” “我不会去说我明白你们的痛苦,因为这是一种自大的表现,我唯一能够告诉你们的是。” “我很荣幸作为这个国家的王族出生,我很荣幸我拥有了这一次机会去认识你们这些西海岸,不,整个世界上最为坚韧最能吃苦也最为善良,最为勇敢的人民,我很荣幸我是一个亚文内拉人,我很荣幸我是一个亚文内拉的贵族因此——” “以爱德华·艾特林·舒尔法加的名义——”爱德华这样高声喊道,听到这个亚文内拉方言当中独有词汇的人们沸腾了起来,其中许许多多曾经与爱德华并肩作战的弓兵们都举起了手中的弓箭高喊着“艾特林”而爱德华接着喊道:“我宣布,亚文内拉废除奴隶制,农民不再是领主贵族的财产!” “这个国家!没有人可以拥有其他人!” 犹如雷击一般,这句没有任何农民曾预料到的话语在一瞬间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以至于有许多辛辛苦苦才从南部贵族封锁士兵的刀剑下逃过一劫的人都呆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同伴,询问着“奴隶制”和“财产”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听不懂,只是难以置信这样的情景会在现实当中发生。 “任何人,包括我,都不再拥有你们,不论什么情况,都没有人可以再将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自己的私人财产。”他看向了下面的那些人,其中有许多或许会就此转身离开,但不论如何,这是爱德华觉得自己很早以前就应当付诸实践的事情,他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话语,然后接着开口: “你们的自由是无人能够掠夺的,就好像鸟儿天生是为了飞,而鱼儿天生是为了游一样,人类天生就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拥有其他的人,所以,这场战争——我不会以王族的名义命令你们为我而战。” “但我恳请你们——”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亚文内拉的人们啊!” “以一个亚文内拉人的身份,我恳请你们。” “为自己。” “为家人。” “为家园。” “而战。” “以堂堂正正的人类而非领主的财产的名义,以顶天立地的亚文内拉的男子汉的名义,不论你是哪一个民族的人,你在这片土地上出生,你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你们渴求美好的生活吗,你们想要守住世代居住的家园想要保留如今这美好的一切吗,你们想要守护住,作为一个人的自由吗!”他这样说着,而穿着定制盛装的莉娜有些紧张地也站前一步,平原上的一大堆洛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有着一头白发的人——她是谁,为什么站在了王子的旁边——他们隐隐地猜到了一些什么,但二十一年艰苦的生活让这些人已经无法相信任何美好的事情会发生。 “不论你是亚文内拉人,洛安人,甚至是西瓦利耶人。” “这里可以成为你们的家,只要你们愿意为之而战。” “以活生生的人类的名义,以亚文内拉的名义——”爱德华看了一眼莉娜,公主殿下走了过来,两个人一同举起了手。 “以洛安的名义——” 眼泪流了下来。 这是许多人二十一年,或者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懵懵懂懂,或者久别重逢地。 感受到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为了明天。” “为了我们的亚文内拉。” “我们的亚文内拉与洛安联合王国——” “跟随我,而我将与你们并肩作战。” “以人类的名义。”莉娜走了过来,用洛安语大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锵——”她抛下了一个铁制的镣铐,象征着困扰在贫苦人民身上的所有权终于在这一刻被打破。 “啊啊啊啊啊啊——”所有的欢呼声最终都汇集成为了能够排山倒海的大叫。 …… “被解开镣铐的鹰或许已经伤痕累累,但能够飞向的天空的彼方。” “仍旧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王子殿下。”亨利听着窗外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的欢呼声,细细地品了一口云杉茶,接着说道。 “你给予他们的东西,是超过了任何的贵族权力和金银财宝所拥有的能力的。” “你给他们的东西,是作为人类的尊严。” “和既危险,又美丽得令人心醉的。” “希望啊——” …… 时光辗转,这份被后世的人称之为三月宣言的演讲很快地经由旅行者和商人的手传播到了世界各地。 爱德华宣布废除奴隶制的举动换来了极高的民间的呼声,但是却也因此和南方的大公还有一些大奴隶商人们彻底地撕破了脸皮。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评价着这位尚且年轻的国王,他选择背弃了自己出身的贵族阶级而融入到了人民之中的举动此刻是否明智是否能为这个国家带来未来我们尚且不得而知。 我们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 这个国家在这一天,获得了新生。 就好像经历过痛苦的蜕变最后化茧成蝶的毛虫一样。 就好像从老旧的岩石城堡缝隙当中冒出来的新芽一样。 它或许无法结束什么,或许要历经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够真正达成此时此刻的艾卡斯塔平原上面欢呼着的众人内心中所期待的愿景。 它的前途或许还会面临非常非常多的黑暗的事物。 但就就好像不论夜晚多么地黑暗黎明也终究会到来一样,爱德华在人民的心中植入的概念正如我们的贤者所言是“危险而又美丽的希望”—— 它。 将会改变整个里加尔世界。 三月迎来尾声。 四月伊始。 后世史称“亚文内拉内战”,在艾卡斯塔平原的南部爆发。 这是一个新生的帝国,发出的第一声啼哭。(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节:道沃夫博格战役(一) 艾卡斯塔平原南部与王国权力中心所接壤的领省名为道沃夫博格,这个历史悠久的伯爵领地是亚文内拉境内极少数的坚定保守派家系的所属。相比起那些态度游移不定和西瓦利耶那边的亲戚一样擅长勾心斗角的大公们,道沃夫博格伯爵家族是坚定的保王派,因而将其置于艾卡斯塔的边境,用以区分商业中心和权力中心作为守护王国腹地的一道坚实屏障,显然是再正确不过的做法。 这块领地历史悠久而且骑士的战斗力相当强大,不过道沃夫博格伯爵对于舒尔法加家的支持却还不仅仅是简单的贵族支持王室这么简单,而这一点从他们的名字和外表上面就都可以看得出来。 西瓦利耶语和亚文内拉语之中都很没有“舒”或者“施”(sch)这样的发音,而道沃夫博格——正确的发音应当是“道沃夫特博尔格”——后面的“博尔格”(berg)这个音节在亚文内拉语当中发音也要更加地清脆,在“博”的发音后面不会拉长音就真的只是简单的“博格”。 除了语言上面的区分更加明显的还要数外表——典型的西瓦利耶贵族,是黑色头发的。在亚文内拉两个世纪的历史当中黑发也常年作为一种尊贵的象征。而舒尔法加王族和道沃夫博格的人皆是一头金发,这与西海岸漫长而又血腥的历史是分不开关系的。 西瓦利耶并不是一开始就有如今的版图,除了亚文内拉以外它还有另一个邻国马克西米连,这个王国虽小但军力十分强悍,在历史上也曾一度扩张开来只是又由于内战而分裂。之后扩张开来的西瓦利耶强行伸入触角隔断了亚文内拉和马克西米连的联系,并且在强盛时期一而再再而三地攻打吞并。 如今的所谓亚文内拉人实际上很多往历史上追溯渊源都是马克西米连人——只是他们那时候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所谓的亚文内拉方言实际上也是一种简化的马克西米连语,所以普通的亚文内拉人和马克西米连人的共通点是相当之多的,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爱德华击败了西瓦利耶之后马克西米连王国会宣布与亚文内拉结盟的很大一个原因——这些一头金发的亚文内拉和马克西米连人遍布西海岸各地甚至远在南方都有他们的踪影,由于西瓦利耶人过去的强势他们的地位十分低下,但多年的混乱来来去去仍旧还是有一些马克西米连的贵族也如同过去的斯京人在西瓦利耶北部留下的诺斯兰一样,融入文化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过去马克西米连人当中的高等贵族,在西瓦利耶的巅峰时期善于收买人心的国王令他们降服成为了西瓦利耶的贵族从而不流血地合并了土地,但文化和语言上面的隔阂依然存在,人类总是善于以貌取人,金发蓝眼的马克西米连贵族虽然在西瓦利耶生长学习他们的文化甚至通婚生育后代但始终格格不入。因此在后来需要开垦亚文内拉这边的土地的时候,舒尔法加家族以及其他的一些马克西米连的贵族就这样以光荣的名义被当成包袱甩了出来。 道沃夫博格家族也是其中之一,这个词汇是古代的马克西米连语,与当今的亚文内拉语有着不少共通的地方,拆开来看的话“道沃夫”意思是领头狼而“博格”则是城堡的意思。现代简化版本更加通俗易懂的亚文内拉语缩减了其中不少的词汇会称之为“沃夫博格”,而这也正是民间的亚文内拉人通常对于这座不小的城邦的称呼—— 狼堡。 …… 你可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一眼辨别出狼堡的特征。 区别于如今的亚文内拉人喜好的歌德式充满拱状支撑和尖顶的城堡建筑还有西瓦利耶人喜好在细节下功夫构筑出浪漫风情的圆润的巴洛德风格,传统的马克西米连式城堡刚硬而又严谨没有多余的装饰纯粹是为了实用而建筑起来,熏黑的外表和四四方方给人以厚重感的结构是它们最好的招牌,而多层结构的城墙提供的有效防护以及遍布在城墙本体上方的竖起来的窄箭缝也证明了它可不仅仅只有外观看上去很强大。 对于这座城堡敬而远之的道沃夫博格本地的农民们除了狼堡的本名以外还会将它称呼为黑堡,与瓦瓦西卡那边的圣白城堡在相当程度上形成一种呼应——而这也正是率领着大军南下的爱德华所将要面对的第一个敌人。 对于这次远征来说,道沃夫博格伯爵领地是一块实打实的铁板——为了抑制奥托洛人和西瓦利耶可能的袭击爱德华不可能派出所有的军队,所幸自三月宣言以来自愿加入他的队伍的农民们和被解放的北方奴隶越来越多,如今已经达到了十万人的规模。虽说这些人大部分装备简陋只有斧子和棍棒并且调动他们也极为麻烦,但光声势上面看起来依然是极为惊人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出阵这一次我们的贤者先生和米拉亦伴随左右,但即便没有他们在爱德华也不可能犯准备不足这种小儿科的错误,积攒和购买得来的装备和武器还有各种各样的物资都被投入了其中,在南方的亚希伯恩二世尚未能够说服那些游移不定的公爵们和他组成大军迎击自己的“不孝子”的时候,爱德华已经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来到了艾卡斯塔的南边。 他没有令军队进一步地靠近狼堡,因为上头强大的床弩和弩炮以及各式各样的弓箭弩失即便是一万训练有素的精兵亦需要耗费极大的代价才能靠近,让绝大多数还都只是普通农民的这支军队盲目地扑上去,结果只会是尸横遍野。 时间紧迫,亚希伯恩二世那边是否已经调集起军队前往支援他们此刻尚且不得而知,但正因如此,这会儿才反而要放缓脚步仔细观察,切勿急躁冲动进而导致失败。 因此在艾卡斯塔平原的边境,他们就着加尔里尔河流域两侧驻扎下来,以十万人以上的大军规模形成极为壮观的威慑。令那些在城堡当中远远观望的伯爵家的士兵在心理上产生一定的恐惧感。毕竟亚文内拉的贵族们在此之前都是小打小闹,最多打一打千人规模的战争罢了,所以即便知晓那些人大部分装备和训练都很差劲,他们也仍旧会因此变得紧张起来。 道沃夫博格领是典型的艾卡斯塔领地,以平地而起的城堡作为中心点零星散布着不少小镇和村庄,再加上大片大片的农田视野没有多少的遮挡,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头,站在城堡高处的人甚至可以一眼望到远处蜿蜒流淌的加尔里尔河很长的一段距离,所以即便距离相当,他们却也仍旧能够感受到这十万人大军的声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拿起武器追随爱德华为了自己而战的农民们在各种心境之下开始驻扎在加尔里尔河的岸边开始进行修整的时候,带着少数的精锐心腹还有亨利他们一行人的爱德华,呆在帆布制成的大帐之中,如同与贤者二人第一次见面那般穿着全身的板甲,开始商讨起对付狼堡的计划来。 但在这一大堆的亚文内拉老面孔当中,却还夹杂了好几个新的人物—— 爱德华通过承认莉娜的王位正确性收买洛安人人心的方式奏效了,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买他们的帐,毕竟这样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年轻洛安女孩被推出来就说是洛安王室也是有人抱持怀疑态度的,但所幸在买账的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流亡在民间各处的曾经的洛安战士。 这些人是真正的斗士,虽然数量并不多,但他们在二十一年的生活当中仍旧没有被磨去斗志——如同过去米拉的父母那般拒绝成为盗匪流寇即便做着一些仆人的工作仍旧要保持一定的尊严,而这其中令亨利都些许感到惊讶的,还是一个年级已经有六十岁以上,但各种方面上都让他想起那位故友伯尼的洛安老人。 弗拉基米尔?莱斯基这个名字对于大部分的西海岸人来说都并不意味着什么,甚至就连米拉和莉娜这两个洛安少女在看到这个身材消瘦满脸大胡子的老人走过来参军的时候也想要劝说他还是回去安享自由吧,唯有我们的贤者和其他那些同样经历过卫国战争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的洛安人注意到了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洛安名字和这位左眼失明的老人年龄上的联系。 “弗拉基米尔?乌达洛伊?莱斯基?”亨利一语惊人,而除了米拉和莉娜以外就连爱德华和其他的一堆人也都因为这个名字转过了头—— 在加入了乌达洛伊这个词汇以后,他平凡无奇的名字变成了一个传奇——洛安的最后一位公爵,无畏的莱斯基。 “不过是败军之将,不足言勇。”老人谦逊地笑了笑,以十分标准的亚文内拉方言回答以后转过头,用洛安语对着莉娜说道:“臣,参见女王陛下。” “您的这头白发,洛安母亲,看来确实没有忘记我们啊。”他如是感叹着,而莉娜看了一眼自己象牙白色的长发,有些不明白对方为何提及这件事情,但紧接着她迅速地反应了过来,这位公爵大人虽然一直都只闻其名而且现在看起来就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他仍然是她小时候耳闻目染的那段历史当中不折不扣的英雄。 “欢迎您,公爵阁下。”莉娜以得体的姿态这样回答道,回归至亚文内拉已经两个月有余,她在长时间的学习和休养生息以后也愈发显示出一股王族的作态,之前怯懦而又紧张的模样日渐消失,背负着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命运的她只能够选择迅速地变得坚强起来。 “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看着莉娜和旁边俨然是亲卫骑士的米拉,莱斯基这样笑着说道。而这位公爵阁下加入的消息迅速地扩散开来像是一个重磅炸弹让那些虽然动摇但仍旧迟疑不定的洛安人前赴后继地前来加入,亨利他们一行人甚至都不需要进行任何的控制民间的舆论就自然而然地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比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洛安公主,莱斯基大公的名号显然更加地响亮。他在洛安人的心中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英雄,卫国战争的最后阶段已经只剩下一座城邦的时候正是因为这位“乌达洛伊”的挺身而出莉娜的父母亲才得以在其他的贵族麾下逃离,而那些流亡至西海岸的洛安人当中也有非常多的人深深地铭记着这个当时正值壮年率领着敢死队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冲出去的洛安大公。 不论如何,莱斯基大公的加入在很多方面上令爱德华他们受益良多,除了他在号召力上面的有力帮助以外,作为洛安人过去顶尖的军事指挥官,他累积下来的经验是极为丰富的,在即将到来的战争当中也必定能够派上很大的用场。因而爱德华果断地就给这位分明是刚刚加入的老人委以重任,而他的这一举措也进一步地收买了洛安的人心。而即便莱斯基大公本人十分谦逊地说:“二十一年没用的这把老剑,已经不甚锋利啦。”,在十万人规模的行军当中他有条不紊的指挥,也仍旧暴露出那岁月累积下来的智慧没有遗失反而变得更加深刻的事实。 ——话归原处,让我们把时间回归到当下。 在大帐之中,对着由侦察兵临时绘制的地图,所有人围在一团开始商讨起战术来。 洛安人是不折不扣的战斗民族。而在面对这样的一块硬骨头,在庞大的压力之下他们必须迅速地攻下狼堡的情况下,要获胜除了我们的贤者先生以外,老公爵那丰富的调兵遣将的经验,显然也是极为重要的凭依。 “确实很硬,但我们也并不是没有法子。”或许是因为同样属于拥有智慧的人,又或许他确实在很多方面上和伯尼很像,莱斯基自从加入以来很快地就与我们的贤者先生熟络了起来,而他们二人对着地图一阵研究,即便话语尚且没有说出来,双眼和手指落在了的平原、小镇、森林和河流这四个地区,也令站在旁边看着的爱德华还有一众北方贵族获益良多。 这是由两个传奇阶级的人物共同规划的战役。 但这并不会让它的残酷和血腥程度有任何的下降—— 时年亚文内拉历192年4月17日,道沃夫博格战役正式打响。 但最先被砍倒在地的却不是任何一方的骑士或者士兵,而是普洛塔西亚森林的树木——(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节:道沃夫博格战役(二) 在主要分布于三大帝国的研究历史战役的学者们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句以拉曼语写成并且充斥着一股文人墨客之间相互讥讽意味的一针见血的话语: “外行讲战略,内行谈后勤。” 它就像我们所说的那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在军事战略层面上真正的行家里手和那些只是纸上谈兵的人的最大区别——后者往往会忽略掉行军、补给、士兵和军官之间的协同等等一系列,就只是单纯地谈论战略,仿佛所有的士兵是在棋盘上预先布置好的棋子那般,只要擅长奇谋技巧,玩弄一些独到的战略,一切就都可以解决。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真正的战场远比这些纸上谈兵的人所想象的更为无趣也更为辛苦,要令一百个人协同作战就已经相当困难,未经训练的十万民兵?——让这些人去玩出什么特别的花样去搞什么别出心裁的战术来,结果只会是漏洞百出反而搞砸了一切。 人和人之间是拥有个体差距的,正是这种个体差距决定了他们永远没办法像是棋盘上的棋子那样完全地完美的执行所有的指令达成指挥官想要的结果——这也是大部分纸上谈兵出口成章总是能够在和平年代里头谈得头头是道的年轻贵族军官之流,一旦踏入战场就死无葬身之地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 ——他们除了会计算数字和安排兵力对比这些战略上的东西以外就不会其他任何,他们不了解自己手下的士兵,只是将指令发布出去就等待着他们完美地执行。传令兵是否将消息及时送达了?右翼的部队是否知晓要和左翼齐头并进?——总喜欢玩花式战术异想天开的战略的结果就是对于士兵的各种要求太过严苛,如此导致的进一步后果就是在战略层面上的容错率大大下降。 过分取巧过分精妙的计划一旦有某一环节出现错漏就会导致全盘皆输——常胜之将无需奇迹这句话所指的就是这种情形,虽说大部分普通人甚至是学者所津津乐道的永远是某几场出彩的以少胜多创造奇迹的战役,但人类几乎等同于本身历史长度的战争史当中更多出现的还是眼下正在艾卡斯塔的南部所发生的这样平凡无奇的战争。 明面上平凡无奇,但却在细节之中,能够瞧见其真章所在。 如同莱斯基大公这样的优秀指挥官懂得自己麾下的士兵,这位在亚文内拉生活了21年的洛安老人是真正意义上的融入到了人民之中。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不单指的是对敌人,在对上自己麾下的士兵时,懂得他们的需求和他们的能力所限,掌握大局稳打稳扎,也是一项极其重要的能力。 你要让这些农民出身的亚文内拉民兵去做骑士的活,他们是肯定做不到的。同理,你要让一个骑士屈尊去做农民的事情,即便亚文内拉北部的大部分贵族都和平民更加地接近了他们或许能够放下自己的面子,让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去做这样的事情,效率也会极为地低下。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庞大的十万人有余的军队不只是单纯的数字那么简单。其中夹杂了曾经的奴隶,来赚口饭吃的佣兵,亚文内拉山民猎人,归顺的洛安人,逃亡的西瓦利耶难民以及贵族骑兵和军士等各色人等,这些人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社会地位甚至还有语言交流沟通方面上的问题,要让他们全部为了同一目标齐心协力是极为困难的事情——除非你足够了解他们,说着他们的语言,并且明白他们所擅长的事情。 佣兵和山民的猎人长弓手们被安排充当斥候发挥他们的多面手角色和轻便迅速的特性,分散成十几个小规模的中队形成左右翼最远甚至已经进入了道沃夫博格领地的一些村庄的周围。贵族骑士和军士被打散分编成了整支大军当中的百人千人和万人规模的队伍的领导者,维持秩序,普通的亚文内拉人和没有多少战斗能力的西瓦利耶难民除了成为主要的步兵来源以外还会干各种各样的杂活——至于那些归顺的洛安人,艾卡斯塔平原或许没有足够的骑兵,但战马却是有着很多的。洛安人曾经的重骑兵也相当有名,作为战斗种族年长的经历过卫国战争时期的人基本上个个都会骑马,于是莱斯基大公给他们颁发了一个最重要也最辛苦的任务——传令兵。 在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这两个地方居住了这么多年的他们基本上也都会说这里的语言了,加之以洛安民族坚忍不拔的个性,将他们作为传令兵指挥协同部队前进并且将前哨关于伯爵领地当中军队和平民的动向的事情及时汇报回来,显然正如同我们前面所说的那般,是将好钢用在了刀刃上。 如是的准备还仅仅只是初步,布置好大局并且确保信息能够及时传播开来在相当程度上证明了莱斯基大公所拥有的军团战争战略级别的指挥经验,加之以我们的贤者先生,爱德华一方的军队在数万人乃至十数万人规模的指挥上面相比起亚希伯恩二世那边拥有一种天然的优势——当然这前提是奥托洛那边并没有派出一位同样优秀的指挥官。 永远不要轻易地否定这一可能性,虽然为了维持亚文内拉的主权不暴露给帕德罗西人而且奥托洛的这支秘密部队是等同于抛弃性质的,但其中是否会存在优秀的指挥官这件事情因为情报的不确定性仍旧是一个疑问。低估自己的对手骄傲自大是一种万万不得的行为,不论莱斯基大公也好我们的贤者先生也罢他们都早过了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年龄,岁月累积下来的智慧让周遭包括米拉和爱德华还有明娜莉娜等一众人等在内都是获益良多,在这之后这些年轻一辈的亚文内拉和洛安的生力军迅速地吸收学习,也必定能够应对往后会再度出现的挫折和挑战—— 但让我们话归原处,十万人规模的军队调动起来已属不易,而如何利用好这一优势不令他们变成劣势莱斯基大公自然也是有着自己的一套方案。供养这些军队所需要的后勤负担是极为庞大的,在出发前购买好的物资和补给仅仅只能维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虽说打算抓紧时间速攻,但很可能会发展成围城的战斗的眼下,做好充足的后勤工作才能够保证士兵的战斗能力。 因而在莱斯基大公和亨利的共同建议下,爱德华王子决定抽调出两万五千名民兵,直接作为专业的后勤人员,负责各种各样的工作。 ——在过去艾卡斯塔迎击西瓦利耶军队的时候他们不需要这么做,但这一次或许会直接打到王国的最南边,长距离的远征专业的后勤保障人员极其重要。与其等到到时候临时抱佛脚,倒不如现在就安排好,让那些厨师、伙夫马夫还有庖丁出身的民兵们去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情,供养起这支规模仍旧在日渐庞大的军队。 而除了这支声势浩大的专业后勤部队以外,爱德华麾下的重装骑兵和精锐弓箭手部队被布置在了中段的位置作为本阵的主力,而他们的更前方一万有余的下级佣兵和有过一些战斗经验的普通民兵组成的步兵阵列则是真正的先锋。在这些人作为队伍警戒着远处道沃夫博格可能前来的攻击时,拉着马车与牛车,余下的农民们跑到了东面的普洛塔西亚森林那里,开始砍伐起树木来。 攻城的战斗需要大型的器械,他们在为投石车和云梯做准备,而忙忙碌碌的这一切都被待在城堡当中的伯爵所注意到,此等规模的军队却尽然有序地行动起来证明他们拥有一群相当优秀的领导、军官和士官——这是所有的西海岸人都未曾见到过的战争模式,这是洛安人在与拉曼王国和奥托洛帝国的斗争当中学习并总结出来的真正的专业战争。 它不是贵族以武力和装备击溃敌人,只讲究骑兵冲锋和一定程度上的正面对抗战术战略技巧,其他的全凭战士个人能力的传统的小王国战争。这种将军队划分为一个个缜密的小队中队大队军团并且派遣有能力的人指挥的行为只有过去的拉曼帝国和如今的三大帝国才能够见到——这是正规军队而非以贵族骑士为主的作战方式。 这是——亚文内拉的未来。 道沃夫博格伯爵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心里头有某些东西正在产生动摇,但同时源远流长的家训和受到的教育又像是这城堡本身一样控制着他。 “希望和,责任啊……”表情刚硬的中年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另一侧爱德华麾下的军队则迅速地继续做着他们的战前准备。 要进行攻城和攻坚类的战争,断绝守军的粮食和饮水补给是最好的手段,但虽说道沃夫博格领确实处于加尔里尔河的下游,要令这条最宽处可达九千米一直流通到南境城邦联盟的西海岸最大河流断流,亦或者在其中下足量的能够使得守军的水源受到污染无法使用的毒药,这个挑战甚至比直接攻下城池都要来得巨大。 更别提道沃夫博格领地的内部如今也仍旧存在有数万的平民,爱德华若是做了下毒这种事情他们必然也会受到牵连,先不说这件事情必然会使得他失去现如今军队民兵的人心支持,首先他本人就无法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过无法断绝加尔里尔河,这个优秀的环境资源他们也是必然不会放过的——亚文内拉人自古以来就懂得利用加尔里尔河的流水来运输砍伐下来的木头和一些物资以及捕捞水产,而深谙这些人民勤劳天性的亨利和莱斯基也自然选择了善用资源,除了被砍伐下来制作攻城器械的原木就这样顺流而下节省人力地快速运输过来以外,他们甚至还开始了船舶的建造。 这一点令查尔斯还有爱德华等等一批亚文内拉的贵族都是大开眼界,正如我们前面所提到过的加尔里尔河蜿蜒直下从艾卡斯塔平原深处的坦布尔山脉山脚下延伸在亚诗尼尔附近转地下暗河成为肉眼可见的河流,而它一路直直流到亚文内拉的最南端在断戈峡谷的附近才重新转入地下,若能够将部分物品置于船舶上顺流而下的话此等规模的军队南征后勤和人员负重上面的负担会小上许多。 老前辈就是老前辈,观察力敏锐善用资源这方面年轻又缺少经验的亚文内拉人只有学习的份儿。整个主账之内所有的其他人都只是学生,唯一能够和莱斯基对等交流的也就只有我们的贤者先生,而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所有的人牢记在心,认真地学习。 这种端正而又谦虚的态度令莱斯基大公赞许不已,要知道虽说他拥有大公之名是个传奇人物,但那也是二十一年前在坦布尔山脉的另一端发生的事情了。如今的他体力上已经弱化了许多,看上去只是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又加之以洛安人的坏名声,这些亚文内拉的贵族在学习新事物的时候能够端正态度,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还没有学会就开始先提反对意见,令他是愈发地喜欢。 “投石机是十分有必要的存在,同时原木阵地的巨盾也是,作为掩护长弓手和步兵继续推进的重要防御,只要人力和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必须制作充足的数量。”莱斯基这样说着,爱德华和其他等人点了点头,而亨利指了一下地图上狼堡的东北方向,开口说道:“如果我是伯爵的话,我会选择派出骑兵从这里出发,借助前方小镇作为掩护,绕道侧袭,侵扰左侧步兵阵列,击溃,并且阻止我们的前进。” 他说道,这次换做莱斯基和其他人点了点头,有无畏之名却显得十分稳重谨慎的大公补充道:“他们的目的不会是彻底打赢我们,狼堡的伯爵善于防守战以及为保守的名声即便是老朽也有所耳闻,加上有城堡这样一个优势存在,他不可能甩开这些派出宝贵的兵力到外头浪费,毕竟即便骑兵再怎么精锐,他们也拥有人数上压倒性的劣势。” “所以他派遣出来的骑兵,目的只是击退我们避免靠近城堡,凭借城堡强大的火力和防御能力,撑到亚希伯恩二世的援军赶来。”莱斯基大公这样说着,而爱德华还有查尔斯这些了解狼堡伯爵的亚文内拉高层贵族都点了点头:“那么只要派遣出骑兵封锁左翼,避免他们的骑兵攻击即可?” “嗯,是这样,”亨利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不过这只是简单的部分。” “困难的地方在于,要如何抓紧时间又不令城堡破损过于严重兵力损失严重,就夺下狼堡。” “是啊,只能这样做了。”莱斯基大公苍老干瘦指甲发黄的手指点了点狼堡正门口为了能够让城内骑兵突击而刻意余留的一大片空地。 “我们给他们来一个,声东击西。”(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节:道沃夫博格战役(三) 知晓长弓手优势所在的,并不仅仅只有爱德华一人。 亚文内拉的山民们虽说善用弓箭,但这从来就不是他们所专属的器物。若非弓手在面对全身重甲的贵族骑兵的时候实在是软弱无力只能对付那些缺乏防御的轻甲步兵和无甲的民兵,他们在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这两个国家当中的地位也不至于会这么低微。 但不论如何,在更加先进而有效的板甲这种防具出现之前,弓箭曾经是占据了极为重要的地位的。即便是以丹拉索战斧闻名于世的斯京海盗,事实上在数百年前小型的劫掠团伙当中也会拥有使用先进弓箭的射手存在。虽然目的基本上是用来射杀试图逃跑的人,但这种能够隔开距离攻击的武器就好像其他的任何武器一样——它们只有相辅相成,没有什么绝对的某物强于某物。 而换算到虽然如今式微但仍旧在军事城堡建筑以及骑士队伍指挥之类上面颇有建树的马克西米连贵族——或者说曾经的马克西米连贵族——的身上,他们的种种严谨的思考到方方面的思维方式,自然也是体现在了这种马米式建筑的各个细节。 厚实的城墙内部开有约莫成年人一个半拳头宽,一人高的竖型窄缝。刻意在构筑城墙时留下来的这种缝隙是用来保护弓箭手的。在外头的进攻方看来它只是一道狭窄的缝隙难以命中其中的敌人,而在内里则是一个窄口向外的八字形,末端自然就是这条窄缝,弓手可以在城堡的内部左右移动瞄准射击敌人,同时又能够处于那厚实的城墙有效的防御之中。 相比起来歌德式有四方形射击口的尖顶箭塔和巴洛德式的城垛台阶,这种身处城墙内部正面侧面以及上方都被厚实的石块所保护的设计更加地可靠——而继承了马米人一贯擅长全方面防守的思路,狼堡当然也不仅仅局限于这一种反击的手段。 窄箭缝的设计诚然防御力凿凿,但为了避免过多的开口造成脆弱点过多支撑力不足进而导致城墙本身面对攻城武器的防御力不足,这种设计注定不能过于密集和繁多。由此引发的结果自然就是弓箭手无法以密集的战列投出足够多的箭雨,零散的箭矢只能够在面对小规模军团的时候有效地保存实力,而遇到了如同眼下这样人数惊人级别众多的敌军时,他们就必须做出另一个选择—— “啪——!”昏暗的仓储室半掩着的木门被一把推开“阿兰——补给的箭矢呢!”头戴钢盔的军士这样高声喊着,被他叫做阿兰的年轻人是一个典型的亚文内拉山民,瘦长的身体乱糟糟的头发和皮料还有亚麻混搭布满补丁的衣物,他刚巧从仓库的内部抱着一大捆的黑铁箭头的箭矢朝着这边跑了过来,保养箭矢用的油脂发出一股不甚赏心悦目的味道,加上灰尘吸附在表面上把年轻人的衣服和皮肤都弄得一阵黑污。 “找到了,军士。”他开口这样喊道,狼堡的贵族老爷们是不会亚文内拉语的,而要他们这些不识字没文化的弓兵去学习西瓦利耶语显然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够做到的事,因此指挥的工作当然就落在了也懂得亚文内拉方言的军士们身上。没有共通的语言多少造成了一些压力,所幸这城堡本就是为了战争而设计的,此刻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按照计划那样各自坚守岗位就够了。 “就这点了吗。”阿兰点了点头,而军士转过头换成西瓦利耶语对着外头的贵族喊道:“爵士,二号仓也完了。”他这样说着,外头穿着鲜亮板甲的骑士点了点头,朝着城堡中央伯爵所在的地方跑去,而军士则拍了拍阿兰的肩膀:“快,上楼梯。” 他这样说完就下了楼梯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年轻的亚文内拉山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急忙从另一个方向朝着通向城墙顶部的楼梯跑去。 “哒哒哒哒哒——”“小心,阿兰!”他刚刚登上城墙的一瞬间就有人喊了一句,阿兰一个踉跄躲开了一枚射上来的箭矢,怀中抱着的一大捆约莫有七八十枝的箭矢差点落下,他急急忙忙站起了身,正待朝着前方的伙伴露出他那山民独有的淳朴笑容说一句谢谢时—— “夺——”自城墙下方斜着射上来从城垛缝隙本应向着天空射去的箭矢命中了站着的阿兰眼眶下面的部分直直刺进了他的头骨,年轻人几乎是在中箭的一瞬间就死掉了,他手中的那一捆箭矢散落各地,而半弯着腰躲在城垛后面的另一名弓手跑过来想要拉住他但终究是慢了一步,他就这样向着一侧倾倒从十米高度的城墙上方直直朝着下方落去——但他仍是幸运的,比起那些其他部位中箭生不如死的双方士兵,阿兰的痛苦是短暂的。 短暂,而又渺小。 如同只能存活一个夏天的飞虫那般。 “一!二!三——起!”站在用原木木桩钉成的巨盾后面,穿着老旧护甲的军士大声地喊道。前排的四五个人把手搭在了横向的木桩上,青筋暴起一齐用力把沉重的巨盾抬离地面然后迅速地向前奔跑了几步再度放下,后面被倾斜巨盾所保护着的弓手和近战手阵列紧随其后。 “咻——夺、夺夺夺!”的箭矢破空之后箭头深深扎入木桩之中的声响接二连三地响起,尽管所有的人都因为这明显是瞄准着他们攻来的箭矢而感到慌张,他们仍旧迅速地抓住这个时机:“距离到了,距离到了,反击,反击!”军士这样高声地喊道,十几名躲在巨盾后面的弓手向后退出了几步然后往后把弓弦拉到了耳朵的旁边倾斜角度从巨盾的上方抛射出去,这是那些成熟的弓手的做法“等等,别走那边!”而那些经验不足的年轻人在紧张感的促使之下选择了最简短的路途试图探个头射一箭就躲回来的举动则是令高声阻止他们的军士感到无比痛惜。 “啊啊——”几个从巨盾的两侧跑出去或者探出身体的年轻弓兵都在一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城堡下方百余米处的这片空地泥土的地面上零星插着许多没有命中目标的黑色箭矢,更多的密密麻麻的它们还布满了巨盾的表面为前面抬盾掩护战友前进的人又增加了负担,他们感到自己的双臂因为用力过度而火辣辣地疼,自进入对手射程以来前进的这几十米的距离就好像要花一辈子那么困难,疲劳和紧张感共同促使着,他们咬紧牙关满脸通红地再度抬起巨盾,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声远比之前更为剧烈的:“咻呜——”的声响出现在半空之中。 “弩炮,退——”军士高声大喊着,但他话音未落一阵巨大的冲击就降临在了巨盾上头,满脸通红地抬着巨盾的其中一人直接当场被穿过来的如同长矛一般巨大的半截巨箭扎了个对穿,而这还不是结束,上半部分本就被扎了一大堆箭矢的巨盾原本在这枚巨失命中了左侧以后因为重量的缘故开始不受掌控地朝着左边倾斜。 “撑住!撑住!”一旦巨盾倒下失去防御的他们只能沦为牺牲品,军士高喊了两声之后一步跑了过来也帮忙支撑起来,他凭借着自己的板甲优势站在了左侧暴露的位置拼命地支撑,但穿着鲜亮护甲的精英阶级本就是重点打击的对象,因而箭矢连续地命中了军士侧面的护甲,前面几枚被成功地挡住只留下凹坑就被弹开,但有一枚从他抬起手露出来的腋下弱点薄弱处刺了进去,击穿了内里的棉甲直直刺到了肌肉之中。 “嗯!”军士发出一声闷哼但仍旧勉力支撑,众人齐心协力总算把巨盾重新抬了回来,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又有两枚箭矢接连飞来,其中一枚在军士刚好放下手臂的时候袭来擦了一下光滑的肩甲顶端然后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左侧脖子。 “咳啊——”下意识地捂了了一下以后,军士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军士!”旁边的弓手们大声地喊着,失去了指挥的他们有点不知所措,但紧接着又是之前那种强烈的声音响起——这一次甚至更加剧烈。 “咻呜呜——轰!!” “咔擦——”用来固定原木巨盾的长铁钉在巨大的冲击之中崩裂,重型床弩发起的攻击即便是原木巨盾也无法抵挡,本就伤痕累累的它在一瞬之间分崩离析,而暴露在弓箭手火力之下的这二十余人只来得及匆忙地射出几箭就倒在了地上成为了极速增加的伤亡人数上面的又一笔数字。 “准备好——起!”后方更多的原木盾牌被抬了起来,而待到城堡上面防御的箭雨攻势开始逐渐疲软的时候,待在稍微靠后一些民众已经全部逃离了的小镇一间三层旅馆的顶部,莱斯基大公看了一眼爱德华,然后果断地下达了指令。 “去跟查尔斯阁下说,攻城部队该出发了——”他这样对着旁边的洛安传令兵说道,而率领着一支骑兵分队还有全副武装的步行骑士掩护手持盾牌使用攻城锤的步兵的中年人点了点头,盖上面甲扣上搭扣固定好之后就抽出了腰间的长剑:“随我前行!投石机准备——放!” “咚!”大斧砍断了拉紧的麻绳。 “砰——咻呜呜——轰——”下方的负重朝着另一个方向甩出,长长的投石机末端将形状不规则的石块朝着城堡远远地甩了出去。 “敌方骑兵出现!”眼看着箭矢殆尽对方已经攻打到了面前的部分道沃夫博格那边终于也是派遣出了自己的骑兵,自城门方向刚一出现就开始了冲锋的伯爵家骑士和军士们手持长剑一个折返就朝着躲在巨盾后面的步兵和弓手们杀去,身着轻甲的民兵们惊慌地四处逃窜但人类哪里跑得过战马,在接连被单方面地斩杀了一百多人以后这支骑兵队伍又朝着刚刚出现的查尔斯他们杀来。 “国王万岁,伯爵万岁!”为首的骑士高举长剑喊声回荡在周遭,而查尔斯回过头对着自己身后同样是亚文内拉贵族的骑士们说道:“为了亚文内拉的未来。” “杀——”“杀啊!!” “砰——!!”震天动地的重装骑兵们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一个交错之间人数压倒性劣势的伯爵麾下的骑兵队伍就这样分崩离析,而为步兵和步行骑士队伍争取了时间和空间的查尔斯率领着麾下的骑兵队朝着另一个方向再度拉开距离打算来一次回击。指挥着步行骑士和攻城锤分队的亚文内拉贵族骑士是城主阁下的儿子,与爱德华同龄的查理,这位年轻的瓦瓦西卡骑士抓住自己父亲创造的时机带领着将盾牌举过头顶如同乌龟一般的分队迅速地靠近到了狼堡的大门所在。 “准备——”查理高声地用亚文内拉语指挥,但在下一个瞬间他察觉到了某种液体的声响又忽然大声喊道:“丢下盾牌,所有人散开,散开!”他这样喊着,而作为精锐小队久经训练的这支部队果断地丢弃了好不容易建造的攻城锤朝着城门的两侧跑去。 “炸——”犹如油锅炸开一样的滋滋声响从头顶上传来,城门上方忽然打开的缺口里头倒出了高温的黑油,几个站在过于靠近城门的位置太过靠前的步行骑士就这样被整个人从头顶浇了下去,他们裸露的皮肤瞬间通红从盔甲的缝隙渗入的高温液体越过了这层物理防御让他们丧命倒地。 “啪——”一枝火把被丢了下来落在了布满黑油原木制成的攻城锤上。 “往回跑!”眼见着攻城兵器已经开始燃烧,明白任务无法完成的查理干净利落地命令存活下来的同伴朝着另一个方向撤离出去,焚烧起来的木制攻城锤重要却脆弱的钟摆结构很快被烧毁,而为了防止大火损坏了城门本身在顶部的伯爵家士兵又很快地从开口处倾倒下来大量的清水。 “呲——滋滋滋——”的声音在查理他们的身后响起,伴随着一股白色半透明的水蒸气。攻城锤损坏而投石机投射出去的石灰岩也只能对厚实的城墙表面造成一些崩裂和剥离就碎裂落下——马米式城堡如同外观一般难以攻陷,虽然早有预料,但在耗费了三天的时间仍旧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上的损伤以后,远处的爱德华也不由得是皱起了眉毛。 若是按照目前这样的方法继续进攻下去,两个月都未必能够攻得下来,有着加尔里尔河充足的水源再加上早就囤积好的针对被围城而准备的食物,即便箭矢和重型弩炮床弩的弩失消耗完毕,他们也可以就是龟缩在里头撑上好几个月的时间。 ——时间是道沃夫博格伯爵的同伴,可不是他们的啊。爱德华这样想着,然后转过头看向了莱基斯大公旁边空着的位置。 我们的贤者先生并不在这,爱德华已经四天没有见到他了。亨利率领了很大一群人,在正面展开进攻的同时正在执行一个可以让这一切更快结束的计划。 这明面上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掩饰。 即便它也已经是极其地血腥与残酷。 “还有三天。”爱德华望着远处开始往回跑的一众黑点,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节:道沃夫博格战役(四) 在大部分穷其一生所能够做到的就是远远地在某处瞧见一两位魔法师老爷从某处走向另一处的普通农民们心目中,这些穿着精致长袍的能够操纵他们所一知半解的魔力的知识分子,是高贵而富有远见的代表。 正如我们一直在说的,人们大多数都擅长于以貌取人,相比起来那些总是浑身脏兮兮的穿着棉甲和老旧皮甲散发出一股经年持久的臭味头发纠结的下级佣兵和大部分同样浑身是泥的普通平民。出于各种条规以及常年待在室内研究资料和古代文献以获取相关的知识的魔法师们,身上总是相对地要干净整洁一些,加之以其知书达理的言语措辞和对于魔法的了解,如同贵族一般与普通的平民阶级分隔开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因此魔法师,不论是元素师还是在教会国家看来是渎神的巫师,理应就代表着高贵、优雅、整洁—— 理应。 就仿佛贵族理应代表着身心都更为高贵更为优雅一般,在消息闭塞的普通民众心目中某一接触甚少的特定群体形象,往往与其真实样貌千差万别——诚然魔法师学徒多数必须至少是贵族或者稍微有钱一些的商人家庭才能够供养得起,但能够符合这个界限的人选还是不少的。如同西瓦利耶那边在陷入勾心斗角的政治混乱之前,由于亚文内拉的富庶矿产和魔法物品透过他们贩卖,这条商道的两侧受其滋润发家起来的商人不在少数,加之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事实上在与亚文内拉开战封锁边关之前,使用亚文内拉出产的魔法材料并且在进行各种知识学习的魔法师学徒和准学徒,在西瓦利耶的境内某次官方统计人数有多达几百近千人之多。 ——这个数字实际上已经是十分繁多的了,即便相比起佣兵还有其他的剑士弓手这些职业而言他们仍旧处于1比200甚至1比300层次的数量劣势,但西瓦利耶——至少在数字上看起来——还是一个繁荣的魔法国度。 只不过,数字有的时候,就仅仅只是数字罢了。 当西瓦利耶陷入内乱,加之以亚文内拉的边关封锁商路不通,除了躲避领主强制征召的难民以外还有许多的魔法师学徒以及准学徒也逃亡到了亚文内拉。而这些在一般人看来理应属于高贵优雅的知识分子魔法师老爷们此刻处于艾卡斯塔平原南部道沃夫博格领地内我们的贤者先生的领导之下,所做的事情到底是否能够符合得上这份印象呢—— 答案,是否定的。 “埃斯帕提诺,埃斯帕提托,厄特亚!”“轰——!”“咳咳咳、咳咳咳——”魔法的光芒一闪而过,昏暗的通道之内瞬间崩塌下来了一大片的土壤身后逐渐开始发干的部分受到其影响散开了一大片的灰尘,而穿着灰色袍子袖子有两条金线的这位灰头土脸的魔法师老爷,用西瓦利耶语对着旁边同样一身脏兮兮的同伴法师学徒大声地叫骂道:“我不想要这见鬼的活了!挖土?我的意思是,饿肚子为了买一本书我可以忍受,和佣兵们一起剥猎物的皮去换钱弄得浑身血腥发臭我可以忍受,但挖土,这东西超过了我的承受范围,朋友,远远地超过——咳咳咳、咳咳咳。” 在漫天的烟尘之中张大嘴情绪激动地大声嚷嚷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另一侧那位袖口有三道金线级别更高一些的灰袍法师学徒冷静地用围巾捂着自己的口鼻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背部,而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的使用了魔法的那位学徒背部又掉下来一大片的灰尘。 他等着,直到烟尘散尽才解下围巾开口说道:“你得明白,学徒阿德里安。”他说道,魔法师之间是不用姓氏互相称呼的,因为至今也没有出现过什么真正的魔法师家族,加之以他们的信条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因而只在其名字前面冠有与等级相关的称谓——普通的学徒是加在名字的前面,正规法师开始是加在名字的后面,例如阿德里安如果此刻穿着深青色长袍的话他的称呼就会是阿德里安元素师,深蓝色则是阿德里安元素师导师,至于最高级的纯白色,那么所有遇见他的人都会称他为阿德里安大师——话归原处,更高阶级的法师学徒接着说道。 “不辛苦不脏的工作赚不到足够的钱,你卡在二级也很长时间了吧。老家那边已经一片混乱,领主和大主教们内斗不断珍贵的东西都被商人们趁机收购起来囤积哄抬价格,以前二十万丹诺就可以买到的一本书现在价钱翻五倍都没法买到,西瓦利耶金币已经贬值到只能拿去融化出里头的银和金直接按等重购物了,世道不好,就不要抱怨那么多了。”高级元素师学徒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尽管这并不符合魔法师的条规,但条规同样也说了魔法师是以探索知识为己任的而不是挖土。 “行吧,学徒夏尔,好好干。”阿德里安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转过身开始朝着通道的后面走去,身后随着相同的咒语再次念起魔力的波动如同一阵暖风一样拂过阿德里安裸露的皮肤,这条在艾卡斯塔平原地下的通道又朝着前方延伸出了数米长的距离。 “进度怎么样。”“还行,我休息下回复体力,现在换夏尔在做了。”阿德里安回归到了后面某处他们刻意开辟出来更为广阔的休息空间,那里等待着的还有其他十来名学徒,烛火燃烧他们在通往地面上的天花板处钻了不少的孔洞以保证漫长通道内部的空气流通,而随着一阵嘈杂的声响从不远处通向外面的方向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唷,头子。”学徒们对着亨利这样打招呼道,兴许是贤者那与诺斯兰人类似的外表和那口标准的西瓦利耶语在作祟,他们对于他显得是相当亲切。不过仅仅如此的话也就只停留于亲切的层面了,亨利本身说话一贯的温文尔雅而且有一些就连魔法师学徒们亦无法理解的问题他也能够回答出来在某些程度上令这些魔法师学徒们感到神秘莫测,加之以他因为通道狭窄而褪下护甲只穿着简单的衣物在脖颈处露出来的那些没有一个人可以解读但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那细微的魔力波动的纹身,好奇心和神秘感共同构筑最后使得这些人都对他有一股些许的尊敬。 “大家辛苦了,魔力用完的人先回去补充一下体力吧,薪水都给你们算好了,直接用书和材料支付就行了吧。”贤者对着他们这样点了点头,听到能够获得书本包括之前在抱怨的阿德里安在内许多法师学徒们都是一脸由衷的兴奋,虽说浑身脏兮兮的,但他们仍旧显得活力无限。 “谢谢头子,不过我们还不累,这点魔力的消耗还不算什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奖赏的诱惑对人类而言都是无法拒绝的,魔法师自然也无法逃脱这个层次,不过贸然进发也并不算做是一件好事,亨利摆了摆手:“等下,等我们加固完了这一段通道再继续,你们好好休息。”他这样说着,然后朝着身后挥了挥手让一众亚文内拉的士兵们抱着事先处理好的木头支撑物走了进来。 “————厄特亚!”刚刚走过来的一瞬间前方又是一阵崩塌,元素系的法术震动十分安静,魔力穿行在土壤之间破坏其结构之后自然而然地就掉落,根本不需要什么沉重的撞击,数米数米的一段段通道就这样落回到了地面之上。 “夏尔,怎么样了。”亨利把火把往前举照亮了一下前方再次延伸出去不短距离的通道,而身后的那些打下手的亚文内拉民兵们则是放下了木桩开始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把掉落下来堆积在两侧的泥土尽量地往通道的周遭压实,在令墙壁的结构稳定下来之后他们把支撑用的木桩顶在了上面,但却并没有像是挖矿的人会做的那样紧贴着洞壁,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快了,头子,不过这前面有些麻烦。”听到声音回过头的夏尔摘下了自己脸上的围巾,亨利踩着四散的泥土弯下腰朝着前方走来,当他感觉到夏尔所站的这片区域的凉意立马就明白了魔法师学徒所指的事情——贤者皱起了眉头:“水么,加尔里尔河的地下水渗透到这儿来了啊。”他这样说着,而夏尔点了点头,仿佛以对方也是一位魔法师作为前提那般接着开口:“您也知道,元素系魔法只能同时使用一种,在土壤掺杂了太多水分以后需要预先进行排水的话,挖掘的效率就会大大下降,强行施法的话不单效果低劣,还会因为需要长时间持续而抽干魔力导致整个人进入虚弱状态。” 他这样说着,而亨利没有介意这个精明的家伙言语之中夹杂的试探意味——好奇本就是法师的天性,这人运用一些词汇试探他也是理所当然。贤者对此不作肯定也不作否定,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对着身后的民兵们招了招手,用亚文内拉语交代了几句这一段需要进行人力挖掘以后,再度对着夏尔说道:“去休息吧,快结束了。” 亨利说着就和夏尔一同朝着身后重新走去,挖掘到了含有水分的部分是一件坏事的同时也是一件好事,因为它意味着他们离狼堡已经不远了——城堡的内部是有自己的水井的,为了防守战考虑当初选址的时候就是选择了加尔里尔河渗透过来的地下水最为充足的地方。虽说因此为了达成他们的目的再前进那么一段就必须向上挖掘,但不论如何,这至少证明了他们在方向上并没有什么大的错误。 “头子是想直接挖到城堡的里头吗?恕我卖弄,但在城堡内部的泥土表面上可是压着沉重的石板的。”夏尔继续试探着,而亨利耸了耸肩并没有开口回答他,贤者瞥了一眼这个法师学徒,他年纪不大,只有二十来岁,言行举止之间显示出来的聪慧和机敏证明多半是西瓦利耶那边比较有钱的商人家庭出身——不会是贵族,西瓦利耶的贵族越往高就越是一代不如一代,那些贵族子弟的兴趣全都在政治和内斗上面,对于魔法和其他任何知识的探究之心都一概为零。 ‘连这样的人也落难到亚文内拉了么。’——亨利在前往佣兵队伍当中搜寻合适人选的时候第一眼看到夏尔所想的就是这样的事情,魔法师还有魔法这种东西虽然神秘且确实强大,但在某种意义上,它至少在这个时代的西海岸并没有人们所想象的那么吃香。 限制了魔法师身份地位的很重要的一种东西就是天赋,西瓦利耶号称有一千魔法师其中仅仅只是拥有资质的“准学徒”其实占据了绝大多数,而这些人受限于家庭条件以及这个时代知识传播的保守,很多一辈子就真的只是停留在准学徒的层次,从未能够达到真正获得法术协会的认可的程度得到作为魔法师学徒。 至于那些成为了魔法师学徒的人,他们多数都是家庭情况稍好一些,在准学徒的阶段获得了一位正式法师的一些教导,并且被推荐从而才获得了真正的魔法师学徒标志——但也仅此而已了。 所谓的“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在书籍十分宝贵的这个年代基本除非是亲缘关系十分接近的否则极少有法师愿意真正意义上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你,所以这些人数众多的魔法师学徒就只能够自己去进行佣兵任务或者是其他的任务来赚钱从导师那儿购买学习所需的书籍。 ——这是十分现实的,毕竟没人有那个义务去将知识普及给所有人,并且例如魔法师这样的知识真的可以转化成为武器的职业,这种知识受到限制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也令那些高等级的魔法师越来越富有而大部分的人就只能挣扎求生,努力寻找工作。 诚然,元素师所拥有的魔法使用的能力是比一般的常见职业更加强大的,但这份强大却受到很多的限制。除了环境因素以外很重要的一点还在于魔法本身—— 魔法师的力量来自于所学的相关的魔法知识,而知识要么口传身教要么存在于书本当中。而在书籍十分稀少的这个年代里,知识,意味着价值——愈是稀有,意味着价格愈高。 真正能够流传在外的都是一些基础的魔法的知识,这也因此造成了学徒阶级的水平都十分相近的结果,他们学习的都是同一套烂大街的法术操控方式。这套施法方式在运作的时候极其讲究媒介,随着射程的增加魔力的消耗也直线性上升,并且假如法术无法成功而有效地释放出来,持续的魔力消耗也会对心脏带来极大的负担。 打个比方,假如一位元素师学徒在使用火球术这个简单魔法射出10米的距离时所消耗的魔力占据了5%的话,那么每增加一半的距离,魔力的消耗就会翻倍——并且受到空气当中湿度以及其他一系列东西的影响,这个施法结果很可能与预先想象的差距极大。 如果要让火球术射出100米的距离,那么消耗的魔力会直接抽干影响到心脏和浑身血液的流动进而导致猝死、休克或者深度的虚弱——而这个距离,训练有素的弓手使用高拉力的长弓就可以做到,并且还是连续攻击。 学徒的那套方法成为正式的魔法师以后是运用不来的,每一个正式的魔法师都有自己总结的一套更为有效的方案,可以使得魔法的攻击力更加强大距离更远变化更多端。这些人也是民众心目中对于高贵优雅知书达理的魔法师印象的来源。但很遗憾的是这些所有人都明白自己所总结出来的魔力运作方法有多宝贵,所以没有一个人,会愿意公布出来。 即便是传给入门弟子,也会以极其严苛的条规,避免外传。 所以绝大多数的魔法师学徒在运用魔法的时候都只能够选择以身体去接触媒介进而达到有效地节省魔力,而这种方式又受到他们贫弱的身体能力和无法负担起护甲的财力和体力的限制,导致在实战当中效率极其低下。大部分在外闯荡的魔法师学徒都只能像是亨利和米拉过去在西瓦利耶执行任务时遇到的那位女士一样,将魔法更多地作为一种可靠、寂静而又有效的恐吓奇袭工具,而不是正面战斗的手段。 处境艰难——可谁人又不是这样呢。 不论如何,我们的贤者先生是看到了这些魔法师学徒们的特殊作用——在莱斯基大公和爱德华还有查尔斯与地表上进行惨烈的佯攻吸引城堡内部的人的注意时,绕道了城镇当中在一条隐蔽的小巷里头开始挖掘地道的他们。 距离到达狼堡,仅仅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节:道沃夫博格战役(五) 对于任何想要打胜仗的指挥官而言,在战略层面上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到敌我双方当中的一切细节问题,是优先级极高的一件事情。 士兵们是否对于衣食住行满意,是否有什么流言蜚语在军营之内不受控制地传播。人总是需要吃饭的,不论多么优雅崇高的口号和热血沸腾的激情都无法用来填饱肚子——他们的临界点在哪里,经历过许多代的贵族严格军事思想教育的骑士和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军士这些人与下级佣兵还有民兵们评定标准必然不同。 一直过着贫苦生活习惯了饥饿的民兵在面对发硬的面包时可以默默地忍受,而养尊处优吃着更好的食物的骑士们或许就会皱起眉头;习惯了战斗场景的骑士和军士还有经历过战争的佣兵们在瞧见厮杀场面的时候还能较好地保持冷静,而那些农民或者难民出身的人就会开始慌张得手足无措——人从来就不是生而平等的,来自不同阶级过着不同生活的人面对不同的事物会产生的反应各不相同,试图以同样的标准要求并没有经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民兵们维持秩序在通常的战场之中就已经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了—— 当这一切到了最难熬的守城战役时,面对这些平日里虽然也有前来狼堡当中站岗,但从未真正见过大场面的残酷战役的农民出身的弓兵的士气开始不受掌控地变低时,经验不足的骑士和军士们试图改变情形的举措,错的离谱。 “软弱无能的废物!撑下去,我们都没有要求你要上去城墙上战斗,只是在这里撑下去而已,你连这都做不到吗!”大声的叫骂在黑色城堡的一角响起,作为结实坚固的城堡外围墙壁强大防御力的代价,狼堡内部除了伯爵宅邸以及骑士居住的地方以外其余通道之类都显得十分狭窄。 只纯粹是为了防守战而生的城堡无法与舒适的宅邸相比拟,加之以进入春天的艾卡斯塔逐渐回潮的天气,阴冷潮湿角落里头还有很多虫子和老鼠,对待在这里头的守军民兵长弓手们心理上面的影响相当之大——但这一切都还比不过那些用草席和破布包裹但臭味仍旧阵阵袭来的死人尸体。 几天之前,他们都还是能够发出欢声笑语活生生的人类,此刻就只是躺在那儿被虫子和老鼠啃食发出阵阵让人头晕目眩的恶臭。 艾卡斯塔平原四季如春的温暖潮湿气候在这个时候显得不那么美妙了,温度加速了尸体的腐化过程并且使得各种蛇虫鼠蚁都相当活跃。民兵们起初是想要把尸体丢出城外的,裹上厚厚的草席先丢弃到外面避免疾病和恶臭。但来自爱德华一方的攻势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在好几个人试图抛弃尸体却导致尸体增加以后,狼堡的军士们严令禁止了他们再继续做这样的事——哪怕是趁着夜色。 “别那么软弱,不就是尸体吗!”回荡在城堡中间的由住在城堡高层远离尸体放置区域的军士口中咆哮出来的话语,更加加深了他们和民兵弓手之间的隔阂。 除了少数射术较好的弓箭手还被吩咐驻扎在二楼的箭缝附近警戒,带着刻意保留下来的残余箭矢等待对方再度靠近时得以袭击以外,余下的占据到六成人数的其他弓手们,都只能够蜗居在城堡里头的各个角落,与蛇虫鼠蚁和阴冷潮湿的地面为伴,努力地拉紧破破烂烂的披风,试图在夜里以各种可能的姿势获得一点卑微的睡眠。 同伴尸体的恶臭袭扰着他们,起初还有人会努力去赶跑那些前来啃食尸体的老鼠和虫子,但后来在连续两三天都没法好好地睡着以后,每一天每一个蜗居在下面的人都只是像行尸走肉一样麻木地活着。 有一次某个民兵半夜惊醒然后开始尖叫,他因为身上衣物沾染的腐臭味而被老鼠当成死尸给咬了,民兵怒骂着诅咒着这一切的人又吵醒了其他好不容易睡着的人,双方都是一肚子气斗殴起来又把上头的军士也给吵醒了,以暴力介入的军士抽出皮鞭用身份地位压制体罚的行为进一步地导致一切恶化—— 这是一场准备不足的战争。 时年四十一岁的狼堡伯爵阿道夫?冯?道沃夫博格站在城堡最高端的窗户向着下方望去,如是思考着。马米的贵族擅长战略防守,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曾面临过数次王国境内的流寇劫匪,即便是他自己也在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年龄段之中曾经数次与洛安盗匪的劫掠集团以及叛乱的贵族战斗过。 狼堡伯爵善于防守的名号正是在这数年的征战当中打下来的,搭配以黑色城堡那强大的攻守一体的能力,这座黑色的地标性建筑只是存在于此就是对任何心有不轨之徒的一大震慑——但这场战争,他们确确实实是准备不足了。 “咚咚。”“伯爵。”大门是敞开着的,麾下没有随同之前的骑兵队一起冲出去,仍旧健在的一位可信任的同样是马米人出身的金发骑士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就走了进来对阿道夫进行战况汇报。伯爵从他的表情已经猜到了大概,而随着骑士的话语,城堡内部仅仅数天时间就急转直下的士气情况也再次被提及。 诚然,这种规模的敌军他们从未遇到过。因此初期阶段为了抵挡那过分猛烈的攻势,库存的弓箭消耗殆尽,若不是紧急叫停,怕是现在不止百分之六十的弓手都会变成饭桶。这是他们犯的第一个准备不足的错误,其他的攻城器械也是如此,但考虑到各种人为和心理因素,假如再有一次机会的话,面对那样猛烈的攻势,他们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在其他的事情上面,就真的只是人为的错误了。 在战斗的前三天那猛烈箭雨当中死伤的民兵留在城堡的内部散发出来的恶臭到了现在甚至就连伯爵自己的宅邸打开窗户都能够闻到,加之以可能带来的疾病和水源污染,迅速地处理掉尸体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可那些军士为了防止因为丢尸体的事情死太多人到时候城门被攻破无人防守禁止了这一切,现在尸体开始腐烂发臭充满蛇虫鼠蚁了更加没有人愿意扛着它们去丢弃。 恶臭味带来的休息不足和影响食欲进一步地导致下方的很多人都变得神情恍惚,但比起这一切更加严重的还是军心的涣散——感觉自己派不上用场的弓手们整天只能坐在那儿,下级的军士有很多管不住自己的嘴对他们言行粗暴地骂道是“吃白饭的”,诚然城堡当中为了守城做准备的话粮食和水方面的消耗也是必须斤斤计较的,但说出这种话语显然会令本来就有这种感觉的民兵更加偏向本就拥有好名声的爱德华一方。 已经有数次有人试图逃离城堡了,军士们不得不在城门的地方亲自驻守以防止有人在夜里偷偷打开城门投降之类的事情。这形同监狱看守一般明摆着的不信任,加上对那些试图逃向爱德华一方的人他们处以体罚与唾骂的行为进一步地打击了士气——但这也是无奈之举。 首先假如城堡被攻破的话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手来协助防御,再者,假如开了先例让那些觉得自己派不上用场的弓兵们逃出城门的话,势必会有更多的人想要追随他们。 “为什么他们可以而我们不行!” 一旦出现了这种情况,整个战局就会在一天之内彻底崩盘——但—— 但这一切,本应是至少在被围城一个半月以后才会出现的。 不论是处理尸体的事情,还是鼓舞士气,又或者让军士们控制自己的言论。这些所有的东西阿道夫伯爵都是十分熟悉的,可他自战役开始以来就一直沉默不语,失去了上头英明领导的准确而又有效的指挥,懵懂的民兵弓箭手们和一心一意觉得他们和自己一样必须死守城堡的军士骑士们之间产生的冲突日渐剧烈。 这是一场准备不足的战争——阿道夫?冯?道沃夫博格伯爵从未准备过,因此对此严重准备不足的战争。 他试想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道沃夫博格家族是舒尔法加的坚定支持者,是国王陛下稳定的捍卫者,不论任何敌人来袭,他们都会像是这座世代传承的坚实的黑色城堡一样成为最坚定的堡垒捍卫。 “即便身死于此,亦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疑虑,因为优柔寡断,会使你失去一切。”自曾祖父那辈就流传下来的祖训阿道夫伯爵以身心铭记,若是此刻面对的敌人是西瓦利耶或者哪怕是帕德罗西这样可怕的敌人的话,阿道夫的表现都会远胜于此,他会身先士卒,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率领所有的士兵们一同壮烈殉国。 可这不是。 他也曾想象过,也曾询问过那如今已不在人世的父亲先代伯爵假如一个舒尔法加的人对着另一个舒尔法加的人发起进攻,他到底要帮谁。 “道沃夫博格家族是国王的捍卫者,所以假如有大逆不道的王子企图篡位,我们自然是要捍卫国王。”这样的回答他如今仍旧记得可—— 假如那位王子所代表的,是亚文内拉这个国家的未来呢? 自己所应当做的,是站在他的身边,与那位了不起的或许是舒尔法加家这么多年以来最为优秀的王子共同去开辟这个国家的未来,看着这个自己生养长大的王国一步步变得繁荣起来,看着自己心爱的领地上面的子民们过着富足的生活脸上充满笑容。 抑或者坚守自己的岗位和责任,像是新生之前必然会迎来的痛苦那般作为旧时代的证明,与注定了要失败的亚希伯恩二世一并归入历史的余烬呢? 希望、与责任。 正因为背负了身为贵族的骄傲,这个选择对于阿道夫而言,才是如此的困难。 正因为他难以抉择,才会像是故意在放任一切变得恶化一样,坐视着狼堡内部的情况变糟。 “……情况大体就是这样了,伯爵大人,就连水井里头的水这两天也有些浑浊,简直就像是一切都在针对我们一样。”骑士默默地报告着,而一直都没有回过身的伯爵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像是惊醒过来一样回过了身。 “你说水井?”阿道夫瞪大了双眼表情严肃地这样说着,骑士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点着头,而伯爵阁下摸着自己花白胡子的下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佯攻!” “对手的真正动作在地下——”他这样说着转过了身试图朝着下方走去,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城堡大门右侧的城墙忽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 时间回归到约莫一个小时之前。 早在昨日上午就将这漫长的通道挖到了城墙地基部分的我们贤者先生,并没有让队伍进一步地前进,而是开始扩大起了这片区域。 更多的爱德华麾下的民兵们搬着砍伐下来的大块原木支撑艰难地进入了通道,魔法师学徒们精准地控制好一整段的土地缓慢地使它们松动然后卸下,马不停蹄的队伍错肩而过将无法压入周围的泥土用袋子装起来带到外面,空间一步步地扩大着,每有一部分的泥土被挖出民兵们就在亨利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架上支撑用的木桩。 待到将一整个空间的内部都替换成了木桩以后,他们又在地面上堆砌了很多柴火淋上易燃的黑油,一路铺着开始往外退去。 等到所有的人都撤离以后,他们赶了一群野猪进去。 然后。 点燃了柴火堆。 迅速扩散开来的火焰烧灼到了支撑物上面使得城墙下方的泥土地面地基变得干裂发脆,而被火焰所灼烧的野猪发出尖叫声横冲直撞将支撑物给撞倒并且不停地刨着泥土的地面。 之前用来给人们呼吸的通气口散发出阵阵黑烟为燃烧提供氧气,但上方已经撤离了弓手的狼堡守军并没有能够及时地发现到这一点。 当大火烧灼到那些大型的支柱使得它们的结构也终于变得脆弱起来,最终在因为缺氧和高温濒死的野猪最后的撞击下轰然倒塌的时候。 结实又沉重可以抵御一切正面攻击的道沃夫博格城堡大门附近十余米长的城墙。 在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咔擦——”声之后。 随着地面塌陷而化成一地废墟。 “锵——”早就预备好的查尔斯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回身高喊:“全军——” “突击!”(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节:胜与败 拥有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一场攻城的战役,攻击方最少必须要拥有防守方三倍以上的兵力才能够确保胜利。不论那一部分纸上谈兵的人如何夸夸其谈某些出彩的战役是如何通过奇思妙想来以极少兵力就攻陷城池,事实是绝大多数的战役都是以枯燥的围城和你来我往的各种战术试探经历过长时间的攻坚才打下来。 这个时间动辄持续一两个月,打上整个季节甚至一年半载也不是没有的事情,历史上记载最长的一次战役来自于拉曼帝国的内战,进攻方甚至直接就地开始建造起了堡垒最后整整打了六年的时间——但让我们话归原处。 当面对爱德华所率领的十万哪怕绝大多数都只是民兵的大军时,从一开始,道沃夫博格伯爵就从未指望他们能够获得胜利。 狼堡全部上下所有的兵力,算上那些招募的来的城防弓手,一共也不过一千七百余人。哪怕它声名远扬,狼堡实际上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王国北部通往中部权力中心扼守要道的缓冲点,它与瓦瓦西卡这样的边境军事要塞还有亚诗尼尔这样的商业中心不论在人口还是在护卫军力上面都无法相比,实际上当初建设的意图也是考虑到瓦瓦西卡和亚诗尼尔失守的话守军可以撤离到道沃夫博格领地,与本地的伯爵领士兵一同且战且退,等待中部的援军到来再把敌人打回去。 而在眼下,当整个亚文内拉北部地区的军队全部压在了狼堡仅仅一介正常伯爵领地的面前时,他们的战败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即便没有阿道夫伯爵阁下的犹豫不决,亚希伯恩二世那边是否能够说服那些不论面对谁都同样保守的亚文内拉大公们和奥托洛的秘密部队联手及时前来解围,也是一个极大的疑问。 阿道夫?冯?道沃夫博格伯爵,是一位在亚文内拉的贵族当中也算是出色的人物。或许是由于临近亚诗尼尔这样风气开放的商业城邦的缘故,他虽继承了马米-西瓦利耶人保守严谨的作风,但却并不会如同中部的贵族那样排斥一切“非西瓦利耶”的东西。他善待自己的领民,也时常会关注与之相关的消息——而这也正是他会在面对爱德华时产生迟疑的原因。 爱德华在平民之间所拥有的声望是一回事,他与艾卡斯塔平原上面的贵族们关系亦是相当密切,作为商业中心的亚诗尼尔和军事要塞的瓦瓦西卡两大重镇但实际上却一直被王都所冷落的贵族家族对爱德华的支持是鼎力的。这位王子殿下从以前开始就展现出非凡的手腕,自从21年前洛安王国被奥托洛人灭掉以来瓦瓦西卡就失去了存在意义自然不提,即便是作为王国极为重要经济来源的亚诗尼尔,在中部的那些王族和大公们看来,其实也不过是“下九流人所该去的地方”。 他们诚然是重视这片领地所带来的税收和各种美好商品的,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愿意屈尊去管理这些在他们看来毫无历史文化沉淀逐利而行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笑里藏刀的商人——有一个他们最好是瞧不起的家族去管,并且让他们送上钱来这就足够了。这种根深蒂固的歧视在相当程度上使得王国的南北贵族们之间常有不和,而作为封地在切斯特领的王家子弟,爱德华却从十来岁开始就频繁地朝着北部跑来。 阿道夫伯爵说是看着爱德华长大的,其实也并不为过,当这位年少的王子在亚诗尼尔跑来跑去的时候作为王家最可靠最被信任的盾牌道沃夫博格家族自然是护卫的首选,虽说伯爵本人不至于离开自己的领地,但他这些年每一次都仍旧持续关注着王子的安危。 天资聪慧,又善于交际;富有热情,又满怀热忱——年轻,又敢于冒险,这或许会成为亚文内拉历史上最好的国王,曾经的阿道夫这样想着,但在这一天他又改变了想法。 爱德华所透露出来的手段证明他绝对不会只局限于这个层次,运筹帷幄,善用人才。他的未来是长久的,远在地平线的另一端,那会是马克西米连人和西瓦利耶人都未曾取得过的成就。 城墙轰然倒塌,伯爵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从塌陷的地面判断出来对方是挖空了下方的泥土——这本不该发生,假如他更加机警一些的话是可以察觉到地下的骚动的,但他一直都只待在自己的伯爵府之中从未下去巡视,而下方的守军们由于尸体臭味的骚扰休息不足精神疲惫却也并没有去注意到这种细节。 城墙塌下来了,但同时,伯爵内心中也有类似的东西塌了下来。 不远处待在床弩射程之外的爱德华麾下的骑士们发起了进攻,守军们还没有从忽然的倒塌之中清醒过来,没有被砸死的人一脸惊慌失措地捂着自己的头尖叫着是“地龙来了!”只有少数人试图反击,但爱德华一方的进攻部队瞄准了倒塌形成的长度十米有余的正面城墙,层层叠叠的它们当中还有不少拥有一定的高度,但上头的弓箭手以及床弩却是彻底地被毁掉了,要从别的地方调动过来在一片混乱之中极为困难,一位侥幸逃过塌陷的军士还在大声叫骂着躲在下面的弓兵,而从二楼残余的一块摇摇晃晃的巨石从他头顶上落下直接把整个人砸成了肉泥。 “砰——轰!”塌陷还在持续,狼堡的多层厚实的结构在地基忽然塌陷的时候也不会直接就碎成成一地,但前后墙壁倾斜互相支撑僵持着的行为却造成了更多的附带危险,在见识到军士被砸碎以后看着摇摇晃晃的巨大石块弓兵们拒绝朝着这边赶来,一些残留的骑士和军士在这会儿大叫着甚至拔出了长剑逼迫他们上来,而加速冲了过来的查尔斯率领着一众英勇无畏的瓦瓦西卡骑士直接就驾马踩着尚且不稳定的城墙塌陷形成的崎岖道路冲了进来。 “对瓦瓦西卡人来说,这平坦如同石板路!呼哈!”城主阁下发出鼓舞士气的喊声,而随同他前进的骑兵们大声地回应:“呼哈!”他们驾马如履平地,冲进狼堡的第一层外围以后待在第二层城墙之中的弓手们立马发起了攻击,密密麻麻的箭雨落在骑士们的身上,然而吸取了一年多以前和西瓦利耶战斗的教训,查尔斯他们一行亚文内拉骑士这一次就连战马也配备上了板甲。 “叮!嚓——”“当!——锵!”绝大多数的箭矢都被板甲所弹开,只有极少数因为这居高临下极尽的距离才击穿了板甲——但也仅此而已了,仅仅是箭头穿过之后就卡在棉甲缓冲之中的箭矢令骑士们看似好像满身疮痍但实际上仍旧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们英勇地单手折断了箭矢,之后手持长矛往前刺出命中那些因为吵嘴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军士和弓手们,之后松开抽出腰间的长剑。 “为了伯爵!”由于战马不足而只能采取步行的一名骑士冲了上来,查尔斯果断地指挥战马立起前身踢出一脚,没有背负马甲就重达八百公斤亚文内拉山地战马的一角好比战锤,没有盖上面甲的骑士被踢中了下巴直接就在碎骨和血沫之中向后飞出,重重摔倒在地以后脖子一软已经是没了生息。 “佛德里克爵士!啊啊啊——”似乎是骑士麾下军士的另外一个穿着老旧盔甲之前拔出长剑要逼迫弓兵们前进的军士冲到了查尔斯的面前,但城主立刻让战马落下往前冲撞,直接碾过去用连人带马加上装备将近一吨重的冲撞把他整个人踩得肢体扭曲,普通战斗当中优势极佳的板甲防具在面对体型庞大强而有力的战马时变得极其羸弱。 “一个骑着他心爱战马的骑士和步行作战的时候是两个人。”这样的谚语此刻得到了最大的诠释,西瓦利耶人为何可以以重装骑兵夺得最强地位也是因为如此,骑士最好的武器是他们的知识和身下的战马,就连相对瘦小的草原战马也可以顶上十来个成年人的力气,体格如此雄壮的山地战马轻易就可以拉着十几二十个人往前进,面对训练有素的骑士和战马的时候步兵几乎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 ——这还没完。 “射击高处!”解决了几名顽强地冲上来的伯爵家骑士和军士以后,放任那些弓兵开始慌忙往城堡的内部逃去,查尔斯举高长剑指着内侧箭缝里头藏着的弓兵对着刚爬上崎岖的城墙废墟的己方弓兵这样说着,然而话音未落立马就有一人被躲在安全的箭缝当中的弓兵命中倒地身亡。 “小心!我们已经取得了胜利,用不着心急,稳打稳扎,保住自己的生命!”最强的外围城墙已经被攻破,虽然内部还有其他的防御系统,但此刻也就只是以小时为计数的时间问题了——而查尔斯城主阁下用亚文内拉方言对民兵们所喊出来的这句话语,与道沃夫博格麾下刚从内圈冲出来的骑士们用西瓦利耶语的叫骂形成了截然相反的风景图。 “滚回去!滚回去!这里还没结束呢!”因为绝大多数的军士都在城门附近负责指挥那里的弓手,而在之前的坍塌之中尽数身亡的缘故,没有翻译人员存在这些骑士们大声地叫骂弓兵还是朝着他们的身后跑去,眼看着其中一人就要拔出腰间的长剑朝着己方的民兵砍去时,自城门倒塌就朝着下方赶来的伯爵从后面缓缓地走了出来。 “停下!” 狼堡还有两层城墙,余下的兵力还有相当一部分,身后叮叮当当的声响和松开弓弦箭矢射出的声音还有叫骂悲鸣交织显现,像是在诉说着这场战争仍旧没有结束。 但一切已是尽头。 伯爵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像被从水底抓出来丢到太阳底下暴晒的鱼一样——当外墙崩塌,他们涌进来以后,狼堡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又或者,打从一开始就未曾有过吧——阿道夫这样思考着,而他旁边忠心耿耿的骑士在这会儿开始劝自己的领主:“伯爵!狼堡以前也曾经被攻破,我们也未曾放弃过啊,请您随我回去,这漫长的回廊我们部署弓手——”“看看你周遭吧。”“呃——”伯爵淡淡地打断了他,而在他们的面前停下来的查尔斯率领着瓦瓦西卡的骑士们就这样与他们面对面地静静对峙。 骑士回过了头,他们的周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有任何民兵,唯有残余下来的道沃夫博格家的贵族骑士还停留在此,许多没有及时逃掉的弓兵都松开了武器蹲在旁边被爱德华麾下的民兵们拘捕了起来,更多的爱德华一方的民兵弓手在从已经开始稳定下来的城堡缺口处涌入——对方仿佛无穷无尽,而他们,只剩这点人了。 “我明白你们誓死奋斗的决心,但我想我们或许,选错了帮哪一位舒尔法加的忙。”阿道夫抬起了头看向查尔斯:“我一直都是个马米人,就算家族归顺了西瓦利耶,终究还是有一些东西会保留下来。西瓦利耶语当中有个词汇叫做‘势如破竹’,这就跟他们的浪漫情怀一样我是一直都难以理解的。” “直到今天。”伯爵转过头看向了左前方塌陷的那段城墙,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既有失落,已有释然。 “这座城堡存在了一百三十年,它有被火烧过,大门被攻破过,但从来没有一次,是仅仅一周不到就做到的。”伯爵叹了口气,然后挺直了身板说道:“假如这就是爱德华殿下所率领的亚文内拉的模样的话,我想,不论前方在等待着的是什么东西,它们都不会是殿下的对手的。” “所有人听令——!以道沃夫特博尔格伯爵,阿道夫?冯?道沃夫博格的名义,向爱德华?切斯特?舒尔法加殿下投降。” “你们已经英勇地奋战过了,但这场战役从一开始就错的离谱,所以不要让它再错下去了。” “亚文内拉人的生命,不应该由亚文内拉人夺去!”伯爵这样说着,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而查尔斯解开了面甲上的闭锁,掀开了它。 “你战败了,伯爵。”山羊胡子的指挥官对着对方如是说道,阿道夫叹了口气,然后抬起了头:“是的,伯爵。” “但亚文内拉胜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节:往南进军 亨利和米拉当初离开亚文内拉向南进发的时候,走的是外侧的线路,所以路过的仅仅只是村庄之流。而他们为何不通过分明有着更好更宽敞更平坦道路的大城市,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南方这些根深蒂固的亚文内拉贵族领地对于外来者的敌意。 这一点照常理来想,是非常难以理解的。 正如我们很久以前就曾经说过的,一介小国亚文内拉人口仅仅两百万不到,但各种流动的人口佣兵商人工匠之类的数量却也不小——若是常人以这两句话来勾勒一副光景的话,多半会认为这是一个生机勃勃又十分开明的王国,但事实上却远非如此。 亚文内拉的贵族,是西瓦利耶出身的,正如同歧视他们的那些西瓦利耶本土的大贵族一样,他们也歧视普通的商人和平民。事实上就连亚诗尼尔这座商业之都,也是在西瓦利耶人的强迫之下才开通的。若是按照初代亚文内拉贵族的想法的话他们不把所有好东西都自己藏起来天天打内战就已经算得上好了,开放国境欢迎那些来历不明的家伙前来寻找工作通商什么的,简直是不可理喻的错误决定。 而即便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工匠、佣兵、商人和各种各样的人为了谋生而开始从许多地方前往这里,这些流动人口当中占据了九成以上的部分,也只是停留在艾卡斯塔平原。 诚然,广袤无垠的艾卡斯塔算上城邦和周遭的村庄即便容纳如此多的人口亦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包括佣兵在内的各种流动人口不愿意前往亚文内拉王国的南方,最主要的原因,除了那里并不开放矿产和狩猎以外,还在于那边的亚文内拉贵族鼻孔看人的态势吧。 南方是保守派贵族家族的大本营,虽说大部分的普通亚文内拉农民就像是北部地区一样民风淳朴,但亚文内拉南部和中部地区的贵族和平民的比例,也要远超于艾卡斯塔。走在路上随便丢块石头砸中的可能就是一个名字长得你念不出来的爵士的其中一位贵族儿子,这些人几乎都长着一副一模一样的纨绔子弟嘴脸,如同米拉最初和亨利相遇时看到的那个少年人一样,为自己的贵族出身而骄傲,即便本质上并不是真正的坏人但那强取豪夺将自己的思想强行附加在别人身上的行为同样令人反感。 没有人愿意成天跟一群鼻孔看人觉得他们比你高贵许多的家伙生活在一起,加上南部和中部地区并不过多开放通商和矿产即便有也全是贵族的手下在做,除了一些为他们卖命的佣兵以外,也就基本上没有什么外来人会去到那里。民风淳朴的乡下还算好,愈是接近贵族影响能力强悍的主要城市,这种对于外来者的偏见就愈是浓烈。 在亚诗尼尔的街道上你能够见到一大堆各式各样的人,背负着武器的佣兵和叫卖的商人好不热闹,而去到了南部和中部的城邦,你就只能瞧见仿佛蟑螂一样到处都是的贵族子弟,在卖弄着他们不甚成熟的技巧勾搭女性炫耀自己的家世和财宝。 南方和北方是两个世界,除了人文风气上面以外,在城池建筑物上面自然也是如此。如同蟑螂一样多的各种南方贵族多数都是大公和王室麾下的骑士,艾卡斯塔的亚诗尼尔作为他们的经济支撑,但北部地区在王都看来是被遗弃的边境。因而这些位于中部权力中心点所在的土地,当然就成为了一种“大后方安全肥沃靠近王都土地”的“奖赏”赐予了那些在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战役当中曾经立下汗马功劳的骑士和男爵们了。 所以亚文内拉的中部和南部,在越过艾卡斯塔平原最南端的道沃夫博格之后,向前向西走出一段路途,肉眼所见沿途存在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城堡,几乎是密密麻麻一座山头连着一座山头般地批量存在着。它们风格各异,有的历史悠久有的仅仅建成十数余年,大部分由三四个村庄环绕,容纳几十到上百个人,也有的小到只能容纳二三十人,但还有一些,是和道沃夫博格领地相近,略逊或者略强的,伯爵到侯爵级别的领地。 平坦辽阔的艾卡斯塔是亚文内拉境内最大的平原,更往南去在断戈峡谷过后地面直接深陷变成里-戴拉湿地以前,国境内部还要经历数次的起伏,而坦布尔山脚下的森林也一度往外延伸,形成了被西瓦利耶人称之为“内拉森林”的很长很长的一段森林地区。 它与加尔里尔河为伴,水草丰美动植物特别是野猪也野鹿非常丰富——这也是那些西瓦利耶的贵族会称亚文内拉贵族是“散发着猪粪味儿的”而王都是“建立在山猪巢穴之上的”的一大主要原因。被内拉森林所包围的亚文内拉权力中心点所在的这些领省之中野生动物极其常见,而这边的气候到底与索拉丁有着不少的区别,因而不像索拉丁地区那样会直接把城邦建立在雨林之中,亚文内拉中部的城堡多数是在湖泊附近或者山地上高高建立,所以倒也还算明显, 征服了道沃夫博格伯爵领地以后,爱德华的部队自然就继续朝着南部前进。超过十万人的大军在整顿修养之后从平原地区进入森林地带,继续前进了一周的时间都没有遭遇到任何的敌人,即便有几个小小的边境骑士领,在这等规模的军队面前也是果断地选择了举起白旗,加入到爱德华的麾下。 再加上那些闻名已久前来投奔的南方农民,十万人的军队在越过了道沃夫博格以后又增减了一万三千有余。 扩大的军队需要重组,沿途不断加入很多甚至只是因为听说爱德华的民兵伙食比较好来混口饭吃的人也是造成了不小的麻烦。王子殿下用以收买人心的解放奴隶的宣言显然并不是什么金言玉律,虽说大部分士兵还是对于他拥有尊敬的,但早在亚文内拉立国以前千百年来西海岸的人们就习惯了奴隶这种制度的存在,所以即便是对三月宣言最拥有认同感的老兵们,在一些言行上面,也依然改不了过去的习惯。 洛安人和亚文内拉农民还有西瓦利耶难民,佣兵和民兵还有作为后勤支撑跟上来的商人们以及其他各色人等混杂的一起,军队的内部隐隐分成许多个小团体的行为显然并不如同一开始预料的那般“大家都是亚文内拉人”所描绘的景象那样美好,而相互之间的瞧不起,由偏见等等导致的细小摩擦自然也是接连不断,令作为领导者的亚文内拉骑士们无比头疼压力巨大。 甚至就连他们自己内部也有不少人经常对那些粗鄙又贪财经常小偷小摸贪小便宜的佣兵和唯唯诺诺的西瓦利耶难民是嗤之以鼻——要改变这一切显然不是动动嘴再喊一喊口号就能够做到的,爱德华在艾卡斯塔许下了一个诺言,而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兑现它而不是再许一个,任何人都是有审美疲劳和忍耐限度存在的,一直都不实现总是让人们在那边喊口号的话热血沸腾太多次就沸腾不起来了。 不论如何,他们眼下只能这样将就着过,但那些每日每夜都在发生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并不只是让人头疼而已,优秀的领导者就是这样,他们会从错误当中吸取教训。爱德华摧毁了一个体系,他亲口承诺奴隶们可以不用被主人为所欲为为他们去送死,但仅仅只是摧毁是不够的,他还需要建立另一个体系来代替它。 他需要调和这些矛盾,立洛安王族作为亚文内拉的另一个独立王室家族以收买洛安人心的这件事情仍在持续发挥效力。但它并不是只有好的结果,洛安人毕竟在民间有着经年持久的坏名声。这并不单单是偏见许多的洛安人确实至今仍旧是流寇劫匪,甚至很多年纪更老的亚文内拉人跟洛安人之间还有杀妻夺子之仇,他们绝大多数都已经放下,但也有一些人怀恨至今。 亚文内拉要面对接下去的挑战,就势必需要这些流亡洛安人的力量,等这件事情结束消息散发开来流亡西海岸的以百万计的洛安人都会聚集至此。但调节他们与亚文内拉平民之间的矛盾不是一件说说就能做到的事情,再加上迅速涌入艾卡斯塔平原的西瓦利耶难民和来寻找工作的人,这些人加起来会造成的行政负担是巨大的,这些所有的困难不会排着队等着一个个解决它们只会同时扑来——而算上这些所有的东西,爱德华还必须在一边努力维持秩序和整体完整性之中取得胜利,最后才回过头来面对它们。 率领部下降服的道沃夫博格伯爵阿道夫被爱德华留在了身后的艾卡斯塔,他并不担心对方会背叛,这位坚定的舒尔法加家支持者选择了自己就会坚持站在这一方向,狼堡的修复工作由亚诗尼尔那边支持,查尔斯随着爱德华进军,而亚诗尼尔的贵族家系则镇守后方带着军队警惕防范奥托洛和西瓦利耶可能的攻击。 贤者高调抓捕那个奥托洛的年轻领队的做法,果不其然地传到了那位皇帝陛下的耳朵之中。 奥托洛对于亚文内拉的态度再次转变,它显得有些暧昧,也有些复杂。一方面秘密部队是已经潜入了境内,很可能早就与亚希伯恩二世那边取得了联系,根据边关文书的大致统计人数在万人以上。但在亨利和米拉回来并且贤者察觉到这一切之前奥托洛很可能就已经开始了铺垫,所以实际上这个人数很可能不止于此。 对于亚希伯恩二世的支持是肯定的,亨利也已经为爱德华分析过对方为何进行如此作为的原因。但到底来说,亚文内拉仍旧不是一个值得奥托洛大动干戈的对象。帝国的南方那些拉曼国家至今没有停歇过,21年前进攻洛安王国的时候是奥托洛和白色教会的联手,但打到最后一座城池的时候帝国直接撕裂盟约将两个靠近的小拉曼王国一起吞并扩大了版图,自那之后边境上与拉曼王国的摩擦就从未间断。 最南端的拉曼帝国,自称西拉曼帝国的鲁姆安纳托虽然如今充斥着腐败且时常与同为拉曼王国的其他周边小国产生冲突,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的威胁至今仍旧是不容忽视的——再加上明着动手必然会引起帕德罗西的警惕,奥托洛的皇帝腹中谋略远胜于此,因而必然是不会走错这步棋导致帝国同时面对过多同等级的敌人的。 所以即使有支持亚希伯恩二世,这也是在一个“度”之中而非鼎力而为的,亨利通过捕获那个年轻人但是却没有对着奥托洛发出抗议的方式暗示了那位皇帝陛下己方有意将这种同盟关系维持下去不撕破脸皮,也会对他们的小动作视而不见,而在这之后奥托洛的商人们大量运输过来前往亚诗尼尔的物资补给,也在相当程度上表明了皇帝陛下已经收到了这个讯息的事实。 帝国人是精明的,他们懂得两手抓,派出去那边的支持亚希伯恩二世的部队假如战胜了爱德华一方那么自然是好。但同时他们又没有断绝通商仍旧在给予爱德华他们一些除了武器和兵力以外的支援,若是爱德华取胜了,那么奥托洛帝国会直接对那支秘密部队的存在证据进行抹消,而亚文内拉也必然会这样做,两国的官方和民间遗留下来的证据当中不会有任何这支部队是奥托洛皇室派遣出来的证据,他们只会是一支来历不明的佣兵队伍,碰巧是由奥托洛人组成的罢了。 不论谁赢,奥托洛都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尽管知道帝国是在背后捣鬼帮忙支持的,爱德华也仍旧只能选择笑脸迎人。国家大事不是那种小屁孩的一腔热血认为只要拼死战斗就能够决定的,为了亚文内拉的未来和奥托洛之间的稳定同盟关系是十分重要的,这是事实,无奈的事实。 它们需要彼此。 奥托洛在酝酿在等待,等到南部的拉曼国家全部并入它帝国的版图自然就会朝着西海岸伸出触角,两个国家在总体利益是有共通点,暂时而言只要亚文内拉能够表现出作为平等盟友的价值奥托洛也乐于集中精力去对付南部的拉曼国家,而至于帝国解决了那些拉曼国家变得更加富强以后? 那就是一个,如同死亡竞赛那样,到底是谁更先到达终点的问题了。 ——不论如何,当爱德华的十万大军朝着南方进发,来到多尔多涅侯爵领地那位于坦布尔森林边境的城堡面前时,因为取胜之后半个多月没有面对什么真正的战斗而有些飘飘然的民兵们,面对早就等候于此养精蓄锐的亚文内拉三大公之一,杜兰大公和多尔多涅侯爵那多达数万民兵和两千重骑的联军。 十一万将近十二万人的军队前行的动静显然是无法被隐藏的,当作为先锋的弓兵们将敌军的消息传达回来时,很显然,杜兰大公和多尔多涅侯那边也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这可不同于己方拥有压倒性人数优势的道沃夫博格,亚希伯恩二世成功地设法说服了最靠近爱德华他们的两位拥有最强兵力的亚文内拉贵族,而多尔多涅领又是进攻南方极为重要的一个休养生息的桥头堡。 不论如何。 一场苦战显然在所难免。(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节:硬骨头(一) 多尔多涅领地的城堡从设计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战略意图,这个充满西瓦利耶风情的名字在相当程度上说明了它的建造者出身——正如同瓦瓦西卡一样,“弯月城”多尔多涅也是在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的蜜月期时,由骑士之国的那些充满创造力和浪漫气息的城堡建筑师们所设计建造的。 亚文内拉中部的城堡,多选择建立在漫长的内拉森林当中伴随加尔里尔河两岸所存在的平地之上,相比起崎岖难行的森林道路,大股人马前进的话顺流而下走这些平地显然是更好的选择——而因为两侧远远望去这斑驳存在的厚重森林,存在于内拉森林中间的这一段长长的不规则平地,也被南方人称之为“内拉森林走廊”。 瓦瓦西卡是格里格利裂口的边境要塞,一旦它失守了军队会接连地退到亚诗尼尔再退到道沃夫博格,但这两处领地一个是商业领省一个虽说是坚实盾牌但实际上也只是且战且退的缓解之举。一旦南方的军队无法及时集结完成,等到他们聚集起来以后就连道沃夫博格也已经失守,那么这边的军队自然就需要一个开阔而又有利的地形来迎击敌人。 多尔多涅的建立是相当符合西瓦利耶人的思维方式的,相比起其它领地众星捧月式的以城堡为中心点扩散开来许多村庄的搭配,多尔多涅设计的时候就只造了一面长长的城墙,所有的农民和城镇建筑物都在它的里头——这面长长的弯月形城墙覆盖了极大的一片区域面朝北方,而上头开着的三座大门和面前预留的平地显然也是为了方便骑兵进行冲锋而设计的。 虽说只是一介侯爵领,通常情况下拥有的贵族骑兵也并不比道沃夫博格多上多少,但它却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一位甚至多位公爵级别的军队部署所需要的活动空间,所以当杜兰大公率领着将近两千的重骑兵和数万民兵来到这儿时,他们一字排开在弯月城墙的面前,看起来当真是好不气派。 亚文内拉的中部一共拥有的真正作为可怕的主要战力的重骑兵加起来本来就比北部稍微多出一些,而爱德华为了防备不测还在亚诗尼尔和瓦瓦西卡还有爱伦哨堡那里留了不少人,因此他们这边的军队虽说总人数上远远超过对面的联军,但实际上运作起来的时候要发挥出这份优势却相当艰难。 若是按照最初的计划的话,骑兵必须保存实力才能应对接下去还依然存在着的两位大公加起来少说也在三千五百人以上的骑兵和王都的精英骑士,因此战役的主力必然会是那些民兵组成的弓手和近战步兵——事实上大规模的战争当中这也才是真正正确的做法,骑兵诚然拥有极强的冲击力,但是全副重装进行冲锋显然是无法永远持续下去的。因此如同这样的正面战场推进显然还是步兵的活,两者互相搭配步兵正面推线而骑兵则是作为侧翼侵扰掩护己方步兵才是西海岸人传统的战争,像是之前的西瓦利耶被亚文内拉所截杀了的那种情况,除了对地形的不了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外自大地以为骑兵可以征服一切也是很重要的败因。 只是换到眼下,爱德华当真是无比地希望他也能够有如同西瓦利耶那般的一万多骑兵。 在麾下的骑兵并不能够对联军造成压倒性优势的现在,要通过这片作为骑兵主场的开阔领地他们只能选择拿人命去填。而对方的军队当中同样有步兵存在,虽说大部分只是拿起农具和劣质木盾的民兵弓手的比例都要比这边少上很多,集齐起来的阵型也歪歪扭扭——但别忘记,己方真正意义上受到过训练经历过战争的也不过是三万多到四万人的一年多以前打过仗的老兵罢了,并且这一部分人还留下了一万三千在瓦瓦西卡,只有两万六千人随军出发。 余下的数万人当中算得上是有一些经验的有近万的下级佣兵,这些人发挥得好的话可以作为一股不错的力量,但给予他们信任的结果往往是换来背叛,佣兵本就是无纪律的代名词,若是错误地重用他们造成的伤害反而更大一些。 为了梦想而战斗,为了自由、为了家园,为了自己的生活而战斗。爱德华麾下的民兵们在心理上是更加强大的,但生理上他们和其他那些农民没有多大的区别,除了北部农民生活水准提高了以外余下的那些难民之类的同样是瘦弱无力的,之前在道沃夫博格也就罢了,到了这边遇上必须奋力一战的敌人所有人都得做好准备时,他们当中是否有人会临阵脱逃精神崩溃,这是谁都说不清的事情。 将近十二万人的军队停留在了多尔多涅领地的边缘,之前就分配好的后勤补给人员随着这一路的进军进一步地对一切的处理变得熟悉了起来,他们当中有不少曾经学过一些数字的人被授予了管理阶级的职位用以计算这庞大军队每天的各种粮食消耗,而打仗的费用有多可怕爱德华到了这一刻才清楚地认知。 士兵们假如不吃饱,就不会拥有战斗力。为了喂饱这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每天需要宰杀的牲畜就得多达上千头。用来制作面包的面粉平均下来每个人每天至少需要五百克以上,而这个数字乘以十二万的数量就会变得极其惊人。拉车的牲畜排出来的队伍非常之长,而这些牲畜还需要人来照料需要吃草喝水。 照顾和宰杀牲畜,驱车引领后勤运输队伍前进,制作餐饮,住宿安排,这些各种各样的问题都需要人手来解决,十二万人的大军看似强大,但其实后勤的压力以及所消耗的各种物资也是呈直线性上升。虽说拥有着富裕的艾卡斯塔平原作为后盾,若是维持着这么一支庞大的作战编制过长时间,无人回乡耕种这样坐吃山空下去,即便爱德华取胜亚文内拉也是前景堪忧。 打一场内战打得整个国家都空虚了起来民不聊生是最差的结果,但南方这些根深蒂固的贵族们是无法用道理说服的。于是只能选择诉诸武力,但在这样剧烈的后勤消耗之下还要速战速决又保存双方力量不至于惨胜伤亡过大,碰上多尔多涅的这场硬仗时,他们这边显然是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军队就地补给短暂修养完毕之后就大举进发朝着公爵和侯爵的联军杀去。 杜兰大公是中部出了名地如同石头一样的一位公爵,除了寡言少语以外性格也是顽固的就好像是岩石一样。因此双方都没有进行任何的信使交流,之前运用船舶借助水流进行运输的事情节省了极大的行军压力因此爱德华一方还能只是进行短暂修养就恢复了大部分的精力,不至于在疲惫之中被偷袭。 而就这样,在四月份的末期,亚文内拉南方多尔多涅侯爵领地那弯月一般的城墙外面的原野之上,分成数个军团以高高的鲜艳战旗作为指挥,双方的军队开始了一场绝对的硬碰硬。 这场战役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作是攻城战,因为多尔多涅领地的特殊环境它并不是一个四四方方包围着的城堡而只有一面城墙,但横向覆盖了相当漫长距离的城墙加上前方专门前来拦截大军使得爱德华他们要就这样继续往南进发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加之以亚诗尼尔那边来到这儿的补给线已经拉得越来越长补给越来越不易,种种原因都促使他们必须拿下多尔多涅作为继续进攻的桥头堡。 相比起道沃夫博格的攻城这场战斗消耗的时间会大幅度地下降,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作为时间下降的代价军队面对的情形是爱德华最不愿意瞧见的硬碰硬式的消耗战,人员的伤亡所会带来的负面效果是极为可怕的,各种伤口感染处理伤员运输之类的都会对后勤造成更大的挑战,而由此引发的对于士气的打击也是相当可怕。 不幸中的万幸的是爱德华有亨利和莱斯基在,即便是眼下这种情况不论如何都只能够硬上,如同后勤部队一样早先就安排好了配置此刻经过个把月的时间已经过了磨合期,配合相对完善的军队在他们二人的指挥下分割成数个团体协同前进,虽仍旧稍显稚嫩,但拥有一定程度的秩序且互相配合的军团相比起来对面的公侯联军从整体军容上水平就要高出很多。 “传令左翼罗宾森子爵,长弓手方阵向左侧森林移动占据高地。”莱斯基这样说着,在正面战场上还如同之前准备阶段那般运用骑手传令显然是不可取的,因此他们在指挥部的旁边临时搭建了一个木制高台,上头站着的旗手收到讯息了就举起颜色鲜明的旗帜,隔得远远的用视觉信号旗语来传达指示。 这其中的一套复杂的指挥系统西海岸人自然是未曾见过的,事实上就连各种战旗也是来自于洛安人的经验,在行动之中才制作出来的这些彩色旗帜和家族纹章分别作为行动指示和各大方阵的标识。迎风飘扬隔着老远都能看见的硕大旗帜比起其他任何讯号更加地迅速而又有效,各个方阵当中都专门安排了视力优秀的山民斥候作为专门的旗语解读员,简单的家族纹章加上几种颜色的旗帜搭配挥舞就能够成为大致要前进到哪一个方位做一些什么的即时指挥,虽然因为人的个体理解能力差距这命令在执行上仍旧会有一部分的问题,但终归比起公侯联军那边乱糟糟赶鸭子上架一般的民兵队伍要好上许多。 “侧翼骑兵队向前延伸,中央的步兵方阵推进。”莱斯基的一个个指令发布出来,而前方作为中央方阵必须啃下最硬的一块骨头的混装步兵方针前方是手持盾牌长矛的佣兵和民兵而后方则是那些最为精锐的打败过西瓦利耶的长弓手,经历过一年多以前那场战役的他们如今俨然一副老兵风范,有这些人在后方压阵前面的民兵和下级佣兵组成的阵营也显得是稳固了许多。 一方是相对有序而另一方则是乱成一团,步兵们在互相靠近到了相当的距离以后待在万人军阵当中的爱德华一方的战鼓手开始敲响战鼓。 “为了亚文内拉!”他们的存在对于调动士气显然有着极佳的作用,充满力量感的战鼓轰鸣声加上整齐的高喊让对面那些被强迫征召过来的民兵们面面相窥显然都有些胆怯和迟疑,骑马率领重装骑兵队伍待在他们后面的多尔多涅侯爵不知所措,他没有任何指挥此等规模的军队的经验,不过这场战役也并非由他来指挥。 杜兰大公到底是亚文内拉的三位公爵之一,今年六十七岁的他即便未曾指挥过军团作战但多少那份作为贵族的骄傲和基本的带兵经验还是存在的,并且他麾下那与西瓦利耶人一脉相承的重装骑兵也拥有着不容忽视的战斗能力。一位顽固却又勇猛的公爵率领着两千人的骑兵能够造成的伤害是极为可观的,作为主阵存在的四万步兵和弓手混搭的队伍假如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被他们冲垮冲散。 他不像洛安人那样经验丰富,也没经历过太大的场面,但多年的战斗培养出来的直觉仍旧使得杜兰大公能够读懂对方的意图——毕竟战略这种东西总是相似的,无非是包抄分割冲击,真正困难的东西是如何把自己的意图准确并且及时地传达—— 爱德华的民兵和他是站在同一阵线的,相比之下联军这边就真的只是赶鸭子上架。杜兰大公和人们所听说的一样沉默寡言,但他的心思可不呆滞,知晓在指挥军队上面一定无法与爱德华这边相比拟以后,大公将步兵的指挥权交给了多尔多涅侯爵,在留下一句简短的“让他们前进”以后,就从侍从那边接住了骑枪,将它举起来卡在胸甲右侧的骑枪勾上面保持平衡之后一拉缰绳率领着两千骑兵开始往前推进。 “……前进、前进!”年纪只有三十几岁的多尔多涅侯爵脸上全是汗水地挥舞长剑让乱哄哄的步兵们向前迈进,而在另一侧察觉到对方骑兵入场的莱基斯、亨利和爱德华三人,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 “……看来还是我们骑兵的活儿啊。”全副武装压阵的查尔斯回过头对着自己的儿子和旁边的一众骑士苦笑了一声,然后也盖上了面甲。 马蹄飞溅,随着左翼的第一枚箭矢从高空朝着联军一方的步兵落下并且被早有防范的盾牌所挡住。 这场血腥不已的战役拉开了序幕。(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节:硬骨头(二) “呼——哈——”棉甲内衬包裹着头部,汗水全部被它所吸收散发出来的一股经年持久的味道并且变成了黑乎乎的颜色。若是不习惯这股气味的人,大概此刻已经受到影响开始有些失去冷静。 “呼——哈——”气流从面甲上面的小孔吹进来,透过头盔窄窄的观察缝眼前的景象只能够瞧见大半——深深地吸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气息当中的水分和因为闷热而散发的汗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凝聚到一定程度以后又顺着有弧度的钢铁护脖重新流到皮肤的表面。 “呼——哈——”重达三十多千克的板甲随着战马跑动而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有人说当骑士和战马真正地熟悉起来以后在战斗状态下进行冲锋的时候整个人就连呼吸都和马匹是同步的——每一次踏步从大地传递到马蹄铁再透过肌肉传给鞍座上骑士的力量都像是心脏在跳动,尽管紧实的板甲和贴身的棉甲衣在这种天气下显得燥热无比让人十分心烦,但当一位久经训练的骑士和他的战马进入了战斗状态时。 他们那高度专注的精神状态,足以屏蔽任何的负面干扰。 三米长的木制骑枪开始放平,此等重量和长度的武器不借助胸甲上的骑枪勾以全身来负担平地上都难以维持更别提在战斗当中保持平衡了。 它们多选择的是生长迅速的软木材制成,前端和后端都拥有圆锥体,前方的用来突刺而后面的则是保持整体的平衡,最尖端的地方是钢铁制作的圆锥形枪尖,专门为击破板甲而生。这是一种可怕而美丽的武器,它的制作成本不比一把剑少上多少,但却只能够使用一次,刻意选择的容易折断的木材在冲击之后就会将枪头永远地留在敌人的胸膛之中。 一吨重的重装骑士们全力冲锋加速到了极点,夹在腋下的巨大骑枪端平瞄准到了对面同样来势汹汹的敌军骑士——他们几乎都可以看见对方面甲缝隙因为呼吸和热气而泄出来的白气,战马身上的马甲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晃动,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一起,双方都多达两千人的重装骑兵展开了阵型—— 在内拉森林走廊澄澈的空气和微风之中;在旁边也奔跑着杀向彼此的步兵们的喊杀声之中;在弓箭手紧绷的弓弦松开之后射出的铺天盖地的箭雨发出的尖啸声之中—— 他们撞在了一起。 “砰——咔——嘶吁吁吁——咔擦!”冲击力十足的攻击在钢铁打造的胸甲上开了一个巨大的洞,里头的棉甲破碎被击碎的胸腔当中鲜血狂喷,骑枪枪头折断一个错身之间无数的骑士丢下了手中的武器,穿着浑身板甲的他们翻落马背此时此刻这些平常高高在上的贵族和农民丝毫没有区别地轻易倒地身亡。 “砰——啪——”数千名骑士在原野上的冲击如同雷鸣,大地在颤抖瞬间的交错过后马匹仍旧在奔跑但许多马背上却也已经没有了主人,鲜血和落在了马鞍和马甲的上方显得刺眼无比,多尔多涅原野上的青草都变成了深沉的暗红色,一次交锋之间数百名双方的骑士直接殒命,而那些侥幸被命中了肩膀或者其他位置幸存下来的人则丢弃了手中已经作废的骑枪,拔出腰间长剑继续朝着前方突袭。 “杀啊!”虽然受伤但板甲的存在多少保护了他们不至于完全地失去战斗能力,鲜血淋漓许多骑士手臂受伤得甚至都无法抬起来但仍然紧握长剑继续战斗,战马的存在让他们不需要如何用力去挥舞武器只要借助马匹的奔跑握紧瞄准就可以轻易击倒步兵,查尔斯他们那边还余下的一千七百多人朝着敌方的步兵方阵将前锋击溃之后从另一个方向又朝着大本营绕了回来。 而杜兰大公所率领的一千六百余名联军骑士也对着这边的方阵侧翼狠狠杀来,他们就如同势不可挡的火山熔岩一样轻易地撕碎了由佣兵和民兵组成的盾墙,沉重的战马轻易地踏破盾牌将这些脆弱的步兵们踩踏成重伤,而减速下来的骑士们一边指挥着战马用强壮的马蹄飞踢一边还举起长剑一下又一下地收割着步兵们的生命,场景极其混乱而又血腥,许多人被踩得肚破肠流没有死绝的人尖叫着想要逃离的人一并发出乱哄哄的声响,鲜血和烂泥混合在一起而手持长矛的一些步兵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开始对那些在阵营当中杀上了头的骑士和他们的战马攻击。 数以十计的长矛朝着每一位马背上的骑士刺去,绝大多数都被板甲滑开但有一些不要命的人冲过来仍旧设法在近距离从缝隙把它插了进去,防护更加缺少的战马亦是如此,饶是骑兵战斗力惊人一旦如同这样停留下来恋战而不是及时脱离就会像是被蚂蚁围攻的甲虫一样开始出现伤亡。鲜血狂涌眼见越来越多的骑士被拉下马去掀开面甲扯下头盔或者从腋下胯下的薄弱点乱刀捅死,杜兰大公一边狂舞着金色护手的长剑一边高喊:“撤离!撤离!” 公侯联军一方的骑士人数上本就略逊与爱德华一方此刻陷入纠缠又是折损了不少,他们带着满身的血腥味转头朝着左侧跑去打算前去袭击弓手阵地,而另一侧被查尔斯他们冲击了一下的民兵阵列又在多尔多涅侯爵的逼迫下重新以乱糟糟的阵势杀了过来。 骑兵刚走,爱德华麾下的这些步兵们甚至都还没能来得及喘口气,对面的步兵就再次撞了上来。 “捅!捅!捅!!”但拥有亨利和莱斯基这两位经验丰富的人士作为顾问的爱德华军到底与对面有着极大的差距,作为前方阵营的步兵大量配备的主战武器矛盾搭配在达到万人规模的人数时发挥出了极佳的作用,密密麻麻如同刺猬一般放下的枪尖对着只拥有农具的民兵们造成了极大的现实和心理双方面的压力。 许多人开始想要朝着身后跑去,但数万人人挤着人又怎么可能让这一切实现,更不要提身后还有多尔多涅侯爵和他麾下的骑士军士们在压阵逼着民兵们前进。混乱扩散开来本来歪歪扭扭但还能够勉强形成的盾墙阵列在许多人丢下盾牌背过身试图钻进人群逃跑以后就彻底地垮掉了,第一阵列由佣兵和没有经验的民兵担任的盾牌手们所要做的就只是拿紧盾牌然后让第二排的长矛手们突刺就行。 简单的防御与往前捅出的动作在人数的放大作用下成为了效率极高的杀戮机器,那些背过身的人是第一个被捅死的,丢弃了盾牌的他们不单单害死了自己还使得旁边的那些人也变得易受攻击。但这一切都还只是开始,当两支军队陷入到了近距离的纠缠之后,迅速打理状态全神贯注的长弓手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和前方的步兵拉开了距离,张弓搭箭,然后,开始了抛射。 “咻咻咻咻——”他们越过了前方两军先锋交战的部分直接袭击中后方还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听到混乱而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没能反应过来的敌军。站得密密麻麻又缺少防护的步兵们几乎是最容易被杀死的目标,除了一部分落在了外围的箭矢只是插在了泥土地面上以外基本上其他所有的落在人群当中的箭矢都命中了某人的脸、头部、胸腔或者是是肩膀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反击!给我反击!”本就没办法看到战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民兵们开始慌张他们当中有很多人试图逃跑但立马就被多尔多涅侯爵拔剑砍杀,他骑着马来回地跑来跑去,一些箭矢也落到了他所在的区域但因为板甲的缘故侯爵并没有受到多少的伤害,他透过面甲有些瓮声瓮气地大声用西瓦利耶语咆哮着,但民兵们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不过爱德华军的优势也就到此为止了,老鼠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更不要提数万的民兵,前方有长矛刺过来,中间有弓箭落下,后方还有领主老爷在把关不让任何人逃跑。怎么看都是死,被逼急了的由南方农民组成的联军步兵当中有许多人心一横就朝着先锋的盾墙冲击了过去——至少这里的长矛一次只能杀死一个人。他们这样想着疯狂地冲了上来,首先死掉的是一些下级的佣兵,他们手中的盾牌被民兵整个人扑上来给扯了下去之后用镰刀和斧子劈砍脖颈和头部击倒在地。 组成盾墙的这些人本就水准和对方相近,此刻一旦出现了漏洞立马整个前锋都开始了崩溃,与此同时后方的一些联军弓手也开始发出稀稀拉拉的箭矢。爱德华的军队到底也只是杂牌军此刻训练素养不足的事实也暴露了出来,一些人毫无纪律丝毫不顾旁人地就擅自离开盾墙抬高盾牌试图抵挡箭矢,而当这些漏洞越来越多联军的民兵们杀了进来进入近身肉搏以后,战役就进入了最为血腥野蛮的一幕。 他们先是用武器攻击,武器损坏或者被打落了以后就用拳头、胳膊、脚、地面上的石头甚至是自己的牙齿来互相攻击。但这毫无章法毫无战术可言的野蛮一幕后方的亨利和莱斯基早有预料,他们在斥候发现了联军以后迅速做出来的战术应对是成熟而又可靠的,在查尔斯所率领的那些战损的骑兵朝着这边回归的同时,三千骑兵被分成两支余下的一千人从另一侧的森林当中绕道至联军步兵的身后。 “杀啊啊啊!!”震天动地的声响从正瞧见前方陷入混战有些松了口气的多尔多涅侯爵背后传来,而这一整支骑兵出现这位侯爵大人第一反应是举起马鞭就狠狠地甩了一下拔腿就跑。 从身后冲来的爱德华军骑兵狠狠地碾过了缺少防御的联军步兵后方,人们在战马的铁蹄和骑枪的攻击下尖叫着死去,溃散开始传来,而朝着左翼的爱德华军弓箭手方阵杀去的杜兰大公直到冲到了他们的跟前才发现这原来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看似占据了制高点要作为可怕火力进行箭雨投射的这些长弓手射出来的箭矢其实稀稀拉拉,他们只是后期才招募过来的山民猎人而并不是本阵的那些职业长弓手,加之以两军混战这些人实际上并不能够对联军的步兵造成多大的损伤,但位于高处的他们实在是显眼并且一开始就发起了一波攻击让人不想注意到都不行。 所以当和查尔斯的重装骑兵交锋过后杜兰大公就率领着一众骑士朝着这边杀来想要消灭这股力量为己方的步兵创造优势,他们驾马狂奔而对方也像是普通的步兵方阵那样缺乏指挥没能有效地撤离——直到骑士们进入数十米眨眼就过的距离时端平了长剑做好攻击的准备,这些弓兵们才在一瞬之间作鸟兽散躲入了森林之中。 ——这可不是普通的民兵能够拥有的技巧,步兵如何对付骑兵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把握好时机。过早躲避的话骑士可以轻易地改变方向继续追上去,而人是永远不可能跑得过马的,因此正确的做法是直到对方相当靠近加速起来无法改变方向时才迅速散开。 “啊啊啊啊!!”长剑挥舞虽说仍旧有不少人被他们斩落马下,但这也只不过是泄愤罢了,这些人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攻击,在亨利和莱斯基的教导下罗宾森子爵所率领的弓箭手方阵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发起一波攻击然后按照训练的那样躲开让杜兰大公的骑兵扑一个空。 “转头!转头!那些狡猾的家伙!”总是沉默的人在发怒的时候更加地可怕,杜兰大公咆哮着带领整支骑兵队伍气势汹汹地又杀了回去试图维持住己方民兵不因此崩溃,但这仅仅两百多米的距离在此刻却变得无比漫长,爱德华军的那一千多名骑士一阵冲击之后没有恋战果断离开。多尔多涅侯爵撒腿就跑没有了贵族老爷压在那儿之前累积的负面情绪瞬间爆发后方的联军步兵们先是一个两个紧接着一大票人都转过身开始朝着城墙逃去。 “追!追!追!”杜兰大公面甲下的白色八字胡气得都要翘了起来,他将这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锁定在了那些转过身又逃跑的爱德华军的骑士上面,丝毫不顾身下心爱的战马接连冲刺已经开始喘起了粗气,一千五百余人的大公家骑士朝着前方拼命地追去,而爱德华军的骑士们一个折返竟然朝着联军的步兵冲去。 “……哼!”如此的举动在杜兰大公的眼里显然就变成了因为经验不足,人数上处于劣势所以产生了惊慌的行为,但就在他们追过去的瞬间,爱德华军的骑士们再度折返利用前方的步兵作为屏障摆明了是要绕道到他们的侧翼。 “……冲过去!”战场的前方是正在溃散当中的联军步兵,杜兰大公没有多少迟疑就举起长剑下达了指令,但他连着己方的军队一起攻击的做法除了对士气进一步地打击以外,早就消耗了相当多体力的战马要再度凿穿人群显然也已经是有心无力。 “……滚开!别挡路!”联军一方的骑士们朝着己方的步兵发泄着不满大声地叫嚷着让他们让路,但乱成一团的农民们又哪里听得懂西瓦利耶语,他们本就在恐惧和激动之中失去了理智,眼下看到这些己方的骑士老爷们忽然朝着自己冲来,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很多人甚至就这样对着杜兰公爵的骑兵发起了攻击。 “停下!停下!”骑士们在高喊着挥舞长剑,接连死了好几个人以后发觉到后方的人都早已逃离的农民们幡然醒悟转过身也朝着城墙那边跑去,杜兰大公的前方再次恢复了畅通无阻的状态,但他还来不及促使疲惫的马匹再度拉开距离再来一次冲锋,爱德华军的民兵前锋们迅速地涌了过来又阻拦住了前方。 “……调转!”大公率领着一众疲惫的人马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但之前那一支千人骑兵这次又从远远的地方绕了过来截住了他们的去路。公爵家的骑士们抓着缰绳调转马头又转向另一个方向,而这时候之前一次冲击就回归前去补给的查尔斯率领着一千七百多的骑兵又手持替换的骑枪来到封锁住了这个方向。 “……啊!”三面夹击包围,大公家骑士们的生存范围被压制到了极小的距离,被接连引开消耗了大量体力的战马无法突破包围圈,而没有办法加速起来进行冲锋的重骑兵战斗力大打折扣。 “哈啊!”大公愤怒地挥舞着他金色护手的长剑,而数百米外的亨利看着这边的场景,语调一如既往平静地说道: “结束了呢。”他这样说着,而旁边的爱德华则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尸横遍野,人和战马的尸体混合在一起,地面上到处都是死不瞑目的人,鲜血开始逐渐风干凝固变成暗红色。而随着杜兰大公左右环视确认气数已尽,终于不情不愿地丢下自己的长剑举起双手示意投降,这场激烈又野蛮的战役也落下了帷幕。(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节:分兵 人类作为一种社会动物,一个在广泛范围内都存在的好名声,有的时候要比起任何的军队和权力都来的有效。 自古以来身居高位却不得人心者乃是绝大多数,这些权贵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军力和财富能够过着万人之上的生活并且运用强权禁止任何反对的意见——尽管他们并不像某些人所宣称所认为的那样会轻易地在民众的怒火之中毁灭,因为人类这种东西有时候懦弱得逆来顺受的令你感到可怕,但不论这些权倾一时的华贵们的家族是否可以持续多达两三百年之久,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 ——他们注定不得安眠。 我们几乎无法统计历史上到底发生过多少次相同的错误,一旦某个人或者某个家族成为了一方豪强那么随着时间的发展他们会在各个层面上都与平民分隔开来:首先是生活方式和文化水平,高高的宅邸和院墙与民众隔离开来过着完全独立的生活,而紧接着这一切又会发展到思想甚至是语言上去,当一个贵族家族与平民不再说着同样的语言时,他们才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传统概念上的贵族阶级。 但直至这一步它都还不算是一个错误,毕竟贵族们所拥有的这种高贵生活正是民众们所憧憬的对象,他们眼里可以看到的华贵服饰巨大宅邸和私人护卫这一切都会成为继续奋斗的对象。我们所说的几乎每一次都会出现的错误是那些贵族们开始封锁起一切,禁止平民们尝试获得与他们相同的生活,以军队和强权将自己现有的一切团团包围起来,和其他贵族一并组成盘根错节的屏障。 从根本上来说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守卫住自己家族的利益是一种本能,毕竟是他们祖祖辈辈辛苦打拼得来的家产。而普通的平民大多数也都会忍受这一切,毕竟大部分人都爱惜自己的生命不会动不动就去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不得人心的大贵族家族可以存续很长时间的一大原因。 但是,当他们遇到了需要人民支持的情况时;当他们失去了这些作为保护外壳的强权、军队和财富时,那份空荡荡的贵族荣耀数百年来都和民众隔离开来的生活,令他们就连要获得平民的怜悯,都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多尔多涅的农民们欢迎他们的王子到来,自北方的艾卡斯塔平原流传过来经由农民们口口相传的关于这位王子有多爱民给他们带来的生活有多富足的事情造成的影响力是极其巨大的。两个世纪以来的亚文内拉贵族们从来都不曾去注意的民间种种风言风语,他们认为民众就该说着他们允许他们说的话,做着允许他们做的事情,丝毫不曾想过暗地里会流传着的舆论这种存在。 而此时此刻战败以后杜兰大公麾下那一千多灰头土脸地被押送着走进城墙的骑士们终于是瞧见了,瞧见了他们做梦都未曾见到过的场景——那些平日里碰到他们高头大马盛装而行唯恐避之不及的农民们兴高采烈地夹道欢迎着爱德华,他并非由官方布告所言而是民间舆论流传的好名声使得一切几乎是水到渠成,尽管有所伤亡尽管爱德华实际上算是攻打了这座侯爵领,他却不需要像是任何的占领军那般开始控制民间不妙的言论武力镇压以避免愤怒的人民前来围攻。 “这不公平!”有一位杜兰公爵麾下的骑士这样喊着,那是个年轻人,一个还相信着骑士精神相信着自己是英勇无畏的代表身先士卒为了这些人民而战斗的英雄的人——可他却也忽略了在战役开始的时候他们是如何逼迫那些农民为自己卖命的事实。 战败的亚文内拉南方贵族们陷入了沉默之中,如同这位年轻骑士一样无知,分明是强迫那些民兵为了保护他们的利益而战,却心底里头还因为各种理想化的思维把它感性地脑补成为了民众与他并肩作战的蠢蛋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的贵族们当看到了这一边倒的欢呼声所针对的对象竟然是进攻方的时候,心底里头都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人民并没有那么傻,他们都相信眼见为实。假如仅仅只是爱德华拥有好名声的话,从艾卡斯塔平原传到这里这么遥远的距离,他们不会如此地狂热——任何好的东西都需要一个坏的作为对比才能够让人感受到好,否则的话就仅仅只是一些空洞的说辞没有办法能够令任何人信服。 爱德华当然是一位更好的贵族,但是他的好多尔多涅的人民从来没有见过。可他们依旧为他和他的大军夹道欢迎,这说明的并不是爱德华有多好,而是原本存在于此的多尔多涅侯爵和他们这些南方贵族,在人民的心中到底有多糟糕。 归根结底到底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大部分的亚文内拉南方贵族恐怕心底里头是早就已经知道了的。但知道归知道,要背弃自己所身处的整个贵族阶级,整个根深蒂固的体系,前去赌一把人民是否会支持自己,这需要的勇气,比起独自一人面对整支大军也不遑多让。 爱德华是个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为优秀的人,他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士精神的代表。 它是早就遗失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又或许从来就不曾真实存在过,只存在于幻想和口头之间的真正的“贵族精神”在现实中的体现。 它是高贵的,令人憧憬的,在它的作用下整支军队都宛如一个整体,而剑指之处亦是所向披靡。 南方的第一位大公聚集起来的从规模上看可以奋力一战的军队战败了,不仅如此,在另一个层面上,骑士们也感觉自己是。 一败涂地。 …… 时间已经正式进入了五月份,尽管两天前的那场大战拥有亨利的计谋和莱斯基大公的战略指挥,这场爱德华最不愿意看到的硬碰硬式的战争仍旧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不完全统计的结果这一次北方和南方的军队加起来一共折损了八百重骑——光看这个数字的话可能并没有多少,但随军出征的都是精锐骑士,盔甲和武器只要有钱工匠可以迅速地就打造出来,而这些自年幼开始就不断训练才能够成为的骑士却是难以迅速重新培养起来的。 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骑士亦是如此,民兵的损伤就更加地巨大。死亡人数超过一万七千,重伤者一万八千余人,其余还有近三万人轻伤。这其中除了那些直接死亡的人是双方骑兵以及正面冲突造成的以外,其他那些轻重伤的人,其实绝大多数还是友军伤害以及战场的混乱所造成的踩踏挤压所导致的结果。 需要提及的是,占据了伤亡人数八成以上的,是公侯联军那边强征而来的民兵而非北方军队。分配有经验的长弓手老兵作为压阵,并且以佣兵和民兵混搭充当前锋,还有军士作为小队编制领导的完整指挥体系是可靠有效的。除了正面碰撞的近身肉搏和杜兰大公的骑兵冲击以外,死于集体行动混乱当中的友军伤害的人虽然不是没有但也非常之少。 相比起赶鸭子上架乱哄哄就是被多尔多涅侯爵往前逼着推线的联军民兵方阵,北方军虽然稍显稚嫩但仍旧拥有可靠的体系框架效果显著。而最初爱德华所担心的士气低落的问题在进入领地内部获得夹道欢迎和一致的欢呼声之后也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没有人不想当英雄,别人的欢呼声和赞扬声令经历过浴血奋战的士兵们一个个都挺胸抬头,精神振奋。 …… “他们在成长。”望着窗外景象的爱德华旁边忽然响起了亨利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向了贤者,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以这支军队作为模板,我想为亚文内拉设立常备军。如同过去的拉曼帝国所存在的军团制度那样,井然有序并且拥有荣誉感的军队的战斗力是令人惊讶的……”爱德华这样说着,而亨利再度一针见血地回答了他:“你这样做是在挑战贵族阶级的存在意义。” “愿意追随我的人已经都在这儿了,至于南方的那些宁可抱着他们的阶级溺死的大贵族们……我连自己的至亲都已经背叛了,拦在这个国家的未来面前的人不论是谁,我都不会心慈手软。”已经成熟了许多的爱德华如是回答亨利,贤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希望你能记得此刻的初衷,王子殿下,我见过太多有热血有理想的年轻人在真正掌权以后开始腐坏,我不愿看到你也走上相同的道路。” 他这样说道,而爱德华回过头,微微一笑:“那个时候,先生会来阻止我的,不是吗。” “谁知道呢。”亨利耸了耸肩,走到了一旁。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战胜了公侯联军正式夺下多尔多涅领地以后,爱德华麾下的北方军士兵即便眼下情况仍旧十分紧急需要争分夺秒前往王都,但却还是不得不暂时停下来休养生息。 他们并不是什么侵略军,在混乱的战役当中逃亡的多尔多涅侯爵落水之后因为身上的板甲和棉甲而下沉溺死的尸体最后被顺着留在附近的战马寻找踪迹的士兵所发现,而自投降之后也顽固地一言未发的杜兰公爵也被爱德华软禁了起来,失去了掌权者的多尔多涅领地若是没有新的掌管人员就会迅速开始出现各种混乱。 加之以战死的尸体需要打扫清理埋葬,受伤的人需要治疗,还需要有监管人员控制那些短暂停留的士兵——主要是佣兵——不要寻衅滋事。需要做的事情简直太多太多,所幸自一年多以前战胜了西瓦利耶以来北部的贵族们已经在各个方面上都成长了许多,因而在眼下城市当中忽然涌入了大量外来人口的情形之中,多尔多涅领地的治安和一系列的情况反而是拥有了极大的改善。 由于大量贵族子弟的存在领地内部原本存在的各种小偷小摸和打架闹事,侯爵的军队要么不处理还好倘若处理肯定是会偏向于贵族一方,因此民众们走在路上都是心惊胆战,生怕忽然有个贵族看自己不顺眼把自己给打了之后卫兵还说是自己的错直接投入大牢。 而北方军队进入以后派出来的治安巡逻队由平民长弓手和骑士组成,在短短两天之内原本是来控制自己人不要闹事的他们,因为对事不对人的公正性逮捕了许多想要靠贵族关系逃过一劫的纨绔子弟的举动应得了极高的尊敬。 加之以从亚诗尼尔前来的补给队伍,被爱德华的军队所征服的多尔多涅不再拥有关税之类的东西,消息通过渡鸦和信鸽迅速地朝着艾卡斯塔传播,大量的嗅到商机的商人和想要寻找工作机会的工匠和佣兵还有其他各色人等也开始朝着这边进发——但让我们先着眼于当下。 之所以在时间如此紧迫的情况下还选择暂时停留下来的,除了必须维持当地的治安为后续的国家治理的事情打下基础以外,不让士兵们因为连续作战而过分精神紧张,能够得以缓解也是一个极大的因素。 但最为重要的,恐怕还是整支军队的补给和调遣的问题。 越是深入中部,这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十万人大军补给起来就越是困难。富裕的艾卡斯塔平原诚然可以提供给他们足够的支援,但到了多尔多涅这边即便是走较快的水路一次补给也至少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再往前进发的话显然问题会更加地严重。过长的补给线导致的结果是容错率的下降,内拉森林走廊非常庞大又广阔,正如同他们偷袭公侯联军步兵的后方一样对手也可以绕道袭击他们的补给,一旦受到干扰哪怕只是晚了几天的时间送到挨饿的士兵们战斗力就会大幅度地下降甚至开始出现减员。 因此要继续前进,他们必然不能再依赖从艾卡斯塔前来的补给。 但多尔多涅并不如同那边那般富裕,虽说位于平地之上的它同样拥有巨大的产粮农田,要供给这样的一支军队也并不是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所以北方军就这样在多尔多涅暂时地停留了下来,在招收更多后勤人员以及物资补给的同时也等待着从亚诗尼尔送来的一次庞大的补给。 越过多尔多涅更往前去直到进入真正权力范围的又一位大公领地之前,漫长的路程当中就只有两个子爵领和十几个骑士领存在了,这些领省几乎没有一个可以承担得起整支军队的负担,因而如同最初出发那般,他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带上一大堆的物资补给再往前进发。 作为中继站存在的多尔多涅被打了下来以后补给线一下子可以缩短一半,而在分配好留守管理的驻军还有继续南下的主力部队以后,在等待物资到来的同时,爱德华一方也没有闲着。他们兵分两路,主力部队停留休养生息,另一边则是派遣出了查尔斯率领着八百重骑,以轻装又高速的骑兵斥候当先前往那两个子爵领和附属的骑士领,查看是否可以使他们降服避免节外生枝的同时,也可以向大本营这边报告关于王都那边的南方军队主力运作的情况。 时间缓缓地流逝,而待到五月中旬艾卡斯塔的补给终于到来时,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前进所需要的物资,还有一大批印着南境城邦联盟标示的武器装备。 这是萝丝玛丽城的费列克斯家族赠予他们的礼物,由于亚文内拉并没有自己的港口的缘故它被西瓦利耶那边扣押了许久,所幸西瓦利耶如今也是内乱不断,因而抓住机会这些商人仍旧设法运过了边境,赶上这一次的补给运输,把它们给送了过来。 大量的武器装备和防具如同雪中送炭,为爱德华麾下的军队增加了相当的战斗力,而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王子殿下心里头也自然清楚,在将一枚贵重的王家徽章交与作为商队领导的因亚吉以后,南境的这一个小小的商人家族算是和亚文内拉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 光阴辗转,在换上了崭新的武器和防具以后战斗力和精气神大幅度提升的北方联军,于五月十六日,再次启程。 只是这一次摆在这一支接连获胜而士气高昂的军队面前的。 是一个。 征服了曾经不可一世的第三洛安王国的。 绝对的强敌。(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节:差距 一场,职业化重步兵的战斗是什么样子,翻阅历史的话,许许多多的文献都曾经记载过。 正如我们一直在提的,各种各样的装备只有互补只有所针对适应的不同情况而没有什么绝对的优势。需要持盾手搭配使用的大型长矛在针对冲锋而来的骑兵时拥有奇效,如同刺猬那般立于原地骑兵自身加速冲锋的巨大能量一头撞上去反而会死无葬身之地,但这种装备对付起步兵来,却在灵活性等等许多方面上差了许多。 移动起来不方便,进攻推线状态下侧翼缺乏防护,一旦被包围就只能原地等待援军等等诸多特点造成了它们的容错率极地,一旦指挥官本身的能力不足,就很容易导致全军覆没。这些特点加之以其所需要的大量人力物力,尽管这是一种相当可靠的步兵方阵战术,西海岸人却也极少会运用到。 职业化的步兵在西海岸是不存在的,因为按照他们所打的战争规模骑兵是一种更加高效的选择。但里加尔世界上并不只有西海岸一个地区,坦布尔山脉一山之隔的另一侧,存在的那个庞大的自很早以前就在与拉曼国家的战斗当中不断学习的帝国,所拥有的重步兵方阵,虽然不及他们的龙骑兵有名气,但一向都是军中真正可怕的主力。 而他们对于步兵和步兵之间的大规模军团作战给出来的答案,标准,模范得。 令人心惊胆战。 这是一场不期而遇。 由于军队人数实在过于庞大,算上在多尔多涅招募的各种人员,爱德华麾下的北方军总计已经达到十五万人之众的缘故,就连亨利和莱斯基也不得不全身心投入指挥整支军队前进。绝大多数的军人都是武装起来的没有经验的民兵,而爱德华麾下的贵族军官留了一部分在多尔多涅维持秩序以后面对再次变大的军队也显然是有心无力。 维持行军就已经是一个相当大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反应迟钝一些也无可厚非——更别提对方本就是做好了埋伏。 其实非要说北方军毫无防备的话,是不公平的。过于臃肿庞大的非专业军队使得军官们分身乏术,因而他们选择了纪律较好的佣兵和老兵混合的队伍作为先锋部队以避免整支队伍遭遇到敌军就彻底崩盘。但接连的胜利和民众的欢呼让这些实际上只是相对比较专业的士兵们也有些飘飘然——因而在遭遇到远比他们更有纪律装备也更优秀战斗力更是极其强大的不明军队袭击时,所有人,都是一副茫然失措的模样。 第一波袭来的武器,是拉曼军团最伟大的单兵发明,软铁投枪。 短短的方形木制枪身的前方是软铁制成的细长枪尖,它拥有无与伦比的穿刺能力,那远超箭矢的重量带来的穿透力可以轻易击穿西海岸常见的圆形木盾哪怕是最为坚固的金属盾帽部分,而在投掷冲击之后由于更加厚重的尾部震动而向下弯曲,盾牌上额外增加的这份重量以及直接击穿盾牌损伤持盾人员手臂的枪尖也成功地令外围的盾墙直接变得支离破碎。 士兵们还没能反应过来他们在哪里,第二波的投矛就再度袭击了过来。 “左翼!重组阵型!重组阵型!” 斯京式的圆盾在大规模军团战斗当中防御面积不足的缺陷经由团体作战经验不足的下级佣兵和民兵之手无限放大,他们完全没有能够反应过来,前锋早就在第一波的攻击之中支离破碎而后面的人还呆愣地站在原地试图查看发生了什么,战场瞬息万变哪里容得一丝丝的愚钝,迟疑的人们直接被沉重的投枪给击倒在了地上,第一轮数百枚而第二轮则是数千。 指挥前锋的罗宾森子爵大声地喊叫着让手下的军士和骑士还有可靠的老兵们去维持崩溃的左翼秩序。 “在那里!”微风拂过前方的平原野草当中出现了一阵反光,一名眼尖的长弓手高声大喊着,而紧接着终于反应过来的残存下来的人才刚刚举起盾牌,第三波的攻击就再次降临。 “咻——咻——砰!!” 这次崩溃的是右翼的前锋,不过有所准备多多少少减低了一些伤亡,士兵们在指挥下开始往后回缩——虽然军官们未曾与这种武器战斗过,但他们到底是学过一些知识的,明白这种投矛相比起来弓箭射程更短并且持续火力更差。 地上留下了一大堆沾满鲜血破碎的盾牌和许多尸体,此时此刻的他们感受到了多尔多涅一战所遭遇到的那些联军民兵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是有多无力,在压倒性的精准和一致性面前先锋直接就折损了过半的下级佣兵。后方的亨利他们听到了骚动开始往前赶来,而残余的先锋近战手们在罗宾森子爵的指挥下也终于展现出了应有的职业风范不再飘飘然而是结成了缜密的阵型。 “盾墙!盾墙!”罗宾森子爵来回地骑着战马奔跑用强而有力的声音大声喊道,前方的先锋们为了振奋士气也随着他一并高声呼喊,发现了敌人的所在长弓手们也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们拉开了距离张弓搭箭——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瞧见了前方那半人多高的广阔草地之中一瞬间所发生的唯有壮丽二字得以形容的一幕。 足足有数百人的军团整整齐齐地站了起来之后拿起巨大的塔盾,他们在一瞬间排列在了一起守卫住上方前方和左右两侧的所有方位就朝着己方奔袭而来。密密麻麻的长弓射出来的箭矢对于这防御力极其惊人的重步兵方阵毫无作用,箭矢落在了上方然后就只停留在了盾牌的表面,不似软铁投矛并不拥有那般重量的它哪怕是对对方的手臂造成更高的负担都没有办法——但比起这个,更为致命的还是经验不足的前锋指挥官罗宾森子爵对于情况的错误判断。 单论个人能力而言,罗宾森子爵并不差。 作为最初一批与爱德华并肩作战共同迎击了西瓦利耶人的北部贵族,他的个人能力以及危急情况下的反应都是相当出众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在之前担任诱饵部队的指挥官,而这一次由任命为先锋指挥官的缘故。 但优秀的个人能力和良好的心理素养掩盖不了经验不足的事实,面对军团作战,亚文内拉人到底还只是学生,他没有办法有效地判断出敌人的方位——软铁投矛的攻击第一波是数百枚,而另外两波数量都远超这个层次。前方的那片空地虽然广阔但若是藏匿数千的人数的话还是会过于容易暴露并且调配行动起来也会增加许多麻烦,加之以另外两波攻击分别击中的其实是左翼和右翼,更多的敌人应当是埋伏在斜前方的位置而非前方。 只是在一片混乱之中发现了前方敌人重步兵方阵朝着这边冲来,之前接连不断的攻击迫使他们回缩阵型形成了更为缜密也更为行动不便的防御模式,眼下瞧见敌人步兵再度袭来且前锋人数远逊于哪怕是战损过后的己方,经验不足的罗宾森子爵第一反应自然是令部下做好迎击的准备。 这个决策害了他们所有人。 假如他更有经验一些,从软铁投枪的方位判断出敌人还有另外两支部队并且方位是倾斜的而不是在那支数百人的前锋的后面的话,他会明白敌人就是打定主意让这支正面队伍吸引自己的注意力从而趁机左右靠近夹击,而以此为依据做出来的决策当然就会是暂且退后和身后人数更多的主阵汇合而不是迎击。 但战场上没有假如。 刚刚集结起来做好正面迎击准备的近战手们被忽然咆哮着从两侧杀出来的人数更多的重步兵打了个措手不及,长弓手们迅速反应过来张弓搭箭但只有极少数的敌方步兵被命中了脖颈或者面门这些部分击倒在地,面积巨大的方盾加上半身甲和头盔组成的防御力量几乎可以无视他们贫弱的箭矢,而两侧来袭的敌军分开都已经和前锋的近战手人数相当加起来更是极为可怕。 “砰——!”好像两把大锤交击在了一起,组成盾墙的数千佣兵和民兵队伍阵型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击溃,四散陷入混战模式以后面对仍旧拥有秩序的敌军他们更是毫无反击之力,而这些重装步兵果断地补刀从两侧杀入将原本方形的近战手阵列杀成了一条直线又砍瓜切菜般彻底摧毁了它。之后连迟疑都没有精准地就重新散开结成了数个数百人的军团继续朝着弓兵扑来。 “退后!退后!”罗宾森子爵高声大喊,而就在他们的身后率领另外两万手持长矛的民兵的另一位贵族之前察觉到动静就带着军队此刻也非常及时地赶了上来,他在与罗宾森子爵还有残余的弓箭手们错肩而过的时候是满怀信心的,因为这些敌人的重步兵加起来也只不过是一万的人数,相比起来这边的军队算上残余的弓手还有三万七千人以上,单纯从人数上来看对方显然是在以卵击石—— 但有的时候,人数上的优势,就仅仅只是看起来有优势罢了。 这位同样是子爵的贵族由于事发突然并没有意识到对面刚刚运用夹击战术干掉了一支人数也并不比他们自己少上多少一共七八千人的先锋近战步兵,并且那些人相比起他所率领的这些新手民兵还是更有经验一些的下级佣兵和老兵,所以当他率领着看似人数更加庞大的这支民兵队伍一头撞上去的时候,到底谁是卵谁是石的认知,在一瞬间倒转了过来。 起初的第一波攻击是成功的,长矛相比起来的弓箭杀伤力要高出许多,但当民兵们意识到自己的长矛只是捅进了盾墙并没有对这些着甲的士兵造成任何的损伤的时候,一切就进入了一边倒的杀戮之中。 由于此等人数的大规模行军需求,他们选择走的道路是极为宽阔的,尽管两侧拥有森林,但正面要展开数千人实际上都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这一点在之前考虑是合理的,但遭遇到敌人的职业重步兵以后,它成为了致命的缺陷。 灵活性极高的塔盾重步兵方阵,可以集结成数千人的队伍也可以只是几十个人防御力同样能够覆盖前后左右,他们自然而然地分割开来,一切行动都是行云流水一般流畅。打正面对推,亚文内拉人不可能赢。民兵们陷入了对方的节奏之中在一瞬间被切割成了数十个小团体紧接着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地被放倒在地。 这些人是真真正正的战争机器,奥托洛帝国在多年的战争当中训练出来的死忠精锐。他们不是没有伤亡的无敌战士,但整支军队前进起来有任何人倒下其他人连看都不会去看他一眼就继续前进,这些人精准而又高效,自进入战斗状态看开始不完成作战目的誓不罢休——民兵们溃散了,本就毫无纪律装备又比对方更差的他们在奥托洛人的单手剑攻击下成排成排地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落地,当这台来自坦布尔山脉彼端的高效战争机迅速地收割了三成以上的民兵性命时,他们除了溃败不可能有其他的结果。 “……全军后撤!”“先生?!”“后撤!那是奥托洛的重装步兵,全盛时期的洛安军人都得掂量的存在!”驾马冲上来的亨利等人在前方军队溃败的时候果断地作出了这样的举措,然而紧随其后所响起来的震天动地的声音又令贤者与爱德华一并都变了颜色。 “骑——兵——来——袭!!”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回荡在内拉森林中间宽阔的原野上空。 在集结起来的亚希伯恩二世和两位大公所派遣出来的重装步兵的冲击下,前锋的长弓手还有没来得及撤离的罗宾森子爵和两万余民兵,瞬间伤亡惨重。 五月二十五日。 爱德华领军出征五十五天,于内拉森林走廊,十五万大军在冲击之下损伤超过三分之一,其余人等迅速撤向旁边的森林之中,大量的物资和辎重被遗留在原地。 而对手,仅仅是一支万人规模的军团。 仅仅一万的奥托洛精锐重装步兵,用真正职业士兵的姿态。 教会了他们什么是差距。 对于一支由业余士兵组成却接连获胜的队伍来说,这一场惨败所带来的士气打击是可怕的。而饶是我们的贤者先生,在面对这样的强敌的时候,也不过是能长叹一声,感叹一句那位奥托洛的皇帝真是舍得。 一支不被承认的秘密部队,所挑选的成员都是奥托洛最为精锐的重装步兵军团。 亚文内拉人在这方面上面显然仍旧还是比不过帝国,不论是士气装备还是所经受的训练他们都并非一个等级,打过几场胜仗经历过一年左右的训练民兵仍旧无法和真正的职业军队相比拟,这之间的差距是极为巨大的,但之所以输得这么惨,从根本上来说,还是由于他们战略上的失误所致。 “用奥托洛人的方式打专业战争不可能赢,那就换成亚文内拉的路子来吧。”军队打散编制丢下辎重补给逃亡之后士气显得相当惨淡,但亨利对着其他人所说的话语,却代表他们仍旧有机会奋力一搏。 庞大的军队编制,整齐行军正面作战,这支刚刚组成的北方新军打一打同为亚文内拉人的民兵尚可,遇上了职业军队当中也算得上是精锐的奥托洛重装步兵,即便十倍人数,也决计是有来无回。 要取胜他们只能化整为零,利用好自己人数上面的优势——或者换成贤者的话来说。 “打一场人民战争。”(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节:银光闪闪 冰天雪地。 眼睛还没睁开,他就已经察觉到了环境与之前的不同。这里不再是温暖的五月份的亚文内拉南方,而是一处阔别已久的地方,一处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再回去过的故土。口中所吸入的气息带着一股凉透人心的寒意,但这却并不使他感到不适,因为那逐渐清晰起来的耳畔的话语,拥有着足以让一切变得温暖起来的份量—— 又回来了吗,他想着,然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风吹过寒冷的大地,远处的湖泊银光闪闪,东海岸北部地区常见的冷杉林立墨绿的颜色要比起之后所经历过的任何一片土地都来得浓厚,仿佛是画师打翻了调色盘不小心把黑色混入其中一般,这尖锐而又刺眼的深沉墨绿与白雪皑皑的大地还有反射着澄澈天空的平静湖水形成了极致的对比——令人只要一见,怕是一生就都不会再度忘却。 体格几乎与战马相差无几的巨大驼鹿在远远的地方盯着这儿,这种世界上最大的鹿科动物在哺乳类当中罕有敌手,而那些有能力捕捉它们的龙类生物当中,常见的龙蜥被这里加尔世界上最可怕的严寒所拒绝,作为冷血生物的它们至多只能去到亚寒带,在日照时间短暂的这片冰冷大地,唯有恒温动物能够自如行动。 ——驼鹿跑开了,它们察觉到了什么。 风向变了,一头浑身雪白的龙从远处飞来。 一头龙。 不是亚龙,不是杂龙,更不可能是龙蜥。 一头真正的龙。 它飞过了天空,修长而又优美的身体搭配极大的翼展看起来遮天蔽地。森林当中的动物都因为这个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而受惊逃跑,一阵嘈杂声响起,远处一只原本潜伏在密林之中试图捕获一头幼年驼鹿的雪虎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干扰导致失去了捕捉机会,饿着肚子的它跳了出来龇牙咧嘴地试图对体积是自己一百倍以上的对手进行恐吓—— 细节依然是如此的栩栩如生,他此刻站在这儿,双眼所见到的耳朵所听到的都被定格在那一天不可能有任何的区别,但内心当中却像是分隔了开来,以矛盾的同时在第一人称感受这一切、又在用第三人称客观地看待这一切的心理,思考着。 龙飞翔了过去,左侧的翅膀倾斜开始收起。它的体型过于庞大直接降落的话必然会在地上造成很大的冲击,因此缓慢地收起翅膀调整角度,从高空中逐渐盘旋降低高度—— 这持续了数分钟的时间,而待到它使那对巨大的翅膀兜住了足够的风以便使得自己重达四十吨的身体也能够缓慢落下时,龙调整了方向,然后落到了他的面前。 ‘————’地面上昨夜刚下尚未变得紧实的积雪瞬间被吹得减少了至少半米厚,记忆中的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护住了自己的面门,而眼角余光所瞥到的那只雪虎,在一个机灵以后像是受惊的猫咪一样转过身夺路而逃。 “汝应邀而来。”龙开口说道,那语言不同一般,也不是任何人型生物的发音结构所能够发出。但即便耳朵无法听懂,意思却直达心灵。 “而吾亦将履行诺言。”龙靠近了过来,某种光芒开始发出,而祂接着说道:“自此往后,汝将继承——之名——” ——记忆到此结束,每一次都是这样。或许是梦境混乱的本质打乱了一切,尽管它感受起来是如此的真实,这仍旧不是现实世界,因而这一切才能够再度发生吧。 为何会回到这里,他多多少少有些头绪。 风向变了——准确地说,风停了。 人们交谈和生活的声音在一瞬间突兀地出现在耳畔,那是温暖的小镇生活,那是满满的幸福。学童们在唱着歌曲,戴着熊皮帽的更小的孩子们在覆盖着白雪的街道上嬉戏玩闹,母亲叉着腰板起脸叫他们别弄湿了身子,而旁边拿着雪铲的士兵则一边工作一边笑着劝说。 不,这里的人们并不热情洋溢。 就好像终日不变的寒冷一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的内心是细腻而又谦卑的,他们不喜欢大声嚷嚷,也不需要多少庆典与聚会。大家就只是这样过着各自的生活,无需滔滔不绝,但一言一行,都是朴实而又真切的,如同静静燃烧提供温暖的篝火;如同一碗淡水鳕鱼煮成的浓汤,搭配上鲜美的驯鹿肉和土豆泥,大家都只是安静地享受这份陪伴。 “团长阁下,今天起得真早啊——”居民们朝着这边打着招呼:“昨天的桑拿比赛赢得漂亮。”他们这样笑着,而他挥了挥手,走出了这段街道。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拂过,但对于早就习惯了这一切的人民而言它什么都不是。一队整齐的士兵从左侧的街道里头扛着雪铲走了出来,虽然人们常常说他们比起军人更像是打杂的,但这些人自己却并没有任何的芥蒂。 “团长早。”士兵们对着他微笑着点头,而他则开口回答:“辛苦了。” “当——当——”远处回荡在整座城市内部的钟声响了起来,士兵们加快了脚步,那是早饭的钟声,而他顺着声音转了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挂在教堂最高处的青铜钟表。 场景定格住了,就连空气中纷飞的雪花也不再动弹。 “……”他获得了行动能力,可以自如地在梦境之中游走,说话。 “是因为再次身处军团之中吗。”亨利,开口这样说着:“已经多久没再做过这个梦了,细节还是这样的令人怀念。”他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城墙的表面,石块的缝隙以及冰冷的触感都像极了真实的场景。但他却知道这只是梦境,因为某些东西的影响这段记忆会受到他一些心境起伏的变化而偶尔浮现出来,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但一切又都已经是如此的遥远。 “……”亨利没再说话,短暂的能够自如活动的时间是混乱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的结果,进入他正常的记忆中的场景以后就又会恢复到过往那种固定死的视角和展开,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明明那就是自己的记忆,他却像是个旁人在观看,无法触及也无法影响——毕竟那只是一个残片,在一段历史当中残留着的被自己所记下来的混乱的部分。 场景转换到了温暖的室内,巨大的半圆形壁炉当中炉火升腾,佣工们凑在旁边物尽其用地用它来烤香肠。“砰——”的声音响了起来,穿着修女服饰的矮小女孩因为吃力而把装着一大堆黑麦面包的木盆子重重地放在了长桌上。“手腕没伤着吧,——”梦境中的他开口说道,但或许由于记忆缺失的缘故,分明是叫出来的对方的名字,听到的却只是杂乱而又不明的音节。 “没事,我可是很厉害的。”小女孩抬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欧罗拉的孩子从六岁开始就能够独立自主了,而且我还是教会的修女呢!”她这样说着,而旁边吃着面包的一位女性则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见习修女——”她这样说着,而小女孩“哼”了一声就转过头朝着另一侧走去。 ——记忆再度切换。 “来了吗。”那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并不高昂,并不尖锐,甚至让人觉得透着一股挥洒不去的温柔,但却饱含力量。 “嗯。”亨利开口回答,不是过去的他,而是他自己——他知道这只是梦境,只是遥远的过去残留下来的断片,即便他开口回复的话语有所不同,对方接下去会说的也依然是一模一样的话,但他仍旧“嗯”了一声,正如过去确确实实地身处此地的那个他一样。 这一整段的漫长铺垫,这一整段的记忆,其实就只是为了这一刻。 现实中的某些东西勾起了他的回忆,现实中的某些相似的处境触动了此刻的心绪,使得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这在遥远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你在之前曾经问过我,团长先生。”女性没有回头,她站在窗边,只留下一个纤细的背影,与那一头长长的黑发相映得彰。 “人类所创造的事物,实际上都是如此地轻易就能够被毁灭。即便是坚固的钢铁,号称无法被攻陷的城堡,也不一定能够存在的比人类本身更加地漫长,因为我们是如此地善于自我毁灭,总是想方设法地在自取灭亡。”他沉默,如今的他和过去的他都是如此,而女性接着说道:“即便是伟大而崇高的理想,随着时间流逝也必然会变得腐败——你在之前问过我,这样的人类,为何我会说是‘无比美丽的’,还记得吗?” “嗯,我想我现在能够回答你了。”她没有等亨利回答之前的问题,就接着说道:“即便诞生必然伴随着苦痛,即便因为贪婪和欲望事物只要存在必然会开始腐朽——但正因如此,诞生的新事物才拥有如此宝贵的意义存在。” “即便毁灭是无可避免的,即便在命运车轮的碾压之下人类看起来就好像是蚂蚁一样脆弱,但是——”她回过了头,灰蓝色的双眼倒映着窗外的雪景闪闪发亮,那秀气的脸庞上一丁一点的软弱都没有,充斥着的全都是倔强。 “人类是可以跟命运抗争的,即便毁灭无可避免,即便辛辛苦苦创立的一切最终都免不了会腐败,即便恶意缠绕,即便国破家亡——” “在那之后,人类都依然会重新站起来,每一次都会。” “我是这样坚信着的,团长先生。”她微微一笑:“或许在你看来只是一些空洞的漂亮话而已,或许在这之后我再也没办法向这样对着你轻松地微笑,但不论如何。” “请你也试着去坚信吧,团长先生。”她这样说道,而亨利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就有一连串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一个焦急的声音如此喊道:“贤者——” 银光闪闪,染血的大剑插满了地表。 亨利闭上了双眼,然后再度睁开时,周围的空气已经明显地回温。 “坚信吗……”他小声地念叨了一句,然后从军营的床铺上爬了起来。旁边一阵动静传来,一头短发的米拉咬着刷牙用的嫩枝走了过来,在和亨利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歪了歪脑袋像是在问自己的老师有什么事情。“没什么。”贤者摇了摇头,然后活动了一下筋骨整个人站了起来。 “王子殿下在哪?”他问道,混乱的军营物资不足因此很多东西都需要临时搭建,爱德华和其他的一众贵族军官这几天指挥调配可谓忙活得不行。“在东边,他们在看是不是甩掉了奥托洛人。”米拉蹲了下来拿起自己的护甲开始往身上穿,我们的洛安少女此刻的身份是随军出征的莉娜的护卫,尽管假如她真的必须前去战斗的话情况必然是陷入到了最为危急的时刻,那种情况下她一己之力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但米拉仍旧维持着良好的习惯,丝毫不会放松警惕。 “嗯。”亨利简短地回应了她,接着就朝着外头走去。白发少女盯着自己的老师离去的身影,感觉今天的他有点奇怪,但紧接着又甩了甩小脑袋,把这个想法排除了出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爱德华这边所率领的北部军队遭遇到埋伏的奥托洛重装步兵被击溃四散逃入森林重新编队的同时,原本作为先锋但却没能够及时回报消息的查尔斯那边,处境也到了最为严峻的时刻。 他们前往子爵领的行为是一个错误的决策,在与对方进行商谈的时候查尔斯发现了子爵的言辞闪烁确认有诈果断俘虏了对方,但八百人的骑兵却立马被更大规模的亚希伯恩二世麾下的军队所包围。而他试图让手下发出警告的时候一名年轻的南方骑士拼死冲上来一剑连着传令兵的手一起砍死了传信用的渡鸦,他顶着好几把剑的攻击冲上来的行为是令人敬佩的,但查尔斯他们也因此失去了和爱德华等人联络的手段。 尽管子爵领内部也有传信用的鸽子和渡鸦,但并非从队伍当中带出来的这些鸟儿是认不得北方的军队的,它们只能用来定点传讯,而待到多尔多涅那边收到消息再派出骑手去通知爱德华他们的时候,已经距离遭受奥托洛人埋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那边的情况尚且不明了,这边却已是山穷水尽。子爵的城堡没有足够的粮草供养额外的这八百人马,加之以亚希伯恩二世的军队在等的不耐烦以后开始采取下毒和用投石机往城内抛射感染瘟疫的尸体这样的手段,他们若是再等下去,只怕是唯有全军覆没的结果。 人马都在日益衰竭,于是就在这一天的早晨,查尔斯下定了决心,趁仍有余力,奋力一击试图从死地当中寻求生机。 “锵——”银光闪闪,北部军队的骑士们整整齐齐地罗列。 “为了我们国家的未来。”查尔斯这样说着,大门敞开,他高声用亚文内拉语大喊。 “为了亚文内拉!”(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节:我们的主场(一) 纵观整个里加尔世界,能够与奥托洛帝国的精锐重装步兵以相同的军团规模兵力进行正面冲突不落下风的军队,恐怕仅仅十个手指就能够数的过来。 若论单一个体,其实他们并不算过分出众。单打独斗的话一个奥托洛精锐重步兵甚至不如一个懂得玩更多花样,小规模战斗经验更多的中级佣兵。他们的优势主要在于制式的武器装备以及严格的纪律和配合——两个奥托洛重步兵可能打不过两个蓝牌或者橙牌的佣兵,十个也或许依旧如此,但当这个数字超过了五十的时候,他们就会变得旗鼓相当,而当双方达到一百对一百的人数时,擅长小队灵活多变的战斗的佣兵,就会反过来被自己的人数所束缚变得自乱阵脚,在训练有素配合完善的职业化军队面前一败涂地。 术业有专攻,职业化的军队对于士兵的选择要求是极高的。佣兵只对钱忠诚,而士兵则必须从出身开始斟酌挑选,之后以大规模的集体化教育确保他们磨去棱角能够勇于奉献——这所要求的人口和势力影响范围就是一个极其具有难度的先决条件,而再加之以训练所需的场地,装备,后勤补给,不富裕的国家就连想象都是奢侈。 而这一系列的东西还只是平日里头的开支罢了,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一支职业化的军队所要消耗的物资以及金钱,实在不是常人能够承受得起的。 这也是为何西海岸的诸王国会流行以贵族骑兵和军事为主,少量平民组成的协防军队为辅,而在大规模战役时才大量征召民兵的战斗方式最主要的一个原因。 不同于高度集权的帝国,包括亚文内拉在内这些王国的国王们都没有足够的影响力和资金去组成常备军。而下级的偏向于杂活兼顾战争的佣兵们在此大行其道也是这个缘由,更为安稳更为繁荣的大帝国拥有自己的常备驻军当然就没有战争佣兵们的工作机会,即便是以城邦为结构同样没有自己常备军的南境,我们也知道那边的本地人更愿意去成为狩猎佣兵。 “佣兵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哪里有战争,哪里够混乱,哪里就有他们。”——如是的略带嘲讽意味的总结表明了这些家伙的本质,毫无纪律逐利而行,这也就难怪即便三四万人规模的佣兵,也难以和仅仅一万训练有素的职业步兵正面抗衡了。 个人的力量在战争当中是贫弱的,那些一己之力改变局势的东西正因为稀少才被人们所憧憬。但不论如何,在经历过以十五万大军之规模却被南军的骑兵和奥托洛人联合打了个头破血流之后,稍微带点脑子的人,都会明白,他们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正面的交锋,在广阔地形上面展开所有军队进行两军对垒,面对几乎拥有全方位作战能力且缜密又冷血的奥托洛重装步兵,北方军的民兵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拥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胜算。再加之以南方军同样拥有的民兵以及在查尔斯他们分兵出去之前都比这边更强大的骑兵,若是继续按照之前的路子来,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诚然,爱德华麾下的这支北方联军是亚文内拉前所未有的军队,分配到各个部队的基层军官加上曾经和奥托洛为敌拥有军团战略规模指挥经验的将领维持着秩序令他们与南方军乱糟糟的民兵拥有天壤之别。专业的后勤补给人员加上行军当中的各种调配和安排,整支队伍前进起来甚至比起一千人的普通佣兵都要整齐有秩序,但不论作为北方军成员的这些人在个人情感上是多么地为这一切感到骄傲,事实就是他们和奥托洛人比起来。 仍旧,只是。 彻头彻尾的业余人员。 “啪!”爱德华的一个巴掌拍在了用一块巨大的木头搭建的会议桌上,他的焦躁通过这一举动明显得不能再明显,而原因显然与在一片混乱和撤离当中艰难拖到现在才完成的军队统计结果有关——人员损失超过六万,除了五万左右是死伤人员以外还有一万多人是在逃入密林当中迷路走失的。而物资补给和备用装备还有牲畜等各种辎重就更加严重,超过八成的各种东西都在混乱的撤离当中不得不被丢下,广阔的平地上面前半段一地死尸而后半段拉出了漫长的一段距离全都是各种七零八落的牛马木车。 自艾卡斯塔平原开始就随军进发接连经历过两次胜利的民兵们这会儿尚且能够维持一定的秩序,多尔多涅才招募的那一部分后勤支持人员和新晋民兵则是彻底开始动摇了起来——他们没有听说过爱德华王子那激动人心的三月宣言,也没有经历过行军当中的训练和并肩作战最后获得胜利的振奋,许多人只是顺势头脑发热一打鸡血就高喊着加入了进来,这会儿遭遇到残酷的死亡和一边倒的战败以后像是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了下去立马就想要退却。 那行踪不明的一万人当中除了迷路走失的以外,恐怕还有相当的数量是在大规模撤退的过程当中直接就选择了逃回多尔多涅吧。 这并不能责怪他们,毕竟说到底了他们对于爱德华也并没有特别高的忠诚——人民都是实在的,口号和一时间的热情无法持续抬升士气,没办法给予他们确确实实的胜利作为回报,结果就会是这个样子。 辛苦积攒的物资这会儿怕是落入了南方军和奥托洛人的手里,因为撤退的匆忙他们甚至没有时间能够焚烧它们以避免被敌人利用。缴获的物资加上奥托洛人的经验想必南方联军那些强征而来的民兵也能够增强不少战斗力,而与此相反只剩下轻装的北方军那余下的九万多人,光是统一指挥这些人数不混乱没人掉队逃脱奥托洛人的追击,然后再解决居住的问题,就已经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 此等规模的军队想要彻底消踪匿迹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一百个人走过同一片区域留下来的踪迹至少要一周才能够消失,但在经验丰富的奥托洛人领导下南方联军不会贸然追击。内拉森林走廊之广阔十万军队投入进去也只能覆盖一小片区域,而一旦深入密林当中,更多的变数存在他们击溃了北方军所创造的优势就会变得不那么明显。 若是由亚希伯恩二世自行领导的话,南方联军不会有这种冷静和沉稳。奥托洛人远超亚文内拉人的大规模战争经验让他们在未曾做好充足准备之前绝对不会轻举妄动,这一种心态与奥托洛帝国的国政如出一辙——假如某件事情可以亲自出手干预掌握确保如同所想的那样发展,那么不论这是否算是别国内政,都会出手去这样做——这种大国强权主义的心态多多少少会引起亚文内拉本地贵族的不满,而这也正是亚希伯恩二世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说服南方的贵族组成联军的原因。 爱德华他们接连攻陷了道沃夫博格和多尔多涅的消息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这一切的发生,这两地毕竟都是领省,人口众多鱼目混珠其中忠诚于亚希伯恩二世的人也不可能是没有的,因而消息自然很快地就被传达,而在实际上的威胁面前,南方的这些领主贵族们也就放弃了那些许存在的不满,为了保护住自己的利益而抱团聚集,派遣出了联军。 ——我们几乎无法计算如是的事情到底发生过多少次了,每当某一个国家产生了一些会影响整个国家上下的变动时,抵触态度最为强烈的往往都是那些享受着安稳生活当中荣华富贵的既得利益者。毕竟人都是自私的,在国家上下安稳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的情况时他们能够保有现在的地位和生活,而一旦产生了变化一切事情就都不好说了。 南方的贵族们眼看着艾卡斯塔平原在爱德华的统治下变得繁荣起来,却在一年过去以后仍旧保守地封闭边关正是因为这个理由。他们当然知道假如开放边关让商人和佣兵涌入,随着领地变得繁荣起来自己的生活水平也会水涨船高,但给予卑劣的商人和农民以地位谁能够保证他们不会反过来哪天咬自己一口,维持现在这样自己也依然能够有富足的生活,并且以贵族的身份压着他们一头谁若是不听话了直接变成奴隶。这种稳定生活和掌控感带来的迟钝和和平麻痹是南方贵族与经历过战火燎烧的北方贵族最大的区别——而也正是这种心态,决定了北方军仍旧拥有一丝反败为胜的机会。 他们丢掉了沉重的辎重补给无法像是正规军队一样保持优秀的独立作战的能力,但这或许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因为在专业性上面此时此刻的他们绝对无法与奥托洛人齐肩,组成正面军队对抗的话十万大军压上去也只会被击溃——即便可以造成奥托洛人的伤亡,他们面对的敌人也不仅仅是这一支万人规模的重装步兵,在一场战役当中就赌上所有砝码的结果就是全盘皆输。 而那些自带的补给物资辎重装备或许提供了优秀的持续战斗力但为了保护它们整支军队也必然会变得臃肿不堪难以行动,本就是一大堆业余人员组成,未经受过专业训练非要让他们进行协同作战,随着人数的增长整体调配上面的难度也呈倍数上升。 这一点并不能够责怪我们的贤者先生又或者爱德华王子和莱斯基大公,事实上他们三人非但不是目光短浅反而是看到了更远——亚文内拉需要一支足够强大足够专业的军队,并且是在足够短的时间当中培养起来,而培养一支职业化军队最好的方法自然就是实战,让这些人在接二连三的战斗当中迅速地成长起来成为未来的亚文内拉正规军的骨干精英老兵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事情,而倘若本次所遇到的敌人不是就连装备都偷偷运过来了的顶尖奥托洛精锐军团的话,恐怕他们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不论如何,一件所有人都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发生了,而作为领导阶层的几人都不可能像是一个无能的失败者那样只是对着所有人发脾气然后就给不出任何的解决方法。爱德华的烦躁只持续了一下,并且它主要是因为人员损伤痛心而产生的——他们必须解决这个难题,假如无法克服它,那么之前的一切豪言壮语和愿景都只不过是不再有任何人相信的空谈。 如同一盆冷水泼下来,这场失败是给予他们的一场警醒,无限制招募扩大的军队过于臃肿,丰厚的物资补给虽然可以提供高昂的士气和战斗力但也会使得军队容易遭受专业敌军的伏击——这是对方所擅长的项目,但奥托洛人终究只是一些外来人,就好像西瓦利耶人不懂得艾卡斯塔的风,奥托洛人也对内拉森林一无所知。 亚文内拉的农民们是淳朴而又坚强的,他们吃苦耐劳在领主们龟缩在自己的石头城堡当中享受着仆人服务的时候就每一天都在这样的森林当中奔跑获取猎物摘取野果野菜和菌类以充饥,他们熟悉这里的石头、花草树木,他们熟悉这里的地形,熟悉这里的空气,他们于此生长于此长大。 他们能够在夜晚连火把都不需要只靠微弱的星光和月光就在丛林当中穿行,这是山民的天性,这是奥托洛人和南方的那些贵族老爷一辈子都学不来的特质。 丢弃了物资,丢弃了军团战争的各种盾牌装备还有战列指挥,他们四散进入森林之中,犹如一片片的叶子,轻盈而又难以察觉。 ——亨利打散了整支北方军。 他将他们化整为零分配成无数的小组,在这些亚文内拉人熟悉的丛林之中穿行。 他们吃野果,猎取野生动物,模仿鸟雀的叫声来在广阔的范围内互相传达信息,他们四散进入了整个内拉森林和周边的领地系统。 他们认得这片生他们养他们的领地,但比起这个更加重要的,他们说着和南方本地农民,共通的语言。 ——从一开始,或许携带大量物资辎重前行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包括我们的贤者先生在内大家的眼光都局限于从富庶的大领地直接一次性获取足够供养整支军队的物资,而忽略了那些广泛存在分布在整个亚文内拉境内的小村庄和城镇。 那些并没有讨人厌的南方贵族,而是由同样朴素的农民们组成的村落。 这里是我们的国家。 这里是我们的亚文内拉。 这里是,我们的主场。 反击开始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节:我们的主场(二) 所谓“人民战争”,或者叫做游击战这种反传统的非常规战术,要论谁是行家里手,阿布塞拉大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自称第二的话,没人敢说是第一。 早在亚文内拉立国之前的数个世纪他们就跟拉曼人一直在打这种战斗,游牧民族天生的那种全民皆兵使得他们对此可谓得心应手——你永远不知道面前的那个草原人到底是敌是友,他或者她可能这会儿还对着你微微笑着下一秒钟却就掏出了武器。 这样的反传统非常规战争模式令哪怕是拥有丰富战争经验的拉曼人都措手不及——他们要通过阿布塞拉和库尔西木地区就不可能不与当地人合作,但无从分辨一概穿着类似服饰的草原人到底哪些是平民和潜在合作者哪些是敌对的战士导致了他们对情况掌握的不明确。在吃了许多次亏以后报复性地选择宁杀错不放过的拉曼人彻底和阿布塞拉人撕破了脸皮,而由此引致的游牧民与定居民之间的战火至今仍未消去——但让我们话归原处。 在洛安王国的最后阶段,九成以上的国土已经沦为奥托洛和白色教会联军所有的二十多年前他们也曾运用过类似的战术,但在压倒性的兵力优势面前被切断了生存来源逐渐压制生存空间的洛安人游击队最终并没有能够翻出什么花样——不过这与眼下的情景并不相同。 亚文内拉北方军掌握着主动,不仅是奥托洛人,就连南方的那些大贵族的联军也并没有他们所拥有的主场优势。这些西瓦利耶出身的贵族们两个世纪以来一直奉行直至如今也丝毫没有打算要改变的生活方式在此刻成为了他们的绊脚石,他们并不说亚文内拉语,越是靠近王国中心点这些贵族乃至于他们的家仆和军士们的西瓦利耶语就越是标准越是高贵优雅——这导致了在奥托洛人看来十分荒诞的一幕就此发生:衣甲鲜亮着装华贵的骑士手舞足蹈地用像是在表演哑剧一般的方式拼命地试图将意思传达给本地的居民,而在好不容易放弃了以后他们请来了自己府邸当中的女仆。 于是亚文内拉的南方联军要指挥他们从各自领地当中征召而来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八九万人的民兵时,所经过的流程是这样的:首先,国王和大公们商讨得出结论;而后,他们将这个结论转交给低级一些的爵士和骑士;爵士和骑士找来他们的管家,因为他们不屑于亲自与女仆说话;管家再转交给女仆,最后由女仆转译成为亚文内拉语,告知那些民兵。 这其中所经历过的一系列转折当中的信息遗失加上文化程度并不高的仆人在两种语言转移上的表达错误,常常导致一段如同“跟着那个骑马的人走”之类的普通的行军指令,变成“跟着那个人可以获得马肉”这样的意思差距了十万八千里的奇怪指令,搞得整支为了——至少看起来——和爱德华势均力敌而组成的十余万人的队伍像是一群歪瓜裂枣拼凑而成那般不堪入目。 而这一切都在奥托洛人击败了北方军的前锋以后变得有过之而无不及,满地的尸体和对方转身逃离若按照奥托洛人的想法的话是能够乘胜追击尽量杀伤有生力量为妙的。但作为重装步兵的他们在追击上面远不如骑兵,而那些南方联军的骑士在冲击杀戮击溃了早就被奥托洛军团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北方军民兵以后,却立马被他们遗留下来的辎重所吸引,欢呼着四散开来开始去掠夺物资作为自己的战利品了。 “皇帝陛下或许选错帮谁了。”经历过之前与北方军的先锋进行战斗,见识了那支虽然稍显稚嫩但仍旧拥有可靠秩序而不像这些家伙一般的军队,一位奥托洛的重步兵这样说着。虽然被己方击溃,但他们尊敬这些敌人多过乱糟糟形同土匪佣兵一般的友军。只不过即便有目共睹,被磨去棱角训练成为帝国的战争机器的这些士兵也依然会遵从皇帝的命令,哪怕同伴倒下,哪怕敌人再怎么值得同情,他们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时光流逝,转眼之间五月也已经接近尾声。 经历过仅仅一次的胜利以后南方联军特别是那些骑士的自信瞬间暴涨,而他们对于奥托洛人拥有部队指挥权的事情一直就颇有怨言,此时自认翅膀硬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也是直截了当地就提了出来。 粗暴的言语和不配合的态度最终共同导致了奥托洛的这一支万人军团与南方联军的若即若离,即便是这些精英战士多少意识到了这样不妙,但一个巴掌拍不响,面对这些根本不说人话赢了一场战斗就鼻子翘到天上去的南方联军骑士贵族,无奈之下,军团的指挥官只能下令充当先锋徒步追击,试图赶在北方军重组阵型休养生息回来之前彻底打垮。 而这个决定,让他们付出了血的代价。 “喇——”弓弦紧绷,紧接着,一箭射出。 “叮——锵——”做工精良带下摆的半身甲挡住了它,箭矢弹开了,而带着典型的山形钢盔的士兵转过了头,第二枚的箭矢带着橘黄色的火光朝着他直射而来—— 内拉森林,是亚文内拉本地人的主场。他们所需要的一切物资都可以在森林当中寻找得到,燃烧用的松脂,可食用的野果,一切和一切。 “碰——!”箭矢命中了盔甲的薄弱部分,虽然即便是薄弱的部分因为棉甲内衬的缘故它仍旧最多只能造成轻伤无法过分深入,但显得有些轻巧的命中感和刚刚瞧见的橘黄色光芒让这名站在队伍侧面的奥托洛重装步兵提高了警惕,他迅速地抬高盾牌遮盖住箭矢射来的方向避免被对方第三次攻击,同时压低身体侧过头撇了一眼自己中箭的地方—— 松脂在熊熊燃烧,浸染了棉甲的表面。 “丹纳吉欧(该死)——!”他最后发出的是一句大声的叫骂,紧接着扩散开来的火焰就迅速地点燃了半个上身的棉甲把士兵整个人都吞没——更多的橘色箭矢紧接着从那个方向射了过来,板甲能够抵挡的住大部分的箭矢但内里头穿着的棉甲却是可燃的,这极其致命残酷的火失由于箭矢前半部分包裹的浸满松脂的麻布和树皮纤维而降低了穿透力,并且由于准头和一系列因素有不少还在射过来的时候没能命中目标或者是就此熄灭,但对于那些击中了目标的,当火焰借由高度易燃的油脂扩散开来开始钻进板甲的内部时,饶是训练有素的奥托洛精锐步兵,也只能够在这所有生物都畏惧的高温面前哀嚎着丢弃手中的武器试图解下身上开始变得滚烫的护甲。 原本能够有效从敌人的攻击当中保护他们的半身板甲,在此时此刻变成了一幅钢铁制成的棺材。容易被点燃的棉甲衣在板甲下面的部分焖烧着迅速地扩散开来,高温灼烧着士兵们胸口的皮肤他们丢掉盾牌和投枪躺下来在泥土地面上打滚但因为胸甲挡着的缘故无法弄熄下面的火焰,而试图解除护甲的人则因为动作剧烈导致大量氧气灌入瞬间明火钻出来把整个人都烧脱了一层皮。 “别让他们跑了!”一次偷袭射出来超过两百枚箭矢但干掉的仅仅只是十几个人,奥托洛人缜密的阵型救了他们一命,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哪怕是草原游牧民族当中也算得上大师级的阿布斯艮提人的指导下,在拥有丰富经验的草原大氏族武士穆罕默德等人的教导下,在爱德华和莱斯基的准确战略指挥下,在我们的贤者先生一阵见血地给出的高效杀戮方案下——这些亚文内拉北方军的游击队员们,轻装上阵,结成一个个小而紧密灵活机动的一百五十到两百人左右的团体。他们从各个方向埋伏袭击奥托洛人,像是内拉森林当中的幽灵一样,躲在灌木后面,躲在小丘上面,冷不丁地就是一阵齐刷刷的弓弦松开的声音,紧接着就又有奥托洛人引以为豪的重装步兵惨叫着试图拍灭自己身上的火焰。 “该死,追!” 每一次的袭击都没有能够彻底击溃这些专业的奥托洛人,但人数远超他们的这些北方军的人四散开来全方位以小规模群体的模式在几乎每一段道路上都埋伏,打完立马就跑的行为令奥托洛人疲于奔命——他们遭遇到了第一次的袭击,舍弃了那些濒死重伤的队友专注于面前的任务前去追击,而跑过去却发现对方早已离开。循着对方留下来的踪迹继续前进,又在路边遭遇到了又一波的袭击,兵力上的优势完全铺展开来让北方军几乎可以在每一段路都布置上埋伏的人。 奥托洛人擅长分成多个适合灵活机动的小团体,那么北方军就派遣出更多个团体从各个方向上包围他们进行打击。他们打完一波立马就跑丝毫没有恋战的意思,奥托洛人假如不追击的话另一个方向埋伏着的弓手就再度袭击——他们呆在原地的话就只能慢慢等死,而追击过去的话沿途对方又布置有更多的兵力。 随着盾牌上面的折断的箭矢留下来的痕迹和火焰灼烧的焦黑越来越多,这些可以穿着重装徒步奔袭三十公里的奥托洛精英们也逐渐开始了大喘气。 他们在一丁一点,被北方军永不停息的攻击所蚕食。 人数上面的优势,像是一块好钢被用在了刀刃上。 北方军本地人出身的民兵们轮流上场以小规模的军队行动,奥托洛的步兵们不愧精英之名他们也成功追击并且杀死了许多这样的民兵,但由于北方军分散得太开的缘故每一次能够击溃的都仅仅只是一个小规模的团体,相比起来对方庞大的总人数,实在是九牛一毛。 一旦他们追击,北方军的人立马转身就跑,丝毫没有任何要恋战的准备。他们轻装而行,穿着轻便的衣物带着弓箭和少量的补给,而奥托洛人引以为豪的拥有极强防御力可以进行正面冲击轻易击溃敌军的重步兵装备,在这样长距离的奔袭当中成为了沉重的拖累。 所以他们越来越频繁地停下来,而一旦他们这么做了,北方军的人又会像是狼一样敏锐地锁定他们的位置,趁他们休息的时机攻打,在他们驻扎的时候骚扰,不分白天和夜晚,日复一日地持续进攻着。 ——这持续了两周以上的时间,而待到6月15日,天气逐渐开始变热起来导致穿着护甲的人体力消耗更加严重的时候,奥托洛人惊讶地发现,他们的整支部队已经完全地和后方的亚文内拉南部联军失去了联系。 并且前方北方军的偷袭者所出现的地点道路越来越狭窄,而他们为了追击,这一万人的军团已经拉出了长长的阵线—— 中计了! 当奥托洛的领导者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时间已经太晚了,过分深入拉长阵线失去了自我防卫能力的奥托洛重步兵前锋被卧薪尝胆忍耐至今的北方军近战手和骑士们在他们的主场上毫无悬念地收割了,而等到紧急回防重新集结的命令下达到各个分散开来的小军团的时候,这一万多人的奥托洛重步兵,已经损伤了四千有余。 “那些南军的家伙在吃屎吗!”愤怒的军团长大声咆哮着这样唾骂,北方军在袭击完他们以后连收集战利品都没有就那样瞬间离去,他们丝毫没有打算留下来给奥托洛人反击的机会,而即便是余下的这六千多人,其中也有超过一千身心疲惫盾牌和护甲严重损坏。 他们被玩了。 除了战略上面的意图以外,后勤的补给也是出现了极大的问题。由本地农民提供的物资越来越少,天气愈发燥热,身穿重甲疲于奔命,却还没能够获得足够的补给和休养。在已经如此忙碌的情况下还要前去自行搜集浆果捕猎猎物充饥,并且在这个过程当中还会持续遭受北方军的袭击——即便是他们,也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撤军!不管了,往回撤。”6月18日,在经历过半个月以上的追击以后,奥托洛人回缩了阵型,而待到他们重新和南方联军联系上,才发现这些家伙在和他们分开的时候也遭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贪得无厌的亚希伯恩二世和两位大公麾下的骑士们将整个北方军遗留下来的物资辎重全部都拉上,就连拥有优秀指挥和更好素养的北方军都会为此拖累,那就更不要提带上这些以后南方联军变成了一个怎样的活靶子。 他们的损失惨重,俘获的物资要么被重新劫回去要么就被一把火烧光,军心涣散之前高傲自信的骑士们此时怒发冲冠却只能对着自己人发。 “真不想帮他们啊。”一命辛辛苦苦赶回来却看到这一幕的奥托洛士兵将手中残破的盾牌一把丢在了地上,发出了如是的感叹。 而这场不属于他们的战争。 还将继续进行。(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节:我们的主场(三) 内拉森林的植被分布与更往南去的里戴拉湿地还有索拉丁之类的热带都有很大的区别,温带地区的各种毒虫数量要少上很多,同时棕榈类的树木和丰富多彩的水果在种类上也远不如那边。大自然是十分奇妙的,气温相差几度年均降水量有所区分可能就决定了某种其他地区十分常见的植物在这儿无法生长,这也因此塑造了里加尔世界各地不同的森林地貌。但它并非绝对性的定律,一些拥有极佳适应性的植物能够忍耐巨大的温差和湿度差距,像是动物当中最著名的机会主义者老鼠一样在广泛的范围内都可以见到。 这些在许多地方大量存在的植物普遍都要比起生长期极长的高密度硬木要更加地容易加工,一把铁斧加上锋利的砍刀,十几个人合力就可以很快地将它们转换成临时的武器和陷阱。 北方军派遣出来的这些民兵都是混搭组合的,饶是亚文内拉境内多山地森林,他们也到底不是草原的游牧民族,做不到全民皆兵。因此作为伏击奥托洛人重步兵主要战力的长弓手,自然是以山民和生活在边境小镇的农民猎人为主。而那些普通的艾卡斯塔平原上的农民乃至于难民,虽然不善于使用长弓也没有多少在山林当中穿行的经验,他们却也能够为长弓手们打下手,帮忙做一些难度不高但却需要时间和精力的工作。 农民吃苦耐劳的本质在此刻得到了极佳的展现,每一个一百五十到二百人的大队当中分成数个十几二十人的团体。团体的核心人员是三到五名四五十岁左右的老猎人老山民,而余下的人员对半分,两人一组由年轻的山民带着刚刚开始学习使用长弓的普通农民或者难民。每个团体带着竹筒或者羊皮做成的水壶、一些豆子还有干粮就能够在外头长时期地存活。 要训练出一个百发百中的长弓手需要的时间是漫长的,亚文内拉的山民都是从七八岁的年纪就开始在山上跟随长辈狩猎,直到二十来岁左右历经十年以上的磨练才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猎手——但眼下他们并不需要独自前去狩猎,尽管仍旧是新手,在利用森林作为掩护居高临下的伏击并且还是以量取胜的状态之中,只要懂得如何张弓搭箭进行粗略的瞄准之后射出,余下的就只是等待运气因素发挥作用了。 “汤姆叔,这样就好了吗?”背着崭新的木制弓体麻绳弓弦的一个青年农民这样对着五十来岁的老猎人这样说着——尽管对方比他几乎要矮了一个头,瘦小又一幅黑黝黝瘦巴巴的样子,但青年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瞧不起他的意思。“嗯。”小队核心成员汤姆是个谦卑又寡言少语的典型山民汉子,即便按照上头的吩咐他算是领导者且还是长辈,但态度却十分随和亲近,就跟邻居的长辈一样为这些打下手的年轻人开口解释。 “这些是兽道,林子里路不好走,常进山的老人都晓得循着这个走会平坦些,奥托洛人也一样。”他用方言说出的话语和修辞并不高雅但却通俗易懂,而在内拉森林当中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深刻体会过各种带刺植物的热烈欢迎的年轻人们加之以自身的感触理解学习起来速度更快。他们往后退了一些距离,然后确认了一下刚刚布置好的陷阱所在的区域,紧接着往临时驻扎的地点跑去。 只带着极少量物品穿着轻便衣物的他们在有经验的老猎人引导下于森林之中穿行的速度是惊人的,身穿半身甲带单手剑、匕首、投枪和盾牌还有一些个人补给,战斗全重超过四十千克的奥托洛重装步兵,在平地上面的长距离跑步速度就决计无法与这样的轻装弓手相比,而在遇到复杂地形体力消耗更大的情况时,只要他们这边保持轻便灵活的小股规模不要自乱阵脚,基本上就不可能被追上。 灵活性和防御力这两者的抉择自人类诞生战士这种职业以来就一直是个难题,尽管随着时间的发展护甲在设计上面更加贴合人体结构如同奥托洛这样的大帝国拥有优秀金属冶炼能力的话也能够以适当的重量提供惊人的防御力,但这到底还是一道选择题不可能尽善尽美。 正如我们一直试图说明的:武器也好防具也好,步兵也好骑兵也罢,都是针对特定战场特定形势而诞生的。 这世界上就从没有能够适应所有地形和所有战场环境的军队和装备存在——假如有的话,指挥官的存在也就没有任何必要了,只要人数达标直接让士兵们平推上去就行,任何的战术和战略调动都只是在浪费时间。 决定一位指挥官是否优秀的东西不是他或者她能否一拍大腿就想出所谓精妙绝伦拥有极佳创意的点子——事实上这样那样的各种异想天开的东西几乎每一个自以为很懂军事的人都曾经在想象当中构筑出来过。一位优秀的指挥官诚然不能只懂得吃老本玩那些僵硬的教科书一般的指挥,但在创新之前更重要的是将原本所有的东西理解通透,若不能做到如此,那么所谓的“新奇的点子”“独到的见解”就仅仅只是一种半瓶醋晃荡的一厢情愿,除了用以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以外,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 读破万卷书,之后再从那之中总结出来战场的规律和要素,理解通透之后明白其本质与原理——直到这一步实际上仍旧停留于纸上谈兵的层面,大道理谁都能讲,但真正困难的是如何把漂亮话变成能够行动起来的现实。而要达成这一步,则需要指挥官对于眼下敌我双方的各种讯息以及所处战场的环境,拥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和理解。 真正的战略指挥不是生搬硬套一个模板然后强制令手下的士兵前去执行,如同他们只是一些毫无感情的棋盘上的棋子。真正的战略指挥必须知己知彼,明白敌我双方的优势和劣势,对于周遭的环境了如指掌——然后再根据这一切,扬长避短,发挥出己方的优势。 这也正是我们的贤者先生对亚文内拉的北方军所做的事情。 奥托洛的重装步兵在丛林之中不可能追得上土生土长的亚文内拉人,尽管长弓难以射穿他们的护甲造成有效的伤害,但在密林之中沉重的防御虽能带来安全感却也显得束手束脚,令他们总是慢了半拍无法有效地完成计划目标围攻击溃对手。 ——话归原处。 汤姆他们这一支分散开来的小队做的事情是前去搜寻附近的兽道之后将其封锁,如果可能的话以布下的陷阱对奥托洛人进行打击自然是更好的事情,不过对方可不是那种愚蠢的下级佣兵,几次受创以后奥托洛人的前进就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些许的泥土翻动树叶掉落的痕迹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陷阱更大的功能还在于拖延奥托洛人的时间,令这边预警反应过来撤离或者伏击的准备时间更长一些。 他们当然不可能封锁所有的靠近方式,毕竟再怎么试图设下陷阱也不如持续保持移动来得安全,所以砍伐竹子剥开削尖做成的尖刺陷阱只是布置在了几处容易行进的道路上,重装的奥托洛人没法像他们一样走陡峭的小路,因此简单的几处陷阱就能够有效地封锁或延迟大部分他们的行动,避免在休息时被长驱直入一网打尽。 “不过那位大人的陷阱还真是可怕啊,效果好又容易做。”他们一路沉默迅速地回归到了营地,而或许是因为安心感的缘故,其中一个年轻人松了口气之后这样感叹着。 “嗯,是啊。”另一个人附和道,他们口中的那位大人所指的自然就是我们的贤者先生——对于北方军的这些游击队士兵而言时间意味着一切,因此他们决计不可能去布置那些虽说更为高效但准备时间也大大延长的大型落穴、落木之类的陷阱。而亨利对此提出来的解决方案,令哪怕是对于他十分熟悉的我们的小米拉在意识到陷阱的倾向以后也不由得是打了个寒颤。 陷阱的结构其实非常简单,就是缩小化的尖刺落穴陷阱,只是一改足以重创猎物的大型木桩和数米深坑,亨利的改良版本用的是无数细小的竹签或者木签和浅浅的只到脚面以上的土坑。一把小刀就能够削尖的竹签布满在这难以察觉的细小陷阱之中——它是针对奥托洛的重装步兵而设计的,目的不在于杀死敌人而是伤害他们。 即便是全身板甲的骑士,为了方便行进其实脚底下也是只是一层更厚的硬皮,没有人会在板甲鞋甲的底部加上钢板。这就更不要提只是穿着半身板甲,上臂和小腿的部分其实都没有任何防护,只是穿着一双皮靴的奥托洛重装步兵了。 小腿的和鞋面的护甲通常是骑兵才会穿着的东西,这是因为他们骑在马背上这些部分也容易遭受攻击的缘故。而步兵的板甲除了我们之前就提到过的肩膀之类的部分会更加小巧灵活以外,下半身的护甲也通常只会防御到大腿的部分不会继续延伸,因为小腿和脚面很少受到敌人攻击,所以他们多数会舍弃这里的防御以换来步行奔跑的灵活性。 针对对方所穿着的装备的这一特点亨利设计出了这个目的只是伤到对方双脚而非杀死他们的陷阱,但这非但没有使得它更仁慈一些反而更加地可怕——常在外头走的人都明白双脚就是士兵的生命,加上奥托洛的重装步兵还要背负沉重的护甲和盾牌,一旦双脚受伤成为负担,他们比起直接死掉给整支部队提供的麻烦只会更甚。 算上装备得有一百多千克的士兵双脚受伤无法独立行走的话需要至少两个同伴才能照料,如果直接死掉的话反而轻松,变成这副德行只能拖累队伍的话会造成的内部矛盾也是影响战斗力的一大因素。即便纪律严明,士兵们也仍旧是拥有七情六欲的人类,感受到自己变成累赘的士兵的负面情绪以及负责照顾他们的人随着时间发展而产生的厌恶都会导致士气的下降。而考虑到只需要挖出浅浅的一个小坑插上容易加工的尖刺就能够做出来的这种陷阱的人力成本,它所能达成的效果可谓惊人。 “去东边,补给来了。”由大队那边的核心领导人员传来的说明简单明了,整个临时营地与其说是营地倒不如说其实是个中继站,一百八十多人的队伍分成几个小集体在附近进进出出。所有的东西都是最简化最轻量化的,轻易就可以带走,一天过后这里就不会有什么驻扎过的痕迹。 “走。”汤姆转过身带领着队伍,像他这样的老猎人不需要磁针,白天看太阳夜晚看星星就能够有效地判断方向。这些经验之谈的东西通过言传身教很快就能够让麾下的新手们也成长起来——当然,前提是他们没有在这场战争之中死掉。 他们迅速地前进着,进入六月份以后亚文内拉南方的天气愈发燥热。所有人的身上都只带着一个小竹筒,饮用水在这样的天气和复杂地形的行进之中消耗很快。奥托洛人不是白痴,尽管他们并不熟悉这里的森林,附近一些明显可见的溪流也都是被监视或者控制起来的,要前往上游源头的话往返的时间会消耗过多而且容易迷路,但这依然难不倒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山民猎人们。 汤姆的队伍停了下来,他们要从前面的一个小水坑里头取水,这些不会流动的水坑里头会存在许多细菌和脏东西,例如来这里饮水的猴子和小型生物的排泄物。因此直接引用的话结果会是很糟糕的,但他们这会儿并没有时间去收集柴火烧煮开来,并且由于物资紧缺的缘故一整个大队也只有一口铁锅可以用。 但熟悉大自然的老猎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方案,汤姆所用的方式许多常年在外的人都懂得——他在地上水坑旁边的地方挖了一个坑,而一群人就在旁边休息几分钟等待清水慢慢渗透到旁边的坑里头。表面的脏污刮去以后森林当中的土壤是十分干净的,砂石和泥土作为过滤装置极其有效,而带到都将各自的水壶装满,他们又从随身的袋子里头拿出一些细小的木炭,揉碎丢到了竹筒之中,然后晃动它,让木炭发挥清洁的作用。 完成了这一切以后队伍继续前进,在走出了相当漫长的距离以后遇到了早已等候于此的南方本地农民。他们没有多少废话,将谷物和豆子之类的补给品交予北方军的民兵以后,又开始透露起了一些有关于奥托洛人和南方联军动向的事情。 北方军为何能够处处埋伏奥托洛的重步兵,以及如何得知南方联军的所在,至此缘由已是相当明显。 拥有主场优势的好处不仅仅是士兵的战斗力更加高超,他们的情报优势同样是奥托洛人和亚希伯恩二世的军队所无法比拟的。 “保重。”情报简短地记忆下来以后,汤姆和对面的那些农民道了别,之后带着物资补给和敌军动向的消息,开始往回赶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节:不孝子嗣 亚文内拉的南方联军虽说成员组成和北方军没有两样,都是亚文内拉的骑士军士加上农民组成的民兵。但即便不看那些复杂的一般人根本无法看懂的多如牛毛的贵族纹章,你也可以很明显地察觉出两支军队根本层面上的不一样。 相比起上下一条心都是在为了自己为了亚文内拉的未来而战斗的北方军,虽然衣着服饰和护甲完全一致,由奉行享乐主义即便在行军当中也极尽奢华,对手下的平民不屑一顾的南方贵族和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征召来送死的平民组成,南方联军整支军队上上下下的精神样貌和北方军完全不同。 ——需要提及的是,北方军对于那些被俘物资的袭击,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影响到南方军的贵族们。这一点如果按照通常的思路来思考的话或许会觉得无法理解,但若是套入这些典型西海岸贵族的想法,一切就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是理所当然了。 领主的财富来源于什么?——人民。而在领主物资缺乏的时候会饿肚子的是谁呢,当然也会是人民。 不同于北方军,南方联军一开始就没有劳神子真正可靠的后勤,临时拼凑而成的军队与其说是一支完整的大军倒不如说是一大群个体凑在一起。他们没有什么有效的系统化的分配管理,八九万人的民兵今天吃什么完全取决于他们能找到什么或者他们身上带着什么,士兵们的餐具是共用的,要就餐的话先自己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去内拉森林当中寻找之后自己烹饪,就连火种也必须自己携带,自己捡柴自己烧火,自生自灭。 当击败了北方军俘获了那些物资的时候,最开心的是那些领主贵族,民兵当中只有极少数喜欢拍马屁的家伙也觉得自己能够分一杯羹,而最后所发生的当然是与以往一般无二——“连你们自己都是属于领主的,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获得领主的东西?”这样的话语深切地表现出了在这个国家更为闭塞保守的南方这些贵族们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因而当获得了物资的时候,尽管它们数量非常多可以供给整支军队享用一个月以上,领主们却据为己有,对自己手下的民兵都怀抱戒备,只让同为贵族的骑士和信得过的军士护卫这漫长又行动缓慢的一系列“战利品”。 有好处却吃独食,这样的事情对贵族而言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但平日里头能够对这一切忍气吞声的农民们在忍饥挨饿的时候看着贵族们却在吃饱喝足肆意享受,心底里头不积攒着怨气是不可能的。而在北方军抓住了南方联军仅仅派出贵族骑兵守卫,庞大而又臃肿的这一整支长长的后勤队伍防守空虚的空隙进行袭击,成功夺取回去许多口粮并且焚毁了余下的物资以后,问题真正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高贵的领主老爷们哪能饿着肚子,当伤痕累累的奥托洛重步兵从内拉森林深处退回到内拉森林走廊的时候他们所瞧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领主和骑士们将分明是自己自私才导致的损失全部责怪到民兵没能好好警戒周围的过错上,但天地良心南方的农民们本就并不拥有战争经验又一顿饱一顿饥的,加上混乱的指挥民兵们就是乱糟糟凑在那里挤成一团没有什么真正的管理,说实话穿着相似又都操着一股亚文内拉方言的北方军民兵就算正面走过来,恐怕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觉察得到。 但责怪和辱骂这些事情他们还能够忍受,缺少食物,后方又没能有效地运过来,按照亚文内拉传统贵族的思维,这份代价最终当然还是要由农民们来承担。于是全副武装的骑士和军士们就这样冲进了民兵的阵列要求他们交出自己携带的干粮和收集的食物,以好几个人好几天勉强果腹的口粮来满足一位贵族老爷丰盛的一餐——甚至这都还不足够,他们在掠夺去农民们辛苦收集的食物和干粮以后还嫌弃这些东西不够精致美味,只是尝了一口就把一锅又一锅的粮食这样直接倒在了外头的泥土地上。 “就算倒掉也不会还给你们,呸。”在部分年轻气盛的农民们举行了一次愤怒的抗议以后一名领主家的女仆十分不屑地这样嘲讽道,而这还算平和,当这个消息传达到了上层的领主那儿以后,他们直接派出了重装的军队将闹事的主谋和一大群是否无辜没有人知道只是碰巧那时候凑在一起的人都给抓了起来,然后当众使用棍棒打成重伤,以令农民们明白彼此的差距。 “你们生而就应当被统治。”——奉行着这样的理论,不明白权利是必须伴随着义务才能够使得一切安稳发展的传统亚文内拉南方贵族,在北方由爱德华燃起了“人民战争”这样的火种以后,人民心中开始蠢蠢欲动之时,仍旧没有意识到自己两个世纪以来的做法错得有多离谱。 他们太习惯于这一切了。 自出生以来就像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高人一等的权利,将自己的思想和欲求强加于平民身上,封锁了他们获得更好生活的路径不说,就连现有的安稳生活也是时不时就会被贵族所打破——而对方对此还毫无自觉,认为这是太阳底下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 南方贵族和北方贵族差距的最大的地方不是战斗能力战斗经验或者富有与否,而是他们脑海当中关于贵族这一概念的定义,以及对于这个国家未来的思想。 但让我们话归原处——南方联军的贵族们或许对于农民而言是一些糟糕的存在,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都是彻头彻尾的蠢货。到底是经受过西瓦利耶式教育的人,一些年长的大贵族就算没有大型战争的经验小规模的战役却也是打了许多,加之以岁月所累积下来的对于人心的掌握,在好几次军队的动向都被察觉到,并且在损失物资以后从周边南方村镇当中试图获取却总是被各种理由推脱之后,饶是迟钝如南方联军的领导阶层,也察觉到了这些本地农民和爱德华他们有所勾结的事实。 ——而他们的最高领导者,戴着带金色皇冠头盔的亚希伯恩二世,对此的反应正如一位亚文内拉国王所应有的那般。 他无比愤怒。 先是自己最喜爱的儿子,下一代的亚文内拉国王背弃了自己背弃了自己所安排的方案,之后又是莫名其妙地两地连丢令他颜面全无,而在这样的过程当中他还要统帅那些因为根深蒂固其实并不怎么买他这个国王的帐的南方贵族,以及指挥那些总是乱成一团搞错命令的民兵前进,调和军队当中的麻烦。一系列的事情复杂纠葛早就让亚希伯恩二世的忍耐度到达了极限,此刻在得知了那些分明是在他的权力中心点所在,理应对自己的命令服服帖帖的农民却吃里扒外地帮了北方的逆臣贼子时,他的愤怒直接达到了顶点。 “不孝子嗣!不孝子嗣!不孝子嗣!”所有的愤怒最终都归咎于爱德华的身上,若是他不起兵反抗的话这一切都不会有。亚文内拉的国王陛下气得涨红了脸,他直接把整个会议室内部的桌子掀开,上头的木制棋子散落各地,而南方的三位大公除了杜兰公爵以外余下的那两位分别名为诺里埃公爵和代哈特公爵的老人站在旁边,代哈特大公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而诺里埃大公则是面沉如水,只是眯起的双眼当中透露出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 “陛下,请消消气。”旁边的一位南方的贵族这样说着,但亚希伯恩二世的阅历令他足以明白对方只是在说客套话罢了。除了历来作为王族领地存在的切斯特和其他几个小领省以外,舒尔法加王家在南方其实并没有多少的贵族是真心支持的,他狠狠地回过头瞪了开口的那个人一眼,而那位伯爵热脸贴了冷屁股,也只好悻悻地往后退去。 各怀鬼胎的南方贵族们像极了他们西瓦利耶的亲戚,一想到这些人在这段时间当中的各种不配合跟找借口,完全不把他这个国王当成一回事亚希伯恩二世的怒火更甚。他思前想后,假如爱德华此刻就在他面前的话国王必然要对这个不孝子嗣施行他所能想到的最严酷的惩罚,但是爱德华不在,而国王的怒火需要有人来承受。 “派出骑士,朝着那些村庄前去,调查谁有跟北方军合作,合作的人直接格杀勿论!!”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来的话语为此刻仍旧对这一切毫不知晓的农民定下了罪名,但作为内拉森林这附近一片区域的领主代哈特大公并不愿意自己领地上发生这种屠杀的事情——他算是南方联军当中比较明事理的一个人,至少还明白农民们若是一味欺压的话必定会导致反抗,但大公开口对着此刻的亚希伯恩二世提出来的意见却令他直接撞上了枪口。 “国王陛下,这样做会令我们失去民心!您是在逼迫他们站到北方军的那一边啊。”性情在南方三位大公当中最为温和,甚至私底下有人嘲讽他是老糊涂温吞的绵羊的这位公爵如是说道,但他的话语听在暴怒的亚希伯恩二世耳里却成为了认定他无法成功的嘲讽,于是这位怒发冲冠的亚文内拉国王一字一句地说道:“代哈特卿,只要将北方军彻底击溃重新掌握这片区域不就好了,还是你认为我无法战胜那个不孝子嗣?” “你对我就那么地没有信心吗?民心?我们需要那种东西?” “亚文内拉的贵族生来就是贵族,人民是理应被统治的,只有人民思考贵族的喜好去迎合贵族才是,身为贵族你竟然在提那个不孝子嗣所提出来的那种荒唐理论。代哈特卿,你是想要投奔北方吗!”亚希伯恩二世的行为很明显是在迁怒,南方联军会议室内一众贵族都一脸看好戏模样地看着这位老糊涂的公爵顶替了所有的火力,但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亚希伯恩二世也将他们的反应都暗自观察了下来。 他内心中的愤怒愈发旺盛,对于这些各自为政根本不怎么搭理他指令的贵族亚希伯恩二世的仇恨甚至比起爱德华更多——而另一方面,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国王是决计无法听下自己的话语的代哈特大公,在试图解释地开口说出半句“不,我并不是这种意思,陛下,我只是——”以后,打住了接下去的话语长长地“唉——”了一声,然后转过了身。 “你想要往哪里去,代哈特卿。”他的这一行为犹如火上浇油,还维持着看好戏状态的南方贵族当中有许多人的脸色变得严峻了起来,他们祈祷着事情不要变成最糟糕的状况,但或许真的是老糊涂了吧,代哈特大公转过了头义正言辞地对着亚希伯恩二世说道。 “陛下,这是我的领地,我不会阻止陛下施行自己的权力,但谋害百姓这种事,还请陛下亲自去弄脏自己的手!”他这样对着亚希伯恩二世说道:“代哈特领的公爵是不会对自己的人民出手的,这样做的结果只可能是自取灭亡,假如陛下执意要这么做,那么我只好选择带兵离开!” “——”旁边眯眯眼的诺里埃公爵的神情变了,其他的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一些什么的南方贵族也都神色惨白,而暴怒之中的亚希伯恩二世正愁没有人来给自己发泄,老糊涂的代哈特大公就自己撞了上来。 “来人,逮捕代哈特公爵,以谋反的名义——”一直以来都对南方的这些贵族,当然也包括代哈特大公在内的一众不听从他指令的人感到极度不满的亚希伯恩二世,眼下又是身处盛怒之中,他赶在其他人劝阻之前暴怒地吼出了那四个字,而仍旧一脸呆滞的代哈特大公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王室的亲卫给抓住按在了地上。 “就地处决!” 鲜血四溅,而随着公爵死去他麾下的骑兵也自然列入了亚希伯恩二世的直接管辖,他一纸诏书直接命令他们前去肃清附近的村庄,指令白纸黑字分分明明地写着: “凡有私通,不留活口!” 焚烧村庄的黑烟在亚文内拉的大地上四处升腾而起。 而随着它们的出现,这场战争也进入了我们的贤者先生还有爱德华所最不愿意看到的惨烈局面。 王子殿下在得知了那些协助他们的村庄被南方联军的人焚烧摧毁所有男女老少一概殒命的时候,几乎是一夜白了大半头的金发,而这一件事也像是逐渐逼近的丧钟,警告着他们必须速战速决,以免这样下去亚文内拉元气大伤,变得一蹶不振。(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五节:为谁而战 在远在里加尔大陆南端的草原游牧民族眼里看来,自诩文明社会的定居民不过是一群柔弱无力的绵羊。这所指的不单是他们在生活上多数都以农耕为生缺乏战斗和狩猎采集的能力,一辈子祖孙老小都待在同一片土地上如同被圈养的家畜。在精神上,西海岸和各大帝国的农民还有工人们,也与阿布塞拉人天差地别。 有过放牧经验的人都明白不论羊群有多大,只要找好并且控制掌握好领头羊,那么余下的那一大群就都会听从指令。这种盲从和缺乏主见在人类身上亦得到深刻体现,相较以闲散部族聚居刀口舔血于恶劣环境之中谋生的游牧民,定居民的文明程度越高,单一国家的人口基数越大,从众心理就越是明显。 学者们将这归咎于僵化的职业与阶级带来的结果,一辈子除了种田什么都不会的农民并不拥有主见,由他们所组成的“多数”在面对拥有先天武力和阶级优势的贵族这些“少数”的时候第一反应也自然是卑躬屈膝。 生物的本性是趋利避害,面对存在于食物链更高阶级的个体动物们的第一反应会是逃离。而在人类社会亦是如此,只是有的时候就连逃也逃不掉因而最后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地逆来顺受。 大部分人早已习惯了生命当中由其他人所赋予的不平等,外貌、财产、权力、出身,作为社会生物的人类自出生开始就注定摆脱不了与身遭的其他个体对比的事实,若是不能忍受这一切的话那么人生必将无法进行下去。因而一般的平民面对来自高位的不平等和欺压都会选择退却忍让,即便若是集结起来的话他们所拥有的力量远胜于对方,但却总是会因为拥有优势的那少数人而战战兢兢,逆来顺受。 不平等,不美好,但至少他们活着——亚文内拉南方和其他许多西海岸地区常见的这种不合理的社会情形,至今仍旧存在的原因就在于此。它并不需要满足所有人的理想和普世观念,只是在眼下在这种特定情形之中能够行得通,它就会这样继续存在下去。 直到某个人或者某一群人试图挑战它为止,亚文内拉的领主贵族们肆意横行不把人民当一回事的情况都会一直存在。 但人终究是人。 他们不是只要眼下能够活下去那么其他一切都无所谓的牲畜,他们不是圈养的绵羊。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类。 我们的贤者先生曾经在爱德华王子进行三月宣言的时候,说他给予人民的是“危险而又无比美丽的希望”——而这也正是人类与其它生命最大的区别。 圈养的牲畜无法在脑海当中描绘未来,它们没有想象力,因此也不会产生危险的结果。 希望对于人类而言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既可以在当下所处环境极为艰难的情况之中令困苦不已的人们继续坚持下去,也同样可以在其它的一些情况当中,成为一触即溃的局势所欠缺的那,最后的一根稻草。 言语的力量是可怕的。 爱德华在一直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农民们心中点燃起来的是希望的火花。 他们曾经没有渴求,非要说有的话也就仅仅只是守住现在的生活不要失去更多。但现在他们尝到了美好生活的滋味,见到了一切都会变好的征兆。他们看到了前方存在的希望的光芒,不再是为了不属于自己的领主的利益而打一场迷茫的战争,他们有了目的,他们有了决心,他们明白自己要前进的方向。 这扩大开来的星星之火有朝一日必将成为燎原之势,但眼下它刚刚开始自艾卡斯塔平原扩散至内拉森林,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被焚烧了村庄屠杀了妻儿的,南方的农民们。 美好是需要丑恶作为对比的,而人类这种生物所拥有的希望这种东西一旦由于他人的恶意被彻底灭绝,那么即便是与绵羊家畜无异的定居民,也会在一瞬间因为了无牵挂,破釜沉舟成为最可怕的复仇者。 ...... ——奥托洛人被排挤在了南方联军的圈子之外。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不上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 亚希伯恩二世麾下的南方联军,和奥托洛人之间本就并不拥有团结这种东西。根深蒂固的亚文内拉南方贵族们所拥有的情绪是微妙而又矛盾的,一方面他们确实如同亚希伯恩二世那样抱持着传统的西海岸王国思维,处处将奥托洛的商人和旅客地位设置与自家平民与商人之上。另一方面,身为贵族的他们自己,却也有着一股想要通过在对方面前表现、贬低对方之类的来获取一些卑微的优越感的奇怪冲动。 这种扭曲的骄傲归根结底这或许仍旧是自卑的体现,想要在远比自己更强的角色面前,展露出些许的威风令对方亦刮目相看——他们击溃了北方军,于是开始了欢呼,抬头挺胸,不把奥托洛的重步兵军团看在眼里;奥托洛人过分深入内拉森林被北方军分割绞杀,尽管他们自己也遭受了极大的损失,他们注意到的确不是对方减员4成仍旧维持有较好的士气和军纪,没有崩溃在这异国他乡的优秀素养,反而开始说是这件事情“代表了帝国的顶尖战斗力也不怎么样”。 口无遮拦的南方贵族,莫名其妙地在己方失利的时候,因为奥托洛人同样失败而自认亚文内拉的贵族骑兵高人一等。而被北军的游击战战术搞得身心疲惫的奥托洛人,也没有那个闲情雅致再去陪他们玩贵族游戏了。 只要凑在一起,那些亚文内拉的贵族们就会装模作样地开始冷嘲热讽。惹不起,他们还躲得起。因此在双方的共同默认之下,所谓的联军就这样在192年6月的下旬变得名存实亡,不单单奥托洛人和亚文内拉南方人分隔了开来,南方贵族联军自身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而只拥有一位军团长,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战略指挥官的奥托洛重步兵们,在脱离了亚文内拉南方贵族的指挥会议以后,人生地不熟,也免不了对于情况陷入了难以掌握的困境之中。 他们的士气由于之前的第一次追击的失败陷入了低迷的情况,而之后为了确保周遭情形仍旧在掌控之中,派出的小股渗透部队,又因为北方军的陷阱造成的大量无法自如行动的伤员而变得摇摇欲坠几近崩盘。低迷的负面情绪像是瘟疫一样扩散感染了整支队伍,饶是心中信念依旧,也已危如累卵。 帝国作出了两个错误的判断——他们过分地高估了亚文内拉南方军队的后勤补给、军队统协以及战略指挥,在没有可靠的指挥体系和后勤运作作为支持的情况下,孤军奋战的奥托洛军只能压榨自己的潜能。 士兵们的精力都是有限的,以10为数,假如必须分出4成的精力来寻找食物和水的话那么战斗力肯定会下降,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话语不是没道理的。 这是第一,而第二点,则是他们低估了北方军的顽强。 即便南方联军不可靠,若是能够利用好己方顶级专业部队的优势迅速取得胜利的话,不论是士兵的消耗还是士气的维持,都不会是什么真正的问题。 利用伏击击溃敌军之后乘胜追击,将他们彻底分隔击打成为一系列零散的小团体。 只要灭掉主力的话,余下的那些民兵奥托洛人不去解决亚希伯恩二世自己也能够打理——但这一切都被南方联军的贵族骑兵们欢呼着跑去抢夺战利品的行为彻底地毁掉了,之后想要补救也是奥托洛人的独立行为。由于战利品分配的问题以及贵族和民兵之间的一系列内部矛盾,南方联军在内拉森林走廊滞留了相当漫长一段时间,令不熟悉本地地形的奥托洛人只好独自进入内拉森林。 北方军是精明的,他们懂得自己不能聚集起来去跑到内拉森林走廊这些平地上硬碰硬玩军团战,因而分散退入森林深处利用人数的优势打持久的游击战。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拥有靠谱后勤和友军支援,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打一场不属于他们的战争的奥托洛人,像是紧绷的弓一样,给自己施加了过多的压力。 士气的连续下降以及整体方向上的判断失误,导致了他们在日渐进步的北方军士兵手中愈发地像是一个麻木的训练靶子。 诚然,他们曾击败了对手。但因为友军的愚蠢他们却未能及时扩大战果——奥托洛的这支重装步兵是彻头彻尾的精锐,他们是优秀的,只要岗位分配合理的话他们可以发挥出最大的效果。但他们却被愚蠢又无能的亚文内拉南方联军所拖累。 面对虽然稚嫩,但绝对不能小瞧的对手,他们所拥有的是这样一群无能的队友。减员四成仍旧努力维持秩序的奥托洛重装步兵依然在孤军奋战,他们越来越疲惫,凹陷的盔甲破损的盾牌受伤被埋伏命中的士兵,长时间未能够得到充足的后勤补给体力和耐力也开始下滑,而在这样的情况之中,他们还要忍受那些南方贵族们的自以为是和强烈不配合的态度。 “就好像比起胜利,他们更加在乎看我们吃瘪一样——”军团的长官愤怒地在私底下如是说道,而当这一天在亚希伯恩二世的强制命令下,熟悉本地的农民以及内拉森林走廊地区代哈特大公麾下的骑士和军士们,终于总算是和奥托洛人结成了联合部队走到了一起,由本地人带路他们开始更加顺畅地推进,看似情况终于要重新趋于时。 由于情报的闭塞,不清楚亚希伯恩二世对本地的农民和贵族采取了什么行为的奥托洛人,再度被这个愚蠢的队友间接捅了背后一刀。 爱德华给予了农民们身为人类的尊严,以及获得更加美好生活的希望,这东西虽然只是点点星光但一旦尝过滋味一切就不再相同。 而亚希伯恩二世所做的事情与他恰恰相反,他以一贯的西海岸贵族和王族的思维方式,认为只要予以暴力和强权人民就会乖乖顺从。但被断绝了希望,被摧毁了家园的人民这一次不再选择忍气吞声。 人类在被逼到极点,在断绝了一切生的希望的时候,那种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气势。 20多年前这支军团的前辈们在坦布尔的另一端见证过,而20多年后,他们再次体会到了这一切的可怕。 军团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即便他并不是一位真正的名将,但从那些农民们迅速散开的模样他也立马就知道了有诈。 为了防止如同之前那样将战线拉得过长以至于被逐个击破,他们这一次采取的是缓慢的整支军队整齐前行的阵型,而这,给予了爱德华他们等待已久的一网打尽的机会。 因为物资不足仅仅出动过一次,之后全程都在养精蓄锐的北方军两千余重骑,随着农民们四散开来的讯号从远处的藏身点发出震天动地声响扑了过来。采用针对步兵的装备,使用的不是长矛而是投枪的奥托洛人面对全身板甲的骑兵无法起到太多的作用,更别提绝大多数的投枪在此之前也已经消耗殆尽。 ——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那些骑士,五百余人的代哈特大公麾下的骑兵若是肯帮忙的话,他们即便无法取胜至少还能够有序地撤退。但亚希伯恩二世的行为不单单逼得农民们全部彻底造反,在国王将大公直接斩杀并且逼迫他们屠杀自己的领民以后,这些人又怎么可能会服从他的领导。 他们摆好了架势和奥托洛人分隔了开来,并且将手中的武器都丢弃在了地上翻身下马举起白旗奋力地摇晃,北方军见此阵势调整了角度,义无反顾地朝着奥托洛重装步兵的阵列冲去。 “我诅咒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军团长高声地用奥托洛口音浓重的西海岸语这样喊道,紧接着他的声音就淹没在了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之中。 奥托洛人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重装步兵的阵列在重骑兵的面前显得如同纸张一样脆弱,全副武装重达一吨的骑士全速冲刺起来的撞击力道足以把士兵连人带盾直接撞飞,他们努力地维持着阵型,但在之前就接连遭受打击而补给和后勤又从未跟上,不论是生理和心理都临近崩溃的奥托洛重装步兵。 在再次减员一成以后,不可避免地,迎来了。 瞬间崩盘。 “我们投降!”整支万人军团伤亡过半,北方军的骑士们呈扇形扩散开来,从他们的左右翼硬生生地撞出去。前方已经再无阵形可言,而他们还在掉转马头打算再来一个回冲——局势已定,即便再继续坚持下去,也只是白白浪费性命。 奥托洛人。 战败了。 即便只是帝国四十多个军团当中的一个不完全编制①,即便这只是一支不被承认的秘密行动部队,它所代表的也是奥托洛的常规力量当中的顶尖层次。 这已经是亚文内拉这个渺小的,人口仅仅两百万的国家,第二次在自己的国土上挫败了举世闻名的敌国精英。 上一次是西瓦利耶,而这一次,是奥托洛。 这些数千人的俘虏代表了一个明确的讯息,当隐藏一切徽章的军团长身上唯一一件可以算得上是信物的金红色飞龙鳞片,随着一封签署着爱德华·艾特林·舒尔法加名号的空白信件传回到奥托洛的那位皇帝手中的时候,他在宫殿之中久久沉默。 “——唉”许久之后,寂静无人的宫殿之中,皇帝陛下一声长叹。 但让我们回到眼下,回到内拉森林。 在得知了奥托洛人全军覆没,而代哈特公爵麾下的骑士和贵族们反叛以后,亚希伯恩二世破罐子破摔,直接将余下的那些没有出征的代哈特骑士尽数逮捕解除武装,并且一纸诏书令南方所有城镇当中存在的年满12岁的贵族子弟,一概进入战场为国王而战。 这并不符合贵族当中只要有一人为国王而战其他人就可以待在家中的规矩,但到了这一刻亚希伯恩二世也已经全无牵挂。 他像是个疯子一样整日整夜大声地咆哮着,王家近卫以及亲信的贵族们挟持了南方大贵族的家人甚至是他们本人逼迫麾下的军队听令。而在武力和死亡的威胁下,那些来自更往南去的领地没有因为家人的死亡而反叛的民兵们,也只好朝着森林当中一路进发。 西海岸长存了几个世纪的贵族式思维和做法被证明仍旧十分有效。 亚希伯恩二世在短暂的时间当中通过这样的强权和恐怖聚齐起来了空前强大军力,总计十八万人的兵力哪怕是全盛时期的北方军也只能甘拜下风。而一次性破釜沉舟将它们全部投入的行为,对于北方军而言,既好也坏。 好处是敌军不再拥有后备队,只要击溃了这支军队他们就大获全胜。 而坏处则在于。 单纯的人数优势,以地毯式搜索覆盖大量面积的进军行为,亚希伯恩二世歪打正着,直接粗暴地令北方军之前对付人数更少的奥托洛军颇有奇效的游击战术彻底失效,他们无法伏击大规模抱团的南方联军,小规模的游击队伍即便攻击了也只能被对方吃干抹净造不成多少的伤害。 时年亚文内拉历192年7月伊始。 在迎来了一次胜利以后,北方军在南方联军破釜沉舟的攻势之中。 仓皇撤退。 一度曾推进至代哈特大公领的战线,短短数日之内缩短了近五分之一。 在王权和高压政策的促使下,仅仅只是杂牌军的南方联军,利用压倒性的人数优势,直接令丢掉了物资补给无法再拥有大规模正面作战能力的北方军接连败退。 看似就要到手的胜利。 再次变得捉摸不定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六节:内拉森林战役(一) 每当我们打开一本记载某段历史的书籍时候,不论作者多么地伟大多么地富有才华,在某一段地方,某一些细节上面,它都仍旧避免不了些许的差错。 故事的内容由叙述者的角度所决定,必然与真实发生过的事实有所偏差。而叙述者是否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他是这段历史当中哪一方的参与者,他的出身、阅历、年龄甚至是性别,都会影响到所看到所记忆的东西。由这些所共同影响的最终成书注定会有所偏颇,因为文字的表现能力是如此地贫乏,若再加上笔纸以及知识那低下的普及程度的话,过于久远的许多人类文明至今只有寥寥几笔的历史遗留,也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历史的记录者们永远都面临着抉择,这是一段关于许许多多人和事的故事,他们永远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彻底地记述下所有的一切。这也是为何英雄传说与贵族的故事会如此盛行的原因,最为出众最为光辉闪耀的人物总是令人印象深刻。只是这种笼统概述的方式弊病诸多,以眼下的这一段被后世的史学家们称之为“内拉森林战役”的事件为例——许多由后人书写的文章,往往都会由于资料的不足而以自己的想象填补欠缺,进而过分地美化了北方联军。 未曾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爱德华王子所统领的北方军是一支无比整齐无比统一的军队。 他们凭借自己的想象美化了结局,认为人们可以放得下对彼此之间的仇恨,为了共同的未来齐心协力,一往无前视死如归。 他们错了。 人类在哪一个时代都是一样的,即便危机就摆在眼前,相互仇恨的群体之间仍旧不会拥有真正的和平。 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北方军相比起南方联军确实拥有着更好的整体素养。但这个“好”是极其有限的,精神上的破釜沉舟没有办法弥补经验和战斗力上的差距,由西瓦利耶难民、洛安难民,佣兵和亚文内拉农民所组成的北方军,单指其战斗力,平心而论的话,也仅仅只是一支乌合之众。 真正经受过训练的老兵弓手们,作为先锋在之前和奥托洛军团的战斗当中已经损失殆尽。残存下来的佣兵和其他民兵,虽说在我们的贤者先生的计谋下,组成了一个个的小型团体以他们擅长的方式打游击战。但归根结底,这也仍旧算得上是无奈之举。 毕竟毫无纪律可言的他们,在损失了老兵和物资之后,已经基本丧失了大规模正面冲突作战的能力。 后世的史学家描述这一段历史时常常会将北方军描写成“一支西海岸前所未有的正规军”,并且将整场战役描写成“按照指挥官的计划一步步进行的”,但事实是,饶是北方军拥有我们的贤者先生以及莱斯基大公这样的优秀人物——从来没有任何预先准备的计划,能够在真正遭遇敌人以后仍旧起效。 亨利和莱斯基,乃至于爱德华和一众北方贵族是否优秀,答案是肯定的。 但世事无常,他们在所处的环境所拥有的资源限制下面临的抉择是困难的,没人可以想出百分之百应对所有突发情况的方案。为了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对手而结成的大规模军团无力抵御强大的奥托洛精锐,而在以分散的小规模游击部队,利用人数优势分割蚕食,眼看着可以逐渐削弱南方联军时,事情又再度拥有了变化。 就仿佛谁人曾说过的那般。 命运之神若是存在的话,一定是一位坏心眼的神明。 人类的历史当中充满了这样的巧合,亨利精心策划调动民兵们发挥己方优势,而亚希伯恩二世在接连的失败之后破罐子破摔,以高压政策强权压制征召士兵投入战场的行为歪打正着。失去了正面作战能力的北方军只得接连溃败,在内拉森林以及内拉森林走廊地区一退再退。 而这一退,人心就涣散了。 ﹍﹍ 若要形容从7月4日开始持续到7月10日,广袤的内拉森林附近区域内所发生的事情,不论记述者以什么语言表达,都必然离不开包含“混乱”意味的词汇。 我们几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句子来完整地表述这一切的原由,若是深入解析的话必然又是一番赘述。因而就只简单地将混乱所产生的原因,概括为简单的“士兵素养”,概括为一句“当你让平民去充当士兵的时候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平心而论,民兵相比起专业士兵并不尽是劣势。首先他们不需要王族或是领主日日供养,其次,他们拥有庞大的人口基数。但民兵之所以在发达国家会被职业化士兵所替代,归根结底,还是在于这一阶级容错率低下的缘故。 像我们前面说过的那样,人类这种生物聚集起来的群体越大,从众心理的影响力就越强。英明的领导者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对局势进行诱导,通过演讲之类的方式调动起士气,但这也就是他们仅能做的了。 消息的传播以及这个年代这个国家低下的文字普及率是不能忽视的,爱德华的演讲对于北部地区食髓知味的农民而言热血沸腾,那些饱受苦痛折磨的洛安和西瓦利耶难民也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追随了他,但在南方地区,还有更多的平民们是麻木的,他们没有品尝过美好生活的滋味,呆滞地认为过着一如既往的日子就是自己该做的事情。那些稍微灵通一点的人都早已逃亡北方,遗留下来的人在领主的要求下加入军队,站在了“为人民而战”的北方军的对立面,也显得是理所当然。 崩盘在第一波接触的时候就有了迹象。 分散开来的游击队缺乏有效的统一指挥和联络手段,前方的百人大队被势不可挡的南方联军屠杀了以后,出于本能,北方军的民兵们从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树林当中跑了出来,在广阔的内拉森林走廊上抱团,试图以人数取得些许的优势。 而这在一片混乱之中,正中了亚希伯恩二世的下怀。 被赶出来聚集、被打散;再被赶出来聚集、再被打散。 毫无军团战斗经验的亚希伯恩二世指挥下,南方联军毫无战术或者战略可言,而这也正是最可悲的地方。他们完全是以远超对手的兵力直接压制了过去,为了打游击战,全军过于分散的北方军即便有着更加优秀的指挥官和军官士官体系,在缺乏联络手段的情况下也完全没有办法重新聚集起来,形成能够反击的力量。 命运总是爱开恶质的玩笑,待到亚文内拉历192年的7月11日时,在北方军连续战败了一周足足败退了82公里有余的情况下,战场上的双方内外,产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从四月初双方展开这场战争以来,南方联军总体上的士气在一系列的阴差阳错之下,第一次反超了北方军。 热爱着自己的人民,拥有优秀的指挥官可靠的贵族和我们的贤者先生,这样的爱德华无力改变自己麾下的民兵们丧失斗志的事实。而反倒是对于人民的生命毫不在乎的亚希伯恩二世,所指挥的南方联军高歌猛进,将北方军打得连连败退。 看似荒唐的这一切,其实个中缘由非常简单。 精神上的热血和认同感无法成为口粮,遗失了物资之后只能靠山林吃饭,再从代哈特公爵领败退之后南方村民的物资支援也断绝了。一旦开始忍饥挨饿即便是奥托洛军团这样的军队也会状态下滑,而这再加上精神上接连受挫,除了一开始在道沃夫伯格还能算得上顺利以外,没有一场战斗是轻松的。压力一直都在积攒着,于七月所发生的这一串接连的战败,给予了它喷薄而出的缺口。 人人都渴望成功,即便战果不属于自己,对于南方联军的农民而言,胜利的滋味也依然是美好的。 因为这至少意味着他们还活着。 王子殿下是站在农民这边的,这样的事实他们隐约有所耳闻,但它改变不了两军敌对而他们又不敢反抗亚希伯恩二世的事实,所以“死的是他们好过我们”这样的想法成为了潜意识中的共识。而在接连的胜利当中体会到了主宰他人生命的快感,多多少少也令这些一直饱受欺压的人民获得了发泄的渠道。 如此讽刺,南方联军原本存在的几乎要吞噬其本身的巨大压力,贵族和农民之间矛盾连连爆发在即,在亚希伯恩二世再度施以高压逼迫整支军队前行的情况下,反而通过接连不断的胜利得到了缓解;如此讽刺,爱德华呕心沥血为了农民的利益为了亚文内拉的未来而奋斗,却反而正是这些农民,因为愚钝和奴性而无法理解他的苦衷,成为了他面前最大的敌人。 北方军的人心涣散了。 当南方联军的人开始以亚文内拉语的口音判断敌我,开始专挑那些为了金钱加入北方军的佣兵,以及洛安和西瓦利耶的难民这样从外观上好辨认的目标下手时,北方军的内部无可避免地响起了互相指责的声音。 本就存在的内部矛盾爆发的结果是整支军队进一步地四分五裂,佣兵们叛逃了,一去不返,接着是许多西瓦利耶的难民,没有人有这个精力去统计每一次败退之后有多少人逃跑,因为光是要维持余下的那些人不离开,就已经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了。 原理是简单的,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的来龙去脉,北方军的高层可以轻易地推理出来。但痛苦的地方就在于,即便他们知道,却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这一切。 全盘皆溃。 南方联军长驱直入,贵族们高高挺起胸膛满面自豪,北方军在他们的眼里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但这真的,就是所有的事实吗? 7月12日,在退却到了120公里远的地方,树木已经逐渐开始稀疏起来的林地之中。 分明是品尝了接连的败退,我们的贤者先生以及爱德华王子,还有莱斯基大公等一众实际下达指令的高层,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的愁云。 存在的仅仅只是平和与冷静。 “渡鸦来了吗。”亨利望向了爱德华,后者点了点头,贤者以相同的动作回应,然后“哒”地一声将他的手指点在了牛皮纸制成的地图上。 “那么就在这儿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节:内拉森林战役(二) 亚希伯恩二世懂得战争吗——这是个复杂的问题。 首先,西海岸人眼里的战争,和帝国眼里的战争是两码事。即便是西瓦利耶这样的西海岸地方豪强,与周边马克西米连之类的王国起冲突,西瓦利耶史学家津津乐道的某某千人规模“大型战役”,换到了奥托洛或者帕德罗西的话,他们只会将其称之为“边境冲突”,连真正的战争都算不上。 而类似于西瓦利耶折戟沉沙的艾卡斯塔战役,这样出动了上万兵力的重大战争对于帝国而言,也只能算是常规战争——重要性当然存在,但不至于像是西瓦利耶那样一经战败就一蹶不振。 往深处前去追究的话,西瓦利耶在艾卡斯塔战败之后就陷入混乱,其根本原因还在于战前就过分重视骑兵。传统的西瓦利耶式观点认为只要拥有骑兵就可以战胜一切,因而上到国王下到领主所采取的也都是少数精英政策。他们只在乎也只培养贵族骑兵,这在单场战役当中的强势是可以预见的。但一旦面临多线作战,兵力不足的缺陷就会败露,并且,自艾卡斯塔一战西瓦利耶万人骑兵团灭,这个完全依赖于骑兵的王国,其军队也已然名存实亡。 不留情面地说,西海岸人的战争完全就是一片混乱随性而为,不考虑客观因素也不从其他国家那里学习先进思想,只知道一味地利用惯性思维。若是在一件事情上面拥有优势的话,那么其他一切都可以忽略。这种思想这种战争谈不上专业和有序,它更像是撞了大运的结果,所以胜利自然也无法复制。而作为西海岸人出生,作为西海岸人成长,擅长于这种形态的战争的亚希伯恩二世。 既懂得战争,又对战争一无所知。 他之所以能够如此顺畅又快速地击溃北方军,仅仅是因为所指挥的军队人数更多。他不懂得战术和战略,即便曾经阅读过类似的书籍,真正要指挥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亚希伯恩二世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是强权压制,命令他们不停逼近。不论是后勤补给还是治疗伤员统驭部队,一切的事务都没有任何人负责,贵族们还勉强说得过去,民兵基本上就是自生自灭的状态,南方联军仅仅是因为人数更多所以才取得了胜利,并且一胜再胜,连战连胜。 正如同其他朝不保夕的西海岸贵族们一样,亚希伯恩二世的眼光也是短浅而又狭隘的,只注重眼前的利益而无法考虑长远。而他也习惯了这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并且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进行任何的改变。 ——因为,他不是胜利了吗? 不需要改变,是因为这种方式一直以来都行得通。 不需要改变,是因为他们从未遭受过真正的灭顶之灾。 以贵族之身而自豪,认为自己享受的一切权利都是理所当然的亚文内拉南方贵族们,今天也依然昂首挺胸,高头大马衣甲鲜亮。 “看!那不可一世的奥托洛帝国,号称世界一流强国所派遣的重步兵都惨遭团灭的敌人,在我们的铁蹄下无力抵抗,节节败退!” “看!那将自己夸上苍天,说得仿佛乃是拉曼帝国开国皇帝再世一般的叛臣贼子。如今只得仓皇逃窜,如同那见了猫的老鼠,见了龙的豺狼!” 在空前爆棚的自信心催促下,南方联军的贵族们甚至开始质疑起爱德华王子之前于艾卡斯塔击败西瓦利耶的事迹——“那肯定只不过是巧合与运气。”,他们这样说着,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完全可以套用在他们自己的身上。 南方联军依然在推进,内拉森林走廊前方的道路已经越来越宽阔。他们就快要走出这片区域了,接下去的目标是夺回多尔多涅——战利品该如何分配,之前被那些家伙盗窃焚烧的份必须夺回来才行。贵族们在私底下开始这样计谋着,全然不在乎多尔多涅当中更多的只是与这场战役无关的平民。 悄悄地,静静地,如同逐渐成型的暴风,某个因素出现了。 贵族们没有注意到,也不会去在乎,他们只是一心想着夺回多尔多涅以后可以得到的战利品。 一切的转折,开始于7月17日的这天中午。 从7月初开始就不停地被击败打散的北方军,其散兵游勇在内拉森林走廊沿途占据了不少据点。由于领地驻扎的骑士和军士要么一早投奔亚希伯恩二世要么加入北方军的缘故,内拉森林走廊林立的这些骑士堡变成了无人空城,正好可以被逃逸的北方军残兵所使用。 南方联军整个七月上半月都紧追不放,那些叛逃了北方军的难民和下级佣兵即便想要逃跑也没有地方可逃。隐蔽性较好的内拉森林崎岖难行,而内拉森林走廊部分平稳的道路,人的脚力又无法与南方联军的骑兵相媲美。机缘巧合之下,这些原本试图保命而脱离了爱德华他们指挥的人,反而成为了这场决胜战役当中的最初牺牲者。 他们所占领的骑士堡一个接着一个被轻易地攻破,而间接与北方军大部队的短暂交锋也总是以南方联军的胜利告终。一切看起来都水到渠成—— ——直到现在。 “啪!——咻呜呜——夺——” 脏兮兮的脸庞上扭曲的头发和胡须缠在一块儿,额头正中一箭的这名南方联军的民兵松开了手中的棍棒,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给老子过来,过来,我们这里缺人,快过来!蠢猪!”不同于北方军拥有训练有素的军士,南方联军的贵族们不屑于去做这事情,所以他们随便指派了几个农民作为小队的领导。而就连贵族们自己都对战争一无所知,你自然也不要指望这些民兵百夫长,能够明白一些什么战术要点。 ——叫谁过来?过来哪里?是谁在喊话? 混乱的战场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因此军令的传达当中“方位”和“人物”这样基本信息是必须包含的,但农民们并不知晓这些,他们只是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呼喊的对象知道自己喊的是对方,也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他只在心里头想完全没说出口的那个“过来”的地点是在哪儿。 而这也正是混乱产生的原因之一。 “咻——夺——”“咳——该嘶——”对手显示出了和前几天那些对手截然不同的素养。 尽管只是一个并不懂得指挥的民兵百夫长,在战场上大声嚷嚷仍旧是一个危险的选择。 南方联军这支围攻骑士堡的先头民兵部队,卡在了这个小小的湖边堡垒下方,他们陷入了混乱。而不论他们的对手是谁——对方乐于瞧见这种混乱持续下去。 他们的箭矢精准而又致命,在混乱的战场当中准确地点杀了那些开口说话试图重新恢复秩序或者传达指令的人,而除了这些精准的死神以外还有其他一些人则射出稀啦啦的箭矢令农民们躲得屁滚尿流。除了第一波和第二波还算拥有一定秩序的攻击他们以强大的箭雨进行打击以外,余下的这数个小时里头,踩踏和挤压以及武器的误伤造成的南方联军民兵的死亡人数,要远远超过被箭矢杀死的人。 “卡住了?!”“呜咿——是、是的,陛下——”战战兢兢前来汇报的一位骑士因为亚希伯恩二世的暴怒而不成器地吓得叫了出来,他用颤抖的声音这样汇报道,同时在心里头诅咒着那位负责前线的他的领主因为畏惧国王而把自己送出来当替死鬼这件事。 “你们打了多久。”亚希伯恩二世坐在椅子上,高高在上地向下望着他。他没有发脾气,甚至就连之前高亢的声调都重新回归了平静,但这并不使得骑士内心的紧张感有任何减少,因为这位国王在这半个月里头已经杀了两位伯爵三位子爵和超过二十名骑士——这几乎是一个公爵领里头绝大多数排得上头面的贵族——只因他们与他意见不合。 这些人多数都出自于死去的代哈特大公有所牵连的内拉森林走廊南部领地,而在国王掌握了大公的军队以后,其他的那些贵族也乐于看到这一派系的人作为挡箭牌承担下国王所有的愤怒。而并没有出乎意料的,对亚希伯恩二世来说,派去率领那些“最可抛弃的”民兵作为前线指挥官的人——也即是骑士的上层领主——当然也是这一派系出身。 “一天——”在骑士胡思乱想的空当,亚希伯恩二世用阴沉的语调这样开口说道:“仅仅一天,你就过来告诉我卡住了?” “可是陛下,他们连城门都没能靠近,就被外围的矮墙给挡住了。”或许是死去的代哈特大公关爱人民的魂魄在作祟,骑士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一股勇气开口朝着国王这样说道。“那又怎么样了——”但亚希伯恩二世拉长了的语调丝毫没有一丝情感:“那只是一个骑士堡,里头充其量能驻扎多少人?一百?一百五十?” “你们有一万五千人。”他左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把手,眼睛大大地张开瞪着骑士将枯瘦的大手手指指向他,用像是从牙齿缝里呲出来一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别告诉我你们被卡住了。” “陛下......我们需要投石机,不然牺牲会——”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骑士下意识地还想要反驳,但他抬起头的一瞬间和身后某些其他派系的贵族对上了眼,另一位年轻的骑士略带焦急地对他打着眼色。这如同一桶冷水从头顶上浇下,令他把那会导致自己丧命的话语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只是垂下了头,重重地施礼,然后转过身朝着这深蓝色王族帐篷的外头跑去。 —— 回归到前线的这名骑士把国王的回答汇报给了自己的领主,而尚且没能从之前失败的攻城当中喘过气来的民兵们,不得不拿起自己的武器再度进攻。 他们自傍晚开始发起第二轮的攻击,起初他们设法翻过了矮墙,但从矮墙跑到女墙的这段距离危险度骤然提升。借助女墙的城垛作为掩护,弓箭手们投射出了极为可怖的箭雨。而待到天空中最为明亮也最大的那一轮月亮,西芬克的魔力之月升起,黑暗为之所驱散民兵们将自己暴露无遗时。 一箭穿心,这样快速的死亡,对于他们都是一种仁慈。 像是冷血到无法感知任何,敌军那些分明有着精准技艺的弓手们,有意地瞄准了他们的腹部以及下半身,造成了许多伤员,令本就疲惫不堪的南方联军民兵们在黑暗之中还必须得聆听着遍地哀嚎。 呼喊着妈妈,哀求着救我一命之类的话语像是恶魔的轻声细语,一丁一点地蚕食着因为疲惫而所剩无几的士气——而比这更残酷的,当有人拼了命爬过矮墙跑去援救他们重伤的同伴时,弓箭手们冷酷地杀害了他,然后留着原先那个人继续在地上哀嚎。 攻城持续到凌晨五点,因为将近24小时未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加之以巨大的恐怖。南方联军前线的这些民兵当中爆发了小规模叛乱,但很快又被压制了下去,还有一部分的人趁着夜色逃脱了。 一天一夜,以百倍的兵力都无法啃下这块硬骨头。但南方联军的贵族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这仅仅只是因为国王不肯把宝贵的攻城器械拿来攻打这种小地方罢了,离了那些器械要单纯用人命去填的话,耗费时间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这样想着,待在后方,让手下的民兵们前赴后继地冲上去。 沟壑逐渐被填满,外头的矮墙和地面之间的落差也被死尸堆给堆平,人们已经可以踩着同伴的尸体直接越过第一道墙壁了——但这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在南方联军的第一波民兵跨过墙壁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箭雨一瞬间连月光都给遮蔽住了,无数人的惨叫像是前一夜的重演,许多人的心理阴影就此爆发即便死去也拒绝冲上去。 而意识到他们两夜未眠已经到了极限的贵族,也终于是让这些可怜的农民们好好地休整一会儿。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他们的箭矢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一位贵族当着农民们的面这样讨论道,仿佛那些活生生的人命最大的作用就是来消耗对方的箭矢。 他或许应该庆幸农民们听不懂西瓦利耶语,但即便如此,那份轻佻的态度也被许多人铭记于心。 后半夜接近凌晨的时间农民们总算可以重新休息,反正事已至此,待到天亮再进攻就行。 他们这样想着,但当曙光终于来临,南方联军的民兵们咬紧牙关踩着因为高温已经就开始发臭的尸体越过矮墙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座空荡荡的堡垒。 七月澄澈的阳光下空无一物的骑士堡一览无余,在女墙上鬼鬼祟祟的弓箭手的影子一个都没有。 “逃跑了......他们全都,逃跑了......”打开大门进去搜查的人带来了不出意料的结果,而待到亚希伯恩二世得知他们在这样一个渺小却又关键的骑士堡上面浪费了三天时间,却并没有能够杀死任何一个敌军时。 前线的指挥官,变成了之前那位战战兢兢的骑士。 至于他的领主哪去了,谁都知道。 只是大家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7月20日早晨,亚希伯恩二世所率领的南方联军队伍连战连胜的冲势第一次被减缓了下来,而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类似的事情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毕竟。 亚希伯恩二世虽不懂得战争。 北方军一方的贵族、爱德华王子、还有莱斯基大公。 以及我们的贤者先生他们这些人。 却都是个中好手。 第一百三十八节:内拉森林战役(三) 如今只有极少数的人记得,在于格里格利峡谷另一侧的丰美土地定居之前,洛安人也曾是一支漂泊不定的游牧民族。 事实上,洛安这个词汇在洛安语当中的意思也是“乘着船儿的人们”——史学家们认为这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了这一民族的出处,他们显然是从海上抵达西方的。不过这件事情和其他事情一样,除非时光能够倒流,否则永远得不到证明。由于四处漂泊,洛安人并没有留下多少关于古早年间的文字记载,人们只得从那些口口相传的典故和故事当中揣测一二。 他们的面孔、肤色发色和普遍更高的身高让人推测应当是北方民族当中的某一支,而虽身处温暖南方却拥有天生抗寒体质的事实也进一步地佐证了这一点。只是这种说法也并未被所有人接受,因为包括洛安民族服饰上面常见的花鸟虫草之类的装饰在内,他们的文化当中所涉猎到的许多生物,只得在里加尔世界上的一些偏远角落有曾听闻。 在奥托洛征服以后,作为文明同化的一部分,洛安人的历史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人们现在所知道的就只有他们曾四处漂泊的事实,而或许也正是这种文化,才孕育出了关于“天堂鸟”的传说。 这是在洛安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即便是年幼丧亲的我们的小米拉也对其烂熟于心。 它以富有洛安民族风格的方式讲述了一种从出身开始就只能够飞行,风雨无阻,即便是进食和休息都是在飞行当中进行的鸟雀。 这种鸟雀没有脚,一生中唯一停下来的那一刻,就只有生命消亡的瞬间。 我们不清楚这是在影射洛安民族本身,还是这种瑰丽的生物确切存在于世——总而言之,当我们的两位洛安少女站在亨利他们的旁边,听闻贤者与莱斯基大公层层剖析南方联军时,她们免不了地都想起了这个洛安传说。 亚希伯恩二世率领下的亚文内拉南方联军就好像是传说中的那只天堂鸟一样,他们对于北方军步步紧逼,连战连胜。但这种胜利却并非是由紧密有序的计划所达成的连环阶段性胜利,它并不是仔细思考并加以实行的结果,南方联军仅仅是在接连胜利的巨大冲击下紧绷成型。 他们没有后勤,因此只能以战养战;他们也没有奖赏制度,要维持士气只能凭借一次次的胜利。像是只能永远保持飞翔的天堂鸟,南方联军上下紧绷着,只靠着连战连胜的冲击力在持续进发。 若是亚文内拉的国土更大一些,拥有更加广阔的纵深。或者这场战争发生在其他的国家的领土上的话,爱德华一方只需放任不管,假以时日南方联军的内部矛盾爆发,他们就会自行崩溃消散——但这世上没有假如,北方军已然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刚刚攻占下来一个月不到的多尔多涅,好不容易开放了的边关大量涌入的商人以及奥托洛的战俘现在都还待在那里。以爱德华对于南方贵族的了解,他们一旦入城,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加之以这场内战从四月开始已经打了漫长的时间,再怎么控制消息帕德罗西帝国也必然已经得知,再拖延下去除了会因劳动力的缺损而导致人民困苦以外,趁机袭来的外敌也会是极大的威胁。 不论如何一切必须在内拉森林结束。 拉长战线向后退出一百多公里的距离是为了保存实力,那些不理解他们的难民和佣兵叛逃离去的事情也是在计划之中。他们作为牺牲品有效地助长了南方联军贵族的自大心理,并且多多少少地缓和了对手的冲势——这说起来残酷又冷血,但作为军队的高层指挥你必须不把人命当成人命来看待,所谓“拯救所有人”的说法只不过是假大空的漂亮话。事实就是你选择了什么的时候往往就必须对应地放弃一些什么,既然那些人执意要离去,前去挽回他们也只是白费口舌,那么倒不如好好地利用那些人,从而保护仍旧愿意追随的人。 “你没法对所有人都负责,他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因而其后果自然必须由自己承担。”在北撤的过程当中亨利如是解释道,这个道理如今的米拉已经多少能够明白,但它仍旧使得洛安少女感到非常地不舒服。 人们总是渴求美满、水到渠成又简单明快的答案,但事实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复杂的,而其中最复杂多变莫过于人心。尽管包括少女本人在内北方军的高层都是希望能够尽量减少牺牲的,但天意弄人,你的好意和长远的考虑人家并不买账。到头来爱德华的亲民政策和尊重选择,在这种关头相比起单纯贵族强权的压迫,倒显得是柔弱无力了起来。 人生就是如此,你做出了自以为——或许在某一刻也确实是——正确的选择,但这个选择却引致了错误的结果。你可以选择懊恼,可以选择自暴自弃,但那只能是在一切都结束以后。眼下这种要紧的关头不允许任何人流露出软弱,他们只得扛起这份压力这份责任,重新振作起来,吸取教训以避免下次再犯。 米拉不清楚到底要有多坚强才能够顶得住这份压力,她所注意到的是随军出行的莉娜在耳闻目染之中也迅速地成长了起来。作为背负了洛安民族复兴夙愿的末代公主,这个比她自己还要娇小的女孩子,小小的身体内拥有着惊人的觉悟。 有这些人在的话,北方军是不会输的。 米拉这样想着,而紧随着7月17日的行动过后。亚文内拉历192年7月21日,于后世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被称作“迷雾之原”的内拉森林北部空地,自开战以来程度规模并不能算最大但程度却是最为剧烈的一次南北双方的交锋。 正式展开。 打响这场战役当中的第一枪的,是负伤归来,如今左眼戴着一个眼罩的骑兵统帅查尔斯。 他所率领的八百重骑在艰难的突围之中损失了两百八十七人,这位原先帅气威武的山羊胡子北地贵族在奔波之中眼睛也被一发流矢射中,加之以长期未曾打理长出来的胡茬,如今更是多了几分沧桑。 板甲上布满坑坑洼洼,铜质的装饰包边有许多都爆开扭曲;长剑全是缺口,骑枪已经折断,如今手中拿着的是临时制作的木枪。 但这支骑兵,士气却高得令人心惊胆颤。 北方军不能在这一场战役当中就投入所有的骑兵,他们的兵力是如此的匮乏,因此刚刚归队不久查尔斯就再度披挂上阵。但爱德华在百忙之中仍旧抽空做了一些什么——这在别人看来兴许是有些迂腐的,愚蠢的,但它却在之后的战役当中起到了极高的作用,并且真正地开创了一个传奇。 “我以亚文内拉和洛安联合王国国王的名义,赐予你‘圣白骑士’的名号。你当握住这旗帜,你当先人一步,你当引领王国的未来。” “汝等为亚文内拉与洛安联合王国第一王家骑士团,以城邦为名,名为‘圣白骑士团’,出身瓦瓦西卡的北境人啊,白旗过往都意味着降伏,赐予它完全相反的意味吧。” 剑拔弩张。 新绘制的骑士团燕尾旗高高飘扬,作为亚文内拉代表的山地和瓦瓦西卡的画像绘制其中,一把长剑竖立在前方表现了它立誓守护这一切的理念,而周围环绕的常春藤和金色的麦穗又表达了这支骑士团尊贵的王家亲卫地位。 在撤军之中还抽空制作旗帜,其艰难程度难以想象。以我们今人的眼光来看,这行为或许是愚蠢又迂腐的作秀,但若是你这样想了,那么你一生都无法理解骑士们所向往的事物。 爱德华和现如今的亚文内拉给不了他们任何的保证,这个小小的国家可见的通往未来的道路上充满了荆棘和血泪,她唯一能够给予的就只有荣耀。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它不是武器却比任何武器都强大,它也不是财富但却比任何财富都宝贵。 它是认同感,它是血脉相连的心脏的跳动,它是生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一切。 它是鲜明,令人着迷,同时又为之惧怕的。 战马发出粗重的喘息,边缘已经磨损的分指手甲内部穿着牛皮手套的手紧握着木枪,因为时间紧迫,这种临时的武器上头并没有被打磨光滑,它充满了细小尖锐的木刺,假如是赤手去拿,很容易就会被扎得满手是血。 南方联军的民兵们来到了这片开阔地带,像是没有脚的天堂鸟飞行岛了又一个未知地域,而在原地沉默以待的北方军发起了这次攻击。在我们的贤者先生的指挥下,他们运用上了所有能够用上的力量。 那些在道沃夫博格战役派上重要用场的法师学徒们没有离开军队,西瓦利耶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而亚希伯恩二世对于魔法的重视程度就跟对人民一样可怜。他们只有这一条路,虽然大部分人会自我辩解是出于对负责指挥他们的亨利好奇才留下来,但事实是他们别无选择。 命运总是爱开玩笑,在跌宕起伏的时事格局,算不上是自愿的选择之中,他们阴差阳错地,反而亲身地见证,并且参与了里加尔世界上第一次成建制军团级战略魔法施法的过程。 尽管魔法并没有在这场战役当中扮演了真正的进攻性角色,但在我们的贤者先生那基于无数知识所做出来的选择当中,不论是魔法师学徒还是北方军的高层指挥们,看到的都是无限的潜力。 若是没有亨利存在的话,这一切很可能要再酝酿许多年,甚至根本就不会发生。他之所以是贤者就在于他总是能够先人一步,通过细枝末节就判断出别人所无法看到的事物,一阵见血地改变局势。 传统的战争形态是依据天时地利人和而定,但在魔法混入其中之后,“地利”这一原本只能适应的因素,变成了可操纵的棋子之一。 往前来看的话,其实包括城堡、地道和各种各样的工程设施在内都应该算是前人对于地利的利用,但运用魔法来创造地利这件事情与它们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所需要的时间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道沃夫博格只是小试牛刀,而在迷雾之原战役当中,调动了所有北方军拥有的魔法师学徒共同施放的法术,真正意义上地创造了战场的单向地利优势。 “呼——” 查尔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把有些扭曲变形的面甲盖了上去。 他身旁的骑兵还有其他协同的步兵全部被逐渐弥漫开来的雾气所笼罩,这带着淡淡凉意的水汽白雾是许多魔法师学徒共同努力的结果,它遮盖了视野令北方军得以不被发现地靠近到毫无防备呆头呆脑的南方联军先头部队面前。 武器上面被包裹上了厚厚的麻布,金属铠甲的缝隙也被尽可能地固定好。北方军令任何可能发出的声音都减小到无法被听闻,就这样随着逐渐弥漫开来的雾气缓缓地,缓缓地,堂而皇之地跨过了这片空荡荡毫无遮拦的原野。 包括亚希伯恩二世在内,南方联军的高层不知所措,这不能怪他们,在此之前整个里加尔都没有见过这种状况。因为过去从未能够有这等数量的魔法师学徒聚集在同一个地方,更别提共同施法。 所以他们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当圣白骑士团的旗帜从迷雾当中“唰——”地一下带着缭绕的烟气竖起;当北方军的士兵们解下了麻布发出齐刷刷的“锵——”的声响;当第一匹全副武装的战马就好像幽灵一样从迷雾当中杀出。 “从今往后,战争恐怕不会再是老朽所熟知的模样了。” 莱斯基大公。 一声长叹。 第一百三十九节:内拉森林战役(四) 亨利的计谋见效十分,但局部战术优势改变不了巨大的兵力差距。过去拉曼帝国的学者在记载战争的时候曾经使用过这样的句式:“他们赢得了每一场战役,但却输掉了整场战争。”,这个句式过于经典,以至于文化传承极大受他们所影响的西海岸诸国文学也沿用至今,而它所用仅仅一句话囊括了的,却是战争其庞大的复杂性和诸多要素的考量。 在外行人,或者自认内行的人眼里头,上面的这句话或许会是愚蠢而又自相矛盾的。 因为按照惯性思维来想的话,赢得了每一场战役,又怎么可能输掉整场战争——但会做出这种结论的人,很明显地搞错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他们的思考方式局限于棋盘之类的对抗游戏之中,在这样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头战胜对手就是唯一需要做的考量,因而只需赢得每一场战役,自然也就意味着彻底的得胜。可现实是更加复杂的,现实当中的战争从来都不是目的而仅仅只是一种手段,它是政治或者利益的延伸,不论是为了权力、领土、矿产还是商道,战争都是为了达成某一目的而发起的,并且通常都是作为最终手段动用。 而自这个定义进一步扩展,不同于棋局游戏上单纯的胜与败,现实中的“输”和“赢”,自然也就有着更为复杂的定义。 若是以二十多年前的奥托洛-洛安战争为例:洛安人尽一切可能地以弱势兵力奋力迎击取得了诸多堪称辉煌的胜利,但没有任何战争是可以不死人的,本就在兵力上面处压倒性劣势的洛安人,在一场场战役当中不知保存实力,拼命追求胜利,最终的结果就是在奥托洛人的大军兵临城下之际,以骑兵闻名的他们,竟然只能完全依靠步兵和弓手出门迎击。 如是的这种不从长远考虑,不保存实力导致消耗过度输掉战争本身的方式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发起战争目的是夺取某处商业要镇,最后却因为步步紧逼不给对手留余地,结果对方在绝望之下付之一炬这样的,从目的上而言也属于“失败”的情形。 我们在看待战争的时候不能只拥有简单的棋盘式黑白胜负思维,钻牛角尖一条路走到黑往往没有什么好的下场。亨利和莱斯基深谙此道,而仅仅只是经验不足的爱德华和他麾下的北地贵族们亦是如此,他们明白过分追求场场得胜会带来的结局,为了达成真正目的有的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遗憾的是这种做法并不能够被所有人都接受,缺乏有效的军事管制体系令北方军在撤离的过程当中损失了更多兵力,乃至于军队的高层都有一些声音质疑后撤是否明智,假如拼死战斗的话兴许损失的军力反倒更少。 所幸亚希伯恩二世有着高压铁血手段和王权,爱德华这边则是有着压倒性的人望,因而在王子殿下本人对于亨利还有莱斯基大公的坚定信任下,整支军队依然能够高效地按照计划进行。 而这又回到了我们最初的问题上。 亨利的一个计谋改变不了双方悬殊的兵力对比,它或许在这以后会令许多嗅觉敏锐人士注意到成建制的魔法庞大的战争潜能,但放在眼下的情况之中,这仅仅只是更为庞大的战略部署当中的一环罢了。 北方军需要什么? 这是一个算不上正确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应当是:亚文内拉需要什么? 如果仅仅是想要那种在大国统治下的虚假和平的话,那么一开始就不应当发起这场战争。但归降于奥托洛兴许能够换来一时的平和与繁荣,抛开国家的颜面问题,其由于国民与宗主国之间的不平等,内部积压的矛盾也会是一个极大的潜在隐患。并且作为附属国,一旦奥托洛发生任何变故,都势必免不了要受到牵连甚至成为牺牲品、替罪羊。 爱德华拼命地追求主权追求平等是与切实的利益相关的,没有话语权的国家就像是毫无地位的奴隶一样甚至就连主宰自己命运也无法做到。但思维方式的冲突最终导致了战争爆发,这一点我们不多赘述,战争已经是既定的进行时,因而我们需要询问的问题就是:现在的、以及未来的亚文内拉,需要的是什么? 战争造成的创伤需要抚慰,国家发展需要劳动力,而这一切意味着他们必须尽一切可能地减小损伤。不论是敌方还是己方都是亚文内拉人,他们在亚文内拉的土地上战斗,对于自己国内的事物以及人民的附带损伤都必须减小到极致。 我们在之前就曾提及过,惨胜是不可取的,但事实上,通过大规模的正面决战取得的正常胜利,也一样是不可取的。 从四月持续到现在的这场战争伤亡人数已经大大超出了原先的预想,在此之上再进一步的话,他们取得的胜利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这是一道难题,本来只是需要普通地取胜就已经足够艰难,现在还要再加上减小双方伤亡这一点。 北方军的行动必须一丝不苟严格执行计划才能够成功,他们不能容许任何节外生枝。有道是富贵险中求,沿用至眼下的局势这句话语亦无错漏,但北方军剑走偏锋的计划严重影响到的一个因素,就是我们一直在提及的容错率问题。 饶是应用工程无比发达与侏儒有所联系的伟大东海岸帝国帕德罗西,其所制作的拥有数百上千零件的精密钟表,也仍旧免不了会在一段时间以后就必须重新调整时间。而这还只是简单的单向前进显示时间的机器,若是要赋予人类这样本就拥有复杂思想和个体差异的生命体以其他过于复杂的使命,在某一环节上面出错的几率也自然会相应地增加。 长矛与盾牌的搭配为何一直以来都是步兵的首选理由就在于此,它们一个只需要往前捅另一个只需要拿起来护在自己的身前,正因为它们制作和使用都及其简单能够武装起大批量的军队。简单意味着更少失误,在装备选择上如此,战略调动上仍旧一样。 要想减低伤亡,军队的指挥就必须谨小慎微。需要执行的目的过于复杂,对于士兵本身的要求自然就更高——而这也正是我们的贤者先生所面临的最大的难题:北方军唯一能够算得上是职业士兵的就只有那些骑士跟军士,但他们人数稀少。自艾卡斯塔战役以后培养的老兵以及可靠的指挥官在前面与奥托洛重装步兵的冲突当中损失殆尽,而余下的这些临时征召的民兵和洛安人,尽管勇气可嘉,却多数目不识丁。 这个问题看似无关紧要,但正如我们过去所提及过关于知识的传播,军书命令亦是如此。 北方军的人数比南方联军要少上一半以上,但这也已经有好几千人,而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目不识丁的农民难民。要与他们交流只能通过口头传播的方式,三人成虎的道理我们都懂,口头传播因为理解能力导致的差异很可能最终传达到基层的命令和最初的范文有极大的差别,并且其效率远远无法与一纸可以来回传递的书信来得省事——特别是在人力不足的情况下。 当然,假如北方军此刻仍旧拥有之前的那种规范有效的军官士官体系的话这一切都不成问题,可整支军队已经被再三打散了建制,现在要一个个跑去跟那些民兵解释半天他们该做什么事情,人力和时间两方面均不允许。 他们说到底了只是业余民兵,不懂得战术战略不说,若是换了一位哪怕是已经相当贴近人民的北地亚文内拉贵族,想要和他们普通地交流都会十分地困难。 社会地位和文化出身决定了他们的理解能力,就算同样说着亚文内拉语,北部贵族们更偏正式规范的语言在农民们耳里也会显得晦涩难懂。你必须懂得他们俚语、他们的文化背景,理解应当说些什么话用如何的比喻他们才能明白你的意思——通俗点说,你要“贴地气”——而这,就轮到我们的贤者先生出马了。 他用让爱德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冒牌亚文内拉人的语调和流畅的甚至带着乡音的方言,飞快地令那些民兵们理解了他的想法。民兵们不懂得战术规划不懂得朝东走200米然后往西拐前进500米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熟悉这片土地,知道东边200米的地方是约翰·史密斯的家,而500米外又是哪里的农场主的农场。 亨利与民兵们的交流方式令爱德华他们大开眼界,讲一个双方都知晓的东西好过强行解释清楚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事物——但尽管知道这一切,没有拥有贤者这等级别的知识储量的话,他们也只能望而兴叹。 我们很难弄清楚亨利在这场战役当中扮演的角色到底有多重要,尽管他并非真正引领军队的人,若没有爱德华在的话北方军连成型都困难,而若是北方贵族们与南方贵族一样糟糕的话,就算有爱德华和亨利在他们也同样有心无力。我们只能说这段历史这场战争是一系列偶然因素所共同造成的必然,而数以十万上百万人的命运,此时此刻就掌握在这少数关键几人的手中。 事情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长久的准备、隐忍、稳步的计划进行到了这最后的一步。 以整个计划的发起人和执行者,亨利·梅尔本人在当天所阐述的话语作为总结,这一场持续了三个多月的内战也总算是迎来了尾声。 “正面的冲突是不可取的,我们的兵力远逊于南方联军。即便侥幸取胜,未能保有足够的力量面对之后的潜在隐患,这个国家也不会有任何的未来。”当天的亨利指着因为奔波撤离而带着不少脏污的内拉森林地区地图如是道:“很遗憾,亚文内拉虽然以山地国家著称,南北两地的连接点,漫长的内拉森林走廊地区却多是平原与森林。就算是起伏地形也只是小丘之流,没有我们可以凭弱势兵力固守的坚固关口。” “但我们并非占尽劣势,退却到了多尔多涅附近意味着我们总算可以得到一些物资补给。而平坦的地形以及内拉森林地区四通八达的小道,虽令固守成为一件难事,放开思路来想的话,它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亨利这样说着,而身遭的一众北方军高层都认真地聆听着。 “南方联军的胜利,凭借的是连战连胜的巨大冲击力。他们是过分紧绷的弦,一旦超过其临界值就会自行崩溃,而我们目前所面临的问题就在于并没有足够的兵力可以达成这一切。”亨利说,而其他人都会意地点了点头,爱德华王子接着补充道:“并且即便拥有足够的兵力,我们也必须尽力避免更多的伤亡。”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法被击溃的城堡,不论是谁都拥有自己的弱点存在。”亨利这样说着,然后转过头看向了爱德华:“渡鸦来了吗?” 爱德华回应地点了点头:“嗯,紧急调运的马和骡子已经到了这附近,就等着我们去接了。” 亨利重新走到了地图的面前,伸出手指去,越过放着木制标示的双方军队所在区域,点在了远方的某处。 “那么就是这儿了。” 内拉森林两侧四通八达的小路扭曲蜿蜒,但就像是循着树木的根系往上总能找到树干一样,它们当然也都通往一个共同的终点。 “强扭着凝聚成一团的南方联军所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契机,更往南去的农民们之所以还站在亚希伯恩二世那边,只是因为他们的家乡还没有被卷进战火,而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他们不再能置身事外。” “虽然这样听起来很残忍,但我们必须把这些人也一起拉进这趟浑水。” 亨利如是说着,而北方军于7月12日的这天,违反惯性思维地,面对两倍于己的敌人,他们亦然做出了分兵的决策。 一部分的精兵强将在北方军仅剩的优秀军官携带下,带上那些懂得骑马的山民出身的民兵,骑乘从多尔多涅紧急调来的各种座驾,像是一个等腰三角形那般从两侧散开,避开正中央内拉森林走廊地区南方联军的锋芒,剑尖直指位于南方兵力被抽调一空的政治中心。 而与此同时,在我们奸诈狡猾的贤者先生暗中操作下,一些南方本地出身的农民被挑选了出来,带着多次练习过的台词,开始悄悄地接近管理混乱的南方联军。 些许的谣言,像是投入池水中的一颗石子。 泛起的涟漪一下又一下地挑逗着紧绷的弦。 第一百四十节:操盘手 人类驯化野生动物作为家畜的历史,据帕德罗西和拉曼的考古学家推断,已经至少有一万年以上。这些形形色色的牲畜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从西海岸农民耕地用的牛和骡子,到东海岸贵族妇人怀抱着的长毛猫,今人的生活说是离不开它们也并不为过。 而在这诸多的驯化生物当中,要说有哪一种是与战争紧密相连的,恐怕还要算是马匹。 从古典时代用马匹拉着的战车到如今的轻重骑兵,马儿以它们的温驯性情以及健壮的体格成为了人类首选的座驾——尽管发达如同奥托洛这样的大帝国如今甚至驯服了骄傲的亚龙作为座驾,但这个西方的里加尔世界三强之一举国之力一共拥有的也只不过是二十几头飞龙。 决定性的战力?无可非议,但它们肉食的本性和庞大的体格一开始就注定了驯化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奥托洛帝国的驯龙工人全都是由奴隶组成,而据称绝大多数的人宁可去到一个暗无天日的矿坑里头挖矿或者到战舰上划桨也不愿意前往,而在迫不得已必须前去时选择尽早自杀,以免被这些像猫一样喜欢玩弄猎物的大家伙折磨得痛不欲生。 属于哺乳类动物,从小饲养的话天生就容易与人亲近的亚龙都已如此艰难,试图驯服杂龙类生物甚至于冷血的龙蜥自然更是天方夜谭。与它们分布区域有所接壤的不少游牧民族都有尝试驯服更加强大的生物的历史,但过大的体型难以饲养难以人工繁育、习性过于凶残难以驯化等等诸多缺陷,一并导致了马匹依然是如今的里加尔世界最为通用的战争与代步工具。 普通人类的奔跑时速顶多只能达到三十多公里,而考虑到士兵们携带的给养和装备带来的额外重量,再算上休息时间,若是以步行前进一天能够走出这个路程就已经算得上是效率不错。 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战马在血统上与坦布尔山脉对面广袤的奥托洛南方平原野马同属一支,尽管我们在用以区分草原战马的时候常常称它们为山地战马,但事实上这种马匹并非饲养在山地,而只是登山负重的能力更加强大,身材高大强壮罢了。 典型的亚文内拉战马长距离巡航的奔跑速度能够达到八十公里上下,而它们的耐力更是远超人类——即便是次一等的农用驮马或者奔跑速度更慢一些的骡子,运用这些坐骑,整支军队的行进速度也能够远超步兵。 ——这种思维方式是全新的,它不同以往,与我们的贤者先生其他做法一样打破常规。 不客气地说,尽管我们数次强调他们的素质比南联军更高,北方军的高层真正意义上知道这次战争当中的各种行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到底他们在打一场什么样的战争的,也仅仅只有核心的数人。 而在这其中,作为战略指挥核心,参加过二十一年前那场奥托洛-洛安战争的莱斯基大公,若提到如何有效地调配统驭整支大军,我们的贤者先生也无法与他比拟。 但亨利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他总是能够打破固有的思维模式,莱斯基大公所擅长的是稳打稳扎合理调配手中的资源确保胜利,而一旦遇到了——往大点说——需要“奇迹”的时候,贤者总是能够一阵见血地迅速给出答案。之前果断分兵拉长战线埋伏奥托洛重步兵是他的手笔,而在运用魔法师学徒批量使用魔法之前,他再次跳出固有的思维模式,给出来的运用各种座驾的方式也是令人闻所未闻。 以牲畜代步或者拉动辎重的方式自拉曼时代以前就存在了,但亨利的这种做法不同以往,我们用简单的对比方法就可以很清楚地理解这一切: 过去人们使用牛马和各种其他牲畜的方式,除却直接用以战斗,余下的归根结底可以总结为“辅助”二字——这不可避免,毕竟需要考虑到牲畜和人口的比例。运用它们作为人力之外的辅助拉动辎重,已经是大部分贫穷的国家竭尽全力所能够做到的了。 而亨利在内拉森林战役当下所运用的这种方式,与拉曼以及西海岸文化截然相反,是为同样处于军中的穆娜一行草原游牧民族出身的人,最为熟悉的方式。 自多尔多涅和其他邻近地点,由渡鸦联络紧急调运过来的任何可用牲口,加之以懂得骑乘的所有士兵——亨利所执行的这种方案开创或者说改良的是“战略机动”的理念,牲畜不再是军队的辅助负责减缓后勤的压力,而是行军直接的代步工具。整支大军全部都是在马背上行进,即便是步兵,也是在骑乘到了相应地点之后再下马战斗。 北方军兵分三路,配备了大量马匹和其他座驾的两支高机动力量在穆娜和年过四十的洛安老兵的带领下,利用内拉森林走廊两侧四通八达的小道迅速机动。他们轻装上阵,只携带必要的补给和武器装备,并且从两侧分头前进以避免过多人马互相干扰。 亨利所制定的方案容错率极低,尽管他设法以亚文内拉农民能够明白的方案讲清楚了他们该做的事情,这个方案本身仍旧是一场冒险。它涉及到的不确定因素为数众多,而尽管在大撤退当中接收到调运来的牲畜当天就采取了分兵之举,他们所拥有的反应时间,也依旧是如此地短暂。 这是一场赌上了亚文内拉的未来和数以万计的生命的死亡竞赛,穆娜等人作为先锋所率领的这两支部队必须赶在北方军被南联军击溃之前抵达防守空缺的南方大本营——仅仅只是绕道侧袭是远远不够的,北方军的兵马本就少于南联军,亚希伯恩二世虽刚愎自用但也并非蠢蛋,一旦这支军队出现在他们的大后方那么前方只是诱饵的事实自然暴露无余。 那时候,只要亚希伯恩二世下令全军突袭,拦在多尔多涅面前的这仅仅三千余人的军队,就会被彻底吃干抹净。 说是舍近求远也不为过,但为了保存足够的实力以应对未来,亨利为北方军制定的战略,从来都不是以兵力对抗来达成目的。 就好像我们前面说的那样,人类是一种拥有复杂思想和个体差异的生物。思想决定了我们细腻丰富不同于精灵等种族的感情,这份感情这种思维是可以被利用**作成为武器的,而这无形的武器,运用起来其威力远胜于切实的刀剑枪戟。 南联军内部贵族和平民甚至贵族与贵族之间的冲突,明显的就好像是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头一览无余的城市。亨利在之前曾说过,对于南联军的民兵,他所需要做的是令他们不再置身事外——这些背井离乡去到远方其他地域战斗的民兵们是怯懦而又冷漠的,当亚希伯恩二世焚烧内拉森林走廊村民的房屋烧杀抢掠的时候他们没有说话,因为这不是他们的家乡。 但这种有如地狱一般的情形到底还是会触动他们的,只是一辈子逆来顺受惯了的人在强压之下不被逼到底线也会选择忍气吞声。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他们用这样的话语安慰着自己,但内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南联军的贵族们不知道这一切,即便知道,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就连农民们的生命对他们而言都可有可无,那么农民的心情又有谁会去在意? 亚希伯恩二世不懂的战争,南联军的其他贵族亦是如此,甚至非要说的话,就连爱德华他们对于这种情形也知之甚少。这是历史远比他们更加悠久的拉曼玩意儿,那些在东海岸勾心斗角数千年的家伙发展出来的一整套心理操纵的战术甚至能够兵不刃血就赢得战争。 亨利玩的是谍报战。 他像是一个最出色的傀儡师同时用双手操作着看不见的细线令整支北方军切割成了一个个部分,一切的时机都安排的恰到好处令人生不起一点疑心:一心一意撤退的北方军,南联军内部的消息闭锁农民们完全不知道对手的去向;调动起马匹兵分三路,只留下一部分兵力搭配迷雾在前方发起激烈抵抗,而余下的骑兵千里奔袭,目标直指南联军的大后方。 与此同时,趁着管理混乱,背板好说辞的一部分南方出身的民兵悄悄混入南联军的军营,在苦战过后士气低落之时,讲捕风捉影的谣言散步其中。 亨利玩的是心理战。 些许的流言便是平日里都能引起波澜,更别提经历过长时期的追逐战,没能休息够不说还饥一顿饱一顿的农民此时心里头的思乡情绪愈发旺盛。 若是在这时候有人在军中散布:“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北方军,实际上是分兵攻打南方人的家乡了。”这样的言语,即便强压之下农民们不会直接逃逸,类似的概念也会在他们的心中深深扎根,挥散不去。 有道是最佳的谎言是真话不全说,亨利令手下的南方民兵散布的这些谣言,实际上还是一阵见血地捉住了南联军内部民兵和贵族之间的隔阂作为切入点——他们无需担心这件事情会暴露己方的机动,因为前面北方军的再三溃败已经令这些南方贵族的自大情绪高涨到了满值。本就对农民态度高高在上的这些人,其传递讯息的方式还必须是通过下级的女仆,若是真的有农民前去找自己的领主确认这个消息了,结果很可能只会导致内部矛盾愈发剧烈。 这是战场上的单向透明。 南联军的内部各种风言风语和细微矛盾,从来都没能够逃脱我们贤者先生的注意。 而正如他所料,当有的南方农民忍不住跑去试图从领主那儿确认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得到的要么是冷漠无视,要么是冷言讥讽他们的无知与愚蠢。 迷雾来了又散去,人们开始注意到这阵雾气似乎是拥有灵性任由对手呼之则来,北方军有超自然力量相助的事情在这个魔法尚未过分普及的时代造成了预料之中的恐慌。而亨利收放自如、毫不恋战的安排,令亚希伯恩二世和其他南方军高层在意识到这是魔法所为之后,对着迷雾发射箭雨的行为扑了个空。 南联军的贵族们在骚乱变得显而易见以后,后知后觉地惊醒了过来,他们高声用西瓦利耶语大喊着试图维持秩序:“这只是魔法,这只是计谋,他们也是人类是可以被杀死的!” 他们这样高喊着,但没见过世面的民兵们哪能知道这一切——那是迷雾当中的幽灵士兵,那定不是真实的存在!因为若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的话,那么为什么射向雾中的箭矢都扑了个空? 正如其他心理因素,传统的迷信,也是亨利可以运用的无形的武器之一。 “那是先祖的亡魂站在了爱德华王子那边,他才是亚文内拉应得的王!” 结合之前听闻的关于王子在北方所作所为的流言,再对比糟糕透顶的亚希伯恩二世所为,亨利把这些一开始就调查得到、任由它们发酵甚至暗中促进的所有因素结合起来,布下了一张大网。 而这还只是他的第一步。 北方军派遣出去的这两支部队虽然是前往南方,但他们所背负的艰巨任务并非攻击农民们的老家——达成这一点所需要的仅仅是风言风语就已足够,若是真的进攻了,怕是反而会把农民们真的逼到对立面去。 这两支骑兵是精准的割肉刀,他们在亨利的指示下前往的最终点是一切的起源。 南方联军的民兵,说到底了还是在贵族的强压之下形成的,那些风言风语和迷信传说是针对他们而使出的招数。而切实的兵力针对的,则是防守空缺的南方联军贵族们的大本营—— 亚文内拉历192年7月25日,数千人马自北方地平线上侵袭而来,他们长驱直入,直接攻入了大量防守空缺的贵族府邸。 而这些来势汹汹令人害怕不已的北方军士兵,所做的事情,仅仅是要求大量南方贵族的妻女写下一封印有家徽的亲笔信件,之后确认发出。 他们来的快去得也快,带走的东西就只有各个家族的旗帜和家徽,除了少量的补给以外,没有伤到任何人的性命。 这场被后世的历史学家戏称为“最失败的抢劫”的,看似毫无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的战略机动,实际上造成的影响远比任何明面上的伤害更加深远。 “谁都有珍爱的东西。” “这个弱点是人类共通的。” 站在肉眼就能看的到多尔多涅的内拉森林入口处,亨利如是说着,然后将手中的信件递回给爱德华。 “是时候发起全面反击了。” 他回过头看向了身后的朝阳,从21日迷雾之原发起反击至今已经10天,这是7月份的最后一天了。 北方军以极小的损伤造成了南联军长达10日的阻碍,他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足够让多尔多涅那边再度组织起数千人规模的力量的时间。 而带着一大堆南方贵族家庭信物的另一支部队,也从空旷无人的内拉森林走廊地区,长驱直入,目标直指南联军的后方。 一切。 已成定局。 第一百四十一节:声音 “黎明的时候,你带伤口与朝露擦身而过。 风尘仆仆,精疲力竭。 太阳漠然照着你的伤口。 前方的意义并非全然无惑。 也不知道此路何其漫漫。”① ———— 战争当中的死亡和牺牲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概念,从古至今,有无数的诗歌都曾尽力为我们表现。令人遗憾但却又理所当然的,绝大多数的诗歌关注点都在那些英雄和领导人身上,即便是以悲情为主旋律的史诗故事,也往往会以戏剧性的冲突和浪漫化的描写,令这些出彩的时代英雄死得光荣。 小人物的死,一段战争、一段历史当中的平凡人、普通士兵的死亡,似乎从来处于人们视线的盲区。 所有人都只在乎只关心那些最光芒闪耀的少数人,而其他这些千千万万的并不出彩的平凡面孔,就好像是无人在乎的背景一样: 他们安静着,但却并非因为他们沉默。他们张大了嘴在呐喊,他们在怒吼、他们在咆哮、他们在奋力挥舞自己手中的武器。但他们发出的声音无人听闻,他们说出的话语随风而逝。他们只是史诗壁画当中的背景布用以衬托那极为少数的出彩的人物,他们的生平他们的情感他们如何活着如何死去一概—— 无人在乎。 我们在很早很早之前的故事当中就曾说过,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不论在什么地方,由于出身、相貌、财富、权力、甚至是社交能力的差距,同样做一件事情的两个人很可能会拥有截然不同的过程,以及天差地别的结果。 就这点而言,我们的小米拉是幸运的。 她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当中遇到了一位可靠的导师,不论是作为生存所需的技能还是引导今后的思考方式,白发的洛安少女都拥有了最佳的教育模板。她可以预见的未来当中能够取得的成就远非常人能比——但也正像两人最初相遇的时候亨利所说的那般:如她这般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 米拉有自己身上的可圈可点之处,这是肯定的。但源自于出身所限制了的眼光和知识界限,若非与亨利相遇,她便是仍旧不屈不挠,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也终究只能够日渐沉沦,或许在哪天就丧失了斗志,成为芸芸大众之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凡人。 这正是内拉森林战役——或者说这整场战争,连同其他自千百年前就一直断断续续发起的战争当中无数平凡大众的真实体验: 他们不懂得剑术技巧,他们也并没有拥有什么质量高超的好剑。他们唯一懂得的战斗方式就是格挡反击,将手中的长矛、草叉、斧子和木棍往对手的身上攻去,直到他们再也无法还手。 他们不识得字,也无法像米拉那样说好几门语言;他们没法看得长远,因为仅仅是要生存下来就已经如此地困难。 他们饥肠辘辘,自开战以来就背井离乡,除了自身携带的小锅和各种武器装备以外别无他物。他们要自己摘浆果自己打猎,即便如此甚至食物还要被领主给征召过去。 他们是史诗作品当中的背景布,他们是芸芸众生当中无人会去注意的平凡人,他们是战场统计伤亡时一笔带过的一个数字。 “某某某战役,死亡人数一万人。” 没有谁会去对这个数字拥有任何的实感,死了一万人,是的,是,死了一万人,那么然后呢? 有人会去在乎吗? 即便在乎了,又能够做到些什么呢? 未曾被人们注意到的声音,那些历史潮流当中的细枝末节,有的时候到头来,反而是决定了重要进程的转折。 亚文内拉历192年的7月份的最后一天,再次从四面八方涌现的雾气,预示着北方军对着南联军发起了最后的突袭。已经卡在多尔多涅的入口长达十天,不论是南方的贵族还是士兵都已经是筋疲力竭对此厌烦不已,他们连战连胜的冲劲在被阻拦下来以后就陷入了这种静态的消耗战之中,尽管人员上的伤亡极低,士气却迅速地消耗着。 稀稀拉拉的箭矢再度对着雾气发起了进攻,因为缺乏粮食并且之前好几次都扑了个空,到头来只是等到雾气散尽之后还得走出个一两百米去捡回箭矢,长弓手们对此极度缺乏干劲。 但这一次,当箭矢落下之时,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落入泥土当中几乎无法听见的声响,而是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着的,一声声清楚的“夺——”声。 箭矢命中了木头的声响——前锋的南联军民兵们注意到了这一切,然而本就缺乏有效的军事管理体系加上多日以来的疲惫和混乱,他们一时间只是如无头苍蝇一般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没有任何人知道该如何去做。 直到雾中的大军靠近到五十米的距离,那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整个前线的人都能够听闻得到,南联军颓废气息十足的前锋才在慌张和手忙脚乱之中,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开始拿起各种各样的武器,做好迎击的准备。 这看似荒唐的一切,实际上也是为利用人性弱点的举动。 南联军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并不拥有什么职业精神和真正意义上的警惕心,所以当魔法构成的迷雾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他们也就经历了从震惊到迷惑、再从迷惑到恐惧、最后变成了麻木的过程。 “即便是反击也只是对着空气而已,这是毫无意义的。”亨利仔细计算的时机,用十天的时间在等待那两支骑兵回援并且后方多尔多涅新的援军到来的同时,令南联军的民兵们习惯了迷雾的存在。 敌人可能会出现,也可能不会出现,缺粮少食加上时机的不确定,单方面被戏弄的挫败感,一切一切的因素共同导致了这一支大军士气极为低落——而亚希伯恩二世对此的反应,是焦躁、和不耐烦。 他在人民中间本就低落的声望此时几乎降到了厌恶的程度,人们仅仅只是惧怕于那份权力而不敢提出——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亚希伯恩二世肆意处决贵族的行为把这些唯一还有可能跟他站在同一阵线的人也逼得摇摆不定。 毕竟若是爱德华当王,他们受到挑战的只是家族的利益,而与亚希伯恩二世为伴,他们可能丢掉的是自己的项上人头。 事已至此,战争也不再需要什么口号,紧绷着弦的南联军前锋那些弓箭手们对着对手发起了进攻,但迷雾停留在五十米外的范畴,北方军这一次却不再点到为止。 他们冲了过来,人数远比之前预料的更为众多,那为首的尽数手持盾牌和各种杂七杂八武器的数千人尽是一些下级的佣兵——他们是从艾卡斯塔平原到来的,退入内拉森林接近到可以发送消息给多尔多涅的距离以后爱德华就大手一挥花钱雇佣了一大批的佣兵。 这是他所拥有而亚希伯恩二世并不拥有的资本,开放了商业的亚文内拉北部拥有的财富远比南面更多,而来自南境城邦联盟的商人们在与佣兵讨价还价这件事情上面的经验也令这件事情水到渠成。 南方的民兵们开始打退堂鼓了,更多的军队从别的地方涌现,迷雾当中再次高高举起的圣白骑士标志短短十日之间已经与不可战胜的幽灵划上了等号,而在他们的领导下北方军呈扇形扩散开来包抄了南联军前半部分的侧翼。 混乱主宰了这支士气低下的军队,和后半截亚希伯恩二世所率领的主力被切割开来的他们孤立无援,轻而易举地就被莱斯基大公指挥下的这支五千多人的军队给反包围了过来。 南联军的主力部队注意到了这一切,尽管缺乏大规模战争的经验,他们仍旧知道这是对手不在打算藏着掖着了——游击战和拖延时间的战术诚然可以保存实力,但要取得关键性的胜利到头来还是必须依靠正面的冲击。 亚希伯恩二世。 笑了。 就好像我们前面所说的,他虽然刚愎自用,但实际上并不愚蠢。 已经拖延了十天的时间,他没有理由注意不到北方军避其锋芒的蹊跷——虽然一旦试图进军对方的反抗就会变得激烈起来,但需要依托迷雾来作为掩护,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北方军没有能够正面进攻的兵力。 但他仍旧停留了下来,这并非冷静和克制,而是彻头彻尾的疯狂与憎恶在作祟。 有道是爱之深恨之切,当作为自己最喜爱的一个儿子,自己心目中最好的接班人的爱德华举起大旗反抗自己的时候,亚希伯恩二世心中那种被背叛的苦楚和愤怒无人可以明了——仅仅只是杀死他?不,这远远不够,如此的叛臣贼子,他必须是在对方聚集起所有的兵力的时候将其一网打尽。 在正面的战场上将这些追随了他的人彻底地击溃,碾碎,令所有胆敢背叛自己的人深深地将这可怖的景象烙印在双眼之中。 从此无人再敢挑衅国王的威严。 所以他笑了,当得知了北方军包围了己方的前锋时,亚希伯恩二世在自己的帐篷当中肆无忌惮地笑了。 此时此刻这位亚文内拉的国王心目中只余下了一件东西,他全心全意只想要流更多的血,碾碎所有意见与自己相反的人。 不仅仅是平民,就连身遭的贵族们的声音,他也再无法听闻得到。 “发起攻击!给我碾碎他们,别在乎那些前锋的贱民,那只是一些愚蠢的毫无作用的农民,给我捉住那个愚蠢的叛臣贼子!”亚希伯恩二世,狂笑着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但帐篷大厅之中,无人回应。 “你们还在等什么?!”亚希伯恩二世这样咆哮着说道,远处烟尘滚滚,举着各式各样的贵族家旗的穆娜一行人奔驰而来。 距离此地约莫一公里的距离,面对着被包围的数千民兵,以及后方接近他们阵线的其他民兵。 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在圣白骑士团的簇拥之中,一身华丽板甲罩着王室罩袍的爱德华站了出来。 在清澈的七月底的阳光下;在内拉森林与多尔多涅接口处平原宁静的风的吹拂下;在超过一万名亚文内拉农民的瞩目下,他用魔法扩大了的音量对着所有人说道: “我一直在等待。”爱德华在平原上如是说道。 “快点给我上去杀死那个逆臣贼子!”亚希伯恩二世在帐篷之中声嘶力竭地咆哮。 “等待你们自己作出选择。”爱德华说。 “我是你们的国王!”亚希伯恩二世说。 “你们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我不希望在此之上有任何的流血牺牲。战争当中的牺牲不是死了一万个人这么简单,而是死了一个人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一万次。”爱德华说:“你们的妻子在家里等待着,等待着自己的丈夫。你们的母亲在家里头等待着,等待着自己的儿子。” 他说道,爱德华独有的富有磁性的男中音搭配略有一些口音的亚文内拉语字字直击农民们的心扉。 “你们的孩子在家里头等待着,等待着自己的父亲。等待着你们归来,再次将他们拥入怀中。” “我不希望他们等到的是一具尸体,甚至更糟,只是从幸存下来的同乡口中传达的一句话语。” “你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你们都是亚文内拉的人,你们都是,我的子民。”爱德华说。 “你们的国王,命令你们杀了他!”亚希伯恩二世说。 “这场战争并非出于你们的意愿,而没有人也应当再死去了。”爱德华说:“放下武器,这里没有人愿意再继续战斗了,我恳请你们。” “回家去吧,过上美满幸福的一生。” “杀了他!”亚希伯恩二世大声地咆哮。 “亚文内拉的未来需要你们,我”爱德华说道:“需要你们。” “杀!了!他!”亚希伯恩二世声嘶力竭。 “好好活下去。”亚文内拉的艾特林如是说着,紧接着骑在马背上的查尔斯高举长剑,大声喊道:“全体退后!” 他这样说着,而北方军的部队遵从命令拉开了距离,紧接着骑士团长阁下再度发声:“放低武器!”查尔斯说道,人们有些迟疑,因为前一刻一切都还是剑拔弩张,在这种情况下要放对方一马显得有些天真得过头,但他们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这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首先是一个人,紧接着越来越多早已失去斗志的民兵丢下了手中的武器。 远处的地平线上北方军的骑兵迅速地冲了过来,警戒后方的南联军贵族骑兵起初是惊慌地打算发起反击,但他们却即刻又注意到了那支部队高举着的旗帜。 “那是......我们的家徽?”骑士们开始了疑惑,并且为此通知了自己的领主。 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领主们沉默不语,他们望着自己的妻子或者母亲亲笔写下的家书。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重点不是爱德华做了什么,而是他本可以做什么。 ——这是一次让步,给予他们的一个台阶。 战争令许多人看清楚了许多事情,尽管自大又目中无人,当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时,这些贵族们都不蠢。 爱德华是一位少见的宽容的王,而亚希伯恩二世。 “杀!了!他!” 他仍旧在高声呐喊着。 “杀了他!” “杀了那个愚蠢的叛臣贼子!” 但这个声音已经改变不了任何。 ———— ———— 注解:①:这里的引用的是俄语歌曲《Азориздесьтихие》(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歌词,本译文版本译者为百度网友“红罗如”。这首歌很好听,然而很遗憾我这一章没能表现出足够的意境。 第一百四十二节:空心国王 战争结束了。 历时将近四个月的时间的亚文内拉内战,最终的收尾相比起诗人们善于讴歌的那种奇迹般的胜利,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在西瓦利耶、奥托洛以及帕德罗西这一系列关注这场战争的外国人眼里,它的结束看起来莫名其妙。 亚希伯恩二世所领导下的亚文内拉南方联军,空有如此庞大的兵力,却在几乎没有发起多少致命攻击的情况下,就被一支直到最后总人数也没有超过他们的劣势军队给俘虏了。 后世的史学家关于这段历史的记载总是以简要概括直接说成是“由于亚希伯恩二世的无能”,但我们亲身经历过这场战争的人能够明白,他已经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情。 受到其思考方式和心理因素、以及现实中的人望和政治斗争等种种因素影响,亚希伯恩二世一开始所拥有的选择就是极少的。 他既不拥有民心,甚至就连贵族也不尽是站在他的一侧。人民是被强迫加入到他的旗下,而贵族只是因为短时间利益的天平朝着这一侧倾斜。归根结底,爱德华他们为此作了相当充足的准备,从艾卡斯塔战役以来就一直培养的北方军精锐,加之以战前的演讲吸引来的更多民心。而与此相比亚希伯恩二世由于未能够意识到两人的想法已是如此不同,并且内心中仍旧认为爱德华并不胆敢反叛自己,从一开始就未曾做任何的准备,甚至直到道沃夫博格被攻下,他也才勉强说服了南方的三位大公。 这场战役当中,亚文内拉的南方联军当中唯一称得上是准备充足的,就只有那位事先预见了这一点的奥托洛皇帝,所派遣出来的重步兵团了。 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总是以北方“军”和南方“联军”作为区分的原因,相比起北方军相对完整而统一,南方人是由一大批心怀鬼胎的人因为暂时的共同利益而站到了一块儿——而这也正是北方军一开始的着眼点所在。 伟大不可一世的拉曼帝国开国皇帝曾有言:“唯有愚者妄图以战争解决所有问题。”,他的这句话虽是指的一国的外交政策,但触类旁通,用于战争本身上面亦可通行。 我们在之前引用洛安人战败的历史时也曾提及此事,总而言之即便在最初拥有优势兵力的时候,北方军的重点战略也仅仅只是利用这份力量作为谈判资本,努力离间瓦解南方贵族,而非主动求战。 从情感上和切实的需求双方面,爱德华——或者说亚文内拉——都打不起一场流血过多的战争,但假如不以这种方式的话爱德华无法确认那些南方贵族都认清了局势。 人类这种生物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矫情又固执,若非发动战争而是以慢悠悠的方式游说进行,怕是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爱德华也无法令南方的贵族们改变自己的想法——但让我们话归原处。 四分五裂的南联军拥有许多个切入点,一旦时间拖长了局势对于他们而言只会越发不利,这也是在最初选择了支持他们的那位奥托洛皇帝陛下派遣出一整个万人军团其目的所在,这种做法与其说是协助到不说已经彻底地接手了战争。而奥托洛帝国如此冒险的举动,其根本原因自然还是在于与亚文内拉贵族沟通交流过程中所见识到的他们的本质。 与其他人不同,奥托洛的那位皇帝陛下是少数知晓亚文内拉南方贵族到底几斤几两的人。因而自战争开始他们主动介入,目的就是要尽可能地在短时间内击溃北方军,避免战线延长南方人自乱阵脚。 奥托洛人很懂得战争,和拉曼人相比稚嫩了一些,或许是的。但作为在百年内迅速崛起的大国,他们对于政治和战争也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与敏锐的嗅觉。 然而就好像北方军一侧一早做好了的准备却被当头一棒一般,现实就是如此,在遭遇敌人之前你只能够尽可能地完善自己的计划——它们或许会奏效,但更多的时候不会。到头来除非是彻底不对等的战争,没有什么预先准备的计划能够完美地运行。多数时间人们只能够在进行的过程当中极力地完善,确保一切继续向着自己最初的目的前进。 总而言之,在亨利他们的共同努力之下,这场战争最后并没有以浴血奋战的惨胜作为收尾。尽管那些试图以此为题材的游吟诗人们对此大失所望,北方军和不少总算认清了现实的南方贵族,却是一概长出了一口气。 但这样也就是爱德华他们仅能拥有的片刻休息了,无数的工作还等待着他们去做。新王登基,新政策需要发布,那些在战场上流亡的佣兵和农民需要重新编制送回家乡,无家可归的人要重新安置,商路要开通,管理系统需要制定——而最为重要的,新的常备军必须尽早地就开始训练。 如何处置归顺于他的南方贵族,这也是一个令人头大的问题。尽管他们绝大多数都迫于现实的压力选择了降伏,爱德华也大度地原谅了他们,但王子殿下还没有天真到会就此信用并且委以重任。 接受洛安王室,使得洛安人的存在在这个王国内部变得合法化,加之以王子殿下亲近北方的政治倾向,亚文内拉的政治和权力中心必然会迎来一场大换血。而推行商业自由会触犯到的各种地方贵族的利益,也必然又会引起一系列的明争暗斗——尽管爱德华全心全意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着想,并且切实的威胁也近在眼前,但遗憾的是多数人能够瞧得见的仍旧只有面前的利益。 改变旧一代的这些老贵族是天方夜谭,但他们向往骑士精神的那些年轻子女却是爱德华可以下手的方向——这一点无需我们的贤者先生提及王子殿下就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并且在这场战争当中大规模成建制的魔法也展现了自己光辉闪耀的未来,许多可以建设的方向都被指明了出来,除此之外与国外的政治交流也是重中之重——但在提及这些之前,让我们先停留在眼下,将注意力放在那天的迷雾之原上。 ——亚希伯恩二世逃跑了。 不论他心目中的复仇欲望有多旺盛,当贵族们不再听从他的指令向外冲去的时候,这位国王也意识到了自己大势已去的事实。 在少数仍旧存在的死忠护卫下,他们朝着外头发起了突袭——之所以需要如此,是因为有一部分代哈特大公麾下硕果仅剩的贵族,抓住这个契机试图对国王行刺,要将他献给爱德华以示忠诚。 亚希伯恩二世自己埋下的苦果报应终至,贵族们没有任何一个对着他伸出援手,绝大多数的人选择了冷漠以待,而余下的还有一小部分也冲了上去也想要谋取一些什么功劳以获得新王赏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样的事情纵观整个世界的历史都不会稀少。 而它们所引发的混乱导致爱德华错过了俘获自己父亲还有兄长的机会,等到北方军的高层注意到喧闹驾马奔腾而来之时,亚希伯恩二世早已在簇拥之中消失于广袤无垠的内拉森林之中,不见了踪影。 这一变故所遗留下来的不稳定因素是巨大的,先王未曾退位就强行登基的结果只会是给那些反对的人更多借口去挑起战争,因而于情于理,爱德华都不得不令身遭最为出色的追踪者就此出发。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贤者先生自然是领队的不二人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亨利他们出发前往搜寻这位落难国王,但由于战场的混乱所影响的周边环境难以辨别踪迹,因而困难重重的同时,亚希伯恩二世这边这支逃亡的队伍也非常不好受。 尽管偶尔还会组织打猎的活动,在王宫当中养尊处优的日子也早已令亚希伯恩二世丢掉了他所有的野外生存技能。此时已将近八月,但亚文内拉南方闷热的气息却丝毫未减半分——待在阳光充足的内拉森林走廊这样的开阔地区反而还好些,在进入到湿度极高且地形复杂难行的森林之中以后,由于热量无法通过排汗散去,身着重甲的骑士们体力消耗的速度增加到了过去的三倍。 亚文内拉与西瓦利耶的贵族藕断丝连,自然王室亲卫的这些骑士也都以西瓦利耶的规范打造。但在四季分明的普洛斯佩尔等地区都稍嫌累赘的白色薄亚麻披风,于七八月份的亚文内拉南方这种闷热的地区,穿着简直是自找罪受。 亨利他们的初步追踪持续了一周时间。他们轻装上阵只以少量的人群为核心,而在这一路上瞧见的精锐骑士遗弃的各种装备数不胜数:累赘的马甲、板甲棉甲和披风到处都是,唯有随身携带的匕首和小剑依然保留——待到又过了三天以后,连人带马伤痕累累精疲力尽的近卫骑士也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视野之中。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战斗的意图,由于没有佩戴任何贵族标识,许多这些骑士把亨利等人当成了路过的佣兵甚至愿意以镶嵌宝石的长剑换取食物和水。而在亨利他们为这些人指明了撤退的方向以及一路上可以采集到食物的地方以后,这些曾经忠诚的骑士也迅速地就把亚希伯恩二世的下落给交待了出去。 “国王已经彻底地疯了。”他们这样说道,简短的几句话语为亨利他们描绘了一幅直观的景象。 之前的突围撤离本就是突然之举,加之以天气闷热,他们一行人的食物和水很快耗尽。逃亡之中野外的水源无法彻底煮沸净化,两百余人的近卫骑士当中许多人都患上了痢疾,在这样又热又累的情况之中许多人就此走失,余下的这一部分也在亚希伯恩二世日渐疯狂的心灵之中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先后经历了被自己最重视的一个儿子背叛,之后又被南方贵族集体背叛这双重打击,亚希伯恩二世即便是对着这些把自己救出来,忠心耿耿的骑士们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事已至此他认为谁都可以随便地就背叛自己,而唯一不会背叛的就只有头顶上的那顶王冠。 奔波之中身体迅速消耗,加之以痢疾的影响和本就存在的心理问题,这位亚文内拉的国王像是一个得了失心疯的老人一样成天抱着自己的王冠坐在马背上痴痴地笑着。 “我——是——国王!” “听——我——号令!” 他在两周的时间内丢掉了超过二十公斤的体重,整个人都变得暴躁易怒,骑士们的忠诚每一天都在受到其考验,只要表现出一丁点的不对劲就会受其怀疑。许多人莫名其妙地就因为这个原因被国王命令借同僚之手杀死,所以每一天的清晨到来营地都在缩小,掉队和离去的人进一步地加重了国王的疑心病。 恶性循环。 他开始大吼: “你们都要背叛我!” “你们所有人都会背叛我!” “所以你们全都去死!” “我是你们的国王!听我的命令!” 大吼之后是大笑,紧抱着自己的王冠欣喜若狂地大笑。 他们继续深入,而人类踪迹的减少令亨利他们的追踪越发地容易了起来。 在历经了三周的时间以后,亨利他们最终在一处森林之中的老旧猎人小屋遇到了伤痕累累的亚希伯恩二世等人,在见到他们的一瞬间,尚且还有余力的理查德王子一把抓住自己父亲的衣领,把这个枯瘦干瘪的老人拉到了他们的面前,用含糊不清的通用语试图以此博得一些什么功劳。 但亨利没有看向他,他的目光只是投向了这位国王的身上。 原本看起来相当威严英武的亚希伯恩二世在丢掉了绝大多数的体重以后,变得形容枯槁了起来,他的脸颊很明显地凹陷了下去短袖衣物露出来的手臂犹如枯枝,并且布满了在逃亡过程当中造成的各种划伤和挫伤。 他丢掉了一切。 理查德王子还在试图以自己父亲的生命谋求一些什么利益,但没有人理会他。 亨利下马,连同身后的米拉还有其他几人一并走了过来。 “你们是来夺走我的王冠的吗!不要,不要夺走!”亚希伯恩二世紧抱着它,不一会儿竟然哭了出来。 “不要,这是我唯一剩下的了,我唯一剩下的了。” 他用西瓦利耶语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贤者和白发的洛安少女停在了这片林中空地的前面,久久沉默。 而亚希伯恩二世还在继续喃喃自语。 “不要夺走它,这是我唯一剩下的了。” “我唯一剩下的了。” 第一百四十三节:九月一日 九月,这个月份自古以来就在人类社会当中就拥有特别的意义。 在白色教会崛起之前,拉曼人还还是信奉传统多神教的年代里,他们将“战神”的节日定在了三月和十月——这分别是战争开始和结束的月份。 从过去到现在,由于缺乏保存食物的手段,战争一向都是夏季专属的活动。 而在这一段季节跨度当中,九月份的地位不可谓不重。 历史上极少有指挥官愿意将战争拖延到超过九月,因为九月是冬季来临之前最后一次收割农作物的时间。若是战争拖延超过这个月份的话,征召的劳动力无法返回家乡,田地里的谷物就会因为无人收割而在日晒雨淋之中逐渐腐烂。 从这一点上看,亚文内拉的这场内战结束得刚好是时候。 尽管地处气候相对平和的温带,为冬季做储备仍旧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从战争当中解放出来的劳动力在合理的调配统驭下迅速地回归到了家乡。爱德华没有像是其他西海岸的胜利者那般纵容手下对战败的对手进行肆意地掠夺与处决,与南方联军不同,北方军只有少量的贵族并且全都是王子殿下的死忠,所以这些命令执行起来时十分高效。 他比起同时代的其他西海岸贵族更富有远见,他能够看得到更加长远的东西,而不是仅仅眼前渺小的利益。 尽管如此,摆在爱德华面前的问题仍旧不因而轻松分毫。 在战争当中四散逃逸进入内拉森林内部迷失的民兵和幸存的佣兵不在少数,重新整编收服这些人遣返回乡的工作持续了一个月还没有做完。而那些被亚希伯恩二世焚毁了家园的南方农民们在战争结束以后也再无归去之所,他们当中有多少人会在某天清晨默默离去从此成为哪里嗜血的盗贼,也是无人可以说明的事情。 即便在战争当中他们曾经站在爱德华这边并且因为破釜沉舟而成为最无畏的战士,待到这一切结束了,从身到心都已经恢复不到过去那般的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这依然是个重大的难题。 许多事情、许许多多的事情,都需要人力,需要脑力。 为了保留国家实力以应对接下去的危机,爱德华宽容以待,赦免了绝大多数的南方贵族。但这种行为被他们看在眼里却属软弱可欺,加之洛安王室的入驻,那些幸存下来的贵族必然意识到了危机,他们心底里头在打着的小算盘有多少难以明晰,只是当下,整个亚文内拉的政治结构还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 爱德华能否说服他们意识到那些更加可怕的危机共同为这个国家的未来努力,如若无法如此,那么他又要如何应对这些人。 “成为一位好的国王,意味着你必须做坏事。”风静静吹拂过九月亚文内拉的王都大道上,窗畔米白色的亚麻窗帘轻轻摆动,阳光反射在奥托洛风格拥有诸多弯曲藤曼装饰的金色窗框上——亚希伯恩二世在认定了那个西方的帝国作为宗主国以后就极尽一切可能模仿他们的风格,但爱德华对于这种过分豪气的装饰却并不认同。 他依然是那个在亚诗尼尔与亨利相遇时仅仅穿着一套素装板甲的简朴而又年轻的王子,那个一开始让我们的贤者先生决定从此不遗余力地帮助的人。 “先生这句话,是第二回说了。”爱德华没有回过头,声音朝着远远的不知何处,以至于听起来有些飘渺。 亨利少见地没有背着他的大剑,他穿着简单的服饰,一件开襟短袖亚麻上衣和轻薄的长裤,脚上套着软皮制的短靴——他习惯性地耸了耸肩,没有吱声,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 爱德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声长叹。 “我忽然有些明白先生过去在瓦瓦西卡所说的话了。”王子殿下背过了双手,他转身过来的时候腰间佩带的武装剑护手的部分和鞘口保护的金属碰撞发出“咔哒”的声响,而爱德华接着说道:“君王之觉悟,贵族所需背负的事物。历史书我也已经读了不少,以前还总想着若是自己遇到类似情况的话,有前人之经验作为借鉴,应当作出的选择会更加明智。” “但到头来,却依然不会容易半分啊。”他说着,两人身后的走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亨利改变了方位,背对墙壁面朝着那边闭上一只眼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再度转过了身。 “没有什么选项是对所有人而言都好的,当你选择了一方的时候,就势必意味着你必须背叛另一方。”清脆的小皮鞋声“哒哒”响过,一名女仆端着茶水路过走到了另一侧,而爱德华微微一笑:“先生这话,也是第二回说了。” “就当我老了得了健忘症呗。”亨利再度耸肩,然后赶在爱德华开口之前说道:“王子殿下一向都是个理想主义者。” “说不好听一些,从你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决定了这一生必然无比坎坷。”贤者如是说着,而分明是冒犯了一位即将成为国王的人的话语,却并未引起爱德华的任何不满。 因为这个世界上若要说有谁是必然有资格能来教导他的,那么眼前这个高大的黑发男人绝对位列其中。爱德华的那一声“先生”,未免也有几分米拉口中“老师”的意味。 “倘若你出生在平民家庭,或者往大一些说,下层的爵士家庭当中,那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能够为你带来的只有嘲笑和看不起。你的家人对于你的想法只会以‘愚蠢’回应,他们认为你应当只守着你出身的本分,老实地做好你该做的事情,不要去操这种过大的心。”亨利走到了窗边瞄了一眼外头,尽管他神态自然,但爱德华却可以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 “就算你费尽千辛万苦,在无人支持的状态下开始了自己的奋斗,你要面对的困难依然不会减少半分。”贤者接着说道:“就如同你的家人一样,处在这个国家根深蒂固的阶级体系其他位置上的人,也都怀抱着同样的那种‘守本分’的思考方式——农民就该像个农民,骑士也就该像个骑士,别操不必要的心,别想不属于你自己的事。” “不在其位,不谋其职。”爱德华用一句拉曼谚语概括补充。 “是的,但不止于此。这件事情——”脚步声响了起来,亨利不用转头就知晓那是我们的白发少女——高等剑术的学习不单单局限于起手式与握持方式以及挥击的训练,其运动当中配套的步法也极为重要,一位经受过训练的剑士在走路的时候也会时刻注意把控自己的节奏——但这不是全部的原因,贤者转过了头,穿着一袭洛安传统服饰的米拉踩着厚木底的凉鞋走了过来。 如今身高已经有一米七几的她穿着厚底鞋便是比起大部分的男性战士都不遑多让,齐耳的白色短发落落大方,搭配以白底褐色竖条的齐膝裙,白色的短袖衬衣外头包裹着黑色的小马甲,左胸的地方绣着洛安象征的深蓝色天堂凤蝶,高挑又清秀的模样令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更显得明媚。 米拉注意到了两人还在谈话于是没有开口,亨利挑了挑眉毛,她自顾自地走了进来站到了贤者的旁边,而后者接着上面的话继续说道:“这件事情与根深蒂固的传统文化分不开关系,既得利益者于情于理都不希望面前的这种情况发生任何改变。因而若是王子殿下出生的是下层贵族或者平民阶级,考虑到需要突破的桎梏是如此地庞大,你很可能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就此终老。” 亨利说道,爱德华认同地点了点头,而旁边的米拉尽管没有听到前面的话,从这一段联系到最近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已经能够猜测得出一个大概——但贤者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但这是一种幸福。” “像如今的王子殿下这般出生在王家,或者并非下层的贵族而是大公级别的拥有极高影响力的高等贵族家庭之中,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你所需要面对的,是整个国家的意见不同者。” “这其中包括了你的家人,你的挚友,包括了组成这个王国的一切。要改变它们不是一两句话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是在刀尖上的匍匐前进,任何一丁点失误,会毁掉的是整个国家。”亨利说道,而爱德华模仿他那样耸了耸肩:“你这是在给我施加更多的压力,先生。” “但我明白你想说的事情,先生。”又有相同的脚步声传来,另一个身形小巧许多的洛安少女穿着相似但更加华丽的服饰走了进来,米拉转过了头对着莉娜微微一笑,而这位洛安人的末代公主小步小步地走到了三人的附近。 “我——”爱德华顿了一下,望了一眼莉娜,纠正道:“我们,所已经作出的选择是艰难的,而在这条道路的前端势必还将要面对更多。” “未来到底如何也无人得以断言,后人会如何评判我,也无从得知。” “但这势必是我们必须背负的罪过,因为身为王者。” “迈-瓦塔卡洛米”莉娜用仍旧稍显稚嫩的声音接过了他的话: “必自强不息。” “如若连我们都在此退却,而非去承担起自己必须承担的义务和担当的话,那么又如何使得王国子民信服并且追随我们。” “失去人民,失去国家的王,所坐着的王座就算镶嵌满金银宝石,也只是一件毫无意义的装饰品。” “......”莉娜沉默地点了点头,而爱德华握紧了拳头再度松开。 外头远比之前密集的多的脚步声响起,一行盛装的亚文内拉贵族和部分旧洛安王国的贵族出现在了门口的方向。 莉娜和爱德华朝着他们走了过去,米拉也被娇小的洛安公主牵着手走去,她停了下来,回过头回望了一眼自己的老师,但亨利只是对着她摇了摇头。 “......”米拉没再问些什么,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流一向不需要太多的辞藻。 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一切就已经传达通透。 “啊,王子殿下——这是”亨利顿了一顿,爱德华停下脚步转过身体看向了他,连同在场的其他所有人。 “这是我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这样叫你了。”风忽然变大了,窗边的米色亚麻布一阵狂摆,而背着光无法看清楚神情的亨利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世界是由,偏执、固执到冥顽不灵的理想主义者推动着前进的。” “不论未来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屈服于你面前的所有事情。” “......” “我会的。”爱德华用简单的话语回答了他,紧接着一行亚文内拉的权贵阶级浩浩荡荡的队伍盛装而行,向着宫外的广场走去。 唯独留下亨利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望着窗外的一切。 “你的子孙,亦是十分出色啊,亚希伯恩。” “留在你的国家,看来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他远远地自这个向阳房间的窗口望去,清晨的太阳高高挂起在东方的苍穹上,但贤者的双眼所仰望着的确并非那刺眼的光辉,而是在遥远的地平线以下,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国家。 时年,亚文内拉历192年9月1日。 亚文内拉与洛安联合王国,宣布立国,定都于亚文内拉南方旧王都,改称“布罗法林”。 其王国采取双王共治政策,为西海岸历史上之首例。 而其所推行的废奴还民众自由和商业贸易自由,亦成为往后诸多国家争相效仿的壮举。 这是一切的开端。 而站在风头浪尖那两位王者,后世史称。 爱德华一世。 与叶卡捷琳娜二世。 同年同日,于距离王都百余公里外的偏僻小镇,先王亚希伯恩二世疾病缠身,最终默默逝世。 死时,孤身一人。 ———— 第二卷,完。 第一节:往东的风 岁月如梭,眨眼之间便已是秋季。 进入11月中旬的艾卡斯塔平原,阳光相较前几个月份要柔和了许多。 越来越多人选择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去到外面的草原上漫步,任由暖洋洋的阳光照射在身上,连同拂面的微风一并,令心情变得舒畅起来。 如今能够有这么些空闲,也与日渐优渥的生活分不开关系。在内战结束新王登基政策改变的三个月后,原先心里头还有些担忧的平民,彻底地安下了心。 由北往南,开放领地边关以后大量涌入的商人带来的商品琳琅满目。原先被贵族掌控私有化,运营效率极为低下的许多矿产资源,在新任国王的一纸令书下也逐渐开放了工作岗位——只需交付一定的手续费办理身份证明,人们就可以获得相当不错的报酬。 对此本来十分抗拒的南方贵族们,在尝到了甜头以后也逐渐意识到了若是合作的话这会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除却劳动力以外,原先他们所掌握的那些矿产资源如何运输售卖出去也是一个极大的难题。出于对商业的抗拒和鄙夷,原先贵族们宁可让那些东西在自家仓库里头吃灰烂掉也不愿意售卖,而如今在强硬的新政策下被迫出售以后,捧着一袋又一袋沉甸甸的奥托洛金币,他们只恨自己之前未能多囤积一些。 脱离了物质只谈精神的理论是空洞无物的。而反之亦然,当物质、财富之类的东西足够丰厚时,曾经剑拔弩张紧张兮兮的南方贵族们,也自然而然地缓和了下来。 最优秀的国家治理者,打的是兵不刃血的战争。 爱德华用切实的利益让这些心有戚戚的南方贵族们和他站在了一起,虽然仍旧无法给予所有的信任,但至少在国家改革的道路上,可以确信这些人不会再采取强硬态度。 广袤的西方奥托洛帝国拥有的市场需求是极为庞大的,在亚文内拉统一起来以后格里格利大裂谷的边关日益繁忙。奥托洛的商人们络绎不绝,一队队的商队以基础建设用的原材料以及各种粮食衣物作为亚文内拉珍贵矿产资源的交换,而商人们旅行中的食物和住宿需求又催生了更多从业者的迁徙。 本就存在的城邦变得日渐繁荣起来,一些要道附近嗅觉灵敏的人也迅速地前往采伐树木迅速兴建新的村庄和小镇,而针对这些事情的法律每一天都在努力完善之中。 基层的官员,派遣驻扎的治安士兵,士兵的训练和装备,与之相配套的各种基础设施。历经大战残存下来的北方军精锐基层干部像是撒开的大网一样散布各地,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一切都朝着井然有序的方向发展—— 亚文内拉代替西瓦利耶成为西海岸最强大最富有的王国,如今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谁人都未曾想到,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内,一切能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内战结束稳定下来,亚文内拉北部边境从因茨尼尔涌入的西瓦利耶难民是日益增加,原先还总是采取强硬手段阻止他们的西瓦利耶边关士兵,如今就连自己也想要逃离,对此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北部边关重要的哨岗,爱伦哨堡自艾卡斯塔战役胜利以来就不停建设,眼下已经是脱离了“哨堡”的层次,达到了城堡的级别。 当初遗留下来,训练精良的那一部分北方军士兵有四成驻扎在这里。除了作为常备军以外其中不少优秀人员还被提拔为士官,在爱伦堡门口每天都能瞧见多达一千人的新兵在汗流浃背地努力训练。齐刷刷的战吼声震天动地,与隔壁士气低落的西瓦利耶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的装备和给养都拥有一套稳定的标准,已经成为爱德华一世的新任国王要打造一支常备军的意图是人尽皆知。而兴许是攀比心理使然,爱伦堡厨师们在做饭的时候还故意将食物的香气往隔壁简陋的西瓦利耶防线扇去,令那边忍饥挨饿的士兵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拼命地吸着香气直咽口水。 盛极必衰,亘古不变。西瓦利耶的没落已成定局,而擅长于勾心斗角的贵族和主教们,直到现在还在试图榨取这个曾经的最强王国最后一丁点价值。 由亚文内拉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刻多半连仇恨也都已经消去,余下的就只有唏嘘和悲哀了罢。 骑士之国因为内乱不断无法统一起来造成威胁,这是一件好事,但也不尽是好事。 伊莎贝尔·戴·阿瓦隆待在北方军之中的消息在内战之中走漏,如今再想要否认也是纸包不住火,因而爱德华权衡之下,选择了公布这个消息。 毕竟放在明面之中的话他动用更多兵力去保护这位西瓦利耶的正统王室继承人也更方便一些,尽管西瓦利耶的贵族们多半不敢再挑战如今和奥托洛帝国关系愈发亲密的亚文内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但这也正是我们所说的“不尽是好事”所指的问题——身为一国国君,如今的爱德华一世所拥有的身份地位和他仍旧是王子的时候有极大的差距,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婚姻自然就成为了许多人关注的焦点。 自古以来王族的婚姻都一向被作为政治手段而使用,在西瓦利耶内乱的眼下,伊莎贝尔公主存在于亚文内拉国内,而与爱德华一并二人都尚未拥有婚约,朝中贵族心底里头打的算盘爱德华自然心知肚明。 由于亚文内拉还经受不起这样的大清洗,他保留了绝大多数老牌贵族的地位。但这些和亚希伯恩二世如出一辙的老顽固们仿佛就是无法安心下来稳定发展,一旦看到邻国有可乘之机,就立马开始在暗地里头搞一些些的小动作。 擅自开始策划国王的婚礼,甚至开始在各种方面上暗示与施压。这样的事情随着局势愈发稳定下来,确认了爱德华不会对他们下手以后,只怕会越来越猖狂。 眼下的爱德华还能够以国家刚刚安定下来,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机为由按压下去,但即使如此,他仍旧遭受了许多不必要的压力。 国王心有所属的事情只是亲密熟人当中的一个秘密,但金发的女爵士即便是在内战过后和其他许多北方军的贵族一样被提升了爵位,也仍旧算不上是门当户对。与自家麾下的低级贵族结婚,而非利用好这个机会扩大影响力,这在那些依然保留传统思想的大贵族们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而他们在各种方面上施加的压力也令爱德华苦不堪言,以至于他在私底下与贤者共饮的时候,不无苦涩地如是感叹: “人们总羡慕国王拥有无上的荣华富贵,在民众心目中国王也是无比自由,可以为所欲为的。然而真正坐上了这个位置,才发现所受的限制却远比作为普通人更多。” “连心爱之人的双手亦无法牵起的这种身份,到底哪里谈得上是自由了。” 国王与王党贵族,以及其他那些内战当中站在亚希伯恩二世一方的南方贵族之间拥有的关系十分微妙。尽管在被迫开放领地之后尝到了甜头,但这些老一辈的贵族在吃到这块蛋糕时心里头会想的往往是“为什么我不能拥有全部”,因此在暗地里搞的一些小动作总是令局势更加尴尬。 而除此之外,包括余下的两位南方大公在内,这些贵族当中还有许多人试图通过促成国王的婚姻,来攀升地位进入如今亚文内拉的核心权力圈。 虽然内战已经结束,但政治上的尔虞我诈,才刚刚开始。 在这样的局势之中,爱德华的儿女情长,只能是暂且让步。 “就算知道有外在的威胁,他们也只一心想要让西瓦利耶那边的人好看。如果只是和我本身有关的也就算了,他们打的算盘会将刚刚稳定下来的国家再次拖入战争的泥沼!” “这种心理归根结底还是小家子气的短视,一向都被西瓦利耶所欺压瞧不起,如今好容易结束内战了,看那边还在斗争不断,觉得自己有一手好牌就想要趁此机会打过去让对方俯首称臣。” “再加上刚刚替换政权意识到自己的位置还不安稳,还想要用这个机会成为征服西瓦利耶的大功臣,这些家伙简直是!不可理喻!” 尽管有着不少心腹,但已经成为一国之主的爱德华能够流露出软弱和愤怒的片刻,也就只有待在这间他赠予亨利和米拉的小屋之中,对着我们的贤者先生时。 “虽说按照先生的建议,开设了王国士官学院,不分男女,训练优秀的接班人。但要将这些老顽固替换下来,也仍旧需要挺长的时间啊......” “看来,只能是这样了。” 烛火摇曳,爱德华一声长叹。而时光辗转,又过了半个月,差不多十二月初的时候。在爱伦堡延伸出去直至海边,往南看去能瞧见当初伏击西瓦利耶骑兵时弓手所在滩涂地的一处沿岸。一座还不算有多大,由于建设者的出身而充满异国风情的简陋码头,凛然而立。 负责维持这座码头运行的人是算得上与亨利他们颇有交情的南境商人主管因亚吉,在于战争之中送来了大量物资补给确信坐上同一条船以后,这位主管就留在了亚文内拉,以自己丰富的经验主持着境内商业相关的大小事宜。 而在这之中排得上重中之重的,自然就是建设起亚文内拉人自己的码头,避免再去依靠西瓦利耶的瓦沙港。 水路交通和运输自古以来就是重要的商业贸易手段,这也是为什么发达的文明大部分都会在河流之类地区萌芽的缘由。借由水力的水路运输运载能力和运行成本都远不是陆路能比较的,简陋的小型码头落成以后和南境城邦联盟的水上贸易也能够顺利进行——这本就是写在爱德华与费列克斯家族的条约之中,而作为不遗余力支持的表现,萝丝玛丽的那个家族派遣出来的不单只有商人主管,连带着造船匠和码头的管理人员也携家带口络绎不绝,俨然一副就要在艾卡斯塔安家了的模样。 但尽管拥有以上这些目的,在十二月初,码头落成之际,第一艘出发的南境商船,所执行的却并不是商务。 它的目的地亦非南境,而是直线航行,打算前往东海岸。 乘船的人员除了我们的贤者先生以及小米拉以外,还有几名草原武士护卫着,为了夺取草原的王位决心从最奸诈狡猾的人那里学习的穆娜,以及以亚文内拉王国使节身份出行的明娜。 如今已经是男爵的她自然并非独自出行,而爱德华一世迫不得已必须将明娜送走的理由,归根结底还是在于担心二人的恋情曝光,而那些不安分的大贵族为了排除障碍令他与伊莎贝尔成婚从而加害于她。 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之下,前往异国他乡暂且避难,等到爱德华将那些贵族们的权力一步步剥夺令他们无力反抗之后再回归故土,自然就成为了无奈之中的选择。 但除此之外,明娜此次以国王钦点代表的身份前往东海岸,也是在为亚文内拉的未来作铺垫。 王国是不可能与奥托洛帝国绑在同一艘战船上的,接受了被奥托洛征服的洛安王室这件事情帝国那边已经是颇有微词,而爱德华最初发起内战也正是为了获得国家的独立自主。 因此,即便是对着那个神秘而又虎视眈眈的庞大拉曼帝国,他们也需尽可能地采取中立。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了做好充足的准备,爱德华必须派遣出能够信赖的人员前去与帕德罗西建交。 若能够通过外交手段避免战争自然是万幸,但倘若不行的话,也至少需要拥有一定的反制方案。 东海岸并非铁板一块,除却北方诸国与南方的一系列城邦以外,帕德罗西帝国的内部也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的声音。作为亚文内拉的使节,挑选的这个人物必须富有亲和力、善于学习外语,机敏聪慧,并且身份地位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于情于理,明娜都是最佳人选。 因而在192年的最后一个月份伊始,金发的女士就不得不在心绪纠结之中乘船扬帆起航,顺着往东的风一路远去。 她转过头望着越来越小的艾卡斯塔平原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但终究事务繁多且需要避人耳目的爱德华还是无法现身见上最后一面。 米拉静静地陪着情绪有些黯然的明娜。 而海浪轻拍着这艘中等商船的侧身。 日落月升,斗转星移。 时光静静流淌。 第二节:帕尔尼拉港(一) 尽管西瓦利耶人在往自己脸上贴金时,往往会将他们的瓦沙港称之为“可与帕德罗西帝国帕尔尼拉港相媲美的西海岸最大港口”,而事实上,东西海岸最大的港口也确实正是它们,但这个“可媲美”,是拥有极高水分的。 在亚文内拉耗费数个月时间建立起这个小型港口之前,整个西海岸一共拥有的港口一共也就南方索拉丁高地的那一个以及瓦沙港,余下的那些与其说是港口倒不如说只是渔夫的码头。 因此你非要像是西瓦利耶人那样给瓦沙港贴金冠上西海岸最大最强的名号这勉强可以,尽管是在矮个里头挑高个儿,它仍旧算得上恰如其分。但若是拿它去跟帕尔尼拉相比较,那就是在自取其辱了。 一个好港口所需要的不仅仅是优秀的建筑工匠,不论商船还是战船,随着体积和载重量的增加,排水量上涨对于吃水深度要求也相应提高。而光是这一项就足以排除大部分的沙滩地形,这也是为何大部分大型船舰都会携带小船的缘故,一方面是遇到危急情况的时候可以乘坐逃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没有港口的蛮荒地带进行登陆。 为了避免舰船受损而沉没,港口的附近当然是不能有暗礁的。综合起来而言,一个标准的港口必须拥有一定的吃水深度而且不能存在礁石和过激暗流,除此之外附近的陆地地形也最好便于行动和运输,因此港口,特别是供长距离远航的舰船停泊的大型港湾,纵观里加尔世界也极为稀少,一共也就那么几处。 而这其中最为有名也最为繁华的,除却南境城邦联盟的水上都城艾拉这种非传统的港湾不提,自古代拉曼帝国成立之前就存在的帕尔尼拉港绝对是当仁不让。 在从远处靠近过来的时候,你很难会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港口。 而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尽管我们一向将莫大的莫比加斯内海以内海统称,实际上正如更加广袤的外海一般,内海当中亦存在着诸多的岛屿和礁石——而帕尔尼拉港,正是处于一个月牙形的岛屿包围之中。 数千年前的本地人就发现了这个拥有绝佳庇护的天然港口,虽然内海相对平静但在暴风雨的季节里肆虐的自然灾害仍旧可以摧毁人类引以为傲的战舰,而在面临外敌时这些岛屿亦能起到极佳的保护作用。因而当拉曼帝国崛起之时,他们将帕尔尼拉港列入了征服目标的重中之重。 商船在靠近港口的时候减缓了速度。 拉曼人千百年来尽一切可能地完善这座港湾上的防御工事,但在进入内部的人工工事之前,首先舵手要面临的是港湾本身的天然地形。 一艘扬着白帆的小船靠近了过来,南境出身的水手们站在左舷奋力地挥舞着黑白相间的旗帜。辨别了旗号之后那艘小船迅速地靠近了过来,而因为没怎么乘坐过舰船而这段时间内一直有些犯恶心的我们的洛安少女,此时倒是又提起了她那永无止境的好奇心。 “老师,那是?”米拉询问道,尽管她并不确定自己的老师是否来过东海岸,但总之问就对了。女孩不假思索,而亨利用简短的词汇答复了她:“领航员。” 贤者接着说道:“帕尔尼拉港一侧有岛屿环绕,另一侧虽然看似平静,但水流唯有本地人熟识,因此外来的舰船在通过外部的关口时往往都需要雇佣领航员。” “瞧,那些都是。”亨利指着远处,地平线的远端因为阳光照射微微泛着白光,不同于他,米拉必须眯起自己的双眼才能瞧见无数形形色色的小型帆船在晃悠,似乎是等待着客人的上门。 “领航船通常是小船带大帆,因为尽管来往商船络绎不绝,谁人却都不会嫌弃自己口袋里的金币更多的。本地人甚至有一首叫做‘风与海的儿女们’的歌曲,唱的就是这些竞速赛艇以获得工作的领航员们。”亨利耸了耸肩,而靠近到这艘小型商船的那艘帆船,由于落差的关系从下方升起了一个带有麻绳软梯的铁钩,在水手们的帮助下牢牢扣住船沿以后,穿着轻便的帕德罗西领航员手脚麻利地爬了上来。 “波诺,马替纳。”他开口对着南境的水手们这样说着,米拉勉强听得懂这个人在说的是“早上好”,虽然洛安少女的拉曼语已经算是不错,但作为拉曼正统的帕德罗西式拉曼语加之以帕尔尼拉港的方言俚语表达方式对她来说仍旧有些难懂。 但这也只能是逐渐适应了。 “波诺依格。”南境的水手们用他们习惯的南境打招呼方式回应了对方,尽管同样说的是拉曼语,但时间流逝不同地区发展出来的语言差距已是越来越大。 在收取了两枚艾拉银币以后,领航员接过了舵手的位置——这并不是全部的费用,非要说的话小费和定金的性质更多,余下的资金要等到安全入港之后才全部支付。 舰船一点一点地重新动了起来,没来由地一阵恶心的感觉就在白发少女的腹中酝酿——她毕竟是第一次坐船,若是去到了波浪更加凶险的外海,只怕这会儿是连站起来都没有办法做到了。 “里边休息吧。”亨利这样说道,但米拉只是摇了摇头,她找了一个放在船沿的木桶扶着就坐了下来。木桶里头放着的是各类南境产的美酒,走这一趟耗费的时间不短仅仅只是运送人员的话对于南境商人而言有些大材小用,尽管这只是一艘小型的商船,但商人的天性总是能装就尽量多装一些。 “呜——”尽管领航员的手法十分了得,对于附近的水流也是了如指掌,但舰船一开起来上下起伏,米拉仍旧迎来了一股五脏六腑都仿佛翻腾过来的感觉。 “呜恶——”“嘶——”不过就在女孩小脸煞白地想要爬起来趴到船沿去吐掉胃中本来就没剩多少的食物时,一只有些冰凉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手指上带有刺激性气味的某种液体随着气息吸入瞬间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这是什么?”米拉转过了头,一头金发自然披散的明娜站在旁边温柔地笑着:“薄荷油,还有其他一些什么东西的混合物,给晕船的人用的。不过亚文内拉买不到这个,我是刚刚跟帕德罗西的领航员买的。”金发少女说着将手中一个深棕色的小粗陶瓶递给了她,上头简简单单地没有任何装饰和说明,米拉拔下了软木塞子然后在明娜的指示下抹了一些在自己的上唇,一个深呼吸之后在清凉的刺激感下精神为之一振。 “过了这段就是平静的港湾内部了。”亨利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开口平静地说道。 而前方响起了一阵哇哇大叫的声响,米拉甩甩头,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往那儿望去。明明同样是第一次乘坐船只,却不知道是否因为看到大海的缘故简直有些精力过剩的穆娜正在兴奋地指着远处,跟身边的草原武士说着些什么。 “好好欣赏吧。” “所谓人类历史上最灿烂辉煌文明的,真正的模样。”贤者再次说道,而越过了遮拦的小岛前方忽然明媚起来,女孩下意识地顺着光芒望去—— “嘎——嘎”漫天的海鸥,因为和巨大而又空旷的背景相比如此渺小,看起来只是一个个的小点。 背靠着山峦巨大白色城邦上方帕德罗西的黑旗高高飘扬,体积足足有他们乘坐的这艘商船二十倍之巨的一系列画有鲜明家徽的巨型商船整齐排列在前方的泊口,乘着小船前往远处捕鱼的农夫在它们的阴影之下就仿佛是虫豸一样渺小。 “好.....大.......”言语在这种情况下是如此地无力,尽管也曾去到奥托洛甚至进入皇宫之中,但那种匆匆一瞥抑或身处其中的情形是难以与眼下的状况相比拟的。巨大的青铜像屹立在帕尔尼拉城的重心广场上,即便是在这种距离女孩仍旧可以看清楚它向前伸手像在将光辉洒遍世人的模样。 高高竖立起的巨大城堡,工整而又骇人的洁白城墙延绵不绝,而下方鳞次栉比的房屋多姿多彩,充斥着拉曼人几千年文化凝聚沉淀下来的审美精髓。 这是高洁而又磅礴大气的,这是张扬但却不令人反感的。 “你们若去想一想,与莫比加斯人毫无意义纪念碑相比,我等拉曼的文明之精髓,这些庞大的建筑各司其职,除了美学以外亦起到相当重要的实际作用。”亨利用拉曼语这样说着,发音之标准以至于前方的领航员一时间都回过了头愣愣地望着他。 “卡尔·奥里丹波·塞克西尤图。”出行过程当中携带了许多拉曼帝国以及帕德罗西帝国相关书籍,拼命恶补的明娜在这种时候手到擒来,她转过头对着亨利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我自信是因为我能,我张扬是因为我能。我乃拉曼之君主,我乃世界之君主。” “我。” “无所不能。” “然后他就被毒死了。”亨利耸了耸肩,他这句话惹来了船上众人的齐声大笑,即便是本地人出身的领航员亦是笑出了眼泪。千百年来的拉曼文化创造出来的可以冠以“毒舌”之名的学者数不胜数,这种开放自由的天性深深扎根于文化之中,所以即便是调侃逝去的帝皇,亦不会引来什么紧张兮兮的敌对。 景色随着舰船的靠近逐渐变大,到了这一步领航员已经可以把掌舵的工作重新交回给南境的水手了。他拍了拍手然后迈着稳重的步伐靠近了过来,走路下脚的方式让米拉和旁边的明娜提起了警惕,但这个满面笑容的中年汉子却是朝着亨利伸出了手。 “亚历山德罗。”他这样说道,贤者瞥了一眼,站在右侧船舷的米拉亦是如此,那只手上面布满了老茧,但这却并非常见的工人农民手里头拥有的模样。虎口和食指附近的那一圈看起来很明显是握剑才会形成的,而他食指第二节上面非比寻常的厚茧则证明这个人有把手指扣到剑的护手上面的习惯。 ——这可不是普通士兵能懂得的技巧,这个人学习的剑术和洛安少女师出同源,是简洁而又有效的高阶剑术。 “亨利。”米拉相信贤者必然也发现了这些地方,但他却不为所动,毫无戒备地就和对方握上了手。 “一个维斯兰式①的名字,有趣,我还以为你是本地人,你的口音听起来像是从海茵茨沃姆②来的。”他这样说着,商船逐渐地减慢了速度,他们已经快要到达帕尔尼拉了,喧闹的声响和络绎不绝的人群近在咫尺——亚历山德罗增大了声音:“总之,你们看起来像是来这里找些工作做的。你看起来很合我的意,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去珍妮酒馆找我,我在那儿做保镖——当然,是等这份工作结束后。” “嗯。”亨利点了点头,而赶着接下一笔工作的中年领航员在船还没靠岸之前就先爬了下去,解开了钩子和同伴一起再度驾驶着小帆船朝着外围驶去。 “啪嗒——”钉有横向木条的脚踏板被放了下来,这种小型的商船有专用的港口,米拉迫不及待地当先跑了下去,她从未如此喜爱脚踏实地的感觉。远方港口的另一侧出口在早晨的太阳下闪闪发光,从这边望过去可以看到两座城堡的中间拉了一条巨大的有一端浸在海水中的铁链,而越过它往更里头看去,一排排杀气腾腾挂着黑帆黑旗的帕德罗西战舰森然林立。 “那是用来阻拦敌人战舰用的。”不需要少女询问,贤者就主动地如是解答道。 “啪嗒。”身后越来越多的人从船上走了下来,平整的石板路左右宽达十几米,一些由牲畜拉动的平板车正在运送着各种商船上面的货物。忙忙碌碌的人员形形色色,而在从南境的水手们手中接过为了防止被海盐侵蚀生锈而层层包裹保存的武器和防具以后,亨利他们也与这些陪伴了好一段时日的水手们道别,向着新的地点前进。 阳光照射,海鸥盘旋飞舞。 硬皮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前方的城市一望无际。 “走吧。”亨利回过头,如是说道。 ———— 注释:①:维斯兰:以帕德罗西为主的东海岸人对西海岸那一大堆大小王国的统称,过去曾带有一定的“蛮族”之类的贬义的意味,如今已经偏向于中性词。 ②:海茵茨沃姆:东海岸北部城邦,以极光和过去陨石造成的美丽湖泊闻名。 第三节:帕尔尼拉港(二) 海浪轻拍着粗壮的码头支柱,从脚踩处厚达几公分的平整木板往下望去,即便是在晴天仍旧显出一股深蓝色幽幽不可见底的海面,总是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对于深渊的恐惧。 仿佛那里头随时都会冒出一个可怖的庞然巨物,将你拖入海中,远离光明。 这对比是如此地鲜明,岸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海鸥的鸣叫以及人们的欢声笑语,而一旦往下望去,就是亘古不变的沉静大海。 它从亿万年前开始就注视着这世间的起起伏伏,无数的生物来了又走。而若是将大海的历史比喻为一座拉曼式的精密时钟的话,在这60秒为1分,15分为1刻,8刻为1天的庞大钟表上,自莫比加斯时代算起,人类的历史仅仅勉强算得上是半秒。 以这一事实作为延伸的话,也就不难理解为何有那么多的哲人在沉思历史之后往往会作出“人类看似灿烂辉煌的文明,也不过转瞬烟云”这样的结论了。 和我们所处的庞大世界相比,不论是人类自身还是人类的造物都是如此地渺小而又脆弱。 但也正因如此,以精灵族颇具艳羡意味的话语来形容:“正因其寿命短暂,人类才活出了精彩纷呈,情感丰富的一生。” 便是不过转瞬又如何,开怀大笑,尽情欢乐,痛哭流涕,声嘶力竭。 那些所谓哲人学者,能够得以有时间去“沉淀人生,沉思生命”说出那些话语来,也正是因为他们衣食无忧罢了。至于余下的那些在他们看来愚昧无知的芸芸众生,他们光是要努力养活自己就已经耗费了绝大多数的时间,哪里还有那种余裕去思考更大的事情。 这种以拉曼式口吻可概括为“傻人有傻福”的生存方式,跟哲人学者的生活方式孰优孰劣各有说法。总而言之,当亨利他们一行将近二十人循着帕尔尼拉港向外延伸的长长走道往里头走去,从厚实木制的栈桥走到平整的白色石板路上时,除贤者以外几乎所有人的感受,都可以用“手足无措”四字概括。 人山人海。 在此之前,团队的成员们就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同时处在一座城市之中。 即便作为亚文内拉商业中心的亚诗尼尔号称拥有六十万的人口,这其中九成九以上的人口事实上也都是生活在周边的各种小镇村庄之中。就算是西瓦利耶引以为豪的西海岸第一大都普罗斯佩尔,其充其量满负载的人口也不会超过三万。 习惯了相对冷清的西海岸城邦大街;习惯了湿漉漉布满他人随意倒出的垃圾粪尿的土路;习惯了低矮又透着一股潮湿气息和各种难闻气味的城门工坊;习惯了穿着破烂十天半个月不见得会洗一次澡的农民佣兵。 当他们一行人来到了帕尔尼拉,向着前方走出几步距离亲身融入人群之中时,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却立马地传了过来。明娜作为使节随行的人员当中有一名年轻的女仆,她似乎对于这一场景感到有些窘迫和自卑,下意识地就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想要躲闪起来。 这终归是不同的,米拉想。 西瓦利耶人处处宣扬自己的强大,无时不刻在给自己贴金,总是试图以上位者以西海岸的拉曼文化传承人自居。但那种张扬是暴发户式的自豪——他们学习到的终究只是拉曼文化的皮毛,这与历经千百年的文化沉淀融入到民众身心之中的真正历史是不同的。 就仿佛一壶陈年的老酒,就仿佛一位百战老兵。随着岁月流逝锐利刺人的部分逐渐沉入底部,它变得越来越醇厚越来越收敛——但这却并非如同明娜的那个小女仆那样来自于自卑的窘迫,这是极端自信的证明。只需轻轻一搅,那陈年老酒远超新酒的浓香就会充斥在口鼻之间;只需稍加试探,那岁月累积下来的可怕锋芒就会显露无遗。 不像西瓦利耶人的普洛斯佩尔需要到处张扬,试图证明给谁看。 帕尔尼拉只是存在于此,就已经足以令人心生敬畏。 他们逐渐地向前走去,令人手足无措的除了这里的人以外还有过分宽阔的大街。早已习惯了这里秩序的人们无需指示也自然而然地靠右行走,而还有些不适应这庞大人流的几人稍有不慎就会被与同伴分离。 人们的衣着各式各样口中的话语千差万别——原先因为自己的衣着和见识而有些窘迫的那个小女仆这会儿也放开了手脚,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仅仅一条街道上就多达数千人的巨大城市之中。 根本没有人。 会去在乎他们一行。 除了身高比常人更高的亨利以外,他们走过去的时候甚至没能引起这些看惯了人来人往的当地人和旅者任何注意。 “先去找个旅馆整顿一下,然后再思考接下去要做些什么吧。”亨利回过头对着众人这样说道,阳光耀眼得有些过分,拉曼人的屋瓦多以鲜艳的红色和橙色为主在其照耀下更加令人炫目。尽管已经是一月份,由于帕尔尼拉的纬度与亚文内拉那边相差无几的缘故,这里的天气却也只是稍有凉意。 在今天这样的晴朗无比的日子里头,处于城市内部远离高处寒风凛冽的地方,只穿着一件短袖就已经足够。 阳光暖暖地照射在身上,虽说咸咸的海风让人感觉身上有些粘嗒嗒的,心情仍旧十分舒适与开朗。 此时还是早晨的十点左右,但海边的人总是习惯早起的,这会儿他们已经忙活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大部分的渔船都已经满载而归一次,鲜活的鱼虾被木桶装着运上了岸。看着时间还早,渔民们还想要再出去撒网再捞一次。 天空是澄澈的蓝色,只有远处几朵云稀稀拉拉地飘着。顺着右侧的人群向前方走去,黑铁制作的一面招牌在微风之中发出轻轻的“吱呀”声,上头用花体的拉曼语写着“旅馆”。 三层的旅店以石质框架为主搭配木制的面板,帕尔尼拉城背靠山峦,属于帕洛希亚高原末端的这座山脉海拔虽然不高但却盛产铁矿和石材,因而当地优秀的铁匠亦是无数,甚至就连招牌也多采取铁艺加工,这一点在贫穷的西海岸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黑漆漆的表面是防锈用的处理,在海边港口这种地方打磨抛光过兴许在短时间内能够让你的招牌以耀眼的姿态吸引过客,但很快地它就会在强大的海洋气候下变得锈迹斑斑。 一行二十人左右的团体靠近了旅馆。帕尔尼拉的旅馆很有特色,兴许是因为大部分来往过客都会带着一股鱼腥味或者汗臭味的缘故,它们并不像西海岸式的那样阴暗而又密闭,靠香薰蜡烛来试图驱散味道——这往往使得臭味和诡异的廉价香味混在一起变得更加难以忍受——而是通过敞开大门的方式,利用海风自然而然地就将味道给散去,维持空气清新。 典型的帕尔尼拉旅馆一层前后两截的风格截然不同,后半截厨房和仓库所在的位置是坚固的石质结构,而前半截的食堂和旅客休息处则是以石质柱子作为支撑,之后三面的墙壁都是巨大的折叠式木制活动门。 这类充满东方风情的折叠门相较西海岸的样式要轻薄许多,采取如此措施除了除味的因素以外还在于帕尔尼拉所处的纬度关系。 在盛夏时分,你常常可以看到袖子和裤管都挽起来的水手和佣兵们坐在通风良好的外侧,对着一碗碗的凉面大快朵颐。 地方风土人情的差距,也莫过于此了。 “五个房间。”亨利他们此次出行携带了不少的金钱,作为一介小国的亚文内拉,金币在西海岸境内购买力也还算得上勉强,到了东海岸这边商人们基本上是不会愿意收取的。因此他们在出发之前兑换了不少通行范围更广的艾拉金币,不过依据同行南境商人的建议,他们最好等会儿还是去找本地信得过的人兑换一下帕德罗西的塞克西尤图币更好一些。 毕竟帕德罗西帝国是个影响力深远的大国,沿海的主城地区交易繁忙的还好一些,去到了稍微内陆或者乡下一点的地方,一枚艾拉金币有怎样的价值,就只能是看对方的意思了。 “五个房间,好的,客人要点吃的么。虽然现在有些早,但提前吃完午饭的话,就可以趁着人流稀少的时候逛一逛这儿了。帕尔尼拉可是我们帝国的骄傲,客人可要好好看一看。”比米拉都稍矮一些的店小二明显是把亨利当成了东海岸人,他用港口商人特有的那种热情和自来熟亲切地介绍着,而贤者也并未否定这一点,他点了点头,然后望向了挂在后面墙壁上的木制菜单牌。 “那就来点儿面,再来几瓶酒。”由于他的拉曼语最为熟练的缘故,亨利自然是团队当中默认的对外交涉人。他平淡地这样开口,而店小二挂着职业化微笑再度点了点头:“好的,这个季节的话只有一些低度数的果酒了,还中意吗?” “嗯,无妨。会在大清早就把自己灌醉的就只有失恋的男人——”“和群山矮人。”店小二笑着将这句拉曼俚语接完,而交涉完毕以后一行人就朝着靠南的地方走去。这种时候拉曼人的另一面也多少显现了出来,尽管从事商业和服务业的人总是满面笑容且看起来十分热情,但当亨利他们形形色色二十余明显是其他地方到来的人朝着这边走去时,不少黑发中等身材穿着常服的帕尔尼拉本地市民都挪开了位置,去到了别的桌子上坐。 米拉注意到了这一点,团队当中的其他人依然。性格冲动的草原公主穆娜皱起自己的小眉毛就想要过去质问对方是不是在瞧不起他们,所幸随行的穆罕默德用自己的大手拦住了她。娇小的少女用苏穆语大叫着自己要去教训那些家伙,而草原武士则是耐心地劝阻她这里并不是可以轻易动粗的草原。 穆娜吵闹的动静使得更多的帕尔尼拉人皱起了眉头,他们没有离开,只是默默地拉开了距离。 “真排外。”尽管维持着礼貌没有破口大骂抑或嘲讽,但这种沉默的好像无法突破一般的距离感下船还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感受通透。米拉皱着小眉毛这样说着,而亨利则把油布包着的大剑倚靠在了木桌的边缘,然后当先一步就坐了下来。 “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人们一般都喜欢跟有自己出身相同文化背景,有共同语言的人待在一起。”其他人也都走了过来坐在了桌子的旁边,帕尔尼拉的标准长桌能坐十个人,面对面四个人两端坐着两个。因此众人坐了两张桌子,周围仿佛有一面无形的空气墙一般,那些早上开始就闲着没事坐在旅馆里头喝酒的帕尔尼拉人都拉开了距离坐到了别的地方。 “休息一会儿,上去把东西整理一下吧。”贤者这样说着,旅店一层的桌子上都放着陶杯和巨大的水壶,这些淡水是免费供应的。由于晕船的关系米拉感觉有些口渴,刚坐下来她就拿起了杯子,尽管看起来没人用过白发少女仍旧想要用壶里的凉开水冲一遍,但亨利拍了拍她的小手,指着旅店南面外围的某处。 “去那儿冲。”他这样说着,而听从亨利的话语拿着陶杯走过去的米拉,看见了一个固定在墙壁上接着管子铜制的像是装饰品一样的东西。 “那是水龙头,连接到水源的。拧开上面的开关就会流出水来。”他这样说着,而旁边的明娜“噌——”地一声就从椅子上爬了起来,然后飞快地跑过去盯着它看。 两名少女像是没什么见识的乡巴佬一样盯着水龙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冲洗完毕走回来的时候明娜还念念不忘:“虽然书上看到了,但没有图像说明,果然还是难以想象啊......” “毕竟有着千年的沉淀,拉曼人关于水资源的运用,种种细节都是很值得品味的。”亨利耸了耸肩:“这座城市和这个国家,能令人大开眼界的地方。” 他说:“还有很多很多。” 第四节:帕尔尼拉港(三) 帕尔尼拉跟艾卡斯塔到底有多大的差距,这是很难用三言两语就说清楚的。 便是已经去过了许多西海岸国家,足迹甚至远达南境与阿布塞拉的我们的洛安少女,这种体验也前所未有。毕竟西海岸归根结底只是大同小异,而南境他们停留的不过一介小城,阿布塞拉又广袤而渺无人烟,三者都远远谈不上是“文明发达”。 自然之美诚然能够带给人波澜壮阔的震撼感,但那是朦胧而又遥不可及的,因为此等自然之伟力完全超出了人力所能及——正如天上高挂的群星一般,人们因其高不可及而敬仰,但又因自身过于渺小而无法彻底地体会到所有。 而帕尔尼拉是不同的。 身为人类,即便并不拥有何等高深的知识,在面见自己同类一砖一石竟可以搭建出如此宏伟的建筑时,那种深刻到骨骼都在颤栗的震撼感,要远比仰望群山和大海都更为壮烈。 这些与大山大海相比起来无比渺小的凡人蝼蚁,却建设出了远比他们自身更加庞大伟岸的辉煌成果。 时至今日,书本上拉曼学者心高气傲地宣称自己祖国是“人类的骄傲”时的心情,洛安少女终于多多少少是能够理解了。 在就餐完毕,放置好行李以后一行人兵分两路。明娜她们拥有着使节身份的人前去办理与国家外交相关的事务,而亨利以及穆娜一行则是开始了闲逛,意图购置一些接下去在本地行动所需的物资装备。 兴许是饱腹的缘故,心情变得平静注意力集中起来的米拉重拾起了自己充当学习的观察课程。而只是稍稍留意了一下周遭,她就停住了脚步,无法再挪动分毫。 发达的帝国文明与战乱的西海岸小王国差距在哪里? 这是一个问题,但它的答案却不止一个。 帕尔尼拉的人口数量及其庞大且都集中在一座城市之中,但如此众多的人数却并不令街道显得狭窄拥挤,因为它们是如此的宽阔又平整。房屋一栋接着一栋鳞次栉比令人目不暇接,而这也并非像是西海岸一些地区一样胡乱圈地肆意建设,与四通八达的道路为伴这些屋子都是经过细致规划的。 米拉注意到了浅色石板地面在靠近房屋地基附近的区域间隔半米就有一些橘红色的长条形砖块,这一细节显然是在铺路的时候用以划分道路和住房区域的,而同时它还起到了装饰性的作用,在工整规范的道路两侧作为点缀显得十分美观。 ——井然有序。 这就是历经千年沉淀的帝国文明;这就是深刻到骨子里头的文化差距。西海岸虽然贫瘠但一部分有钱的商人也依然可以拥有不低的财富,若是只谈人口的话把一个地区的人都聚集起来的话也能够达到帕尔尼拉的规模。 但那些肥胖的商人们终究不是执政者,他们没法像是帕德罗西人这般将资金都用在该用的地方,这些钱财只是堆积起来被牢牢地锁在库房之中;而人口即使在数量上能够持平,你若试图让那些并未经受过任何教育为所欲为的西海岸农民和佣兵去像帕尔尼拉这边的人们那样遵守规矩,那也只会是自取屈辱。 限制于其篇幅,书本文字以及图像能够表达的东西是稀少的,所以往往其作者都只能够挑拣重点描述。而这也就造成了绝大多数通过书籍来了解某个国家的人,认为他们所谓的“发达”就是在某一方面上特别突出,而对其它东西视若无睹。 唯有真正去到了那儿,亲身体会过当地的人和事,你才会明白:发达的文明并非仅仅只是“军队无敌”“特别有钱”或者某一项工程科技拥有优越性,它们的一切都是环环相扣紧密联系着的,从意识形态战争形态到衣食住行所有的一切统合在一起才构成了所谓的发达国家。 这些东西不是写作者记载在书本上的顶尖科技,而是细致到铺路用的泥灰和瓷砖上的彩釉以及玻璃这样的细枝末节。 女孩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搞明白如何分清楚本地人与外地人。 不单是服饰,从步行的姿态脸上的神情,伟岸的帕德罗西帝国第一大港口城市帕尔尼拉的本地人,便是平民,与外地人相比都像是书本中描述的天生贵族。 一种强烈的格格不入感,缭绕在少女的心头。 之前是由于身体不适,刚从船上下来新鲜感掩盖住了其他的感觉。此时此刻在吃饱喝足了以后,过分敏锐的观察力一下子就让米拉陷入了某种茫然失措的境地——她愣在了原地只是看着井然有序的街道以及过往行人。她盯着他们,尽管有许多人脸上都带着亲和的笑,尽管太阳光芒照耀在大地上几乎没有死角而帕德罗西帝国标志性的国花金黄色的雏菊在墙角微微摇摆—— 女孩却,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和他们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墙壁。 她是个异乡人。 她是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米拉第一次产生了胆怯的心理。 在危机四伏的西海岸和南境之中她未曾有过这种想法;在广袤无垠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上她亦未曾迷失未曾退却。她在战斗当中即便稚嫩但总是能够保持冷静,此时此刻却在一片祥和的场景之中,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逃回西海岸,逃回亚文内拉,逃回到艾卡斯塔平原的想法。 宏伟而又不可一世的帕尔尼拉,像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你左右望去,都无法瞧见任何攀登的路径。 这样的想法,是有多少年没有过了呢。 当初自己的双亲过世,艰难地在艾卡斯塔的边境村庄尝试独自谋生的时候,它也曾冒出来吧。 天地虽大,却并无可以回去的故土。 世界虽广,自己却孤身一人。 没有未来,不知应当前往何处;没有过去,不知应当归去何处。 唯一拥有的只是现在,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是了,自己仍旧是脆弱的,仍旧是无力的。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学习和冒险给予了自己已经变得强大的错觉,归根结底,自己还是那个失去双亲以后在深夜辗转难眠只能抱着自己的膝盖独自啜泣的弱小女孩。 变得强大起来只不过是幻象而已,如同泡沫一般看似可以随心所欲在天地间飞舞。 但实际上却柔弱易碎。 帕尔尼拉这座城市。 东海岸的伟岸光景,戳破了这层幻象。如同之前那般的无力感将她拉在了原地,米拉发着呆,双眼盯着周遭的景色但却焦距涣散。 “发什么呆呢。” 但那个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把她拉回到了现实。 亨利十分自然地牵住了女孩的手,一股熟悉的温暖传了过来。贤者的大手有些粗糙但总是十分暖和,他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俯视着她歪了歪头:“走吧,穆娜说要去武器店看一看。” 他这样说道。 并非如何掷地有声,魄力十足的宣言,但却令女孩动摇的内心在一瞬间稳定了下来。 “嗯......嗯!”米拉愣了一愣,然后把之前的那些想法努力甩掉,像是要以强烈的动作说服自己一样用力地点了点头,接着与亨利一并向前走去。 就算仍旧柔弱又如何呢。 “喂,你们两个,快~一~点~”因为兴奋所以已经跑到了前面几十米开外的穆娜回过身用力地对着他们两个人挥手。 就算和这座城市和这广阔的世界比起来十分渺小又如何呢。 她想着。 自己已经不是独自一人了。 “就来了。” 街角的雏菊轻轻摆动,在灿烂的阳光下,留着一头干净短发的少女,嘴角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 ———— 如同其他许多港口城市一般,帕尔尼拉的商业市场规模也相当之大。 需要提及的是这里的市场分为两类,一类是其他地区也相当常见的集中式街道,许多个人工匠开的大大小小店铺鳞次栉比,买家以自己的能力辨别甄选,购买合适的商品。 而另一类,则是针对批发商人的,以量为主几乎如同菜市场一般热闹的批发市场。 前者的专业性和针对性较高,武器店;盔甲店;珠宝店;华服店等等众多相对较为高端类型的店铺都位于那里。而批发市场占据到大量份额的,则是编制的篮子、布包皮包等携行用品,普通的衣物服饰,瓦罐锅碗瓢盆之类更加容易制作、销量以及产量也很高的轻手工业制品。 当地的民众因其地理因素以及其他许多原因,将两者以“上街”和“下街”作为区分。 这两个市场是互相连接的,从这一点上也能够看得出来帕德罗西人在规划城市时的精明之处。市场周遭的道路四通八达广阔而又热闹,外围是廉价又量足的下街,而越往里走去就是商品的质量越高店铺装修也愈发完善的上街——显然,购买廉价衣物的平民乃至于贫民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闲逛挑选,因此他们多是聚集在容易进入的下街吵吵闹闹地讨价还价,之后抱得自己中意的商品继续回归到原先的生活当中。 而对于那些有钱而又有闲的人,更加安静的上街不仅提供了符合其身份地位的优质商品,周遭存在的甜品小店和茶馆,也能够令购物变成一种闲庭信步的享受。 不但将消费群体集中规划在一处,节省城市空间。两者融合在一起看似密不可分在无形中消弭了阶级隔离,同时却又以无形的墙壁将两种消费者划分开来,泾渭分明。 这种并非以高墙或者守卫来严格制止,而是通过城市地段规划来达到目的的行为,管中窥豹也展示出了这个历史千年沉淀的帝国,其真正的可怕之处。 亨利他们并没有直接走向上街,尽管他们来这儿是打算逛一逛本地的武器装备店。但在此之前,循着街道口处立着的木牌上说明的方向,一行人朝着位于下街比较靠里的一些,并非华服店却也不是批发市场那些廉价货的服装店走去。 拉曼人的成语当中有一个词叫做“入乡随俗”,与海外前来寻找工作,打完就离去的那些佣兵不同。既然打算在这里长时间停留,那么不论是亨利跟米拉还是穆娜等人,都最好将身上的衣物更换成本地的样式。 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喜欢以貌取人,即便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也会对周围与自己差异过大的个体本能地排斥。只因为发色或者其他地方与众不同就被众人孤立甚至欺凌的事情时常有之,因此为了接下去的行动更为方便低调,他们也应当将衣物替换。 这是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也或许可以作为“入乡随俗”的另一种解释的——是,米拉转过头望了一眼艳阳高照的天空,然后再瞧了一下自己脚上套着的短皮靴。 尽管纬度相近,但帕尔尼拉却远比艾卡斯塔燥热得多。这里的人们极少穿靴子,平民日常行动都是以皮凉鞋为主,即便是从事战斗行业的人,也多数以低帮的皮鞋作为代替。 毕竟是在这里生活了上千年的人,一代代改进的本地服饰才是在这种气候条件下最为舒适的。 就连从事战斗行业的人也是如此。穿着厚厚的棉甲跟板甲去过阿布塞拉这种燥热草原的少女对此可谓深有体会——本就是北方人发明的厚重内衬诚然在吸收冲击力方面上效果显著,但那种闷热的感觉即便是常年穿着的人仍旧会感觉十分不适。 不过在生命和舒适性两者之间,正常人显然都会选择前者。 女孩来回地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兴许是专业使然,包括他们自己在内,从事战斗职业者的装束是让她感到最不习惯的地方。 在帕尔尼拉,没有人逛街还穿着护甲。 这里是港口城市,大街上佩戴佣兵牌的人不在少数,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剑术家或者贵族的人物。他们配备着武器,通常是一把剑和一把近身用的匕首,但除此之外余下的就只是轻便而又透气的常服了。 这在西海岸是难以想象的。 佣兵们只有在奔赴战场的时候需要防具,对于西海岸人而言大街小巷全都是随时有可能变成战场的地方,因此除非在同伴的守卫下休息睡眠否则都是尽可能地穿着防具。 而在这里却并非如此。 整座城市,整个帕尔尼拉,都是佣兵们可以放心地卸下防具,只带着随身武器的。 安全的港湾。 “真和平啊......”当先推门进去的穆娜令服饰店的铜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在走进去之前,白发的洛安少女小声地感叹道。 第五节:帕尔尼拉港(四) 走进一家帕尔尼拉的商店,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里的装潢——尽管它们确实独树一格——而是店铺内部狭窄的空间。 洛安的血统加之以长期的锻炼和充足的营养保证,尽管才14岁的年纪,米拉现在的身高却也已经达到了1米78的程度。这个身高站在以中等身材的拉曼人种为主的帕尔尼拉大街上,一眼望过去基本上看到的已经全是别人的额头。 拉曼男性的平均身高仅仅是1米70,这也就难怪他们所使用的大部分器具以及房屋在女孩看来都有些尺寸不适——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白发的洛安少女回过头对着自己只能以一个窘迫姿态弯着腰的老师挤眉弄眼,显然一向淡定又无所不能的贤者吃瘪对她而言很是新鲜。 只是亨利到底是亨利,尽管因为店面狭窄矮小他无法舒展开来身体,神态却依然十分轻松。 话归原处,在前方兴奋得像个小孩子的穆娜抢先跑去跟店家聊天时,后面的米拉细细地观察起了周围的模样。 这间不大的服装店内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相比起外围市场那些歪歪扭扭的缝制这里的衣物每一件都十分工整,显然是出自熟练妇人之手。 一米九左右的天花板是实木制成的,上头钉着几个钩子拉下来长长的麻绳,麻绳另一端套着复数长长的竹竿就是挂载衣物挂杆。这个设计成本低廉并且若是主人有事离开的话,只需解开麻绳放下竹竿就可以把衣物收起来放到箱子当中,防止落尘。 不过这间小店的生意显然很是不错,长时间放在箱子里头虽说可以防尘但却会拥有一股浓重的霉味,而这里挂着的衣物众多,米拉却并没有闻到类似的味道。 不论是因为店家极少需要收摊关门前去其他地方还是这些衣物总是很快售出,都是生意红火的证明。 狭小的店铺当中可供人行走的空间严重不足,因而交谈交给了穆娜等人,米拉就跟亨利一块儿站在店铺的中后方,没再前进。 之前就餐那个旅馆店小二的建议显然是正确的,女孩留意到店内木制的地板上面灰白色的鞋印为数众多,显然今天早上这家店已经是迎来了一大波客人的光临。若非现在是午餐时间,想必他们连进来都难。 “明白原因了吗?”观察跟思考,这是亨利给米拉定下的每日课程,因此他不需要任何前提就直接开口,洛安少女也能够明白指的是什么。 “不明白。”米拉果断地摇了摇头,尽管她拥有这个观察力能够看出这间店铺当中对于空间极致的运用。例如本就十分低矮的天花板上,除了走道以外的区域还有额外的夹层来放置东西,甚至在柜台的后面的夹层阁楼上还放着一张休息用的小床。但她也就仅限于搞懂这些东西是为什么这样设计,并且对此感到十分佩服罢了。 作为一切根源的真正原因,女孩仍旧没有那个能力去读懂。 “像帕尔尼拉这样的大城市是寸土寸金的,作为财富集中点的市场更是如此。”一如既往,亨利用简短的语言点醒了她。 敏锐的观察力和思考方式女孩已经养成了雏形,她欠缺的只是贤者那种丰富的知识累积。因此当获得了关键性的信息以后,米拉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 就像是城堡大部分都会往高了盖一样,在严格规划过的帕尔尼拉可以用以建造房屋的地皮就那么一些。物以稀为贵,人人都想要的东西价钱自然就水涨船高,特别以商业店铺更是如此——你若是想要宽敞又廉价的店铺那也并无问题,去到郊外的荒野当中想要圈多大就能圈多大,但那样的话又能够指望有多少的客人会去到你的面前呢? 近水楼台先得月,在集中化管理的商业区当中拥有这么一小块店面,这间服装店虽然狭窄,但店主拥有的财富却应当是十分惊人的。 “人不可貌相啊。”稍加细思,原先感觉又小又破的店铺立马变了一个样。而看着笑脸迎人完全没有任何架子的那位中年店主,米拉并未感到亲和,反而是暗暗提起了警惕。 亨利自然注意到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但这正是他的初衷。带着一丝细微的笑容,贤者接着补充道:“那些总是轻而易举暴露自己的人并不可怕,像是身上挂满了金银首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拥有这些的人,往往实际上全部的家当也就这些了。” “需要小心的是那些深藏不露的人,你所瞧见的东西往往只是冰山一角,尽管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若因此掉以轻心,后果会非常严重。” “这种人在东海岸比比皆是。”他顿了一顿,然后接着说道:“帕尔尼拉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帕德罗西也是一个很大的帝国。尽管看起来和平又文明,这里实际上却远比阿布塞拉更加危险。” “因为人心,是远比任何的刀剑弓弩都险恶的东西。”亨利这样说着,而米拉转过头望向了他。这显然和之前她在街道上发呆并且怯场的事情仍分不开关系,贤者的做法一向都是如此。他不会——或许是不善于——安慰人,当问题发生了以后他不会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或者一切都会过去的,而是给予你解决的方法。 循循善诱,引导你思考,变得更加强大。 过去的事情已经是过去,不论怎么做,寻找多少理由来说服——或者说欺骗——自己,结果都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那么在这种事情上面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吸取教训,保持警惕,学会思考避免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相同的错误。 他这种做法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但米拉关注的地方却并非那里。 因为亲近,熟悉,她很容易地就注意到了自从到达帕尔尼拉以后亨利身上的改变。 ——他没有背着大剑。尽管可以归咎于尺寸过大的武器背着不方便等等一系列的理由,但自从下船了以后他就没有解开过上面缠着的麻布,并且在出门之前也将一系列的装备都放在了旅店的房间之中,这显然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够解释通透的。 但比起这个,还是细节上的变化更加剧烈。 以他的标准而言,亨利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 尽管在不熟悉的人眼里头亨利依然是那副平静又淡定的模样,但米拉从他的言行上面可以注意到细微的变化。亨利不再像是在西海岸时那样地轻松,他的身上少了几分那种轻松而又懒散的氛围,尽管十分收敛以至于外人根本无法察觉,近在咫尺对他无比熟悉的女孩却能够意识到—— 贤者,提起了警惕。 若要将之前的他说成是一把懒散地倚靠在树上的大剑的话,那么现在这把剑就已经被拿在了手中。 显然,乘船来到东海岸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意义深重。 这里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尽管好奇,但亨利不主动提及,米拉就也不会去问。 待前方的穆娜等人交涉完毕以后,他们一行人在店铺当中购置了宽松又透气的衣物。由于缺少适合亨利的尺寸,只有其他几人在店铺内部狭窄的换衣间当中更换了服饰,贤者还是保留原先的模样。 两名少女身上穿着的衣物替换成为了黑色修身的七分裤,而上衣则是在肩部做了泡泡设计的轻薄柔软面料短袖。边缘处缝合并且做了花边设计,正面则以立体的裁剪缝合做出了贴身的效果,加长的下摆盖住了七分裤的腰围部分,收腰的设计挂载武装带无比合适。 这是东海岸独有的女性冒险者专用衣物,在考虑到宽松方便行动以及舒适性等一系列因素以外还拥有不错的外观。 贴身的裁剪轻薄又透气,让人感觉浑身非常地灵活。米拉用几个动作测试了一下手腕、肩膀和腰部的活动范围,然后不得不对制作者的手艺十分佩服。 “要穿胸甲的话,我们这里也是有卖皮内衬的。”依然笑脸迎人的店主在后面出声提醒,但一行人已经拖延了不少时间,替换好了轻便凉快的当地衣物以后,抱着用麻布包着的旧衣物,他们向着上街走去。 此时已经接近中午,身后外围的批发市场声音也变得嘈杂热闹了起来,米拉回过头看了一眼从装束上看多数都是外地的商人,显然为了夺得先机他们也选择了提早就餐。 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本性真的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看着他们在那边讨价还价的吵闹场景,女孩不由得这样想到。不过随着众人朝着内部走去,越发接近上街,周围却也再度陷入了相对的安静之中。 相比起之前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和人的声音,这里作为主流的,是马车车轮在硬质地面上行走发出的“骨碌”声。 拥有身份地位的贵族小姐和夫人们出行当然不可能是用自己的双腿,她们乘坐马车由熟练的管家和保镖护卫,其前行方向正是上街的甜品店以及茶馆。 没有怎么吃过甜食的米拉和穆娜对此有些感兴趣,但他们在服装店花去的时间比想象的多,并且时间空闲之后也仍旧拥有,此刻就决定先去把此行的目的完成。 到底是佣兵,从事战斗职业的人感兴趣的方面还是与这有关。 帕尔尼拉作为东海岸最大的港口,这里的武器和盔甲也是闻名于天下的。从长剑类武器到各种弯刀匕首长枪长矛,乃至于各种弓弩应有尽有。作为草原王族经受过一定拉曼文化熏陶的穆娜会说想要跑来看看,也恰好证明了这个名声的传播范围到底有多么地广。 不过除了好奇以外,米拉猜想穆娜心中多少还是有一些不服气的成分存在吧。毕竟她在之前就曾对定居民的战斗力嗤之以鼻,而作为天下闻名乃至于渺无人烟的阿布塞拉大草原都有人知晓的地点,帕尔尼拉的武器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水平,她想要去见识见识也理所当然。 但游牧民少女心中怀抱着的想要挑出点刺来嘲讽定居民族的顶尖水平也不过如此的想法,在踏进商店的一瞬间,就全部落空了。 第一印象是整齐。 整齐,而又干净。 “欢迎。”站在前面柜台处的并不是别地常见的铁匠店主而只是一个文人打扮的拉曼青年,一头黑色卷发的他对着众人行了简单的礼节。亨利越过盯着那些仔细抛光过的武器和盔甲发呆的其他几人,朝着柜台的管理人员开口说道:“我们想随便看一看。” “好的,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就请叫我。”对方这样回复道,这样的对话显得有些公式化,但它正是属于深深刻入拉曼文化当中的一环。 “和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对吧。”自然而然,穆娜和穆罕默德等人走到了泾渭分明的弯刀展示区,而米拉则站在剑类武器前面发呆。贤者走了过来开口这样说着,但呆呆地望着数量多达数十的长剑展示架的米拉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地:“嗯”了一声。 “更像是商店而不是铁匠铺。”印象中的武器店就是热火朝天,铁匠和学徒浑身都被木炭弄得黑漆漆的,在看到了这里明亮而又宽敞的店铺时,米拉一时间有些接受不来。 “毕竟是贵族和有钱商人出没的上街区,店铺的外观和装潢也很是重要。铁匠的工坊跟店面通常都是分开的,武器是在别的地方打造完毕才送到这里。你这一路上,也没有听到影响心情的叮叮当当声,没有看见脏兮兮的黑烟吧。”亨利这样说着,而米拉上前一步拿起了一把长剑。 只一入手,女孩就明白了这里的武器都是精良之作。 她手中拿着的那把剑和腰上亚文内拉铁匠制作的同属一手半剑。两者在整体上十分相似,同样都是宽刃和长护手,弱是在外行眼里的话怕是除了外观上前者更好看以外没有任何差距,但在内行手里,稍加观察便能明白其细节上理念上的巨大差距—— 帕德罗西式的一手半剑做工远比亚文内拉更加精良,单单手柄就是在木把的外围缠细绳然后还包裹了软皮,末端的配重球与西海岸常见的圆饼式不同采取的是如同酒瓶软木塞子式的外形。这一设计的优势米拉用双手握上去立马就明白了,酒塞式配重在剑柄末端的部分开始逐渐增大,这造成的结果是双手握持的时候副手抓着配重球手感十分舒适,但同时后面增大的尾部又能起到防止脱手的作用。 相比起她腰上挂着的那把一直就不大满意的剑圆饼式相对硌手的设计,这把剑仅仅手柄就令女孩爱不释手。 而它作为主要输出武器的剑刃也十分独特——这把帕德罗西式的一手半剑相比起亚文内拉式的,剑刃前方用以攻击敌人的弱部进行了渐窄设计,它更尖,但同时用以减重的血槽却没有像是亚文内拉式的那样从护手的部分一直开到剑尖,而是在剑的中段就停下,前面的二分之一保留了凸起的剑脊,没有削去这一部分的材料所以重量比开槽的剑更重。 这些设计有什么意义呢? 血槽只开到一半,保留了前面的重量——这一点使得这把一手半剑的重心与剑的前段更宽血槽却开到底的西海岸样式相近,所以依旧拥有良好的劈砍性能。 但同时地,渐窄设计所以更加尖锐的剑尖加之以凸起的剑脊设计,提供的是极佳的穿刺性能——在面对身穿板甲的敌人时,它可以极为有效地瞄准对方盔甲的缝隙,捅进去造成伤害。 ——但这还并不是所有。 让米拉最目不转睛的地方是这把剑华丽的护手。 常见的西海岸样式剑护手虽然有着弯直之分,但都只是简单的横向护手,对于其他的部分完全没有任何格挡的能力。而这把剑不单单在另外两个方向拥有凸起的铁环能够保护手指,还在剑刃的根部也有两个尺寸更小跟剑刃平行的护手环。 再加之以剑刃根部刻意留白没有打磨的无刃区域,这把剑的所有一切设计都完全是为了实战而生。 护手环跟无刃的区域是为了使用将手指扣在护手上面,更加方便于操纵剑尖的指向。而与之相匹配,剑尖也进行了针对穿刺的优越设计。 但与此同时由于血槽并没有全开的缘故它仍旧保留了极为优越的劈砍性能—— 这是一把远比西海岸的同类型样式更加出色跟成熟的武器。 跟它比起来自己腰上挂着的那把一手半剑就像是粗糙的石器跟木棍。 米拉完全不想要把它放回去原来的地方,她的双手像是粘上了胶一样一刻都不想松开。女孩瞥了一眼自己的老师,亨利微笑着点了点头,而获得了首肯的她也就不再迟疑,瞬间转过了头看向柜台处的那名拉曼青年。 而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穆娜也做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抱着一把弯刀就转过了身。 “您/你好!”两名少女异口同声。 “请问这个多少钱!” 第六节:公会 佣兵公会的起源地是东海岸,这件事情我们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提及过了。 就好像其他的任何事物一样,某一个行业一旦开始发展壮大,随着其规模的增加过去那种约定俗成的行业内部“潜规则”也不再适用。在只有少数人的时候依靠彼此之间的熟识和本身的水平作为约束力的做法,等到行业规模变大越来越多的新人进入这一行业以此为生的时候,就会彻底被淘汰。 所以许多事物都是在繁荣的东海岸诞生这件事,细细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如今的佣兵公会经历过漫长时间的发展已经是一个超脱了王室和皇室的巨大跨国组织,它和各大帝国王国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关系从中盘旋获取巨额的利益。而经过佣兵公会认证的人,除了酬劳会被抽取分成以及必须定期完成一些佣兵任务以外,也能够拥有一系列的特权。 东西海岸到底是不同的。 贫穷而又战乱的西海岸上面没人去管你到底是谁,带着武器穿着护甲在道路上行走的人比比皆是,而换到了东海岸,尤以帕尔尼拉这种大城市为典型,一天多的时间显然还不足以让我们的洛安少女去习惯那种相对平和而又有秩序的气氛。 经历过昨天的购物和闲逛以后,他们一行人已经多多少少安定了下来。携带着亚文内拉王室证明的明娜那边已经和帕尔尼拉本地的官员成功接洽,而金发的女爵士回来以后一阵后怕地对着同伴们叙说的事情,与我们的贤者先生交待小米拉的注意事项如出一辙。 区区一介小国的亚文内拉特使,前去与帕德罗西帝国官员进行交涉,明娜原先已经做好了被人冷落的准备,但却未曾想对方竟如此热情。 尽管在书上已经恶补过与之相关的事物,但作为亚文内拉的贵族,一辈子没怎么离开过西海岸的明娜,想到帕德罗西的时候第一印象还是“一个放大版的更加强大的西瓦利耶”——而若是将这次交涉的对象替换为一个处于优势的西瓦利耶人,那么对方必定会摆出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爱理不理。 毕竟怎么想,双方的身份地位都有着极大的差距。 然而西瓦利耶也正是因为这种骄傲未能预见亚文内拉的崛起因而如今才落得这般境地,所以尽管被人忽略和无视心理上会有些不好受,但在整体上而言,却对于亚文内拉是好处多多的。 小王国,闷声发大财才是应该做的事情,在这个阶段引来太多不必要的关注只会被掐死在摇篮之中。 但正因为这位帕尔尼拉的最高负责人——按照帕德罗西的说法叫做“总督”——对于他们这一行卑微小国的使节如此重视,才令金发的女爵感觉浑身发抖。 狮子搏兔亦尽全力。 身居高位却并不鼻孔看人盲目自大,这位总督的城府之深,立马就把明娜之前的“放大版西瓦利耶”的想法一扫而空。 她在回来以后几乎没有花多少的时间去休息就急速地投入了处理各种相关事务的工作上面,对方的这种态度让女爵士明白自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之前的方案用以应对这样的对手是远远不够的。而由帕尔尼拉总督安排的亚文内拉使馆决定好之后,明娜就只跟亨利还有米拉做了简短的告别,离开了旅店。 就算私底下的关系亲近,由于出身和身份地位的缘故,她和她所走的路途也已经是截然不同。米拉看着这位可以算作自己姐姐的人物,心绪一时间有些复杂。 人生与际遇这种事情就是如此,随着前行方向的不同距离也会越来越远。 不止明娜,米拉自己也马上因为生活的压力而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匆匆忙忙,他们整理好休息一晚之后与穆娜一行人一同朝着市中心的佣兵公会走去。亨利和米拉是必须到本地进行登陆记载,注册在位的佣兵们每到一个地方只要那里有公会就是必须做这样的事情的,不记录在案的话逃脱了自己应当承担的义务,自然也就别再指望着能够拥有一些什么特权。 而草原出身的穆娜和穆罕默德等人,则是为了今后在帕德罗西帝国范围内活动的方便,而要去进行佣兵资格的注册。 他们看中的与佣兵注册相关的一项特权,是可以在公会分会管辖范围内的城市自由携带武器的权利—— 这项特权在混乱的西海岸地区不甚明显,但来到了更加文明更有秩序的东海岸,它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作为港口城市每天都需要迎来众多人口跟旅客的帕尔尼拉不提,帕德罗西帝国以及东海岸的其他许多王国公国的内部,很多的城市地区实际上都是禁止肆意携带武器的。 这件事情除了贵族要限制平民不让他们拥有反抗自己的手段以外,也与整体的环境分不开关系。 不同于脏乱差的西海岸乡下,这里的人们在秩序之下过着平和的生活,因而武器也变得不是那么必要。拥有完善的治安队伍巡逻,普通人带着武器也就是一个装饰性的作用。而在与其他人发生口角进而演变成斗殴的时候,若是手上持有武器的话,很可能冲动之下就会变成流血的惨案。 综上所述,总而言之,即便是帕尔尼拉这样的港口城市,没有身份证明的人要光明正大地携带武器行走,也仅限于码头附近的街区。 更往里去接近贵族和有钱商人们的住宅区域,若是有人携带武器却不佩戴佣兵身份证明或者穿着有明显的贵族家饰衣物的话,就会被视为是潜在的犯罪份子而被治安队给盯上。 话归原处。 帕尔尼拉的天气似乎一直都是阳光明媚的晴天,走在大街上,明媚的暖色系房屋二层阳台上常常能够看见有闲情雅致的居民在进行盆栽的浇灌。兴许是因为与暖洋洋的天气十分相衬,这里的人对于金黄色的雏菊十分喜爱,不仅将其定为国花,多数人还都会在自家的阳台一角摆上一盆。 前往市中心佣兵公会所在的路途不算短,但得益于成熟有效的城市街道规划以及随处可见的方向指示牌,即便是初来乍到的人,只要识字依然可以自己轻易认路。 亨利他们一行人昨日前去的市场位于帕尔尼拉的南面,从港口码头的道路延伸下来上空鸟瞰的话会是一个有些向右倾斜的Y字形。右侧的那条分叉就是通往他们所居住的旅馆以及大型市场的所在,只要从旅馆走出来循着道路往前走去就能过很方便地进入市场,绝大多数的旅人和访客所居住的区域也正是位于此地。 而今天他们所走的是则是Y字形靠左的这条道路,也正是帕尔尼拉的主干道。 顺着这条道路往前走过去,朝着南面的地方,宽阔的主干道绕着市场和旅店的区域北面外围画了一个巨大的C字,上端的终点就是位于南城区的市中心。 若是想要抄捷径的话直接穿过市场可以更快地到达,但他们一行人出发的时间是早晨,热热闹闹沸沸扬扬的上下街区域人山人海,选择走那边的话只会长时间地被卡在人群之中无法动弹罢了。 而且在帕尔尼拉这样美丽的城市,循着宽阔而又平整的主干道慢慢前行,也不失为一种极佳的享受。 越过私人旅馆和商贸市场区域以后第一眼瞧见的是宽阔的道路对面整整齐齐的四层高楼,这些以砖石结构为主涂上鲜明颜色的建筑物非常具有东海岸的风格,下方四四方方的白色大理石阶梯加上廊柱给人一种古典拉曼的韵味,而上头红木窗框的玻璃窗户又非常地具有当代的气息。 这一系列的建筑物都是各大商会和各种机构的办事地点,相比起私营的小旅馆和商铺它们光是外观就显得气势十足,而在进入了更为繁华的城市内部时,各种各样的大小马车也开始大量地出现。 仅仅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这里呈现出的景象与港口和旅馆区域截然不同。 身着华服的贵族小姐和夫人们以及有钱的商人们乘坐红褐色木制的马车出行,由于气候温暖阳光明媚,帕德罗西样式的马车多为敞篷。酒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即便是远远一瞥也能够给人舒适柔软的感觉,而用竹制框架加上透气布料做成的可折叠式遮阳棚,则为这些娇滴滴的贵族们提供了优良的防晒保护。 像这样的马车是不会去去到码头和旅馆那边的。 商人和贵族家的小姐们常年出没的只会是这种各式各样的办事处,这里是真正大宗交易的处理地点。尽管批发市场那边已经非常火热看起来规模惊人,但港口停泊的南境和奥托洛商船当中体型最为庞大的那一部分,交易的负责人都是越过了市场直接进入这些漂亮的大房子当中处理各项事务的。 批发市场针对的是中低规模的个体商人,它们多数都由这些商会的分部进行管理和销售。而达到更大的这种规模以后,就是直接与这些上流社会的精英人士进行交涉了。 对于自己而言,那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物——在贤者为她讲解说明以后,米拉这样想着。 整整齐齐的房屋一直延伸到市中心区域,而在高高的钟楼旁边,规模比起任何一栋商会办事处都更加巨大,上面挂着的帕德罗西黑旗和各式各样的贵族纹章旗帜在阳光下耀眼无比的中心建筑物,正是一行人此行的目的地——帕尔尼拉佣兵公会总部。 华丽而又气势磅礴的这栋建筑物一墙之隔就是帕尔尼拉中心广场,巨大而又空旷的广场中心有三个六层喷泉,浅浅的水池反射着明媚的天空,而在被这三个已经十分气势惊人的白玉石喷泉所包围的中心,是从码头那边就能够瞧见的,高耸入云的巨大雕像。 青铜的雕像高达数十米,站在近距离上可以看到细节浇筑拼接的痕迹。而在海上的时候白发少女由于距离无法看清曾以为是伸手在抛洒什么的动作,如今站在下方才发现,那姿态又哪里是“在向世人洒遍光辉”这样的和平安详——尽管并非穿着铠甲而是拉曼式的华服神情看起来也不咄咄逼人,但那肌肉扎实的右手分明是紧握成拳,食指线条刚硬而又有力,直直地指向大海的尽头。 “查理曼·‘维瑟伏洛迪亚’·康斯坦丁·塞克西尤图”雕像底部巨大黑色大理石基座上面每个字母都有两米高的拉曼语这样写着该人物的生平,而在米拉小声地念出这个名号以后,旁边的亨利久违地耸了一下肩,开口说道。 “虽说是‘征服西方的’,但结果到死了也连西海岸都没见过一眼。所以建了这么个雕像放在这儿永远地指着西海岸,让来往的旅客都能瞻仰这位伟大帝皇的尊容和气概。”贤者如是说着,米拉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过身与他一同走到了佣兵公会之中。 ...... 相比起其他十分具有帕德罗西特色的建筑物,尽管外表上气势宏伟,佣兵公会的内部却令少女浮现出了一股浓浓的熟悉感。 因为沿用了相同规矩的缘故内部的装潢也与西海岸那些分会一般无二,虽然规模及其巨大,但那些前台的工作人员以及旁边的休息处,二楼的考核处,木板上带有佣兵等级颜色标示的任务公告,在来到了帕尔尼拉以后人生地不熟的白发少女,进入这里一瞬间竟然有种回家了的安心感。 “真是。”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一旁的亨利跟穆罕默德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下注册的流程以后也走了过来,两人就这样一并朝着负责佣兵登陆的前台人员那边走去。 规模巨大人数众多,因而负责处理业务的工作人员也多达二十几人。长长的木制桌子画出一个半圆覆盖了前厅的好大一片范围。身后的休息处许多佣兵坐在长凳上随意交谈,各种语言和方言此起彼伏显得热闹不已,而即便有着二十多名前台的工作人员,亨利和米拉仍旧拍了好一会儿的队,才轮到他们。 “欢迎你们回家,是要登记的吗?”由于天然的亲和力和细心的缘故,公会的前台工作人员多数都是女性。亨利和米拉选择的这一处,前台的小姐一头黑发皮肤白皙,尽管是坐着的但也可以看出她的身高比起其他人要高出不少,若是站起来的话应该是和米拉相近的程度。 “是的。”白发少女的排序在贤者之前,她这样回答着,而对方则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那么请把您的佣兵牌交给我。”前台小姐这样说着,米拉点了点头,然后从腰带上摘下了自己的蓝色徽章,递给了对方。 “蓝牌呢,女性的冒险者可不多见,几岁了呢?”一边处理着工作,黑发的工作人员跟她这样说着。 “14”米拉回答道,对方因为这个答案而露出了些许的惊讶,但之后又换回了十分具有亲和力的微笑:“了不起了不起。” 工作人员这样说着,而米拉的注意力却被摆放在她桌子前面的木制名称牌给吸引了——佣兵公会的前台都会摆放着这种东西,毕竟一次次自我介绍的话会十分消耗时间。 “Tan...ja.....”这个结构的名称让少女皱起了眉毛,她似乎曾经在哪里看过类似的名字,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坦嘉?”米拉眨了眨她亮晶晶的眼睛,而女性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地解释道:“不是啦,确实是时常有人犯的错误。” “我是北部人,j是发y的音,而且前面的ta是连在一起发的。” “所以正确的发音应该是,Ta-n-ja,塔妮娅才对。”对方笑着这样说道:“你的同伴看上去像是我的同乡,我还以为你会知道正确的读法呢。”塔妮娅说,而米拉回过头瞄了一眼贤者,后者耸了耸肩。 “好了,已经完成了录入的手续。” “欢迎你们来到帕德罗西。” 第七节:麻烦的大小姐 和西海岸一样,尽管更加地繁华发达,东海岸的夜间和野外却也是充斥着各种可怕怪谈的地方。 身为佣兵、冒险者,常年行走于各地的人们能够多少明白,尽管魔物是切实存在的,但它们极少会招惹人类。连同龙蜥这样的野兽在内,大部分掠食类生物稍微有一点智商的都会明白人类的可怕之处,以血的教训明白这些体型小巧皮肤柔软又没有爪子跟尖牙的生物若是有一个个体被害就会引来成群结队的报复,令你苦不堪言。 从人类社会扩张以来已经有无数可怕的野兽和魔物在火把和刀剑下丧命绝迹,攻击性太强生活范围又跟人类过于接近的结果就只有灭亡。能够幸存下来的少部分懂得趋利避害的个体,也将这份可怖深深地刻入到了基因之中,令它们的后代懂得如何避开这些残酷的生物,在远离人类的地方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这也正是为何佣兵当中专职对付人类以外生物的分类是叫做“狩猎佣兵”而不是所谓的“除魔佣兵”或者“除怪佣兵”的原因——相比起这些只是为了生存下去而捕猎的生物,人类是唯一一种会因其口角之类的琐事就将同类置于死地的动物。 要论可怕的程度,这些稀少而又罕见且远离人类生存领域的生物远远不能与我们相比——但却也正因为这种稀少,它们在文学领域成为了备受关注的热门话题。 真正混乱的西海岸,确确实实在森林边缘生存的农民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各种凶残猛兽嗜血魔物,在这边却拥有着极高的人气。这种现象也仅繁荣的东海岸帕德罗西帝国,独此一家。 归根结底,这一切可以总结为“距离产生美”——正因为繁荣平和治安良好,那些可怖的杀人魔物与这些人生活的领域十分遥远,人们并不切实地遭受到这些生物的威胁,所以才反而对它们提起了兴趣,想要去了解阅读与其相关的故事。 帕德罗西文学界以“震撼美”“惊惧美”作为此类绘画与小说作品的统称,得益于远比西海岸更加发达的印刷和造纸业带有绘图的书本流通量非常之大,而这些涉及到怪物和魔物的小说和图画,也因此大行其道。 人们观赏阅读着文字和图画当中主人翁的冒险,沉浸于那种被可怖的生物紧追其后的刺激感不能自拔,但却并不会真的陷入到那种危险之中。 这种在安全环境当中阅读冒险小说由于刺激而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令人着迷,因而类似的怪谈不论在民间口头相传还是在上流社会的书本当中都拥有着大量的受众群体—— 有道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当这些身处上流社会的人士当中有一位因为阅读了太多的冒险小说想要进行一次货真价实的冒险,去体会去见证那些可怖的杀人魔物以后,这件相当麻烦的委托自然就落在了佣兵公会这种专业机构的头上。 ——但这和我们的贤者先生以及小米拉又有一些什么关系呢? 嗯,这是因为,这个任务就是他们“接”下来的。 之所以打了引号,是因为这并非他们主动接取,而是分配到他们的头上的。 正如我们以前所说过的,进入蓝牌阶级以后在本地的佣兵公会登记,有符合他们情况的任务时前台的工作人员会优先分配给等级更高的人。 而这个已经挂在木板上长达两个月时间的任务为何落到了亨利和米拉的头上,归根结底,还在于任务发布人身份的特殊性。 “一位憧憬冒险的贵族小姐。” “希望接下任务的佣兵拥有不错的身手,并且是可爱的女性。” 望着前台小姐塔妮娅依旧亲和力满满的笑容,米拉扶着额头长叹连连,只想一个人找个地方坐着静一静。 女性冒险者本就稀少,饶是繁华如帕尔尼拉也是如此。而像我们的白发少女这样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蓝牌的更是万中无一,因而当他们二人在本地报道,进而记录在案以后,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这个已经在木板上挂了太久的任务的不二人选。 任务挂太久没有人能够完成,对于佣兵公会而言是一种名誉损失。再加上发布者显然拥有一定的身份,一来二去,这个麻烦就落在了他们二人的头上。 普通地护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大小姐从一处地方前往另一处地方已经足够困难,而眼下这个任务的麻烦之处就在于委托人还是主动地“想要去冒险”的——这个完成条件到底有多麻烦无需细说,接受这样一个任务陪着一位大小姐前去作死除了那些年轻的毛头小伙子觉得能够依靠吊桥效应跟人家擦碰出爱情火花以外,绝大多数稍微带点脑子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但这件事情还不是所有。 由于这位大小姐的家人是智商正常的人,所以他们肯定不会允许她去进行这种破天荒的冒险行为。 因而在确认接收了任务以后,我们的贤者先生和小米拉还需要做另一件事情。 他们要。 绑架委托人。 米拉这一天叹气的次数,比她往常一整个月加起来都多。 ...... 月黑风高,除了少数酒馆依然灯火通明,街道上就只剩下穿着半身甲手持长矛的巡逻队。 亨利和米拉仅仅穿着轻便的衣物带着小刀,朝着事先踩点完毕的大宅走去。 这位委托人大小姐在之后的接洽当中给予了详细的示意图,关于自家宅邸的结构蓝图以及守卫大致位置的详细说明展现出了她细腻又冷静的思考方式,但轻易地给予陌生人这种与自宅相关的重要讯息却又让人觉得她未免有些天真。 上流社会出身经受过严格教育,但年纪尚浅因而在一些问题上的判断还是偏向于理想化——尽管面还没有见过,这位委托人大概是什么样却也能够想象得出来了。但话又说回来了,若不是一位这样的大小姐,也怕是从一开始就不会提出这样的委托吧。 ——并且。 当亨利和米拉真正来到这栋紧邻着商业区上街的巨大宅邸时,即便贤者不加以解释,米拉也能够轻易地判断出来对方不担心这份图纸和守卫说明会被别有用心者用以加害他们的原因。 因为就算是有着“内应”,他们要潜入进去也依然是困难重重。 三班倒的庄园守卫几乎没有多少死角,而因为紧邻着宽阔的商业街这里巡逻队的强度和密度也要翻倍。若是想聚集起人数去进攻他们的话只会被庄园守卫跟城市巡逻队来一个里应外合夹在中间动弹不能,唯一能够真正行动起来的就只有精简的少数,但仅以半打不到的人数要在5组15人规模全副武装的巡逻中队和多达40余名庄园护卫的眼皮底下“绑架”出他们的小姐,万一出了篓子,怕是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拥有。 “怪不得这个任务的报酬那么高。”米拉第不知道几次长叹一声然后这样说着,而她旁边的亨利耸了耸肩,对此不置可否。 这个任务是他们到达东海岸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如今距离最初被分配到已经过去了一周左右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当中借由佣兵公会的中间人他们获取了不少的讯息,同时还实际去到了庄园附近踩点进行现场调查。摸清楚了这一切以后和委托人约定好时间,准备充足,这才真正进入了行动。 但即便已经事先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待到真正行动起来时米拉的心情仍旧十分忐忑。 “走。”亨利轻声说道,他们二人藏身的这处小巷位于上街末尾两间甜品店的中间。帕德罗西人只会在白天吃甜食因此甜品店总是在傍晚时分早早地就关门,所以二人在傍晚的时候就预先来到这儿潜伏着,静待夜幕的降临。 大道上的5组巡逻队呈T字型交接,其中3组负责的是上下街广阔商业区的巡逻,这段路途很长覆盖面积很广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会消耗不少的时间。而余下的2组则是T字形的横向部分,从主干道那边一直走到这里的贵族住宅区,再直直走到中心广场那边原路折返。 尽管覆盖的面积和巡逻间隔已经算得上高,但仔细观察的话还是得以摸清楚规律,找到一个空缺的窗口抓紧时间跑过空旷无人的大街。 真正的麻烦在于庄园内部固定不动的守卫,但这些的话那位大小姐已经事先帮忙解决了。 她随便找一些理由就令这一侧的守卫从外头能够瞧见围墙的阳台处走到了室内,因此亨利和米拉在逃过了治安巡逻队以后,就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宅院的围墙外围。 “沙沙——”夜深人静,一丁点的声音就能传的遥远,因而两人轻手轻脚。贤者下蹲手掌交叉作为平台,而米拉就踩在了他的双手上,借由亨利用力托起身体直直向上。 庄园的围墙仅两米半高,但上方有着铁质的矛头保护,虽然没有开锋,但也相当尖锐刺人。白发的洛安少女在贤者的帮助下爬到了围墙上面,但在翻越过去之前,她先把一件事先准备好的和皮甲等级的厚牛皮缝制在一块儿的毛毯铺在了围栏上头,以避免被矛尖刺伤划伤。 “呼——”米拉竖起了两根手指对着亨利轻轻挥舞,之后当先抓着护栏翻越了过去。 而亨利在翻越了过来以后为了避免巡逻队注意到,将毛毯取了下来放在庄园的墙角边上。 尽管已经十分小心,围墙周遭花园中细微的虫鸣还是因为他们二人的动作而安静了一下。为了稳妥起见他们在原地又停留了一下,确保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这一异样才接着轻手轻脚地靠近。 他们蹲在了灌木丛的阴影之中。 “哒” 委托人的房间位于这一侧二楼,按照约定,亨利捡起一块小石头丢到了那处空闲的阳台上。 他们静候了一小会儿,阳台的玻璃木门被蹑手蹑脚地打开,一位留着黑色卷发穿着轻薄睡衣的少女走了出来,她在看到下方的二人时双眼一亮,脸上兴奋喜悦的表情藏都藏不住,显然对此已经期待许久。 “‘稍等一下,我这就来’”她用口型对着两人这样说着,然后就光着小脚丫“哒哒哒”地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半响过去,就好像一些爱情小说里头会描写的那样,阳台上垂下来了一条用绑在一起的被单做成的绳子。 “‘我来了!’”黑色卷发的委托人更换了一身轻便的服饰,背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小皮包这样说着,但下方的亨利却皱起了眉毛。他身旁的米拉扶着额头再次叹息,然后紧接着拼命地摆手。 “‘你的绳子!绳子!’”白发的洛安少女用力地挥着手要提醒对方,但由于她和亨利藏身于暗处的缘故对方看不清楚米拉的口型,这位年轻的贵族大小姐只看到了挥手的动作。一时间还以为白发少女也与她有着相同的心情,因而望着米拉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然后双手抓住绳子,用力地蹬了一下。 于是乎,这场本来计划详细,到了这一步为止都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冒险”,就在一声外行临时拼凑的绳子断掉的“啪——”的声音,和短促却又尖锐的“啊——”之中,早早地结束了。 “啪——”灰沉轻轻扬起,被一个箭步冲出去的贤者接在怀中的卷发的委托人愣愣地眨了好几下她反射着明媚月光的大眼睛,但她还没来得及从眼下的情况当中反应过来,因为这一声尖叫,另一侧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快点。”亨利放下了还在呆滞中的委托人,而他身后的米拉过来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就朝着围墙那边拉去。 “那、那个——”卷发的贵族小姐依然一脸呆愣,尽管她已经为此计划了许久甚至期待到一夜未眠,此刻真正行动起来时却感觉笨手笨脚茫然无措。 “巡逻队还有7分钟左右返回,快点!”持续地踩点,女孩心中已经默默地记下了大致的时间,她干净利落地重新把毛毯铺在了围栏上,然后就学着亨利之前所做的那样背靠着墙壁下蹲并且双手交叉作为一个踩踏的平台。 “好、好的——”贵族小姐反应了过来,她穿着小皮靴的脚踩在了米拉的双手上,紧接着在白发少女的帮助下向上抓住了围墙的栏杆。 “呜——帮、帮我一下!”但双手柔弱无力的委托人拼命地蹬着墙壁也没能够成功爬上去,白发少女再度一声长叹然后直起了身体托着对方的脚底用力地往上一顶帮着她爬了上去,而与此同时从宅邸的一角一名手持长矛的庄园护卫举着火把跑了过来。 “什么——”“咚啪——”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只见气流狂涌,紧接着就双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嚓——”亨利用脚踩着火把在泥地上来回滚熄灭了它让周遭重新回归黑暗,但更多的人已经跑到了这边。 他转过身跑回到了围墙,而米拉也已经爬了上去。白发的洛安少女当先跳了下来,而紧抓着毛毯的委托人直到贤者也动作麻利地爬了上去一个飞跃跳下来,也依然双腿发软不敢跳下去。 “快点!”米拉出声催促,身后嘈杂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火把的光亮令宅邸的墙壁都变成了金黄色。黑色卷发的委托人回头望了好一会儿,左右迟疑着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双目紧闭小小地“呀”了一声然后跳了下来。 “啪——”亨利再度接住了她。 “你想把自己摔死吗,要看路啊。”米拉小声地说了她一句,而委托人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那边!”毛毯被庄园的守卫给看见了,其中一人这样喊道,已经没有时间迟疑了,三人迅速朝着安静的下街方向跑去。 “呼......呼......” 逃跑的路线一早就已经计划好了,直直朝着地形更加复杂巡逻队也不会深入的下街走去就行。 说来讽刺,这种地方正是贵族不会到来平常也被告诫不要靠近的地方,而巡逻队在经过这里的时候也总是加快了脚步,此时却成为了他们极佳的掩护。 像来时那般,亨利和米拉带着委托人迅速地在空无一人的角落当中穿行。那些藏身在下街里巷的乞丐和流浪汉识相地与他们互不打扰。而在终于进入到了灯火通明的旅店区域后,三人减缓了步伐,朝着下榻的旅馆慢慢走去。 “你、你们还真的是,好像,书里头描写的冒险者一样,好厉害!!”白皙的双手紧握成拳,气喘吁吁的贵族大小姐小脸通红雀跃不已,兴奋的神色溢于言表。 “安静一些,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米拉回过了头跟她这样说着,委托人用力地点了点头,但依然显得干劲满满。 “你们叫什么呢,之前都没有自我介绍。”她开口这样说道:“妾身名为玛格丽特。” 尽管用的是通俗拉曼语,但这位小姐的修辞方式仍旧透露出一股浓浓的上流社会气息,因此米拉迟疑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自我介绍。 “我叫米拉,这是我的老师亨利。” 白发的少女对着对方伸出了手。 “请多指教。” “好的!” 而对方回以一个热情洋溢的笑脸。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骚乱结束以后,穿着修身服饰,一头白发梳成大背头,一眼看上去就像个管家,实际上也确实是一位管家的某一人物,望着周遭场景的痕迹,拿着手中玛格丽特以娟秀字迹留下来的信件,仰望着明媚的星空。 一声长叹。 “真是个,麻烦的大小姐啊。” 第八节:出发之前 玛格丽特的委托,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以任务的接取限定等级,以及并没有什么硬性的例如要去猎捕某一生物或者获得某物的完成条件这两点而言,它并不算难。 但却也正因为没有确凿无疑的任务完成条件,它也变得不那么简单起来。 带给委托人玛格丽特一场卓越非凡的冒险,维持半个月时间,每天支付一枚帕德罗西金币,食宿全包。 条件十分美好,但要如何完成,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与佣兵公会负责他们的前台小姐塔妮娅交流确认了消息过后,他们决定带着这位卷发露额头的大小姐一同前往帕尔尼拉附近的乡下。 去到郊外接取一些任务体验一下佣兵的生活,这样对她而言或许就已是了不得的冒险。 到底是有着一定身份的贵族小姐,亨利他们的前行方向是必须时刻向着佣兵公会报道的。并且实际上在接取这个任务之前,两人也已经经受过一定的背景调查以及本身实力的考验。 小心驶得万年船,就算是她自己委托的,若是出了什么事,家人第一个找上的仍旧是佣兵公会。 话归原处,在这些繁琐的条规和报告方面的事情处理完毕以后,三人开始进行的是物质上的准备工作。 从连夜逃出来的玛格丽特身上那套行头来判断她确实是读过不少冒险类小说:这位身高仅1米55的娇小委托人身上穿着一套纯黑色的修身衣物,下方是小皮裤搭配短皮靴,而腰间还带着一条交叉的武装带,上头挂着一把护手繁杂很有东海岸风格,仅60公分长度的小型刺剑。 再加之以黑色的羊皮手套和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皮包,单论外观的话打开一本东海岸流传于上流社会贵族小姐圈子当中的冒险小说,怕是会跟里头风雅而又聪慧的剑士一模一样。 但这种装束真正的冒险者并不会穿,原因是什么呢? 首当其冲的是——在这种天气下它太热了。 玛格丽特显然在之前除了试穿一下照照镜子以外从来没有真的使用过这套服装,而昨晚出行时又是凉爽的夜晚,此刻到了早晨,一身黑的服装迎着热烈的太阳,不一会儿露额头的大小姐一头卷发就湿哒哒了起来。 而她穿着的小皮裤更是如此,皮肤冒汗了以后跟皮裤之间形成了一层怪异的润滑剂。加之以修身的设计,一走起路来裤腿就上下磨蹭,像是每走一步都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你的脚一样,非常地不方便与不舒适。 而皮料本就不透气再加上漆黑吸热的颜色,一样是走路,亨利和米拉两人闲庭信步,而玛格丽特不到15分钟的时间却已经是小脸通红甚至隐约可以看到头顶上还冒出来蒸汽。 “请、请允许妾身休息一下喘一下气。”不过她到底是经受过上流社会熏陶的人,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仍旧维持了得体的姿态,即便已经不得不扶着旅馆街房屋石质的墙壁喘着气儿,她也仍然站直了身体丝毫没有随便地就变得软趴趴懒散起来。 可打击这位大小姐“冒险热情”的事情还在后头。 就好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帕尔尼拉这座繁华的城市地面都是漂亮的石板路。而人们通行,虽然规模不及市中心主干道那边,实际上很多地方也有着更为廉价简陋的马车。 这造成的结果是什么呢? ——尽管帕尔尼拉已经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城市;尽管帕德罗西人关于卫生方面的思想领先了西海岸差不多得有300年的程度;尽管他们以这种概念作为基础在各地都设立了拥有流水的公共厕所。 但你总不能要求马儿也学着人类那样遵守纪律控制自己的排泄欲望吧? 在平整又阳光灿烂的大街上,那一摊摊褐色的马粪以及无时不刻不散发出来的可怖味道。对于平民阶级而言已经是熟悉到视若无睹,出行往往都乘坐马车远离肮脏地面的贵族小姐却是难以忍受。 “呜恶——”倚靠着的墙壁前方就有一团散发着恶臭的不明物体,这令本就因为燥热而几乎要中暑的玛格丽特一瞬间小脸从通红变成了煞白,所幸我们白发的洛安少女适时地跑了过来扶住了她,而前方的贤者耸了耸肩,带着一丝无奈意味地感叹道:“冒险小说,真是害人不浅。” 眼看着这场“冒险”就要早早夭折,他们不得不改为从阴凉的小巷穿行,在前方一处饭馆的长椅上休息并且点了一些冰凉的柠檬水,用以恢复精力。 而拉曼人千年传承的文明精髓在这种时候又一次令米拉大开眼界,也再一度明白了那句“拉曼文化的精髓都在于地下暗河”所指的方面到底有多广泛。 流淌不停的供水系统和排水系统互相分开,干净的山泉水从遥远的高处一直流下来。而诸多的饭馆都在吧台附近的暗处有着一块四方形带着铁环把手可掀开的木板,打开之后里头就是不被阳光直射而沁人心脾的冰冷人工暗河河水。 一个个巨大的玻璃瓶当中装着预先准备好的各式酒类和果汁饮品,打上软木塞子之后用麻绳细在瓶颈处,之后把一打的饮品一并放到暗河之中降温,等到要喝的时候再提出来,在炎热的夏季简直能给予人至高的治愈。 “呼——啊——”带着些微酸味的冰凉柠檬水入喉,这位大小姐总算是缓过了气,她捧着陶杯坐在长椅上眯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显得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 此时距离玛格丽特逃离自家宅邸仅仅12小时不到,莫说是城市了,他们连旅馆区域也还没有走出去,而这位露额头的委托人大小姐已经是连路都走不稳了。 但显然她冒险的热情并不就此退却,坐下来休息才几分钟,核心体温因为冷饮而降下来以后玛格丽特又重新变回了那副兴致满满的模样,赶在亨利和米拉之前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小脸。 “快快起行吧!”她这样说着,不论措辞和衣物仍旧给予人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印象。而我们的贤者先生和洛安少女对视了一眼,之后转过头,语调平静地对着这位大小姐说道:“在那之前,能请您换一身行头吗?” “呃,那个。”玛格丽特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衣着的不妥之处,但她长期阅读冒险小说形成的认知并不是三两下就能够轻易改变的,大小姐接着辩驳道:“可这,书本上所言就是冒险者常规衣物呀?” “作者宣言乃是‘本人亲历’呢......”她说着,但在亨利和米拉二人直直盯着的目光压力下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得到。 “那个啊,玛格丽特。”兴许是由于年龄和性别的缘故,米拉对着她并没有去在乎什么身份地位的事情,洛安少女直呼名讳的细节让贵族大小姐愣了一下,不过紧接着她的注意力又被前者口中的话语给吸引了过去。 米拉直视着玛格丽特的双眼,两双颜色相近的眼眸一个坚定一个茫然:“你觉得,写给上流阶级阅读的小说作者,本身有可能真的明白底层佣兵冒险者的生活日常吗?” “呃——”卷发的大小姐愣了一下,而一旁的贤者接着补充道:“带有紧身长袖的服装和皮衣,是宫廷贵族的穿着,出行乘坐带有遮阳棚的马车,平素行动也多在不受太阳直射的室内。因而更讲究其外观上符合潮流,华贵。而无需注重太多的性能。” “就算是冒险小说的作者拥有些许常识明白那种五颜六色充满装饰花饰的服装不适合野外行动,他们的认知也依然停留在自己长大的圈子之中,所以他们描述中的服装只会是减少了那些装饰并且颜色更为低调的服饰。” “就好像拉曼谚语当中‘按图索骥’的典故一般,他们并没有真实体会过这一切,只是按照自己的认知想当然地就觉得是这样。” “真正的冒险者和佣兵会穿着的都是以透气布料制成,相对宽松的衣物。”亨利这样说着,而玛格丽特立马就开始观察起他和米拉的衣服来。 “麻布的吗.......”她这样自言自语着,而旁边我们的白发少女点了点头接着补充道:“还有你的武器,迅捷剑,刺剑是贵族用以自卫的华丽武器。单一的刺击方式在一对一的决斗当中十分华丽好看,但对于佣兵而言却是不实在的。” “佣兵手中的武器,是吃饭的家伙,只限定于一种攻击方式的话遇到了其他情况就会变得手足无措。”米拉接着说道:“总之,如果你真的想要体会一下冒险的话,我们先去一趟服饰跟武器店,把这一身故事当中的服饰给更换一下吧。” 她说,而玛格丽特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三人在之后又花了数个小时的时间进行了准备工作,在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全部更换为相对宽松的亚麻制冒险者衣物,并把腰间有华丽花饰护手的小型刺剑换成了一把更加简约的短剑以后,他们接着在这家之前曾去过一次的武器店当中购买了一些相应的防具。 由于盔甲的尺寸和面积,在海上运输的时候要防止被海风腐蚀远比武器更加困难,加之以西海岸的制作工艺跟设计思路远远落后于帕德罗西的缘故,亨利和米拉出行的时候并没有携带他们的胸甲,仅仅带着一些如同皮手套和皮靴之类的轻型防具。 不过即使是这些,到了帕尔尼拉以后也决定要和护甲一并替换成当地的样式。 成熟的帕德罗西式半身甲以一件收腰的胸甲搭配防御大腿的灵活多层甲片组成,其内衬并非闷热的棉甲而是一件仔细硝制过的皮甲。在平日里不穿着钢甲的时候皮甲也能够起到不错的防护作用,尽管缺乏厚重的缓冲内衬它们面对钝器和如同大剑和大斧长矛之类的主战武器时表现差强人意,但佣兵与骑士的所行道路并不相同,多数打的都是步战与巷战的他们,与骑士相反更加注重轻便灵活而非全方面的防护。 位于帕尔尼拉上街的这间武器店有着根据大致身材制作的大中小号现成护甲,但这种并不量身制作的防具只是卖给外行的,因此早在一周多以前亨利和米拉就在这里花费了他们存款的相当一部分,定做了符合身形的防具和一系列配套工具。 只是一件带护腿的胸甲,一周的时间也足以完成。到了今天刚好前去取得的同时,他们拿回来的还有一把总长度130公分左右的长剑。 这是亨利的新武器。 他的大剑在到达东海岸以后至今没有解封,但贤者不愿意明说原因,米拉也就不会去询问。 亨利的新长剑跟米拉一周前买的那把120公分的大型一手半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由于身高的缘故贤者趁手的武器要大一号,所以跟二人的护甲一并,都是需要定做的。 相较之下,玛格丽特新购买的防身短剑只是一把常见的量产产品,总长度48公分,刃长33公分的它被这位委托人小姐拿着显得相当合适。而她原先的小号刺剑也仍旧带着,只是在外头的护手罩上了一个褐色的麻布布套,避免这显然是贵族才能够用的起的华丽武器吸引来太多不必要的注意。 由于体力和时间的缘故,玛格丽特并没有穿着钢甲,她只是买了一件有部分锁甲和铁片作为增强的短摆皮甲。由于是现成,尺码显得稍大了一些,由此再加上把那一头卷发梳起来在脑后扎成马尾,原先贵气逼人显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那位大小姐已经是全无踪影,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穿着二手护甲的贫穷小佣兵跟班,更加地符合三人任务的低调需求。 有道是人靠衣装,换上了宽松又显得廉价的服饰,玛格丽特也变得不起眼了许多。但贵族小姐本人却对此意见全无,倒不如说总算是穿上了舒适的“真正冒险者的装束”,她开心还来不及。 个人的装备准备完毕,接下来需要解决的还有出行的问题。 帕尔尼拉十分庞大,光靠步行的话他们需要花大半天的时间才能从上街走到郊外。而广袤无人的荒野更是如此,因而若是不打算把这半个月的冒险时间九成花在赶路上的话,代步的工具是十分有必要的。 由于乘坐的那艘南境商船只是小号的缘故,亨利和米拉不得不放弃了自己陪伴许多时日的优秀亚文内拉骏马。而在到达了帕尔尼拉本地以后,他们在这一周的时间当中也便开始物色起了马场来。 正如我们前面所提,帕德罗西人对于卫生的观念十分注重,因而为了保持城市相对地干净——毕竟大量拉车和骑乘战马的马粪已经够影响市容了——马场这种会生产大量气味和污物的建筑物也被设置在了城市的郊外。 因此在更换了装备并且把替换下来的部分放回到旅馆之中存放,同时取回了包括亨利的大剑和米拉的书本在内一系列要随身携带的个人物品以后,由于需要携带胸甲和一些补给物资,他们花了半个银币的价钱雇了一辆平板马车,坐在舒适性远远不能与天鹅绒座椅相比的木板上面朝着郊区赶去。 而在这之后,在全程因为恶臭而皱着眉毛但仍然坚持站在原地的玛格丽特热情洋溢的注视下,亨利和米拉讨价还价用余下的积蓄购买了三匹马和相应的马鞍,以及一辆简陋的平板马车。 尽管玛格丽特本身是贵族出身,但女性学习骑马这样的事情在帕德罗西帝国还是十分稀少的。加上他们可能会要在野外过夜的考虑,两匹马搭配一辆马车,加上各种各样的补给物资,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花了一整天的时间。 在总算做好准备以后,一行三人混迹到寻找工作的各式佣兵和旅行商人的队伍之中,朝着帕尔尼拉高大的东门方向,在南面帕洛希亚高原末端高山的阴影下,缓缓地朝着郊外走去。 期待已久的冒险,正式开始。 第九节:阳光、风与向日葵(一) 若要说艾卡斯塔平原给人的印象是寒风呼啸大雨连绵的潮湿春天的话,那么以帕尔尼拉为典型的帕德罗西帝国南方,不论是在这儿已经居住数年的人还是刚刚到来的人,都会对那灿烂的阳光和温暖的气候记忆深刻。 即便从气候上而言已经是秋天,帕尔尼拉郊外的早晨也仅仅是变得更加凉爽了一些,令人不想从被窝里头爬出来,想要再多贪睡一会儿。 早早就冒头的太阳打在这间郊外旅馆二层向阳客房的窗户上,为了节省资金而使用的次品玻璃质地不匀还带有瑕疵的表面令光线曲解折射,在地面上投下了斑驳又带有一些青色的影子。 旅店提供的被褥被放在了地上,而已经早先爬起来的米拉正在整理自己的装备和寝具,这些简单的小尺寸单人旅行寝具是跟补给物资一块儿在帕尔尼拉购买的。除了被褥之外她们还在旅馆的亚麻床垫上多铺了一层薄布,毕竟这种廉价的郊外旅馆是不可能有那个人力去每天清洗大量被褥的。这看似干净整洁的被子上面到底沾着多少脏东西,米拉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不过据亨利所言,帝国南方的旅馆还算得上是好的了。 由于气候温暖,这里的被子大部分都只是羊毛内衬混合一层亚麻布制成的,相对轻薄所以清洗起来还容易一些。若是去到了更为寒冷的帝国北方地区,那些厚重的一件就重达二十多到三十千克——这几乎等同于一套全身甲重量——的防寒被子,连续使用长达四五年的时间都不洗一次也是常有的事。 贤者随后耸了耸肩接着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深色系的熊皮和驼鹿皮会在北部大行其道的缘故,就跟那个著名的‘棕裤子’笑话一样。” 常年在外旅行加上作为佣兵和剑士的敏锐性,米拉已经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比起懒散而又对于周遭环境全无察觉,她更愿意提早做好准备以防不时之需。尽管在真正遇到情况时许多准备往往派不上用场,但做好了准备却用不上,也总比需要用的时候手忙脚乱却什么都找不到要好上许多。 佣兵、冒险者是一个高风险的职业。 尽管由于亨利的个人能力十分出众并且他们二人也相当幸运,在之前得以获得大量的资金以至于在装备和日常衣食住行之余还足以购买书本进行学习,但其实大部分的佣兵都是贫困潦倒的。 细细想来也是如此,若非贫穷,又有谁会愿意去从事这种刀口舔血的生计。 即便是米拉跟亨利,在到达了帕尔尼拉以后购买书本,武器装备,马匹,平板车以及一些基础的物资以后,他们二人的存款也已所剩无几。虽然战马和马车还有武器之类的可以持续使用很长时间,但若是遇上了严重的问题,被迫要放弃马车和马匹的话,他们势必就会遭受极大的损失。 而武器更是如此。 一把优秀的长剑造价绝对不便宜,米拉手中的这把就花了一个半金币的价格,而亨利的那把由于尺寸的缘故更贵。虽然这与他们在帕尔尼拉的上街购买分不开关系,若是跑到了郊外乡下的个体铁匠那儿价格应该能够压到一个金币以下,但相应的质量也会下降许多。 一把可靠的,不会砍中人或者格挡一下就弯掉甚至断掉的长剑至少要花一个蓝牌佣兵大半个月的收入来购买。这还是以好的行情和稳定的收入来计算的,而佣兵们还需要衣食住行等等各种日常开支,许多人还喜欢在空闲的时候小斟一杯或者玩一把赌博。实际上以普遍的蓝牌佣兵水平,他们一个季度两三个月的时间能够攒到足够的钱来定做一把长剑,就已经算得上是拥有良好的自控能力懂得理财了。 而这样的长剑可以使用多久呢? ——具体看情况。 如果佣兵接受的任务是去攻击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缺少防具手中也仅仅只有简陋农具的农民的话,那么他的武器顶多只会砍钝了,之后重新打磨就行。 但如果他是面对全副武装的正规军,或者其他一些技术高超的佣兵,和可怕的盗贼的话。一场激烈的战斗,对着盾牌,护甲和对手的武器磕磕碰碰下来,这把剑很可能就会布满锯子般的缺口,变得无法修复。 剑也好,如同盾牌和护甲之类的防具也好,实际上都只是消耗品。为了生存下去,佣兵们需要良好的武器。而为了保护自己的武器不用花费大价钱去维修或者重新制作——以及更重要的,保住自己的小命——他们又对于那些报酬更高危险性也更大的任务需得小心谨慎。 不谨慎者,对自己力量过分自信者,大部分都已经躺在了地上变成了花肥。而这些幸存下来得以晋升到高级的老练佣兵,不提技术,其实大部分之所以能活下来还是因为对于局势拥有一定的判断能力。 但这也正是他们贫困潦倒的原因。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但能够登顶拥有一定财富的佣兵少之又少。除装备维修制作所需要的大量金钱以外,这个时代高昂到吓人的医疗费用也是他们贫穷的原因。对于刀口舔血的佣兵而言受伤是常有的事情,而在泥泞的战场上身体出现开放性的伤口意味着饱含细菌的泥土和衣物防具碎片会进入到你的身体之中,随之而来的发炎溃烂以及发烧等症状每年造成的佣兵和其他战斗职业者死亡的比例高达总数的七成,其他还有一成是死于酗酒过度或者打架斗殴抑或溺死之类的意外,实际上真的在战场上“死得其所”的佣兵和骑士们,只有二成不到。 被劈中脸部,丢掉了一只眼睛;被砍断了手,被砍断了脚。这些战场上非常常见的肉体创伤,令佣兵们即便是幸存下来也会失去自己的价值,无法再从事这一赖以为生的行业。 米拉整理着自己的装备,然后看着由于一日奔波和激动而十分疲惫,直到这会儿还在睡懒觉的玛格丽特,不无感慨。 如同白发少女自身这样的已经算得上是混得比较好的佣兵了,但即便是她和亨利也仍旧不能肆意花费,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被分配到的时候明知道麻烦但仍旧会接取这个任务的原因——它的报酬更高,并且危险性比起其他需要明确战斗的相对低上一些——或者正确一点描述:这个任务的危险因素是可以被规避的。 佣兵和冒险者这种职业远远不是书上描述的那么光彩又富有激情的,事实上许多身体健全的佣兵都会攒钱,像是之前遇到过的那个领航员一样,在拥有足够的资金以后就转行自己开设一间小店再从事其他的行业兼职。 “抽身离去,趁你还能。”这句话语是流行在佣兵业界内部那些老前辈的循循善诱,而已经成为了佣兵不短时日的女孩自身对其也是深有体会。虽然她现在是坚定意志要循着这条道路一直走下去,但这是在明白了所处环境有多艰苦以后仍旧下定了决心的坚持。相较之下,出身贵族,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玛格丽特,却由于向往着小说中主人翁的那种冒险,就想要出来闯荡体会一番。 要说米拉心中没有一丝不平衡,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含着金钥匙出生,却对于自己拥有的美好不自知。只因向往那种浪漫的冒险,就想要实际来上一场。但她的思维模式仍旧停留于贵族那种“用钱和权力什么都能买来”的高高在上,所以所谓的冒险实际上也只是花钱雇佣了保镖护卫的“郊游”。 这种小儿科的理由,天真的想法,只因为有钱所以就可以随意实现。 “唉......”白发少女的一声长叹之中,拥有的复杂情感千言万语难以形容。 “早上好......”兴许是动静惊醒了她,睡眼惺忪的玛格丽特总算是爬了起来。她一头卷发乱糟糟的,平日在府上总有女仆一早就会帮她打理,此刻到了外头就只能随意披散。 贵族小姐显然并不像她看起来睡得那样香,毕竟只是郊外廉价旅店的硬板床,在木板上面简单地铺了一层麻布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相比起她家中做工精美的柔软大床,这简直令人浑身酸痛。 再加上即便铺着一层薄布作为隔离仍旧不断袭来的过往旅客的酸臭体味,她这一夜休息过后,一时间反倒是觉得更加地疲乏。 “汝....你、你精神真好呢。”来时的路上多少也已经注意到了自己措辞的不妥,玛格丽特有意地改为用通俗拉曼语说话,但她认知当中的所谓通俗拉曼语也是来自于冒险小说,实际上和书中描述的装束一样也透着一股怪怪的味道。 所以显得有些讽刺的事实是,分明是异乡人,刚刚踏入东海岸领土不过十日的我们的洛安少女,反倒成为了这位土生土长的拉曼贵族小姐的拉曼语导师和对话练习人。 这真是一场各种意义上都独一无二的旅途——米拉在心中翻了一个小小的白眼不由自主地这样想到。 “习惯了就好。”尽管对于对方天真的想法有些意见,但知晓这只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不食人间烟火的环境所致,加之以对方并不傲慢的性情,米拉对于这位同龄委托人并无多少抵触的情绪。 不过她本性就是如此,兴许是与贤者日夜相伴耳闻目染沾染了他的那种平静淡定的气息吧。即便是面对一个咄咄逼人的家伙,女孩也不会逞口舌之利立马呛回去,而是选择以冷静和理智回应。非要说的话,她对于玛格丽特,还是无奈的想法多上几分。 “呜~~嗯~~”黑色卷发的贵族小姐在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窗口处的阳光借由玻璃反射使得整个房间内部都亮堂堂的。她习惯性地伸直了手,然后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在有女仆为她更衣的宅邸当中。在左右观望了一下周遭的环境之后,玛格丽特的瞩目点落在了手脚麻利地整理着物资的米拉身上。 白发少女正在安排自己随身的行囊,昨天赶着出发预先买好了这些东西但都只是胡乱地堆成一团。亨利在这种地方上面表现得相当随意,他们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贤者也是一身如同乞丐一般的装束。因而队伍当中负责把物品根据使用频率和体积排列收入包裹当中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由米拉负责。 玛格丽特盯了她好一会儿,敏锐的洛安少女自然注意到了她,但就在她以为这位贵族大小姐是想要她帮忙穿衣服时,玛格丽特再度显得兴致勃勃——但同时却又笨手笨脚——地开始模仿米拉的动作,自己整理衣着以及装备和武器。 “......”这一细节让米拉对她的印象多少有些改观。 即便是天真的大小姐又有何妨,至少她是个善良又勤奋的好孩子。 “不是这样穿的,还有,你在吃早饭之前就把皮甲穿上的话,等下会太热的,等上了路再穿。”看着她笨拙的行动,米拉总算是忍不住开了口。 而在她们的门扉之外,听着里头交谈的声音,正抬起手准备敲门的亨利耸了耸肩,当先独自一人走到了楼下。 在这之后两名少女又花费了10来分钟的时间才整理完毕,贤者这时已经吃完了早饭,正端着一杯热腾腾的柚子茶坐在旅店外围的长椅上休息。 这种添加了少量蔗糖的饮料在帕尔尼拉很是常见,它具有的解酒消食作用对于常年把酒言欢的水手和佣兵而言是一剂良药,因而绝大多数的旅店都会有所提供。 尽管由于成本问题这种廉价旅店的柚子茶通常会兑很多遍水,但拥有一点甜味和柚子清香的它仍旧是备受推崇的早餐饮品。 身后“哒哒哒”的轻快脚步声响起,米拉和玛格丽特也来到了吧台前方购买早点。贤者品着带有淡淡清香的柚子茶,回过头瞥了一眼第一次品尝这种廉价餐点的玛格丽特。 贵族小姐对于这些并不精美的早点显然不是那么地中意,她在入口的一瞬间眉毛都紧紧地皱在了一块儿,但看着桌对面的米拉面不改色地一边迅速解决早餐一边还在阅读学习,她也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吃了起来。 早晨的阳光洒遍大地。 逐渐变暖的清风吹过,店门口木制台阶旁生长的向日葵和雏菊随风飘摇。 亨利再度品了一口淡淡的柚子茶。 一切和平又安详。 第十节:阳光、风与向日葵(二) 持续了一周半的晴朗天气在周三时发生了变化,自早晨开始滴滴答答的绵绵细雨模糊了远处地平线,空气很明显地变得潮湿了起来,而与之相应地,气温也开始有所下降。 但就在来往路人都觉得这场憋了一周多的雨理应下得更长久来得更猛烈时,晌午时分乌云却很快消散,太阳重新冒出了头。 “晴天虽好,久了也会让人觉得烦啊。”旁边路过的旅行商人口中念叨的话语他们一行三人多少有些同感,但所幸这会儿并非盛夏时节,温暖南方的树木在秋季也不会叶子全部掉光,时不时借着它们的影子乘凉的话也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败给高温。 从帕尔尼拉出来以后弯弯曲曲的道路绕着森林先是一路往东然后折返北部向着中部地区的大城市指去,这部分的路以泥地为主铺有平整石板增强结构,是帕德罗西境内常见的主干道标准。但亨利他们此行并非前往中部地区,虽然路上也有一些小村庄可以接取佣兵委托,但由于有专业商人驿站的缘故,这些村庄都没发展到特别大的规模。 从这点上来看,刚刚开始发展的亚文内拉与帕德罗西差距甚是巨大。 发展初期,百家争鸣的个体户在繁荣商道两侧纷纷建立起各种小交易站和旅店供给商人们交易与休整,但在规模愈发变大以后他们就不得不为更为专业也更为大型的驿站让步。通过主干道前行的商人们要么本身就是以商团规模出动要么就是中小个体旅行商人抱团前行,比起在小规模的沿途交易所里头收购与出售利润微薄的少量货品,他们更多地是在两座大城市的批发市场之间来回赶,专攻大宗交易。 因此在帕德罗西帝国境内的主干道,你不会看到西海岸那种随处可见的交易站和私人建的小旅馆,而是动辄三四层,占地巨大拥有良好配套设施的大型专业驿站。 个体佣兵极少会前往这种地方寻找工作,尽管由于主干道沿途漫长的缘故劫匪和各种野兽也确实有所存在,但这里的任务多为大型佣兵团所承接。而其流程也正如亨利和米拉当初在艾卡斯塔所进行的第一次工作一般,是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的沿途护卫类任务。 这种点对点单调又缺乏变化的稳定工作是普通佣兵所梦寐以求的,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天天跑去四处接收工作赚一阵子饿一阵子。这也是为何大部分人抢破了头都会想要加入大型佣兵团的原因——但玛格丽特想要的是一场冒险而不是一趟旅途,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必须避开这种缺少小型委托的地点。 尽管任何的佣兵活动都是冒险,看似平稳的这类护卫工作也有可能由于一系列原因忽然就阴沟里翻船且死无全尸,但正如前面所说,玛格丽特虽说是出来“冒险”的,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能不能担当得起先不说,佣兵公会必然会面临极大的麻烦和压力。 总而言之,尽管懵懂无知的委托人小姐依然兴致勃勃地期待着一场“充满刺激和未知的冒险”,包括佣兵公会的各种负责任和亨利米拉二人在内的其他人极力想做的却是避开冒险和未知,将情况控制在可以掌控的范畴之内。 东海岸是佣兵公会的发源地历史悠久,而帕尔尼拉又是重点的一线城市级别大都会,这里佣兵公会总部的人力物力是难以想象的。他们的触角和情报网深入周遭区域之中,其势力之庞大涉及范围之广阔,坊间甚至有“佣兵公会才是帕尔尼拉的真正管理者”这样的流言存在。 这在相当程度上符合实际,毕竟若非如此佣兵公会也就不能成为跨国跨境的巨型组织。但它们与当地政权还有贵族之间的关系是相扶相依的,正因不去触及某些事物,在皇室和大贵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这个组织才能够低调存活至今发展壮大。 有些事情还是不挑明了比较好,组织发展壮大过程中黑暗的历史和复杂的关系能够埋在地下深处就是最好的——话归原处。总而言之,得益于帕尔尼拉的佣兵公会强大的实力和关系网,本地佣兵在接取任务的时候都能够获得详细的周边情报,做起事来也比起西海岸的同僚事半功倍。 这一点在接下这个任务以后米拉可谓深有体会。 根据佣兵公会提供的周边情报大致地图和注意事项,他们规划好了接下去至少半个月行程的路线。 在离开帕尔尼拉以后,眼下的目的地是位于城外东南方向的和其他一千八百个拉曼小镇一样叫做切斯特的地方。这个名字平淡无奇又大众化,但所指的却是一个有着600年历史的古镇——古早年间切斯特作为附近通往更加南部地区的交通枢纽而存在,却因后来的拉曼帝国崛起在另一侧更为平坦的地形兴建起主要干道,而从此就一直保留了小镇的模样,没有变得更加繁华。 当地的年轻人多数在成年以后就会前往更为繁华的帕尔尼拉寻找工作,小镇在帕尔尼拉的阴影下生存,无法壮大但却也因此保留下来了许多古典拉曼时代的建筑。 千百年来战火波及的往往都是军事重镇以及一线城市,加之以城邦扩张老旧的建筑物也自然随之拆除。而两者皆否的切斯特,机缘巧合之下反而保留了大量功能完善的古代拉曼遗迹。 所以除了前来寻找工作的佣兵以外,切斯特也有着数目惊人的艺术家和身份高贵的外来旅客。 这在侧面也显示出了它良好的治安环境。 城镇内部相对安全,又作为比较大的居民聚集点拥有许多小型委托,作为玛格丽特冒险的起始点,切斯特简直再合适不过。 不过这一切必须对这位兴致勃勃的委托人小姐避而不谈才行,尽管说出来的话她兴许也是能够理解的,但这幅高兴的样子多半也会一扫而空,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马车车轮碾过因为降雨而有些潮湿的泥土路,尽管只是一场小雨,变得泥泞起来的道路仍旧使得乘坐体验苦不堪言。 廉价的平板马车没有任何柔软衬垫的木座椅只要轮子轧到小石块之类的就会震上一下,晴朗的日子里头相对平整坚硬的路面还好,下了雨变得泥泞起来的话就只能慢慢前进。一旦轮子陷入泥泞之中用蛮力拉扯的话反而会越陷越深甚至最后损伤车轴,尽管这里还在大城市的郊区范畴,出现这种情况也会为旅途增加许多麻烦。 亨利他们选购的三匹马,除了贤者和米拉骑乘的是标准的优质战马以外,拉车的那匹是便宜许多的中档驮马。后者比起前者而言要“笨”上不少,不如战马那么聪慧富有灵性,但也正因如此,它更容易驯服。作为驮马拉着车普通地行走直线沿着道路前进的话,即便是玛格丽特这种外行稍加教导也能够明白操纵的方式。 亨利和米拉以倾斜的角度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护卫在行动迟缓的马车两侧,防人之心不可无,尽管帕尔尼拉的大部分地方都要比起西海岸更为平和,强盗劫匪却也依然是存在的。 下雨过后变得泥泞难行的道路两侧是他们绝佳的埋伏点,速度就是生命,治安较好的帕德罗西境内大城市周边区域规模较大的盗匪团体会被很快消灭。而三三两两由混不出什么名堂的落魄佣兵和小混混组成的盗贼又多以徒步埋伏为主,因而在天气晴朗路况优良的情况时,旅行商人们只要甩动马鞭让马车加速,他们就会被甩得远远的。 只有在下雨天,道路泥泞,就算想要加速逃离也逃不开的时候他们才会有成功的几率,这也是许多个体旅行商人都会避开雨天出行的缘故。 不过亨利他们三人到底是一副佣兵的扮相,尽管成员当中有两人是女性,但身高将近1米8的白发少女和1米95的贤者二人穿着胸甲骑在马背上就足以令大部分心怀不轨之徒识相地退却。 亡命之徒终究只是少数,即便是劫匪也是会珍惜自己的性命的。帕德罗西的法规和执行力度远远不是混乱的西海岸那些有跟没有一样的习惯法能够相比的,在这里小偷小摸跟伤人性命会引来的惩罚力度天差地别。 虽然讽刺的是这一切并非为了什么公道公平,而仅仅只是利益使然。 帕尔尼拉是重要的大型港口城市,连带着周边的区域旅客和商人也为数众多。人的本能都是趋利避害的,假如治安混乱出行的成本很高要么花钱要么拿命冒险的话,更多的人也都会像是西海岸人那样选择窝在自己的家乡当中。劳动力和消费能力无法随意流通,城市繁荣商业繁华也不过是一场空谈。 取人性命就会迎来血腥残酷的围剿,而小偷小摸的话,像亨利他们这种一看就没什么油水却又浑身带刺的佣兵,自然是下下之选。 会选择他们下手的唯有饿得饥不择食的莽夫——和眼前的这种,浑身都带着落叶傻不愣登地从自己藏身的地方滚出来的愣头青。 “站、站住!把、把钱交出来!”兴许是由于藏身在灌木丛之中未能看清楚整支队伍的全貌,这位一眼看上去就是农民出身的青年劫匪在失足冲到了贤者的面前以后,抬头看到骑在马背上像是神话传说中的巨人一般的亨利,一瞬间双脚皆软,开口说出来的威胁话语莫说是气势和狠劲了,连流利都达不到,结结巴巴得像是个青涩小伙儿面对自己心仪的美丽姑娘。 “......”亨利回过头看了米拉一眼,贤者耸了耸肩而白发少女则是翻了一个白眼。即便是后方没遇见过劫匪的玛格丽特也完全没有被他吓到,这位贵族小姐抓着缰绳愣了一会儿,然后在反应过来之后捂着嘴小声地偷笑了起来。 “你,认真的吗?”衣着简陋的劫匪由于帕德罗西帝国的武器管制法律,手里头拿着的仅仅是一把30公分的匕首,他单手拿着这个,站在全副武装的亨利面前,乍看之下显得是勇气十足——于是贤者开了口,问出了这句直击对方心灵的话语。 “当、当然!”但或许是心里头的退意让他感觉到颜面无光,劫匪鼓足了气势努力地大声喊了一句,同时向前踏了一步。而与之对应,作为队伍先锋的亨利抓了一下缰绳踩着马镫的双腿拍了一下战马的肚子。马匹嘶鸣一声在贤者的指挥下直起了身体前脚踢出,这个气势十足的威慑性动作令劫匪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噫——”他手脚并用地拉开了距离,而令战马重新回归到原先姿态的亨利侧过了身体,然后把手按在了腰间长剑的剑柄上。 “我、我滚。”接连两次的威慑性动作已经足矣,明白双方实力差距的劫匪转过身带着一身泥泞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跑去。贤者退回到了队伍当中,而后方的米拉再度翻了一个白眼。 “这家伙逃跑的方向和我们的前进方向不是一样的吗。”她这样说着,而玛格丽特总算是忍不住“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 清晰又明快的笑声回荡在还有几朵白云飘浮的澄澈天空之下,而人的脚力又如何能够跟马匹相比,在三人重新上路以后前方跑出了一段道路重新慢慢步行的盗匪再度进入了他们的眼帘。 听到了声音的这位菜鸟盗贼回过头瞥了一眼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就觉得是亨利他们不打算放过自己又重新地追了上来,于是再度拔腿狂奔。 飞溅起来的泥土沾满了他上衣的后半截,跑出半截之后觉得甩掉了亨利他们他再度放心下来缓步前行。可不过一会儿慢悠悠地向着前方行走的贤者三人再度出现在身后,劫匪只得再次拔腿狂奔。 就这样,亨利他们慢慢地向着前方迈进,而这位劫匪先生则是跑一阵子慢步走一会儿又跑一阵子又慢步走一会儿。直到把自己给搞得气喘吁吁再也跑不动了,才停留了下来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们便的模样,喘着粗气儿对着亨利他们支支吾吾断断续续:“你、你们、我......我......不” “嗯?”贤者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而这位劫匪这时才注意到前方的一些噪音和人们交谈的话语,顺着望去发觉竟已是到达了切斯特小镇。 他左右地望了望,先是看着远处的小镇,然后又瞧了一眼亨利他们一行三人。最后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举起手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啊啊啊啊,这条路不是只能通向这个方向吗!”扶着额头一脸无语的劫匪令亨利再度耸了耸肩,而后方的米拉则是又翻了一个白眼。 “叮——”一个银币落在了地上,脏兮兮的青年愣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望向了上方的亨利。 “别干这种危险的事情了,去马戏团找份工作吧。” 留下淡淡的话语,亨利他们三人头也不回地朝着切斯特的城门走去。 而浑身脏兮兮的这位失败的劫匪,只是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愣在原地。 第十一节:阳光、风与向日葵(三) 在历经了帕尔尼拉的人山人海和高楼大厦以后,再进入到有一股古镇风韵的切斯特,那种风格上的鲜明差别,更令人得以感受到东海岸的地大物博以及千百年光阴岁月流转。 正如帕尔尼拉城,切斯特整体也是以石质结构墙壁辅以颜色鲜明的屋瓦。但除了几栋鹤立鸡群显然是镇上有钱人建立的宅邸以外,整个切斯特的房屋都是一层的平房。 在成年男性平均身高也不过1米7的东海岸南部地区,许多房屋更是数百年前还不如当今这么繁华的时代建立的。由于生活水平的缘故那个时候人们身形只怕更小,因而这些房屋不同于帕尔尼拉那般高大宏伟又震慑人心,如同贤者这般高大的人骑在马背上甚至可以透过屋脊望到后面一望无际的景色。 房屋矮小,且都是一层的平房。从墙上抹的白色石灰在潮湿下斑驳掉落的痕迹判断,许多的这些屋子年代也已经相当久远。但比起这些,最为惹人瞩目的恐怕还是地上因为千百年人来人往,凸起的部分已经被磨得像鹅卵石一般光滑的石板路面。 相较现代用窑烧的平整砖石铺路,那个年代显然是有些什么就用什么。因此切斯特的道路虽然看起来十分别致美观,但行走起来凹凸不平,相当恼人。 这也因此,我们的贤者一行三人在进入小镇不过百多米的距离,就被当地的卫兵和管理人员要求从马背上下来了。 帕德罗西帝国境内大部分地区都是可以骑马进入的,只有少数贵族领土是特权阶级限定,擅自骑马闯入者甚至罪当论斩。切斯特小镇并不属于这种行列之中,但它却也禁止骑马进入,归根结底,还是在于“金钱”二字。 小镇的主干道宽度约莫可以容纳两辆半的马车行动,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若允许马车和坐骑进入的话,空间势必会变得狭窄许多。就像我们前面说过的,切斯特是有钱的旅客和艺术家们的天堂,而倘若任由一个不识风情之徒骑马在这之中横冲乱撞,娇滴滴又手无缚鸡之力的艺术家和有钱人们,怕是会被吓得花容失色,再也不敢来到这儿。 除了这一项小镇重要收入会受到影响外,维护成本也是一个占据相当份量的理由,帕尔尼拉身为一线城市有足够的人力和财力可以去雇佣清洁工在夜间清理路上的马粪以维持每天白天的相对整洁。但切斯特却不然,大量壮年劳动力都跑去薪酬更好的帕尔尼拉寻求工作,只余下一些老弱妇幼。他们管理一下旅店为艺术家与旅者们指路和提供绘画素材还行,要去做这种又脏又累的工作,高贵的拉曼子民显然是不愿意的。 因此解决的方法一了百了,干脆地就禁止牲畜的进入不让它们污染美丽的小镇。在进入百多米距离之后就被拦下来,上缴费用完毕就被引领到西城区的牲畜栏之中,暂且存放。 把脏污都集中在一个一般人不会去所以怎么脏都行的地方就不算脏了,这种在南境的时候已经见过的做法,洛安少女深刻地怀疑是否其实也是“拉曼文化”的一环。 切斯特当地只有一家旅店,西城区的牧畜栏就是它们的下属单位。因此在交待清楚确认要在这边留宿以后,放在平板马车上的物资就跟马车一块儿由店里的杂役从镇外的小道拉着朝着旅店后门跑去。 当然,包括武器铠甲和书籍在内的贵重物品,亨利他们还是事先取下来随身携带了的。毕竟拉曼人虽说有千年文化传承,忠厚老实却并不位列其中。 与这600年古镇齐名的还有他们的狡黠本性,本地人抱团坑外来者的事情屡有发生,而即便是前去寻找执法机构主持公道了,对方往往也会偏袒于自己的同乡。 虽说挂着佣兵牌而且是蓝牌的亨利和米拉某种意义上算是有佣兵公会这个上级作为靠山,真的发生了什么切实地损害到佣兵的面子和利益的事情,他们去找佣兵公会,对方也是会帮忙出头的。但多一事还是不如少一事,自己多留心的话这些家伙明白这是块硬骨头就会识相地退却了。 麻痹大意又油水十足的外来旅客才会是适合痛宰的对象,全副武装来这儿帮他们解决委托的佣兵,井水不犯河水才是正解。 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习惯了和平环境即便是旅行也只穿着薄短袖T恤戴着藤编遮阳帽这样的舒适轻便以后,重新穿上皮内衬套上沉重的胸甲和皮手套,米拉一时间产生了小小的抵触情绪。 但心智上的成熟就在于此,不因环境和身体上的不适就轻易退却妥协选择容易的路子,而是经过理智考虑调整心态去克服去坚持。 米拉望着前方的亨利,以女孩眼下的水平还做不到自己老师那样以不变应万变,但有着这样一个出色的例子在,她也总能够以“这点小问题不算什么”来说服自己,重新振奋起来。 话归原处,在重新习惯了一下几千克重的钢甲和的皮内衬带来的闷热感和重量之后,一行三人徒步前行,着甲佩剑在阳光下光辉闪耀,令本地的不少人都是频频侧目。 人类对于亮晶晶的东西本能地就拥有一种追求,在一整个世界都是由石头泥土和树木组成的年代里,手里头拿着身上穿着仔细抛光过的金属器物,成为瞩目的焦点十分正常——但这还并非所有的原因。 就像我们前面所提到过的,即便是在东海岸,绝大多数佣兵过着的生活也都是贫困潦倒的。由于贫穷,他们所穿着的护甲拿着的武器往往都是最为简朴的样式,甚至许多都稍嫌老旧。诚然财力更好一些的大型佣兵团会有熟识铁匠提供的批量折扣价,但那类佣兵的集中地应该是主干道而非这种小地方。在切斯特,像亨利和米拉这样装备完善的佣兵实属罕见。 人类都是以貌取人的,身形高大加上蓝牌等级和优良的装备,许多有意发布委托的镇民当下自然而然地就盯上了他们。 但装备似乎并不是全部,常年在外旅行的冒险者对于周遭环境当中是否有敌人或者危险生物在盯着自己十分敏感,米拉很容易地就察觉到朝自己投来的目光远比其他二人更多。 但每当她循着那目光望回去的时候,对面却总是很快地撇开视线,装作在看着上下左右,避免和白发少女对上双眼。 这让她皱起了那对好看的眉毛。 疑惑持续到路旁的一个小孩愣愣地直盯着即便她望过去也不知道转移视线,米拉才注意到对方看的并不是自己的脸,而是还要更往上一些。 她抓着自己额前的刘海,然后左右看了一下,小小地叹了口气。 仅仅是离开了帕尔尼拉主城,这里的变化就是如此之大。 切斯特在整体上面更有一种古老的乡镇气息,相较起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吵吵闹闹快节奏的帕尔尼拉,尽管初来乍到,这里整体那股藏都藏不住的悠闲的慢节奏依然令人印象深刻。 兴许是因为壮年劳动力都前往帕尔尼拉,遗留下来的只有老弱妇孺的缘故,这里整体显得宁静而又悠闲。大街上的行人们都是慢悠悠地在明媚的阳光下散着步,或是三三两两,或是独自前行。生活节奏慢了下来,他们也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好奇周遭的事物。 帕德罗西的代表色是黑色和金色,黑色自然不提,国旗与国民发色都是如此,而金色则是他们国花的颜色。我们的洛安少女一头白发在西海岸尚属稀有行列,来到了这边,其与周遭环境强烈的对比,自然就令她不可避免地吸引来了众多的注意力。 不过这也就仅限于此了,作为东方文明的拉曼人相比起西海岸人更加地含蓄和内敛。说是排外也好用可爱一点的说法则是害羞。总之他们尽管好奇但却往往会对事物采取观望的态度,离得远远的甚至在四目相望的时候首先转过头去。 “不,我们并非心中有愧,只是谦卑之天性使然。”米拉阅读过的拉曼文学上面作者以调侃口吻写下的这句话到了今天她有更深的体会。港口都市碰见的那种热情洋溢和笑脸迎人只是这个千年帝国的一面,而如今在这种小镇见到的则是它的另一面。 “世界,真大啊。”没头没脑地小声感叹了一句的米拉令正在兴高采烈地观察着平民生活和这些“竟然可以造的这么小”的房子的玛格丽特把注意力重新投到了她的身上,委托人小姐似乎有些同感地点了点头,然后接着继续观察。 但尽管她兴奋雀跃,身上穿着厚皮甲在这种天气下行动的消耗显然并非一位没怎么锻炼的大小姐能够承受之重。于是在进入小镇之后还没走出太远的距离,玛格丽特的小脸就变得通红了起来,之后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直接把脑袋撞在米拉的背甲上。 切斯特的地面不是烧制砖石或者仔细打磨的平整石板制作的,许多个世纪以前的技术限制,拼接石板的路面其实比看起来更加难走。拉曼谚语当中用于劝说某人这种事情过于危险的成语:“连盗贼都不会走夜行路。”实际上就是出自这里,凹凸起伏的石块白天的时候行走就已经相当困难,在视野狭隘的晚上,一个不小心就在平地上把自己给摔了也是常有的事情。 切斯特的民众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道路的两侧实际上有着更为狭窄的两条高于路面带有木制护栏的砖石路。许多人为图方便也是在那上头行走,而注意到玛格丽特的情况不太对劲以后,他们一行三人也跑到了砖石路上头,坐在石质长椅上稍作休息。 “真是.......难为情啊”大小姐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给别人添的麻烦,冒险才刚开始没多久她已经败给高温和体力不足两次了。米拉思考起了对策:“皮甲不要了,换成盾牌?”她对着自己的老师这样说着,但贤者立马就摇了摇头:“就算是北方样式的木圆盾也跟一件胸甲一样重,她臂力不够。” “帕德罗西式的小型斗盾多少还行,但那种是街头剑客决斗用的,防御面积根本不足以抵御远程的弓箭偷袭。”亨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玛格丽特说道:“抱歉了大小姐,不过我想你必须克服这一切。” 他这样说着,这就是带着一个外行前去冒险悲哀的地方所在——他们甚至不需要遇上什么真正的危险,光是娇弱的贵族小姐的体力就已经是十足的拖累了。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尽管有着贵族的修养,那些贵族大小姐的坏脾气和动辄耍性子撒娇的行为在玛格丽特的身上却是一点都见不到的。这位卷发露额头的娇小委托人在听闻贤者的话语时非但没有闹起小性子来,反而却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来。 “怎么了?”看着她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米拉开口询问。 “没,妾——我就是以为,你们会叫我放弃,说这些不适合我之类。”满头大汗又小脸通红,显然连同皮甲和两把武器在内一共不过数公斤的负重对她来说就已经十分难受的玛格丽特,却是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自己是拖累这种事情,我多少还是有点自觉的。” “自己是因为任性,半吊子,憧憬书本上的冒险,却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到底有多辛苦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 “只是一个耍小性子的大小姐,花了钱雇佣你们来护卫着去做一些小儿科的事情就当冒险了,就算被这么想了也没有办法吧。”她扶着石椅的扶手,撑着把自己的身体立了起来。 “但是呢,就算是这样,我也想要看一看啊。” “庄园的高墙以外的世界。”她站了起来,然后颤颤巍巍地并起双脚,对着亨利和米拉鞠了一躬。 “让你们陪着我任性,真的很是抱歉。” “谢谢你们没有说出让我放弃这样的话。”玛格丽特直起了身体,笑盈盈地说道:“我厌倦了大小姐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的生活,我厌倦了被当成易碎的玻璃人偶一样对待。” “谢谢你们把我当成一个人。” “......” “老师。”米拉转过了头,看向了亨利。 “不跟佣兵公会报告是吧,行。” 贤者耸了耸肩。 “玛格丽特。” “啊,是!” “你想要冒险。” “那么我们就去冒险。” “......是!” 第十二节:阳光、风与向日葵(四) 人们缘何而喜好恐怖怪谈,冒险文学,我们之前虽有言及,但所描述却还不甚明细。 归根结底,创作者艺术家们费力营造的恐惧氛围冒险精神之所以如此遭受热捧,还在于它们的虚假本质。愈是拟真的作品能够给予阅读者的体会和刺激感就越发明显,但当这一切的刺激过后,那些存在于书本当中的危险又不会切实地危及他们。刺激体验仅仅停留于想象的世界当中,他们随时都可以从这场冒险这份恐惧当中抽身离去,回归原先的日常生活。 这也因此帕德罗西的上流社会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他们喜欢的并非冒险,而是掌控。” 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进行的,能够短暂脱离那些繁重日常事物和身居高位所需背负责任的,精神刺激。 它自然是不能有任何真正危险的。实际上,在帕德罗西从事文学创作这一行业风险极大,因为读者都是上流社会人士,一旦有任何受书籍影响做傻事的人出现作者就会被冠上“教唆罪”的名头。这也因此大部分作者本身也都是不小的贵族出身,不仅因为身份能够保护他们免于遭受谴责,还在于这一行业需要自掏腰包去进行高价的印刷,若非生活无忧之人想要从事创作的话只会被笑掉大牙——但让我们话归原处。 正因并无真正的危险,恐怖文学和冒险题材才备受追捧。 ——那么,假设你真正处于一种令人恐惧的环境当中时,你会体会到的是什么? 那必然不是惊险刺激。 首先是手心冒汗,你的身体因为本能而开始紧绷。浑身的感官都敏锐到了极致,连衣服上面一丁点褶皱带来的不适感都会被放大一千倍。 表皮阵阵发冷,由于立毛肌——或者俗称的鸡皮疙瘩——立起来的缘故你开始感觉自己的背部和手臂一阵发痒。 然后你的下半身开始发软,自己双脚无法稳稳地站立在地面上。 你开始对一切风吹草动极为敏感,你再无法保持冷静客观的思维而是放大了所有威胁,哪怕是一只小虫忽然飞到你的头上在这种时候也会引起歇斯底里的反应。 你体会不到任何惊险和刺激的感觉,拥有的,只是想要立马转身逃离这一切的冲动。 ——尽管站在这片林间泥地对面的,仅仅是一条浑身脏兮兮的“小”狗。 “我、我该怎么办!”玛格丽特双手紧紧地抓着一根木棍面对着对面脏兮兮的杂毛犬,虽然对着旁边的亨利还有米拉这样询问着,但双眼却不敢从对方身上挪开半分,生怕一个不注意它就扑了上来。 “冷静下来。”亨利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往往能给予别人莫大的勇气,贤者与米拉对视了一眼,白发少女会意地从另一侧准备偷偷绕到杂毛犬的身后——而他接着说道:“直视着它,不要转身,绝对不要流露出任何恐惧的迹象。动物非常敏锐,你不能让它觉得你比它弱小否则它会毫不留情。” “我、我——呼——”玛格丽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这是她自与贤者二人结伴以来出的第一个任务,虽然为了给予她一场真正的冒险一行人脱离了原先的计划不再停留在切斯特小镇之中。但玛格丽特毕竟手无缚鸡之力,保险起见在她适应旅行的辛苦之前他们只在附近村庄接一些几乎没人愿意接取的渺小任务。 “发布人:罗莎。内容:到附近森林里头寻找走失的小狗乔吉奥,报酬是两枚铜币。” 虽然因为文明更为发达的缘故纸张在东海岸要显得相对廉价,但张贴在村头告示板上的这类求助抑或悬赏依然是尽量地言简意赅节省空间。它所透露出的讯息及其稀少,附近森林当中是否存在一些危险的野兽也并未说明。 所幸,我们的贤者先生做事一向有条不紊,讯息的缺少并难不倒他。只需理清线索,之后有条理有计划地分清楚步骤明白自己该做的事情,那么一切的问题都会被逐一解决。 在佣兵工会接收那种记录在案的任务时,随着等级的要求提高各种相应讯息自然也会愈发地详细。这是他们得以发展至如此规模的理由之一,若没有自己的长处与特点的话势必会在一开始就被诸多模仿者给排挤从而消失。详细和可靠的情报是挂牌佣兵的特权和优势,也是佣兵工会的最大卖点——但在它的辐射范围之外,那些渺小的,佣兵工会看不上眼的小村庄小任务,人们也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行之有效的说法做法。 与佣兵工会可以选择性隐瞒发布者的姓名身份不同,这种人口稀少的小村子里头大家都是互相认识的。因此即便为了省钱将纸张上的讯息写得尽可能简短,名称这种东西却是决计不会省略的。 因而只需向着附近的本地人稍加打听,他们就能明白自己该去找的人是谁。 细致的准备工作总是重要的,特别是寻找走失或者遗失的人、宠物或者物品时。详细地调查当地当时的环境,顺藤摸瓜将事情层层拨开,即便无法给予明确的答案,至少一个可靠合理的寻找方向也会比起一头扎进广袤无垠的森林当中大海捞针要来得容易。 思考、冷静,细致、有条理。 我们的贤者先生处理事情的方法小米拉早已习惯,看在玛格丽特小姐眼里,却是令她若有所思。 这位娇小的卷发贵族口含金钥出生,至今十余年的人生所接触的也尽是帕德罗西帝国的上流阶级。她说的是高等拉曼语,穿着的是细腻的高级亚麻制作的衣物。即便因良好的修养并不存在贵族的咄咄逼人,仍旧免不了有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她就像是那些浪漫爱情小说当中的千金公主为平民少儿郎所吸引陷入爱河一般——这类故事通常源于两个阶级之间的不同所造成的吸引力。她本能地对于这些“和自己不一样”的平民其生活方方面面感到好奇,但这种好奇却并不带着尊重的意味,就仿佛人类以融化的铅灌入蚁穴只是想要看一看内部到底是怎样的结构。 尽管玛格丽特是一位可爱又善解人意的贵族小姐,她仍旧是一位贵族小姐。她的思维是高高在上的,仿佛天空上的众神想要窥视凡人的生活一般。身处切实地拥有他人的财产、自由乃至于生命的贵族阶级,不论再怎么平易近人,这种思维模式仍旧无法被摆脱。 但就像灌下融化的铅的人类惊讶于蚁穴那庞大又复杂的构造一般。 玛格丽特也为这一路所见,以及我们的贤者先生处变不惊仿佛任何事情对他而言都不算新鲜的态度,深深地折服。 “汝当抱持贵族之骄傲,不可与百姓沦为一谈。但同时,汝亦不可小瞧百姓。” “因即便是一头蠢笨的驴子,亦会在巨龙落难时,凶相毕露。” 父亲自小就一直教导她的道理,走出那高大庭院,玛格丽特才总算有些能够理解通透。 贵族乃是统治阶级,他们势必必须维持于民众而言更为优越的见识和能力才能配得上这一身份。 但随着千年的传承家族扩大源远流长,许多出生便含着金钥的人开始将这身份视为理所当然。玛格丽特所阅读所喜好的那些宣扬个人英雄主义的冒险小说当中,作为贵族化身谈吐风雅相貌英俊的主人翁一言一行所透露出来的行为,仔细想来,莫不是贵族们视人民为愚蠢无知又“是需要被拯救”的证明? 只能发着毫无意义的牢骚,愚蠢又无知的平民,美丽又柔弱的农家少女等待着英俊主人翁的救助。 而他们的愚蠢野蛮行径又需要作为贵族影子投射的真善美主人翁来斥责纠正——不,真实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平民阶级出身的少女也不会是坐以待毙柔弱无力,她拿起剑的时候那种气势玛格丽特甚至不敢直视。而即便不存在那些贵族们的花样纠结,人民也总是能够以自己的智慧找寻到简单可靠的可行方案。 ——那么。 贵族的存在意义到底是什么? 如若人民离开了贵族依然可以顺畅地生活,那么自己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帕德罗西的年轻一代贵族拥有的那种高高在上,到底是建立在怎样的空洞又无知的狂妄自大之上? 她陷入了思考,近期以来的一系列事情所累积的思考在真正意义上的恐惧所带来的紧张所促使的高度集中之中迸发了出来,玛格丽特在经历了初期的恐惧失措之后这会儿竟然一时间是走了神开始想起了别的事情来。 “玛格丽特!” ——我们很早以前就说过,在战斗之中走神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除非你是对当下的情况有着充足的掌握,能够游刃有余地控制好局面的大师级人物,否则即便面对的并非更为凶残的野兽或者盗匪,也仍旧会害得你自己落入险境之中。 一头黑色卷发沾着些许泥还有落叶的贵族小姐很轻易地就辨别出来那声呼喊来自米拉,不仅因为她是此时此刻方圆数里内唯一的另一位女性,还因为米拉的洛安西海岸混合口音拉曼语总是把“玛格丽特”的“丽”字拉长带一个简短的弹舌音读成“玛格蕊特”。 这声呼喊让她回过了神,但双目焦点重新锁定面前这片小空地的一瞬间那只脏兮兮的长毛犬已经趁她不注意接近到了可以看清楚它眼白的距离——动物的腥臭气息加上那长毛被烂泥所污染纠结在一起的味道以及它恐吓性地露出尖牙的动作,一并导致了还没回过神来的玛格丽特做出了贤者再三交代绝对不可以做出来的事情。 ——她错开了双眼不敢直视这畜生,然后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拉开变短的距离。 这令它察觉到了面前少女的恐惧,三人之中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玛格丽特,杂毛犬在玛格丽特流露怯意向后退去的一瞬间呲牙咧嘴,然后在下一秒钟狂暴地叫了起来成为压倒贵族小姐早已摇摇欲坠的逃跑冲动和自身努力维持的勇气之间拉锯线的最后一丝压力。 “嘣——!”她在一瞬间转过头打算朝着另一侧跑去,而这头杂毛犬因此被激起的追捕本能令它也瞬间弹起后腿离开了原地打算朝着露出后背的对手扑去。 玛格丽特是不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野兽的。 平常就不大可能,在穿着装备又地处凹凸不平的山林之中时,更是天方夜谭。 即便以最好的情况盘算,她也最少得留下好几个咬痕流出不少高贵的血液。 但。 亨利在这儿。 这是米拉只呼喊了一句来提醒玛格丽特,并没有显得过分焦急的原因。 因为贤者在这儿,所以情况永远在掌控之中。 他在玛格丽特思索的空当就如无声的幽灵一般甚至拉近距离潜入到了明显处于应激反应状态当中,凶相毕露的杂毛犬附近。而在玛格丽特转身逃跑的一瞬间亨利神速地解开了身上胸甲的卡扣,紧接着单手抓着肩带往身后一甩就飞奔了出去。 他带着惊人的声势横向拦截冲过去单手抄起了袭向玛格丽特的杂毛犬,然后在身后丢出去的胸甲刚好落地的一瞬间一个转身把整条狗给压在了身下,穿着黑色加长皮手套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呜咽连连的杂毛犬的嘴巴,它的前爪只能无力地刨着泥土地面,整个身体都被亨利所钳制,动弹不得。 “把皮带拿过来。”他开口,而白发少女应声拿着一条细小的皮带走了过来。 “呜呜”杂毛犬仍旧试图呲牙咧嘴地恐吓,但在亨利惊人的握力之下它不论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老实一点。”贤者一边把它满口尖牙的嘴巴给绑紧,一边开口这样说着。而面对的是食物链更高阶级的存在,似乎是知晓自己无法战胜亨利,杂毛犬也逐渐地停下了挣扎。 “项圈。”米拉从她武装带上的小皮包当中掏了一条挂着写着“乔吉奥”铜牌的红色项圈,但与贤者对视了一眼之后,后者又叹了口气:“算了,用皮带吧。” 他缓慢地从这条体重不低于20公斤的“小”狗身上抬起了身体,而在用皮带做成的临时项圈系上去了之后,浑身脏兮兮的杂毛犬也多少老实了一些。 “‘小’狗。”米拉看着只比亨利膝盖低了一点的杂毛犬,翻了个白眼。 “最初失踪的时候,是的。那位委托人刻意避而不谈也是不想因此多花钱吧,真是狡猾。真希望他们以后能把任务的发布时间也进行严格的规定。”处理完事情以后,两人望向了旁边惊魂未定的玛格丽特。 贵族小姐身上沾着的落叶和泥迹更多了,但她并没有去在乎这些,而是皱起了眉毛,好半天才终于说道:“我觉得这个任务的报酬应该不止两个铜板。” 她这样说着,而亨利和米拉对视了一眼,贤者耸了耸肩而洛安少女则是噗嗤一笑。 “恭喜你开始像个佣兵了,玛格丽特,因为这种感觉正是佣兵的日常。”她走了过去然后,然后向着玛格丽特伸出了手。贵族小姐没有迟疑地握住了它,紧接着米拉单手一拉,就令她整个人站了起来。 “我......” “不。”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妾身,真是愚昧。” “要取消吗?”亨利拉着被系上项圈的杂毛犬,一边朝着自己刚刚解下的胸甲走去一边说道。 “不,虽然与想象的不同,但正因此,我才想要,持续下去。”她用脏兮兮的手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笑着说道:“很庆幸接下任务的是你们。” “我们也很庆幸你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天真。”米拉回以一个微笑,而前方的亨利再度耸了耸肩。 循着来时的山路,三人朝着外头重新走出去,准备前去交付任务。 但他们刚刚走出森林来到村口,一行二人从衣着打扮上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的家伙,进入了眼帘之中。 两人穿着帕德罗西上流社会样式的修身服装,年纪相差颇大,一人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人,而另一个人则仍旧年少,约莫20岁出头的模样。 ——显然,这与玛格丽特有关。 无需像是一位贤者一般的敏锐洞察力和经验,你都得以判断得出这一点。 因为那个坐在马背上的年青人刚刚注意到这边的声响转过头来,瞧见了浑身脏兮兮的玛格丽特那一瞬间,眉毛和鼻子就气得几乎挤在了一块。 他“锵——!”地一声就拔出了腰间护手花样繁复的单手长剑,寒光闪闪的剑尖直至亨利和米拉: “你们这些贼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掳走我家小姐!” 第十三节:愣头青 世人在提及剑士之间的对决场面时,往往会将眼光着重于双方的技术上面。 在以帕德罗西帝国为首的东海岸上流圈子当中,但凡剑术讨论,通常都会以眼花缭乱的变招和各种花样繁复的剑术招式名称,如黑白战棋一般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半天讨论不出来一个结果。 技术,在拉曼系的上流贵族——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圈子当中,被视为及其重要的因素。 事实上,在许多的战斗当中,技术也确实能够起到相当大的作用。 但它或许并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重要。 年青人在拔出腰间那拥有复杂装饰护手的单手长剑紧接着的下一秒钟,马镫一蹬,缰绳一拉,就朝着亨利袭击了过来。他身后梳着大背头的老人作出了惊讶的神情,但这皮笑肉不笑似的伪装并未能够逃脱贤者的双眼——那留着花白大胡须脸庞上眼睛深处平静自若,丝毫不像是对此毫无预备的模样。 想来也是,作为前来找寻自家小姐的人,仅仅派遣出两人的规模,同行二人自然必须互相熟识。所以这个年青人做出这种事情不在他意料之外,但老人按捺在原地,既不帮忙也不阻止,显然也是在盘算着一些什么。 电光火石,而在场数人着目点和思绪各不相同。 与还能关注其他事情的亨利不同,米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明显的危机之上。她仅仅瞥了一眼就明白这个年青人也是有研习过剑术的人,对方手中的单手剑收在鞘里的时候看起来与玛格丽特的刺剑一般无二,但拔出来以后剑刃至少4公分宽度的模样又给出了另一个说法。 帕德罗西上流社会所使用的花式刺剑极其修长,细又窄的剑刃提供了优良的穿刺性能,但它却只适用于贵族之间一对一的决斗。这是一种文明的武器,相比起在血肉相搏的战场上久经考验设计出来的只是为了杀伤敌人的工具,它更加注重与“令贵族死得体面优雅”。因而在设计上就无法进行令场面血肉模糊凄惨恶心的斩击,而只能是造成穿孔刺击,让参加决斗的贵族即便是死,也是“鲜血染红了华美精致的衣裳,脸色变得苍白,缓缓倒地”,相对体面地死去。 这是温和又体面的、文明人的追求,但帕德罗西帝国远远不能谈得上是个温和又善解人意的国家。 这个千年帝国的历史是由血与骨构筑而成的,少女身上所穿着的胸甲所携带的长剑便是这高度发达的战争文化结果。因而作为优雅刺剑的另一面存在,帕德罗西帝国亦存在有杀伤力不输给野蛮西海岸的残忍工具。 “劈刺剑”米拉轻声念出了那把以优雅护手装饰但前方剑刃却寒光闪闪的单手剑极其简明扼要的名讳,而只骑马朝着这边缓步跑来甚至连加速冲锋的意味都没有的年青人,采取的身位重心靠后打算朝着亨利脸部挥舞的动作,显然他也还是有所保留不想弄出人命,只是想要发泄自己的怒火给予贤者一个下马威。 “愣头青。”米拉一阵见血地得出了结论,即便是一旁对于剑术等等都一无所知甚至有些对情况感到迷茫的玛格丽特,在这一瞬间亦有一种想要扶额长叹的冲动。 很显然,这个人把亨利当成了哪里随处可见的低级佣兵。 而他又对于自己的技术,过分地自信了。 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熟悉战斗与剑术的人总是能够从别人的站姿和持剑姿势等等诸多细节判断出对手的意图甚至是性格——这个20岁出头的拉曼贵族青年有意地操控马匹不达到全速,手中的长剑夸张地举了起来同时发出大喊试图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而他的身体往后倾斜是为了在马背上获得更好的平衡性。 他计算好了攻击距离,盘算的事情是在与亨利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挥出准确的一击——不会真的打中,只是从贤者的面前堪堪擦过。 极具表演性质,想要博人眼球,想要吸引他人的注意力——而吸引的对象是谁,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做给玛格丽特看,用帅气又炫耀性十足的技巧,把这个高大的佣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些下级佣兵懂得的就只有简单的格挡反击,证明给玛格丽特看这家伙只不过是身材高大的空架子,其实内里什么都没有。 彻头彻尾的炫耀,在年青人眼中这会是一场自己单方面的表演。 “......”亨利沉默着,米拉的那一句愣头青他听得一清二楚,而贤者对面前这个年青人下的结论也大致与此相同。 “咻呼——”长剑以夸张的角度挥下,但早在它挥舞下来之前亨利就已经一个侧身如闲庭信步一般闪避了开来。“呃——”年青人愣了一瞬,但他到底是有些基础的人,一拉缰绳令战马减速手中长剑回过身就又是一记劈砍,只是这一次他多玩了一手在劈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变换方向从瞄准头部的竖劈以手腕一击翻转划出一道圆弧袭向了脖子。 这招变招他练得炉火纯青,发生在仅仅半秒之间。但亨利依然闲庭信步,连剑都不需要拔出来,就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它。 “......”即便再怎么年轻冲动,接连两次被避开他也多少注意到了这个男人的不凡之处。但眼角余光瞥到一侧的玛格丽特正全神贯注地——至少他自己以为是——瞧着他,年青人一时间涨红了脸,一股气从胸膛当中迸发,抓着鞍座一个翻身就跳到了地面上来。然后一拍马屁股让战马远离,明摆着是要亨利好看。 “菲利波,收手吧!”眼见场面即将变得对自己同伴不利,背后的老人总算开口阻止。名为菲利波的年青人涨红了脸像出鞘利刃一般气势汹汹的模样与平静的贤者形成了及其鲜明的对比,但比起神情和态度,最为重要的还是两人的身高差。 菲利波是一个典型的拉曼青年,身高仅一米七不到的他站在亨利的面前看着就像是个小孩子。而正如我们前面所提,尽管尤以东海岸上流阶级的圈子当中为首这绝大多数人都崇尚“技术无敌论”,单就实际而言。 技术,并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重要。 古拉曼帝国有一句谚语:“一力降十会”。 体格和力量在战斗当中占据的重要性高达六成,而技术只占三成,余下的还有一成是运气。 一个身高仅一米七左右的优秀剑士手持长剑面对一米九以上拿着巨大木棍胡乱挥舞的壮汉,输掉的往往是前者而非后者。 在体格相差无几时技术确实能够起到胜利的关键性作用。但当双方并不站在一个重量级时,拥有优势的一方甚至不需要去考虑使用任何的技巧。正如我们的贤者先生一直在做的那般——他只需要挥砍,然后保证砍中敌人就足够了。 因为他的体格和力量加上大剑克莱默尔的攻击距离和重量,只需命中,基本上对手非死即伤。 并且。 即便是要谈论技术。 这个年青人也是远远不及亨利的千分之一。 “啪——!” 跟这种愣头青的纠缠是没完没了的,如果你不让他意识到双方之间的巨大差距,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地纠缠不休。 所以亨利不打算再浪费时间。 “咻——夺呜呜” 快得几乎没人可以看得清楚发生了什么,菲利波的剑就掉在了地上。 亨利近身一个箭步,直接用胸甲的凸起顶上去滑开了菲利波的剑刃,然后手绕到了他的腋下一绕一提,紧接着另一只手用力往他持剑手掌一拍,就成功地完成了缴械。 对于身上的防具的运用恰到好处,动作流畅熟悉如行云流水,而速度又似奔雷疾风,令人措手不及。 “你、你——你、你怎么——”菲利波愣在了原地,他惊慌失措地拍着自己的身体同时左右观望仿佛是有两个亨利另一个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潜入到了身边,但四周空旷无人,他最终还是只能接受自己明明手持利刃摆出攻击姿态还是被人欺身缴械的史实。 “我——我——”之前的自信心有高,眼下的菲利波就摔得有多重。 他想要炫耀的单方面戏弄对方,现在反过来成为了送上去的菜。而让这一切变得更加严重的,是这还是当着玛格丽特的面发生的。 “我——”菲利波涨红了脸,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后的老人眯起了双眼打量着贤者。 亨利露的这一手干净利落的缴械并不是在作秀,跟随自己老师已经有相当时光的米拉是知晓这一点的。莫比加斯内海的东西海岸都有一手半剑、双手剑以及单手剑的运用者,而由于武器基本一致,所衍生发展出来的使用技巧自然也大同小异。 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和下级佣兵不提,就连贵族和剑士剑师这些系统性学习剑术的人,其基本套路、对于距离的判断、站姿重心的掌握和挥舞方式,也都是一个模子里刻画出来的。 区别东西海岸剑术体系的,是高级进阶剑术的理念和细节上面的运用方式。 以近身战斗为例,西海岸风格的剑术近战动作亨利在湿地地区曾演示过其中一二,使用半剑剑技将长剑的整体长度缩短,作为匕首或者钝器用剑的其他部位贴身攻击。 而东海岸,特别是流传在帕德罗西帝国上流社会圈子当中,已经有数百年历史的剑术体系,近身战的做法,则是如同贤者当下所展示的模样。 一个标准到如同教科书一般,又如闪电般迅猛,以至于几乎没人能够看得清的,缴械动作。 双方都是明白人,亨利用的是动作而非苍白无力的言语来传达自己的意思。 “你们打不过我的,别自取其辱”他虽未开口,却正确地表达出了这一意味。 对贵族而言颜面极其重要,帕德罗西历史上甚至有决斗失败者在被胜者饶恕一命之后不单报复毒害其全家还将当时在场所有观众一一杀害的恶性事件发生,尽管这个小村子附近的农民并不众多,但亨利还是没有做得更加过分,而是给对方留了一个台阶去下。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好,有的事情留着这层窗户纸不要捅破才是上策。 一头白发的老人安静了,菲利波也沉默地转过头捡起了自己的劈刺剑。 对方并不是无脑的下级佣兵,仅仅两三接招他就明白这个高大的佣兵强悍到足以在自己所擅长的事情上面碾压自己。 因为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身上还穿着一件板甲,带着包括匕首在内的好几把武器。 而轻装本应更加灵活的自己,却连反应的机会都不存在。 “大小姐,还有您二位。请到附近休息,进行长谈。”老人拉了一下缰绳,令战马朝着这一侧走来,而后开口说道。 “你们先去,我还要交任务。”亨利看都不看他,从米拉手里头接过了杂毛犬的缰绳,然后转过身打算朝着另一侧走去。 “呃,这事,十分重要,还请您——”老人的神情有些尴尬,但贤者对此只是耸了耸肩:“当然,我这也是。” “这可是两个铜板呢!”亨利说着,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侧走去。他身后的米拉又翻了个白眼,白发大背头的老人这会儿终于是按捺不住了,举起了手张开口准备叫亨利停下,但玛格丽特却在这时开口阻止了他。 “由他去吧,费鲁乔,我忠诚的管家。”尽管身上脏兮兮的,在面对自己家臣的时候玛格丽特依然流露出来一股贵气逼人的模样。她瞥了一眼有些垂头丧气地走过去牵回自己战马的菲利波,然后接着说道:“初次见面就被人拔剑相逼破口大骂,我想梅尔先生想要走开一会儿也十分正常。” “诚惶诚恐,小姐还请理解菲利波的冲动。”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费鲁乔恭敬地鞠了一躬为愣头青辩解道,而玛格丽特愣了一会儿,长叹一声,以不符合她年龄,但联系到贵族身份却又令身旁米拉感觉十分自然的成熟语调开口说道。 “你应该是有收到我的留言了,所以到头来,又是叔叔搞的鬼吗。”她这样说着,而米拉注意到管家费鲁乔在听到这个字眼的时候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又朝着玛格丽特打了个眼色,像是在劝她这种事情不宜在外人面前声张。 “嗯,这里确实不是谈话的好地方。”玛格丽特这样说着,而一行四人就这样朝着村子里他们下榻的农居走去。 菲利波和费鲁乔是怎么样追踪到他们的,这种事情已经是无需询问。毕竟他们虽说决定不向佣兵工会报道,却也并没有因此就如何地乔装打扮避人耳目。稍微向着切斯特小镇周遭调查一下,找寻到踪迹也并非难事。 但庭院当中都有着三四十人的守卫,却仅仅派出两人规模的追兵,并且其中一人还是身居高位的管家,即便是我们白发的洛安少女,也能够嗅出一股猫腻的味道。 只是她跟玛格丽特到底只是雇主跟被雇佣人的关系,因而在去到了暂且下榻的民居以后,就只有管家费鲁乔跟贵族小姐二人走了进去。米拉和牵着马一脸郁闷的菲利波,就都停留在了门外,充当守卫。 这个显得有些冲动的年青人在安静下来以后才注意到了洛安少女的存在,他在此之前似乎未曾见过一头白发的人种,也兴许只是青春期男性的本性使然。总之那时不时地朝着米拉瞥来的目光,令少女修长好看的眉毛都皱到了一块儿。 十几到二十岁出头的年青男生总是这幅德性,争强好胜,一旦附近有年龄相仿的女生存在表现欲望就会被十倍百倍地放大,以至于开始做一些显得有些蠢但他们总是自以为很帅气的举动。 但当与女生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们又会变得羞涩起来,甚至就连靠近过来开口说话也不敢,只是在远处偷偷地、一下一下地瞥过来。 “有点火大。”洛安少女抱着双臂靠在民居的外墙上小声地嘟哝了一句。 而以交任务为借口离开了这里的贤者直到十数分钟之后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望着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当守卫的二人,菲利波错开了眼神脸上多少还有些愤愤不平之色,而米拉则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亨利耸了耸肩,下一刻玛格丽特推开了民居的房门。 “不好意思,队伍,也许要扩大一点了。”她带着抱歉意味地对着亨利和米拉笑了笑,而身后的费鲁乔也慢慢地走了出来。 “小姐非要进行冒险的话,老夫也并无资格阻拦,但,还请允许我这老顽固一同前行。”他对着亨利稍稍点头,虽是行礼,但不卑不亢。 “就,多有叨扰了。” “行,反正我们佣兵就是拿钱办事的。”亨利第不知道几次耸了耸肩。 “看来我们要当一段时间的队友了。”米拉转过头瞥了一眼,而菲利波迟疑了两秒钟才反映了过来她是在跟他说话。 “啊、哎,是、是的,请多担待。” 毛躁又不知所措的模样和之前冲动的样子看似有所区分但仍旧同属一支,米拉朝着屋内走去环境由明亮变得昏暗,少女摇了摇头,轻声感叹。 “真是个愣头青。” 第十四节:小小探险家(一) 费鲁乔到底跟玛格丽特说了一些什么,亨利和米拉都并不清楚。 只是不知是由于自己家臣加入队伍的关系还是受交谈内容影响,玛格丽特整个人的态度继之前发现现实中的冒险与想象大不相同的些微低迷之后,又再度进入了高涨得甚至有些过头的状态。 这位贵族小姐的行动力是十分惊人的,从她最初发布这个委托任务的时候给出的详细计划和各种相关方案就可以看得出来。尽管由于经验和认知上面的缺失在实行阶段发生了意外,但能够这么费心费力地准备一场针对自己的绑架计划,也多少透露出这小小的身体当中潜藏着的巨大能量。 由于旅途奔波的劳累她在正式开始冒险以后确实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但兴许是以费鲁乔还有菲利波二人的加入作为契机,玛格丽特又重新变成了那副活力十足行动力旺盛得有些过头的模样。 仅仅在二人加入的第二天,扩大到五个人的队伍就继续一路往南,朝着规模比切斯特还要稍大一些的另一座小镇阿马尔菲赶去。 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边拥有一处佣兵工会的分会。 已经被家里人给逮住了的玛格丽特不再小心翼翼,她以惊人的行动力反过来带领着整支队伍朝着阿马尔菲赶去,大摇大摆,堂堂正正。 这位贵族大小姐打是什么算盘她并未明说,不过就像我们的贤者先生所言,佣兵都是拿钱办事的,雇主想要做些什么,他们就陪着她做些什么。 只是恐怕即便是万能如亨利·梅尔,他也因这位贵族小姐破天荒的行为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您好,我想要,注册一个佣兵团!” 只比柜台高出一些,因为急着超这边赶来也并未进行梳洗沐浴的玛格丽特,原先光彩逼人的模样也仅剩下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她直视着阿马尔菲城内办事处的这位男青年工作人员,几乎像是命令一样的强烈语气搭配礼貌的措辞引来了周围许多人的注意。 “呃,那个。可您不是,不是注册在案的佣兵——”帕德罗西的男性讲究绅士礼仪,因而拒绝一位女士的请求是十分失礼的,更别提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但玛格丽特的请求显然令这位工作人员十分难办,他正在思考如何婉拒她,贵族小姐却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腰包,然后从中掏出小袋,拿出了三枚价格高昂的金币,拍在了桌面上。 “告诉我你能解决。”她咄咄逼人的态度令身后的米拉皱起了眉毛,之前累积起来的好感在这贵族式的行径下被一扫而空。但不同于少女简单的喜恶,我们的贤者先生却是开始观察起了玛格丽特和费鲁乔等人的一言一行。 “玛格丽特,你这样人家很难办——”眼见贵族小姐的任性令工作人员手足无措,米拉上前一步试图开口阻止。但在她靠近之前,管家费鲁乔拦在了她和玛格丽特中间:“请您别插手这事,小姐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您若不喜欢,可就此解约,我们再雇佣他人。” “......”米拉的眼角抽了一抽,但她回过头瞥了一眼贤者,亨利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出去散散心!”白发的洛安少女少见地发了脾气,她转过身大步大步地朝着外头走去,用像是要把地板给踩破一样的步伐宣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我.......”玛格丽特注意到米拉的愤然离去,她回过头开口说了一句,神情显得有些失落。“小姐并没有做错什么。”费鲁乔伸手拦住了她接下去的话语,而亨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回过了头,看着对这一切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员,神情低落,小手攥着小皮钱袋一言不发。周围的佣兵和其他工作人员都将注意力投了过来,而菲利波立马像是一条护主的忠犬一般,跑到了玛格丽特的附近对着这些注意力回以警戒的姿态。 一片寂静,费鲁乔抬头对上了亨利平静的灰蓝色眸子,贤者没有表达出任何的情绪,只是一如既往平静如水。 “小姐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老管家重复了一次之前的话语:“您若是有任何不满,我们可以就此解约。符合契约的资金以及违约金我们都会支付,你们仍旧可以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而我们会再度物色合适的人选。” “双方都能得到满意的——”“是这样吗。”亨利不留情面地戳破:“我怎么记得这个任务挂了半年多的时间都没有合适的人选呢。” “这——”费鲁乔顿了一顿:“这,就由我们自己来想办法了。” “嗯,我能理解她为什么生气。”亨利说道,他口中的她显然是指米拉,玛格丽特抓着钱袋的小手攥得更紧了。 “这种事情,前台的工作人员是没有权限处理的。佣兵工会要建立佣兵团的最低限制是成员必须达到绿牌等级,而如果你们三人要现在开始考核的话,正式成为登记佣兵最少也是几天后的事情。”亨利无视了费鲁乔,直接对着玛格丽特说道,贵族小姐回过了头,她惊讶地盯着贤者。 “所以你们要去找这里的主管,蓝牌等级的佣兵每个人都拥有带两名学徒,也就是见习佣兵的权限。这些见习佣兵可以作为他们的帮手参加任务,也可以参加佣兵团,而登记只需填一份简单资料即可。” “钱固然重要且不可或缺,但也要花在对的地方。”被费鲁乔和玛格丽特一起盯着的亨利丝毫没有感到压力,他一如既往轻松地耸了耸肩。 “主、主管的话,在楼上——”男性工作人员这会儿总算是弱弱地开了口,小心翼翼地指着自己头顶上的天花板这样说道。 “哒哒哒哒!”玛格丽特一个转身踩着小皮鞋就朝着大厅中央楼梯口的方向跑去,但只片刻又以更快的速度“哒哒哒哒”地跑了回来。 “叮——”她丢下了一枚金币,放在了前台工作人员的面前。 “给你添麻烦了很是抱歉!”丢下这样一句话,贵族小姐再度折返朝着楼梯跑去。 “呃——”短短时间内接连经历的事情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左看右看,最后眼神不知为何也落在了亨利的身上,仿佛从他这儿就能得到一个答案。 “收下吧,那是她给你的歉礼,就当今天是你的幸运日。”贤者耸了耸肩,而工作人员连连点头,将金币收入囊中。 “为何帮助小姐?”费鲁乔开口,语气几近质问。 “......”亨利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他帮助玛格丽特的行为却换不得一个好脸色看,若是一般人只怕要被对方这种恩将仇报的做法搞得心里一阵不爽。但贤者到底是贤者,归根结底,他能理解费鲁乔的身份地位养成的这种做法。 “并不是人人都在图谋不轨的,我们接下这个任务也纯属偶然。”他淡淡地说道:“就像我之前说的,佣兵,拿钱办事。你们有什么内情我并不感兴趣。” “贵族的秘密和勾当就像是夏天大太阳底下的沥青路,能够绕开就不要踩上去。”亨利这样说着,然后转过身前去外面寻找米拉。 “在我看来你身上的秘密也毫不逊色。”费鲁乔盯着他的背影这样说着,而贤者耸了耸肩。 一米九五的身高在找人这件事情上面颇有奇效,特别是亨利对于米拉的习惯也已经十分熟悉,他左右探查了一下,果然在屋外的石椅上找到了正发出生人勿进气息,一个人生着闷气的白发少女。 贤者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剑鞘末端保护用的金属顶在了地面石板上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而他一言不发。 沉默就这样持续了一分多钟,为了方便坐下来米拉解开了自己的武装带,她抱着自己的一手半剑,像是和友人吵架的小女孩躲到自己房间里头抱着枕头一样嘟着嘴。 “我以为她是不一样的。”令人安心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在亨利的身边逐渐放松了的米拉开口说道。 “贵族果然都是,不把其他人当做人看待的。”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们用的总是西海岸语,因而来来往往的路人对着二人投来了不少目光,只是他们都行色匆匆,没人因为好奇而驻足停留。 “别太早下结论,再给她一些机会。”一如既往,亨利给她的是解决的方法,而非苍白的安慰。 “嗯。”但心结这种东西到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解开的,由于初期的好感基础,这会儿米拉心头的郁闷和反感也就愈发剧烈。 两个人就这样在外头坐了好一会儿,直到作为跑腿的菲利波跑了出来行色匆匆地左右奔跑——中途从他们的面前路过三次——总算找到了他们,气喘吁吁地通知二人前往二楼,他们才重新整理了行装,朝着工会的内部走去。 “......”再度与玛格丽特四目相对,米拉又忍不住地皱起了自己修长的眉毛,只是她也不是那种动辄破口大骂的人,因此只是态度显得有些冷淡,刻意地拉开与贵族小姐的距离,站到了另一侧。 “......”黑色卷发的娇小委托人垂头丧气的模样显得十分惹人怜爱,不过她紧接着摇了摇头,像是再度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朝着前方迈出一步。 细致的交接事宜之前已经敲定,背靠着亮堂的窗户,四十余岁一幅精瘦模样的分会主管再度浏览了一遍注意事项和契约文本,然后将目光投到了真正拥有佣兵资格,也是作为注册人记录在案的亨利和米拉的身上。 “二位是在,西海岸注册的?”他用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口说道,注意力似乎完全是放在了注册文本上,侧着身体只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亨利和米拉。 “是。”贤者用简短的词汇作为回答,而主管则是长叹了一声,开口说道:“唉......这事情,不太好办啊。” “可您,刚刚不是说了——”玛格丽特呆了一呆,而中年主管挥了挥手:“刚刚您并未提及拥有资格的二位是从西海岸前来的,蓝牌佣兵可以带着两名见习佣兵行动的规定,一向只是针对帝国本地的佣兵。至于外来者,终究是没有这个先例——” 他开口这样说道,看似有理有据的话语实则一派胡言,米拉再度皱起了修长的眉毛,但亨利拉住了她的手阻止她开口说话。 “哼。”主管注意到了这一点,一声轻笑。 “若是非要这样做也没有问题,只是必须寄送文本前往帕尔尼拉的总会,进行商议讨论,在总会那边的决策层同意开这个先例以后,我才能够盖章决定。”他放下了文本,然后侧过身打开了一个精致的铜盒,从中拿起了极为相当昂贵的整块软糖,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这所花费的时间,怕是最少也要一到两周吧。”主管眯起双眼一边品着软糖一边这样说着,而即便是冲动如菲利波这样的愣头青,这会儿也注意到了对方是在有意刁难他们。 “你这家伙,知道——”“闭嘴,菲利波!”老管家费鲁乔训斥了一句年青人,然后缓缓地走上前去。 “开个价吧。” “哼。”主管再度发出一声轻笑,然后盖上了软糖盒的盖子。 “合作愉快。”他这样说着,而这一令人不快的插曲过后,一行五人总算是成功地注册了一个佣兵团。他们在这之后可以自行设计制作自己佣兵团的徽章,除了成员佩戴的以外还需额外多做一份送往佣兵工会进行记录。形似于贵族纹章的这种徽记在这个画像缺少的年代里头是极为有效的身份证明,毕竟人们可能不认识你是谁,但当看到代表了某一家族或者佣兵团的徽记时,他们也能够明白你是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存在。 正式注册佣兵团并且制作自己的徽记以后,接受任务就会以佣兵团的名义,并且相比起个体佣兵,在任务接收的优先等级上面,有组织的佣兵也会更受欢迎。 若是在以后打响了名号的话,甚至会有人慕名前来发布限定只有该佣兵团可以接受的任务。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玛格丽特到底为何如此纠结这么一个名分,要去做这种事情,亨利是并不在乎——因为他即便不开口询问也往往能够获得答案——,而米拉多少出于赌气的心理,这会儿也不想去询问详细。 她只是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一份羊皮纸上面记载着的登记证明。 轻声地念出了由玛格丽特决定的佣兵团名号。 “小小探险家......吗。” 第十五节:小小探险家(二) 帝国南方的深秋是适宜出行的季节。本地人虽喜好那与他们国花雏菊最为相衬的盛夏阳光,但那仅限于坐在遮阳棚下欣赏的时候。若要出门远行,尤其是走在无遮无拦的乡间小道上,帕德罗西的贵族们总是带着一把大大的遮阳伞,而至于余下财力不够丰厚的平民和佣兵阶级,则多会购买一顶物美价廉的稻草或者藤制的圆边帽。 深秋的时节气温宜人、不冷不热,相比起同样凉爽的春天,它又少了几分恼人的潮湿。 干燥凉爽的气温,两侧是仍旧保有不少绿叶的森林,令身心舒畅的微风阵阵从泥土小道的另一侧吹来,待到远离了森林区域时,金黄色的稻田海洋在清风下像是波浪一般一阵一阵地摇摆。远远的地方帕洛希亚高原末端的山峦深青碧绿的颜色与之形成强烈的对比,这里的山丘虽不及西海岸闻名世界的坦布尔山脉,却也以其柔和的外形独树一帜。 人们把帕洛希亚高原末端和天际交接的地方呈现出的独特颜色,称之为“地平线蓝色”或者“皇家蓝”,而这也正是帕德罗西皇家除了黑色与金色以外的另一种代表性的颜色。 这种皇家蓝色需要多种珍贵魔法矿石磨碎之后混合才能做成,造价极为高昂普通人即便想要伪造也是得不偿失,因而至今为止都是皇室和皇室支系的代表性颜色——但让我们话归原处。 秋季是适宜出行的季节,对这句话抱持不同意见的人也是存在的——例如亨利他们这个崭新的拥有了“小小探险家”名号的队伍当中,那新加入的两名成员。 为何常年在外的冒险者、猎户等职业者都不会穿黑色的衣物,即便是皮甲皮衣也多选择棕色之类,这是有他们自己的理由的。 除了黑色吸热这一点以外,昆虫也会被这种颜色所吸引。 所以自然而然,穿着本就不适合长途行动的黑色贵族紧身衣的菲利波和费鲁乔,成为了蜜蜂和其他各种昆虫的集中攻击对象。 “啊啊啊啊啊——!”骑在马背上已经烦躁得开始抓头挠腮浑身停不下来的菲利波不提,老管家费鲁乔虽然仍旧能够维持修养闷不吭声,仔细观察的话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却也已经暴起,显然只是在控制着自己。 在野蛮的西海岸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常识,更为文明的帕德罗西帝国境内,跟野外产生了隔阂、住在大城市当中的大宅第被人造建筑所包围的贵族阶级,就对此一无所知。 这些细节上的差别令我们的白发少女产生了些许的思绪,她回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拉曼文本当中所宣扬的“文明程度越高实则越发脆弱不堪一击”这一原先令她不甚苟同的理论,如今随着见识面的增加,也多多少少能够理解了。 人类所谓的文明世界文明社会是建立在一个复杂的阶级构成以及各种系统上面的,与被东海岸人定义为“野蛮”的“维斯兰”——即西海岸——地区不同,如同帕尔尼拉这样的大城市,生活在其中的上流社会人士其实已经是脱离了自然的。 他们生活方方面面的服务都是由仆从提供,吃的是有人为他们准备好的食物,穿的是工匠精心制作的衣服,自身只需要做好在政治以及商业上面的运用脑子的工作就已经足够。 专人专攻,统治阶级可以全心全意只做好自己的管理工作——这一点是一个高度发达的社会以及繁荣帝国的基石,但却也限定了他们作为“个人”的能力。 一旦安稳的社会秩序不复存在,为他们服务照顾他们衣食起居的仆人阶级因为各种原因离去,那么这些贵族老爷们会变得像是待宰的鸭子一般柔弱无力。 在个人以外,整个社会整个国家层面上也是如此。更为野蛮更为动乱的西海岸人早已习惯颠沛流离,在荒野之中重新开垦家园辛勤劳动是他们的本能。而文明社会享受着这些便利这些服务的人,一旦失去了它们,就连最基础的常识都并不拥有,注定处境会更加艰难。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是文明程度越高的国家反而越是脆弱。 “等会儿去到前面的村庄,跟当地的村民购买衣物吧,虽说不是佣兵使用的。”亨利开口对着他们二人说道,菲利波忙着赶虫子没听到,老管家费鲁乔回过身点了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之前追在亨利三人后头时他与菲利波走的是比较宽广的大道,也已经遭受了不少昆虫骚扰。现在愈是朝着乡下地方走去,道路愈发狭窄草木愈发旺盛,昆虫也就随之多了起来。 五匹马一辆马车,两个一看就像是贵族出身的人再加上两个穿着精致胸甲的佣兵,这一衬托之下玛格丽特反而变得像个不起眼的小跟班。不过这种外观上的差异却也多少成为了一种变相的保护,因而就连冲动的愣头青菲利波也并没有对此表达反对的意见。 他到底也还是有一些头脑的,毕竟是上流社会出身经历过充分的教育,只是由于年纪尚浅心高气傲,做事不够沉着稳重。 平板马车骨碌骨碌,人类的适应能力之强到了这边也算是显现充分。起初的颠簸令贵族小姐每天起床时浑身的骨头都酸痛得像是要散架一般,不知不觉中却也已经习惯了这又硬又震的座席,甚至在遇到崎岖不平的路面时会下意识地开始控制身体姿态去做好应对准备。 细细想来,单从年纪和贵族身份判断,这位小姐也算得上是坚强的了。 尽管这种生活对于米拉还有亨利而言早已成习惯,但一般人要这样连续地赶路睡廉价旅馆、农民简陋的居所甚至是郊外,抱怨几句或者是在每日早晨醒来时摆出一副臭脸也是理所当然。而玛格丽特却并没有这样,尽管她确实有些无精打采,但也并没有因此乱撒贵族脾气。 但就算是这样,她之前在阿马尔菲时那种本能地仗势欺人的做法,还是在白发少女的心中留下了一根刺。 其实归根结底来想,以玛格丽特的成长环境而言她并无过错,之后管家费鲁乔护着任由她这样做甚至以解除契约威胁的行为相比之下更加过分。但米拉却没有对他发火,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二人只是初次见面,这种贵族行径她之前也是见了不少的,所以在米拉心中留下的印象只是“费鲁乔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贵族”。 而玛格丽特在之前一段时间的相处当中给她的印象都相当不错,所以洛安少女对她也有了一些呵护的情感,到这会儿瞧见她也去做那种事情,米拉一时间产生了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有些迈不过去这道坎。 理智上,她能理解玛格丽特的行为,但情感上,她就是接受不了这一切。 两个人的沉默令队伍当中的气氛多多少少有些尴尬,所幸走路的时候也不需要过多的交谈。 云卷云舒,今日不算热烈的阳光有一阵没一阵地洒落又离去,待到差不多午饭时间,他们总算是到达了阿马尔菲附近的另一个村庄。 远离主干道的这种小村庄总是一副悠闲的景象,所幸这里也多少有些旅者,所以食宿方面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他们一行人从装备上看起来就与一般步行的贫穷佣兵大不相同,到达旅馆的时候倒也引起了不少的注意。 人总是以貌取人的,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但当你长得丑还穿得一身破破烂烂的时候,大部分都不会觉得你是一个隐士高人,而是一个令人厌恶的乞丐。 低调行事诚然是保命的不二法则,但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故意使得自己看起来软弱可欺只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锐利的剑不需要拔出剑鞘就可以令对手知难而退,因此在外表上进行一定程度的表现实际上反而是一种自我保护措施。 而这里不得不提及的一点是,我们的贤者先生最初与米拉相遇时为什么穿成那副德行,据他本人所言。 还是。 “因为穷。” ——话归原处。 五匹马和一辆马车所占据的空间对这种小村庄而言有些大,因而在停放的阶段他们就遇到了不少的麻烦。最终多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才在附近找到了一个没有门的老久谷仓,暂且借用。 菲利波和费鲁乔所骑乘的马匹显然都是顶级的帕德罗西骏马,就这样停放在几分钟步行距离以外的谷仓,即便是沉稳的老管家都显得有些不放心,这就更不要提总是把情绪挂在脸上的年青人了。 若非保护玛格丽特的使命感在控制着他,菲利波今晚怕是要直接就睡在这个临时马厩里头了。而即便是随着他们一同返回小旅馆,这一路上年青人也是一步三回头,一脸担忧的神情把他整张脸都挤得像个苦瓜。 在总算返回到旅馆以后,菲利波还又多花了不少的金钱再三交待旅馆主人要派人去看守战马,言辞和语气强烈的程度令我们的白发少女十分不爽,但她也已经决定只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再去多管闲事。 本就在外观上十分高调的一行五人,由于菲利波跑去再三交代老板的行为吸引了更多的注意力。亨利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周遭的场景,除了他和米拉之外老管家费鲁乔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虽然佩剑的人只有菲利波,但从之前贤者展现进阶剑术的缴械技巧以后他就喊菲利波停下这一点,加之以这对于周遭环境当中潜在敌意的注意,显然这个老人曾经也是从事战斗职业的,并且造诣还不会太低。 “有好事之徒的话,还请您二位发挥自己的本职了,老夫就护卫在小姐附近。”他走过来对着亨利和米拉这样说着,贤者点了点头,而洛安少女不置可否。 在旅馆就住的环节时,帕德罗西与西海岸的差距多多少少地体现了出来。办理住宿时拥有佣兵徽章的两人被要求拿出徽章进行一下简单的登记,这种要求除了实际上没啥用的所谓“让人们知道佣兵到达,方便获得委托”的推广的意义以外,往深处挖掘,还是这个千年帝国与庞大的佣兵工会组织明争暗斗的一个环节。 佣兵到底是一群武装分子,要扼制争端的话就必须从源头开始,这也是帝国对于携带武器拥有严格规定的原因。有些领省的铭文条规甚至规定并非贵族或者佣兵,平民阶级是连作战剑①都不被允许拥有的,以此控制武器,从而避免争端维持稳固统治。 而在这种条件之下,尽管出于互惠互利的关系帝国会给佣兵们开启特权允许他们携带武器,却也并不代表这就是完全自由的了。 凡是挂牌佣兵,到达旅馆就必须上交佣兵牌登记,这种强行规定能够方便帝国治安警备队在有人闹事发生流血冲突的时候迅速锁定目标。而假如依照记录所逮捕闹事的人确实是拥有挂牌的正式佣兵的话,地区政府必然就会和佣兵工会展开一场拉锯赛,试图以此为由敲对方一杠子,谋取更大的主动权。 这种明争暗斗的细节即便是在偏远小镇也能够窥得一斑,不过对于不打算主动挑起争端的亨利他们而言,如此的行为顶多也就是增加一些麻烦罢了。 办理完入住的手续以后,自早晨开始赶路的空腹感也适时地袭来。帕德罗西常见的桌椅和其他日常用品对米拉和亨利来说都显得有些尺寸娇小,为了能够舒畅地坐在椅子上,他们不得不再次解开了武装带,把长剑靠在了桌子的一侧。 由于马匹和马车不得不放在远处的缘故,米拉的书籍还有亨利的大剑以及包裹在麻布之中的备用衣物也被他们随手带了过来。而贤者的大剑尽管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麻布,熟悉战斗的人仍旧可以从那大致的外形上面判断出它是什么。 “能看一看吗——”正打算坐下来的菲利波就是如此,包裹着麻布都能看出来的惊人尺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尽管用的是疑问句,这个冲动且出身贵族的年青人显然并未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他直接把手伸向了克莱默尔,而亨利则如闪电一般抓住了他的手腕。 “啊疼——”尽管贤者在一瞬间就松开了,条件反射收回手臂的菲利波左手腕上仍旧多了一个红色的印子,他捂着自己的手腕不停地按摩着以缓解酸痛,同时为亨利惊人的握力感到胆颤心惊。 “不能。”贤者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吐出了这两个字,他语气平稳,但却不容拒绝。 “切,不能就不能,那么用力干嘛。”嘟哝着这样的话语,菲利波的心里头却是有些后怕——因为他在不到一天之前还不自量力地试图挑战这个身材高大的佣兵,这次仅仅一抓一握就令自己感觉骨头在打颤,若是那时真的用武器进行对战的话,自己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噗——”但他的行为多少令队伍当中一直有些尴尬的气氛得到了缓解,米拉轻声地笑了出来,而在其他人也坐了下来以后,十分具有帕德罗西风情的烩饭和炒面,以及用肉末和佐料混合再以猪油煎炸的美味肉丸都被端了上来。 相比起之前在那家规模稍大一些的旅馆所吃的餐点,这间规模更小但却属于农户私营的旅店在餐饮服务上面要甩好几条街。 地处村庄新鲜的食材和较少的客流量意味着店主人有时间和精力可以花在做出美味的食物上,仅仅闻着那股香味饿着肚子的一行五人就食欲旺盛。 “叮——”餐盘和铁质餐具碰撞的细小声音响起。 这是冒险开始的第八天。 ———— ———— 注释:帕德罗西帝国法律将总长度高于70公分的剑定为作战剑级别。 第十六节:小小探险家(三) 绵延千年的拉曼文化体系不仅为里加尔世界贡献了许多优秀的政治、军事结构和应用科技,也为人类语言的词汇丰厚量作出了极大的奉献。如今在世界范围内的许多语系都脱离不了它的影子,尽管因其措辞上过于繁复而且拥有过多的语法讲究,拉曼语在如今的里加尔上使用群体逐渐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五以下。但只要是涉及到一些简明扼要的词汇成语表达,不论使用者说的是哪一门语言,这词汇追根溯源总能在东海岸发现踪影。 而在这其中,于其本意之外随时间流逝囊括的领域越来越广的词汇,细细数来,数量也十分庞大。 千年之前古人所创造的词汇,至今仍旧能用以囊括眼下情景。真不知到底是该佩服古人的智慧,还是应该感叹人类至始至终就未曾改变过的事实。 帕德罗西南方的秋雨淅沥沥地下,令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朦胧的美感之中。 拉曼成语曾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忽略后半部充满了拉曼式侵略性的总结不提,前者所囊括的,确是人类灿烂又丰富多样的文化特性。 “文无第一”这一说法千年过去仍旧适用,当某些年轻人开始争论甚至争吵彼此喜欢的作品到底谁高谁低的时候,它总是最好的能够让他们闭嘴的词汇。 拉曼人在许多许多年前就发现了这一点,正如里加尔世界上交替的四季变化各有各的美景一般,各行各业的文学与绘画作品,也是极难以一个至少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评定标准来简单囊括的。 它们各有优点,明智的人应当做的是取长补短,从自己阅读过的书籍当中挑取精华的部分加以吸收。而非总是像个毛躁的孩童一般,大声争吵着试图证明自己喜欢之物比起其他更为优秀。 这种睿智和成熟的思维方式在这个千年的东方帝国随处可见,他们比起年轻的西海岸人更为含蓄,但这含蓄并非源于自卑,而是平静。 无需向谁证明,无需向谁表达,只是安安静静存在于此,你的目光就注定无法从它身上挪移半分。 西瓦利耶的史学家将这称之为“珀阿赞-德拉曼尼”——意为“拉曼毒药”。 这是个中性词,实际上在西瓦利耶语的语境当中更像是“令人着迷的毒物”。你无法避免自己会被拉曼系的文化所吸引,但一旦你开始深入进去,你又往往会最终被其庞大的信息量所冲击,影响,同化。 以至于无法再保持自己的民族传统文化,变成又一个拉曼世界不起眼的成员。 这是它令人畏惧的一方面,但我们在这里所要提及的却是那份平静美好的一面。 那对于自然万物保有包容心和欣赏美的精神的一面。 即便是在东海岸,个体或者小型团体佣兵所能接到的常规任务类型也不外乎那几种。蓝牌等级和优秀装备带来的外观冲击力到底还是有些效果,在小村庄的旅店停留了一日有余,就有一队朝着南方前去的旅行商人主动跑来与他们交涉,试图邀请他们一同前行。 虽然以贤者的视角来看,这些家伙与其说是看上了他和米拉的等级还有装备,倒不如说瞩目点还是在即便换了平民衣裳贵族派头却丢也丢不掉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费鲁乔和菲利波二人身上。毕竟他们二人实力再强也仅仅只有这个人数,而若是商队当中有两个一看就知道是贵族的人,即便是心怀不轨之徒是肯定会绕道走开。 袭击商人若是保持低调兴许还有一线生机,袭击了贵族,会令整个帕德罗西都颜面无光,因而引发的报复足以让整个帝国境内的盗贼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销声匿迹。 任何行业都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哪怕盗贼劫匪也是如此。 归根结底有光明的地方就会有黑暗,所以明的一方暗的一方会有自己协调的潜规则。 只是不论在哪儿,始终都还是会有那种意图破坏规则的人存在罢了,不论是因年轻气盛还是被逼上绝路进而歇斯底里。 所以防人之心不可无。尽管大部分帕德罗西帝国境内的地区治安相比起西海岸都算是十分优秀,在一些较为偏僻又漫长的乡间小道,动辄杀人伤人的恶性劫掠事件也还是时有发生。 若非在竞争当中失败,是没人会想要冒这个风险的。 行商者的天性总是如此敏锐,环境好利润佳的大城市大商道轮不到这种小个体户直接就被势力更加庞大的商会组织给瓜分完毕,而余下的那些又没钱赚路又难走的直接排除在外,剩下的当然就只有这样的要么是因为道路崎岖不平要么是因为路旁有择人而噬的怪兽劫匪因而大部分人避之不及的小道了。 善于发现新的商机,在别人尚未涉及的地方发展,才能在有钱有势的大型商会阴影下求得一线生机。 总而言之,最终组成的队伍包括旅者和另外八名护卫佣兵在内总计超过了五十人。这八人都只是绿牌的等级,属于小商人们联合雇佣的正牌护卫,而我们的贤者先生一行人则更像是外援。 他们签订的契约属于合作契约而非真正雇佣契约,因为在商人们看来亨利、米拉和玛格丽特三人应该是菲利波和费鲁乔的护卫,所以他们只是暂时并到了这支旅队当中并且接受一定的额外佣金,确保在发生意外的时候也会帮忙照顾商队成员。 装备精良又骑着战马的亨利和米拉加入队伍引起了不少注意,相比起只能采取步行看起来十分贫穷的那些平均年龄达将近四十岁的下级佣兵,他们看上去显得十分年轻有为。 有道是人比人气死人,在看到比自己年轻却又取得了更加出色成绩的其他人时,这八名护卫的心里头要说没有一丝一毫不痛快那肯定是假的。 只是出于年纪带来的成熟和常年护卫合作的修养,他们倒也没有乱发脾气,只是默默地拉开了距离,摆出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 “切——”前方的菲利波在看到这些佣兵阴郁地走开的时候不屑地咂了咂舌,显然贵族出身的他瞧见这种场景的次数已经不算稀少。 米拉相信亨利也注意到了这些潜在的矛盾,规模庞大的旅队虽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外在威胁,但若是内部开始出现争斗后果反而比小型队伍更加严重。 她变得有点紧张兮兮地,毕竟这些人都还只认识一天不到,要谈得上稍微有点了解的就只有自己队伍的其他几人,但菲利波和费鲁乔是靠不住的,尽管二人都会一些剑术,但只会耍剑可成为不了合格的佣兵。 女孩的手一直没有离腰间长剑的剑柄太远,她像只机警的山猫一样竖起了耳朵左右地观望着,神经紧绷。 ——如是的警惕你可以称之为神经过敏,但别忘记上一次她还是个外行累赘时的那场大型旅队护卫任务惨痛的结局——而这一次虽然女孩自身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他们带着的,却是足足三个累赘。 注意到了队伍当中不和谐气氛的,有不少人,但紧绷着神经的确仅仅只有米拉一个。 阴郁的天气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存在,午饭过后他们继续前行,等到了差不多下午3时少许忽然下起大雨时,队伍中那些帕德罗西本地人的反应,令女孩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们没有担心被雨水困在道路中间会成为瓮中之鳖,也没有担心接下去的道路变得泥泞难行被盗匪所盯上的话要如何脱身—— 携家带口旅行的拉曼人搬出了他们的折叠小凳子,由木头和帆布组成的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可以放在马车上也不会占据太大的空间。商人们随后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不少人抱着一整个玻璃罐子的腌柠檬片,显然是用以制作饮品用的。而就连那八名脸色阴郁的佣兵也舒展开了眉头,在展开遮雨棚的载客马车包围中心找了个位置,就开始品尝起人们携带的烙饼点心来。 仅仅10分钟不到,他们就把车队变成了一个小型营地,开始交谈调侃。 气氛转换之快,令米拉不知所措。 所有人都是一幅自然轻松的模样,孩童们躲在有顶盖的载客马车当中,趴在木制的窗口朝着外面指指点点,嬉笑打闹。大人们从车门走出来走到雨棚下方,架起了茶壶开始烧水。一同出发的旅行商人拿出小木琴吹奏乐曲,整个场面完全不像是在有危险的地区前进而只是轻松地郊游。 一时间,紧绷着的米拉感觉自己像是个白痴。 “安心吧,这里是帕德罗西不是西海岸。”亨利对着一旁同样还在淋雨的米拉这样说着,他显然知道与过去极其相似的场景令白发少女感到有些紧张:“警惕固然重要,过分紧绷的话也是有害无益。” “适当地放松一下吧。”贤者说着,而米拉呆了一会儿,做了几个深呼吸,迟疑了好一会儿像是到了一片新的土地还在适应那遥远地平线上景色的流浪儿。 她思索着,迟疑着,最后终于是缓慢而又坚决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从马背上爬了下来也跑到了雨棚之中。 “喔,白发的佣兵小姐,你也来了吗。”开口搭话的是一个商人大叔,他对着米拉满脸堆笑,同时往粗陶炭炉上再多添了一些木炭。 “哈哈,淋湿了吧,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晴朗的时候一连十几天都是大太阳,忽然下起雨来就稀里哗啦没个停的,那边的旅客们有备着毛巾,去找他们要吧。”大叔这样说着,而米拉点了点头:“谢谢。” 她说着,而正待迈开步子,对方却再度开口。 “这样的生活,也挺不错的吧,下了大雨就干脆地停下来,反正走路也十分艰难,倒不如缓一缓,享受一下。” 他说道。 生活。 生活。 仅在拉曼语当中存在的这个词汇,让米拉停下了脚步。 尽管在到达南境城邦联盟之前她就已经学会并且掌握了这个词的大致意思,但那种了解那种掌握就像是鹦鹉学舌——她可以照着教科书上的详细解释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她也认识所有的那些单词那些音节,但她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 就像大部分其他的西海岸人,就像大部分其他的洛安人那样。 迄今为止,在遇到亨利之前,也是在遇到亨利之后,她都只是拼命地,拼命地,只是试图活着。 即便是停留下来的空当她也都在努力地学习,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压力一直逼迫着少女不停地往前奔跑,往前奔跑,而不知不觉之间这就已经是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 “生活,意味着驻足停留。” “不用急着向前,而是偶尔让自己放松一下,享受一下片刻的安宁,享受一下当前的美景。” 她好像懂得了一些什么。 一瞬之间回过头去看,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到达了原先的自己难以理解的高度。 已经是,可以放缓脚步下来,享受一下和平的时光了吗? 在到来帕德罗西帝国以后一直都存在的格格不入感,原来并非文明并非人种也并非语言上的区分,而是有着这样的本质。 这种感觉难以言说,只能意会。 拉曼人,确实是有着这个资格可以去嘲讽西海岸和其他地区那些贫瘠王国的人们是“蛮子”的,因为出生在帕德罗西帝国与否,直接可以决定你整个人生的态度和节奏。 她加入了这些人“生活”的行列,既然雨天不适合赶路那么干脆停下来放缓节奏好好地享受生活。 这在一年前的米拉看来会是懈怠、不上进的行为,如今的她却也逐渐地理解了。 “若是只为了活着而活着,那么人生就毫无意义。” “若是无法看到眼前的美好,去体会这细致景色的妙不可言,那么腰缠万贯也只有满腔空虚。” “呼......”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些些的蜕变,由内而外地开始。 ——但正如同其他任何事物一样,有的人喜欢,就有其他的一些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会对此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这一次负责扮演这个角色的,该说不出所料吗——是菲利波。 对于在帕德罗西出生并且还是帕德罗西贵族,这所谓的享受生活享受景色的事情他已习以为常的年青人而言,这种场景他并没有感受到米拉内心中所感受到的那种治愈跟平和。 实际上在一大清早出发之后还没超过三个小时的时间,菲利波就已经明显地流露出了不耐烦的迹象。 为了照顾整支队伍当中十几辆马车的前进速度,他骑乘的尽管是顶级的帕德罗西纯血马,也只能是放缓下来让它慢慢行走。不能放开了手脚驾马狂奔这一点已经足够令菲利波心情不爽了,再加上这一路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除了走路剩下的还是走路,过度的无聊和一成不变的场景让年青人开始对一切都斤斤计较。 他身上那套临时购买的衣物本就不甚合身,加之以原主人并不能算是十分爱干净的缘故菲利波总觉得这上头有一股子汗臭味——兴许还有一些跳蚤,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在换上这衣服以后就浑身痒痒。 所以同行的其他人就这样看着这个年轻人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晃来晃去左右前后回头看着周遭的其他人,一副安静不下来的猴儿模样毫无体统,令陪在了玛格丽特身边的老管家费鲁乔远远望着,简直是眉毛都要扭到了一块儿去。 而对于这样的菲利波而言,快快到达目的地结束这趟无趣的旅途是一种解脱,当人们这样停下来时,他一下子气不打一处来,左右观望着,就打算逞一回口舌之利,以发泄胸中的不满。 “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啊!”年青人故意开口大声地说道,他没有对着任何人,但这话显然是说给玛格丽特听的。潜台词是贵族小姐所憧憬期待的冒险到头来只不过是无趣的赶路,不如早一些结束吧——但年青人转过头去看,玛格丽特却正身处烧茶吃点心交谈的行列之中,一脸兴致勃勃连注意都没有注意到他。 “切——”这让他心里头的不畅快更加激烈,菲利波环扫了一眼,正想着找个人出气呢,就瞧见了那八名护卫当中的其中一人一边吃着烙饼一边毫无警惕性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年青人皱起了眉头,而中年人也正巧朝着这边瞥来一眼,仅仅一瞬间后者脸上原先挂着的轻松自在的神情就一扫而空。 “有些人啊,就是贪图享乐才一辈子全都是这副德性。”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正打算转过身离去,菲利波却在他的身后酸溜溜地开口了。 “......”中年佣兵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说了......什么?”中年人回过了身,他显然在压抑着愤怒:“贵族出身养尊处优的你又能明白一些什么!”他咆哮了出来,声音之大令整个临时营地当中原本欢乐的气氛一瞬间如被掐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我说了,怪不得你到现在还是个绿牌,贪图享乐连自己该做的事情都不做好的人,一辈子没长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菲利波站在临时营地的出口处,接着这样说道。 “你、你这人!谁又甘愿于贫穷,你、你们、你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你这毛头小孩又懂得一些什么!” “我懂些什么,我告诉你,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自己不好好努力贪图享乐然后成天看不得比自己年轻有为的人好,满心只有下贱的嫉妒和心里不平衡的情感,却不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只是每天都在抹黑攻击那些比自己更高的人认为别人都是做了手脚,觉得全世界所有人都欠着你是吧!” “你、你!欺人太甚!” “锵——”中年佣兵拔出了长剑。 阴雨连连。 “呵,想打是吧,那来外头呗。”菲利波动了动身体,然后拿起长剑,当先走到了外头的大雨之中。 “......”中年人随后走了出去。 “别,我们的身份去阻止事情更加恶化”米拉想要跑出去,亨利伸手拦住了她。 两人都是单手持剑,如细丝一般的雨水让剑身反射着的阴冷光芒都变得朦胧了起来,菲利波站在原地,分开双脚,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嚓!”中年佣兵的短皮靴在湿滑的泥地上滑起一片水花。 他当先发起了进攻。 第十七节:雨中决斗 决定剑士与剑师这两个级别差距的东西是什么,这是一个很难用简单几句话语就概括的问题。 若单纯只论强弱的话,我们可以从身体素质,对于剑技的悟性和掌握的程度等等许多方面入手,但剑师这一称呼,却远不是这几项就足以囊括。 虽然与它们有关,但仅仅只谈它们会显得有失偏颇。 若要说“士”指的是已经拥有成熟技巧造诣足以自称“对剑术略知一二”的中流砥柱级别,那么“师”所指的,就是在这方面的成就傲视群雄,足以成为他人的导师。 这种成就并不一定限制于身体素质,因为许多被世人公认达到了剑师级别的强者即便年老体衰也并未因此就在世人的心目中威望大减。它也与技巧掌握的数目关系并不很大,因为许多剑师一辈子穷其所能,做到的也仅仅只是在一门流派上臻至化境。 但他们仍旧受人尊敬,这又到底是因为一些什么呢? 除却自身修养品行这一方面不谈,正如世界各地许多村庄当中凡是有重大决议都会像村中年纪高的长者请教——不论对方是否是执政者当中一员一般,人们看中的并非他们在体格上的强壮又或者某一方面能力的极为突出。 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甚至在以剑为生的人们当中,年龄也并不是最有决定性的因素。 ——雨越下越大,中年佣兵单手持剑,怒吼着朝着菲利波一剑刺来。 两人虽然身高相近,但由于年纪的关系中年人的强壮却是菲利波的一倍——“嗬啊!”他用食指贴在剑面上增加刺击的稳定性,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完全就是要把内心中积攒的不满朝着这个——在他看来——装腔作势的贵族青年发泄,置他于死地的模样。 他动作幅度很大,带着步伐的冲击,是典型的佣兵剑法,没有多少讲究只是为了击倒敌人。 而相比之下菲利波双腿前后左右分开,右脚离着左脚约莫有四步的距离,重心稳居于中央,剑尖朝下垂着,以不变应万变。 ——跟亨利对打的时候因为碾压级的差距他未能发挥出任何,此时此刻对上了不同的对手在临时营地当中观看的米拉才明白这个毛躁的拉曼贵族青年确实有过人之处。 他垂着剑尖,采取的是灵活的下段,甚至就连中位守势这种注重格挡的起手式都没有考虑——这样的他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傻蛋,要么就是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为何剑尖低垂指向地面的招式,于剑术体系当中被命名为“愚者式”? 是因为它完全忽略了防御和进攻的姿态只有最愚笨的人才会去采用吗——“哼——”中年佣兵注意到了菲利波的姿势,一声冷笑迅速地拉近距离跑到了他的面前。但就在他大大地向后转动肩膀以增加突刺力道的一瞬间,菲利波的前腿伸直了,他做好了预备,然后——“咻——”——佣兵的这一剑落空了。 “喔!”围观的人群发起了一阵呼声,但菲利波躲开对方的攻击仅仅只是第一步,动作幅度过大的中年佣兵攻击意图从一开始就暴露无遗,战斗中的菲利波显得比之前冷静了许多,他避开这一记刺击之后抓着对方手臂前伸的动作契机单手剑由下而上直接朝着中年佣兵的手腕撩去。 “咻——锵当!”即便是在漫天的雨水之中,两把钢剑互相交碰还是产生了炫目的火花。中年佣兵意识到不对急急收手,帕德罗西样式带有侧环防御力更佳的护手保存了他的手掌,但这一阵出其不意的攻击仍旧使得他手腕和虎口阵阵生疼——而这还不是结束。 愚者式,是剑尖朝下的。 它攻击的轨迹不同于势大力沉的下劈,是从下而上的撩击。而受其进攻所影响,中年佣兵手中的长剑自然而然地就被冲击力给击打到了高举过头的姿态。 ——换句话说,他把自己手中用来格挡防御的武器,举到了头顶这样一个无法及时防护住自己的喉咙和胸膛等要害部位的尴尬姿势。 “呔!”急忙之中中年佣兵一声大喝试图以此对对方心理造成影响,但这毫无建树“咻——”年青人伸直了的左脚在一瞬间变成了弓步而后方的右腿则是伸直他以惊人的速度将手中的长剑破空刺出,而在大喝一声的同时急急忙忙朝着身后退去的中年人狼狈不堪地总算是避开了这一击。 他在泥水上摔了一跤,然后手脚并用地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气喘吁吁地重新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愚者,愚者。 所谓愚者,到底指谁? “呼——”菲利波收回了弓步,然后改变了重心。 “剑师”到底指的是什么? 这个在之前令白发的洛安少女有些小瞧的年青人,给出了答案。 “你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吗?”亨利少见地发问了,或许是因为这种情况实在是难以遇到。米拉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大概算是知道,但说不明白。”她这样说着,尽管女孩自己已经算得上是优秀,仅仅三年的时间她要是就能把一切学完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就到处都是大师级的人物了。 “攻击距离。”一如既往,亨利一阵见血。 “啊!”一个简单的词汇,点明了女孩心目中的盲点。 ——攻击距离。 这是一个十分模糊的词汇,只有在经常与他人进行对练亦或者实战的人才能够明白的概念。 它不是简单的几句话语就能能够说说明学会的东西,它与剑术基本起手式和发力方式等等可以用话去说明白的东西不同,它需要的。 是时间。 菲利波隐忍不动,一直到最后关头才堪堪躲开中年佣兵的剑,是因为他对这种帕德罗西制式的长剑无比熟悉,几乎看都不看就明白它的攻击范围,从而习惯成自然地判断出自己该躲的时机。 能够拥有资格成为他人的导师,能够被冠之以“剑师”名号的人,不论是之前在西海岸遇到过的约书亚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拥有一种任何如同米拉这样才华卓绝的年青人所不拥有的东西。 那就是经验。 攻击距离的判断,对手意图的判断,这样的东西不是只要你懂了,身体就能够跟得上来的。 唯有经历过许许多多次的对战练习和实战,身体的条件反射已经达到了只要看到对手出招就明白应该如何躲闪在哪一个位置停下,唯有达到这一层次,你才有资格去谈论这个词汇。 而菲利波仅仅20岁出头的年纪,实战经验就已经多到足以令他使出这样的技巧。 之前挑衅亨利的事情确实是不自量力,但这个毛躁又冲动的年青人,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恐怕下的功夫流过的汗水身上因为练习而产生的淤青破皮手掌握剑磨出来的水泡老茧,已经有不知道多少。 “锵——嚓——!”火花四溅飞舞,菲利波一转之前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整个人都陷入了快节奏的攻击之中,他手中护手繁杂的劈刺剑与中年佣兵的一手半剑不停地交锋,双方剑刃和护手上大大小小的豁口开始增加。而分明是比菲利波更加强壮的壮年人,中年佣兵在他一阵劈头盖脸的攻击过后竟然支撑不住需要再伸出左手去抓住剑的配重球两手持剑才能勉强自保。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本就憋着一股火气的中年佣兵再度怒吼,这原因包括米拉和亨利在内的一众战斗职业者但凡有点水平的都看得出来。 菲利波的水平要比中年佣兵高出不少,而他们二人至今未曾见血而只是兵刃交锋并非中年佣兵爆发气势超常发挥,而是年青人有意瞄准他的武器进行攻击。 不朝着身体打,而是攻击武器,这种做法对于中年佣兵而言是极大的侮辱。他怒吼一声,气势凭空增添了几分,不再保留双手持剑,用势大力沉的攻击反转了局势。 “当!嚓——锵锵”原先不知是为了公平起见还是只是瞧不起拿着单手剑的菲利波,尽管手中的剑是更长的一手半剑中年佣兵也只是单手拿着,这会儿终于放下颜面问题双手持剑更为有力的斩击立马就让拿着单手劈刺剑的菲利波落了下风。 “——”年青人一改之前的喋喋不休在战斗开始至今他一言不发,眼见对方变换了攻击意图毫不恋战立马就拉开了距离。 “嚓——”“呼......呼.......呼.......”一阵狂乱挥舞过后,一手半剑挥出耀眼的弧度劈砍在了软烂的泥土地之中,中年佣兵保持着这个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虽然还想要抬起剑,但即便是队伍中的商人和旅客这些外行人也已经能够看得出来他力竭的本质。 “......够了吧,快些停下来吧!”旅客当中有女性发出声音这样呼唤着,但深陷战斗当中的两个男人又如何能够听得下去。 男人这种东西一旦固执起来,就是怎么都拉不回来的。 “怎么了啊,贵族少爷!是在瞧不起我吗,我还能打啊!快来啊!”仅仅短短数分钟,但在控制气息上面明显不如菲利波的中年佣兵已经是一副站都站不稳了的模样,他只剩下嗓门仍旧响亮,对着菲利波大声地挑衅着。 “......你们这种人,对我的贵族身份到底有什么意见!” 到底,菲利波仍旧只是个青年人,他按捺不住,终于是开口也对着对方咆哮了出来。 “你以为我是想要才当的贵族吗,你以为出身成为贵族真的就那么好吗!”一头半长的黑发被雨水淋湿紧贴在脸上,从留海下隐约露出来的祖母绿眼睛闪烁着耀眼的光泽,菲利波用劈刺剑直直地指着对方,一字一句地怒吼着。 “从小就被家人寄予厚望,只要有一件事情做的不对就是体罚体罚体罚。我比任何人都努力!” “我比任何人都拼命!” “可我换来了什么!”他对着中年佣兵咆哮,但这话语又像是在对其他人说的。 “那家伙是贵族,这是因为那家伙是贵族!” “没人在乎我流过多少血汗,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玩乐在享受的时候我都只是一个人在默默地练习。所有人都把我的成就归咎到贵族的身份上,所有人都在用那种该死的眼神看着我!哈啊啊啊啊!”他大叫着,迈出了步伐朝着中年佣兵一剑砍来。 “锵当——!”火花再度四溅,而维持着对拼用力的姿势,菲利波再度开口说道:“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是这个德行,自己不好好努力然后就看不惯其他人的成就,认为所有比你们好的人都是因为有背景有关系有黑幕才达到这个层次。” “锵——”两剑分开,这一老一少身份悬殊理念悬殊的两名剑客同时拉开了距离。 不论是劈刺剑还是一手半剑都充满了豁口,但这豁口又岂不是男儿成长过程当中所遭受挫折在现实中的证明。 “自己不好好努力,然后只知道指着别人的脊梁骨,只知道在背后用那种眼神看着,那种......夹杂了嫉妒和不满的,阴郁眼神!”他再次抬起了长剑,但这一次却被中年佣兵怒气满满的一击所劈开。 “那你又!——”“当!!”巨大的撞击声之后是金属颤音嗡嗡回响,这一整场对决当中菲利波第一次落了下风,他立马拉开了距离以避免对方的下一次进攻,而中年佣兵接着喊道:“那你又懂得,那些连努力都无法成功的人过着怎么样的人生吗!” “我憎恶这一套理论!” “贫穷是因为不够努力?地位卑贱是因为不够努力?” “你让我从哪里开始努力好啊!哈!”“嚓——锵——”狂乱的剑招一度令菲利波陷入下风,他下意识地开始重新调整呼吸,试图稳住阵脚改变步法以在这湿滑的地面上站稳。 “你可以拥有剑技,因为你有剑术导师,可我呢!谁愿意教一个地位低下又没有钱的下级佣兵!”“当锵——”饱含怒意的攻击令菲利波手中的劈刺剑几乎脱手飞出,他一再拉开距离重新调整姿态,而随着长时间的淋雨逐渐开始发冷的手指也不再那么灵活,他开始感到了疲惫。 “你又懂些什么!你责怪我们不努力,可我们就算想要努力也根本没有门路!” “我们!”“咻——锵!”菲利波摆出了稳固的中位守式,挡住了他的这一记攻击。 “没有!”“嚓——锵锵——”他扭转手腕,把剑刃绞在了中年佣兵的剑刃上。 “可以,搞定一切,给予你应有尽有的条件!”劈刺剑的护手格开了中年佣兵的剑刃,菲利波用护手和自己剑刃之间的九十度夹角锁住了佣兵的剑,然后顺势朝着前方滑去。 “让你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努力的。” “父母啊!” 他逼近到了中年佣兵的身前,使出了前几日亨利使用过的完全一样的技巧,扭转对方的手腕将他手中的一手半剑整个卸了下来。 “夺——!”剑拍在了泥地上,溅起来的泥水污染了它的表面,但又很快被雨水冲净露出那耀眼平整的光芒。 “我也没有父母。”菲利波甩了一下劈刺剑,然后留下这样一句话,朝着不远处自己的战马走去。 只余下中年佣兵还愣在原地。 雨淅淅沥沥。 下在泥土地里。 也下在人们的心里。 第十八节:路 菲利波和那个中年佣兵——他们后来知道他叫莫罗——起冲突的事情隐隐约约有让整支队伍分裂成两个集团的现象。莫罗的同伴们理所当然地是和他站在了同一条阵线上,这起冲突表面看起来只是个口无遮拦的愣头青捅的篓子,但若要往深处去追寻,到底还是因为身份、成长环境造成的世界观和理念不同因而产生的必然冲突。 而且细细思索的话,恐怕与我们的贤者先生也是分不开关系的。 菲利波到底只是一个年青人,尽管他由于很可能已经拥有了12年以上的剑术格斗经验——帕德罗西帝国的贵族后代们通常是8岁开始学习——以至于在剑术层面上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心理上,他却仍旧摆脱不了这一年纪的男生常有的毛病。 学不乖,不懂得低调做事。 这在一定程度上算是青少年的通病,但在一件事情上面投入了许多的心血,自然也就更加希望别人去注意到自己的那些地方,而不是明面上的贵族身份。 为什么这和我们的贤者先生有关系,答案一如既往,也永远只有那一个。 ——他太强了。 菲利波在这件事情上面投入了他迄今为止人生当中所有的精力,他是骄傲的,也是自豪的。尽管别人常常以他的贵族身份而非他所擅长的剑术来定义他,但年青人心里头坚信着只要是剑术相关的,自己最不济也能够和其他人拼一个平手,或者令对方惨胜。 而他唯一自信的一件事情,就这样在亨利的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没能翻起来像只小虫子一样被反手给拍死了。 这造成的心理挫折不可谓不严重,他心里头的这股挫败感急需一次胜利来调和以重新建立自信。但自己团队当中一共就那么几个人,除了打不过的亨利剩下的全都不能打。 于是到头来,这股气就落到了临时组队的中年佣兵莫罗的头上去。 有些幼稚,有些卑劣,但即便没有亨利对他造成的挫败感这一前提,只怕他们也不会相处得更好。 包括玛格丽特大小姐在内的帕德罗西上流社会女性贵族圈子当中,除了恐怖小说与冒险小说,她们还喜欢看那些贵族小姐们脱离了政治婚姻的束缚与不论金钱不谈地位只是真心爱着自己的农家小伙恋爱甚至私奔的故事。 但这种美好的幻想仅仅存在于文学当中,即便现实中确实曾有过相似的例子,那段最开始被广为流传的真爱浪漫,最终的结局却不甚美好。 两个不同阶级的年轻人之间,由于身份和成长环境的差异而产生的那种不同,在最开始会是吸引他们走到一起的推动力。 这种新鲜感对于未曾接触过的人而言是十分具有魅力的——农家小伙喜欢贵族小姐的礼貌和温柔,而贵族小姐又喜欢农家小伙的朴实和不做作。 但这仅限于萍水之缘。 当真正开始一起生活了以后,这种阶级和成长环境造成的不同会令他们处处产生矛盾。原先的礼貌和温柔变成了虚伪恶心,而朴实和不做作又变成了野蛮粗俗。人们到底是习惯了自己成长起来的环境,习惯了那种环境当中的行为日常,最初被异质的东西所吸引恰恰是因为对于一成不变的日常感到疲倦,但当这种异质也变成了日常,他们就开始怀念起以前更加舒服自在的那种生活了。 所以当贵族出身的菲利波和这些商队当中的平民阶级凑在一块儿一同前行一同吃住时,矛盾的爆发只是早晚的问题。 这一次只不过因为菲利波的心理因素,来得有些早了而已。 仅仅才出发两天的时间,队伍就已经变得几乎要四分五裂。他们一行五人跟后面的大队伍虽然还保持着近距离但基本上也不会做什么交流,而即便是在队伍内部,米拉又不跟玛格丽特说话,菲利波也从昨天开始就变了个人似的一直保持着沉默,总体气氛也是相当地诡异。 所幸这支队伍打头的到底还是商队,商人的天性本就是被你扇几巴掌他还会给你赔笑的,若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厚脸皮和耐心的话要么早早被人砍死要么就做不成生意活活饿死。更别提这一次的事件还与他们自身没有太大的关系,于是在包括之前跟米拉有过两句话交谈的商人大叔在内几人的努力下,队伍总算不至于实质性地分裂。 在利害问题面前,面子根本不值一提。 商人们成功和尽管掌握大量财富仍旧为贵族所不齿的原因皆在这一点,虽然在风气更为开放的东海岸许多贵族家族也拥有自己的商会,但他们自家人充其量是作为商会主管,做的还是行政上面的工作比起到处跑交易的商人们高出一等。而且就好像我们在前面提过的一样,他们——或者说她们——都是贵族家的小姐。 男性的帕德罗西贵族几乎不会从事这类工作,他们要么进入帝国的政治圈要么从军。尽管已经有一千年过去,这个在过去将女性视为男性所有物因而在后面加上“妮娅”尾缀的国家,对于各个阶级的男性和女性依旧做不到彻底的同等对待。 在许多人眼里看来,贵族小姐就应该是那种躲在某个地方楚楚可怜瑟瑟发抖地等待着英勇无比的骑士——这通常是他们自身——来拯救的角色。她们就该百依百顺,胆敢拥有自己的观点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见乃是大逆不道,而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我们卷发露额头的委托人玛格丽特小姐行为的严重性,区区几句话语,是难以概括得了的。 米拉不了解这些,亨利虽然理所当然地明白,但他出于某些原因却也并没有挑明。 贤者总是有着自己的一套建立在本身阅历和思考方式上的行事标准,而他的许多行为若是单独拆开的话普通人只会感到无法理解甚至是严重地抗议,但当所有亨利做过的事情联系到了一起最终得出来一个结果时,他们又会惊讶地发现一切至始至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像奏乐者拨动琴弦每次仅仅只用手指轻轻施力,单独看的话这声音既不响亮也不惹人瞩目,但当它们全部连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首令人无法转开注意力的动人曲目。 彼此怀抱的内心思绪百般复杂,数十个人的队伍像这样在乡间小道上一路向前。 帕德罗西到底是帕德罗西,即便是有着“秋雨绵绵”之称的这一季节,它也依然是以阳光示人。所幸这土地本就水草丰美植被茂密,山阴和幽冷的地下暗河层出不穷,倒也不至于在不知疲倦的太阳照射下沦为第二个炎热到令人心生退意的阿布塞拉大草原。 以马车代步的行驶速度虽然不如纵马狂奔,但两天的时间他们也还是走出了步行远不能及的距离。在临近傍晚三四点钟的时候,队伍来到了一座一看上去就十分具有年代感的小石桥旁边。 兴许是因为前日下雨的缘故,石桥下方的小溪水位长了不少。从那些被水淹没随着溪流流动微微摇摆的明显不是水草的植物就可以判断的出来。它们平常应当是处于河堤位置的,这里泥土湿润再加之以小溪宽广不被其他参天大树占尽阳光,正适合渺小又健壮的野草生长。 车队停留了下来开始进行扎营的准备。携家带口乘坐带有屋顶和木壁旅行马车的旅客们此时感受到了自身的优越性,这些帕德罗西常见的廉价旅行马车整体呈长方形比起商用的小车更大一些,在温暖的南方即便是秋天也只需在里头平铺上席子,就可以在遮风挡雨的庇护所当中度过一晚。 需要扎营的只有八名个体佣兵和亨利他们一行人。因为没有下雨,商人们也只需要把平板车上的货物堆砌挪动一下,腾出足以让自己蜷缩着睡觉的空间然后盖上被子即可。这种无法施展开身体的睡眠方式当然谈不上轻松舒服,但每一趟的出商都有相当的风险,商人们会在遇到危险了能跑得动不散架的极限范畴内尽可能地多拉一些货物。 他们早已习惯的生活,其他人也并无在意,唯有玛格丽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但就在米拉以为她会说一些例如:“那样的地方怎么能睡人呢。”之类的贵族大小姐式不解风情的话语时,卷发的女孩儿却只是默默又有些笨拙地开始试图自己整理他们那辆平板马车上的床褥。 “......” 洛安少女心软了。 她走上了前去,玛格丽特愣了一会儿,她以为米拉是要发脾气骂她之类的所以小肩膀怂了一下。但白发少女只是手脚麻利地开始帮她整理,虽然一言不发,但表情比起之前已经柔和了许多。 “做事要有条理。”她这样说着头也不回地转过身走到了贤者的身边,开始弄起自己的帐篷来。 “......干嘛。”注意到亨利的眼神,米拉瞪了他一眼,后者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说。 “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洛安少女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忙着处理自己的帐篷。 他们选择的露营地在石桥的一侧,由马车形成半圆形的包围圈这已经是世界各地旅者们习惯成自然的事情了所以略过不提。而由于小溪的掩护,靠近石桥的这一段守卫人数可以减少一些,这也正是亨利他们驻扎的地方。余下的莫罗他们那八名佣兵则是将营地扎在了来时的方向,那里道路更加宽广需要警戒的地方也更多,因此由人数更多的他们负责在情在理。 分开营地的举措虽是安全方面的考虑,但也令不少人都松一口气。毕竟眼下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菲利波和莫罗两人再凑到一块儿,即便双方在之后或许都后悔了自己的冲动,一天的时间也还是不够他们去迈过这道坎的。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心理上已经明白了情况,理智能够理清楚,但就是拉不下这个面子。 “呼——”临近小溪的好处是水源不需要有任何地担心,挽起袖子跟裤管站在溪里简单地洗了一下脸和四肢,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许多的米拉重新回归到岸上。和她采取了相同行动的有许多人,拉曼人从一千年前帝国还不叫帕德罗西的时候就一直都有沐浴泡澡的日常习惯。和脏兮兮一周半个月才洗一次都觉得自己很爱卫生的西海岸人不同,即便是在这样的旅行当中他们也会尽可能地注意清洁自己的身体。 溪水潺潺流动,在一系列的准备工作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完成以后,接近五点钟的天空已经透出一股橘红的颜色。 这像是只有在画家笔下才能出现的绝境。 又或者画家倾尽全力,也只是想要将这美景借由画笔传达给世人? 凉爽的风儿一阵阵地吹来,身后架起了火炭炉子的人们开始烤起肉干和鱼干来,烧热了的咸肉滴下来的脂肪被接到了铁盘上用来煎烙饼,随着烟雾升腾而起香味也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之中。 会选择这片空地作为露营的显然不止他们这一行人,地面上的青草因为常年有人路过扎营一直都没能长高。米拉坐在了地上,任由风吹拂着自己的脸颊。玛格丽特也悄悄地跑了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短短的青草触碰撑在地上的手腕和手背肌肤,刺痒刺痒的感觉十分奇妙。 而伴随着阵阵清风,身后进行晚餐准备的人们也逐渐地忙碌了起来。 天空耀眼的颜色越来越醒目,先是从橘红色逐渐演变到带着一丝丝的紫色。 拉曼人将这种气候现象称之为“霞”,米拉以前也曾经见过,但她还是不太懂这个词到底有着怎样的意境。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它很美。 和这幅光景十分地相称罢了。 小溪,流水。 石桥,营地。 风儿轻轻地吹拂,火炭炉子上方青烟直升天空。 望着红得发紫的远方地平线,白发的洛安少女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明天。” “会是个晴天啊。” 第十九节:南部小村 东海岸的帕洛希亚高原尽管从视觉上来说无法与西海岸的坦布尔山脉相比,但它绵延漫长的平整土地却为帕德罗西人提供了大量更容易采集的资源以及定居地点。 早在拉曼帝国崛起之前,高原地域就一直有少数民族居住。尽管就像东海岸人看西海岸人也很难分清楚他们一样,在西海岸人看来这些高地人跟低地拉曼人也都是长得一模一样,他们却又在细微上有所不同。这些由于地域隔阂得以保留自己传统文化的少数民族,即便已经被征服并入帝国版图超过一千年时间,至今也仍旧是与拉曼社会的主流群体摩擦不断。 对主流社会多少有些不近人情和冷漠,加之以道路艰险崎岖,多数商人们都不会选择他们作为交易对象。这也就留下了这一片未开拓的金矿,令在大商会和更有钱有势的个体商人竞争夹缝下勉强为生的小个体商人们有喘息之机。不过尽管如此,亨利他们所跟随的这一支队伍这次前往交易的也并不是传统印象当中的东海岸高地人,而是一支拉曼化的混居民分支。 正如西海岸索拉丁高地地区有草原来的规划民一般,文化感染能力更强生活也更加富足方便的正统拉曼传承自然在千百年里也吸引且兼并了无数原本存在差异的少数民族。如今绝大多数的他们已经是拉曼世界不起眼的一员,新生儿甚至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与拉曼人浴血奋战过正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文化。 拉曼之毒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但这一次他们却是托了它的福了。 正因被主流拉曼文化所感染,这一部分从高地上移居到低地地区的少数民族聚居部落要相比起他们的同族更为平易近人,与他们交流贸易的风险也就因此降低了许多。 穷山恶水出刁民,在气候更为平和土壤更为肥沃的低地地区,安居乐业就得以生存自然没人会想要冒险劫掠。 道路在过了那道石桥以后就有一路向下倾斜的倾向。 自然界的鬼斧神工人类当真难以理解,尽管紧邻着东海岸海拔最高的帕洛希亚高原,他们面前所要前往的确是整个帕德罗西帝国境内也排得上号的低地地区。 所幸与西海岸的里戴拉湿地不同,帝国南部的低地远离海岸线并不会被海水所浸透,所以除了相对地要潮湿一些,它还是像帕德罗西帝国的其他大部分地区一样适宜居住的。 “来——来——来,等等!稳住,稳住!”下坡路虽然在徒步登山的旅者看来是一种解脱,但对于拉着满满一车商品的商人而言却是令人头大的麻烦。 整个马车队停在了这儿,人们都下来帮忙,帕德罗西的商用马车两侧钉着的复数粗壮铁钩有何妙用此刻尽显淋漓尽致。商人们先是用一张大网覆盖在了露天马车的顶部拉得紧紧地避免任何货物掉落,接下去五名壮年男子把粗壮的麻绳系在了钩子上在马车的后方用力地拉住,令车体的底盘仅靠在路面上不至于翻车,而前方该俩马车所属的商人则是不停地安抚着他的驮马,小步小步地慢慢走过这道陡峭的斜坡。 尽管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商人,在下这个斜坡的时候所有人也仍旧都是心惊胆颤的。 一匹驮马本身数百公斤的重量,万一受惊拦在它面前的商人必然是被踩踏成重伤的结果,更别提后面还拉着整整一车的货物。 若是马匹受惊开始狂奔下山的话,一旦加速惯性失控,即便最好的结果商人幸存下来,拉车用的马和车上的货物也已经毁于一旦。 失去了赖以为生的资本,对于商人而言也与死亡别无二样。 “小心,小心。安心,安心,没事没事,没事没事。”尽管这样的情况已经经历过好几次,商人仍旧需要不停地安抚相较战马有些愚钝的驮马。这类驮马的价格相对较低,但比起骡子还是要贵上不少的。蠢笨又容易受惊的骡子虽然耐力出众,但在拉车走长途尤其还是这样的崎岖山路时,贪图省钱选择它们的结果只会是因此付出更多的代价。 小心驶得万年船,商人们的每一次行商虽说都在冒险,但这种冒险是权衡利弊之后仍旧做出的选择,基于无知或者自大的那种不叫冒险,而是自寻死路。 话归原处,这道斜坡令整支队伍都动了起来。除了护卫以外所有成年人都加入到了拉车的行列,不仅商用马车如此,旅客们的马车也是这样。他们缓慢地一辆马车一次一点一点地走下这个有些陡峭的斜坡,光是下坡就花掉了大半个上午的时间,待到结束时除了护卫警戒的佣兵以外几乎所有人都是精疲力竭气喘吁吁。 所幸下完了这最后一个斜坡前方的道路就相对平整了,短暂停留原地整修。由于预计到大部分人都会很疲惫今天中午他们吃的是早上预先烤制的餐点,凉了以后食物口味不如刚刚烧制出来热腾腾的好,但饥肠辘辘的众人也都是一通狼吞虎咽,没有去在意那些。 午餐过后,队伍少见地停留了一会儿。 作为护卫的佣兵们没有加入到拉车行列这件事情明事理的人们都没有表示抗议的理由就在于此,忙活了一个早上的其他人都需要午睡一会儿恢复精力。而这种时候保留精力的亨利他们十几个人,就需要醒着在外头警戒周遭了。 人的精力毕竟都是有限的,各司其职才是一个成熟队伍应有的姿态,若要担负护卫任务的佣兵每天打杂做其他事情的话到时候真有什么必要情况了精疲力竭的他们又怎么能发挥得出来。 分不清楚局势者才总会是每天在责怪他人做得不够多束手旁观,仿佛整个世界所有人都必须帮他的忙否则就是冷血无情。 在这一点上,帕德罗西这个东方帝国,要比西海岸成熟得多。 时间缓慢又平静地流逝,在柔和的秋日阳光照耀下,周围仅仅只有鸟语虫鸣,一时间安静得令人不太适应。 约莫是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醒来重新整理打点完毕的众人,虽然稍显突兀,但他们就此准备分道扬镳了。 旅者们挑右侧的小道出发,准备重新回归到往南的大路前往帝国南部的城邦,一些人是回乡探亲,而另一些人则是前来帕尔尼拉旅行将要归去。而他们在此之前之所以要跟商人结伴走这种小路,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节省资金。 帝国境内有着各种各样拉车的马车车夫,这些人与贵族家里雇佣的专用车夫不同,是以拉车载客为生的。乘坐直通大道的马车是更有钱者的选择,因为在那种地方你能住的只有大型休息站的房间,在每日消费上就令大部分人都承受不起。 普通家庭出行大部分都会选择这种更为便宜的马车作为出行方式,它们车厢通常分成两截,靠近车夫位置的一截只能容纳一个人休息的以及后面更为广阔的家庭空间。这种分隔设计是为了保证旅客的个人隐私,毕竟只有极少数家庭愿意和一个陌生人在同一空间内渡过许多夜晚。 在岔路口的方向旅客们对着他们这边挥手道别,接下去的一小段路途他们不再拥有佣兵们的护卫。不过他们即将返回沿途都有帝国军人守卫的大道,而且这种贫穷普通家庭才会乘坐的马车也并没有多少油水,即便是盗匪也不会冒这个风险前去劫掠他们。 队伍一下子缩小了超过一半,让人莫名有点空荡荡的感觉。 尽管才一同旅行了数天时间,携家带口的旅客们热热闹闹的场景也已经深深印入到记忆之中。目送着他们消失在另一侧道路的转弯处,一时间只剩下商人和护卫的队伍安静得有些让人不太习惯。 “哎,要不是不想让他们冒这个风险,我也想让家里人陪着一起行商啊。”带队的商人马里奥——也就是那个跟之前米拉说过话的——大叔不无感叹地这样说着,显然在与那些旅客们分别以后短暂时间内他也是感觉到了一丝寂寞。 不过寂寞归寂寞,生活还是要继续过的。 整理整理行囊过后,整支队伍再度踏上了旅途,朝着位于南部的那个混居村庄一路走去。 需要护卫的人员变少了,整支队伍过半成员都拥有武装,在某种意义上也变得更不好惹了一些。亨利他们依然是作为打头的存在,身材高大穿着板甲骑乘战马的他和米拉二人足以吓退任何藏在这茂密路边植被当中的不轨之徒。而余下的那八名佣兵此时道路较为平缓了,为了多少补回一些下斜坡时花掉的时间,他们也都乘坐到了商人的马车上,而不再步行。 需要提及的是,菲利波的沉默寡言从昨天开始就已经有所缓解了,显然像这样扮演一个受伤忧郁的年青人角色还是不太适合他。 虽然由于男人的面子问题,他不好意思跟莫罗道歉说是自己乱发脾气。但那副时不时朝着那边望过去想要看看对方是否也还介意的毛躁模样除了让队伍当中的其他几人感觉心里烦躁以外,还令中年佣兵一阵毛骨悚然,怀疑着这个年青人是否其实喜好男色。 “要道歉快去啊!”总算忍不住推了他一把的是我们的洛安少女,她骑在马背上毫不留情地就对着菲利波的战马踢了一脚。马匹惊叫着发出嘶鸣朝着前方奔跑了出去,而奋力操控着它回过头的年青人看着自己队伍当中余下四人的眼神也不好意思再怂着回归到队列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着商人们的地方跑去,而我们的贤者先生瞥了一眼,一如既往一阵见血地吐槽道:“真不知道哪一个他比较烦。” 他这样说着,而米拉点了点头,就连作为菲利波老熟人的玛格丽特和费鲁乔也是如此。 “深有同感。”老管家轻声说着,玛格丽特则是小声偷笑。而后方交谈了好一会儿,中年佣兵莫罗成熟的优势体现了出来。 就算等级不高没有多少文化,他到底也是经历过许多事情的人。 “这事我也有错,但你,之后回去了,得赔我把剑。”人在拥有了一定的阅历以后就不会再像是青少年时期那样对一件事情耿耿于怀赌气个半天,这道坎莫罗心里头其实早已经迈过,毕竟他们这种下级佣兵遭受贵族嘲讽和瞧不起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个贵族青年肯拉得下面子跑来找他道歉多多少少有些令人意外,而菲利波的这一做法也令整支队伍的气氛得到了缓解。存在于两个阶级之间固有的隔阂是普遍的,但在个人方面,只要肯费心去努力,即便是不同阶级不同文化出身的人,也会在对彼此了解之后成为朋友。 人性是复杂的,人性也是简单的。 只要能够设身处地地为对方思考,多多少少,人与人之间还是能够互相理解的。 解决了这一道心结以后菲利波重新变得开朗了起来,他跑到了前方又开始变成之前那副毛躁冲动的模样。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令与旅者们分开的队伍气氛重新变得活跃了起来,但这个没见过乡下景色的贵族青年像个小屁孩一样不停发问的模样,还是多多少少有点令人心烦。 “这是什么花?” “这是什么鸟?” 在第一次他随口询问而我们的白发少女下意识地给出答案以后这家伙的问题就再也停不下来了,直到最后米拉烦不胜烦再度驱马上前朝着他的马屁股又是一脚让菲利波大叫着跑了出去才总算迎来了又一次的宁静。 “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吗,我开始怀念他难过忧郁的时候了。”女孩长叹一声,而一旁的玛格丽特再度小声地笑了起来。 “其实他也不是一直这样的。”贵族小姐这样说着,而一旁我们的贤者先生再度耸了耸肩:“男人都是单纯的生物。” 他说着。 气氛变得轻松缓和起来,前方的道路似乎也就变得不那么地漫长难行了。 这一夜的晚餐所有人都是围在同一堆篝火面前进餐的,而真正进行了交流交谈以后,尽管两个阶级之间存在不同,但他们也依然拥有着许多——恐怕比很多人认为的都更多——的共通点。 平和又融洽的气氛让马里奥大叔脸上笑开了花,毕竟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在起冲突的时候自己队伍的护卫们没法齐心协力。 时间辗转流逝,在隔天早晨上再度经过一个早上的加速赶路以后,他们总算是抵达了自己这一行的目的地。 这个南部的混居小村庄当中除了高地人以外还有大量的普通拉曼农民,以及他们的混血后裔。 一个村庄当中说着两种口音的拉曼语显得十分奇特吸引了由玛格丽特命名为“小小探险家”的佣兵团五人的注意,但紧接着他们很快地就注意到村庄内部的许多人表情都不是很好看,而在瞧见了商人们到来的时候,那一张张面孔上露出来的神情令亨利皱紧了眉毛而米拉握紧了剑柄。 那不是仇恨也不是敌对。 而是比它更加危险的。 渴求和希望。 第二十节:各有难处 队伍停在了路口处,刚刚还在争吵的村民们都把眼光投了过来。 “啪!”护卫的佣兵们全都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拉开距离在周围警戒。 情况变得有些难办。 但所幸在进一步发生之前,浩浩荡荡的人群从另一侧赶了过来。 带头的是一个只留着下巴胡须老人,而马里奥大叔一看到他脸上的神情立马就变得松懈了起来。 “老村长!”他开口这样叫了一声,语气当中如释重负的意味十分明显。初次结伴的亨利他们一行五人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身后熟悉这一切的八名佣兵见到村长一行人过来已经是收拾起了武器,重新回归到车队的附近。 “请跟我来。”率领着的一众队伍多是壮年男丁,其中不少人腰间还别着木棍。村长言简意赅,而会意的众人也都不再多问,随着他朝前走去。 像马里奥他们这样固定会到来的商队对于这种村庄而言十分重要,毕竟地处偏僻道路又十分崎岖,平常的贸易往来并不方便,而村庄要发展的话这又是急切必须的。因此尽管他们只是一支和这个混居村比起来规模很小的商队,每一次的接洽和安排住所却还都是由村里的长老和村长负责,表现出足够的重视。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一行人在到达以后,村内长老等人赶来的速度比起以往都要快了许多。 联系到村人对他们投来的眼光,任何人都可以猜测得到村庄内部必然是发生了一些什么变故。 “......”白发的洛安少女左右警惕地观望着周遭,其他那些护卫的佣兵在行进起来以后也都是拉开了距离没有和车队靠得太近。 文明程度更高加之以商人们的有意挑选,东海岸的同等级佣兵相比起西海岸人在职业素养上面要高出许多。尽管只是绿牌等级,莫罗他们这八名佣兵却是懂得一些基本的团队战斗常识的。 护卫紧贴着车队兴许能够给予外行提供一定的安全感,但这样却是以舍弃缓冲空间作为代价的。一旦侧翼遭受袭击,佣兵们因为过分靠近马车无法自如移动,会被轻易逼入死角之中各个击破。 离马车较远的距离不仅能够保证一定的活动空间以在战斗当中保持移动闪避敌人攻击,也能够提早作为防卫的警戒线,在敌人真正靠近到保护的目标之前就触发警报开始应对。 在米拉和亨利,甚至于菲利波等人看来这是团队战当中涉及到阵形方面的基本常识。但不要忘记他们都是识字并且经历过许多价值高昂的书本熏陶的,对于一般的下级佣兵而言不论教育还是书本都是属于奢侈品的行列,他们能够展现出这种技巧已经算得上是难能可贵,要要求更多,就是在强人所难了。 万幸的是尽管一路上村民们都投来了让人感觉浑身不舒服的眼光,在村长的威严下和加起来超过三十人的护卫警戒下他们也并没有靠近过来。所以一路上都是什么插曲没有发生,一行人顺利地就到达了村里为商队准备的宅邸。 高高的院墙是石头和土块堆砌而成的,相比起帕尔尼拉那些精致的砖木结构房屋它看起来简陋得就像是米拉在艾卡斯塔平原的老家。加之以山脚下令人不快的湿气,土墙的四角长满了的青苔上有蜈蚣等毒虫在蠢蠢欲动,令人感觉毛骨悚然。 但这看起来是村庄内部唯一一个足以容纳得下整支队伍的院子了。它原先应当是用来饲养牲畜的,院子南侧已经被拆掉木质结构的兽栏仍旧留有土制的半堵墙壁,从高度判断饲养的应该是猪或者羊之类体型中等的牲畜,由于某些原因被废弃了以后就拿来当柴火一类的杂物堆放的地方了。 三层高的主屋看起来是后面新建的,相比起院子和南面矮矮的长屋它看起来又新又漂亮,很多装饰品材料很明显是马里奥他们出售的,不仅因为那精致的完工度,还有那异域风情的审美显然源于帕尔尼拉的海上贸易。 这样的大房子大院子自然是村长自己的住宅。而在简短地安排一行人入住到破旧的南面屋子以后,马里奥他们一行商人就被村长给请到了正屋,进行商谈。 具体发生了一些什么情况大部分人都不清楚,他们只知道在这简陋长屋内等候了漫长的一个小时以后,马里奥等人一脸阴沉地走了回来。 由于职业关系一向笑脸迎人的商人大叔脸上明显地出现负面情绪的事情多少说明了情况有多严重,而无需众人问及,他就开始将情况一一转达,以令团队内所有人都明白眼下的处境。 “前几天,不是下了一场大雨吗。”他这样说着:“这里,受到的灾害,要比我们来时的路上遭遇到的更为严重。因为地处山脚,雨势过大导致山洪爆发了。恰好最近是粮食收成的季节,粮食都是种在下方面积大的平坦谷地里头的,直接就被冲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在水里头泡得烂掉了。” “虽说种在山腰上的蔬菜大部分存留下来,但也是被大雨打得卖相凄惨,而且人光靠蔬菜哪里能够填饱得了肚子啊。” “也就是说,我们这一趟估计是白来了,现在这个样子,村民根本没那个心思去买我们的商品。”马里奥长叹一声,而余下的那些个商人也都是一脸的愁云惨淡。 他们之所以愿意走这么崎岖的道路来到这个混居民的村庄,归根结底还在于这里的市场没有人去做,他们可以占据全部的份额。只要小心谨慎地挑选货物挑选一些村民们平常难以得到的东西,每次就都能卖个精光。 对于商人而言除了被抢劫以外最糟糕的事情也就只有货品不热销了,而眼下他们所遭遇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只是仅仅如此的话还算是好了,在一片平静当中,我们的贤者先生缓缓地开口:“还不止是这样吧?” 他这样说着,而马里奥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是的,其实我们运载的货物当中也有一些食品,是一些肉干之类的可以较长时间保存的干货。而村民们就希望用他们的蔬菜来跟我们更换那些。” “被雨水都给打烂了,就算用背篓背着去邻近的村庄卖也没有人要,他们希望我们以物易物来收购那些。” “这不坑人么。”菲利波有些忿忿不平,但身为当事人的马里奥却并反过来安抚着他:“你要理解,他们在这里的生活也是十分辛苦的。几个月的时间汗流浃背地种植的作物因为几天特别恶劣的天气就毁于一旦,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只是我们这边也有难处啊!” “我们是商人,行商是为了养家糊口,又不是教会的传教士那样,为了来做善事传播信仰的。”他这样说着:“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帮一帮他们。可蔬菜不好运输,体积又大价值又低,而且容易烂掉。” “附近的山路崎岖难走,就算要我们以物易物换下来去卖给其他村庄的人,等到我们拉过去了,估计也已经全都腐烂发臭了。” “难办啊,难办啊!”马里奥不断地揉搓着双手这样嘟哝着,尽管今天又是一个帕德罗西式的大晴天但许多人的心情都谈不上明媚。而就像是要让事情变得更糟一样,外头忽然就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响,一行人转过头去一看,十几个村民吵吵闹闹地就朝着村长大屋这边冲了进来。 “村民们可不会去理解你。”亨利开口这样说着:“你若不肯按照他们的意来,在他们看来你就是把他们逼上绝路的人。” “是啊.....”马里奥应了一声,而刚刚等待时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佣兵们这时候迅速地重新站了起来做好警戒的准备。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嘈杂的声响不仅长屋内的众人注意到,三层高的主屋那边大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一个在东海岸人当中算得上大块头的年青人大叫着跑了出来。从相对更好一些的衣着判断他应该是村长的家属,很可能是儿子或者孙子之类的角色。 “塔齐托大人,请让我们见见村长吧,请村长听一下我们的意见!”“是啊是啊”“请村长出来!”村民人多嘴杂,而名为塔齐托的壮汉很明显并不拥有耐心这一优点。他占据着自己身高体壮的优势直接就对着领头的干瘦农民一阵推搡:“去去去,给我出去,我爷爷没空见你们!” “请村长听一下!” “快给我出去!”塔齐托继续推搡着,体格比他小上许多的村民们乱成一团一时间看起来十几个人竟然被他一个人推着就要退出去了。 “请村长出来啊!”“村长!”“村长啊!”但反应过来的村民们到底是人多力量大,他们再度试着朝内部冲来,本就基本没有耐心的塔齐托这下爆发了,他朝着前方推了一把,之后就跑到了一侧的废弃兽栏处拿起了一根充当柴火用的巨大木棒。 “不识好歹的家伙,我打死你!”壮汉双手紧握粗壮的木棍高高举起,干瘦的农民惊恐地抬起了双手护着脑袋闭上了双眼,但这木棍却始终都没有落下来。 “别闹事。” 亨利单手抓着木棍,塔齐托涨红了脸都未能令他移动半分。长屋内的众人愣住了,尽管从门口跑到院子中间距离确实不长,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贤者是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你这佣兵——”塔齐托抬起了头,正对上了亨利那双平静的灰蓝色眼睛。 “好高——”旁边的一众村民这会儿总算是注意到了贤者的存在,东海岸人在他的面前都像是小孩子一样。对陌生个体排外的人类本能发作了,尽管亨利是出手帮助了他们,所有人却都转过身向后退去拉开了距离。 “切,我们走!”一个较为年轻的村民忿忿不平地这样叫了一句,贤者高大的身材和全副武装的模样震慑力十足,抓着商人们到来契机打算闹事的村民们选择暂且退却。而村长的孙子塔齐托啐了一口唾沫瞥着亨利说了一句“多管闲事”之后也迈着大步子朝着主屋跑去。 “......”米拉瞥了亨利一眼,贤者耸了耸肩。位于长屋内的一行众人面面相看,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空气十分沉闷,整个早上待在长屋之中的感觉正是“度日如年”这一拉曼成语的完美展现。而如同马里奥所料,没有任何人在乎他们千辛万苦运过来的商品。 长屋内愁云惨淡,所有人一言不发。 气氛的沉重让人有些不太受得了,而兴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午饭过后趁着众人休息的时候,玛格丽特悄悄地溜了出来。 她并非对于紧张的气氛一无所知,在贵族的圈子内察言观色几乎是基本生存常识级别的东西,因而玛格丽特不可能不知晓眼下她这种外人在村里头行走会吸引来多少注意。 而她仍旧选择了这样去做,除了明白自己现在从外观上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佣兵不会引起太多人的瞩目以外,还在于,她想实际地去看一看。 不是从他人的口中,而是自己亲眼去看,亲口去交谈,去明白这些村民的处境。 说是天真的贵族大小姐才有的想法也罢,但这至少比起那些道听途说却对此确之凿凿者好上许多。 “......不行啊!” “但是,只能这么做了不是吗!” 玛格丽特的选择是正确的,仅仅出门走出一小段的距离,前方的争吵声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娇小的卷发委托人轻手轻脚地靠近过去,而她刚刚一过来就听到了一个女人大声的哭喊:“不行啊,她是我们的孩子啊。” 那是片四面有简单篱笆的空地,除了一张老旧的木桌子以外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像是这家人的前院。 “我知道啊,你以为我很愿意吗!我们还有其他三个孩子啊!”发出很大声音的男人满脸涨红,他手里头抓着的小女孩约莫才七八岁的年纪,满脸懵懂的她望着自己父母的争吵似乎有些被吓到了说不出话来。 玛格丽特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就明白了他们在争吵的是什么,因为下一秒钟女孩的母亲哭着用近乎尖叫的嗓音喊道:“卖给那些人渣的后果你知道吗,你知道了你还下的去这个手吗!” “......”她沉默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庄稼全死了,没死的也只能放在那里烂掉,菜拿来卖又没人要,没钱去换粮,家里头还有五口人要养!”男人大声地咆哮着,他黝黑的脸庞上太阳穴附近的血管整个鼓了起来。 “......”玛格丽特把手伸到了怀里,她在犹豫。 “你,你不配做人!”女人叫了一声,气得直跳脚,她左右地望着地面,找了根棍子就打算去打自己的丈夫。 贵族小姐忍不住了。 “那、那个!” 她跑了过去,从简陋篱笆的缺口来到了这家人的面前。 “我、我可以买下那些蔬菜的。”她这样说着,然后就从怀中掏出了钱。 到底,玛格丽特还是涉世未深。 “你......?”男主人愣了一下,他那没有读过什么冒险小说的农民大脑想不出来这种破天荒的场景,以至于一瞬间有些大脑短路了。 一个小女孩佣兵? 脏兮兮的小女孩佣兵? 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佣兵是,这么好赚钱的行业吗? 他愣住了,然后下一秒钟所发生的事情令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脑筋转得那么慢。 “收购是吗!请收购我家的吧!”四周都没有任何的遮拦,玛格丽特手里头抓着的钱袋周围的其他人看得都是明明白白,而贵族小姐口中的话语他们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么我们的怎么样!”“我们的啊!”“我家的也请您买下!”“佣兵小姐!”“我们家的!” 一个,接着一个。 像是一不小心捅了马蜂窝一样,绝望的农民们发出令西瓦利耶的重装骑士拉曼帝国的重步兵军团都自愧不如的惊人声响如潮水般涌来。 “买我们的!” “买我的!” 拉曼智者曾言:“希望乃是最美丽也最危险的东西,令一群绝望的人看到一丝希望,就像是往一锅油当中投入火星一般危险。” 这句话的意义。 玛格丽特明白的代价,有点大了。 “买我的!”许多人手里头抓着发黄的蔬菜拼命地挥舞着,前方人挤着人很快地就挤满了这个开放式的小院子,而后面还有很多人拼命地挥舞着手臂跳起来想要让她看到。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她慌了。 “收下吧!请您买下来吧!” 那一双双充满了渴求和希望的眼睛是如此地可怕,玛格丽特不敢直视他们的表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她给了这些人希望,但却无法满足他们。 如果只是帮助一小批人的话,余下的那些没有被帮助到的人该怎么办。 她应该带更多钱的。 但到底多少才足够。 “停下,停下,听我说——”细微的声音并不足以阻拦村民们的激动,而在一片混乱之中忽然有人从人群当中探出了一只手直接一把夺去了呆立在原地的贵族小姐手中的钱袋。 “叮锵锵——”洒落出来的,是金灿灿的帕德罗西金币。 “金子啊!!” 这一声呼喊令场面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人们手忙脚乱地挤着彼此的身体想要弯下腰去捡,起初只是推搡后面不知道是谁打了谁一拳场面立马就变成了混战。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的玛格丽特整个人都慌了,她左右地看着周围最终抱起自己的头蹲下去,但这些村民似乎还不打算放过她。 “佣兵怎么可能这么有钱,她身上一定还有更多!” 不知道哪个人,这样喊了一句。 齐刷刷地,村民们转过了头。 尽管这都是一些平民,尽管他们都是人类,尽管贵族小姐自己身上穿着护甲带着武器,她却感觉极其地无助。 仿佛正处在森林当中,手无寸铁被群狼所围攻。 “别......别做这种事——”她徒劳地举起了双手试图阻拦,声音已经接近于哀求。 “砰——轰——”“锵——唰——” 耀眼的钢剑闪闪发光,幽冷的光芒让村民们避之不及,他们一个个都挤着彼此努力地往后靠去逼开这两柄闪闪发光的长剑。 一黑,一白,板甲背部反射着澄澈天空投射下来阳光的背影是如此地令人心安。松懈下来的玛格丽特小脚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泥地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对着护在自己前方的米拉和亨利不停地道歉着,两人都采取了偏向于防御性的姿态,尖锐的剑尖寒光闪闪,刚刚还十分热闹的村民们这会儿彻底陷入了安静。 “能走吗?”米拉没有放松警惕,她头也不回地问道,玛格丽特扶了一下篱笆,但脚仍旧发软。 “小姐,没事吧!”而就好像事情还不够糟糕一样,后知后觉喘着气的菲利波和费鲁乔赶了过来,心急的年青人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差点摔倒的玛格丽特,然后一如既往不经大脑地就开口喊道。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原本还有一丝转机的局势。 一落千丈。 “唉......”米拉长叹了一声,而亨利则对着她打了一个眼色。女孩点了点头,明白贤者的意图抽过身去退到了他的身后。 “小姐?” “贵族!” “她是个贵族!” “那些根本不管我们死活还非要收税的贵族!” “我就知道,这是贵族在惺惺作态,在施舍假装自己很有爱心!” “该死的贵族,如果不是因为你们一开始我们也不会遭受这种情况了,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仅仅一瞬之间,村民们的态度再度发生了改变。 “杀——” “杀了他们!!” 这一次,是彻头彻尾的敌意。 第二十一节:没有选择 在里加尔世界上的战斗职业者圈子内,因其所倾向的战场环境不同,实际上隐隐分为了两种流派。 以专业贵族骑士军士、职业级的战争佣兵团为主的流派专打大型团战,起步也最少是数百人规模的战争对他们而言如同家常便饭。他们所涉及的这种我们为了方便理解就统称为“主战战场”。而余下的那些,除却专门以捕猎生物卫生的狩猎佣兵团以外,绝大多数并没有如同他们那么大规模的小型数人或者个体佣兵——如我们的贤者和小米拉这样的——所倾向于的,其实还是“巷战战场”环境。 两者的战场环境拥有极大区别,这也因此造就了他们在装备和战斗风格上差距甚大。 在混乱的主战战场上任何不是同伴的都是你的敌人,个人的技艺会被压缩到极致。不论你再如何能力优秀又突出,战斗永远都是团体整体占据优势的一方获胜。 为什么大部分的下级佣兵和普通士兵都不懂得剑术,理由就在于它在野战环境当中作用实在是少得可怜。 在人挤着人的野战战场上,一套好的盔甲比起任何剑术都要有用,因为攻击是来自于四面八方的,除非是传说中三头六臂的异族,否则你基本没有办法使用长剑去挡下它们。你所需要的是能够担负的起这副盔甲的体格,以及能够在被盔甲限制了行动以后仍旧发挥出威力的,更为粗笨的武器——例如大斧、长矛或者战锤。 剑在这种真正的以战维生的,凡是执行任务必然是上主战战场的佣兵和骑士们眼里,仅仅只是一种副武器,随身武器。 而相较之下,处于巷战环境,整体较为和平但却也并非不存在威胁的个体佣兵护卫任务,则更多地依赖于佣兵们自身对于形势的判断能力以及评估威胁的能力。 一个优秀的战士在巷战环境当中可以起到的作用,要比野战环境高上许多。 他们所携带的装备也是尽量以轻巧便携为主,毕竟大部分情况下个体佣兵的任务都是“护卫”而非“歼灭”,因而相比起虽然威力巨大却容易损坏的大型战阵武器,一把坚固耐用轻巧灵活的随身武器在这种环境下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但这两者的区分,并没有像是一般人所想的那么严明。战斗强度较低的巷战战场在忽然之间转换为主战环境的情形也是时而有之的。有能力的佣兵会努力控制局面不发展成那样,但遗憾的是,我们的贤者先生他们眼下带着的拖油瓶,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村民们拿起了放在地上作为晾衣杆和建筑材料用的长杆子木棍竹棍,尽管这并不是长枪,它仍旧足以造成极大的威胁。 绝大多数的本地村民都是高地人后裔,由于帝国南部茂盛加之以农活需求的缘故,他们都会在腰间带上一把弯弯的厚背小腰刀。而此刻在陷入冲突局势之后,许多人当场就抽出了腰刀,余下的还有不少则发挥出那份在跟拉曼主流社会抗争过程当中磨练出来的本能,手脚麻利地就用腰刀将竹子削成了长矛长枪来。 玛格丽特最初想要帮忙的那一家子,此刻已经逃得没影了。 “......”米拉显得有些紧张,她按照和贤者交流的那样退到了他身后护在玛格丽特他们的面前。 这是典型的双层缓冲护卫阵列,假如有任何人击破亨利那边的防卫的话她这边还可以争取时间——但话又说回来,假如有人能够击破贤者的防卫,那又怎么可能是区区洛安少女能挡得下的? 她的思维飞快地流转,回过头瞥了一眼玛格丽特他们。 眼见村民们迅速地武装了起来,贵族小姐本就发软的双腿这会儿更加是直不起来了。她瑟瑟发抖,虽然明白眼下不是演情景剧的好时候,却变得像是那些她本人其实有些厌恶的只能让人拯救的角色一样无力动弹。 主战战场;团战战场;野战战场,不论用哪个名字都好,它与巷战到底有何区别,其实可以简单归咎于“人数”二字。 人多势众自古以来都是真理,当三四十名村民手里头拿着将近两米长的竹竿木杆做成的简易长矛朝着你这边指过来时,仅仅一米多长的长剑再能够耍出花来,你也是防不胜防,终究会被其中的某一支戳穿缺少防护的部分。 主战战场上剑永远都是副武器,而即便不提骑士贵族,战争佣兵的披甲率也远比他们二人更高的原因就在于此。 巷战,小规模的战斗当中,你可以通过腾转挪移控制身法与步伐来躲开敌人,用手中的武器自卫与反击。因而出于金钱成本问题以及体力消耗问题,多数人都会选择仅仅只穿一件胸甲加上护臂之类的做法。 而在野战、主战战场当中,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头盔护喉护肩大腿小腿甲乃至于鞋甲一应俱全,你才能够在一大堆兵器乱舞的环境当中成功自保。 米拉此刻就无比希望自己身上穿着的不仅仅是一件带着裙甲的胸甲,而手中拿着的也不只是一把大号的一手半剑。 “控制好呼吸!”她有些紧张,亨利注意到了女孩呼吸紊乱急忙提醒。 着甲战斗与不着甲区别相当巨大,尽管仅仅只穿着一件数公斤重的胸甲,沉重的钢板压迫在胸口处也已经能够对于呼吸造成极大的影响。一旦乱了呼吸未能正确地把握节奏,战斗起来撑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她就会力竭倒地。 “哈——呼——哈——呼——”米拉努力地调整着,尽管她现在的个头已经将近一米八,由于年纪尚小的缘故体重却是远远跟不上的。这套护甲对她而言有着相当的负担,加上面对多重威胁时的紧张感女孩此刻的表现远不如亨利。 “你跟着他们先退后。”亨利这样说着,同时向前了一步。 “......嗯。”她没有逞强,米拉知道这不是要面子的好时候。 “菲利波,背着她。”丝毫没有对于贵族身份的忌讳,女孩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这样说着。年青人愣住了,他有些脸红:“可是,她——”“现在是害羞的时候吗!”‘变成这样的情况还不是因为你’这句话米拉没说出来,但她的怒气即便是愣头青菲利波也能够感受得出来。 “得罪了,小姐。”年青人转过身把贵族小姐背在了身上,而眼见他们一行人就要转头离开,身材高大手持大剑的亨利明摆着的威胁被内心中的愤怒所淹没,前排的村民们直接怒吼着就冲了上来。 “当!嚓——”帕德罗西样式的胸甲在中间有凸起的脊,这种简明又美观的设计令命中亨利躯干部分的简陋长矛每一支都顺着弧度滑到了侧面,而在东海岸人眼里几乎像是个巨人一样的贤者这样提着一把大剑冲来,饶是高地人的后裔以勇猛善战闻名,这些村民也仍旧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去。 “锵——唰!”“咔嚓!”亨利单手举起大剑画了个半圆,超过十支木头和竹子做的矛应声折断——这家人的前院本来就没有放着太多长度足够的材料,此时他直接一剑就毁掉了大半。 但贤者却紧接着拉开了距离。 “杀人啦!外来者杀人啦!”分明没有任何一个人受伤,村民们当中却有人开始这样大声地叫嚷着。 “......”即便是沉着冷静如贤者,在这种情况下也仍旧忍不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拉曼俗语有云“一样米养百样人”,在这种局面之下还嫌弃事情闹得不够大想要再继续把问题搞大的家伙,其实归根结底,双眼紧紧盯着不放开的还是地上那些绘有帕德罗西皇室雏菊的高价金币—— 他至少注意到了那些村民当中有七八个人是这样的,尽管大部分人在得知玛格丽特是贵族之后都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这些人却大约不会想到,自己将要被一些打算在他们冲出去之后赶紧捡钱的家伙所利用吧。 亨利没打算跟他们讲道理。 人类这种生物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在他漫长的有些过分的人生几乎同样漫长的旅行当中,他见过了太多太多这样的人。 被别有用心者的一言二语就煽动了起来,这理由要么是民族要么是阶级要么是宗教。就像拉曼讽刺文学当中的《领头羊的故事》一样——群众们坚信着那个发出声音的家伙,却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卑劣的偷羊贼假装成的模样,在把羊群全部引到山谷跌死以后,偷羊贼依靠它们的血肉和羊毛赚得盆满钵满。 而试图劝告它们教它们不要去信任这“领头羊”声音的明智的羊,最终的下场却是被羊群意向的洪流践踏致死,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当他们只想听到这样的声音时,他们就听不到其他任何;当他们只想相信这一事实的时候,他们就看不见所有事情。”亨利垂下了剑尖,他一言不发,用大剑的剑尖在地上画了一道半圆。 这些村民的愤怒和悲惨遭遇需要一个宣泄口,很不幸地,我们有些天真的贵族委托人——尽管是出于好意——懵懵懂懂地一头撞了上来。 但玛格丽特需要的是一场教训,她已经得到了的教训,而不是死亡。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亨利,缓缓地开口。 “你们在想,这个佣兵不会杀人的,我们这个村庄有好几千人,他不会想要惹火所有人的。” “嗯,你们可能是对的。” “几千个人的话站在那儿一个个给我砍,一天一百个我也得砍一个月。” “但是,这是一把克莱默尔。” “可以把你整个人从肩膀到腰劈成两半,它的威力你们也已经见过了。” “越过这条线,你们就会站在它的攻击范围之内。” “我可能没法砍倒每一个冲过这里的人,但砍倒几个还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谁想作为第一个?” “谁想,试试看。” “自己够不够幸运。”他双腿分开,横过大剑剑尖朝下摆出了一个魄力惊人的尾巴式,然后用那双平静的灰蓝色双眼俯视着前方的村民们。 ———— “在那里!追上去!” “哈——哈——”穿着护甲全速奔跑是一件相当累人的事情,尤其是胸甲还会压迫到呼吸的情况下——米拉回过了头,贤者拦住了绝大多数的村民,但还有其他好几个人绕到外侧跟在他们的身后这样跑了出来。 他们手里头拿着棍棒和短短的仅有三四十公分的腰刀,而自己着甲又手持长剑,若是回过头的话米拉是有这个信心击倒这些人的。 但她不能。 因为她手里头拿着的是一把杀伤力极强的锋利钢剑,而她又没有那个信心能够以不杀死人作为前提击倒这些人。 没有选择,只能逃跑。 目前盯上他们的还只有四十多名刚好在附近然后被气氛所感染了的农民,尽管这些人因为绝望和仇恨有些歇斯底里,现在的情况非要说的话还是能算在“误会”的行列。而一旦他们出手伤人有村民流血受伤甚至死亡了,本就在不合时宜的时间段来到了这个村庄的他们,会引来的是整个村庄的厌恶和报复。 混居民的村庄,又生活在这种糟糕的环境,他们受到拉曼主流社会排挤的事情无需言明米拉也能猜出个大概。 而这其中又到底有多少拉曼贵族下的绊子她也不需要去细想,毕竟全世界的贵族几乎都是一个样子,普通平民的性命都是他们的所有物,更别提这种跟他们斗了很多年在主流社会看来应当属于“蛮族”“异族”的少数民族。 想来这些人应当最初是听从了某些人的劝诱因而才选择了归化的吧,但结果生活却远不如他们所想的那么好。因为帕德罗西帝国内部政治圈的各种你争我斗,或许有一位贵族想要改善与高地少数民族的关系,而另一位却为了给他使绊子就处处为难——农民们是不会了解这些的,他们只是简单地认为一开始的那位贵族欺骗了他们,进而开始敌视所有的贵族。 “哈——哈——”半个多月的时间没有理发,一头短发已经变长了许多,额前的留海因为汗水的关系有些紧贴着额头,米拉这样思考着,尽管她没有阅读过任何关于这个村庄的事情,身为洛安人出身的她却是能够设身处地,明白这些人会抱有什么样的想法的。 “他们眼里我们是二等公民,他们都在歧视我们,处处刁难我们,嘲笑我们,我们必须团结起来。” 类似的标语她年幼时也曾见过一些洛安人宣扬,但比起那些热血上涌相信了他结果却去参加劫掠死无全尸的洛安青少年,女孩一直只是本分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哪怕她确实遭受到了歧视。 这也是她能够存活到与亨利相遇的重要原因。 随着学习的事物越来越多她愈发善于在表面之下发现背后深藏的事情,以前只是本能地知道趋利避害,现在她能够把事物层层剥开,脱离了简单的黑与白惯性思维以后思路开拓了很多,不再那么冲动——但总而言之,这些要拿去跟村民们说明他们却也是不会买账的。 ——你是佣兵,是那些个贵族护卫的佣兵。你能说出来的只是满口胡言,全都是虚伪的假话。 在简单思维的劳苦大众心里已经被扣上了——不论这是否属实——跟贵族一伙儿帽子的女孩,说的话语不论多么有道理多么冷静客观,这些人都是不会买账的。 “停下!你们都给我停下!”后方的村民这样大声地喊着,菲利波多年的锻炼用处还是不小的,加之以心理上的激动,背着穿着护甲几十公斤重的玛格丽特他健步如飞。 能够逃去的地方只有一个,眼下整件事情还有转机,只需要说清楚这只是个误会的话事情就不大。 米拉一边奔跑着一边在心里头构思着应该搬出什么说辞,例如玛格丽特是一位商会大商人的小姐之类的从而来扭转局面,配合马里奥大叔他们这些村民们相对熟悉的商人说辞,尽量把整个局面影响给强行控制下来。 “怎么了!”明显是听到了声响,中年佣兵莫罗一只手抓着院子大门的门框探出身体开口问道。 “进去了再细说,快点把门关上。”一阵疾跑让米拉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说完这句话就跑到了院子里头撑着膝盖开始喘气。莫罗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亨利的踪影,他迟疑着问了一句:“你的......呃同伴呢?就是那个高个子的北方人。” “他没事的,你快关上门不然我们要有事了!”米拉这样说着,而见到女孩这么急迫中年佣兵也迅速地上前关上木门拴好了门闩。 “在里面!在村长大院!” “出来!快出来”刚刚关上大门的一瞬间,外面就响起了这样叫骂的声音。 “又在搞什么!”村长的壮汉孙子塔齐托再度冲了出来,而看到米拉几人疲惫的样子听到外头的叫骂声他愣了一会儿,紧接着转过身回去把村长本人给叫了出来。 “怎么了?”马里奥他们一行人还有余下的那些佣兵也跑了过来,而米拉抓紧时间压低声音开始给他们交待发生了什么。 “啪嗒!”一只手忽然抓在了围墙的一侧,接下去所有人就都瞪大了眼睛看亨利轻而易举地翻过在他们看来十分高的围墙。 “......”贤者拍了拍双手,他有些灰头土脸,但并没有任何受伤甚至是疲惫的模样。 “安心,我没伤人。”腰间的超大号长剑已经收到了鞘中,他对着显然已经对情况有所了解因此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马里奥这样说着,令商人大叔长长地出了口气。 “发生,什么了呀!”颤颤巍巍的老村长总算跑了出来,而外头似乎逐渐聚集起来了更多的村民,他们发出嘈杂的讨论声音,一些浑水摸鱼胡乱猜测的家伙开始传播谣言,“杀了十个人”“是贵族!”“就是那些负责这里的贵族”之类的话语和词汇交替显现,放任不管的话显然会出大事。 “把马备好,东西搬好,准备好紧急撤离。”亨利对着马里奥他们一众商人这样说道,虽说情况看起来还能掌控,但他们也必须做好另一套方案。 “撤离,呃,往哪儿?这里只有一道门啊。”马里奥愣愣地说着,情况紧急亨利也不做过多解释,他只是说道:“快去准备就是了。” “哦——哦——是这样啊。”老村长听闻米拉他们一行人解释,点了点头。 “那么,老朽来说明情况,解除这个误会吧。” 他这样说着,而大屋内部的不少村长家的年轻人都拿着棍棒和草叉之类的走了出来,护卫在他身旁。 第二十二节:浑水 言语这种东西对于人类而言有多大的力量,早在古拉曼帝国之前的古典时代人们就已经注意到了。 冠名内海的莫比加斯古文明,这个传说中被天使所毁灭的古国遗留下来那些残篇断章就曾记载:“凡是莫比加斯国的公民,自十岁起便需研习“辩论术”,他们应当能够随时随地就任何当下的;过去的;未来的事情与任何人进行辩论。”——而在后期崛起的不可一世的拉曼人眼里,能言善辩也是一种值得称赞的好品质。 巫师和魔法师们所说的语言是带有魔力的,这种魔力可以切实地改变现实改变物理现象。但并不存在魔法的常规语言同样具有力量,而且这份力量只怕比起任何的魔法都要强大。 一阵激情洋溢令人热血沸腾的演讲调动起来国民的事情翻阅历史都不算少见,以笔为剑的拉曼历史学家和哲学家们所遗留下来的文献杀伤性煽动性之大以至于曾有数任帝皇下令焚烧图书屠杀文人。 “正是那手无缚鸡之力者,反而掌握着最强悍的武器。” 直至今日,帕德罗西的贵族子女们仍旧需要练习如何与人辩驳。在帝国贵族眼里这既能够锻炼他们的思维灵活性,又能够为将来进入政治界甚至是军事界打好基础——而即便是最不济的进入到商业管理行业,能言善辩心思巧妙者,也远远要比沉默寡言的人更能吸引他人瞩目,从而扩张人脉大大地增加成事的几率。 老村长在几名子孙的护卫下登上了土墙一侧的阶梯,爬到了原本就是为了抵御外敌入侵而改建的带有原木栅栏的高台上,朝着下方挥了挥手。 能够在这个岁数仍旧担任村长,他在这个村庄当中显然也是拥有着不小威望的。 村民们在见到老村长出现以后,骚动逐渐平息了下来。 他甚至都不需要开口,这些人就自然而然地服从了。塔齐托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而后方院子内包括好几名佣兵和商人在内的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 情况似乎逐渐趋于控制,但贤者却依然让所有人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你们,想要的事情啊,老朽都,知道啦。”他用几乎每一个名词后面就拉长一次音调的独特说话方式开口说着,而话音刚落下方的村民们就开始了大喊。 “交出那个贵族!”“村长啊,那商队里头有贵族!”“抓着当人质去要挟领主!”之类的说法此起彼伏。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摆了摆手,村民们再次服从地安静了下来。 一位领袖是否拥有威望,在眼下这种情况当中就显露无遗。老村长显然是对于局势拥有相当的掌控能力的,虽说一个村庄当中人数众多怀有其他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但不论是否真心坚信跟随着他,在大众都服从的情况下少数的几个个体也是不敢造次的。 “这个事情呢,说是误会,其实也不能算是误会。” ——米拉愣住了,她望向了亨利,而其他的那些商人也都感觉到这个开口有点不太对劲的意思。 他们分明已经交待了这位老村长正确的说辞,只要由他来说是误会,玛格丽特是商人家的小姐而不是贵族的就可以解决整件事情,但他这个做法又是什么? 不算误会?——老村长接着说道:“这位小姐,确实是贵族。” “这家伙搞什么!”菲利波叫了出来,而他的反应立马引来了院子当中所有其他村长家的男丁敌对的反应,他们拿着木棍之类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前方的塔齐托回头瞧见了也大跨步下了楼梯就朝这边气势汹汹地冲来,但在矮小的菲利波前面,我们的贤者先生站在那儿。塔齐托明白他斗不过亨利,因而走到了一半忽然又是冷哼一声然后迈着大步跑了回去。 “欺软怕硬。”米拉小声地说了一句,这让旁边耳朵尖的菲利波感觉有些五味杂陈,一方面白发的洛安少女算是在为他不平另一方面她所说的话虽然无意但确实是在说年青人弱。 这到底算是站在他这边呢还是在损他呢——念头仅仅闪过一瞬间就再度回归到了眼下的局势之中。老村长接着慢慢地说道:“她虽是贵族,却是与本地的,那些领主,毫无关系的。” “就算没有关系,贵族还不都是一个样!”下面有个声音这样喊着,而老村长没再说话,他只是直直地盯着他。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年老长者自古以来在社会当中就备受尊敬,更不要提他还身居高位。开口的那人怂了,他垂下头默默地退到了后面。而老村长接着说道:“凡事,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沦落到这副处境,与她并无关系。”,他说着,情况似乎扭转过来了,村民们没有大声地吵吵闹闹,院子里的很多人都松了口气,甚至包括菲利波。 “还好,好像还能讲道理。”他这样说着,遗憾的是菲利波似乎有乌鸦嘴的属性,因为他话音刚落,外头那个听起来很可能就是之前抬杠者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这副处境和她没关系那和谁有关系啊,敢情我们变成这样还是我们自己愿意的啊!”虽然起因大概是被老村长威逼说没有说话的份令这个村民感觉颜面无光,但他这一声吼却喊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村民们是孤立无援的。 作为混居民,作为高地人的后裔他们不受拉曼社会主流待见。被排挤到了这样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头甚至就连贸易都无法顺利进行,只有这种小型的商队会到来,但也仅限于此了。 遇到了什么情况,他们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没人会帮助他们。 名义上应该对他们拥有责任的本地领主恰巧是迫害他们最多的人,天灾已经够他们受的了领主那边还隔三差五强征税收搞得本地是一片混乱。 “是啊,都怪我们自己是吧!都是我们自己想要的是吧!”闹事的村民再次开口叫骂,他的想法感染鼓舞了很多人,很多原先其实也已经有在这么想但却没有勇气说出口的人。 “把......把那个贵族交出来!”先是有一个人有点底气不足地举起了手这样喊着,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响应。 “交出来!交出那个贵族!” “我说啊,大家伙!贵族都是满街亲戚的,把那个贵族绑了去要挟的话,本地的领主也肯定会妥协的!” “是啊!对!就这么办,让那个蠢猪领主给我们负责一次!”熙熙攘攘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而越来越多的村民被吵闹声所吸引也加入到了围在门前的行列。原先仅仅二三十人的群众转瞬之间达到了将近百余人的规模,他们大叫着,而其中不少较为年轻冲动的人在听闻了三人成虎的夸大事实版本“事情经过”以后气势汹汹地转过了身向着远处跑去。 若是亨利此时站在这上头的话,他定能够判断得出这些家伙是要去找人跟工具,打算大干一场了。 但站在上头的不是他,只有老村长和他的孙子塔齐托。 “然后呢?”老村长开口说道,村民们吵吵闹闹地没有能够听到他的声音,他抓着围墙的干枯的手上青筋暴起了,被人无视这种事情对于他而言是十分没有面子的,因此他一改之前沉稳的慢吞吞的语气,深吸一口气,然后加大了音量一声大吼: “然!后!呢!” 老村长瘦弱干枯的身体里头发出来的声音十分巨大,村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再度转过头看向了他。 “你们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吗!” “你们知道我们,到底是怎么样,维持这个村庄直到现在的吗!” “就是因为我们不反抗,我们才能生存下来!” 他大声地喊着:“我们的先祖为什么要从山上下来,就因我们厌倦了战斗!” “我们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才辛辛苦苦建立起这个存在,是啊,是啊,你们是可以把那个贵族小姐绑过去,你们可以威胁领主派出人来救援,可是当他接手过去以后呢?!” “当贵族小姐被放开的一瞬间,帕德罗西的骑士和皇家军团就会把这个村子里头的所有人杀得一个不留,烧光整座村子!” “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他这样大吼着,不少的村民都垂下了头,但显然还不是所有人都认同这种结果。 “那我们不反抗的话又要我们怎么做,抱着家人一块儿饿死吗!我有四个孩子,如果不这么做我只能把我的大女儿卖给人当奴隶!”那个一直在唱反调的声音这样喊着,而玛格丽特瞪大了眼睛。 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到底是如何没有任何言语能够说明得了,那个最热衷于想要加害于她的人,恰巧是她最初想要帮助的人? 这就是,她的善意能够换来的结果? 女孩愣住了,亨利对着米拉还有费鲁乔打了个眼色,老管家和洛安少女皆会意点头,他们小声地去跟佣兵还有商人们做了沟通交流——而前方的那个村民再次大声喊道:“我们,乃是高地人的后裔!” “非要死的话,我们不会像是农民一样凄惨地饿死。” “非要死的话,我们宁可壮烈地战死!!”他这样喊着,而这样的话语引来了一大群跑回去叫人的年轻村民的认同,本就憋屈在这种村庄当中一腔热血无处发泄的他们高喊着举起了手中简陋的武器。 “杀!抢夺!我们不会饿死!我们是高地人!” “对!”俨然已经成为领导者的那个村民紧握拳头回过了身:“冲出去抢,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就算变成流寇又怎么样,我们的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留在这儿我们只能饿死!” “愚蠢!愚蠢!愚蠢!”老村长再度加大了音量咆哮着这样说道,他涨红了脸,这件事情显然对于他这种年纪的人而言有些负担过大,因此在吼完这句话以后他不得不趴在围墙上喘了好久的气。 “你们......你们是撑不过一周的!”“你们......你们......”他喘着气,用手指不住地指着他们,一时间气得都有些失语:“你们不知道,我们......” “我们做了多少妥协——”他说着,而那个村民再度开口,这一次的语气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妥协?” “看起来您可不像妥协了多少啊,村长!” “您一家子住的是全村庄最大的房子!吃的是最好的东西!每一次有商队过来也都是你们优先拿走了大头,我们只能捡一点残羹剩饭!” “看看您住的房子吧!看看您吃得膘肥体壮的孙子吧!再对比我们这些一个个都晒得干巴巴的家伙!” “我们在靠蔬菜和谷物果腹的时候你们天天大鱼大肉,这种权力你以为是谁给你的啊!是领主吗!是靠巴结了领主才有的吗!不是!” “是我们给你们的!是我们这些村民!”他大声地喊着,而老村长到这时候已经有些慌张了,他喘不过气来头脑也因此转不过来。这巨大的宅邸是荣华富贵的象征此时却成为了他的绊脚石,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和语句去辩驳,而已经到了这一步撕破了面皮的村民们也不再信任他半分。 “叛徒!” “贵族们的狗腿子!” “摇尾乞怜的狗,毫无尊严的寄生虫!” 仅仅一瞬之间,村长这个名头变得毫无价值。 又或者早在很久之前,它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你没有办法帮我们解决这件事情,那你就没资格当村长!” 他这样喊着,而一旁的塔齐托见自己的祖父气得没法说出话来当前就迈出了一步:“你们这群兔崽——”“夺呜——” “呃——啊——”长矛捅进了他肥壮的身体之中,塔齐托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些人会有胆敢反抗自己的一天。 因为他自己是如此强壮,而这个村庄当中他又是地位最高的人。 “准备撤离!”亨利一声大喊惊醒了所有愣在原地的人,佣兵们赶紧爬上了马车,而捂着鲜血淋漓的肚子摔到了外头的塔齐托成为了令整个局势崩盘的最后一根稻草。 “冲啊!!杀啊!!抓住那个贵族!!” “咚咚咚咚咚!”的巨大声响开始响起,木门的门闩显然远远不够坚固,它开始颤抖着,而包括老村长在内这些人全部都一脸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模样。 “准备好了!往哪跑”马里奥大叔回过了头,而米拉则牵着两个人的战马,他们都看着贤者。 亨利一言不发,他解开了腰间的武装带,软皮制的剑鞘被丢在了地上,而贤者双手紧握着那把崭新的一手半剑。 “呼——”“咚轰——!” 他像疾风。 不,如果是风的话,可能还不足以有这样的力量。 像是惊雷。 精钢制成的长剑在一瞬之间捅破了土墙,它在巨大的力道下由剑尖开始整个扭曲得不成样子,但却也已经达成了自己的使命——紧接着贤者双手护在了头的前面,整个人由这个破开了的点的位置生生地撞了出去。 “轰!!咔嚓!!”漫天尘土飞扬,他直接撞破了土墙就这样冲了出来。 “快!”围在木门那边的村民们注意到了这个角落的事情,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亨利回过头一声大喊,而会意的米拉一拍战马的臀部两匹马直接就从仍旧在逐渐崩塌的缺口处冲出来。 “妈的!”马里奥大叔少见地骂了一句,米拉丢给失去武器的亨利一支简易的木棍,贤者单手抓着马鞍翻身上马,长长的木棍在他手里头像是一支骑枪。 “轰嚓!”马鞭狂抽,这种时候也顾不得心疼马匹了,菲利波和费鲁乔护卫在玛格丽特的旁边他们的马车是第一辆冲出来的,紧接着商人们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砰!” “我的货物!”由于临时开出来的缺口地面崎岖不平的缘故不少马车在冲过去的时候都有剧烈的震动,商人们遗失了一小部分没有绑紧的货物。 “小命要紧!”马里奥大叔回过头这样喊了一声,而在车队过后断后的亨利和米拉也立马调转马头追赶了上去。 贤者把手中的木棍丢了出去吓退了追赶过来的村民争取了一些时间,而待到他们跑出去一段距离步行的村民们不可能追上的时候,米拉回过头瞧了一眼。 在她那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眸当中,村民们正忙于抢夺掉落商品。 “.......真是一滩浑水。” 女孩回过了头,与其他人一并专注于狂奔逃离。 第二十三节:在暴雨中(一) 天空中的乌云又一次变得密密麻麻了起来,随着天色变暗,前方的能见度大幅度降低,令赶路变得危机重重。 这是他们逃离村庄的第二天。 天气的转换之快让人有些不太适应,但也或许正如同村庄那边所发生的事情一样,在晴朗平静的表面之下燥热的气温正是为了一场更大的倾盆暴雨在作准备。 这一场大雨若是下来,即便是没有玛格丽特这件事情作为契机,村庄当中多半也是会发生暴动的吧。 看似一切的转折和崩盘有些迅速到诡异,实则从细枝末节观看判断一切的平衡早就出于崩溃边缘。 村长能够坐上这个位置证明他是有些本事的,至少曾经是有的。但不论多么伟大多么聪明的人物,终究都还是会在权力的熏陶下腐化。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天性懒惰的生物,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他们就会产生依赖性,对于这种可以轻松展示自己威严的虚假荣光如痴如醉。 年事已高的村长威望犹在,但不知为何他却并没有一个同样足够有能的儿子或者孙子。一直跟在身边的塔齐托仅仅是个四肢发达的蠢货。一旦村民们的绝望超过对他们家的畏惧,失去靠山的他尽管体格肥壮也只是一只没有甲壳保护的巨大幼虫,遭受攻击就只能软弱地蜷缩成一团。 自然灾害不会仅有一次。 就算没有它们,也会有贵族领主的强权欺压。 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的村长一家倒台是注定了的事情,而亨利他们一行人的到来,仅仅只是碰巧加速了这个过程。 但这其中又只是这么简单吗—— 往深处前去挖掘的话,这又莫不是一个典型的期望目前局势不发生改变的老旧安稳派和想要改变局势创造更好条件的少壮派之间思想和阶级矛盾的问题。 老村长家是既得利益者,由于和各方面藕断丝连的联系就算遭遇灾害村民们生活难以为继他们也并不会受到影响。他们期望这种局面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但这种一直以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的待遇是十分奇怪的。若是在大家都生活无忧的情况下顶多只是产生一些嫉妒的情绪,到了别人都无法继续生活了他们却还能够享受,这就把他们推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脱离了群众阶级,忽略了周遭环境的变化,忽略了村民已经被逼入绝境的事实不想他们破坏局面但又未能帮助他们解决任何问题。 ——典型的贵族式思维,但村长一家却并不像贵族那样拥有军队和帝国的支持。 而且他们所治理的,是一个以彪悍民风出名的混居民村落。 “咚咚咚——”重重的马蹄令泥土翻起又落下,阴凉的天气使得身上穿着的护甲多少不那么闷热一些,但即将落下的大雨带来的另一个麻烦又使得女孩眉头紧皱十分不悦。 帕德罗西式的胸甲要比起西海岸的同类轻上3成,优良的热处理和钢材选择使得它可以以更薄的厚度获得相同强度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它也拥有更加成熟的外形设计——板甲之所以是最好的防具在于它强大的塑性能力,通过将胸甲做出角度并且打磨光滑它可以使得那些命中它的武器无法有效地传达力道。而收腰的多层结构裙甲在完美地保护住腹部的同时还能够拥有灵活性。 但这一切并非没有代价。 米拉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身上护甲发出的声响。 它比起一开始崭新地购买过来还带着保养油脂时要闷上许多,即便是在战马上也并不会发出巨大的噪音——按照常理来想这应当算是好事,可一件拥有多层结构的甲裙和腿甲设计的板甲发出声音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发出来,才是最令人担忧的问题。 潮湿的气候令水汽常常凝结于甲片叠加的部分,这些缝隙的地方难以清理即便以油脂覆盖在这样的湿度之下也会很快地分解流失。才不过几天时间,盔甲的缝隙处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些的锈迹。 生锈不仅令人心烦意乱,还会影响原本应当十分灵活的动作。 不过这件事情在她的烦心事列表上面也应该是排到倒数第一位上的了。 人力的步行速度是远远比不过马匹的,因而那些村民万一要追击的话有座驾的他们也能甩开,但这是在商人们没有拉着一整车货物的前提下。小小探险家的五人骑乘的四匹战马和一辆轻装马车不提,余下的那些个驮马在离开村子后跑出没有多远的距离速度就开始减缓了下来,为了不让马匹劳累致死他们只得减缓速度,因而才一个下午和傍晚的时间是远远不足以彻底避开可能前来的村民袭扰的。 一夜未能安然入睡,撑着疲劳继续赶路的众人脸色都变得十分阴沉。这种情况下队伍内部若是再有什么细小摩擦的话只怕矛盾会立马爆发,所幸就连菲利波这一次也变得相当识相,也或许是村子发生的事情让他感受到威胁进而转换了模式,变得谨慎小心。这在战斗职业者当中算是相当常见的了,毕竟没有人可以一直紧绷着神经,但在危机之中高度集中的冷静思维却是存活的不二法门。 尴尬的诡异气氛,发生这一系列的事情虽然往深处前去追寻是一种必然,但遗憾的是并非所有人都拥有这种知识储量和看到大局的能力。 拉曼语当中的词汇“替罪羊”虽说最初是与白色教会的信仰相关,所指的那种以某一无辜或至少并不应当承担全部责任的个体去代替他人罪过的情况在任何时候的人类社会却也都并不少见。 当某一团体内部或者外部与其他团体的矛盾进入到极为尖锐的情况时,化解或者中和都是无法做到的,人们的愤怒和积攒的仇恨需要一个实体的对象来发泄。 于是,就有了宗教和********即使是在眼下这样的队伍当中,矛盾也逐渐地开始集中。 商人领袖马里奥大叔是有这个能力平息这些矛盾的,他为人处世的经验也更丰富一些,但任何人都免不了会有闹情绪的时候。兴高采烈地去到村庄却遇上这么一摊子破事,诸事不顺的半日一夜过后,随着阴云密布原先眉头眼间总是挂着笑的马里奥也变得沉默了起来。 这样放任下去细小的摩擦迟早会变成口头的谩骂最后导致整支队伍分裂,眼下他们还没有彻底走出村民们追得上来的范围,若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内乱的话对谁都不利。 便是没有后面学习的那些知识,米拉以自己幼时养成的察言观色本能也已经足够明白气氛的不对劲。但她知道如此却并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因为女孩并不是一位领导者,她善于察觉危机只是为了自保而不是如何解决它们,于是最终还是只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老师。 亨利什么都没有做。 米拉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他已经做了些什么而她不知道。 “......呼”她甩了甩头,眼下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好时候。但下一秒钟情况再度发生了转变“砰!咔!”清脆的撞击声在身后响起,紧随其后是马匹的嘶鸣和人的大叫声。昨日从亨利破开的崎岖不平墙口处强行冲出来的事情对不少马车都造成了损伤,加之以之后逃亡的慌不择路,持续积累的暗伤在这会儿总算是达到临界值,整个车轮直接散架马车瞬间倾斜商人被甩到了路中央货物落了一地而马匹就这样跑到了周边的灌木丛之中。 “停!停!停!”狭长又弯曲的小路令队伍不得不拉得很长,加之以能见度低下,前方的几辆马车花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怎么了。”商人们试图掉头回来但道路过于狭窄,因此留下一部分人看管驮马不让它们乱跑以后马里奥等人步行跑了回来。 他们采取的阵型是佣兵和商人混搭的阵型而非是将护卫安插在头尾的传统阵型,这是贤者建议的结果,传统的阵型好处在于不论是被追击还是迎面撞上都可以由护卫断后而商队趁此机会逃离。但眼下他们在狭窄的地域并且周围是农田与树林,村民们若不打算放过他们的话徒步穿越林间小道从侧面冲过来的可能性更高,所以护卫安插在商人之中,收缩队伍使得整体的防御力高上许多。 而亨利他们就是处于中段靠后的位置,此刻马里奥他们一行人反倒是从他们的前方跑了回来。 “没事吧。”马里奥上前去扶起了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有些头晕眼花的商人,亨利和米拉还有菲利波费鲁乔也抓着缰绳回过了头。队伍停了下来就势必变得容易遭受攻击,所以商人们前去收拾处理的时候他们需要在旁边警惕。 但贤者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天空,米拉好奇地顺着他的眼光也抬头望去,天空在短短数分钟之内变得极其阴沉,她突然间感觉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打得有点痛,而那凉凉的触感加之以顺着肌肤流下的流动性证明这是一枚雨滴。 雨。 要来了。 “轰——咔!” “嘶吁——”闪电令前方的驮马开始受惊,而雨势逐渐开始加大显然也不再是适合赶路的时间。 “收拾一下就地扎营吧!”一辆马车受损加上天气因素不想停下也没有办法了,他们迅速地整理收缩队形,但附近左右望去树木都十分茂盛根本没有多少可以扎营的空地。 “倒了八辈子霉了!就在路中间扎营吧!”马里奥大叔这样大声地喊道,一点一点硕大无比的雨滴开始砸落下来,敲打在胸甲的上面竟然也都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声响。在暴雨天气当中小路中间扎营令他们十分暴露和脆弱,但一行人却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为什么事情可以糟成这幅鬼样子!”防水的帆布是旅者面对暴雨最基本的防护,但在这种雨势之下就连它们也会被拍打到渗透。斗篷被穿了上来所有人都把兜帽盖起,预先准备好的支架长棍直接就插在了路中央作为帐篷的支点,但除此之外他们还得找个地方把余下的防水布拉起来让马匹可以避雨。 和人类一样,马儿也是会得低温症的,他们眼下最不需要的就是座驾遭受更大的损失。 从这一点上来看那名失去马车的商人还算幸运,他的驮马在跑到了灌木丛之中以后停了下来,满是尖刺的南方草丛令它还有那些把它解救出来的商人佣兵痛不欲生,但这点皮肉伤总比跑过头了摔倒断腿要好上许多。 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绿色的黑色的棕色的斗篷和帐篷一个接着一个盖起,这一切他们几乎是摸着黑进行的。冰冷的雨水无孔不入,为了将树干上的麻绳系紧仅仅抬起双手不过片刻倒灌的雨水浸染到了腋下令整个手臂和侧身都湿透。但它令人烦躁的潮湿还只是一个方面,若不多加注意的话等下因为低温而生病了成为队伍的拖累会更加麻烦。 “马车退进来!”商人们这样高声大喊着,他们将巨大防水帆布中间的部分用木杆撑起而四角则用麻绳拉在了树干上,解下鞍座以后马匹在一侧而马车也退入到防水布的庇护之中,今晚就准备这样在车上过夜,避开地面阴冷的湿气。 能见度大幅度地下降,他们也没有太多的选择和什么安排的机会。暂时所有人都只能躲在临时的庇护所下方等待雨势变小再看看是否能够对局面进行处理。 大部分人的身体都被淋湿了,湿哒哒的衣服穿在身上令体温的流失速度更加剧烈。虽说地处帝国南部相对温暖,但到底现在也已经是深秋之际,若不快点解决这一处境的话只怕整支队伍战斗力都会丧失大半。 所幸暴雨减缓了他们的速度对于村民们也必然有同样效果,而且雨水的冲刷能够抹去一切他们行进过的痕迹,从这方面看的话也不清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哐当”米拉和亨利都解下了自己的胸甲丢在了平板马车上,贴身的皮革盔甲内衬有着混合材料的缓冲,他们必须得先把这个除下来拧干才行。 这样的天气连火焰都没有办法点燃,他们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除了清点损失和检查人员是否有受伤以外,就只能够被动地等待着雨势的减小。 但暴雨丝毫没有要减缓的意思,随着剧烈的拍打,帆布也开始出现了一丝渗水的迹象。 “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们得找个不那么暴露的地方扎营。”马里奥这样感叹着,而其他人也都是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等小一些再分兵,现在能见度太低了。”亨利这样说着,马里奥同意了他的说法,毕竟贤者表现出来的模样证明他对此驾轻就熟。 “只希望在太阳落山之前能够变小一些吧。” 商人大叔这样补充道。 第二十四节:在暴雨中(二) 积压了超过一周的高温高压天气爆发起来没完没了,打得防水帆布都噼里啪啦的暴雨一连下了两三个小时都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临时庇护所的内部漏得跟筛子似的,尽管能见度并没有提升多少,他们却也只能决定冒险离开,试图寻找一片林间空地。 没有树木、山丘或者其他更加可靠的掩体仅凭插在泥地里头的几根木杆子和麻绳固定,软质的帆布一旦风势变大就会开始左右摇摆。待在里头莫说是度过一夜了,几个小时的安心休息恢复体力都是一种奢侈的事情。 隔三差五就得左右检查重新加固帆布,加之以顶上漏下来的和边角泼进来的冰冷雨水,脾气再好再乐观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也免不了会受到挫败。 刻不容缓,必须出去寻找更加可靠的露营地了。 安排出行的小队仅仅只有四个人,除了马里奥大叔以外余下的还有两名佣兵跟我们的贤者先生。他们皆是对于野外环境较有经验的人,此刻不仅亨利其他人也都除下了防具和武器,只穿着轻便的衣物披着斗篷再拿起一根探路用的棍子就朝着外头走去。 “小心点。”米拉对着亨利这样说着,贤者点了点头,这种情况洛安少女有些担心也无可厚非,毕竟人力是难以与大自然相匹敌的,即便是贤者也是如此。 被暴雨持续拍打的地面排水的速度已经跟不上雨水落下的速度,尽管这条小道的地势还算比较高一些的,一层没过鞋底的积水也已经积攒了起来。 几处凹凸不平的泥坑更是已经有脚踝深的程度,所幸帕德罗西人大部分穿着的都是皮制的凉鞋或者短帮皮鞋,这会儿倒也不会像是西海岸样式的皮靴那样进了水就像是铅一般沉重。 尽管如此整只鞋子内部湿漉漉的感觉仍旧令人十分不适,脱离了简陋的帆布庇护所以后不到10分钟的时间之内他们的四肢就湿透了。用纽扣和皮绳在胸口固定的披风远远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成为有效的防雨措施,一阵风吹过来它就会被掀起而其下的衣物就被雨水所打湿。 减小人数只由最身强力壮又经验丰富的少数成年男性出发是个正确的决定,因为这种情况即便是对他们而言每走一步依然十分困难艰辛,那就更不要提其他不如他们的人了。 拿在手里头的木棍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插入泥地的它为前进提供了可靠的锚点。四人缓慢地前进着,周围的地形并不明朗,在这种低下的能见度和湿滑地面加成下一不小心摔倒了就可能掉到了某个阴沟里头摔断了腿或者脖子,在救援到来之前死于低温或者窒息。 身材最高大体能最好的亨利自然是打头的不二人选,他拦在前方作为众人路标一样的存在。“那边!看起来!有戏!”“啊呸,呸!”由于在前方打头,马里奥大叔多少记得一些路边的景色,他大声地开口对我们的贤者先生说着指向某个方向。但这一张嘴鼻子和喉咙立马就被狂风倒灌了一嘴的雨水,一时间像是溺水似的令人痛苦万分。 两名佣兵过来帮助马里奥,而贤者趁此机会朝着大叔所说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处明显比起周围都高出一些的地形,马里奥会注意到它理所当然。 常年在外旅行的人不需要是植物学家也能够从植被上面判断出大致的地形——足够大的树木下方通常就会有能够扎营的空间。因为它们的树冠夺取了阳光,下方不会有灌木或者其他的木本植物,有的只是那些对于阳光的需求更少的小型花草。 而它们结实的树根牢牢抓着泥土也能够防止水土流失,相比起其他地方,这里由于存在大树遮风挡雨通常地势也会更高一些。 所以循着地势更高一些的地方往前探路在大部分情况下是相当正确的选择,尽管当风势过大的时候这种大树也很可能会被连根拔起,为下面寻求庇护者带来灭顶之灾,但终归比起在暴露的地方当中仅凭自身携带的器具抗争暴雨要好上许多。 理想的庇护所是一个足够大并且处于半山腰之类位置的洞穴,但在帝国南部多土壤和茂密灌木草丛的地域即便存在洞穴也多半会被它们所遮掩。 并且在他们目前所处的整体海拔较低的区域,洞穴只有可能是雨水冲刷侵蚀造成的,即便万幸能够找到那么一个估计也已经是灌满了积水。 拥有的选择只有糟糕和更糟糕,努力挣扎求生正是这个时代的旅行商人和冒险者们生活的常态。 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的旅行商人都不会携家带口的缘故吧,毕竟即便是在帕德罗西这样繁荣又相对和平的国度,也只是人类的威胁减小了而已,天气变化依旧毫不留情。 短短的一小段路花了他们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才走完,若非刚刚马车出现事故的话再走一段路途他们也能到达这儿了。斗篷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所有人腰部以下都已经湿透贴在了皮肤表面。随着体温在暴雨当中下降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像是灌了铅一样迟缓,他们除下护甲和武器是正确的决定,在这种情况之中身上挂着的就算仅仅只是一把数百克重的短刀也会成为压倒你的重负。 “呼——”但冒险前来是值得的,这片一看就比周围高出许多的地形确实有着不少高大浓密的多年生乔木。艰难地迈过周围如众星捧月一般的灌木以后,四人就像是进入到了台风眼一样,瞬间感觉如释重负。 头顶上冷冽的风和雨水被树木阻绝了大半,下方的地面都是湿漉漉的,商人大叔马里奥和两名佣兵却毫不在意地就一屁股坐了下去直喘着粗气。唯有我们的贤者先生仍旧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他伸出手去把变长了的头发一把抹到头顶,深邃的眼窝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反射着淡淡的灰光,刹那间在其他人眼里看来像是神明或者其他生物多过凡人。 “这里能扎营,但要过来有些麻烦。”亨利左右观望了一下,在雷雨天之中待在大树底下不能算得上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们眼下也只能是尽量减少一些风险。 所幸这里不止一棵大树,总体而言还是这会儿最好的选择了。 “马车,可以拉到路边,盖上帆布就好。”马里奥大叔毕竟还是经历过这种情况的,他们这种旅行商人相比起只带着贴身物资的佣兵遇到这种情况会麻烦很多。有经验的商人除了外头的防水布以外一些害怕潮湿的商品还会多加好几层紧紧包裹,这样在遇到万一的情况人必须离开马车前去避难时,就可以把它放在安全一点的地方不怕被自然灾害毁坏商品了。 “我去开一下路。”亨利点了点头,其他人还在那儿休息,而正当他们迟疑赤手空拳的贤者到底要如何“开路”的时候,他直接走了过去单手把灌木给连根拔了起来,丢到了远方。 “......怪物。”一位佣兵小声地道出了三人的心声,这类低矮的灌木虽说看起来不大但根系其实很深。农民们在除草开荒的时候要用铲子松半天的土才能够把它清理掉,更别提现在泥土还灌满了雨水被压实不说还沉重了许多。 能单手把它连根拔起,那么一只手把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提起来然后甩出去都不是问题。 亨利没有拔掉太多的灌木,仅仅只是开辟出一个小小的缺口令其他人要过来不那么麻烦。他自然是注意到了马里奥三人的态度,即便眼下能见度越来越差,贤者的感官却是远超于常人的。 这件事情连同之前一剑击破土墙的事,他都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这种简单粗暴的力量展示对于局面控制效果显著,可以的话任何人都想要和平相处,但在无法达成这一切的情况下,能够保证不起冲突利害一致就是退一步的选择了。 表现出自己应有的价值和威慑力,令人明白自己在团队当中的重要性。跟自己起冲突的话会造成极大损失,相比之下和平共存才是正确的选项。 他们不需要成为朋友,只要能够和平共处为了同一目标前进就可以。 小孩子的世界里头总是黑白分明的,在一些年轻人或者宗教狂热者眼里也是这样。 非敌即友。 但在更广阔的世界当中不论是信赖还是敌对关系都没有那么简单,更多的时候人们只是暂时性地拥有利益共同罢了。 只要保持这个目标不产生变化,他们就依然可以维持成一整个团体。 佣兵和商人们身处其中但不一定真的明白这个道理,亨利根据当下环境所造成的局面一举一动都在潜移默化中营造出这样的一种氛围。 确实,他有能力解决商人们因为交易受挫而可能针对玛格丽特甚至波及自己一行人的针对性敌意。 但他不会这么做。 贵族大小姐想要一场冒险,她也确实乐在其中,但这除了受到小说文学影响以外很明显还有着其他更深一层的含义。 她不愿意透露,即便本人愿意费鲁乔也会阻止玛格丽特去说出来。尽管从细枝末节上面贤者已经推测出来不少,但他还是需要等待本人来戳破这层窗户纸,才好进行下一步的举措。 因此他乐于维持眼下这种颇为尴尬的局面,保持沉默与被动,等待着玛格丽特或者管家费鲁乔先按捺不住开始行动。 这或许让人感觉有些过分和阴险,但却是对付这些要面子到局势崩盘之前都喜欢死撑着的帕德罗西贵族最好的方法。 时间缓缓地流逝,情况已经是刻不容缓了。天色逐渐开始变暗而雨势没有任何减小的迹象。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再不加快速度的话他们就只能是摸黑进行了。 暴雨夜里摸黑处理一切事情到底有多艰难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有可能明白,因而商人大叔和两名佣兵尽管身心疲惫还想要再喘一会儿气,此时却也只能是扶着树干撑着木棍强行站起来,顺着我们的贤者先生脚步一同回归到营地之中。 雨势虽说还是很大但所幸归来时狂风有所收敛,这多少令他们前进轻松了一些,因此连同休息一共也只花了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就完成了这次探路。 听闻找到更好露营地的消息待在防水帆布下方瑟瑟发抖的一众人等都是一副松一口气的模样,这种苦中作乐的精神是冒险者和旅行商人们所必备的。尽管连日以来厄运不断,他们却善于去忽略掉那些倒霉的事情,专注于一丁一点的改善。 决定一位冒险者、旅行家与那些安分守己的市民差距的,不是他们丰富的经验还有求生知识,也不是过人的体能,而是这种在逆境当中永不放弃的乐观精神。 很多时候情况并没有糟糕到那种程度,但是人就是会钻牛角尖,到头来自己击败了自己,从而使得原本可以控制的情况进一步恶化真的到了全盘皆溃。 亨利表现出来的那种冷静沉着是他身边的人信任他的原因,毕竟任何时候人们都更愿意相信一个平稳成熟的人而不是动辄发脾气闹别扭的小孩。 决定好前往那边的露营地以后众人又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把几辆马车都拉到了路边绑在树上固定好,之后解开缰绳让马匹也与他们一同前进。原先感觉很多的防水帆布在这会儿也有些不够用了,他们不得不把马车紧靠在一起然后货物也努力地堆高以便用一面帆布盖住两辆车的货物。 亨利他们的那辆平板马车上的货物不多因此就取了下来任由空车被风吹雨打,这样能够节省下来一张防水布用来建构营地。 而在离开之前马里奥大叔还跑回去抱了一个箱子,中年佣兵莫罗顶着大雨扛带提着几个金属器皿,斗篷飘飘一行人带着马匹艰难地在大雨中重新前进,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总算是勉强抵达了这处如同台风眼一般相对风平浪静的树林之中。 每个人的身体都是湿透的,发着冷。 莫罗倒扣着扛在肩膀上的金属器皿是一个半圆形的大锅,它本是炊具,但在这种地面湿透的情况下却起到了另一种作用。 人多力量大,佣兵和商人们抓着最后一缕曙光拉起了帐篷,而用木棍简单地挖了个坑以后佣兵把大锅直接放在了地上。扛在肩膀上的时候倒扣过来保证里头是干燥的,刚刚在帐篷下方放下来,马里奥大叔就打开了那个防水的木箱,里头装着的一堆黑漆漆的东西是木炭,而在箱子的盖子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铁钩挂着火镰和用小皮带装的几块火石。 把大锅拿来当火盆以避开潮湿的地面这种随机应变的做法正是冒险者们必不可少的精明,而在火焰篝火总算点燃起来以后,他们又在上面又架起了另一口大锅。 一切忙完的时候雨势已经减小了一半而周围一片漆黑,随着温暖的篝火提供了足够的热量,迟来的晚餐也逐渐开始升温。 整整两天的时间过去,他们总算是可以喘一口气了。 松懈下来以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而在这种情况下,仅仅只敲了一点盐巴下去的简单浓汤,也能够引诱的你食指大开。 一碗热腾腾的浓汤下肚,温暖起被雨水和大风刮得发冷的身体。 这便是在艰难的旅行当中,人们所追寻的接近于极乐的一个瞬间。 第二十五节:在暴雨中(三) 人类的语言是一种拥有奇妙魔力的东西,这一点我们在前面就已经见识过了。 尽管那是一个混乱的例子,但这种混乱也又莫不是由仅仅少数的几句言语所导致的结果。 以自身发出的声音作为与同伴或者同类沟通的手段这种行为多数脊椎动物都存在,随着生物智能提高为了传达自己更为复杂完整的意识这种声音的花样也会愈加繁多。 沟通交流的手段,是意识的延伸。 某一个体希望通过这种手段来达成自己的意图,进而使用了它。目的的复杂程度使得它的花样愈发繁杂,最后就诞生了“语言”。而随着社会文明程度的发展,人类作为一个总体的进步,语言也随之变得更为复杂,这就有了“措辞”“语法”等等的讲究。 语言发展到如今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但它的功能却始终没有改变过。 任何人开口交流都是带有目的性的,就算只是看似普通的聊天,也是为了以这种行为拉近和对方的关系或者是令自己感到愉快。它在正常的社交活动当中已经是密不可分的一个环节,因而自很早以前人们也就开始注意到它们的重要性。不论是以严格的措辞乃至语言本身来划分贵族和平民阶级还是对于辩论术的研习,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使得以此为生者能够更加地专业。 但凡事都有两面性,既然有人擅长于此,当然也就有人或因天然或是成长环境影响所致而不甚拿手。 我们曾数次提及拉曼社会的学者圈子当中尖酸刻薄以嘲讽最为盛行,但其实扩大来看,整个学术圈子乃至于整个人类社会又莫不是如此。 语言作为一种沟通手段发展至如此高度以后,它在很多时候甚至仅仅只需要一个细微的关键词就可以造成流血的惨案。 原本并无什么问题的双方交流,因为一个字眼不对,就气氛全变。 当你面对一群狂信者的时候,只需喊出“异端!”二字,便可以吸引来他们所有的注意。而即便不涉及宗教,两位友人之间进行交流的时候倘若有一方或许本是无意地说错了某个词汇,也可能就此结束这段友谊。 小心谨慎,谨言慎行,生怕说错了一个词汇就引来众人的围攻——类似于此的现象在许许多多地方都有所存在,而在这种环境之下,作为常年需要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佣兵,也就养成了一个不成文的业界规矩。 我们的贤者先生和小米拉不提,真正的佣兵们之间交流,永远都是带着满口粗鄙之语的。 “我不信任不说脏话的人。” “如果平日里就需要小心翼翼地说话,只要说错一个字就会反目成仇,那么我又怎么能把性命托付给他。” 怀抱着这样的信条,他们以粗鄙的带有侮辱性的词汇作为亲密的象征——这是一种在贵族们眼里相当罕见的光景,因为若是他们对于自己的哪怕是血肉至亲使用这种词汇,那么最好的情况也会换来一阵长辈的斥责。 这是两个从出身到行为习惯都截然不同的阶级,他们说着不同的话语有着天差地别的思维方式。正如佣兵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判断出来一位贵族哪怕他或者她这会儿已经乔装打扮一般,要让他们这些真正的底层出身的佣兵来假装贵族,只怕也会是沐猴而冠。 而当这两个阶级坐到了一块儿,开始进行某件事情进行交谈时。摩擦,是绝对会出现的。 “......所以说了,尽管老朽不认为这是小姐的过错,但我们会赔偿你们的一切损失。”费鲁乔对着马里奥这样说着,老管家虽说在战斗和判断威胁上面有着出色的才能,但很明显他这应当是从战场上或者其他领域学习得来的,而不是曾经当过佣兵。 他的说话方式有着典型的贵族式思维,在许多的情况下它也应当会起作用。 只不过现在除外。 “老先生,如果现在我们帕尔尼拉或者任何其他一座有贵族的城市,那么我会买账。可我们不在,我们在这么个贵族老爷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小姐已经遗失了她所有的金币。”马里奥抿了一口自己携带的干燥茶叶泡的茶水,接着说道:“这正是整件事情起因,金钱,你们家的小姐涉世未深我能够理解,但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能不能收起这种作态呢?” “你这是在质疑我吗,否定我的尊严和信用?”费鲁乔很明显地皱起了眉,一旁的米拉和贤者对了一眼,亨利耸了耸肩而她叹了口气。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听起来就像这个意思!”交谈当中的火药味开始迸发,这种不同阶级造成的思维方式不同令他们对话很难说到一个点上去——费鲁乔认为贵族的信用和荣誉就是一切,所以他把自己的承诺看得比什么都重,一旦说出口了就一定会实现。 但马里奥大叔是个商人,他只相信白花花的银子和切实的安全保障——这两者恰恰是费鲁乔眼下没法给予的。 “我说,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现在有钱,老先生,你把钱交给我了以后又要怎么做呢?”马里奥不愧是个老练的商人,在被人冲着发脾气的时候还能够按捺得住充分地显示了他的经验丰富,费鲁乔没有多少迟疑地直接开口说道:“当然是就此别过了,这场冒险已经足够受的了!” “啊——”米拉回过头,身后抱着双腿坐在防水帆布上的玛格丽特下意识小声地叫了一下,但接着又是垂下了头,神情沮丧。 “嗯,也就是说你们把一大笔钱丢给我们以后就会转过身去,离开到别的地方。”马里奥接着说道:“那么我又能够如何确保你们不会转过身就去找人来劫掠我们,把钱跟货品都给抢走呢?” “你!”这句话要不得了,费鲁乔一下子气得浑身发抖,而米拉再度叹了口气,这次是对着马里奥大叔叹的——虽然她明白对方的苦衷。 “我,我以贵族身份担保!”老管家费鲁乔到底也是经历过一些风浪的人,若是菲利波的话这会儿怕是已经要上去跟他扭打了起来,他却还能够控制住脾气接着解释。 “可这只是一句口头诺言。”马里奥接着说道:“空口无凭的口头诺言就要商人去相信的话,那么我早亏得血本无归了。” “你这人,你!你三番五次质疑老朽的荣誉!你”“听着!”“你欺人太甚!”“听着!” “听着!听着!听着!老先生!”马里奥加大的音量使得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们二人,商人大叔接着说道:“你或许并不在意这些金钱,是的,我想你们买得起这种纯血马的家族肯定远比我们这些贫穷的旅行商人更加有钱,你们不会在意这一笔小钱的。” “可是,老先生,你知道吗。这在你们看来是一笔小钱的东西,是我们的全部家当,一旦遗失了它们那么我们家里头的妻儿就要挨饿。更不要提我们还有被劫掠杀死的风险。” “商人是会衡量风险的!不是冒险家。”他说着站了起来。 “是的,我很抱歉!我侮辱了贵族的荣誉,可我们没有资本去赌你是否信守诺言,这代价实在太高。”他走到了一旁从烧着的大锅里头再舀起一勺的水倒到牛角杯之中,接着说道:“这一趟遭遇到这些变故,我们遇到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眼下我们只求安稳。” “你们若是想要赔偿,那么就等我们完成这次交易,到达安全的城镇区域再交予赔偿。”外头的暴雨淅淅沥沥,此时已经算得上是夜晚八时少许,劳累了两天的众人都有些犯困,但此刻身上都湿漉漉的很难入睡——他接着说道:“而若是你们不想赔偿,我们也可以接受,毕竟行商本身就是有风险存在的。” “不论如何,现在提出这件事情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他这样说着,其他商人都点了点头,而费鲁乔冷冷地“哼”了一声:“随你喜欢!”说完就转身走到了另一侧的庇护所之下。 “......”场面一时间沉默得有些尴尬。 就连嬉笑怒骂的佣兵们这会儿也是说不出话来。 亨利和米拉夹在这两个阶级之间,地位有些微妙。 见惯人生百态,只需几秒钟就可以完美模拟出某个阶级应有模样的贤者不提。出身贫民阶级的我们的洛安少女,在见识了许多佣兵和平民的粗俗之外,却也拥有贵族级别的知识。 他们二人都可以理解这双方的思维,但却也对此无能为力。 “为什么......”兴许是受了刚刚争吵氛围的影响,在一阵沉默之中,玛格丽特小声地开口说话了。 她披着一件披风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远处的黑暗之中,先是小声,然后逐渐加大了音量再次说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们就,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善意。”卷发的贵族小姐这样说着,显然眼下发生的这件事情触动了她令她想起了之前在村庄当中发生的事情,毕竟两天的时间还不足以冲淡这一件事给涉世未深的她带来的冲击。 玛格丽特接着说道:“为什么啊!明明是发自好心,出自好意的,为什么会将我等的善意扭曲成这般!” “......”马里奥他们都没有开口,也许是懒于争吵,也许是担忧自己触到心理受伤的女孩的伤疤。 “那么你,真的认真考虑过自己善意会造成的结果了吗?”在沉默了十多秒以后,头发已经长到齐肩的我们的洛安少女轻声开口。 贤者瞥向了她,而米拉站了起来,走到了玛格丽特的面前。 这既视感无比强烈的一切正如她最初与亨利相遇时的模样,在抱着小腿几近崩溃的玛格丽特身上她又莫不是看到了最初那个因为亨利拒绝帮助乞讨的女孩而赌气的幼小的自己。 也许因为这份莫名的情愫推动,也许因为这段时间的积累的不满,米拉开口了。 “你到底有考虑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吗?你思考过这一切吗,你观察过周遭的环境吗?”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玛格丽特:“你体会过他们的人生吗。” “你明白那种,在绝望之中,面前出现一根救命稻草的感觉吗?” “那种时候会想要紧紧抓住一切的可能性生存下去,是人类的本能吧。”她说着,而玛格丽特在反应过来以后也开始反击:“可我是想帮他们!” 她几乎带着一丝哭音,但这却让米拉细长好看的白色眉毛更加皱到了一块儿。 “你有打算过为他们负责吗?或者你只是想交出那些钱来?” “你觉得只有一个农民获救的话,其他人会满足吗?你拿钱交给他们,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亨利沉默地看着米拉,洛安少女的语气有些冲了,但他却并不打算阻止她。 “喂,说得过头了。”中年佣兵莫罗跑了过来小声地对着贤者说道,但他却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插手。 “我想帮他们!”玛格丽特大声地哭叫了出来,声音惊动费鲁乔和菲利波都从另一侧跑了出来,但他们也只是看着,不好插手。 “你是在自我满足。”米拉毫不留情:“你只是在通过这种自以为是的善举,施舍,将自己摆在一个救世主的地位。” “但你没法真正地帮得了他们,你只是自以为帮了他们而已。” “这就是最典型的贵族思维,唯我独尊,认为整个世界都应该按照你的意思来运转。”她说着,而玛格丽特用近乎尖叫的声音反驳:“我没有!” “那你成立这个可笑的佣兵团又是怎么一回事?”回想起她欺负人的事情,米拉显然是动怒了:“用威逼的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认为有钱有权势就能摆平一切,你到底——”她忽然停了下来,因为玛格丽特愣住了。 “可笑......吗。”贵族小姐愣愣地瞪大自己的眼睛,眼角的泪水不论如何都没法停下地涌出。 “小姐......”费鲁乔小声地说着,但没有靠近过来。 “这就是你觉得的吗,佣兵团,可笑,是啊,是很可笑......”她站了起来,披风落到了地上,开始用手一下一下地抹着眼泪:“我整个人都很可笑,这场冒险本身都很可笑,不是吗!” “一个软弱无力的贵族大小姐耍脾气耍小性子,肆意妄为,憧憬着冒险,在你看来很可笑对吧!”她说着,说着,说到了最后几乎是哭着叫了出来:“你说我不懂他们,不能为他们设身处地地想,那你又,那汝又懂得妾身些什么!” “这场冒险结束,我就不再拥有自由了!”“小姐,停下,接下来的——”“住嘴,管家!”玛格丽特瞪大了她那双好看的眼睛,火光之中卷卷的黑发配合那张怒气勃勃的小脸一瞬间竟有些像是发怒的女神。 “正如飞鸟羡慕鱼儿可以在大海里畅游,鱼儿也羡慕飞鸟可以在天空中翱翔。”她引用了一个在世界范围内都有存在的寓言,接着说道:“汝身为佣兵体会自由的日子,即便困苦,妾身却也十分艳羡。” “因为贵族家的女人,从出生开始,就只是政治联姻的道具。”“唉——”费鲁乔扶住了额头,而玛格丽特接着说道,她的语气比起一开始已经平静了许多,在其他人看来像是已经心情平复,但米拉却从这个同龄少女身上读出来一股几乎是将死老人一般的认命死心的感觉。 “妾身只是工具而已,任由父辈长辈安排,为了达成家族的延续和繁荣,从出生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嫁出去的工具。”她挂起了一丝苦笑:“这出嫁的日期,已经不远了。” “这场冒险,是妾身的最后一次任性。”她瞥向了费鲁乔和菲利波:“仅仅只派出管家和护卫二人,也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造成太大影响罢。毕竟对方想要的是一位安分守己的贵族小姐,而不是一个憧憬着冒险的傻瓜。” 米拉沉默地看着她,而玛格丽特接着说道:“小小探险家......成立这个......可笑的........佣兵团,是因为妾身想要,留下......自己的。” 她呜咽了起来,说话开始断断续续。 “最后属于自己的.......可以用自己的意志来主宰的......回忆......” “你却只觉得......可笑......” 玛格丽特的鼻子红了,她再也忍不住,整个人蹲了下去不住地抹着眼泪。但贵族小姐即便是这种时候也依然保持着得体的修养,她没有大声地哭闹,可这压抑着的啜泣令人愈加心疼。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包括佣兵和商人们。 “对、对不起——”米拉垂下了头。 雨势总算开始逐渐地减小。 令玛格丽特的啜泣的声音愈加明显。 第二十六节:在暴雨中(四) “你在清晨时分,自雨中来。” “闯进我视线。” “却又眨眼之间转身隐入雨帘。” “我候至薄暮,等来黎明。” “我侯至薄暮,等来黎明。” ——无名拉曼诗人。 ———— 在闭上双眼入睡之前,耳边回荡的是大雨噼里啪啦的声音。 到清晨的时候,第一个被耳朵所接收到的声音,仍旧是这个已经开始令人觉得单调乏味的声响。 大雨直至次日早晨仍旧未停,虽说雨势已经小了许多,但如此纠缠不休,确实令人心生厌烦。 尽管这片高大乔木下方的空地已经算得上是良好的庇护所,在这种天气情况中昨夜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睡得安稳。 夜半的时候忽然加大的狂风令上方一枝将近两米的粗壮树枝应声折断,掉落下来正好砸在佣兵们休息的帐篷顶端。“刺啦”一声被重量撕裂的防水帆布直接就从固定的边角开始少了三分之一的大小,万幸的是常年在外旅行的佣兵到底有些本事,浅睡眠状态下一点风吹草动就提早醒来的莫罗一脚踹开了身边同伴,最后只有他和另外一名佣兵因慌不择路地躲闪而受了一点轻伤。 这么一个意外出现,令众人不得不重新安排营地,加固各种边边角角的同时也尽力避开可能再次出现的坠落物威胁。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到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能见度相当低下,赶着将简陋的帐篷搭建起来就花费了最后的一点时间,而现在这样在风雨交加的夜里要抬起头去查看上面是否有不稳定的树枝,显然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事。 有的人举着简陋的只能燃烧数分钟的火把,有的人接着这摇晃不停的橘黄色光芒半摸着黑处理帐篷。举火把的人看似负责的是轻松工作,却还要注意不能碰触到上了桐油的防水布或者是麻绳。否则即便是在这样外层已经湿透的情况下,火焰碰触到仍旧可以瞬间点燃内侧,令他们本就不甚充裕的防水帆布进一步地减少。 这情况到底有多棘手,也只有真正做过才能够明白。 即便所有人都动了起来,他们最后也还是花了相当的时间才完成了工作。 作为火把燃料的松果和松脂消耗一空,期间佣兵们无数次感叹若是这种时候能够有一位魔法师在该有多好。简单的照明魔法虽说点亮范围也就比起火把稍好一些,却是风雨无阻并且只要魔法师魔力尚且够用就能够维持相当漫长的时间。 “能够不被风吹灭;不被雨淋熄;不用担心燃料不够;也不用担心毁坏物品。它是多么玄妙的小玩意儿啊!以魔法称之,实在名副其实!”——帕德罗西帝国的贵族小说家们兴许会去注重于魔法在战斗上面的玄妙威力,但对于佣兵和其他常年在外的下层阶级来说,这些生活上的便利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毕竟即便是以战斗为生的职业战争佣兵,也不是天天都能够碰得上敌人,而生活却是每天都要过的。 总而言之,半夜不得不醒来在一切艰难条件下总算重新弄好帐篷以后,劳累的众人这一回都是沉沉睡去。 即便是担忧风势加大自己的货品是否会出现问题,商人们却除了好好睡觉等到明天再去查看以外没有别的选择。 这种成熟的队伍里不会有在暴雨夜还跑出去的愣头青,能见度低下道路湿滑跑出去万一迷失了给队友添麻烦不说,还有很大的几率会就此丧命。 尽人事,知天命。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做不到的强求也没有用。 说是丧失了斗志也好,但对于已经一把年纪的商人还有佣兵们而言,他们人生当中的选择一向都不多。 在这个出身和知识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你人生的时代里头,很多很多人的人生轨迹都是类似的。 或许躺在潮湿又阴冷的地面上只能蜷缩在也已经沾湿根本带来不了多少温暖的斗篷里头时,玛格丽特会怀念自己在家中温暖的又可以避开风雨的大床。 怀念她一开始因向往最后一次的自由而转身逃离的那一切。 但这又岂是她最初能够全部预料得到的。 米拉在阅读的那些历史书籍上看过很多这种故事,而我们的贤者先生则见过数不胜数的实例。 若非与他们二人相遇的话,想必这场“冒险”仅仅只会是玛格丽特人生当中一次根本提不上有多美好的小插曲。她在这卑微又笨拙的反抗之后就会回归到贵族小姐应有的生活——早早嫁给一个她并不爱也不爱她但是上头安排好门当户对的贵族青少年,早早生子,然后就一个人安分守己地像一位贵族妻子该做的那样。 成天待在房子里头,等待着自己丈夫的归来。 抚养孩子,做一些手工。 生于高墙之中。 死于高墙之中。 不值一提又默默无闻。 若非。 与他们二人相遇的话。 昨天夜里玛格丽特在哭完之后就因为疲惫而进入了睡眠,而我们的洛安少女在那之后与贤者对了一眼就大致明白了由她开口刺激对方说出整件事情,是在亨利的掌控之中的。 但在少有地带着一丝怒意骂了亨利一句“糟糕”以后,她又紧接着被后者简单的一句话给抚慰了。 “会解决的。” 贤者这样说道。 米拉只要这样一句话就安心了。 因为他说了。 因为他是亨利,而他这样说了。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肯定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就是这个男人的魔力。 ...... 天空仍旧算不得晴朗,但即便是灰色的光线,终归也比起伸手不见五指要好上许多。 他们的运气总算不是糟糕透顶,在女孩们醒来之前几名商人跑去查看了货物,而这会儿回来的时候脸上高兴的神情直接就给出了答案。 “神明保佑,完好无损!”简单的话语令甚至包括小小探险家的五人在内都长出了一口气,不过除却已经习惯这种艰苦生活的亨利和米拉以外,其余三人在潮湿又阴冷的地面上并没有能够睡上一个好觉。 玛格丽特是带着黑眼圈醒来的,同时再加上昨晚压低声音不停地抹眼泪的行为,她至今眼圈都有些红红的。 而余下的二人里头即便是老管家费鲁乔也是一副狼狈的模样,原先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已经乱作一团,那就更不要提菲利波了。 大树底下虽然没有灌木,坚强地从泥土缝隙冒出来的尖尖小草却有许多。不算特别厚实的防水帆布不足以抵去它们的触感,之前就因穿着有过被虫豸袭扰经验的年青人整夜都在担忧是不是有虫子要钻进自己的裤管领口,而在缺乏保护的荒郊野外雷雨之中那恼人的潮湿阴冷也令他苦不堪言。 多嘴烦人的愣头青菲利波消失了,犹豫的苦瓜脸菲利波又回来了。 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自己的情感全部显露在脸上的菲利波在帕德罗西的贵族当中算是个异类,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反而是玛格丽特他们三人当中和佣兵还有商人最混得来的。 不过这也到此为止了。 一脸疲惫的玛格丽特忽然注意到马里奥和其他好几个人围了过来。 菲利波和费鲁乔本能地护在了她的面前,贵族小姐愣愣地瞪大了眼睛,她望向了亨利和米拉,两人只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贵族小姐又有些泪光闪闪,但她紧接着咬了咬下唇控制好自己,最后是摆出了一副认命的神情,等待着对方的谴责,等待着这次冒险的结束——“对不起。”——“呃——”女孩睁开了眼睛。 “对不起。”商人大叔这样说着:“玛格丽特。” 他直呼了她的名讳。 “我们,不配做大人。” “虽然我可以找很多很多理由,比如贵族阶级和平民之间的思想矛盾。我甚至可以列出很多的例子,来试着证明贵族都是不解人意的家伙,但这只不过是在推卸责任而已。” “我们,眼里只有你的贵族身份。”他丝毫没有保留地,直接就这样说着:“当我们知道你是个贵族,并且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由你引起的时候,我们都认为这是你的错。” “我不会给自己找什么台阶下,我们就是这样认为的。”马里奥这样说着,而他身后的其他商人也都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平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只要这件事情与贵族相关,那么错的就一定是贵族。” “这件事情只怕是一早就酝酿好了的,倒不如说,其实我们早就该注意到这一点。” “每次去到那个村庄我们都能注意到村长家和其他村民之间的贫富差距,可因为有利可图,我们就一直怀抱侥幸心理,期待着这样的情况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我们,没有试着去帮过那些村民。” “一次都没有。”马里奥说道,而他身后的商人们一个个都是有些惭愧地垂下了头。 “你的做法或许有些天真冲动,或许就像白发的佣兵小姐所说的那样,只是单纯的自我满足而忽略了环境。”他说:“但你做了。” “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和我们这些自作聪明选择了冷眼旁观的大人们不一样,你做了,你帮了他们。” “我们是知道这一点的。” “但我们还是没有忍住,认为这一切都是你的责任。” “只因为你是贵族,所以你理应做好这一切。” “我们,不,我。”他接着说:“我有一个女儿,比你还大一岁。” “你和她其实很像,都是很善良的好孩子。” “就算做法不对,就算有些冲动,也远比我们这些选择了冷眼旁观的‘聪明的大人’要更加地优秀。” “而我们却还因为这件事情责怪你。” “你只是个孩子。”马里奥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背负了太多东西的孩子。” “是我们这些大人无能了,将自己因为侥幸心理而忽略掉的事实造成的糟糕后果,全部强加到你的头上。” “我们,不配做大人啊,玛格丽特。” “理应承担起责任,理应承担起引导孩子们成长义务的我们,到头来却把问题全部推到你的头上,只因为你拥有贵族的身份。” “对不起。”他退后了一步,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其他商人也都是一致行以这样的动作。 这并非帝国境内平民对贵族的礼节,若是那样的话它会远比这简单的鞠躬更加地复杂和讲究,因为“必须让贵族感受到发自心底的尊敬”。但它却令玛格丽特感受到了比那刻板机械的行礼更加巨大的震撼。 这是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们并非因为她的贵族身份而鞠躬,而是将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认知在内心里头。 不是对着“贵族小姐”,而是对着“玛格丽特”行的礼。 “我也要再说一次,对不起啦。”米拉对着她合掌然后点了点头,黑色卷发的娇小委托人左右转头看着他们,她愣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而白发少女则用肘子顶了顶抱着双手一副看好戏模样的我们的贤者先生的腰,虽未说出口但显然是要他也做一些什么表态。 “......”但亨利只是耸了耸肩,并没有说些什么。 “啪!”米拉踩了他的脚,然后狠狠地瞪了贤者一眼。 “我......” “谢谢......” 她又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菲利波和费鲁乔收起了警戒的姿态。“小姐......”年青人看着她忽然说出了一声,然后紧接着兴许是情景使然也是丑了抽鼻子开始啜泣了起来。 “啊!你个大男人怎么也哭起来了。”眼尖的白发少女注意到了这一切,她直言不讳地对着贵族青年这样说着。“啰、啰嗦,我才没有哭!”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菲利波嘴硬地说着。 “噗——” 面皮薄的年青人在众人的围观下红了脸,但他打的这个岔也成功地令玛格丽特破涕为笑。 “来着人性的恶意或许能令人成长。”雨势越来越小,周围的光芒也重新变得耀眼了起来。在逐渐变得轻松起来的气氛之中,只有米拉注意到亨利这样轻声地说着。 “但若无法见到善意的话,这种成长,甚至继续生活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他深邃的灰蓝色眼眸当中蕴含着复杂的意味,仅一瞬之间,米拉觉得自己也许在那里头看到了羡慕的色彩。 “很庆幸这次结伴的是他们,选对了人。”亨利这样说着,而洛安少女将刚刚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认同地点了点头。 若是换成另一组不那么善解人意,或者对贵族的偏见更深一些的人,指不定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选对了人,真是万幸啊。”亨利这样感叹着。“是啊,我也很庆幸。”米拉随着他的话说着,但眼神却是盯着贤者本人。 “头发该梳了。”亨利耸了耸肩,然后故意伸出手去弄乱了她变长的一头白发。 “你不也是。”女孩这样说着,而两人一并转头走向放在一旁的装备。 最后一点雨滴静悄悄地落在防水布上方已经积攒了有许多的积水上,泛起一圈孤零零的涟漪。 斑驳的阳光从缝隙投下。 天放晴了。 第二十七节:新目的地 距离在无形之间,拉近了。 人性这种东西当真是十分奇妙,正如我们之前曾说过的那般:“人们敬畏天才,但不会前去接近他们”——作为统治阶级,里加尔世界上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关系也维持着类似的一种微妙局面。 长久以来世界各地的贵族阶级和平民之间存在的隔阂,虽说正是许多矛盾的根源,但它仍旧现存,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必要性。 贵族们的所有一切文化,其实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使得他们的统治更加地稳固。以华贵服饰营造容貌上的优越性,严格的措辞和礼节,知识和武艺的学习,这些方方面面的讲究以及生活上的奢侈正是为了与平民阶级拉开距离,稳固确保统治阶级一直都是统治阶级。 这也是拉曼学者的“人类奴性本质论”论点之一:“人们总是向往那些比自己地位更高的存在,有社会性的动物会对体型庞大的个体表示臣服,而人类贵族们也莫不是在用金钱和权力营造出巨大的印象。” 若统治阶级并不拥有这种强烈的存在感,那么人民何必去尊敬畏惧? 若人民并不敬畏统治阶级,那么他们又何必遵从对方的思想? 人类是复杂的,人性也是十分奇妙的。倘若平民阶级与统治阶级能够平起平坐的话,无数的事情都不能——至少无法顺利地——推进。因为所有人都会各执一词,他有他的想法,你有你的想法,到头来谁也没法吵赢谁,事情不会真正开始有所进展除非一个压倒一切的强硬人物站出来,令所有人都服从于他。 这就是最初统治阶级诞生的由来。而在跨越数千年的人类历史发展当中,统治阶级与平民阶级的划分越来越严格。到了最后在帕德罗西这样的老牌帝国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忽略掉个人,以身份作为判断的基础了。 诚然,身份背景和出身这种东西你无法甩掉,但脱离了这些东西,统治阶级和平民阶级其实一样。 都是活生生的人类。 都有自己的压力,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情感。 他们的隔阂没有大部分钻牛角尖的人所想的那么深刻。 只是统治阶级因为自己身份的原因不能总是暴露出弱点,他们必须维持着这种优越性,维持着自己的姿态。说是死要面子也好,但平民们所期待所向往的也正是这样的存在。 这就在相当程度上造成了矛盾,为了维护统治他们必须保持优越性,有的时候——或者说一直都——在贵族自己的圈子当中都不能暴露出来弱点。一切的苦都只能自己藏在自己的心里头,地位越高背负的东西越多的人就越是孤独。而他们承受着这种孤独和痛苦,其他人却还难以去理解,只是一再地指责他们。 指责他们不懂平民,不懂人心。 这在一定程度上算是正确的,确实有着不少贵族对平民的生活和想法一无所知,但更多的恐怕还是社会结构不完善所产生的必然悲剧。 贵族们要保持完美,因为对着错误的人暴露自己的弱点会受到创伤。 但如果是对着正确的人,双方的距离却会因此拉近。 某种程度上,这正是信赖关系建立的第一步。 不是游走于外围圆滑地自保,而是试着袒露出自己的心声自己的真实,不做隐瞒,如实相告。 队伍当中的众人都不是傻子,即便下级佣兵和商人们不拥有什么高深学识,他们也到底是经历过风吹雨打岁月沧桑的大人。人心这种东西无需样样言明,观察态度和行为细枝末节就可以推断得出来。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只要好好说话,就可以和平地解决。 差的只是捅破这一层窗户纸的行动罢了。 亨利达成了他的目的,一如既往地。队伍当中的气氛在整体上明快了许多,他们不再是隐隐地像是要分裂成两个团体,人们开始有更多的交流,一些玩笑话和家常也时时提起,不显得沉闷。 虽然玛格丽特的事情还不能算是彻底解决,局面在不知不觉也逐渐好转了起来。 天气似乎伴随着心情在起伏变化,又或者心情和处境的改变令天气的变化更加地容易被感受到。 米拉记不起自己到底有多少个雨夜逃亡的日子,又有多少在阳光下灿烂欢笑的日子。尽管她明白这些都只是少数的例子,实际上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头逃亡、而下雨天却欢声歌唱的情况也不在少数。但记忆总是容易把相似的事物给联系在一起,每回想一次就添油加醋几分。 到了最后回忆起伤心往事时周遭的环境就必然也是冰冷痛苦的,仿佛就连空气也背叛了你想要令你窒息,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敌意。 而换到那些美好的回忆时,一切又都像是打翻了蜜糖一样充满着淡金色的浓浓香甜气息。 愈是久远,因个人情感影响而多多少少被篡改过的记忆就愈发地不可靠。 孩童时坚信的某物,长大后也认为一定就是那样。可等到你真正前去触碰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记忆不知在哪一个环节上出了岔,以至于那坚信着的回忆实际上与事实天差地别。 正如历史本身因记录者的知识和阅历有可能出现偏颇一般,尽管许多人拒绝前去相信,但人类的记忆本就是一种极为不可靠的东西。 主观上深信着的东西,认定一定就是事实的东西,因为记忆容易混淆的特性,可能错的离谱。 那么基于此,基于“熟悉”而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人际关系,又是否跟它一样是善变而又脆弱的呢?——米拉回过头望着笑得很是开心的玛格丽特,她停下了,没有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再深入进去的话,怕是会将整个世界的认知都给否定掉了。 这会是一段美好的回忆,这样就足够了。就算日后会被此刻的主观情感所粉饰也没有关系,人总是需要一些什么去相信的。 她最近逐渐开始理解亨利为什么总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是他没有任何情感——尽管她知道这并不是真的——了。当你的知识达到一个水平,你开始可以越过事物的表面摸清一切必然的规律时,你会惊讶于世间一切竟是如此脆弱、善变而又不可靠。下意识地,你就会开始否定一切拒绝一切。 你越来越难以去相信一些什么,甚至越来越难以去憎恶一些什么,所以到头来你只得对一切保持一种平静的姿态。 像是个身处来来往往的人流但却站立在原地不动的过客,像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这乍听之下如同某种比人类更加高等的存在在观察整个世界一样,好像是十分地了不起,但却并不是她想成为的人。 她的榜样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贤者是有情感的。 尽管他不经常或者不擅长——抑或两者皆有——于表达情感,但他确实是能够感受到这一切的。 唯有站在人们当中,感受着一切,关注着一切,可以成为任何人也可以明白任何人的思考,你才能够真正做到存在于世,而不是像个观察者一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老师,我大概有点明白为什么要出来旅行了。”冷不丁地,米拉开口对着亨利这样说着。贤者回头望着她,少见地挑了挑眉毛,但没有说什么。 身后有说有笑的声音还在继续,玛格丽特他们和佣兵商人一行到底都是相同的东海岸文化背景出身,即便在精神理念和很多想法上面存在分歧,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上头却是很聊得来的。 双方都默契地避开了政治以及宗教等等许多方面的话题,只谈天说地,聊着轻松的事情。 就这样日落月升,他们逐渐地拉开了距离重新进入到稍微宽阔一些的道路上,在路旁扎营,打点装备,收集火把用的燃料,进行休整。 旅行商人们结队出行的优点在此时此刻显现了出来,那一辆有两个轮子损坏的四轮马车被他们拆了下来,在亨利他们同意的情况下用铁钉和麻绳跟他们的那辆小型的平板马车组合在了一起,让它加长增加了许多载货量。 但考虑到结构的强度问题,他们仍旧没有把所有的货物都放置到上头,而是努力由其他马车腾出空间来,分散消化了一小部分。 如此一来马车损坏的那位商人损失降到了最低,不仅是货物还能保存,马车的框架也仍旧还在。到时候无需购买一整辆新车只要进行维修和填补就行,可以节省下来一大笔的开支。 出门在外总是有个同伴照应要好上许多,若是独自旅行的商人遇到类似情况,只怕是只能选择骑马尽可能地带着能够带走的商品了。 这也是帕德罗西境内许多盗贼的惯用手法由来,在一些小桥或者树林旁边时盗贼会将一端是铁钩的麻绳趁商人不备勾在马车的车轮上而另一端则固定于树木或者桥墩。随着马车车轮滚动绳子在不经意间紧绷整辆车就会被拉得失控,而见到自己马车损坏又被团团包围,商人通常都会选择交出货物或者抱头鼠窜。 兵不刃血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财富,可以说是在严格的治安之下演变出来的另一种别致的抢劫方法。 伴着浓汤和面饼,听闻商人们讲述这些轶事,令人不由得感慨即便是盗贼劫匪也是为了生存下去一直都在绞劲脑汁地想着各种方法的。 所幸他们这种规模又存在护卫的商队因为比较难啃通常不会是盗贼的目标,这还是在没有玛格丽特他们这三名贵族的前提下。有了贵族的存在,只要不再碰上那种对于贵族存在极大仇恨的暴民,基本上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 晚饭过后,在入睡之前马里奥大叔开始制订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东海岸是一个相当巨大的地方,由于并不存在坦布尔山脉这种高耸入云的巨物,这里的可居住面积实际上比起西海岸都要大上许多许多。 地大物博滋养的不仅仅是拉曼人灿烂的文明,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生物和智慧种族。 在越过帕德罗西帝国南部进入那些细小的拉曼城邦王国再继续朝着南方前去的群山之中,就住着里加尔五大种族之一的矮人族。帕洛希亚高原的北部则有着以能工巧匠著称的侏儒王国,但在东海岸的世界各地,除此之外,还有着许许多多精灵的零散聚落。 “哗啦。”马里奥大叔拿出了一张羊皮纸做的南部地图——这其实是他的商品之一,尽管东海岸的印刷技术十分先进,一张详细绘制的可靠地图仍旧是价格不菲,甚至只有贵族能够玩得起的。马里奥原先是打算以成本价出售给之前那个村庄的村长以维持今后的贸易关系,但眼下已经是这种情况了,他也就不在乎那么多,直接拿出来使用了。 正如其他许多方面一样,在这个时代当中地理相关的知识也是非常可贵的。 由于纸张跟印刷的出众,东海岸人判断地图的价值并非是以它的尺寸和囊括的疆域而定,而是其详细以及可靠的程度。 “从切斯特至帕尔尼拉,行程某某公里。”——如是的讯息以及道路的每一个弯曲的细节,每一处的地形需要注意的地方都被标注出来的,自然是需要绘图者亲自一步一步前去行走,用自己的双脚来丈量大地最终记录下来的。 背着一个装满羊皮纸的皮包,头上戴着插有好几根羽毛笔的大皮帽,徒步行走各地的绘图师这种职业在东海岸十分吃香。而他们所需要一步一步去仔细观察记录并且绘制地图,这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本身就令成本居高不下了,若再加上阅历不足不懂数学和许多基础知识者根本无法绘制可靠地图这一点的话,更是要将这价格炒上了天去。 所以尽管只是一张南部的地图,马里奥的这件半赠礼性质的商品,仍旧是属于极度宝贵的存在。 而这会儿商人大叔指着地图上接下去打算前往的目的地,其周围用绿色的墨水赫然用拉曼语写着一个带有警示意味的语句“精灵出没领域”。 这支在人类看来相当具有神秘感又极度排外且十分善于魔法的种族本身,自然不会是他们想要前去交易的对象。 但穿过精灵的领土,有一条小道可以前往南部一个叫做司考提的村镇。 尽管那儿的话他们这支商队就不会算是独家,商品顶多只能卖去个大半,但在结束以后再由周边逛一逛的话,至少回本再赚多一些利润,还是能够做得到的。 “那么,有谁想去见一见森林精灵的?”马里奥大叔微笑着对众人说道:“我是说,空无一物的森林,毕竟那些家伙可害羞了。” 第二十八节:骑士与少女 尽管帕德罗西帝国的帕尔尼拉地区总是给人以阳光明媚的印象,但这也正是它为何会如此繁荣的一个重要原因。 远离了帕洛希亚高原的依托,在东海岸南部低地地区刚刚迎来的秋季,实际上远比夏季更加令人困苦。 这里的热和无遮无拦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与诺恩施泰因大沙漠那种单纯像是把你放在火上烤的太阳直射不同,宽松的罩袍挡不住它,它无孔不入。 南部低地国家的热是闷热,这种不适感并非来自太阳的万丈光华,而是如同西海岸的里-戴拉湿地地区一样,源于那高得吓人的湿度。 浓密雨林和充沛的秋季降水量令这一地区生机勃勃,但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存在。由于湿度常年居高不下的缘故,人体最有效的排汗散热系统无法正常地进行,水分蒸发到空气当中的速度相当缓慢,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你感觉自己浑身都闷得不行,像是包裹在密不透风的皮衣当中一样十分地烦躁。 ——而在这种情况下,倘若你还真的就穿着一件皮衣,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青年骑士里奥·皮尔斯塔对这个问题有着相当独到且深刻的见解——在这位年轻人寄给自己恋人的书信当中他这样写着:“在城镇巡逻的时候我常常能遇到许多当地的小男孩因为向往帅气的皮紧身衣而想要加入帝国边防部队,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想要对着他们大声喊道:‘孩子,千万别!你倒不如一头去扎进火坑里头还能好受些’。” 而在他无数倒苦水信件当中的另一封上面,他又是这样写着的:“每天的例行训练结束时我总会羡慕那些普通的步兵,因为他们只需穿着胸甲戴着轻盔,而我得全套穿戴整齐。这沉重又闷热的盔甲和散发着酸臭味的内衬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是骑士荣耀的象征,但我却只觉得它是累赘。” 像这样的话语虽说显得十分不争气,甚至让人有些认同那些老一辈的帝国贵族常常对于他们这些年轻人所拥有的“垮掉的一代”这样的评价。但却也在相当程度上展现出了帕德罗西帝国南部边境的闷热,以及在这种气温下日复一日地穿着盔甲带来的烦躁。 不过不论如何,里奥在寄给恋人的信件当中仅仅只有这些关于边境如何困苦的牢骚,显然是极度错误的决定。 这也是年轻的骑士这半个月以来都显得有些颓废的原因——他那亲爱的恋人维多利亚已经三次没有回复他的任何信件了。里奥起初是用距离过长导致信件在中途遗失她并没有收到信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接着是她可能搬家了信件要由熟人转达所以错过了传令官转交信件的时机,最后他总算是接受了自己已经失去对方的事实——通过借酒消愁唉声叹气的方法。 说来也巧,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反倒开始喜欢起了穿着护甲出去外头的感觉。因为待在自己的营房当中时被这一大堆曾经爱意满满的温言软语所包裹,他这会儿只觉得愈发孤单。 人总是会出现这种情况,在某件事情过后轻易地改正了之前觉得无法改变的事情,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行动起来。 总而言之,尽管目的不纯但变得积极起来的里奥在别人眼里的评价也高出了许多。 这又是一个巡逻的日子,里奥正在穿戴自己的那套去除了大腿内侧和鞋甲以及其他一些非必要部件因而相对轻便灵活的全身甲。 帕德罗西样式的盔甲是十分先进的。 虽然相比起西海岸,东海岸的整体氛围简直可以说是和平安全到可以挂着大金链子在野外晃悠。但拉曼正统那出色的应用工程技术加之以之前的战乱,仍旧足以令他们思考到许多西海岸人所注意不到的事情。 帝国的板甲拥有率,要远远高于西海岸的任何一个国家。 ——这显得有些废话,毕竟帕德罗西帝国自己就顶的上索拉丁以北的整个西海岸人口总和了。但我们所指的不单单是保有量,还有普及率。 西海岸人只有有钱的大贵族可以给自家精兵上一些部分板甲,这在那边已经属于是一种力量夸耀的展示了,而在东海岸常规士兵的标准装备就是一件胸甲和头盔。 并且不同于那些丑陋又粗制滥造许多地方设计不合理只是为了节省成品简单粗暴地简化了的西海岸样式盔甲,东海岸这边的量产士兵和低级贵族装备,是经过许多深思熟虑的考究和设计的。 里奥首先穿戴好的是颈甲,在脖颈部分采用了三层式结构的它两侧足以覆盖到肩膀和锁骨。简单的皮带连接固定以后他又从架子上取下了肩甲,然后将皮带扣固定之后再取下最重的胸甲部分——我们为何要特意描述这一切,倘若有一位亚文内拉那边的贵族骑士在这会儿看见的话,他定是能够明白的。 ——里奥,不需要侍从。 他是一个人穿戴盔甲的。 这在西海岸的贵族阶级眼里是何等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就只有少数人能够明白了。 西海岸样式的盔甲都是由武装衣上面的皮绳穿过盔甲部件上的孔然后系紧来完成穿戴的,在身上穿了厚内衬以及护甲限制了行动以后贵族老爷们要去完成这种穿针引线的精密活儿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一位骑士需要许多同伴或者侍从的帮助来穿戴好自己的护甲。 但东海岸不同。 时至今日仍旧以讽刺文学著称的东海岸拉曼诗人们曾写过打油诗如是嘲讽着:“噢,骑士,骑士,在大街上丢一块砖,都能砸中十个骑士。” 下级骑士在帕德罗西帝国境内泛滥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但不同于许多人所想象的是战争越是剧烈骑士越受重视因而增加。作为世界三大帝国之一的帕德罗西,骑士如此之多,其实还是源自于和平与繁荣。 这是世袭身份和家族传承的一个弊端。 贵族们的后裔是什么?理所当然地,他们当然也是贵族。 战争年代会有人伤亡会有减员所以尚且能够维持平衡,而在和平年代里头人口只是平稳增长,作为有权有势的阶级贵族们没有什么事情做,生育率自然就提起来了。 一位爵士有个三四个女儿三四个儿子是正常的事情,女儿可以嫁出去,但儿子是一定必须自己去闯荡事业的。 这一现象在整个帝国境内都有存在,而骑士增加盔甲的需求量也随之上涨了起来,他们又大部分都没有什么资历,贫穷。买盔甲的一次性投入家里会帮忙但他们却雇不起随从,所以自然而然可以方便独自穿戴的改进盔甲就这样被开发了出来。 “呼——”里奥呼出了一口气,比起单穿着皮内衬,穿着全身盔甲的时候实际上反而更加地凉爽一些。因为冰凉的钢铁盔甲多少能够起到一些降温作用,在这种只闷不热的天气当中没有了太阳的直射它效果相当可观。 “重一点,其实也是可以接受的嘛。” ——五个小时之前的里奥在穿戴完盔甲之后说出的这句话,不断地在现在的他脑海里回响着。 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一个简短的词汇。 “蠢货。” “哈——呼——” “哈——呼——”他长长地喘着粗气儿,包裹至脖颈的头盔面甲被掀了起来,因为运动发热而渗出的汗水无法蒸发最后凝结在了头盔的内侧。若是在往常里奥一定免不了要开始抱怨起盔甲缝隙的锈迹清理是多么地痛苦,但眼下这是他最后该担心的事情了。 “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斧枪,而那似人似犬浑身缠着破布冒着一股子尸臭气息的生物灵巧地躲开了它。 “食尸鬼,一定是的,我祖母说过!”旁边一名手持长矛的士兵这样说着——‘魔怪?这要怎么对付?’里奥心里头闪过了这样的念头,但他却没有把这种想法给展露出来,不仅因为这一支被分隔开来的五人巡逻队里头他现在是主心骨,还因为——年轻的骑士回过头望了过去。 尽管他知道这是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但他只要望一眼,就怎样都没法从那名少女的身上挪开目光。 那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儿啊。 精致如同最高级人偶一般的端正面容,长长披散的黑发,像是新生儿一样对着整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懵懂的黑色眼眸——以及,那尖尖的耳朵。 这是一位精灵少女——尽管她的耳朵比起人们印象中的要短许多,并且也是少见的黑色头发,但这绝美的容颜是不会说谎的。 他们是在巡逻的过程当中从一些南部低地国家村民的手中救下这名少女的,当里奥踏出去拦截那些拿着草叉和锄头准备加害于她的村民时,年轻的骑士感觉这半个月的沉闷全都一扫而空了。 在那之后他和他的巡逻队尽心尽力,尽管那些讲着带有浓烈口音低地拉曼语的南部王国村民拼命地一边呐喊着一边追赶,里奥他们知道只要能够撤回到帕德罗西帝国的境内,这些家伙就不敢造次。 可在撤离到一半的过程当中他们忽然遭遇了这些体格强壮满嘴利齿唾液流个不停的肮脏怪物袭击,战马受惊在混乱之下年轻的骑士浪漫精神爆发,率领着熟识的4名士兵,牵起少女的手就一路朝着旁边跑去,想要在同伴争取时间的时候将她送到安全的城镇地区。 只是这些怪物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们,它们仍旧紧追不舍。所幸不可一世的帕德罗西帝国全副武装的士兵也不是随便砍瓜切菜就能干掉的对象,到头来在付出两人轻伤的代价以后他们成功地杀死了一头怪物,但回过神来却也已经深陷密林之中。 脱离了马匹脱离了平稳容易行走的道路,在密林之中穿行所消耗的体力成倍地增加。只戴着头盔穿着胸甲的士兵们都已经气喘吁吁了,穿着全套数十公斤重的里奥这会儿更是感觉自己摇摇欲坠。 但他只需回过头看那少女一眼,就感觉自己身体又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力气。 ‘这就是,爱的力量吗?’骑士在脑海里头这样描绘着,在心情低沉的他眼里这一场邂逅并不是偶然而是很早就注定的命运。他向前一步,脚像是生了根一样稳稳地扎在了地上,然后双手紧握斧枪朝着那个食尸鬼坚硬的外皮捅去。 “砰——吱呀!”这些丑陋怪物的外皮坚硬犹如金属,但斧枪这种武器本就是以破甲为目的诞生的。“哈啊啊啊!”骑士嘴里发出一声呐喊,平举武器用力踏步顶着它朝着树干撞去。 “砰匡!”怪物与树干相撞再度发出了形同金属一般的声响,里奥狠狠地以大角度搅了一下斧枪扩大伤口,才让这个长着尖锐锋利爪子生命力顽强的生物停止了下来。 ‘她看到了吗!’再度取得一次胜利的骑士尽管筋疲力尽,第一个反应仍旧是回过头去看向那名少女,想知道对方是否注意到了他。 “——”她微笑了。 里奥从没见过能美成这样的微笑。 那双懵懂纯真的眼睛像是透着满满的爱意,而那笑容只怕天上皎白的月儿也无法与之争辉。 骑士感觉自己浑身又生出了无限的力气,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别的一些什么,一些存在有违和感的地方。 “咦,他们4个人呢?” 刚刚上一瞬间还在身边的士兵们消失不见了,一阵脊背发凉的感觉忽然把骑士拉回了现实,他的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一个及其微弱的声音。 “里奥......你......” 他一点一点地,回过了头。 被斧枪插在了树干上濒死的丑陋怪物嘴里,吐出了人言。 那是他熟悉的人的声音,另一位骑士,自己的同乡。 “这是什么鬼东——” “吼啊!”“砰!”其实早就已经精疲力竭的骑士在走神的刹那被巨大力道撞倒在了地上,他摔了个七荤八素,盔甲的防护令他不至于受到重伤,但在莫大的精神冲击和连续连打带跑的高强度战斗下他也无力再去承担这重量。 他爬不起来了,只能用手撑着勉强支起腰来。 “可、可恶!”骑士抽出了自己腰间挂着的佩剑,但他正待一剑朝着那个攻击自己的对象刺去,却忽然发现那正是自己思念已久的维多利亚。 “你、你怎么在这里——”刹那间的迟疑,“维多利亚”徒手拍飞了他手中的剑,紧接着手成爪状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胸甲上,火花四溅,胸甲上出现了细细的划痕。 “噗呃——”骑士被这一阵冲击弄得面色发青,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而在这个时候他瞧见那个精灵少女站了起来。 “帮——帮我......”已经不是上演男子气概骑士精神的时候了,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里奥对着对方伸出了手。 而美丽的精灵少女也如他所愿地走了过来,她背着光,像是神明派遣过来的天使一样对着骑士伸出了手。 “呃——”里奥伸出了戴着手甲的手试图去抓住那只纤细美丽的手掌,但待到他定睛一看,却发现它并不是张开的,而是紧握成拳并且伸出食指。 精灵少女的手错开了里奥伸出的手,朝着他的下方指去。 “那太硬了,笨孩子,要咬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正如其人本身一般美丽。 “咯嚓——”缺乏防护的大腿内侧传来的刺骨疼痛令他在一瞬间脱离了幻想。 维多利亚没有了,有的只是一头真正的怪物,真正的丑陋的食尸鬼。 不远处的林间满是落叶的地面上四名士兵死相凄惨,几头食尸鬼正在啃食他们的身躯。而他们之前所费力杀死的“食尸鬼”,则赫然是其他身着板甲的同伴。 ‘原来不是来攻击,而是来救她的吗。’ 大腿动脉被咬断,血液迅速开始流失的骑士在最后一瞬间忽然记起来自己在出发前来边境任职前曾短暂恶补过低地拉曼语。 而那些大喊大叫着的低地王国村民所说的话语,其实并非他所想的暴民愤怒,而是惊惧。 ‘小心!’他们重复着高喊这样的词汇。 ‘小心,帝国骑士!’ ‘她是个——’ “魔女——” 骑士吐出了最后的两个字节,而有着精致容颜的黑发少女蹲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挂着一丝微笑兴致勃勃地看着食尸鬼吞噬他尚有余温的身体。 “慢慢来,别噎着了。” 第二十九节:盗贼的故事 在帕德罗西帝国贵族圈子的社交语言官方辞令当中,只要涉及盗贼,基本上都会将他们描述成等同老鼠和龙蜥这两种臭名昭彰生物的盗窃者和机会主义者。 “他们是最卑劣的人渣。是的,是的,他们不杀人。但那也只是因为畏惧帝国的军队,他们所行之事和杀人无异。”若你前去询问一位帕尔尼拉骑士的话,他一定会这样告诉你:“你千万别觉得不杀人的盗匪就有多好了,他们可是连家里有嗷嗷待哺的婴儿和上了年纪无法工作的老人的财产和口粮都会搜刮得一分不剩的。相比起这样活活饿死,岂不是直接一剑封喉还来得爽快点?” “盗贼什么的,啊,好可怕。”而身处高墙和安全的大城市之中,娇滴滴的贵族小姐们又会捂着自己的嘴这样小声地说着——然后当你追问为什么可怕的时候,由于需要避免说出不符合身份的话语,她们就会选择保持沉默。 即便更换了一个不同阶级,前去询问市民们,他们对于盗贼和其他亡命之徒的评价也并不会好转多少。 穷凶极恶,除了不杀人以外无恶不作。这是你询问住在帕尔尼拉之类治安良好的大城市居民会给出来的答案——但却并不是整个帕德罗西帝国境内所有平民都认同这一观点。 帝国上下良好的治安与和平氛围是以铁血手腕对于犯罪保持不可饶恕处置带来的,但在这种强压重罚之下盗贼仍旧没有彻底绝迹,归根结底,还是根本原因没能得到解决。 “如果不是没得选,谁会愿意过这种人人喊打走在大街上都得小心别被人认出来的生活?” 有道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尽管帕德罗西整体繁荣世人有目共睹,但正如光明必然伴随着黑暗一样,实际上帝国境内各地仍旧存在有许多贵族欺压和贫富差距现象。而绝大多数的盗贼,就来自于这些偏远地区。 遭了天灾地里没有收成,税官却还要征重税。你的孩子拉着你的衣角说他肚子饿了,你能做什么? 上去跟贵族老爷反响,想让当官的为老百姓做点事,在大城市市民们看来是自己理所当然的权利,于偏远乡村却是一场赌上生命的冒险。 一次两次倒也还好,三番五次去打搅贵族老爷们“繁忙”的正经工作——例如祈祷、享用美食或者美人——的话,到头来被解决的不会是问题,而是产生问题的对象,即农民们本人。 有多少人是前去向贵族陈情之后一去不返的,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值得帝国骑士们运用骑士精神前去守护的弱者只有美丽的女士和正直的市民,这些偏远乡村说着口音浓重拉曼语的村民们,在他们看来连人都算不上。 这也是繁荣地区的拉曼平民对于盗贼刻板的“都是外地人”印象由来。 帝国疆土实在过于庞大,而南北的差异城市与乡村的差异,又造成了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 不想着互相理解互相帮忙,而是采取对立,搞偏见和排斥。最终的结果就是不论铁血政策运用多少,盗贼都依旧存在。 能够安分守己地过日子的话很少有人会想要成为盗匪,即便确实有一些盗贼世家存在,往上前去翻的话,大部分最开始都还是老掉牙的官逼民反。 这是仅在千年帝国帕德罗西存在的微妙局面,因为刻骨偏见的缘故尽管所犯罪行并不如西海岸同行残忍,盗贼的名声在这边却要更加狼狈。 曾有想要跟主流社会唱反调的游吟诗人们写过关于盗贼关于亡命之徒的故事,在那些故事之中他们将盗贼歌颂成为劫富济贫不畏强权的英雄人物,他们的生活是伴随着歌声的,是充满了自由的。 但这就像其他的很多故事一样,扯淡的成分远比事实更多。 真正的盗贼绝对不会做劫富济贫这种事情,因为富有的贵族或是大商人不是他们招惹得起的。本就是为生活所迫才选择了这种十分冒险的工作,又怎么可能去冒丢掉小命毁掉一切的风险只是为了完成一次善举。 诚然,他们并不算得上是极恶,也绝对不是像官方宣传的那样是“天生的恶”,但所谓的善与恶在一般人的眼里是不存在相对性的。 它们是黑白分明的两个对立面。 在主流社会眼里,这中间不存在任何的缓冲区。 巴罗很早很早以前就认清了这一点,这也是他从不做什么善举的原因。 以盗贼的标准而言,他是个异类。 操着一副标准拉曼语,年近四十的巴罗有着拉曼人少见的棕色皮肤。留着一个大光头身高一米八七的他即便是放在北部也算得上是中等身材,而在身材普遍较为低矮的南方,配上那一身肌肉已经能算得上是个顶个的好汉了。 这样的人更适合在军队当中做一个百夫长或者干脆成为一名骑士,但盗贼业界的第一行规就是不问出处。 人们追随他,尊他为盗贼团的领袖,因他行事果决不拖泥带水,并且熟悉贵族们的痛点,懂得趋利避害。 并且行事有一套自己的准则。 “我们不是善人,不做自我安慰的善举,因为也不会有任何人买账。但我们行事只为生存,只取自己所需,不贪心,不进行人身伤害,因为这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复仇。”这是巴罗常常对那些追随他的人说的话,也是他那强大的领导能力和凝聚力的核心。 尽管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但大部分的盗贼都还只是普通人。强词夺理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他们需要一些信条来约束自己,维持自我避免沦为亡命之徒。 就这样,数年时间内,听闻巴罗名声许多人前来加入令盗贼团壮大了不少,但树大招风,为了避免团体过大引来帝国军队的针对性围剿,他们在今年秋季伊始时分朝着更加偏远的南方移动了大本营。 而当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总算到达这边本地以后,第一次的“工作”就遇到了挫折。 抢劫的对象是一支三辆马车规模没什么油水的商队,由于人生地不熟即便一开始进行的是小规模行动他们也还是跟本地的盗匪合作了,而冲突,就源于抢劫成功之后那几名本地盗匪的行径。 “放开她。”巴罗以自己的体格优势阻止了那个贼眉鼠眼的盗贼对一名碰巧存在于商队中的少女的不良行为。 “你管我那么多。”对方显然并不买账,但见到巴罗的盗贼团人多势众,他最后还是怂了。 “以前就听说了,你到底在装什么鬼正派人士,虚伪,惺惺作态!”那人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和同伴带着自己那份战利品转身离去。 与地头蛇产生了摩擦,可以预见他们之后会被这些同行找许多的麻烦,但当那名有着黑发黑瞳的精灵少女抬起头看向巴罗时,他却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 他能理解那个人为什么对她产生了欲望。 女孩长得确实很是漂亮,长长的黑色头发和同样黑色的纯净的眼眸,搭配白皙的肤色和短短的尖耳朵。但他对于这名少女拥有的并非占有欲望,尽管盗贼同伴们都在后面开着玩笑说老大总算开窍了,巴罗紧皱着眉头仔细观察这个异族女孩,心里头所拥有的情感却只有谨慎和好奇。 她很显然不属于这支商队,应该是商人们在哪里顺手捡到的。 当盗贼们发出嘈杂的声音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时候巴罗就注意到了她,但并非因为那美丽的外表,而是她坐在一堆慌乱惊恐的商人当中,淡定不为所动的姿态。 任何人的任何言行,都是带有一定的目的性存在的。 巴罗拥有能力从对话者的表情和双眼之中揣摩出来对方的想法,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他的天赋,但他却无法从这名一言不发的少女身上看出任何。 也许是他的技术不到家,对方藏的太好了,又或许她真的纯净的如同钻石一样,没有任何的杂质。 他无法明白也无法理解这名少女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他只是本能地被吸引了,虽说与那些出于男女之情被吸引的家伙不同,但也终归是被她所吸引了。 所以他把她带回了山寨,在同伴们的窃笑之下,日夜将她带在身旁,但却并没有发生像他们所想的那种事情。 这种纯净到底是什么,是精灵和人类的区别吗?任何的交流对她而言都是无效的,少女只会静静地盯着他,然后偶尔露出一个微笑。而每当这种时候,从对方那纯净而又美丽的面容之下,从那双毫无杂质的黑色眼眸之中,巴罗总是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如同背后就站着一头尖牙利齿的庞然大物,准备将他撕碎吞噬一般。 ‘也许带她回来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忽然有一丝不祥的预感,然后它很快应验了。 在那名黑发少女到达山寨的四天以后,营地内所有的狗莫名其妙地就失踪了。 “一定是那些人搞的鬼!”由于之前产生过摩擦,盗贼们气势汹汹地想要去找那些地头蛇报仇。 但让十多条狗在一夜之间消失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是仅仅少数几人的盗贼能够做得到的事情?巴罗的怀疑对象放到了少女的身上,他开始更多地注意她的行动,但终究没法发现一丝一毫的痕迹。 “有野兽出没!”砍柴的盗贼成员们发现了附近一些树干上带血的爪痕,那尺寸之大让人怀疑是大型的龙蜥。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这才是正确的答案。在为了安全起见要求盗贼们以后都必须组队出发之后,巴罗这样思考着。 但他悬着的心还没有放到底,事情就再度发生了转变。 少女消失了。 在第六天早晨巴罗醒来的时候,她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房门是紧锁着的,窗户也关着。没有任何人看到她离去的迹象,巴罗以自己的经验观察附近的泥土,也并没有发现任何的脚印,就好像她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米歇尔!” “艾萨克!” 此起彼伏的喊声,在营地的内部回荡。 与少女一同消失的,还有盗贼们的所有孩子。 “所有人,全副武装!” 本能在战栗着,巴罗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明显,这连续的诡异场景不可能是巧合,先是所有的狗,接着是所有的孩子,这绝对是那个黑发少女搞的鬼。 “这儿有血迹——”徒步在山林当中穿行是盗贼的基本功,浩浩荡荡出发的数十个人很快地就发现了那些违反常理的痕迹。 “向这边,这边!”右翼响起了一个声音,所有人都调转了方向。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恶臭,开始变得浓密,地上有一些湿滑的暗黑色物体。 “喂,你们看那个,好像是人——”开口的盗贼名叫帕尔森,他在说完这句话以后立马变得脸色苍白了起来,因为云朵飘过正好光线变得强烈而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凄惨又令人感觉恶心的面容显露无遗。 ——是之前的那个盗贼。 “还有一个,在这儿。” 所有人都在,他们都被开膛破肚了,内脏全部被掏空。 “呜呕——”心理较为脆弱的部分盗贼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是那个女精灵做的吧。”有人小声地对着巴罗这样说着,盗贼领袖面色严峻地点了点头。 他不再迟疑。 “发现她的话,直接就地处决。”盗贼领袖下达了决断。 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他们不主动杀人,不代表受到侵犯的时候也依然会维持良善。 地势开始变得平稳,从前方明亮的光芒巴罗推测那应该是一片类似于林间峡谷或者干河床之类的裸露地面,而那很可能也就正是他们的目的地。 “小心点。”浓厚到不行的血腥味让巴罗都为之颤抖,而当他们终于走到了那里的时候,即便是见过许多、许多许多的,这位盗贼领袖,也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整个由腐尸组成的世界。 无数的、无数的野生动物呈圆形躺倒在地,全都被开膛破肚,死相凄惨。苍蝇和蛆虫在它们上方欢快地飞舞与蠕动着,恶臭的气味已经浓烈像是胶状一样,吸入一口就黏附在鼻腔和口腔当中,让人忍不住干呕。 伴随着密集得就像一团黑云一样的苍蝇堆发出的嗡嗡声,仅仅半分钟之内,队伍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变得面色惨白了起来。 这是一个魔法阵——即便不是魔法师,巴罗也能够判断的出来。 野生动物的尸体被以大小作为基准摆放,最外围的是体型最大的,往内里依次递减。 它们全都被开膛破肚,长长的肠子像是某种组成魔法阵用的线条一样向着中心点拉去。 由无数腐尸组成的魔法阵,在它最中心的那个圆环,组成的“零件”是盗贼们消失的儿女。 睁着眼睛,眼角还带着没干的泪痕,浑身是血已经没了声息的孩子。 而黑色头发的精灵少女被这巨大的血肉和腐尸海洋所包裹,站在中心点的所在,像是从血肉之中开放出来的花朵一般。“你这个恶魔!”愤怒的家长们,咆哮着冲了进去。 但巴罗却只愣在原地。 恶臭和苍蝇的嗡嗡声似乎都远去了,所有的人在他的眼里都成为了背景,近百名男女老少的盗贼从他的身边疾速冲向黑发的少女。但巴罗眼中的整个世界都褪色了,他看到,也只能看得到,那位于这一切的中心,极其地格格不入,但却在某种程度上又让人感到十分和谐的一幕。 纯净又洁白的黑发少女,回过了头,望着他这个方向,再次露出了微笑。 那笑容是如此的纯粹,把她放在山清水秀的背景之中的话,想必会被人误认为是天使一般的存在吧。 “啊——”湿滑糜烂的腐尸海洋爆开了,一些巴罗从未见过的丑陋生物从那尸体堆之中跑了出来,扑向了他的手下,他的同伴。 “我明白了。”盗贼这样说着。 “她纯净,但却令我感到恐惧的原因。”他在自言自语。 “她不含有恶意。” “她意识不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恶。” “她即是。” “邪恶本身。” “吼——”怪物朝着呆立在原地的盗贼扑了过来。 第三十节:不速之客 季节的区别泾渭分明,但下一个季节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却总是要等到回过神来你才会注意到。 不知不觉间,亨利和米拉迎来了在东海岸的第一个冬天。 确认到这一事实,还是因为马里奥大叔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账本,想要计算看看自己返家的日子。 帕德罗西帝国的南方低地地区与阳光灿烂的帕尔尼拉是两个世界。尽管这里也有艳阳高照的日子,但它与雨天阴天的比例约莫是五五开,而不像帕尔尼拉那边那样是七三开,甚至于八二开。 令帕尔尼拉市民不由得啧啧称奇的变幻无常在这里属于日常的一环,早晨到下午兴许还艳阳高照的,到了傍晚,风就开始刮起来天色就变得阴阴沉沉的。 不多一会儿,雨就下了起来。 但还没过多久,雨就又停了。大雨增加了湿气,之后缺少持续雨水降温令南部森林的晚上尽管才二十度少许,却足以让你热得想要一头扎进冰冷的溪水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这里相对地人迹罕至的缘故。大部分的帝国居民都集中居住在少数几块地势较高发展得较好的土地,而余下的这些并不是那么适宜居住的,也就任由它归于野生状态了。 反复无常断断续续的阵雨和气压变化在正式进入冬季的前几天决定要大显神威,于是类似于之前那次雨中逃亡的艰苦生活他们又接连遭遇了几次。但经历过那夜的事情以后团队整体上下也齐心协力了许多,困难没有使得他们遭受挫败变得沮丧起来,反而令他们在处理各种事情上面变得越来越熟练。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之间他们就到达了这片在地图上被标注为“巴格纳托-奥里金奈森林”的地区——这个词汇在古典拉曼语当中意味着“湿原”,所以我们在那后面加上“森林”的描述并不显得准确。若是在一位学者——或者贤者——眼里,它会是一个愚蠢的赘述,因为湿原就已经涵盖了森林的概念,在后面再加上森林就显得像是“国家帝国”一样没文化。 但队伍当中确实存在的那位贤者并不是一个喜欢显摆的人,而对于现代拉曼人而言古典拉曼语也是属于一种类似咒文的存在。所以即便是作为纯正拉曼人出身的马里奥大叔他们,也都是用通俗化的说法,把这偌大一片地域统称为“巴奥之森”。 入冬以后的第一个夜晚,是在有湿原之称的精灵领土度过的。 单纯这几个词汇组合在一块儿,今夜会有的湿冷难受便也有了个大概。 这也是为何他们在下午四时少许就停了下来开始做扎营就宿准备的原因。巴奥森林虽然确实有小道存在,但这古老斑驳的石板路年久失修已经生长了许多青草,行走起来常常要小心松动的石块导致轮子打滑。 由于天气不甚寒冷而后知后觉的冬季另一个象征,变短的日照时间是他们提早扎营原因之一。余下的,还有因气候原因而增加的准备工作。 一如既往,营地设在了路边不太远的地方。 不常旅行的人在选择扎营地时常常感觉摸不着头脑——哪里看起来都一样,哪里看起来都没什么太大区别。 这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够搞清楚一些基本常识的缘故。 扎营与长期住宿的需求其实差别不大,只是它的简化版本而已。所以从自己平常住宿所需就可以推断得出一个好的营地需要些什么——周围没有太多的危险因素这是最基本的,不论来自野兽、魔兽或者智慧生命还是自然本身,这些因素都必须避免。 除此之外地面的高度和平整程度也十分重要。许多城镇乡村在建立起来之前都需要用锄头和铲子重新平整地面,但在野外扎营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所以能选择现成的当然是最好的了。 这些因素综合起来考虑,道路附近自然就是较好的扎营场所了。 有人类活动踪迹的地方动物会尽量避开,而盗贼们虽然会埋伏在附近抢掠,却不会傻到把老巢设在这儿以方便军队围剿。加之以最初为了节省铺路所需消耗的人力物力肯定会对于地形进行规划调整,考虑到保存维护的因素自然也不能建立在常年有自然灾害爆发的地方,种种原因,前人的努力达成留下来的这些可以利用的要点,凡是有点经验的冒险者都会善加利用。 尽量选择简单明了的方案不要搞太多花式,浪费时间与精力对自己和自己的队友都有害无益,这是常年身处变幻无常的荒野之中冒险者和旅人们的常识。 但很是遗憾地,有的时候一些精力确实必须要去消耗。 随身的小猎刀刀尖在柴火上面来回地炙烤,米拉灵活地翻动着手腕以避免刀刃表面被熏黑。 “来。”她抓住了贵族小姐的手掌,然后用极细微的动作,举着烤火消毒过的猎刀靠近它。 “啊嘶——”玛格丽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她在颤抖,下唇咬得发白,然后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传来,米拉挑破了她掌心上的水泡。 “下次记得戴手套。”白发少女这样说着,然后用干净透气的亚麻布帮她包裹了手上的伤口以避免感染。之后回过神继续前去帮忙劈柴。 “咻——咯嚓”木头被顺着生长条纹分成了两半,然后再两半,再两半,变得越来越小。 旅人、冒险家到底有多坚强,这是出身环境优渥一切都有仆人处理的贵族小姐所难以理解的。 他们没有柴房,也不需要柴房。 商人们只在马车上放着一把斧子,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会用防水布包裹一下拉着一部分的柴火,但大部分的时候都还是就地取材。 对于这一切他们早已习惯成自然,因而即便是在这样又湿又冷地上掉落的枯枝全都是水分完全无法用于燃烧的情况,他们也还是有着自己的方法。 帕德罗西帝国南部生长着许多常见的软木,这种生长周期极快且较少树枝树干笔直的树种是所有旅人和冒险者的良好伴侣。它们可以很容地被斧子砍倒之后塑形,只需一捆麻绳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冒险者就可以在半天之内把几棵这样的树变成一座单坡式的小木屋避难所。 而若是自带了防水帆布的话扎起一片营地来所需的时间还会更短——但我们在这儿要说的,却是关于火种的问题。 好的火种和干燥的木柴燃料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以起到决定生死的作用,而这种木材由于其结构特性的缘故,在周遭找不到干燥的柴火时,就会成为最佳的选择。 大号的双手斧子用来伐木,砍倒以后再砍成方便加工的小截。之后由其他人用小号的斧子劈开,只取中间奶白色的心木。 在树皮和外围层层包裹下,软木类树种的心木都是相当干燥的。劈开取下这一块作为燃料,但由于潮湿的缘故被称作老人胡须之类的常见引火物也难以寻找,因此再用锋利的小猎刀轻轻刮一小块干燥心木,使得表面浮起许多类似于手指倒刺那样的小片,降低点火的难度。 之后便是老生常谈的架构起篝火堆的小技巧了,木柴交叉或者横竖摆放以保留有足够的缝隙让氧气进来使得火焰燃烧迅猛。由小块的燃料开始待到火焰烧起来再加大投放进去的燃料,数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忙来忙去地准备了足以支撑数个晚上的燃料,而玛格丽特也在这之中试着帮忙,但显然她那娇嫩的手掌并不能够适应这种粗野的活儿。 于是,就有了上面的那一幕。 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商人们让这些在旅途当中遇到的麻烦和困难看起来可以被砍瓜切菜一样解决,但是唯有实际去做了,才发现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都是相当地累人。 掌握不对方法的话做起来事倍功半,而即便明白了诀窍,挥舞起相当沉重的斧子也不是谁都可以随便做到的事情。 当玛格丽特对我们的洛安少女能够轻松地运用斧子还有小猎刀处理木柴表达倾佩的时候,她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回答:“习惯了” 简短又朴实无华的一句话难以囊括为此付出过多少心血和劳力,尽管从外表上看除了被晒得黑了一些我们的小米拉依然——至少在拉曼男性面前坐着的时候——是十分娇俏可爱的女孩,但她那双纤细修长手掌的内部因为挥剑练习和各种户外工作早已经磨出了许多让人有些心疼的硬茧。 玛格丽特在被米拉那双和同龄的自己相比显得有些粗糙的手握住时,并没有产生不适感,而是莫名地感觉到了一种力量和温暖。 她想起拉曼人流传已久的一则寓言:“那悠闲又美丽地浮在水面上的天鹅,在你看不着的地方双脚正努力地跑动着。” 这正是我们的洛安少女给予她的感觉。 有些人只要取得一丁点成就就会想要布告天下弄得尽人皆知,米拉却不然,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一步一个脚印。 不张扬不炫耀——这又或许是因为她身边那个人的缘故?周围众人忙忙碌碌,而唯一闲下来的玛格丽特捂着自己刚刚挑破了水泡包着麻布的手掌,有一阵没一阵地想着。 既然是共同旅行的,很多的事情自然无法避免,加之以亨利和米拉并没有刻意地避开她,玛格丽特也曾听见米拉对着他使用了“贤者先生”这样的词汇。 虽然他们私底下对话使用的是西海岸通用语,但本就极大程度受到拉曼舶来语影响的它,这两个词的发音也是大同小异的,所以她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个人是谁。 她或许,心里有底。 只是这实在过于破天荒,她所接受的教育令她虽说仍旧保留有这年龄女孩常有的爱幻想天性,但却也总能够从现实的角度思考。 这也因此,玛格丽特尽管隐隐有所猜测,却是始终都不认为那会是真的。 那一定是某种形式的巧合,她无数次在心里头这样告诉自己。 是因为恐惧吗? 或许也并不尽然,尽管在许多私密的文献当中都有着负面的描述,她却曾一度把那个人当成自己的英雄过。 “鲜红披风猎猎作响,彼自雪中走来,肩负铃兰,手握大剑,开口劝降。” “我士皆惊惧,高呼噩梦降临。军团长弗朗西斯科为振士气,驾马提枪,单骥冲出” “错身而过,血花满天,人马俱损。” “敌高呼其人其剑,冠与奇迹之名。” “那剑之名唤为——” “噼啪!”由于地面潮湿,木柴燃烧发出的声响吓了玛格丽特一跳。她从回忆当中拉了回来,而也正巧,我们的贤者先生捧着一堆劈完的木头就回到了她的面前。 “呀!”帕尔尼拉的贵族小姐吓了一跳发出了丢人的叫声,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着她,就连亨利也是显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他毕竟是他。细想了一会儿再加之以对方不太敢看向自己,旅途当中也是一直跟米拉说话不敢与他直接交流的举动,常人都可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要是还不懂,贤者的名号就应该丢一边去了。 “咔嚓。”但眼下时机未到,有些事情,还是藏着掖着好一些。亨利放下了木柴。 在这之后就没有太多值得提及的事情,他们忙忙碌碌地扎营完毕。少数几名佣兵前去附近搜寻是否有新鲜食物但也只带回来了一些蘑菇,所幸东海岸人在制作食物方面的水平远比西海岸人更高。在亚文内拉的话他们多半只能做成清水煮整个蘑菇配谷物糊糊这样听上去就让人倒胃口吃起来更是能够有效节省口粮的食物,帕德罗西人却能够将味道调理得恰到好处。 切成薄片的蘑菇,搭配咸肉煮汤。由于肉本身就有许多的盐分,他们不需要再额外敲盐下去。 口味维持清淡即可,新鲜采摘的蘑菇鲜味被全部引诱了出来——而开胃菜便是这一锅鲜汤当中的固形物。用干面包沾着汤喝,既饱腹,又使得整个人暖洋洋了起来。 但在这片异族领土上如此放松或许并非好事。 “咔——”亨利和费鲁乔对上了眼,紧接着是米拉和菲利波,接下去那八名佣兵当中包括莫罗在内也有三人察觉到了气氛的改变。 有悖常理地,其实在一片黑暗的野外当中,你更容易能够察觉到是否有不速之客接近你身边。 不是以眼去看,而是用耳朵去听。 “虫鸣。” “停下了......”玛格丽特小声地喃喃说着,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周围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呼——”一阵风吹过,篝火变得摇摆不定,在周围众人的脸上投下时深时浅的阴影。 第三十一节:林荫暗夜 正如西海岸或者里加尔大陆上的其他任何一个地方,帕德罗西帝国南北两地的风土人情亦有着偌大差距。 从饮食结构到民俗歌谣,帝国南北截然不同,因而于一些事物上两地出身的人也常常意见相左。北方人眼里南方的一些优点本地人并不以为然,而另外一些他们认为不足的地方,南方人却也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拥护那些存在。 成长环境造成的烙印是极为深刻无法抹去外人也无法做到感同身受的,但即便有着这样巨大的差异,当南方人和北方人一样面临昆虫侵扰的问题时,他们的表现却惊人地一致。 “南方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够冷,一年四季虫子都太多。”不论你交谈的对象是南部人还是北方人,这句话他们都必然会欣然同意,并且开始表达起自己对于这些仿佛无穷无尽的虫子极大的不满。 住在水边的人一入夜便会被成群飞舞的蚊子袭扰,而嗅到商机的人们因此开发出了各式各样五花八门防备蚊虫的膏药蚊香,但它们大部分都没有什么用处所以有经验的人不会在这上头浪费钱。北方一入深秋就开始大量减少到冬季完全绝迹的昆虫,在南方只是相对少见那么一些,仍旧十分猖狂。 但总有那种时候的不是么? 平常十分厌恶或者至少认为很是麻烦的某种东西,在到了某种特定的时刻,你反倒希望它们存在。 不论是往日总是吵闹的那个人不在令你觉得有些寂寞,还是那些令人烦不胜烦的虫子忽然停止了鸣叫,令偌大一片森林当中仅剩下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人类总是能够察觉到这种突然的改变,即便未经训练的人亦是如此。有的人把它归咎于生存在安稳社会当中对于环境改变的敏感,但若真要深究的话,这应当是作为生物的一种本能。 说不清也道不明,超越了主观有意识地控制,而是深深埋藏在魂灵当中的。 作为弱小的生物。 作为。 被狩猎一方的,本能。 “锵——” 所有人都聚在了火堆后面,佣兵们迅速地拾起了火把。为劳作方便褪下了盔甲的几人手脚麻利地重新穿戴整齐,他们结成阵型借助树木和马车作为掩体保护着自己,火光摇曳,在这橘黄色的温暖光辉之外一片寂静,一片漆黑。 玛格丽特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她的刺剑或者以帕德罗西人的用法叫做小剑被老管家费鲁乔拿在了手里。 他们并没有围成缜密的阵型,这显示出了佣兵们相对丰富的夜战经验。 在室外且是陌生地域密集方位阵型兴许在白天因其共同进退能够提供相当优异的保护,但在这种能见度低下的情况围起来只会互相碍手碍脚,并且还有极大的可能性遮挡住篝火或者火把的光明,导致无法判断局势陷入恐慌。 分散行动,夜色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若你前去查看一本帕德罗西帝国出版的与战斗或者冒险相关的专业书籍,只要足够专业的话,它们绝对会在上头注解着这句话。 诚然,环境因素是任何优秀战士都必须注意的。而不同于那些会被例如寒带和热带以及高山平原之类区分无效化的专业战术,日夜交替这种大部分地区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所延伸出来的各种利用方法非常基本又通用性极高。 “不要畏惧夜色,去融入夜色,使得黑暗成为你的掩护,你的盾牌。” 听起来十分有道理,实际运用起来也非常有效——但它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的。 建立在,你的对手和你一样是个一旦入夜视力就严重下降的人类这个前提之上。 “不是人!”一名佣兵这样高声喊着,这点不需要高到我们的贤者先生这种等级都可以轻易判断得出来——人类劫匪们是几乎不可能像这样安静的,就算不发出助威壮胆的怪叫他们身上挂着杂七杂八的各种装备也会在夜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决计不可能做到像这样直到虫鸣声停止他们才注意到已经到了己方营地附近。 这是某种身体机能远超人类的生物。 “恶魔,一定是恶魔!”马里奥大叔忽然有些变色:“刚入秋的时候我听帕尔尼拉的帝国士兵说了,南部边境出现了来无影去无踪的恶魔,很多平民死亡,还有一整支有三名骑士的中队失踪!” “不,如果是恶魔的话现在硫磺的味道应该已经浓到我们完全没法呼吸了。”贤者否定了这个猜测,着多少让人有些松一口气。但兴许是紧张感带来却用错地方的勇气,其中一名佣兵语气有些冲地接过了他的话茬:“那你觉得是什么呢?难不成还是个精灵?“ “有可能。”出乎他意料之外,亨利点了点头。佣兵愣了一瞬,然后也不顾情况紧急像是要跟贤者继续吵下去一样接着抬杠道:“哈?可那些柔弱纤细的家伙不是以魔法出名吗,我说你是不是疯了?” 贤者瞥了开口的人一眼,这种试图跟队友争吵来转移注意力的行为在底气不足的人身上很是常见。他没再搭理他,而对方权衡二三想起亨利之前的举动最后还是怂了回去。 “你武器呢?那把剑不用吗。”接下去跟他说话的是菲利波,亨利穿着胸甲但腰挂上面只带着几把小刀,他手里的长剑之前在村子的时候用来破墙因而损坏掉了。固定式的武装带上面现在只挂着一个空荡荡的剑鞘。 菲利波指的是克莱默尔,但贤者没有回话。 “在那儿!”一名佣兵注意到了远处有什么动静。 “弗朗西斯,斐洛米,跟我上,先下手为强。”莫罗开口这样说着,而玛格丽特性格使然忍不住出声:“不试着交流一下吗,这样杀气腾腾地冲上去,如果那真的是个精灵怎么办。”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亲爱的小姐,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大个子说的是不是真的。”莫罗如是说着,然后看了一眼亨利:“无意冒犯,但我们人生地不熟。你又不是个什么贤者之类的说出来的话能当金子和预言用的角色。就算万一真是个精灵,交流和谈判也可以等到取得了优势,制服对方以后再进行。” 他这样说到,而其他人——就连菲利波和费鲁乔也——都是同感地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握紧了小拳头,抿着小嘴欲言又止。米拉看向了亨利,贤者挑了挑眉毛:“真是典型的人类思维。”他这样说着,紧接着给米拉打了个眼色,白发少女点了点头。下一秒钟亨利“咻——”地一声跑出,独自一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喂,大个子你去哪儿。”莫罗他们在身后这样喊着,但他头也不回地独自脱离了团队。 考虑到眼下他们的处境,这是一种非常愚蠢的举动。 就好像那些帕德罗西小说家们会在恐怖文学冒险文学当中塑造的用以凸显主人翁智慧的毛躁蠢货角色一样——虽然他们确实存在——这类角色在遇到了严重危机时往往丢掉智商和正常思考,着力于分裂团队胡作非为冲动行事导致事情进一步地恶化。 而在这其中,遇到危机时独自行动即便在蠢事列表里头应该也能搞排得上前三。 有道是人多力量大,在遇到未知的危险时还固执己见选择分裂队伍或者擅自行动,除了找死一般没有别的答案。 但他是亨利。 “一般”在他的身上可行不通。 “——”风声呼啸着从耳畔吹过,仅仅跑出几步远贤者就消失在了营地众人的眼帘之中。他深入了黑夜,朝着北侧的方向前进了一段距离。 对方不会离得太远,营地有些什么东西吸引了它过来。只要搞清楚这个是什么,就能多少判断出对方是什么——尽管他隐隐已经有了一些答案,但就像莫罗说的,他们不想赌他的话的可信度。 贤者停了下来开始观察起周遭,身后几十米开外莫罗他们嘟嘟囔囔了一阵子开始朝着另一侧南面的方向跑去。但如果他的推测正确的话,在那里他们什么都不会找到。 他没打算跟他们说明这一点,也没打算开口解释来龙去脉。 佣兵们有佣兵的行事方式,他们一直以来今后也一如既往会按照这种方式去行动。遭受潜在威胁就进行武力排除,确认情况安全之后再考虑是否能够进行交流对话。 要他们改变是不可能的,因为千年之前拉曼帝国的人类也是这么干的,这就是潜藏在人类本能当中的生物天性。 它在很多情况下能够救你一命,但在处理更为复杂的情形时,常常导致原本可以和平处理的情况恶化,变得危险起来。 “他们想要一个错误,所以他们看到了错误;他们想要一个敌人,所以他们看到了敌人。”千百年前的拉曼哲人就已经总结出来的道理,如今的人们也依然未能摆脱它。 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在巴奥森林这种精灵领土上面表现出敌意,若是真的引来了对立和冲突的话,佣兵们也定是只会肯定自己对于威胁的判断是正确的。 不同文化出身的人类同类之间尚且存在隔阂,在遭遇精灵这种文化截然不同的异族时许多理所当然的习惯性做法更是需要严格避免。 但等到这种时候了才来教导他们放下偏见别表现得太像一个正常的人类显然也是不靠谱的,因而我们的贤者先生能做的也就是当机立断地脱离队伍,在外头先把一切解决。 可以肯定了,莫罗他们前去的南面不会发现任何东西。 这不是野兽,周围没有一丝一毫的腥臭气息。自然,也不会是恶魔,否则他也早有反应了。 黑夜阻挡不了亨利的视野,他一边观察着周围环境找寻着痕迹一边继续向前步行着——对方在人数上显然占据了劣势,很可能是独自一人。因此才选择了典型的声东击西想要引诱他们离开,之后很可能会从他所在的北部方向接近营地。 目的是什么亨利暂且不清楚,但他推测这名精灵对于他们应该更多地是好奇而非敌意。 因为若是对方抱有敌意而来的话,如此出其不意地靠近即便有他存在,现在营地当中也至少会减员两到三人。 由于缺乏接触和深知,大部分人对于精灵的认知停留在一些民间故事传说之中,只知道他们外表出众且善于魔法。唯有少数人才知晓这些和人类极其相像的家伙,其实在身体机能上也远超人类。 纤细修长看上去弱不经风的精灵是自然的孩子,他们可以在森林和野地当中跑出人类三倍以上的速度——事实上,在里加尔世界的五大种族当中,成年人类的身体能力仅仅比在生理结构上最为相像的侏儒要好上一些,也就是几乎将近于垫底的层次。 而这也仅仅只是因为侏儒的体格大部分都是人类少儿级别的缘故,若是身高体重相当的话他们会跟人类持平。 体能更强,善于魔法且寿命优秀,并且外观以人类的标准而言普遍非常出色。这一系列的要素听上去像是一个更为优秀的种族,而至少在普通人乃至一部分人类贵族心中,精灵也确实是这样一种存在。 但这就像其他许多事物一样,只是出自人类的观点罢了。 作为寿命悠长的存在精灵与人类有着极大区别,首当其中的一点就是他们并没有国家这种概念。 精灵没有国家,没有过度复杂的社会阶级身份地位体系,没有人类的那种“帕德罗西人”“拉曼人”“亚文内拉人”“西瓦利耶人”这样诸如此类的划分。他们不像人类那样善于用偏见和刻板的认知去概括一整个群体,而是总以个体认知对方。 这种方法好的一面是精灵与精灵或者与其他异族之间建立起来的关系往往相当可靠且经受的起岁月打磨。但在不好的方面上看,人类社会当中那一套“亮出身份表明自己”的简明有效的阵营划分,在这儿也行不通。 “我是谁谁谁,我以身份担保,我没有恶意!”这样的说法精灵们并不会买账,因为他们难以理解人类社会的各种东西。你对着一个精灵说这种话跟对着一只猫咪说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都只会一脸迷惑地看着你。 双方之间巨大的文化差异是精灵避开人类的因素之一,而待到了这种即将面临接触的情况,不明就里的佣兵们是如临大敌,知晓情况的我们的贤者先生身上负担也并不会小上多少。 要避免冲突,他要做的工作有很多。 但首先得先找到那个精灵才行。 黑夜加之以远超人类的行动速度,即便是对亨利来说,这件工作都不会简单。 他闭上了眼。 但世界却因此变得更加清晰。 近百米外的营地当中洛安少女正在劝其他人冷静下来,更远处南侧因为能见度低下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的莫罗他们几人毫无意义地嘟哝叫嚷着乱成一团。 屏蔽掉那些声音,专注。 就连气息都与黑夜融为一体。 最细微的动静都不会逃脱——风被树干所阻拦造成的气流变化,多足昆虫从草丛当中爬过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即便再怎么算是自然之子,存在于那里,有实质的物体,就肯定会对周围的环境造成影响。 会暴露出存在的是突兀的场景变化。 徐徐吹来的迎面微风忽然在一瞬间变弱。 某些细微的违和感,不需要确凿无疑地看见,只是直觉发觉到的不对劲。 是那儿—— “嚓——”亨利动了起来,但对方也同时察觉了他。那人果断地拉开了距离,动作显得有些慌乱以至于干扰到了周围的植物发出“沙沙”的声响。 体型很小巧,应该是女性。 他追了上去,即便是在一片漆黑当中,贤者仍旧得以以惊人的高速奔跑。 胸甲的裙甲部分甚至因为奔跑的速度过快而始终保持着扬起状态,锵锵的金属音和一米九五高的亨利狂奔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之中听起来无比明显,米拉他们全都望向了北面的森林,由于寂静带来的扩大效果贤者独自狂奔听起来像是一个小队的重装骑兵在冲锋。 他们愣愣地望着,但除了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一无所获。 亨利追上了。 从动静和一系列的感官判断他对于对方的了解也越发详细,但就在他准备减缓速度不逼那么急以避免对方受到惊吓的时候,前面的精灵忽然变换了方向,紧接着他察觉到了第二个气息。 “——”仅仅一瞬之间,亨利身上的板甲反射了一丝微弱的光线,这为潜藏在后面的那人提供了目标。 “嚓嚓嚓——”他用左脚脚跟铲起了地面一堆落叶狠狠地停了下来。“嗬啊!”而那第二个气息发出一声洪亮的战吼,高举战斧就朝着他劈来。 “呼——”斧子落空了,亨利闪到了一边。 “......” 这是个人类。 情况似乎比他所想的还要更加复杂一些,贤者缓缓地站了起来,而对方提着战斧,借着微弱的光芒朝着这边靠近了过来。 第三十二节:激斗 亨利很少有认真的时候。 因为他在大部分时候都不必这么做。 我们在之前就曾说过战斗这种东西尽管许多人都着重于技巧,事实上却仅占到4成左右的份额。由爆发力、耐力、身高和体重这些一系列因素所决定的“力”的方面比例更高,在双方体格相差悬殊的情况时甚至可以形成碾压性的优势。 而纵观目前所遭遇到的对手,在身高和体重这两项上能够盖过贤者的,基本没有。 人高马大加之以大剑克莱默尔远超通常武器的尺寸和威力,他的战斗不像我们的洛安少女那样总是需要计较细节仔细思考,只是确保把剑挥出去,然后击中敌人就可以了。 身体能力足以形成压倒性的优势,再搭配上千锤百炼的技巧以及历经无数战斗积攒的经验,他因此得以将许多次战斗处理得像是在闲庭信步。 但,若是这些优势被限制了呢? “咻——”淡蓝色月光下灰尘忽然被气流卷动,紧接着宽达45公分的巨大斧刃一闪而过。 “砰!咔!”它重重地嵌入到了树干之中“沙沙——”至少60公分直径的树干一阵摇晃,许多枯叶落了下来——这像是一个经典桥段的重现,对手武器被卡住——至少在外行眼里——正是一个标准的攻击契机,但亨利的反应却是向后再退出了一步。 “砰——”他的判断恰到好处,对手迈出了沉稳的一步双手抓着斧柄末端借助跨步和扭腰的力道一步向前带转身就把整支斧子从树干上拔了出来。“沙沙——”月光下树干的缺口流出了树液,而那人紧接着动作就是一个大幅度的斜劈。 “唰——”战斧抡下一圈,它的运行轨迹与刀剑一类差距甚大。 亨利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尽管能见度极其低下,对手的动作在他眼里却一览无余——但这也正是他不好下手的地方。 以他教给米拉的各系剑术为例,里加尔世界上高等级的职业剑术大部分会讲究一种名为“半斩”的技术。 这种技术用通俗的语言说明就是并不用大幅度的斩击,不会一下斩到底,而是保持剑尖指向自己的敌人,以确保不露出太大的空当被人趁机反击。 但它仅仅只是战斗的流派之一,并且只适用于重心靠后且较为小型好操控的刀剑类武器——在应用到战斧这样的大型武器时,为了发挥其重心靠前的长处,大幅度的动作才是正确的做法。 ——这个对手有古怪。 刚一接触,亨利就判断出了这一点。 “咻——”他再度躲开了对方一次猛烈的挥击,始终把距离控制在不会离的太远的程度。 “呼——咻——”尽管很显然并没有办法判断出贤者的具体方位,对手却运用良好的战斗技巧始终保持着步步紧迫——而若是我们的小米拉或者是菲利波这样系统性地学习过剑术的人,断然是能够认定得出这个人在一记斜斩之后所运用的高级技巧。 “唰——”双手握斧,挥击到底部的时候在恰到好处的距离翻转手腕将动作化为斜撩。 这个在剑术术语当中被命名为“一动”的技巧看似简单,却需要拥有极强的掌控力和多年的经验才可以完美发挥——并且还是运用在刀剑上的。 要用一把一米以上长度有着巨大斧刃的典型丹拉索战斧发挥出这种技巧,对于小臂和手腕肌肉以及骨骼的负担不可谓不重。 不是强壮到兽人等级,极少有人能做到这样,更别提对方这已经是——‘9’贤者再度躲开了对手的一次挥击,同时在心里头默默地计数。 9次连续的挥击。 能够每次都恰到好处地躲开的他不提,对手至少在体能上已经和亨利达到了接近的程度。 这个人没有接近营地真的是万幸,否则在缺少远程武器的情况下其他人即便联合起来估计都没有办法拦得住他。 “咻——”他再度躲开了一次攻击。 战斗是由什么因素决定的,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若是采取数据化,身高、体重、臂长、年龄甚至经验和技巧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量化,但更多情况下决定战果成败的却并不是它们。 “冷静,耐心。” “仔细,果断。” 归根结底,心理上的因素远比肉体和经验更为重要。 一个高大而强壮的人若是不懂得审视局势忽略细节只知蛮勇,那么会毫无缘由地死得莫名其妙;而反之若是他畏畏缩缩见到一些风吹草动就往后跳,也会因此错失良机,最后被逼入绝境。 掌握距离,把握节奏,观察环境,观察对手。 这些事情亨利做起来就像是吃饭和呼吸一样手到擒来,每一场的战斗当中他也都一定会这样做,但这一回不同——这一回即便是贤者也必须全神贯注起来。 少有地。 他感到了热血沸腾。 上一次这样还是在跟约书亚交手的时候。 “咻——”然后对手的斧子第十三次落下了,他这一回不退反进,电光火石之间直接欺身拉近了一米多的距离——“唰——”那人再度运用了“一动”的技巧,亨利看起来就像是跳到了对手故意设计好的陷阱当中一样落入了反撩过来的战斧攻击范围之中——但他到底是他。 “咻——”他站定了身体,胸甲裙摆还因为动作幅度扬起尚未落下亨利就以惊人的高速探出了左手朝着高速运动中的斧柄抓去。 “嚓——咚——”宽大的手掌抓在了硬木斧柄深沉的表面,而在感受到力道之后贤者皱紧了眉头再度伸出了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它。 “砰!!”他整支手臂都肉眼可见地往后缩了一大段距离,肌肉紧绷青筋暴起骨骼嘎嘎作响承受着强大的冲击力。而没能完全挥舞起来达到离心力峰值的斧子和他的双手接触一瞬间爆发开来的力量竟然连空气都有些被震动到了。 “呃——”对手愣住了,连续二十多下的挥舞都落了空这一回居然命中,但他好歹也是个经验丰富的人,很快地就从手感上头判断出来并不是自己侥幸砍中而是对方接住了武器。 “呔!”他再度发出一声战吼,紧接着抓着斧柄就朝着自己这边拉同时抬起一脚就朝着亨利踹去。 “砰!”但贤者同时松开左手朝着他踹来的脚底板闪电般地就是一拳。 “呃啊”钻心的疼痛之后是震到骨骼当中的酸楚,重心不稳的那人向后摔了出去,但还没等落到地上他就单手一撑又立了起来。虽然右脚踩在地上有些踉跄的模样,却依然摆出了战斗的姿态,并且从后腰的地方又抽出了60公分左右长度的备用单手斧子。 ——这是个斗士。 从战斗风格和体格上来判断显然是丹拉索出身,或者至少与这些地区有所联系的。 视死如归的斗士,在其他地区的人们眼中配得上战斗民族一称的北地人。 亨利转动了手中刚刚夺下的斧子,采取正手紧握的姿势。斧柄因常年使用摩擦得十分平整的表面和沉甸甸的份量都在诉说着它的可靠。而这令人熟悉的手感加之以对手的战斗风格,除了些许沸腾起来的热血,还令亨利感到有些怀念。 因为地区贫瘠因而物资宝贵,在天寒地冻人口稀少却还分裂成好几个王国的极北之地当中,各个王国各个相差不大的民族互相征战纷乱是家常便饭。 而在亨利的那个年代里头,又是有多少这种身材高大的斗士,也正如这人这样: 武器折断了,就拔出另一把武器。 另一把武器也折断了,就从战场上拿起其他人的武器。 右手折断了,就用左手来战斗。 脚折断了,就跛着脚改变站姿继续战斗。 就算双手双脚都被击中被砍废了,他们也会满身鲜血地在泥泞的战场上挣扎着要爬过来给你来一记头槌。 北方人如今能够相对地维持独立,即便是与依然强大的帕德罗西帝国为邻也保有主权,除了地方贫瘠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资源以外,也与这种渴望自由不畏牺牲的民族天性有关吧。 令人怀念的,已经是很长很长世间都未曾归去的故土。 是因为来到了东海岸吗,遇上这个人的时候,亨利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呼——”对手控制着呼吸,集中精神以避免被受伤的右腿影响了集中力。他心里头也有些慌张,缝着厚牛皮的耐磨靴底和皮甲差不多是一个级别的了,而且自己还是用的更为有力的脚踹,与贤者随手一拳相对,受伤的竟然反而是他。 ‘这家伙到底是谁,真的是人类吗?’ 想法刚刚产生他就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凭借疼痛令注意力再度集中。照着这种观点钻牛角尖下去可不好,会彻底丧失信心的。他本能地甩掉了这些——自己有需要保护的对象,他这样想着,脑海里也忽然产生了断片,似乎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不屈不挠,经验丰富,可歌可泣的北地斗士。 但战斗。 已经结束了。 因为亨利拿到了武器。 之前他需要认真,是因为即便是他,空手对上持械的敌人也依然不好受。 尽管身着护甲,在面对这种体格相当的对手时若是被命中,冲击力进而打断了节奏,他也会陷入对方的攻击之中无力反击。 掌握好攻击距离和攻击时机是非常必要的,除此之外武器的长度也是一个重要的决定性因素。一米好几的大型双手武器能够对单手武器拥有碾压性的优势,而更长的长枪长矛一类又能够对它们造成碾压性优势。 手里头没有合适的武器时,即便是护甲能够挡的住,他也会陷入单方面被殴打的局面,而亨利身上穿着的可不是全套盔甲。头部、上半截脖颈和手臂还有膝盖以下全都是不着甲的,这些地方被斧头部分重量就超过3.5千克的锋利大斧命中,他可没有长着一副可以在这种情况下不被砍断的钢骨架。 所以等待时机,观察,等待对方更换呼吸开始显露出疲倦的一瞬间,欺身而入——这是他一开始的打算,但因为对手仿佛无穷无尽一般的古怪体力,贤者迫不得已只好冒险冲进去用手接住。 即便是他,也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轻松。 实际上,由于巨大力量的摩擦,他承受了大部分力量的左手掌心已经被磨破了皮,并且小臂都可以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酸楚。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贤者才并没有使用惯用手去接。 “......”两人对峙着,些许鲜血顺着掌心破皮的地方留出,然后沿着斧柄的表面向下滑去。久违的刺痛感令亨利挑了挑眉毛,但对手的反应却远比他更为激烈—— “嗅嗅——”他动了动鼻子,然后紧接着忽然紧绷起了身体。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似人类的叫声回荡在森林之中,令身处营地之中本就有些担心的众人都紧张了起来。 “咔——”这是骨骼发出的声响。 “刺啦——”这是衣服开始被变形的骨架撑裂的声音。 “唰——”这是亨利果断地上前一步发出的动静。 “嚓——”这是他反手翻过斧子让斧柄末端在前的噪音。 “咚!!”硬木和头骨实打实地接触到了一起。 “啊咳——咚——”对手倒在了地上,而贤者再度翻转了手腕,双手抓着对于一般人而言有些沉重的巨大战斧,将锋利的斧刃对在了倒地的敌人脖颈上。 他摆着这个动作,然后好整以暇慢悠悠地举起了斧子。 “奥斯!艾斯帕蒂诺(住手,停下来)。”精灵从藏身的灌木丛当中踉跄又慌忙地冲了出来。 如同所料的一般,是个娇小的女性。 亨利观察着她。 身上穿着的是典型的精灵服饰,下摆有些短,这是为了方便在森林之中穿行。月光下修长的尖耳朵和淡金色的头发都跟书本上以及他过去见过的精灵一般无二,从身形上判断应该确实是东海岸南部的分支。 “嗯,我听着呢。”精灵说的是拉曼语,尽管口音和措辞都有些独特,但还是能够听清楚,亨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而被他的双眼盯得有些发慌的精灵少女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抖了一下,却又紧接着把目光投在了贤者的身上。 她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本应受伤的左手。 对于魔力适应性和掌握程度位居五大种族之首的精灵族而言,即便是再细微的异动,他们也能察觉得到。 娇小的女精灵迟疑了好一会儿,然后小步小步地靠近了过来,先瞥了一眼确认倒在地上的人只是昏迷了过去之后,又盯着亨利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分钟。 最后终于是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朝着亨利开了口。 “瓦拉库利尔?”她再度说出了一个词汇,但这次并不是拉曼语,也不是任何其他的人类语言,甚至都不是精灵语。 “......”贤者耸了耸肩,然后松开了左手向她展示完好无损的手心,紧接着拉开了衣领,令她看到那些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含义的纹身。 “啊——啪!”女性精灵一声长叹,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神情与动作之中带着一丝懊恼和无奈。 紧接着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样浑身松懈地整个人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来事情已经解决了。” “嚓——”亨利把斧子放在了旁边,然后开口说道。 “所以,是死灵?”他说出的这句话有些没头没脑,但建立在双方有着同等级知识的情况下,精灵立马点了点头:“是,我用转化法术抑制住了部分,但感染有些太深了,你的血液对他来说刺激性很强。” “施术者在附近?”贤者接着问道。 “涅”她用精灵语否定同时却又肯定了这个说法,接着解释道:“是意外接触,有两个月左右了。施术者确实在附近。” “听起来像是个很大的麻烦。”亨利挑了挑眉毛。 “是的。”精灵女性点了点头,然后又垂下了头:“我的村子,已经没有了。” 她这样说着,长长的睫毛都有些下垂,看起来十分忧郁——这对情感淡薄的精灵而言已经算是悲伤到了极点的表现。 “很复杂,也会是个很长的故事。”亨利这样说着,同时回过了头。 身后火把的光芒摇曳着,加上嘈杂的人类集体行动的声响,显然是听到了巨大咆哮和之前战斗噪音的营地众人循声朝着这边赶来了。 “幸好我们有时间听你细细诉说。”而在火把照亮他面孔的一瞬间,贤者轻声说道。 第三十三节:大胃口的精灵、与魔女传说 正如其他很多词汇一样,如今流传在人类世界语言当中的“精灵”这个词汇,也是由拉曼语创造出来的。 尽管它的发音源自于巫师语中对于精灵称呼的拉曼化,而意味早在帝国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但在长久的历史当中根据时期不同,拉曼人逐渐赋予了它许许多多与最初不同的涵义。正如博大精深的这个东方帝国其文化本身一样,这个词如今也成为了一个多义词。 拉曼语之中的“尼”这个尾缀有“类似、相似”和“属于此物”的涵义存在,而在将它和精灵结合变成“艾尔芬尼”以后,这个词汇就变得适合形容一切柔和而美好的事物。 阳光灿烂的帕尔尼拉主城有三种日子,毒辣热烈阳光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和不那么灿烂的阴天分别占据了相当的比例。而夹杂在它们之间,不那么毒辣但却依然阳光明媚的柔和日子,帕尔尼拉的市民们以拉曼语表达时便会称它是:“乌恩-艾尔芬妮-基罗涅”。 这种醇厚的文化唯有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才能体会个中意义,而它在拉曼语当中到处都是也进一步地使得这门语言成为了——这里也让我们再度引用一个拉曼式的双关语——“学会容易,学会难”的一种对异邦人并不是那么友好的语言。 尽管表面上谦逊而又热情,但这种骨子里头的千年东方帝国骄傲是他们不论如何都甩不掉的。一个东海岸本地人可以很清楚地从口音以及用词上头判断出来你是哪里人,不论你伪装得有多好,这些需要有共同文化才能理解的俚语并不是只要会读就能够理解的——但让我们话归原处。 “精灵”这个词显然在拉曼语当中有着极其美好的意味。而随着拉曼文化对世界上相当多地方进行的输出,许多从未接触过精灵的人们也都对于这些单从外观上看要比人类优秀非常多的种族抱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不过若前去追究人性本源,谁又不是这样呢? 五大种族当中和人类接触最多的是矮人,但在人类社会当中风评最好瞩目程度最高的却是精灵——这归根结底,还是和外貌相关。 毛绒绒的兽人只局限在大陆西部的库尔西木地区,虽说他们的女性也娇俏可爱但这可是能够盯着一张可爱脸庞用爪子撕碎猎物茹毛饮血的存在,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接受得来。 而余下的侏儒和矮人,又矮又壮的后者不提前者的外观就与人类12岁以下的儿童差不多,除了少部分口味独特的人以外也显然是狩猎范围之外。 以排除法计算,精灵的身形是与人类最为接近的,而与此同时他们还有着整个种族都优越于人类的外表。 常年穿行于森林之中的自然之子,为盖亚所热爱的光,肥胖和被太阳晒黑之类的事情与精灵是无缘的。而在外表的衬托之下他们的任何一举一动——至少在人类心目中——都变得是如此地优雅、迷人。 发个呆就是若有所思地凝视远方,有气质有内涵。 心情不好垂下头就是忧郁得惹人怜爱,有故事有内涵。 就连发脾气——尽管精灵很少这么做——也都是娇嗔可爱。 只要长得好看,一切都似乎是可以被原谅的。他们都不需要自己前去解释,人类就给出了无数相关的传说和书籍,仿佛他们比起精灵本身更加了解他们的想法一样。 那么。 当怀抱有这种朦胧又美好的印象的人,真的遇上了一个精灵的时候,事情会是如何呢? 亨利环抱着双手,倚靠在树干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营地内众人目瞪口呆的模样,嘴角隐隐有着一丝笑意。 坏心眼的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对于这个人已经熟悉的不得了的米拉翻了个白眼无言地传达了这个意思,但就连她自己也是心中的震撼久久未停,因为这个身高和玛格丽特差不多的娇小精灵女性,实在是。 太能吃了。 “虽然想象过了,虽然,能够理解,但是”青春期的男孩子,心灵是容易受伤的。 菲利波的反应看起来就像——事实上也——是美好幻想被击碎了一般,他想扭过头不想再看着这一切,但是又忍不住被她给吸引再度盯得目不转睛。但望了一会儿又还是受不了扭过头,最后只能扶着额头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地感叹。 不食人间烟火是不可能的,但一个娇小可爱又代表了一切美好宛如神话传说一样的角色在短短十分钟以内解决了八人份的口粮这种事情—— “我、我去冷静一下。”菲利波捂着脸跑开了。 青春期的男孩子,心灵是很容易受伤的。 “噗——”米拉小声地笑了出来,这个小插曲多少让其他人回过了神。组成队伍的大部分成员到底也是经历过一些风风雨雨的成年人了,纵使精灵再如何拥有绝世美貌,也不会像是年青人那样就乱了方寸。 于是在一众人等的围观之下,她总算解决了温饱的问题。 “呼——”煞风景的饱嗝她没有打,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就连马里奥和莫罗他们这些大叔也都是长出了一口气,而在吃饱喝足以后,这位金发的精灵小姐似乎也记起了要紧的正事。 她先是回过头瞥了一眼在营地一侧休息的光头大汉,也就是之前跟亨利交手过的那人——不论如何佣兵们显然还是没有天真到就这样完全放松警惕,昏迷中的光头大汉被用麻绳绑住了手脚,同时旁边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佣兵手抓在剑柄上守着。 “哎——”精灵少女小小地叹了口气,但却也没有对人类的这种做法表达太多的意见,这结合前面所发生的事情来考虑,显然可以得出结论她并非人们常有的概念所认为那般不谙世事。 “那么,可以开始解释了吗?”开口的人是商人领队而不是我们的贤者先生。亨利和米拉这会儿像是事不关己一样站在外围的地方。这支队伍的核心到底是玛格丽特和马里奥,他们二人仅仅只是被雇佣而来的护卫。所以他虽说可以控制一下令一些事情不至于脱离掌控,明面上的决策还是要由其他人来下达。 这是大人的处世哲学,如果样样都要争取发言权掌控权的话只会导致队伍分裂对立。 “”精灵没有立即回答,她左右地观察着周围的众人。 亨利与她的一些交流二人都默契地秘而不宣,而贤者与光头壮汉之间的冲突被用误会轻描淡写地带过之后,她为何要悄悄接近营地的理由,则是“由于附近有潜在威胁的缘故,想要探查在这种时候会到来巴奥森林的旅者到底何许人也。” 这样简短的一两句话显然无法让老道的商人和佣兵买账,但在她能够给出一个具有可靠说服力的解释之前,精灵小姐就因为饥饿和终于放松开来的紧张感。 昏倒了。 “”马里奥皱起了眉,而精灵少女左右观望着,始终就是不肯开口。 “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如何?”贤者看了出来她虽说是有跟人类交流的经验,但显然也还不甚熟练的事实。或许之前曾经和人类社会有过交流也是跟着长辈一块儿去的,所以虽然对于人类不会陌生到见了就跑,但也没办法很随意地就像个自来熟一样通顺地交流。 从这点上判断,结合小巧的身形,她以精灵的年龄算应该确实还只是个少女。 “啊、嗯我叫奥尔诺妮朵拉梵——”“简称就可以了——”亨利打断了她,然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米拉瞧着他有些头疼的神情小声地偷笑了起来。 “——叫奥尔诺,就可以了。”她这样说着,精灵口音说出来的拉曼语显得十分动听,但除了重新走回来的菲利波以外,大部分人的关注重点都还是在她所说的那个威胁上头。 因而闲话不多说,奥尔诺——她的名字在精灵语当中意味着“明亮的双眼”——开始整理起语言,思索着如何以拉曼语来表达好自己的意思以确保令众人都明白情况。 而当她终于从拉曼语当中找到了第一个词汇,吐出口的一刹那,米拉注意到亨利的表情变了。 “魔女。” “瓦——各位知道吗?”发音虽说美妙,用语显然还是有些生硬并且很多地方都还是习惯性地想要用精灵语说出来,但所幸她所要叙述的东西也并不包含有特别冷门的讯息,至少对于东海岸人而言是如此。 “魔女?真的吗。”玛格丽特吓了一跳,而其他的拉曼人也都没有好上多少。唯有我们的小米拉一脸懵懂地左右望着,西海岸出身的她并没有相同的文化背景,因而完全跟不上其他人的反应。 “那是什么?”下意识地,白发的洛安少女开口问道。 在其他人都明白是什么的情况下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突兀,但转过头来望向这边的奥尔诺注意到那一头白发以后就立即明白了前因后果,因而主动开始了解释。 “不同于,优越于,魔法师的存在。”——只是她的解释显然只会让米拉更加迷糊。 “是恶魔。”还好在场的并不只有精灵,贵族出身语言措辞表达能力更好的玛格丽特开口接下了话茬。米拉注意到她所用的恶魔这个词汇并不是传统的那种带着硫磺味的地狱恶魔的概念,而是可以作“魔鬼”之类翻译的拥有超自然理论的存在。 这个词在拉曼语当中属于广义词,用以形容可怕的超乎了人类理解的存在。 “很久以前,发生过,一件事情。”玛格丽特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却又转过头看向了沉默着一言不发的贤者。不知道是因为一些什么原因,她显得有些慌张,结巴了一小会儿然后才接着解释道:“在北地,苏奥米尔王国的主城,欧罗拉。” “!”这个名词令米拉也离开转头望向了亨利,但贤者不为所动。 “出现了魔女。”营火的光芒照亮了黑发贵族小姐的脸庞,尽管稚嫩,但她严肃的神情令这句话更显诡秘。 “帝国派遣了一整个军团前去救援,随行的还有前去支持当地分团的教会神圣骑士团。纵使不说精锐的万人军团,神圣骑士团乃是由帝国精英贵族子弟和虔诚信徒组成,配上精良的盔甲与武器,每一人都是以一敌百的强者。” “这支远征军说是帝国的尖端武力也不为过。”玛格丽特这样说着,而米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清楚这段历史发生的时间,但转换洛安女孩更熟悉的概念,依照玛格丽特所言这支军队放在西海岸的话怕是已经能征服一个国家。 “但他们。”贵族小姐用措辞精美发音讲究的语调这样说着。 “一去不复返。” “这里就是历史发生断片的地方了,因为‘没有任何幸存者’的缘故——”说到这里时她瞥了亨利一眼,似乎是在注意后者的表情,但贤者依旧波澜不惊,玛格丽特有些失望地皱了皱眉,然后接着说道:“所以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查阅到任何具体细节。” “民间如今流传的只有各式各样的传说,但不论如何,一座将近十万人口还有着教会顶级武力的城市在短短半个月内人间蒸发,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这也因此,教会与魔女成为了世仇,并且在民间也掀起了声势浩大的狩猎活动。人们恨屋及乌,将同样拥有他们不能理解力量的魔法师们也列入了狩猎的列表,最终导致除了站在教会这一边的元素法师以外其他的魔法师举起反旗。” “这就是历史上被记载为‘十年动荡’的事情,帝国因此民不聊生,而它的一切起源,就是魔女。”玛格丽特说着,而其他拉曼出身的人也都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米拉这下总算能明白为什么在东海岸人对这个词汇谈之色变了,不仅是因为魔女这种存在本身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力,还因为历史上曾有过这样的缘由。 对于骄傲又不可一世、且确实横行于东海岸的帕德罗西人而言,这个久违地使他们吃瘪对象的名讳,大概是涉及到耻辱和民族仇恨级别的存在吧——玛格丽特接着说道。 “据遗留下来的历史资料记载,魔女的能力是常规元素魔法师和巫师的结合体,并且要比他们强大十倍百倍。”她这样说着,而奥尔诺在沉默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再度开口,摇了摇头,打断了贵族小姐:“你们瓦拉人类的记述是错的。” “魔女不是巫师,也不是元素使。” “她们是,生而天成的。” “人类魔法师的魔法”奥尔诺轻描淡写,但却在众人心中泛起波澜万丈:“就是魔女创造的。” “换而言之,她们对于魔法师而言,是神。” “荒唐!这种存在怎么能跟神相提并论!”在白色教会信仰普遍的东海岸,这样的话语显然有些刺激到他们,一名佣兵愤怒地这样喊着,但考虑到说话的人并不是人类也不是信徒,他的怒气也无处发泄只能直跺着脚。 “瓦拉——”她又一次习惯性地使用了这个词,而众人也多少知道了在精灵语当中这个词显然是指人类:“你们的神话说,人是神按照自己的样子塑造的。” “高等魔兽会幻化人形,也是因为这是完美的神的姿态,它们趋向于完美,趋向于神。” “魔法也是这样的。”奥尔诺说着,她的语言简单明了,应用比喻之后即便是不懂得魔法的人也能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 “魔法师用咒语调动魔力,是想要重现魔女所创造的事物。” “就像孩子模仿大人,人类崇拜神明一样。” “瓦拉的教会否定魔女,也否定巫师,要斩尽杀绝,是因为他们会威胁到神明的存在。” “魔女本身和神明一样,拥有创造物的能力,如果被很多人得知,教会就会被威胁。”她平淡地说着,但这些话语在有信仰的人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是针一下一下地扎着肉一样难受。 “我听不下去了!魔女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跟神明相提并论!”之前气得跺脚的佣兵是第一个受不住的人,他转过身跑到了远处的地方,而即便是留下来的莫罗乃至于一向和善的马里奥大叔,此刻也摆出了一张冷脸。 “那么你是想说,魔女其实是能够创造生命,创造奇迹的什么伟大的存在,我们人类的认知全都是错的咯?”马里奥少见地话中带刺,显然威胁到他的信仰即便是商人也没法保持冷静。但性情淡泊的精灵小姐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她摇了摇头,然后接着说道。 “她们,创造不了生命。” “魔女是。” “任何活物的公敌。” “因为她们。”奥尔诺睁着她那双眼睛,扫过众人的脸庞,在对上了米拉和玛格丽特的时候分别停留了一会,最后止步于亨利的身上。 “她们是。”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直直对着贤者灰蓝色的瞳孔,两者皆是相似的波澜不惊。 “没有灵魂的。”奥尔诺这样说着。 “噼啪。”柴火发出了一声脆响。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三十四:行走在巴奥森林(一) 奥尔诺所说的“没有灵魂”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包括米拉在内众人虽然可以听懂,但却不确定自己是真的能够明白。 “灵魂是什么?”——这个问题即便是最出色的哲学家甚至一位贤者恐怕也无法给出令所有人都信服的说法。 倒不是因为它太稀有太高深古怪,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是这样,但灵魂的解释多种多样人们没能有统一答案,实际上还是因为它过于普遍。 除了少数好面子的少年和长不大的青年,大部分人在涉及到自己并不拥有过的,并未曾接触过的东西时,都会虚心听从那些此界行家老手的说法。而不是急着抬杠,班门弄斧。 经验和认知的差距运用在人类社会当中,令从国事到家事,从原始的村庄到一整个王国帝国,人们都会本能地去相信那些长者。 因为他们经历过许多年轻人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体会过更多他们没体会过的事物,所以更加地具有发言权。 在帕德罗西上流社会流行的冒险小说当中凡是出场有贤者一类角色必定是留着一把长长白胡子的年长男性,便是由这种理念所延伸出来的刻板印象刻画。 又长又白的大把胡须代表了年长,而年长代表着见多识广,用以刻画一个富有智慧的角色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但也正如那些冒险小说当中会描写的那样,人们尊重那些经验更加丰富的人,是因为他们总是能够在自己所不知晓自己所不熟悉的事物上头凭借丰富的经验给出一个可靠的答案。 如何赢得一场战争?如何制作一把出色的武器?如何去哪里寻找了不起的宝藏? 这些东西普通人是接触不到的,所以不管正确与否他们只能相信那个发声的人。 可灵魂并非如此。 各地早期的多神教信仰乃至于“精灵”这个词汇都是与此相关,在教会崛起之前,各地的人们存在的信仰都是泛神论。“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样的说法在拉曼语之中至今仍旧存在,虽然意义如今被教会所篡改,但最初是源自于人们相信万物皆有灵,若是不善待世间万物的话便会受到报应这样的想法。 因为这世界上所有有生命的,所有的人、精灵、矮人、侏儒、兽人;所有的龙、杂龙、龙蜥、爬行生物;所有的飞鸟游鱼,所有的走兽虫豸;所有的你和我,都有着自己的魂灵。 我们的思考与自己的灵魂相关,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性格我们的一切感情相关都是发源自灵魂的。每一天人们都离不开它,若是有谁跳出来说他自己对于灵魂的理解最为深刻是绝对权威的话,我们引用一位拉曼学者对此的嘲讽,人们必然会如是答复: “您的下一篇该不会是权威的空气呼吸方法吧?” 正是因为每个人都拥有而且每天都在体会,对此人们所拥有的说法也各不相同。即便是白色教会这种在信仰层面上与灵魂关系暧昧朦胧的庞大宗教,在涉及到这个问题时也避重就轻,只提及“那为人行善者死后灵魂将入天国,与神与真善美日日为伴;而那多行不义之徒,则将堕入地狱,迎来永世不得脱身的煎熬。”。 教典的攥写者显然是个老油条,而这些模棱两可的说法造成的争吵也正是白色教会分裂的缘由——但让我们话归原处。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明白灵魂,至少是自己的灵魂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每个人都可以体会到自己的自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世间万物,其他人善意的温暖,恶意的冰冷。这些东西,我们将之统称为灵魂,确实有着自己的道理。 可灵魂本身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它与自我、与思想与情感相关的话,那么抽离了这些,人仍旧还能活着吗? “她是所有活物的公敌。” 奥尔诺的话语回荡在众人的心中。 魔女没有灵魂,可她确实是能够行动的,至少在外人看来是“活着”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生命到底是什么?灵魂,又是什么? ——米拉打住了,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理智的人都会选择止步于此,若是拥有信仰的话更是这样。 尽管才仅仅十来岁的年纪,我们的洛安少女却见识了太多太多。她在很多地方上已经舍弃了孩童会有的那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而是学会了大人才懂得的妥协和避而不谈。 这方面上来说显得有些讽刺,人类社会的很多人际关系甚至是整个阶级的存在,你曾以为存在如此久远那必然是牢不可破的东西,其实都是以微妙的平衡维持着的。 看似紧密的盟友关系不过是因为其中一人掌握了另一人的把柄,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就会造成巨大的动荡乃至于战争。而因为有利可图,他们就维持着这样表面上的和平与友好,默契地秘而不宣。 话不嫌多天天在讲道理仿佛什么都懂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智者。懂得读懂气氛,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拥有自制力才是一个聪明人应作的。 虽说有的时候不那么聪明、冲动一些也并非坏事,但在眼下这种情况,米拉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继续深究下去为妙。 一个是因为队伍当中存在着大量的白色教会信徒,奥尔诺身为精灵身为文化截然不同的异族提出这个问题都已经让他们反应剧烈了,若是再有谁去触碰这块逆鳞,显然只会导致队伍内部矛盾尖锐起来。 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在有潜在威胁的情况下再来内斗。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女孩觉得自己并不能够搞懂这个问题。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是她的一贯原则,因为空闲的时间没有那么多每天都要为了生活疲于奔命。 若是在与眼下无关的事情上头浪费太多的时间,那么只会导致应该做的事情没能做好罢了。 战马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着,把心思从因为刚刚醒来还有些迷糊的胡思乱想状态当中抽回来,米拉开始发挥她的职责左右地观察着周边环境警戒起来。而在她的左前方,我们的贤者先生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抓着缰绳。 亨利卸下了之前给那把长剑配的腰挂以及剑鞘。帕德罗西式的剑挂就跟盔甲一样设计精良。用两个复杂绳结固定的剑挂不仅可以根据剑鞘的尺寸自如调整,也可以通过前后挂带系在腰带上的位置调整长短,从而改变剑斜挂在腰上的角度。 这种做法令剑挂的腰带部分可以作为衣服和盔甲系带的同时,一条剑挂也可以适用从单手剑到长剑的各种类别。 长剑挂在腰上的角度相当重要,骑兵通常都会将第二条挂带放长一些,这样骑在马背上的时候剑鞘就是垂直的,方便拔出。米拉和亨利都是这样做的,而莫罗他们一行常年步行的下级佣兵则会将它调整得短一些,把剑鞘的下半截向上拉起,令整把剑挂在腰上的时候呈现出一定的角度。 这样做在防止剑鞘磕碰到地面或者其他东西的同时,也因为斜角能够更方便步行时拔出。 除下来的皮带跟剑鞘都丢在了马车上,即便剑本身已经废掉了,但一个好的剑鞘价格也已经相当于剑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了。作为实用主义者的亨利和米拉所用剑鞘自然不会有什么雕花与装饰,但后面若是回归到帕尔尼拉的话,这个鞘卖回去给铁匠铺的人,多少还是能够回收一些成本的。 武器跟防具到底只是消耗品,普通的钢制武器和盔甲不论再如何做工精良,大部分都只能打上一场强度高的战役就需要更换。 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傻,但在整个东西海岸的范围内其实都有许多下级佣兵都因为心疼自己的武器而在使用时小心翼翼,最后反而因为畏缩不前丢掉了小命,因小失大。 思索起来的话也不难理解吧,毕竟对他们而言一把心满意足的武器最少要积攒三个月的报酬才能够买得起。虽说是为了将性命依托于此才要求高价高质量的武器与防具,到头来却反而因为昂贵而心疼不舍得去使用,这也是人之常情。 年长的许多佣兵装备都是缝缝补补的,外观上难看又陈旧,只是简单可靠。之前菲利波把莫罗的剑给砍烂了以后中年佣兵要求他在回归主城以后赔一把可不是在开玩笑,他的剑虽然看起来不如贵族青年的,但也是伴随在身边十年以上的可靠老伙计。 小心翼翼地使用,尽量不出现太大的缺口能自己打磨就自己打磨——会像亨利那样果断又毫不心疼地用剑当成工具来破墙的,也就只有不差钱的主儿了。 而我们的贤者先生还有小米拉给莫罗他们一行人造成的印象也大抵如此,精良的盔甲和武器,蓝牌的等级,各方面看起来都像是中流砥柱级别的人士。 人类总是以貌取人的,而当亨利除下了空荡荡的剑鞘和挂带,调整胸带的长度最后把仍旧包裹着麻布的克莱默尔背到背上时,在莫罗以及菲利波等人的眼里,贤者像是又变了一个人。 喜欢巨大武器的人有很多。 除了需要强大惯性用以停止猎物的专业狩猎佣兵以外,余下的还有许多是单纯只觉得它们很帅,想要以巨大尺寸的武器来招摇过市满足虚荣心的外行菜鸟。 亨利不属于这两者的行列,在多少与他熟悉起来以后佣兵和贵族青年都明白,这个男人是超越了这个级别的行列。 有条件的人从新手开始会接触许多类型的武器,根据自己的身高体重反应速度、爆发力耐力等等一系列因素逐渐明白什么样的武器适合自己。 而亨利正是站在了这条道路终点的存在。 那把在帕尔尼拉购买的长剑挂在他腰上的时候还没有太多的存在感,只是给人觉得也就那样了。而此刻克莱默尔上身,尽管它还包裹着麻布,所有人一眼望过去,脑海里拥有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浑然天成” 麻布下隐约凸显出来的剑尺寸和轮廓与贤者的身高臂长,就像是为彼此量身定做的一样,那种气质上的浑然一体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看得出来。 这在眼下的情形之中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人类是一种恐惧未知的生物,而所谓魔女这种存在即便是身为精灵的奥尔诺也只能说出一个大概。虽说巴奥森林广袤无垠不一定他们真的就会遇上,但还是让众人心里头都有些没底。 于如是情形之中,高大又沉稳的亨利搭配大剑所给予众人的那种沉稳可靠的感觉,不知不觉地就影响到了周围的许多人。 人是社会动物。 如果团体当中有一个人开始无缘无故发脾气的话,势必会影响到其他人导致所有人的情绪都产生波动。而若有一个人始终保持冷静的话,其他人眼见他如此,不论是出于好面子还是其他理由,都也会相对地按捺住自己。 始终保持自我避免被当下的环境所影响,再加之以即便只是从外观上而言看起来也十分强大的战斗力,不知不觉地,队伍里头的众人开始将他视为主心骨。 这些细节队伍当中的三名女性全都注意到了。 而即便所看的事物相同,米拉和玛格丽特还有奥尔诺因此所触发的感悟却千差万别。 我们的洛安少女是在细细思索着冷静的好处,并且再度确认了自己老师为人处世哲学的优点。 而贵族小姐则是将着重点放在了对于成为队伍的隐形主心骨这件事情上头显得十分平静仿佛早已习惯如此的贤者身上,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每隔几分钟就要投来一次。 最后是一脸饶有兴致神情观察着人类反应的奥尔诺——这位精灵少女在昨夜过后决定与队伍短暂同行,虽然她是否值得信赖还有待商权,但有个引路人对队伍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这会儿奥尔诺正乘坐在亨利他们那辆平板马车上,坐在玛格丽特的旁边。 而昏睡过去的褐色肌肤光头大汉浑身都被束缚住被放在了后面的货物堆之中。 “砰啪——” 车轮碾过一块被青草翘起来石板。 “呃——”光头大汉睁开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停下!他醒了。”玛格丽特举起了手喊了一句,而所有人应声减缓了速度,都朝着这边望来。 “”光头大汉左右望来望去,最终对上了奥尔诺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眸。 “您醒了吗。”精灵少女显得有些高兴,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道:“感觉还好吗?” “巴罗先生。”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三十五节:行走在巴奥森林(二) 风在树和树之间穿行,卷起落叶,带走温度。 入冬十日有余,帝国南部的气温总算开始有所下降。 作为湿原的巴奥森林本身水汽缭绕的环境加之以些许寒风,虽然不似北地那般刻骨铭心,这股凉意却是即便将身上斗篷再三裹紧,也完全没有办法驱散的。 皎洁的西芬克挂在夜空之中,晴朗的夜里它所散发出来的光辉虽然无法与太阳相争,但用以照明道路也已经足够。 一行人正在连夜赶路。 尽管我们再三提及森林广袤无垠,即便是奥尔诺与他们的相遇也只不过是偶然,但面对魔女这种未知的存在众人心里都还是有些没底。 别遇上当然是最好,但不做出任何实际行动只一味祈求上苍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不论佣兵还是商人本能都是趋利避害,因而在短暂权衡以后他们将计划做出了些许调整,加速进程日夜赶路,以期早日脱离巴奥森林重新进入文明社会的疆界。 虽然与南部国家文化上存在共通性并且近年来一直十分和平,帝国南部边境的驻军也依然要比起其他地方多上不少。一行人的目的地司考提小镇就有着一支两百余人规模的驻军,尽管魔女的传说若是属实这点人数多半也派不上什么实际用场,但至少比起十几个人还是要好上许多。 能够去到那边的话有军队和教会的保护多少也会心安一些。 如何对付魔女这种事情他们不愿意细思,以魔法见长的精灵族遭遇她的结果似乎也并不乐观这种讯息所有人都识相地没有深究。一方面来触及奥尔诺的伤心事不是一件好事,另一方面若是真正明白详细的实力对比,在没有任何其他解决方案身处森林当中孤立无援的眼下只会严重地挫败己方士气。 人是需要希望来活下去的,即便这份希望众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是虚假的侥幸,也终归比起把一切都捅破之后颓败放弃要好上一些。 奥尔诺已经决定与众人一并通行,因此事情的详细经过可以等到到达了司考提小镇以后再跟当地驻军叙述。到时候根据状况的严峻程度,骑士贵族和当地教会领袖便会作出决策求援联系帝国高层。这些事情不是他们这些佣兵跟商人有资格决定的,而即便是贵族出身的玛格丽特,也只不过是一位尚未成年的贵族小姐,并且此刻还身处孤立无援的森林之中。 就像马里奥大叔在之前跟费鲁乔争论的时候所说的那样,在这荒郊野外,贵族的身份不值一提。 所以综合而言,此时即便是去深入了解状况也仅仅只是在自寻烦恼。 能力不足时知道得太多有害无益,拉曼俗语当中的“傻人有傻福”大概也包括了这种涵义在内吧。 总而言之,以皎洁的月光为主要照明的方式,他们在每天入夜以后也会抽出时间开始赶路。 今夜的风有些冷冽。 为了方便行动,亨利和米拉带着的披风都是较短的那种。这是从外观上能够辨别佣兵与骑士的又一特征,罩着披风时只露出胸甲的高等级佣兵与贵族在外行眼里也许没有太大差距,但熟悉此道的内行总是能从携行的物品以及装备上分辨二者。 比起专精于战场的骑士,佣兵更像是个多面手。 需要考虑的因素远比骑士更多,因而仅仅是披风斗篷这一微小细节,也是拥有相当大差距的。 常年骑乘于马背的贵族骑士着甲状态下所覆披风多数较长,一些夸张的王公贵族所用甚至可以一直披到战马的臀部位置。而时不时就需要步行的佣兵则不然,与身高齐平的披风只能向前迈步,若是后退就会踩到自己的披风尴尬不已地摔倒在地。对于身处战场环境以追求灵活的巷战居多的佣兵而言,斗篷的最佳长度是到达小腿肚附近,这样万一有来不及解下斗篷需要战斗的情况时,也能自如发挥不会被其碍手碍脚。 但短小的斗篷在寒风凛冽的冬天时显得有些不够看,坐在马车上的玛格丽特等人可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脸庞和手掌,骑在马背上的亨利和米拉却只觉得膝盖以下被寒风刮得都有些失去知觉。 这就更不要提连斗篷都没有的费鲁乔和菲利波了。 老管家和贵族青年很明显低估了野外环境的可怖,他们出来想要将玛格丽特带回家时仅仅携带了少量给养。不仅各种旅行日常用品携带不足,就连武器装备也严重缺乏。 此时冷得有些发毛但却因为贵族的颜面问题还在强撑着不好意思去跟马里奥他们一行人借取斗篷,让米拉感觉是又好气又好笑。 人活一张脸这句话在帝国贵族的身上显露无遗,虽说和马里奥他们已经算得上是熟悉起来不再有过于尖锐的阶级冲突,一些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差距也并不是就此可以改变的。 所幸他们所在的还是南部,夜晚赶路时湿冷令人不适但还不至于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马蹄声“哒哒”,车轮转动“骨碌骨碌”,冬季的夜风从远方“呼呼”吹来,一并构成了旅行者们的小夜曲。 队伍呈现的是紧密阵型,装备最好的亨利和米拉打头,其次是骑乘有优良马匹的菲利波和费鲁乔。在他们之后接连几辆马车都由佣兵紧贴护卫,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注意着周围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火把被放在了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以便在月光被遮拦住或者需要更加明亮视野时使用,但赶路主要还是需要仰仗明月的光辉。 以松脂、松果和木棍在野外临时组成的火把一支顶多只能燃烧十几分钟。照明时间更为久远的精制长效火把需要用厚实且富含油脂的硬木缠麻绳浸松脂,晾干之后再重复此过程多次,才能达到数十分钟的燃烧时间。但即便如此也只能算是一种消耗品。 节省物资以防不测,尽可能地多利用当地环境当中存在的事物是出门在外的常识。而在经历过一小段时间的适应以后,即便是玛格丽特等三名帕尔尼拉这种城市出身的贵族,也习惯了在月光下连夜赶路。 这份经验且不提别人,贵族小姐是十分受用的。 她所期待的是一场冒险,如今她得到的比一开始能够想象的还要更多。 天真爱幻想并不是一种过错,只要它不是一直停留在口头上吹牛就好。玛格丽特令米拉讨厌不起来的原因是她和她拥有共同的品质,尽管我们的白发少女自己总是注意不到这个优点。她们二人都是喜欢静静努力前去克服困难,并且学习能力优秀的类型。 文学领域内常常存在的那种娇柔做作的贵族小姐,现实中虽说也有,但比例并不高。 玛格丽特心思聪慧,虽然常常有天真和习惯性的行为,终归却是个能耐得住性子实实在在地去学习去思考的人。这种品质无关出身,单纯以个人而言也令人讨厌不起来。 无知与弱小都是可以被改变的,只要不固步自封沾沾自喜,这些就仅仅只是时日问题。 她现在看起来,已经十足像是个小小的冒险者了。 车轮继续转动,没有教会的大钟提示时间,以月色判断多少还是可以猜测得出来大致的时候。 已然深夜将近十一点,继续赶路下去会令明天变得休息不足,因此位于第二辆马车部位的马里奥大叔抬起手摇了一摇,示意队伍减缓速度。 即便是在古道旁边,适合这个人数的队伍扎营的地点也需要一阵简单探查。如今情形之下他们更加注重四通八达地形平坦这一要素而非舒适,为的是在遇到威胁时得以迅速撤离。 即便是从未有过冒险经验的帕德罗西贵族小说家也不会在自己的书中描述出每一次都能找到完美营地的情节,而在现实中就更是如此了。 有得必有失,注重可以及时脱身的流畅性那么周边是否存在资源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减轻比例的要素了。 所幸在巴奥森林这种湿原之中他们也基本不需要担心水分和给养的问题,虽说一些坑洞积水由于里头腐烂植物的原因煮开了以后会有一股子草酸味,但在每次遇到足够大的积水坑时,他们也都会尽可能地补充好所有的容器。 听起来像是轻轻松松的郊游,除了有些疲惫以外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掉以轻心万万不可,这里到底是荒郊野外。在一次独自前去补充淡水时过分靠近一个较大水坑差点被潜伏在其中的掠食动物袭击拖下水去溺死以后,玛格丽特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所幸这种水生龙蜥的尺寸并没有大得过分,在瞧见闻声赶来的其他几人以后它就迅速地松开了口溜走潜入到了水坑深处之中。在护甲的保护之下玛格丽特仅仅只是受到了一点惊吓和冲击,而在那之后队伍里严格规定若是要离队前去补给物资至少要两人结伴,这样在遇到什么情况的时候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荒野是毫不留情的,一旦粗心大意它就会给你上一堂印象深刻的课程。 之前大自然便已展现过自己的威能,而在这之后遭遇到掠食动物的事情又再度让人明白了这是个决计不能小看的地方。 ——而这,还是在并未得知魔女的威胁之前。 粗心大意固然不好,但过分神经紧绷也会导致本能处理好的事情变糟。因此当这夜找寻到营地以后,马里奥大叔决定久违地奢侈一下,以这几日采集到的一些食材,做一顿较为丰盛的夜宵。 火焰舔舐着锅底令温度逐渐升起,香味四溢所有人都是食指大开。多增加的两人份令锅内填得都快要溢出来了,而沉默不语只知道名叫巴罗的光头大汉不提,胃口和娇小身躯不成正比的奥尔诺,水还没烧开就望着大锅两眼放光。 需要交代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询问的事情也还有很多,但这些都可以等他们到达了安全的区域里头再做,没必要现在就争分夺秒。 警惕,是仍旧怀抱有的。 巴罗的两把斧子都被收缴了起来,他似乎在心智上存在一些毛病,亨利和奥尔诺是明白原因的,但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这涉及到一部分与魔法相关的高深知识,与马里奥他们这些外行是无法解释通透的,说出来的话只会导致队伍内部发生争执。 这并非对商人大叔不信任,只是人性本身就是如此。 几日前遇到奥尔诺二人的时候队内其他人的反应就已经证明了,如此情形之下,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提及为好。 这样各怀心思把一些事情藏着掖着,若是后面暴露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但即便是贵为贤者,在这种情况下亨利也并没有多少选择可做。 他一家之言比不上帝国人长久接受的教育和一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再加之以一些高深知识的晦涩难懂,无法保证开口能够确实改变处境的话那还是闭嘴为妙。两害取其轻,这种麻烦的局面在往后的日子里大约也不会少见。 年轻时人总是容易把事物想象得过于单一,刻上死板的烙印。朋友就是朋友敌人就是敌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认为立场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但事实是即便是熟人有些问题也最好不要触及,很多时候立场的转变仅仅只在一瞬之间,要维持事态不彻底崩盘,很多东西都需要小心翼翼。 “大人的世界里,很多时候信任只有一次。” 贤者之所以是贤者,不仅因为他明白什么时候该出手,还因为他明白什么时候该按捺不动。 时间一丁一点地流逝,在吃完了暖洋洋的美味夜宵之后,他们安排了守夜的班次,就于马车围城的圆圈中央扎营休息了起来。 劳累了一天也早已习惯这种奔波生活的众人都睡得十分深沉,数个小时的时间也足以恢复精力。而待到清晨时分存在感薄弱的冬日太阳尚且未能完全照耀大地的时候,他们又再度爬了起来,做新的一天的准备。 重复又重复,数日以后,队伍已经是接近巴奥森林的后半段路途。 据奥尔诺所言,她出身的那个精灵村庄也正是位于这片区域。虽说远离大道要深入森林之中走上很远距离才能到达,这边却也是整段路途当中最为危险的一段了。 本就变得小心翼翼的队伍在进入这片区域以后更加沉默了,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空气之中的那种凝重的气息,但这显然不仅仅是心理因素在作怪。 寒风呼啸,骑在马背上的米拉警惕地左右环视了一眼周围。 密密麻麻的温带植被青翠夹杂着枯黄,但除了风扫过叶子的声音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的......”女孩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没有任何的,动物。” 第三十六节:雾村迷局 睡眠对于人类而言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因工作或者其他缘由偶尔无法睡眠而十分疲劳的体验,很多人在生命当中的某一时间段都曾有过。 大部分精神压力过大导致失眠的情况也只需要像这样有一次极端疲劳的体验就可以解决,虽然能维持多久是另一个问题,但在十分劳累以至于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睡眠质量通常都会比平时更好。 那么。 如果你在已经极端疲劳的情况下,却还无法得到足够的睡眠呢? 首先会出现影响的,是你的集中力。 在精神饱满休息充足的状态下可以轻松使用,乃至于玩“绕指而行”之类花式的小刀,睡眠极度缺乏时却就连抓在手上普通地切个菜,都有可能会把自己给割伤。 需要聚精会神进行操作的微小细节也就算了,甚至就连走路都会产生踉跄,仿佛身体不再是自己的一般。 接着是你的记忆力。 你开始重复地做一些事情,并且忘记自己在之前就已经做过好几次的事实。 很多事情都变得很恍惚,它们像是本能,你做事失去了判断能力甚至因为忘却而不再拥有能力分辨敌我。你变得像是只刺猬对着无害的兔子和有害的狼一并竖起尖刺,你开始伤到自己身边的人,而你又甚至连伤害过他们的事情都忘掉。 紧随其后的是语言表达的能力。 某一件事情刻在你的记忆之中,甚至刚刚就在你眼前发生过。它的前因后果你一清二楚,但在从大脑当中转换到喉舌之间的过程时,思维就像是变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整个流程无法被有效地拼凑起来以通畅的语言表达。 动作像是僵硬木偶,语言像是十年未曾使用过还患有结巴的乡巴佬。 拉曼人对此以成语精辟地总结为“行尸走肉”——而这也正是我们的小米拉眼下觉得最适合称呼自己的词汇。 她已经快握不住手中的剑了。 这把全重一点七千克平衡感良好的长剑在状态全佳时她能轻易地连续挥舞甚至单手握持,但眼下却连摆出一个起手式都觉得剑尖像是垂着一块巨大的铅一样,稍稍不注意就要落到了地上去,空门大开。 一样垂了铅的还有那长着又长又卷睫毛的眼皮,由于长时间未能得到充分的休息米拉两只眼皮都在跳个不停。洛安文化当中认为眼皮跳是有大事要发生而拉曼人则认为“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也许他们都是对的,谁知道呢,在疲惫不堪的情况下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令人意外。 “呼——”她呼出了一口气,皮肤也不知道是因为过度劳累失去知觉了还是被寒风给刮的,汗水从上面滑过她却只有极度细微的感觉。 “嘶——”布满划痕的胸甲之下胸膛起伏,肺部再度被空气所充满。但就连呼吸,似乎也变得艰难了起来。 好想,放下一切。 “呃——”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第一时间,米拉就果断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以痛苦驱散它。 在极端疲劳的情况下她用力得有些过分,被咬破的嘴唇血腥味开始在嘴里弥漫,但就连疼痛也仅仅只能短暂驱散浓郁的疲劳感,刹那间过后它再度卷土重来。 就像有一个恶魔在你的耳畔轻声细语一样。 “放弃吧,放弃吧,放下剑,躺下去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 “闭嘴——”女孩开始分不清楚现实了,她小声地说着,同时试图调整姿势改变重心令带着瘀伤的右腿休息放松一下。 “嚓——”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她忽略了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能自如操控身体的事实,米拉迈出的这一步导致自己差点摔倒。 “啪——” “撑着点。”菲利波拉住了她,然后这样叫了一声。年青人的状态同样没好上多少,他一只手拿着一面破损的盾牌护着大半个身子,而另一只手则抓着已经伤痕累累的劈刺剑。 “——”站在对面的四名村民手持有着厚重头部的柴刀,地面上两把简易长矛已经被砍断,这是米拉和菲利波配合的结果,他们拦下了第一波的攻击,但是否能够令双方就此和解换来一个对话的机会,却仍旧不能肯定。 “都说了,魔女,知道吗,那些袭击你们的怪物也和魔女有关!”因为不着甲,年青人的精力要比起洛安少女保留得多上一些,但他已经三番五次强调的这句话仍旧无法彻底地说服对面那些村民。 因为他们。 来自之前那个混居民村庄。 “贵族的狗嘴里哪里吐得出象牙,那些食尸鬼指不定是你们玩的黑魔法呢。”为首的村民正是那日玛格丽特想要帮助的一家之主,他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在左边绑了一条高地民常见的小辫子十分具有特色。 “我要有这个本事我还会被你们包围在这里吗蠢蛋!”菲利波怒气蓬勃地爆了粗口,但紧接着外头又出现了一些骚动。 “大哥,又有东西来了!”穿破破烂的茅草屋,一个声音这样高喊着。 “还是没甩掉吗!”“大哥,怎么办。”乱糟糟的声音熙熙攘攘,为首的那个村民咬了咬牙不知道要先对付哪边是好。而终于是支撑不住精神开始恍惚的米拉,在闭上眼睛昏倒之前冒出来的最后一个想法是—— 这一切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 ———— 它们的第一次出现,是在傍晚时分。 尽管这些......“东西”应该算得上是十分出色的伏击者,在队伍当中有亨利和奥尔诺这两个经验丰富的斥候在内时,它们也没能给一行人一次真正的出其不意。 就像奥尔诺那一次,亨利在很远的地方就注意到了它们的存在,而在意识到它们明摆着是要来攻击自己一行人之后,贤者以及其严肃的态度要求所有人立马拿起武器做好应对的准备。 但即便是他,这也是仅能做到了。 它们的行动速度实在太快,已经准备扎营的队伍来不及重新上路就被包围,因而亨利果断地放弃了那个想法要众人做好就地防守的准备。 快。 这是米拉对于它们的第一印象。 自然界在奔跑速度上面能够超过人类的生物并不在少数,即便是看似迟钝憨厚的棕熊,实际上也能轻易追上人类。 四足动物在这方面上天生就拥有优势,平心而论这些东西跑起来比熊还要慢上不少,因而女孩本不该对此感到惊奇。可她却仍旧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这一点,与她对它们产生的第二个印象分不开关系。 这到底是一种如何可憎的怪物? 米拉在这虽然不算漫长但也已经见过许多的十数年生命内瞧过的凶残猛兽也已然不再少数,但不论是体格庞大的碧龙蜥还是恐鳄,给予她的更多是震撼和紧张甚至于有一种欣赏高山大海般的独特美感。 矫健而又强大的掠食动物,作为自然界那瑰丽又残酷的一环,与周遭环境相映成辉。 可眼前在火把和傍晚光辉下出现的东西,决然与它们是不同的。 它有着人的外形,人的五官,甚至口中发出的呜咽声也与人类一般无异。却披头散发,四足而行。 即便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作为生者,一股恶心的感觉也油然而生。 然后他们对上了它的视线。 那是一双如动物那般,充斥着瞳孔而完全没有眼白的眼睛。 诡异。 像是把动物的行为安放在了一副人类的躯壳之中,在自然界当中它没有自己的一环,它无法融入环境的自然循环之中只能令所到之处全部变成死地。 这既不是自然所创造的,也定不是从任何母亲的子宫当中孕育出来的。 它的所有一切像是被刻意扭曲起来只是为向创造人类的神明阐述自己的嘲讽一般,全都是扭曲而怪异的。 这种感觉无以言明,就像内脏翻腾倒胃,令生灵本能地就产生了厌恶的情感。 所有人都不再多问,而这还是在亨利说出它们的名称之前。 听闻“低等食尸鬼”的名号以后,不知因恐惧还是厌恶,人们挥动了自己的剑和其他拿得到手的武器,一下又一下地,拼命地,将这四头怪异的东西重新变成了无法动弹的状态。 直到它们的手脚和脖颈部位彻底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灰黑色脏污,好几名佣兵泄愤的击打动作都仍然没有停下。 “用清水清理掉武器和防具上的脏污,别让它们的体液沾身!” 连血液对生灵来说都是猛毒,被砍死的食尸鬼流出的黑血令附近的青草垂了下去,片刻之后再看,从底部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黑,显然是彻底坏死了。 “这到底是什么渎神的存在啊,果然魔女就在附近吗!该死的东西,给我滚出来!”佣兵高声大喊着,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惧。 战斗过后,米拉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而亨利则一脸严肃地告诉众人,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一如既往。 “咚咚咚咚咚——”马蹄声重重地踩踏在石板上,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唰——唰——”侧面的丛林当中黑影接连闪过。 “奥尔诺,左边!”米拉唰地一下回过了头,一头白发随着动作飞舞,她单手抓着缰绳,而另一只手抓着长剑。 “呼——”行驶中的狂风吹得精灵少女一头金发肆意乱舞,高速前进的马车上下颠簸但却似乎对于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影响。她拉开了弓,而在箭矢离弦而去的一瞬间,大白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青色光芒四散开来。 “碰啪——咔嚓——”昨夜临时取木材削制的弓无法承受魔力的加持,在射出去的一瞬间炸成两截。飞舞的弓弦划破了精灵少女的侧脸,鲜血流下但她不为所动,那双散发着浅蓝**力光辉的眼眸全神贯注地紧盯箭矢。 “咻——”飞行的声响尖锐刺耳,在风魔法的辅助下,奥尔诺射出的这一箭俨然已经超越了音速。 “咚——咔!”划出一道青蓝色的轨迹,箭矢命中了这头体格远比之前的食尸鬼更加巨大的怪物。 它厚实的角质层上已经有过些许创伤的痕迹,从划痕的长度判断应该是大型刀剑类武器造成的,显然防御力并不会输给一般的皮甲,但在如此高速的箭矢冲击之下,表皮依然像一张薄纸一样被射了个对穿。 “轰!!”“哐当——”脊柱被截断的巨型食尸鬼摔倒在地滚了几圈把后面好几只低等食尸鬼压得就像是拧干的毛巾一样体液四溅,而过度消耗魔力的精灵少女双眼蓝光一闪就直接整个人软倒在了平板马车上。 巴罗沉默地接住了她。 “冲过来了!”而另一侧菲利波一声大喊,余下的食尸鬼从树林之中扑了出来,朝着行驶缓慢的马车冲去。 “回防!”亨利一声大喊,但第一个出手的却并不是他。老管家费鲁乔的战场经验到底从何而来总算有了个答案,他抓着一根甚至都不算笔直的小轻木做成的临时骑枪,马蹄重重踏下枪尖一捅一挑就将最为靠近马车的那头食尸鬼给摔得死死。 “咔——轰!”与之相比贤者的战斗方式显得野蛮了许多,他拿着巴罗的长柄斧单手抡了起来一砸就是一只。 “米拉,你右侧!”菲利波的喊声再度响起,女孩急急回头,然后险之又险地一剑砍中了这只朝她扑来的食尸鬼。 但她终究尚且年幼气力不足,单手挥舞的这一剑砍得太轻了,带着浅浅的伤口那头食尸鬼一不留神又消失在了附近。 “跑哪去了!”队伍仍旧在继续前进,米拉气喘吁吁地抓住缰绳调转马头。莫罗在马车上这样高喊着,这并不是他们的视力有什么问题,精灵族会选择在巴奥森林定居以及为何这条道路被荒废的原因,联系它被称作“湿原”的事实我们也不难猜出几分。 林外有雾,林内亦有雾;林外无雾,林内亦有雾。 前些日子落下的冬雨洗刷了一整个世界,而待到深入森林之后,这里浓重的湿气开始显现出自己的原本样貌了。 “继续前——”“砰——轰!”商人们不愿意放弃自己商品的弊端总算显现了出来,莫罗的话音刚落,又忽然出现的一头巨型食尸鬼就以如同蛮牛一般的姿态,撞翻了他和一名商人所在的那辆马车。 “哈啊啊!”接下去发生的事情,米拉记不太清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疲劳造成的判断失误还是什么,她单手抓着剑就操控战马朝着那边冲了过去。 结果一剑砍下去连表皮都没能劈开不说,还因为反震令自己的右手一阵酸楚差点就没有松开手中武器。 但她争取时间的行为算是帮了佣兵和商人,喊了一声“我们没事,你们也快撤离”以后莫罗就抓着总算认清事实的商人砍断缰绳翻身上马逃离了侧翻的马车。然后在菲利波过来帮忙以后,两人又砍倒了几头食尸鬼,就抓紧时间撤离。 迷雾之中无法断定方向,加之以这些诡异又富有攻击性的食尸鬼存在,急着与亨利他们一行人汇流的米拉和菲利波一路奔波,最后不知道怎么地,就逃到了这座早已破败荒废的村庄之中。 村落里许多古典拉曼风格的建筑物证明它显然是人类的造物,而被荒废的原因也与魔女并没有什么关系的样子。因而已经疲惫不堪的二人决定短暂休息,但他们刚下了马准备让战马也休息一下,步行朝着村内走去,就发现自己并不孤独。 十余名全副武装同样风尘仆仆的盗匪正在检查村中的古井是否还能使用,而定睛一看,这些人竟然是他们的老熟人,一开始拼命逃离的那些混居民。 显然他们确实是走上了成为盗匪的道路。 之后的事情,就没有什么意外了。 虽然双方都同样是因为食尸鬼的袭扰而落难至此,本就不存在信任的他们,也显然比起开口更愿意用武器交流。 “......醒醒——” “快醒醒——” “啪——!”脸颊传来了火辣辣的感觉,米拉一个激灵爬了起来。“抱歉,但是你睡得太沉了。”菲利波合掌道了个歉,而洛安少女摇了摇头,她也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 短短数分钟的休息虽然完全不够但却也让她恢复了一点点的精神,女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就往自己的佩剑摸去,但却注意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好像来的并不是那些食尸鬼。”菲利波主动给她解释道,外面并没有传来什么喊杀的声音。 “我们快点出去看看,也许是大小姐他们。”年青人这样说着,米拉同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在他的帮助下爬了起来。 身上的护甲在这种状态下令她感觉无比沉重,只是女孩深吸了一口气,仍旧还是走了出去。 浓雾弥漫在村庄的四周,她注意到那些高地民全都躲在了房屋的四角。 嘈杂的声响由远至近由小到大,迷雾令他们无法看清是什么,但到了这会儿,许多人也都得以辨别的出来,显然是人类的声音。 那声响虽是有些杂乱,但显然不是食尸鬼爬行的动静,更像是人类步行发出的。并且最重要的,伴随着走动声音的还有盔甲碰撞的独特金属音。 “哗——”破雾而出,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名全身着甲扛着斧枪的帝国骑士。 “呃——”潜藏在暗处的村民们出现了小小的骚动,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子,然后互相点了点头像是下达了什么决定。 “不对——”米拉皱起了小眉毛,而旁边的菲利波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年青人嗅了嗅鼻子,却因为疲劳而无法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骑士大人!”一名卸下了武装的村民被派遣了出去:“帝国的骑士大人,我们是附近的村民——”越来越多的盔甲声和脚步声响起,而他开始朝着对方诉苦求情。 “不对。” “......停下”村民还在不停地诉苦。 “......快停下。”米拉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 “快回去!”她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而那名骑士则高高举起了斧枪。 浓烈的腐臭味弥漫在空气之中,下一秒钟无数身着帝国军人盔甲手持武器浑身却高度腐烂的行尸破开迷雾走了出来。 “嚓——”锋利又沉重的斧刃劈开了锁骨,村民在痛苦之中表情扭曲地倒在了地上。 第三十七节:沉默骑士 ——该怎么做? 六神无主的米拉回过头愣愣地望着菲利波,但浑身脏兮兮的年青人双眼之中存在的疑问也与她一般无二。 在剑术上达到了他们这个级别的人很清楚装备差距能够造成的影响,刀剑一类自古典拉曼时代以来一直都只是随身的副武器与自卫武器。曾经是贵族与军官配备的它们在冶炼技术进步以及佣兵职业兴起后大行其道,也正是由于其尺寸和耐用性相较长杆武器而言更佳。 但主战场上一流的王牌武器从始至终都是长杆,不论骑枪长矛还是斧枪斧锤,“寸长寸强”一词当中便已将一切完整概括。长剑在面对这类武器的时候胜算及其微小,除非技术上差距甚大能够将对方的长度优势转换为劣势欺身砍中才有可能扳回一城——但即便是这样,也还需要有对方并不着甲这个前提条件。 锋刃武器无法破甲,因为它们本就不是为此而生的。 即便近身过去,倘若你的刀剑劈砍在对方身上仅仅只会导致卷人从而毁掉武器的话,又有什么意义? 而相较之下,对手的武器攻击距离更长每一次的攻击也更加有力,一旦被命中,缺乏防护的情况下非死即伤。 米拉身上穿着的仅仅只是一套半甲,四肢不提就连喉颈头部这些要害都是暴露在外的,而菲利波更是只有一面从村民那边抢夺过来的简陋盾牌。 以这样的装备和人数,就算是在精力充分的状态下,要对付一支三四十人的帝国军队,结果与以往的佣兵对抗正规军记录不会有任何区别,今后也很可能依然不会有任何改变地。 只能是飞蛾扑火。 若这样还不够糟的话,那再加上他们还是一副从冥界归来的死尸模样如何? 到底要怎样把一具看起来都已经在腐烂的尸体给重新杀死啊? 如果是活生生的人类那么还可以从盔甲的喉咙和腋下之类缝隙把剑尖捅进去让对方流血身亡,但这些尸体看起来已经就连血都流干了啊。 到底要怎么做?!——焦头烂额,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该下地狱的鬼玩意儿!”他们这边还在迟疑纠结的时候,躲藏在房屋和小巷四角当中的混居民已经因为己方的人员折损而暴怒。他们手持柴刀与简陋长矛就朝着这些面目可憎的行尸走肉扑了过去,而米拉和菲利波就在震惊之中发现—— 这些亡灵。 出乎意料的。 弱。 “啪——!” 虽然是什么东西在驱动着它们仍旧行动并不明确,但是仍旧保留着人体结构这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加之以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咬的痕迹与开始腐烂的细节,肌腱乃至于软骨都已经损坏的手臂,又如何能够挥舞出足够强力的一击? 盛怒之下的村民毫无章法地挥舞柴刀,而在砍中一名亡灵士兵手中长矛的一瞬间,因为冲击力它的两只手从肘子的部分“咔嚓——”一下就脱落到了地面。 “这——”就连当事的村民也愣住了,由于开头那个骑士的亡灵杀伤力过于强大的缘故他是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冲出来的,结果没想到对手竟然这么弱小。 另一个行尸士兵刺出了歪歪扭扭的一记直刺,村民灵活地躲闪了开来然后抓着矛柄一拉直接就让它踉跄着摔倒在了地上。他用脚踩着亡灵的头盔然后一扯就夺过了长矛,几根腐烂的指头粘在矛杆上令人感觉十分反胃,但眼下不是在意这种细节的好时候,他在手中一旋然后就把这支矛给丢了出去。 “哐当!”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响过后胸甲出现了一个小坑,冲击力直接让迟钝的行尸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而它就这样在原地摸索了半天也没能重新爬起来。 “杀啊!!”眼见这些家伙这么弱小,绑着侧辫的村民领导者带着余下的人也都冲了出来。 他们互相配合着,当两个村民用长杆把这些行动迟缓僵硬的亡灵顶到附近的墙壁上时另一个人就趁此机会用大砍刀斩首。 腥臭的体液喷溅了这些村民一脸,若是帝国市民抑或贵族的话怕是会被它熏得开始呕吐起来,但彪悍的高地人根本无所畏惧,伸手一抹然后在自己衣物和附近墙壁上随意地擦拭两下就继续战斗。 头颅被砍断以后的行尸直接就重新回归了尸体的状态,显然即便有着诸多可怖的地方,头颈这一弱点是仍旧与生前无异的。 “哈啊啊——”十几个骁勇善战的高地混居民,短短数分钟内配合着竟一度杀得这些亡灵节节败退。 一部分人的心里开始有点得瑟,他们沉浸于杀戮之中,浴血奋战,但却。 忘记了一个事实。 ——如果这些东西真的这么弱小的话,比他们装备更加完善更加良好的帝国军士兵,又是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啧,拉曼人的军队也就装备好看了,实战能力还是不行!”若这会儿是在一个小酒馆里头,对着两杯酒下肚自我感觉良好的一位高地民询问的话,他定是会带着鄙夷和嘲讽,这样回答你。 那么事实果真如此吗,如果帝国军队真的除了装备好看以外一无是处。 高地民又为什么。 会屡战屡败呢。 “咻——砰!!”被沉重斧刃命中的头盖骨仅仅进行了一下最微小的抵抗,紧接着就整个碎裂掀翻了开来。 血液与脑浆飞溅,之前还在洋洋自得的那第一位出手的村民眨眼之间就没了生息。 “唰——!”那个全身着甲的骑士亡灵举起了斧枪,而仅仅在刹那之间,原先迟钝又麻木的士兵亡灵就像是变了一副模样。 “唰!咻——!”它们以整齐不输给生前的姿态端起了长矛紧接着高度统一地往前刺了出去:“呃啊啊啊”两名躲闪不及的高地民立马就被好几支长矛给捅到,虽说肌腱乏力因此未能造成真正的杀伤,但锋利又尖锐的长矛也已经足以令他痛不欲生。 “情况不妙,我们该走了。”菲利波这样说着,而米拉也同意地点了点头,虽然疲惫得不行但眼下那些高地民正在跟行尸战斗,不抓着这个机会逃跑等他们分出胜负很可能就再没机会了。 “哦啊啊啊啊啊!”扎着小侧辫的村民头子在身后发出一声怪叫,他手里头拿着双手大砍刀呼啸着就冲了上去——只是当米拉和菲利波觉得他会勇猛地冲上去对付最棘手的骑士时,这人却接连砍倒了好几个普通士兵,然后一拐弯就跑了回来。 “真够狡猾的。”这令米拉在百忙之中仍旧忍不住鄙夷,结合这人前面恩将仇报以及反抗村长家统治的行为,显然所谓“民风淳朴”的高地人当中也一样存在有这种奸诈狡猾的角色。 毕竟人类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即便是未开化的野蛮人也在勾心斗角上面天生优越于其他四大种族。 她抽回了视线,两人都伏低身体准备朝着古井旁的两匹战马跑去——这是之前被那些村民给俘获了的,此刻正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 战马虽说也十分劳累但脚力也远超人类,若能骑上去的话单靠步行这些人是没有办法追上的。 “等等,你们在做什么!”——两人的动作被一声大吼打断了,米拉和菲利波紧张地回过头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但却瞧见那个村民头子对着喊的是之前两名被长矛刺伤的村民。 “威力姆,停下!你跑错方向了,别破坏队形。”另一个村民朝着这人跑去,虽然文化粗野但这些高地民对于战斗当中的阵型十分注重。 “喂,停——咕——啊啊——” 喉咙被切开了。 名叫威力姆的村民低垂着头,背对着亡灵一方。 沉默的骑士再度举起了斧枪,而另一名同样受伤的村民在一阵子诡异的肢体扭曲以后,也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转过了头。 “这他妈什么鬼东——!”“呀啊啊啊啊啊啊——”像是要把自己的声带整个震破一样尖锐高亢的尖叫声从两个变得奇怪起来的村民喉咙中传出,紧接着在所有人都还没能反应过来之前,他们以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高速冲了过来。 “唰——咔扑哧!”毫无准备地就一跃而起直接跳过了五米距离的发狂村民在落地的一瞬间使用柴刀把自己原先同伴的半张脸给劈开了。 鲜血狂涌,而反应过来的那名扎着小辫子高地人头子回过头来瞧见了正打算逃离的菲利波和米拉,他立马知道了二人的想法,而就在女孩担心这人会冲过来攻击他们的时候,他一言不发,竟然抛下同伴直直朝着古井旁的马匹跑了过去。 “这懦夫!”尽管并非友军,菲利波仍旧开口唾骂了一声。两人不再缩身而是站起来直接迈开了脚步朝马匹赶去,而被留下来的高地民们注意到了这个声响回过了头。 “大哥!罗诺大哥你在做什么!”他们这样喊着,而被称为罗诺的村民头子连头都没有回。他直接朝着战马跑去,明显很有眼光的他挑中了菲利波的贵族纯血马,翻身上马之后一拉缰绳:“驾!” “狗屎小偷!!懦夫!!”年青人气得满脸通红地捡起一块石头就朝着他丢去,但已然做好了准备的罗诺操控着战马就朝着另一侧的雾霾之中狂奔而去。 “兄弟们,罗诺那个狗娘养的丢下我们跑了啊!”狂响的马蹄声令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清楚地看到了罗诺抽身离去的背影。本就在骑士的指挥以及新增加的两名发狂村民攻击下节节败退的高地民们士气雪上加霜,米拉和菲利波左右瞧着,女孩的那匹在帕尔尼拉购买的战马上还背负有不少的物资,加之以之前一路奔波,要承担两个人的重量不一定能够确保脱身。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下达了决定。 他们左右观望着,最后相中了村中最大的那座废弃房屋——那是一座石质的神殿。 “嘿!朝这边来。”米拉牵着缰绳然后朝着那些高地民挥着手,简单的言语和动作指向令他们都注意到了巨大的神殿。在士气接连遭受打击且节节败退的情况下这像是一盏明灯,村民们再度发起了一波攻击,然后丢下了不够灵活的长杆武器拔腿就朝着这边跑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身体活动能力如猿猴一般强健的两名发狂村民再度发出怪叫朝着这边冲来,菲利波再度急急铲脚停下,沙土飞扬他慌忙捡起了一块石头大大地抛了出去,而这一次总算没有落空准确地命中了一名发狂的村民。 “砰匡!”被命中眼眶的发狂村民直接摔倒在地,但另一个发狂村民的攻击奏效了,“啊啊啊!”一名村民在逃跑过程中被砍中了背后惨叫着摔倒在地。 “利亚姆!”他的友人回过头厉声高喊“他没救了!”但另一个人粗暴地抓着他的领子蛮横地朝着前方拉去。 “鬼东西!”年轻村民又气又恨地骂着,而待到一行幸存的十几个人全部冲进到教堂里头之后,米拉和菲利波还有其他几名村民配合着把边角嵌铜加固的沉重木门推到合了上去。 “吱呀——匡!”“咳咳——咳咳咳咳——”神殿所在的区域比起其他地方似乎干燥许多,两扇门合上以后一阵灰尘令众人咳嗽连连。 “砰!”但他们紧接着就重新聚集起了注意力。 “堵门,快找东西堵门!”菲利波回过头这样喊着,而在生存下去的这一利益共通之下村民们也不计前嫌,不论如何至少这两人没有骑上战马丢下他们而是在努力想办法拯救所有人的性命。 “顶住!”“妈的这鬼东西为什么力气这么大!” “别那样说啊,那可是威力姆和麦考林!” “他们不是了,朋友,不再是了!” “顶住!”人多力量大,十几个全都是青壮年的高地民迅速地搬来了一些损坏的神殿石柱等等沉重物体顶住大门,而机敏的白发少女左右探查在地上还找到了一根已经锈迹斑斑的粗大铁质门栓。 当她和菲利波配合把这个抬起来插进门框上的固定槽以后,外面的捶打再也无法影响到大门半分。 “呼——” 十几个人同时松一口气的模样十分罕见,但他们刚刚喘了一会儿,就听见外边再度传来了清晰又明亮的马蹄声。 “援军?”“罗诺回来了?”村民们交头接耳,而米拉顺着室内有亮光的地方看去,发现内部有一座石质阶梯可以通往二楼。 “我们上去看看!”她这样说着,而众人在再度确认了门被堵得死死的以后就跑到了上面前去查看。 “——小心点,别被看到!”他们凑在玻璃已经碎掉的窗户前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门前方确实有着一堆亡灵围在那儿,而远处则是单骑回归正在探头四处张望的罗诺。 他显得有些紧张,而所有人也都在好奇他的回归原因。 “唰——”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那名一直都沉默着的亡灵骑士转过头朝着他走了过去。 行尸们也转移了方向,朝着新出现的罗诺跑去。 “弟兄们!你们都在哪儿啊,帮帮我!”高地民头子这样喊着,他焦急又担惊受怕的神情显露无遗,但待在神殿内的众人却没有任何一个开口回应。 “兄弟们!同胞们!你们在哪儿!” “我的朋友,我的兄弟!”罗诺这样喊着,同时操控战马与这些亡灵拉开距离,但他的双眼却始终离不开身后——也就是一开始他撇下其他人独自逃跑的方向,仿佛那里随时会出现什么比起这几十个亡灵更加可怕的东西。 “要不要帮他。”其中一名村民心软了,但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钟,罗诺的那张脸变得铁青了起来。 “——驾!”他像是有着必死的信念一样操控着战马强行朝着前方突破,想要以战马的冲击力直接辗过去,但并未达到完全加速的马匹只是被卡在了其中,战马受惊开始嘶鸣,菲利波怒气腾腾地捶了一下墙壁。 而罗诺担忧得以至于做出这种冲动之举的原因,在下一秒钟给出了答案。 “咚咚咚咚——” 那是整齐的马蹄声。 马蹄声,行军声,板甲和武器碰撞的声音。 “唰——!”破雾而出的,是高高在上的帕德罗西帝国黑旗。 “咚!”“更多的亡灵么!”“嘘,小点声!” 它们冲了过来。 “咦——”但米拉注意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那是——”菲利波也瞧见了,紧接着是更多的人。 “噫——”罗诺丢下了手中的砍刀满脸苍白地蜷缩在了马背上。 “嘭!!!” 但重装骑兵集群,只是从他的身边冲过。 包括两名发狂的村名在内,普通的行尸全部被践踏成渣,骑枪捅穿。 高地民,毫发无损。 “咔——锵——”马匹在冲出小村庄的范围之前减速然后绕了回来,而为首的那名穿着华丽黑甲的骑士,在再度从面甲的缝隙呼出一阵白气之后,掀开了它。 “这里是帕德罗西帝国边防第九大队,我问,此地还有其他活人吗!” 头盔之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闪闪发光,这个身材高大的黑发骑士这样开口问着,紧接着就注意到了那名残存下来的亡灵骑士。 “”他瞥了一眼吓得在马背上尿出来的罗诺,虽然一言不发,但大概是些什么表情远在神殿之中只能看到他背影的众人也都能猜得出来。 黑甲的骑士翻身下了马,朝着那名孤零零留下来,沉默一言不发的骑士走去。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但也正是这个时候,神殿的内部也响起来一些诡异的声音。 像是奇怪的“咕噜咕噜”声,而且异常地靠近。 “哎呀!”一个村民发出了一声尖叫与自己的同伴拉开了距离,之前曾经被血液溅到过的四名高地民此刻脸上也出现了怪异的痕迹,他们的眼睛也开始充血,站在原地垂下了头之后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手舞足蹈了一番。 最后,抬起脸。 “呀啊啊啊啊啊——” 发出犹如鸟类般高亢的尖叫。 “麻烦大了。”“锵——”米拉抽出了长剑,和菲利波站在了一块。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小剧场:评论区的生态】 嗯,总算恢复较为稳定的节奏,可以维持两天一更了,所以我再摸一次鱼写个小剧场给大家乐一乐。 诸位可能也注意到了,本书似乎拥有一种吸引让我们用“有趣”(英文)吧——的读者,的能力。虽然感谢本书的两位版主(以及总是抽风的起点,虽然常常误伤就是了),基本上有不太对味的书评,它们都会及时地人间蒸发。 但是不巧还是有一部分的言论或多或少地进入了我的视野。由于职业病的缘故我总喜欢分析然后归类,而今天工作完成之后一时兴起,就来为大家讲解一下: 动物世界——啊呸。 人类社会,之,评论区的生态。 大评论家的分类以及亚种篇(附个人吐槽)。 好,鼓掌鼓掌。 那么首先我们要为大家介绍的,是最为常见的一种大评论家的类型—— 我将其命名为:量身定做型。 经典言论: “这里的剧情写得太长了,背景介绍不要放在开头最好放在结尾,主角的名字太长了别人记不住,女主角太少了最好多几个,剧情展开不够紧凑,魔法的描写成分太少,最好按照这样这样开始修改,否则读者不会喜欢,这本书这样写会失败,这样写很让人不舒服。” 嗯,乍看之下是不是很有道理,好像说得头头是道在指出作者的不足在为作者好,对不对。 好那么让我们转换一下概念。 “这本书字太多了,看得让人很累,作者这样写让读者很不舒服。作者应该都去画成漫画,这样看起来才舒服,不这样做读者不会喜欢。” 咦,是不是味道开始不对了呢? 那么再继续转换一下概念。 “这本书虽然有图画,但是台词还是要用文字表达,看起来很不舒服,作者最好能搞出来有配音。不然这本书不会成功,不然这本书读者不会喜欢,会失败。” (耸肩)嗯,是不是觉得我在扭曲话题。 但是,平心而论,这些真的有区别吗? 每个读者都是不同的人,就算经历过类似的教育,本身的学识和理解能力的不同,看待同样事物的观点也并不一致。 他喜欢后宫,喜欢多女主的。你就很厌恶后宫,厌恶多女主。 他喜欢主角是个魔法师的,你喜欢主角是个剑客的。 他喜欢细腻风景描写的种田文,你喜欢一笔带过的爽快升级文。 这两者之间,有对错,有因为某一个点不符合他或者是你的口味,就会注定失败吗? 没有。 本身网络小说里头存在这么多个分类,就是因为大家众口难调。这本书你不喜欢不和你口味那你可以去看别的书啊。 “不合我口味,就是错的。你的这里这里,要改,你的这里也要改,你的那里也要改,还有那里也要改。” 这位大爷,还要不要我专门去帮您把这本书给做出来,再精心鞣制牛皮封面,上黄铜书角,然后包装好亲自送到您的面前呢? 不要动不动就把在下那么多位性格丰富多彩的可爱的亲爱的读者老爷们给代表了啊? 您觉得很啰嗦的风景描写,人家觉得很细腻很有画面感很舒服。 您要我改,行啊。 你要我改得完全合您的口味,行啊。 你得给钱不是么? 改得合您口味,那么那些不喜欢了的读者流失的这部分收入您得给我补上不是吗。 要量身定做,那你给钱啊。 “不改我就弃书” 那您就弃啊,祝您找到自己喜欢的书。 世界不是绕着你转的,亲爱的。你不喜欢这本书,也有别人喜欢。我付出的努力得不到你的肯定,也有别的人肯定。 (这是我称呼这种类型为量身定做型大评论家的原因,他们会提出分明是自己喜好的问题,然后强行上升到读者喜好的高度,甚至于上升到写作本身的高度,攻击我没有资格写书。噢,当然,也有不少这样搞分析的人自己也是作者,肯定的,我是没资格写书,因为我有这么多他们列举出来的错误,例如我这一段话用了这么多个逗号,甚、至、乱、用、顿、号,所以当然,犯了这么些如此致命错误的我,在写作方面是远远不如他们这些完全不会犯错,写出来的书轻而易举就可以举世闻名的,超级作者。 前提是,他们真的写了书(耸肩)) 嗯,第一种因为过于常见所以写得有点长了,那么接下来为大家介绍第二种。 真实世界型大评论家。 这种的话,引用两个确实曾经在我的书评区存在过的书评,各位自行体会。 “真实世界第一次杀人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作者乱写的吧。” (对不起啊,我没有杀过人,所以我只能猜着写。能不能请您发表一下您的人生经验呢,最好顺带告诉一下我您最近的派出所还有当地的报警电话——) “作者这个龙的描写是错误的,参考了鸟类的骨架,真实世界的龙根本不是这样的” () () (没想到我的书还有异世界穿越客读者,好荣幸) “欧洲历史上——” (可我写的是奇幻) “真实世界里——” (可我写的是架空小说) 嗯~~ emmmm 请各位自行体会。 那么接下来为大家介绍第三种,这一种和第一种差不多常见,并且两者之间常常会重叠。 这一种,我称之为。 扣帽子型大评论家。 这也是当今的网络社会上最为常见的一种类型,相信各位在各种地方都能够见到不少。 正常来说,我们产生观点,是因为看到了某个东西,然后我们因为这个东西开始去推理,去论证,最后确认了自己的观点是否正确——这是有逻辑的人的思考。 而扣帽子型大评论家,其独特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并不是经过推理论证之后才证明自己的观点。 而是先产生了观点,之后围绕着这个观点推理论证只是为了证明它的正确性。 那么以下是我被扣的一个许多看这本书的读者都知道的帽子,及其辩证过程,请各位自行体会。 “这本书很日轻。”(提出论点) “哪里日轻了?”(反方询问论点来由,为何觉得日轻) “小说里头用了的‘少年’‘少女’这样的词汇”(注意,这是他的一开始的观点,也就是说他是‘因为这个’才觉得我的书日轻) “这不是中文吗你居然可以看出来日轻,你让那些有少年少女词汇的文言文怎么办?”(强力干货反驳) “不是日轻哪来的这么多废话,只有日轻才会这么多废话台词”(???roy问号,你不是一开始因为有少年少女这些词才觉得是日轻的吗) “历史小说很多也台词很多啊,莎士比亚的作品也有很多台词啊,歌剧还是用唱出来的台词表达的呢”(第二次干货反驳) “你看这个修辞手法,中文哪里有这样用的,很明显是日轻翻译,还是错误的日轻翻译。”() “那这一段英文翻译你要怎么翻译?” “反正这是错误的,这是日轻。”(破罐子破摔) 嗯~~ 给各位看得有点迷糊,容易被带节奏的读者老爷捋一捋。 依然是用转换概念的方式。 一般来说,我们判断一只马,是不是马,要如何判断呢? 如果是专业人士的话,可能会从各种肌肉啊,体格啊,颅骨形状啊,耳朵啊鬃毛啊之类的下手。但我们普通人要判断,当然就是看外观了,对不对。 外观上是只马,我们就觉得它是,然后后面被证明了这其实是一只骡子,我们就“啊——原来是这样”然后改变自己的观点,并且学习相关的知识丰富自己,确保下次不会犯相同的错误,对不对? 那么上面的那段对话,借用一个成语故事,再稍作修改的话,就变成了这样。 “这是一匹马。”(指着一只蛤蟆) “呃,你为什么觉得是马呢。” “因为它有明亮的眼睛。” “因为它有健壮的腿。” “因为它有这个,因为它有那个。” 像这样的持续转移话题试图证明自己论点的行为,是扣帽子型的特点。他们并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东西,而在试图通过辩证来证明正确与否,而是已经得出来观点,在通过辩证,证明自己的正确性。 你问他他为什么觉得是这样,他提出一点,然后被你反驳,他就再提出另一个点。 他并不是因为看到了这个点,才觉得是这样。而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之后有意地去寻找这些点,用来证明自己。 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叫做“证实偏见”。 它表现为“忽视一切对自己的言论不利的证据,而只看到那些能够证实自己言论的证据。” 100朵玫瑰里头,有一朵是蓝色的,其他99朵都是红色的。他们就可以得出结论“玫瑰是蓝色的”。 然后以上三种类型,在自己跳出来搞事情,却被封禁了之后。 还会到处去别的地方宣传。 作者为人不敢恭维,作者人品不好,作者脾气不好。 嗯,我能说啥呢。 希望各位学会思考,学会辨别什么是真正通过逻辑思考得出的结论,不要被这些夹杂了个人主观观点的道德绑架所蛊惑,拥有自己的主见吧。 书好不好,自己看。别人说好不一定适合你,别人说不好那也只是他们自己的体会。 罗里巴嗦写了一大堆,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啥。 希望这个小剧场各位看得还算乐呵吧。 我猜我大概只是心情不大好,就想写点什么,忙碌起来不那么闲。 晚安。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三十八节:怪物与骑士 “呃呜哇啊——”“砰!”人体膝盖与结实的神殿石质地板发生亲密接触的结果显然不会美好,在一声沉闷的“咔哒”声过后这个村民的整只脚以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他疼得满脸铁青捂着自己的腿咬紧了牙关在地上不住地打滚,但眼下显然没有任何同伴能够抽得出手前来帮他。 “呀啊啊啊啊啊”宛如鬼怪,又似秃鹫高鸣,这些之前被亡灵体液沾染到口鼻的发狂村民以惊人的高速和耐力胡乱挥舞着武器,人数是他们两倍的正常人因为出其不意和这可怕的体能第一时间就折损了两个人。 除了被推落到这简陋平台下方摔折了腿的那个村民以外另一个人是直接被疯狂砍得血肉模糊当场死亡。 “不能在这里打!”神殿的二楼整体呈u字型沿墙壁建立而并非一整个楼层,过去显然是用以摆放神像之类的二层走道仅仅只能容纳三人并肩。两侧曾经的木制护栏已经完全腐坏,若要在这上头打斗一个不小心失足就会掉下去摔伤甚至摔死。 “后退,后退!”发狂的四个村民口中不断发出怪叫同时抡圆了手臂疯狂地挥舞着大砍刀,毫无章法毫无技术的攻击但只要靠近这阵利刃风暴最少也会被砍个皮开肉绽。 “嘭!咔!”砍刀命中了盾牌的边缘砍进去约莫三十公分的距离,这是菲利波刻意地,以牺牲盾牌耐久为代价换取一次攻击机会。 “夺呜!”他刺中了这个发狂村民持械手的肩膀,抽出剑以后鲜血立马狂涌浸染了他的衣裳,但这却没能造成什么结果。 “呀啊啊啊啊——”村民仍旧挥舞着砍刀。 “当哐!”米拉双手持剑冲上来帮菲利波挡了一下,尽管少女手中的武器尺寸远比对方更大且是双手武器,她却因为这一击而虎口发麻差点没能站稳。 “这里不能打,快退!”身后那些高地民对着二人这样说着,但后退又要退到哪里去? 发狂的村民是在他们中间出现的,此刻除却已经被重创和死亡的两个高地民,将菲利波和米拉算入左右各有六个正常人。对面的那些村民还好只需后退就能下去楼梯,年青人和洛安少女这边可是麻烦重重。 “嘭!咔——”盾牌上再度迎来了两次攻击,菲利波灵巧地使用盾面前去迎击,尽管力道惊人但对方只砍出了浅浅的痕迹。 “你们两个,注意。”后方的村民在地上随便找了一些杂物石块然后朝着二人这样说着,米拉和菲利波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点了点头。 “准备——”少女摆好了架势而菲利波也放低了重心。 “退!”“锵——咔嚓!”明白这种对手大意不得的米拉用怒式重重斩落一击,而菲利波紧随其后使用了一个盾冲把被砍中左肩鲜血狂飙的这个发狂村民撞向前方,紧接着两人毫不恋战迅速退后。 “丢!”在他们身后的四个村民丢下砍刀将石块高举过头奋力抛出,划出一道抛物线的沉重石块重重地砸在了两个发狂村民的身上,它们头破血流遭受重创。算上之前的攻击已经足以令正常人倒地不起,但这两个“人”却以惊人的“生命力”很快重新地爬了起来。 “要怎么杀掉这些东西啊!”已经找不到合适大小石块的高地民们饶是以骁勇善战出名都不由得有些发慌。其中一个发狂村民的脑袋被刚刚的大石头砸到已经瘪下去了一块,破损的地方正一阵一阵地冒着鲜血,但却仍旧能够站得起来。 无法停下这些怪物的行动。 “呀啊啊啊啊——”而它们似乎还拥有一定的配合意识。 两两分开,两名对付米拉他们一侧六人而另外两名则跑去对付余下几人。由于忙着奔跑连盾牌都没有携带的其他六名村民处境比起他们这边更为艰难,之前觉得难以自如发挥战斗碍手碍脚的二楼狭窄地形救了米拉他们,反倒是另一侧的几人跑到了楼下开阔场地直接被两个发狂村民一跃而下追上,立马就再度出现了伤亡。 “退无可退了!”但即便处境稍好一些,也只不过是“现在死”和“待会儿死”的区别,米拉他们六人也退到了没有能够退的地步。连日以来无法得到充足休息和进食的弊端开始显现了,女孩开始眼冒金星,连退后都觉得步子虚乏,刚刚大力挥击的时候甚至就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撑住啊,米拉!”菲利波非常具有骑士精神地护在了她的前方,尽管身高比少女还矮小并且只带着一面盾牌装备远不如洛安女孩,他却显得十分可靠。 “这要怎么办好啊——”但尽管如此,解决方案却并没有出现,年青人焦急地念叨着,而米拉这会儿则开始思考着倘若亨利在这儿该有多好。 这些怪物若是对付上他和克莱默尔的话,想必连一分钟的时间都没法撑过,会像是砍瓜切菜一般被轻松解决吧。 “不,不能总是想着依靠老师。”她再度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以集中精神——而在破败的神殿之外,另一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砰踏——” 一身黑甲的高大骑士翻身下了马,他身后绘有贵族纹章的米白色披风随着微风猎猎作响,被气流扰乱一层薄雾笼罩在骑士的身边,令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炯炯有神。 “阁下?”身后另一位穿着银色盔甲的骑士对着他这样问道,虽然不说出全部,但显然意思是指黑甲骑士为何占据有数十骑的兵力优势,却打算独自对付这人。 “呐,米哈伊尔啊——”他这样开口说道,而那位开口的银甲骑士若是米拉这会儿在的话定是能认出来正是曾经共患难过的洛安混血索拉丁骑士——黑甲的骑士长接着说道。 “你看到他,摆出的姿态了吗。”他这样说着,尽管描述的是一个死者但却用的是“他”而不是“它”。米哈伊尔略带迟疑,最终还是将眼光放在了那个全身盔甲血迹斑斑已经毫无生息却仍旧还在活动的沉默骑士身上。 ——对方以放松的姿态立在原地,双手持着斧枪,稳稳站立,却并未趁二人谈话之时发起进攻。 “这是,在等待阁下做好准备?”骑士愣住了。 而身着黑甲身材高大的男人点了点头。 “分明连生命都已经不再拥有,却唯有那死板刻骨的骑士守节还牢记在心。”灰蓝色眼眸的骑士长以平静的语调缓缓地说道:“绝不对未准备好的对手发起进攻,绝不偷袭。” “作为生者的我们,选择了偷袭或者群攻的话,岂不是会被死者给看扁了么。”他回过头对着米哈伊尔微微一笑,这样说道。 “其实我也并不是很喜欢骑士精神这种东西,一堆堆的条框一堆堆的规矩,说到底了不过是迂腐陈旧体系下人们用以自我安慰的所谓荣誉象征,实际上与高贵一点都并不沾边。”骑士长这样说着:“但是啊。” “它终归是人们曾经试图创造美好事物的证明。” “你们去周边巡防吧,估计还有一些个漏网之鱼,而且那边的神殿里头也动静挺大的,应该还有幸存者,能够救下多少人就看你们的了。” “至于这位,就交由我来对付吧。” “至少要以帝国骑士的礼节,送他上路。” 他转过了身。 “嘶——”而米哈伊尔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敬仰的神情显露无遗。旁边的其他许多骑士也都是如此。他们重新盖上了面甲。 “是!”骑士们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祝您好运。”米哈伊尔在朝着神殿赶过去之前开口说道。 “康斯坦丁阁下。” “锵——”黑甲的骑士长回过了头,从马鞍上抽出了因为尺寸过大只能挎在上头的一把巨大的剑。 剑面与鞘口保护金属摩擦的声音清楚响亮。 剑刃底部至少有6公分宽,总长度达到了一米四几的这把同样以帕德罗西风格装着两个护手环的大剑,若单论视觉冲击的话,也不比亨利的克莱默尔差上多少了。 但用剑来对付一个全身着甲的对手? 在双方都穿着有护甲的情况下这显然是个错误的选择,可康斯坦丁仍旧选择这样做了。 没有其他武器是一个原因。但他刚刚分明可以跟手下的其他骑士借来战锤一类,却仍旧用剑,这要么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尽管以目前的表现来看完全不像——要么。 他就是个有着高超技巧的战士。 致敬的礼节,沉默的亡灵骑士仍旧能够读懂。它在确认到康斯坦丁准备好了以后,改变了架势。 “锵——咯嚓!”骑士长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黑色盔甲头盔部分的面甲顺畅地落了下来扣住。 他透过栅栏式的面甲向外观察,视野虽然受阻,但比起全封闭式的头盔还是要好上许多。 “啪——轰!”片刻过后,康斯坦丁主动出手拉近了距离。 “锵!咔!”阔刃大剑砍中了斧枪的前半截,血迹斑斑的沉默骑士用的是近距离缠斗握法,有着金属加强条的斧枪前端并没有被大剑砍断,紧接着“他”扭转了手中的武器以斧刃下方的钩子试图卡住康斯坦丁的剑刃。 “”若是米拉这会儿有那个闲工夫来查看的话,她一定会觉得这位一身黑甲的骑士长战斗风格是如此地眼熟——他的反应速度、体格和力量都是一流的,在沉默骑士卡住剑刃的一瞬间就转换了姿势,剑刃以与斧枪相交的地方作为支点直接绕了个圈左手顺滑地探出去抓住了阔刃大剑的剑尖部分直接顺势就用护手和配重狠狠地砸中了沉默头盔的侧面。 “哐!!”“嚓——锵锵锵——!”巨响过后,沉默骑士头盔的侧面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了一块。而他在同一时间刺出的斧枪被康斯坦丁踏步扭腰躲过,尖锐的破甲枪尖没能命中,只有背面的倒钩在黑甲表面擦出一阵火花留下深深的划痕。 “咔——嘭——”足以让一般的骑士头晕目眩乃至喘不上气晕倒在地的重击,对亡灵的效果并不是那么地明显。仅仅调整了片刻沉默骑士就再度反映了过来,他再度欺身过来调整姿态,而在康斯坦丁拉开距离躲避以后,骑士将斧枪高高举起。 “唰——”黑甲的骑士长果断地朝着旁边一个飞扑躲了过去。 “撕拉——!”他身后的披风被锋利的斧刃切掉了半截。 “嘭!!”狠狠地砍在破旧石板上的斧枪把石块砸得四处飞溅,弹射开来的碎石命中了盔甲竟然都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声响。 “真是有着一身怪力啊”康斯坦丁小声感叹:“只可惜死人就是死人,尽管本能还在,却对于局势缺乏判断能力。” 尘埃落定,威力惊人的斧枪金属护条的部分扭曲而木柄折断,直接与石板地面接触的斧刃枪尖更是已经卷刃弯曲。 沉默的亡灵骑士亲手毁掉了自己的武器,而他却还仍旧毫无知觉。 “该上路了。”康斯坦丁一首抓着剑柄,而另一只手抓着剑刃前半截部分。 “我的同胞——” “嘭!——”他大步踏出,剑尖直直朝着沉默骑士喉甲的缝隙刺去。 “唰——咚——!”而在神殿那边,听到外头有人喊之后拼死冲过来打开了大门的高地民们,迎来了米哈伊尔他们一行全副武装的援军。 “帝国万岁!”入秋之际还在诅咒着帝国贵族全部该死的混居民们这会儿喜极而泣。 “快让开!”而在全副武装的骑士们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枪直接闯入神殿之后,下方的两个发狂村民很快地就被好几支骑枪接连捅中。经验丰富的骑士当中立马就有两三人翻身下马,他们拔出随身的佩剑准确地从被长枪顶住的发狂村民喉咙刺入,紧接着整个人用力压在上头以剑尖截断了村民的颈椎末端。 “呀啊咕呃——”还酝酿在口中的尖锐怪叫戛然而止,瞪大着充满血丝的瞳孔,村民乱舞的手垂了下去。 “呃啊啊啊啊——”摔断了腿的那个高地民这会儿总算松了口气,但结果却是立马开始了大声哀嚎,两名帝国骑士还有他的同伴村民朝着他赶去。 “上面还有人,快去帮忙!”而米哈伊尔紧接着注意到了上方的动静,他率领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就朝着这边赶来。 “呀啊啊啊啊——!”一身怪力还手持锋利砍刀的发狂村民,对上全副武装防御到位的骑士这下再翻不出什么浪花,两名骑士手持鸢盾拦在前方顶住攻击之后其他人长枪平稳刺出,再度如法炮制将它们刺中顶在墙角以后,干净利落地就解决了最后的威胁。 “呼啊——”“咔锵——”松了一口气的二楼六人当中四个村民手中武器全都掉落在了地上一屁股瘫坐了下去。 “把受到感染的死者尸体颈椎砍断——”而米哈伊尔再度隔着头盔的面甲瓮声瓮气地说道,话音刚落他伸出手把面甲掀了起来。 “锵——”表现远比村民们更好的洛安少女和菲利波尽管疲惫不堪但仍旧站立,他们二人把武器擦干净以后都收回到了鞘里。而一头白发本就显眼无比的女孩与站在前方的米哈伊尔对视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反应过来这是自己认识的人。 “米拉?!” “米哈伊尔?!” 两人都愣住了。 一年多两年时间不见洛安少女的身高成长令人无比意外,这也是青年骑士半天没能反应过来的原因。他只是望着对方那令人倍感眼熟的面容疑惑万分——要知道纯血的洛安人挂牌佣兵还是女性可不是那么常见的。 “太好了——”他乡遇故知,而且对方还刚刚救了自己的性命,洛安女孩这会儿总算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而本就已经疲惫不已的小脸这会儿显得苍白得不行的模样虽未言说但米哈伊尔也能够猜到他们之前地狱般的经历。 “先去到外面吧,这里头实在不是个休息的好地方。”他这样说着,而众人都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你丫的给我滚下来!”回归到外面以后,看到失魂落魄的罗诺仍旧坐在自己战马上的菲利波气不打一处来,他把这个高地人的大哥一把揪了下来,却又立马闻到自己的马鞍有着一股子浓重的哪怕是被尸臭味包围仍旧能够闻到的尿骚味。 “你这个——” “你——”贵族青年气得失语,他狠狠地把本就已经破损不堪的盾牌丢在了地上以便泄愤。 “熟人?”而取下了头盔一头半长的黑色卷发自如垂下的康斯坦丁站在已经倒下的沉默骑士面前,一边擦拭着自己的阔刃大剑,一边对着并肩走来的米拉和米哈伊尔这样说道。 “嗯——”混血的青年骑士正待解释,所有人却都重新被某些巨大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全体注意,接敌!”边境巡逻的一名骑士忽然高声喊道,紧接着周边的十余骑以惊人的统一性和协调度回防守卫中央的步兵。 “又来了啊!”“妈的有完没完啊!”村民们哀嚎连连,而所有的帝国骑士则是迅速地重新做好了对阵的准备。 只是这一次当声音接近过来了以后,紧张又疲惫的洛安少女,小脸上绽开了就连太阳都会失色的明媚笑容。 “老师!!”她像是一点都不累一样迈开了步子朝着亨利跑去,而菲利波在注意到身后的其他人也逐渐出现以后也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先生!好久不见。”米哈伊尔对着贤者挥了挥手也走了过去。 在接连的战斗过后总算遇到的是友军这件事令人无比舒心,而且亨利他们一行人看起来虽然也有些风尘仆仆,但所幸并没有减员。 气氛变得欢乐而又融洽,仿佛周边那些腐臭的亡灵也不再能够影响到。 众人愉快地交谈着。 只有独自落站在身后的康斯坦丁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背着克莱默尔的亨利。 “伊帕西摩恩斯塔里耶,扎洛克锡昂——”他用拉曼古语轻声细语地这样说着。 “刚送走一头怪物,又来了个更可怕的。”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三十九节:骑士、佣兵与村民 当这两个人站在一块的时候,周围的人忽然发现他们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骑在马背上的贤者沉默地俯视着康斯坦丁,而骑士长也用他那双同样颜色的眼眸仔细观察着亨利。 同样是一米九几的个头;同样是黑色头发灰蓝色眼眸。面容虽有差距,亨利是直发而康斯坦丁是卷发,但甚至就连使用的武器也一样都是大剑。 不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相像到了极致的两个人沉默地对峙着的模样,就仿佛是古龙与传说级的魔兽一般,令周围的人连呼吸都快要忘记。 ——但也到此为止了。 “康斯坦丁哥哥!”身后探出了小脑袋的玛格丽特忽然眼睛一亮然后这样大声地喊着,紧接着就翻过了马车直接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浑身黑甲的骑士长。 “呃——”饶是沉稳如他,也仍旧因这个小插曲发愣了一会。待到反应过来康斯坦丁才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伸出被手甲覆盖的手小心翼翼地摸着玛格丽特的小脑袋。 “听说你离家出走,没想到你能跑到这儿来了啊。”骑士长宠溺地笑着摇了摇头,而另一侧的亨利也翻身落马开始关心起米拉来,仿佛之前短暂却又令空气都凝滞的眼神交锋仅仅只是其他人的错觉。 “没事吧。”好歹是共患难过的,回归到队伍以后菲利波和米拉都迎来了许多人的关切。奥尔诺好奇地观察着人类的活动,而巴奥则是一如既往地呆坐在马车上毫无反应。 “士官长。”之前在中段压阵的老管家费鲁乔也骑马走上了前来,而康斯坦丁在与他对上眼的一瞬间,恭敬地行了一礼,如是说道。 “是少爷的部队啊。”老管家扫视了一眼之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而周围的许多骑士在解除了高度警戒状态以后也都掀开了面甲朝着费鲁乔致敬。 “教官。”“士官长好。”从称呼推断联系之前一系列事情,无需细说,费鲁乔在帕德罗西帝国贵族圈子内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也已经一清二楚。 与这么一支三十几人战斗力非凡的骑士队伍相遇令所有人都感觉松了一大口气,尤其是这些还是跟玛格丽特一行沾亲带故的。费鲁乔当下就过去和他们交流了起来,而像是亨利和米拉这样接触过大型军团的都明白,他们的战斗力方面仅仅只是好处之一。 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兵需要相当人数的步兵以及后勤保障人员,换句话说补给方面的事情估计康斯坦丁率领的这一支部队也能够照应到已然风尘仆仆的众人。 在这方面的消息由骑士长宣布出来之后,那些个幸存的村民都不由得是再度手舞足蹈地高呼帝国万岁,与之前无比痛恨帝国贵族的模样简直是两个极端。 几番战斗下来时间飞快流逝,本就雾气缭绕能见度极度低下的村庄内部,这会儿眨眼之间到了傍晚更是昏暗。 仔细观察了一下已经都疲惫不堪的商人佣兵还有村民一行人,康斯坦丁与费鲁乔商议后决定今晚不冒险赶回自家军队的营地,而是就地驻扎。派出两个优秀的骑士回去通知驻军以后,余下的人就借助村庄内部的房屋等建筑物临时加固进行防守。 这方面包括贤者在内没有任何其他人发表意见,明白自己什么身份地位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才能减少冲突。在商队内部的时候作为护卫的佣兵他可以占据主导地位,而眼下与贵族骑士合流以后,当然发言权和领导权就掌握在了他们这些保护者的手中。 劳累的商人和莫罗他们一行佣兵遵循帝国骑士的引导开始朝神殿那边赶去,而与此同时许多骑士都下了马趁着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在打扫着周边的战场。 米拉安心地坐在地上闭目养神,而亨利则是抱着双手站在原地沉默地观察着这一整支军队。 不少骑士都卸下了手甲和头盔之类的部件以获得更多灵活性,他们对此驾轻就熟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但身为骑士却在打扫战场的事情事实上并不常见。 这类工作一般都是由军队内平民甚至奴隶出身地位低下的步兵杂役来做,打扫战场收拾尸首。即便这些尸体确实曾是帝国军队的同僚,也鲜有贵族骑士愿意弄脏自己的双手,去亲历亲为为他们收尸。 而且不单单如此——亨利的眼神停留在了中间那部分还停留在排列整齐的死旁边的人身上——在米哈伊尔的指挥下,骑士们正在检查战场,搜寻尚未被之前己方攻击损坏的头盔与胸甲以及其他武器,并且从腐烂的尸身上扒下来,放到一边。 拔下来装备的只有那些普通士兵,大腿处血迹斑斑的那个银甲骑士没有任何人碰触。 这点并非仅仅出于对贵族的尊重,贤者沉默地观察着他们——帝国军常规步兵的胸甲都是均码或者只分成大小号,通过肩带和腰带调整的。同样的款式在帕尔尼拉的那家武器店就能够看到,只不过在那种高档次的商店出售的版本做工要更好而且还有着一定程度上的边缘装饰工艺,相较之下军队配发的就只是粗糙而又简陋的量产品。 而帝国贵族骑士的全身板甲,每一个部件都是为本人量身定做的。 莫说是其他人,就连骑士本人都需要努力保持身材,若是长胖太多的话也会出现盔甲无法穿戴的尴尬局面。 ——取下来,收集起来的,是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均码盔甲和各式武器。 这些骑士们打的算盘是什么明眼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没打算带着一帮子装备参差不齐的布衣村民还有商人跟装备很差的佣兵,明摆着是打算要将这一部分的装备进行再利用。 实用主义,不拘小节,不拘泥于形式。 ——这是一支,百战之师。 并非那种仅有装备华丽,训练虽说出色但整体上却十分死板,只会按照教科书上说好的方法行动的军队。 他们的个人和装备契合度达到了相当高水平,二十多公斤重的盔甲穿戴在身上也依然行动自如。许多骑士走来走去忙上忙下就像是并没有穿着盔甲一样轻松,显然体能和经验已经达到了极高的程度。 而在思维开阔的方面也十分了得,懂得随机应变根据战场实际环境调整计划。 若是再加上出身的话——亨利转过头打量着米哈伊尔,这个洛安混血的年轻人如今与当初的天真还带着一丝理想主义已经有了极大差距,他变得成熟了许多。可这仍旧没法解释他一届外人——尽管有着曾经的教会骑士身份——能够在帕德罗西帝国当上骑士,而且显然还是这支队伍当中副手的事情。 除了米哈伊尔自身的能力以外,翻来覆去,果然还是与队伍的领导者有很重的干系。 康斯坦丁这个人物,份量不轻。 不论是战斗能力还是领导能力以至于对于形势的判断和其他许多方面上,这个人都应当是位于顶尖级别的。可这样一个角色,亨利却无法从任何记录当中找寻到相关痕迹。 是的,他是离开了东海岸很长很长时间,但还不至于对于一切一无所知。 毕竟历史总是在重复着相同的错误,而帕德罗西帝国这种庞然大物又几乎是世界风向标级别的存在,有一丁点风声的话即便是身处西海岸也会有所耳闻。 而这正是疑点所在。 康斯坦丁的个人品格显然不仅仅是局限于一个骑士长的级别。 而他就像是从没人知道的地方里头忽然横空出世一样,在实际上因为这件事情相遇之前,这样的一个优秀的人才默默无闻甚至就连到达了东海岸贤者也并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低调,却又能力非凡。能力非凡的人通常没法低调,除非他们刻意如此,为了某件事情在做准备。像是拉曼谚语里头会说的那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亨利微微地眯起了双眼,康斯坦丁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种奇怪的默契在这两个分明是第一次相遇的人之间产生了。 贤者没有把内心当中的一些想法表露出来,而康斯坦丁也像是完全没有在意他一样,忙来忙去,指挥着其他人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做扎营准备。 “该来的总会来么”他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抽回了思绪。 “起来了。”眼见米拉倚着墙睡得脖子都歪了,亨利揉了揉她的脑袋。 “唔——”洛安少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揉着眼睛慢慢站了起来。 内部的几个死尸都已经被村民们自己给抬了出来,康斯坦丁手下的骑士们用长矛当扁担抬杠一样使,每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一支中间就挂着一大堆的胸甲头盔,朝着神殿的内部走去。 偌大的破败神殿虽说比起其他地区相对干燥,到底也是在湿原当中建立的。破碎的二楼窗户和穹顶开口投射进来阳光照耀得到的地面不单青苔就连野草也长出了许多。所幸即便加起来人数已经有个六十好几,似乎是建立给这一整个地区人民朝拜用的神殿也依然有着足够的空间容纳。 “哗啦!”骑士们把收集过来的防具、头盔还有武器随意地丢在了潮湿又有各种虫豸的一楼地面上。一样堆放在这里的还有一部分从马背上卸下来的不是那么重要的物资。 米拉和亨利走了进来,神殿地面上有着一滩水迹,显然他们已经清理过战斗留下的鲜血和脏污。固定在石柱上锈迹斑斑的火把架子在多年以后重新被填入了燃料,待到火光点燃起来以后,神殿的内部也变得明亮且舒适了许多。 已经先行进入的佣兵和商人们正在骑士的指挥下朝着二楼走去。原先放置神像的二楼远离潮湿地面并且也相对地安全一些,算上楼梯拐角的平台这是他们大部分人今晚要休息过夜的地方。 供人躺着的空间是有足够,但还要算上四十多匹马和商队马车的话,就没办法容纳了。因此商人们只得将自己的马车留在外头解下缰绳把宝贵的马匹拉到室内,而还有一小部分的骑士也在附近找了其他两三栋较好的石质房屋,带着马匹一同入住。 分散压力不导致过度拥挤的同时,也可以在外面起到一个互相警戒的作用。 当这一切都打点完成以后,久违地可以将守备的任务全部交予其他人,早已疲惫不堪的米拉和菲利波还有其他佣兵与商人们都是沉沉地睡去。 精灵少女奥尔诺与巴罗安静地待在一角,他们二人之所以在两方人马合流以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除了天色暗沉以及双方都很疲惫以外,还因为她和巴罗都戴上了兜帽。 以眼下的情形而言,节外生枝是需要切莫避免的。这是亨利的主意,在循着米拉跟菲利波的足迹朝着这边赶来却注意到前方还有其他活人时,贤者就果断地令奥尔诺盖上了兜帽。 精灵这种存在对于民间而言实在是过于陌生了,谁知道他们当中会有谁忽然就脑子抽了把擅长魔法和擅长死灵魔法搞混觉得是奥尔诺是侮辱他们同胞的死尸,要为这一切负责呢。 即便不是如此,精灵族出色的容姿也足以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人类与精灵之间存在生殖隔离无法诞下后代,并且精灵本身有着相当高的战斗力。但也正因如此,亨利才更加不希望起冲突。 冲突,发展成战斗,流血,甚至死亡。许多仇恨就是这样诞生的,而这是他们眼下最不需要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十几人的队伍况且各种人性格各异,眼下有着村民、骑士和他们自己原先队伍的三方人马,变数太多,任何可能导致问题发生的因素都要尽力避免才是。 亨利不是不愿意相信人心本善。 他只是没办法。 不论情况再怎么烂,都仍旧会有人想方设法要继续为所欲为。 城邦即将陷落国家即将战败之际不法暴徒冲入商店打砸抢烧杀掳掠的事情比比皆是,许多人在面临压力面临生命威胁的情况下往往会将这些发泄到其他人的身上。 这不是勇敢,也并不是嗜血。 贤者将目光投在了那些高地民的身上,尤其是一脸尴尬神色的罗诺。 他当然是认得出这个人是谁的,而他们这些村民如今的一系列以及之前在村庄中做的一系列行为,又莫不是最典型的例子。 “最可怕的不是誓死不归的勇士,而是抱成团的懦夫。” 这便是人性。 时间缓缓地流逝,待到其他人也都走到了各自的所在,躺下深深入眠,只有守夜的骑士还在轻手轻脚地走动时,贤者仍旧独自一人坐在神殿二楼的边缘。 银色的月光打在他的身上。他褪下了甲,克莱默尔放在旁边随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仍包裹着麻布。 清晰的虫鸣声在人们都入睡的数个小时候逐渐地响了起来,在往常会令人觉得烦躁的声响这会儿却像是摇篮曲一般安心。 因为即便是这微小的虫豸,也是真正的生灵,是生的象征,与那些肮脏腐臭的死灵为两个极端。 “踏、踏、踏。”脚步声从背后接近。 亨利不需要回头就知道那是谁。 “咚朗——”一只大手抓着半透明的酒瓶递到了他的面前,里头的液体随着动作幅度左右晃荡,发出有点闷的水声。 “喝吗?”康斯坦丁开口这样问到。 “谢谢,但不了。”亨利没有回头。 “那是你的损失。”骑士长歪了歪头,然后在他的身边也坐了下来,双腿悬空垂着。 “夺——”他打开了软木瓶塞,然后一仰脖子直接就喝了起来。 褪下了全身甲,只穿着简单皮质武装衣大口喝着酒的康斯坦丁,比起之前那种精锐又干练的感觉,多了几分狂野和洒脱。 亨利挑了挑眉毛,然后从旁边拿起小杯,抿了一口路上采摘果树叶子泡成的茶。 这是奥尔诺这个本地人推荐的,据她所说精灵常常会饮用这种果茶,有助于他们冥想。 背影十分相似的两人并肩而坐,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地一个喝着果茶一个喝着烈酒。 时间就这样缓缓地。 继续流逝。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四十节:亡魂迷雾(一) 浩浩荡荡六十几人的队伍,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和盔甲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一夜整修过后,队伍循着巴奥森林内部的小道继续朝司考提走去。康斯坦丁一行所率领的骑士正是从那个方向出发的,除了这三十多人的一支重骑兵大队以外,还额外有五十来名协同步兵和四十多人的侍从。 他们的营地在小村前往司考提小镇的道路中段,昨日骑士长率领队伍刚好要前来村落进行侦察的时候就遇上了罗诺,而这位高地民的领导者在远远地瞧见了帝国军队的一瞬间也不知道是因为谋反而心虚还是担心是亡灵——或两者皆有——下意识地拔腿就跑。 不论因何原由康斯坦丁他们都只能选择追上,而在到达了小村以后闻到浓重的腐臭气息面见那些行尸攻击罗诺的景象他们顺势就再度加快了速度直接转赶路为冲锋。这也就因此才有了令罗诺吓尿在马鞍上的重骑兵集群冲刺的场景。 虽说由于迷雾存在他们担心冲入过度复杂的地形导致己方出现伤亡所以并未极限加速,但骑兵面对步兵即便是没有痛觉不会流血的亡灵步兵,也足以造成压倒性的优势。 并且从他们对付行尸手到擒来的模样判断,估计这种遭遇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队伍小心翼翼地往前前进着。 那些混居民和莫罗一行在接收到从死尸身上拔下来仅仅简单清理过的盔甲以后,因那股挥洒不掉的臭味而抱怨了一会儿,但终归也是保命要紧。 除此之外费鲁乔和菲利波也获得了更多的装备。 盔甲是自然,他们二人获得的都是相对比较完好的锅形头盔和胸甲,但除此之外还每人都获得了一把长矛,充当骑枪。 帕德罗西样式的骑枪与西海岸差距并不是很大,圆锥形的木杆向着枪尖的部分逐渐缩窄,而在握把的后方还有留着一块硕大的木头用以充当平衡配重。 整体都是木制结构,唯有末端的地方有着用钢做成的枪尖。这种强化过的骑枪面对板甲都有着极高的杀伤力,但却很遗憾地与其他很多武器一样,只是一次性的用品。 巨大威力的代价是命中敌人以后枪杆会折断,若是训练不足的骑士甚至会因为反冲力而落马摔伤。 因而那三十余人的帝国军亡灵步兵,留下来的长矛当中没有折断的二十多支都被骑枪损坏的骑士们给拿了过去。唯有两三支分到了这边,然后其中一支交予了我们的贤者先生,余下两支则是在费鲁乔和菲利波的手中。 除此之外商队内部战斗力较为低下甚至根本就没有战斗力的例如玛格丽特几人,还从骑士们手中接过了许多面鸢盾。 帝国骑士自身有着全身板甲保护,盾牌只是一种增强和组合阵型用的道具,因此拿给其他人对于队伍整体的提升要好上许多。 搭配上护卫在马车上的佣兵手里头同样来源的盾牌,万一遇袭,无法作战的他们至少可以用盾牌进行自我防护,让战斗人员不用担心顾此失彼,能够放心对付敌人。 根据局势的改变来调整队伍装备和人员,康斯坦丁他们在安排这一点上多少算是做得不错,但事情却也并非一帆风顺。 亨利往后瞥了一眼,虽说有雾气在,但能见度也还没有差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整支六十几人的队伍构成是这样的: 康斯坦丁和米哈伊尔率领着四名骑士在前方组成了前锋,这个部分和后方拉出了一小段的距离,是作为斥候和先锋部队起到警戒的作用。 而余下的那些重装帕德罗西骑士分成了两队分别在左右护着马车队,商队护卫的佣兵们全都乘坐在马车上。车队打头的便是玛格丽特取名为小小探险家的五人一行,以及乘坐在他们马车上的奥尔诺与巴罗。 整体上来说是集机动性和防御力为一体的良好搭配,典型的护卫阵型,以缺乏战斗力的保护目标作为核心展开的队伍。 但是,这样的话,问题就来了。 包括罗诺在内的那十来名高地人,哪里去了? 答案是队伍的末端。 在全部都借由马车和马匹行动的佣兵、商人和骑士一行末尾,十来个村民穿着生锈还散发着臭味的盔甲,拿着他们更习惯使用的大砍刀还有简陋长矛,隔着一小段的距离跟在后头。 这显然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代步工具这一个原因,若是仔细观察的话,高地民与末端的佣兵们之间隐隐有着互相警戒的模样,显得空气十分凝重。 原因理由稍加细思就能够明了——米拉和菲利波在与他们遭遇的第一时间这些人的反应不甚友好,而同样经历过那天的围攻,队伍里头的商人和佣兵们又怎么可能就这样对这些令他们受了很多苦的家伙嘘寒问暖? 不但如此,虽说贤者与洛安少女还有其他数人为避免局势发生不利的变化而没有提及,莫罗还有马里奥大叔他们这些粗人,却是没想得那么多的。 既然双方有仇,而眼下又有全副武装的帝国贵族可以告状,他们又怎么可能会不去做。 一大清早地,在休息过后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是谁时,佣兵就把罗诺等人谋害村长然后打算前去成为盗匪,在这个过程当中危害他们这些商人以及玛格丽特在内的几位贵族的事情在康斯坦丁的面前被挑了出来。 导致神殿内部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而本就紧张兮兮的十来个高地民见到骑士们走过来有包围他们的迹象以后捡起了武器的事情,差点就让队伍在出发之前开始一场内斗。 当时紧张的气氛维持了很久很久,由于是在神殿的内部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发生冲突的话容易影响到没有战斗能力的佣兵和玛格丽特等人,最后这件事情只能是双方各退一步就此不了了之。 但在这之后,都已经骑上马了拥有绝佳战斗力,康斯坦丁却仍旧没有下令攻击这些混居民,这个中缘由,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虽然骑士长对此的解释是:“生者何必与生者为敌。” 但显然这也只是个借口,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罢了。帝国对于叛乱的态度一向是不容姑息,不单单为了维持贵族阶级的统治权,考虑到国家的统一和完整性,在这方面上也是绝不允许一丝一毫妇人之仁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则寓言自古典拉曼时代便已存在,边境村庄尤其还是混居民少数民族的叛乱,若是传播开来变成一整个民族的叛乱,导致的结果会更加严重。 可康斯坦丁却仍旧留着他们。 他不是那种天真地以为大家可以来个握握手重做好朋友的人,他绝对不是。亨利在第一眼瞧见这个人的时候从眼神和言行上就能判断的出来。 这是个。 奉行物尽其用主义的人。 他留着罗诺等人是因为他们还有价值,而至于这个价值是什么价值呢——商人和骑士们全都是拥有马匹的,高地民则是步行。 所以。 就像那个著名的笑话一样:“我不需要跑得比龙蜥快,我只需要跑得比你快就行。” 亨利收回了视线,罗诺他们想必是知晓这一点的。村民虽然目不识丁,但多年的抗争经验他们在这方面上有着敏锐的嗅觉。 但寄人篱下的悲哀之处就在于此,即便明知道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们也还是不得不选择跟着大部队前进。脱离了帝国骑士的保护他们自己只会死于物资匮乏或者怪物袭击,到头来还不如跟着他们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指不定运气好了,骑士老爷们还会看在自己的功劳上来一个赦免能够回家种地去。 最开始是一腔热血想要反抗贵族,想要把积攒的不满通过暴力发泄到别人的身上。 但当真正离家以后,很多人其实都后悔了。 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相较起安安稳稳过日子,起初或许还有几分快意恩仇,一段时间过去就只有无穷无尽的悔意。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队伍继续缓缓地向前进发,待到中午时分,令人期待已久的帕德罗西式艳阳天,时隔多日总算再度冒出。 虽说位于湿原地带冬天不甚强烈的阳光并没有能够使得浓雾彻底消散,但总算地,雾气多多少少薄了一些,周边环境一眼望去能够看到更远一些的范围。不单前后方向的道路,两侧森林也能深深地望入进去,免去任何意外惊喜。 “停!”康斯坦丁举起拳头挥了一挥,显然是打算就地驻扎。 重骑兵的高战斗力是以高消耗作为代价的,本来计划好当天就返回营地的他们这下缺少了一天的马料。让马匹饥肠辘辘的人不是合格的骑士,因而刚刚走了一个早上,他们就决定停留下来短暂休息。在附近采摘些浆果和灌木枝叶,供马匹和自身食用恢复。 “西瓦利耶的诗人会说,雾就像是女人,得不到(没接近)的时候才是最美的。”下了马的康斯坦丁不知为何朝着亨利他们这边走来,他抱着头盔,然后引用了一个双关语这样说着。 “而拉曼诗人会说,西瓦利耶人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比喻成女人。”亨利耸了耸肩回应了康斯坦丁的比喻。“噗嗤。”旁边的米拉和其他人哈哈大笑了起来,而骑士长歪了歪头,举起双手做了个“我投降我认输”的姿势又接着朝另一边走去。 “他和你真的挺像的,老师。”米拉回过头瞥了一眼尴尬地站在外头不知如何是好的罗诺他们,然后接着说道:“都是个糟糕的大人。” “是这样么。”亨利耸了耸肩:“我倒觉得他比我坏多了。” “人家好歹救了我的命的。”米拉白了他一眼,亨利俯视着她,但有些话并不是眼下适合说明的。两人以惊人的同步从马背上拔下来一部分的物资,打开皮包之后从里头拿出来一个折叠的小布袋,系在腰上。 由于进入这段路途以后再也见不到什么动物的缘故,之前商队出发时携带的物资已经基本消耗一空。只能靠野果和野菜充饥的日子让人痛苦不堪,但为了生存下去这也是迫不得已的。 好在司考提小镇已经很近,加上就在附近的康斯坦丁这支骑兵大队的后勤补给,如果不出意料的话,他们应该在今晚就可以久违地饱餐一顿。 不过今晚是今晚的事情,希望和允诺不能当饭吃这件事情米拉很小就明白了。只是怀抱着对“以后”的期待坐着干等,结果只会是饿死,唯有自己实际行动起来事情才能真正地获得改变。 不论如何,与手里头拿着短弩的莫罗等人为伴,他们以三到四人为一个小组分散进入了附近的森林之中,找寻可以供人和马匹食用的浆果与野菜草料,并且期待着是否能够猎取一点肉食。 “多加注意一些,互相别离得太远了,还要注意那些鬼东西可能留下的有毒体液。”莫罗对着那边的几名佣兵这样挥手大声地交待着。米拉皱了皱眉,虽说与帝国骑士汇流了有个坚实的后盾是可以放心一些,这位中年佣兵也未免松懈的有些过头了吧。 “哎,抱歉抱歉。”喊完话回过头来的莫罗瞧见了米拉不满的眼神,意识到错误的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连连摇头一脸自责。 “不能怪你,要换了我穿着这件胸甲,也会被熏得失去判断力的。”亨利耸了耸肩开个玩笑活跃气氛。已经清洗过的胸甲仍旧有着难闻的臭味,虽说污染最为严重的皮质内衬已经被干脆地丢掉换成了莫罗自己的,那些皮带还有其他部分的结构也仍旧是臭味熏天。 但即便如此,中年佣兵仍旧舍不得丢弃它。整体锻打的胸甲比起他原先穿的皮铁混搭的护甲防御力可是高上了很多的,加上顺带获得的一把长剑还有菲利波答应好要补偿他的长剑,可以说是已经赚翻了的。 莫罗在心里都盘算好了,这次回归以后花点小钱把恶臭的皮带都给换一下,然后表面一些小坑洼修补修补,卖掉其中一把长剑再赚他一笔。之后换了更好装备的自己和其他几名同伴兴许可以也去组个佣兵团,他已经停留在绿牌太多太多年了,好胜之心之前由于能力所限而封存了起来,眼下也是重新提起了热血。 再加上这次有所交际的人们构成的人脉,已经人近中年的自己,兴许总算是能够混得好上一些,过上体面点的日子了。 所以就算是散发着挥散不掉臭味的头盔和胸甲,他也仍旧当成宝贝一样呵护。 时间辗转,而待到他们几人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都装满了各式浆果和可食用植物归来时,团队营地周边已经设好了基础的防御,生起了好几处营火。 尽管火焰和食物令人多少感觉舒适一些,但周围仍旧没有能够瞧见任何一只动物的状况,也仍旧在提醒着他们。 这附近。 仍不容得掉以轻心。 第四十一节:亡魂迷雾(二) 虽然说一开始玛格丽特正是为了拥有一场冒险才逃离了帕尔尼拉城中心的那座大宅第,但回想起来,他们这一路上遭遇到的不幸事故也未免多得过头了一些,即便是以冒险的标准而言。 厄运似乎一直笼罩在整支队伍的上头。即便是在与帝国骑士相遇之后,事情也并没有得到好转。 满怀期待想着总算能够饱餐一顿的佣兵和商人们,在到达了康斯坦丁部下所在的驻扎地以后,扑了个空。尽管他们觉得——或者说他们希望——是骑士长的判断错误因为这该死的迷雾而走错了地方,但周围浓郁到犹如实质的血腥味,却仍旧在不断地提醒着他们,这些人很可能已经遇害的事实。 情况一下子就恶化了起来。 距离司考提小镇即便是以战马的脚力计算也仍旧有着五六天的路程,断了后勤补给这三十多名重装骑士战斗力必然会大打折扣,甚至连普通地行动都没有办法。 但比起踪影全无的补给和后勤人员,所有人都呼之欲出的,却是与这紧密联系的另外两个问题。 “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干掉将近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帝国军人?” “如果是亡灵,行尸,食尸鬼这些没有脑子只有本能的怪物的话,它们又是如何学会了打击后勤补给,以至于就连粮草跟给养都夺走的?” 两个问题的答案仔细观察一下战场,便可判断明晰。 亨利骑着马缓步移动来到一棵满是鲜血的小树旁边。 上头钉着一枚粗短的弩失,从高度判断和整支箭都沾满了的鲜血判断显然是从谁的软组织——例如喉咙——之类的部分对穿过去了。而那即便沾满了鲜血仍旧能够看出来是二白一蓝的火鸡尾羽箭羽,确凿无疑,是高地人的民族风格。 像这样的箭矢和弩失地面上和附近树干上以及损坏的盾牌上密密麻麻,无声地道出了加害者的身份。 “你们他妈——”“锵——”愤怒的帝国骑士们拔出了长剑,而罗诺等十来人满脸的不知所措。 周围除了鲜血以外还有密密麻麻的人类脚印,很多人的步子把湿软的地面都压得深陷了进去,显然是抬着粮草补给之类重物的缘故。 “是夜袭。”下了马的康斯坦丁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熄灭的火把,而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鲜血也在提醒着他们这一事实。 “把他们都抓起来。”骑士长下达了命令,部下受害的怒火需要目标来承受,若是到了这一步还打算饶过罗诺等人的话他的威信必然会受到质疑。 “放下武器!”米哈伊尔率领着一组骑士围住了十来名高地人。矮小的村民穿着宽大盔甲的模样像是小孩穿着大人鞋,与高大健壮骑着战马的贵族骑士相比看上去是十足的可怜弱势。但他们左右观望,饶是表情如何可怜巴巴,却也不可能有任何人会为他们出头。 “呸。”个别佣兵甚至对着地面啐了一口唾沫,以表达自己出的这口恶气。 亨利和米拉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这是难以分清楚谁对谁错的一幕,虽然乍看之下像是贵族在欺压平民,可骑士们的愤怒也确实有着自己的原由。 那么错的一方邪恶的一方就是罗诺他们了吗?这也不全是。 若非生活所迫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还没有任何人帮他们,他们也是更愿意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继续过那种平凡的农夫日子的。 因为攻击了他们留在营地的同伴的,是高地人,所以骑士们的怒火就对着罗诺等人发了出来。这显得有些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可话又说回来了又有谁可以抹去你身上属于某一阵营的烙印。 在哪里出身,血管里流的是什么样的血,这种东西是一辈子欧无法挥洒得掉的。 即便你自己想要逃离,其他人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这个烙印套用在你的身上。 “肮脏的刁民。”饥寒交迫、斗志尽失,之前已经妥协过一次的十来个高地民已经软下来的膝盖这一次也没有作出什么抵抗。他们轻而易举地被米哈伊尔等人抓捕了起来,在卸下了武装用麻绳捆了又捆以后,一行人被骑士们押到了另一侧。 佣兵和商人们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干嘛好,原先以为到达了这里就能够获得充足的补给,眼下风尘仆仆地赶来却扑了个空。 时间已经是下午4时少许,虽说还没有到傍晚,但冬季较短的日照时间加上浓雾弥漫,也已经令周围开始变得阴沉了起来。 继续赶路? 可司考提在五六天的路程之外,人和马都已经很长时间没能吃饱饭了,哪里还有这个力气啊。而且万一在路上再遇到袭击呢? 包括一些骑士在内,大部分人的脑袋里都有些迷糊。而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中,忽然有一个商人注意到了一些什么。 “不对啊” “尸体,哪去了?”他用直白的语言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虽然只是通常说话的音量,投在头脑混乱的众人耳中却如雷贯耳。 这是个让人一旦细思,就忍不住浑身颤抖的问题。 亨利和米拉早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同样如此的还有费鲁乔跟康斯坦丁等人。奥尔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她半跪在马车上,兜帽下散发着蓝**力光辉的双眼仔细地打量着警戒着周遭。 高地民不可能会收拾战场,他们自身的文化就认为死尸是应当回归野外的,传统的埋葬方式也是把尸体丢弃在高山上任猛禽和食腐动物啃噬,称为“天葬”。那就更不要提收拾的还是他们憎恶的帝国军人尸身。 百来名全副武装的帝国军人,即便是骑士侍从那也是经受过至少3年训练的未来骑士。 在这种充满敌意的领土,他们是不可能像民兵那样彻底放松警惕的。 因而就算高地民是借着夜色偷袭,优势也仅仅只是第一波攻击时能够体现出来,待到正规军反应过来,那肯定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拉锯战。 现场遗留的血迹和各种残破的武器以及大量箭矢和投石索的锥形石块,还有碎裂的木头和折断树枝以及遍布各处的足迹,都说明康斯坦丁麾下的帝国军人,打了一场切切实实的硬仗。 考虑到装备和训练有素的程度,即便高地人胜利,只怕付出的伤亡也不会低于帝国军的两到三倍。 完全是靠人数取胜,并且即便如此,仍旧只是惨胜。 那么这最少也有三四百的死尸,到底又是哪里去了呢? 大部分人不愿意细思这个问题,因为一旦钻到这个牛角尖里头去,他们就会因为这种恐惧而将自己整个人彻底压垮,崩溃。 可恐惧和威胁并不会因为你视而不见就真的消失。 必须行动起来。 必须行动起来。 在恐惧和紧张感的作用下他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佣兵和商人们从马车上取下了斧子,而骑士们也开始搜寻那些原先营地留下来的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倘若今晚要在这儿过夜的话他们可不能再睡在无遮无拦的林地之间。 “咔——咔——”的伐木声此起彼伏,原先营地内很多破损的布料和任何其他可以利用的东西也都被重新捡了起来。 “陪我走一走吧。”而康斯坦丁抱着头盔走到了亨利的附近,这样开口说着。贤者和米拉对视了一眼,接着都翻身下了马。 三人步行朝着前方走去,米拉刚走了一段就察觉到了这正是那些袭击军营的高地人撤离的方向——若是作为战场的话地面上的脚印会凌乱得多,朝着四面八方各个方向的都有并且相互之间有着严重的重叠。 唯有撤离或者进攻时留下的脚印才是相对笔直的,并且大多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判断出这些是高地人撤离时的脚印除了痕迹是朝着远方延伸出去的以外,还在于它们很多都很深,显然是搬运重物留下来的。 留在营地那边,军队后勤用的马车被摧毁了。这很可能是士兵们自己做的,他们不愿意就这样令己方的补给落入暴徒的手中。 这些损坏的马车连同其它不少器物,这会儿正被骑士佣兵还有商人们拆卸下来做成栅栏之类的周边防护。 而他们三人在做的则是徒步前行,仔细观察周围环境留下来的各种踪迹,以达到对于情况有一个更加明确的了解。 但康斯坦丁为何选择了亨利而不是更为熟悉的他部下那些骑士,这是米拉没有办法想明白的一个问题。 “后足着地,足迹平稳。”康斯坦丁蹲了下来,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足印:“看来他们确实是彻底输了,这些人走路的时候是悠哉游哉地慢步向前,完全没有被任何人追击的迹象。” “有俘虏。”亨利言简意赅地提示道,米拉和康斯坦丁顺着他的指示看去,确实在地面上看到了一些被后来的脚印叠上去但多少还能看到的拖拽轨迹。 两道平行,显然是失去意识的人被其他人架着走,双足在泥地上拉过的痕迹。 “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康斯坦丁小声地这样念叨着,虽说死是一件坏事,但作为帝国士兵被敌视主流拉曼社会的少数民族暴徒所俘虏,兴许死个痛快反倒是他们所期望的。 “啊——”米拉小声地发出了恍然大悟的感慨,她多少知道了一些康斯坦丁为什么不带自己手下而是要他们这两个外人一起前去调查的原因。 缺乏给养,又仅仅只有三十多人的骑兵面对少说还剩几百人的高地暴民。哪怕是在平地上,除非对方傻得完全不动弹都无法出现压倒性地一次击溃。而若在山地等复杂地形之中不确定的因素会有更多。这就更不要提他们现在甚至连对方在哪儿都不知道。 去救人,很难,很可能会赔上自己。而且附近还有其他的威胁。 不去救,那么即便部下能够理解这一事实,终究忍不住会想。 ‘如果被俘的是我,我也会被孤零零地丢下一个人吗?’ 士气和军心便会在这种地方动摇,康斯坦丁是个精明的领导人。而正是考虑到了俘虏的可能性,他才选择了亨利和米拉作为随行。 足迹不会永远保留,再过些时间它们就会完全消失。是否前去救援他可以慢慢决定,若是情况允许的话再提起这件事情即可,而若是之后的情况太过于紧张的话,这一发现就会被永远地埋在心中。 这残酷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的米拉答案都不会改变。 是的,她能明白这其中的个中缘由,明白所谓的‘不抛弃不放弃’之类说法只是天真年轻人的口号。 但凡事至少要试过了才行啊。米拉看向了亨利,她忽然明白贤者之前说康斯坦丁“比我更坏”是一种什么样的意思的。 确实这两个人在外形和气质上有些类似,但这只是一开始给人的感受。康斯坦丁这个人更为功利也更加果断,若说亨利是平稳的莫比加斯内海的话,那么康斯坦丁就像是怒涛连连的外海。 能力非凡,年轻,果断,像出鞘的剑。跟随在他身后你有可能一步登天,但这把双刃剑也随时都有可能反过来伤到自己人。 这个人,很危险。 米拉小步地退到了亨利的身后,而康斯坦丁站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她,然后又跟贤者对上了眼。 “你的推测数字是多少?”他对着亨利这样说着,尽管相遇才一日少许,他却像是双方已经熟悉到可以肯定贤者一定答得出这个问题一样自然。 “至少六百五十人吧,应该是还集结了周边的其他几个村庄。”亨利回答,而紧接着又反问道:“你不是早就该清楚大致的兵力了吗。” 他说,康斯坦丁愣了一下,而米拉则是望向了贤者。 “绞杀妖魔鬼怪这种事情一向都不是帝国正规军做的事情,要么交给佣兵要么请专业的教会执行队。你们只是碰巧在执行其他任务的时候来到了巴奥森林,不是么?”他直直地盯着康斯坦丁,虽说体格上相差无几,但骑士长一时间竟因那双眼眸有了退却的意思。 “了不起了不起,传说果然名不虚传。”他小声地念叨了几句,然后加大了音量坦诚道:“是啊,我们正是为了剿匪而来。” “所以正着来反着来,那些高地民都没有活路。”康斯坦丁模仿亨利的样子耸了耸肩,言语之间,已经断定了一批人的生死。 “”米拉沉默了。 亨利也一言不发。 这个话题不适宜深究,因此他们就此打住。 三人转过身接着朝着前面走去,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发现了一些不同的痕迹。 “足迹变得更深了。足尖先着地,脚后跟很浅。” “这是遇到了袭击,但是袭击是哪里来的——” “流了很多血。”三人接着朝前面走去。 “在这里倒下了。”地面上出现了较大的凹痕,可以隐隐约约看出来是人体的形状,在差不多脖颈附近的地方流出来了一大滩的血液,沾染在草叶上的已经凝固,而余下的则渗入到了泥土之中。 “然后”亨利蹲了下来,看着膝盖和手肘还有手腕部分凌乱的泥土被翻起来的痕迹。 “又‘活’过来了。”他回过头,看着米拉和康斯坦丁。 “嗯,这下我们明白死尸到底哪儿去了。”康斯坦丁接着说道:“这是坏消息,而好消息是,我们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 他朝着前方指去,似乎是被复苏的行尸攻击的高地民们,丢下了不少的物资狼狈逃窜。 而在之后回归营地通知佣兵们过来帮忙搬运,被栅栏和马车组成的临时围墙包围的营地篝火点起,久违地可以饱餐一顿的众人沉迷在口腹之欲之中短暂忘却连日以来的战斗之时,奥尔诺来到了亨利的身边。 “伊斯塔,莫里哀,达佛洛地耶”她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散发着的魔力光辉自下午起就未曾停歇。 而这句小声地用精灵语诉说的话语,直译过来的意思是。 “雾里有东西。” “唰————” “呜————” 风声大响。 篝火阵阵摇摆。 有什么。 来了。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四十二节:宛如初见 “你所挚爱的东西是什么。” “你所仇恨的东西是什么。” “你所恐惧的东西是什么。” ———— 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 投射在脸上的,是暖洋洋的太阳光辉。 她躺在草堆里,用遮阳帽盖住了上半张脸,以挡住明媚的阳光,偷懒小惬一番。 尖尖的草茬碰触着皮肤,痒痒的,令人感觉十分奇妙。 ‘这是哪?我在什么地方?’ 答案她应该是知道的,但仔细去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知道这一切都是如此的温暖可人,这一切都是如此的令人怀念。 ‘怀念?还是只是憧憬?’ 远远的地方原野上白色风车在悠悠转动,磨坊的佣工们正在一袋袋地把新收成好的小麦搬运进去。另一侧的出口车夫甩动了鞭子,拉着满满一车磨好面粉的骡子甩甩耳朵迈动步伐,骄傲地朝着小镇走去。 她站了起来。 “呼——”躺下的时候是习习微风,站立以后才感觉到它的强烈。 但这风并不使人生厌,尽管很大,大得她一头长长的白发就连末端都被吹得胡乱飞舞;大得她下意识地就按住了自己有着白色和褐色间隔条纹的长裙和头上的大草帽;大得她甚至都睁不开双眼,因这瑰丽的景色和灿烂的金色太阳甚至都忍不住要流泪。 但这风,并不使人生厌。 逐渐适应了远方的地平线以后,景色变得清晰了起来。 在小麦组成的海洋末端,一面又一面的湖泊连成了线。在这个角度上看来湖水倒映着只有几朵闲云飘浮的澄澈天空,这景色真是极美的。 水天相映,风车旋转,暖洋洋的太阳普照大地。 风吹过湖面的时候,泛起的涟漪就像是最高级的绸缎一样柔软而均匀。 这是什么样的景色? ‘定不是真实的吧’心底某处有个不同的影子这样说着,但她却甘愿沉迷于刹那间的美好。 因为这已经是,太久太久没有曾体会过的东西了。 风向变了,这回是从磨坊那边吹来的。改变了的风向使得风车的转动停了下来,留着短短白色头发的佣工们高举着双手紧握拳头大声叫着:“不是吧,又来了!”。 而磨坊主则是拿着两瓶刚从湖里捞出来,还滴着水的酒,朝着他们笑吟吟地走来。 “嘶——”她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暖洋洋的风传来的,是刚磨好的小麦香气,这令她感觉肚子里的馋虫在叫了。 这是哪里的景色? 这是什么时候见过的景色? 画面一闪而过的是冰冷又黑暗的小屋,为了节省就连柴火都没有烧的太旺。好像有谁在跟自己这样说着—— “在我们的故乡,到了夏天——” “不,那不是真实的。” 有个声音这样说道,但和之前的那个声音却并不相同。 它飘渺,无处可寻,但又直击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回家去吧。” 它说。 “回家去吧。” ‘家——’她转过了头,远方先是一阵模糊,紧接着出现了许许多多由木头构筑成的房子。小屋的上方烟囱阵阵青烟冒出——对哦,自己已经玩了一个早上了,是时候回去了。 正好是午饭时间了。 每年收成小麦的时候,母亲总是会做烙饼。刚刚收成的面粉做出来的烙饼新鲜美味,虽然不像贵族老爷们所吃的那种添加了麦芽糖的那么精致,却是怎样都忘不掉的。 她跑了起来。 跑过了一望无际的麦田海洋。 跑过了向日葵轻轻摆动的花田。 跑过了天堂凤蝶翩翩起舞的小道。 “啪——吱呀——”她推开了门,动静之大,以至于吓到了里头扎着侧马尾的白发女性。 她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绽开了温柔得就像是外面的阳光和大地一样的微笑。 “怎么了呢,饿坏了吗。” “烙饼快做好了,再等一等吧。”女性这样说着。 “我的小米拉。” 泪水。 掉落了下来。 ‘我多想,相信这是真的’ ———— 记忆是冰冷的,自打一开始,就未曾存在过任何可以称作美好的部分。 “为什么。” 他常常问。 “为什么唯有我必须背负这一切。” “为什么那些分明有着比我更好条件的人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些,认为它们理所当然。” “我比他们更优秀,凭什么我得经受这些。” 阴冷的隧道内,天花板上凝结的水汽点点滴落。未干的衣物乃至这整个环境都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气息,他独自前行着。 “正是适合你这种无能之辈的居所。”那些男人和女人们高高在上的嘲笑,仍旧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内心当中。 “我如何无能,相较你们这些整日只知寻欢作乐的庸俗之辈,我怎么称得上是无能!”他声嘶力竭地反驳。 “你们!你们到底哪里来的资格坐在云端之上指责我!” “你们哪里来的资格日日享乐无所作为!” 他咆哮,他反驳,一头黑色卷发因为愤怒而胡乱披散,像是一头雄狮。 一头战败又满身疮痍的雄狮。 “血统赋予我们资格。”那些男男女女这样回答道。 “你以为你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吗?”站在他身后的某个人这样说着,他回过头,歇斯底里地咆哮:“就连你也背叛我了吗!” “背叛?”“哦呵呵呵——”那个人笑了起来:“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吧,你认为自己掌握了主导地位?你认为是你在领导着我而不是我在操控着你?” “这份愚昧和狂妄自大,与你还真是十分相衬!” “你这从冷死人的穷乡僻出来的贱种,与你结合只会污染我的血统。”那个人接着说道:“说什么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我不过是在享受你的愚忠和自大罢了!” “你该不会以为,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吧?” “全都该死。” “你说什么?” “全都该死!!”他回过了身,掐住了那人纤细的脖颈。 “呃——啊——”她开始挣扎,但在他压倒性的力量面前这毫无作用。 “啊啊啊啊——”那些衣着华贵的男人和女人们开始惊恐了,他拔出了剑朝着他们杀去,鲜血溅满了他的全身。金碧辉煌的地面和各种千年传承的古董文物全部被鲜血和脏污所污染,他继续杀着,一边杀一边张狂地笑。 鲜血四溅,他们逃也逃不开。女人们双腿软倒在地吓得尿湿了长裙,她们涕泪横流双手合十不断地求饶着。男人们狼狈地转过身想要逃跑,但因为大理石地面的血污而滑倒摔了个狗吃屎。 “如何啊,这便是我一直以来都在体会的绝望感,全都偿还到了你们身上的这感觉如何啊!” 他狂笑着继续杀戮,整张脸上都已经被鲜血所覆盖。头发卷曲粘结到了一起,除了双眼以外其他的地方已经全部变成了血红色的。 “恶魔!恶魔!” “你们这些北地的恶魔!” 他们挣扎着、咒骂着。 “是啊,正是如此——”他举起了手中的大剑,在12岁那年第一次选择武器的时候,他就一眼相中了它。即便那个时候无法将它拿起,他也依然没有放弃。 当初周围其他人惊愕又带着恐惧的神情他至今都记忆深刻,他明白这种武器所代表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那是曾经的曾经深深刻入到他们心灵之中以至于这些人至今仍旧谈之色变的角色。 他所憧憬的人物。 不,他想要成为的人物。 这些令人憎恶的,可恨的,该死的叛徒。 身居高位却不为这个国家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只知贪赃枉法利用自己的身份钻漏洞,对于这一整个国家百姓的痛苦一无所知。 恨! 他恨这些无所作为的,冷漠的所谓亲人。 恨! 他恨这个所谓达成了民族包容,却仍旧会以血统和外貌长相区分人的国家。 恨! 他恨。 无能为力,只能任人摆布的自己。 “哈啊啊啊啊啊!”他咆哮了起来狂乱地挥舞着大剑。 这把剑是他的精神寄托,拿上了它,就像是化身为那个传说一样。 快意恩仇,将一切自己看不惯的事物彻底斩碎。 “我是你们新的噩梦!” 他一下又一下地挥舞着,而当在场除他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活物的时候。 突兀得像是之前张狂的完全是另一个人那般,他却又站在原地,久久迟疑。 ‘这就是我的弱点吗。’ ———— 恐惧是什么。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是一种深邃入骨的本能,是生物趋利避害的天性,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挥洒不掉的印记。 梦境是无规则的。 充满了各种各样无法用言语说明的谜团。 正是这些无规则的,无法被言明的地方,才造就了恐惧。 若是对于一切都知根知底所有的东西都能解释得通透的话,那么恐惧也就无从而来。 “这并非真实,你不在这儿,我也并不在这儿。”亨利站在原地,对着那个黑发飘飘的女性这样说着。 “是你希望如此吗?”她轻笑着,如是反问道。 “你的内心动摇了,海米尔宁。”女性这样称呼,但叫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你在恐惧,这种感觉你有多长时间没再体会过了?” “近乎永世。”亨利平静地答复。 “哦呵,那还真是新鲜,不过。”她笑着在贤者的身旁绕着圈:“真没想到啊,你的恐惧居然会以我的形态实现。要知道我们曾经可是挚友,你这样未免有点令人心寒了吧。” “......没有动摇吗,还真是有够冷酷无情的。”她停了下来,表情变得阴寒:“你是对我怀抱愧疚吗,不不不,孑然一身的你又怎么可能对任何人怀抱有愧疚,噢——对了。” “你并不是担心我向你寻求赔偿,是么,是有其他的一些什么东西。” “你找到了对么。”她歪着头,紧紧地盯着亨利:“那个对你来说珍贵的东西。” “这可真难得。” “无懈可击的海米尔宁,总算有了自己的弱点,哈哈哈哈——”像个疯子一样,黑发少女拍着手这样叫着:“是叫米拉对吧,那个纯真的少女。” “你担心我加害于她是吗,这就是你的弱点是吗,你依然是在为了别人而活啊海米尔宁,你的生命就这点价值了对吗!” “你在担心作为你过往亡灵的我,缠上你好不容易找到的未来对不对!这就是我现身的理由,对不对!”她喊叫着,那美丽的脸庞上双眼通红散发着一股子邪魅张狂的气息,但却更令她美得惊心动魄。 “......”亨利沉默了,半晌,他才抬起了头。 “你认为这就是我内心中的弱点吗?” 灰蓝色的双眼当中仍然一片平静。 “我知道你在看着,若你已经窥探过我的内心的话你也应该明白这种把戏对我不起作用。”他没再看着面前的女人,而是抬起头对着这一整个漆黑空间的周围以平稳的语调这样说着:“你终归只是个半吊子。” “不论你再如何拼尽全力去模仿,你也没有办法和真货相比拟。” “她。”亨利抬起了手指着黑发红眼的女性,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永远都不会说这种话。” “————” 像是玻璃一样,女性僵硬在原地片片碎裂,然后彻底消失了。 “是新生儿么。”亨利小声地说着,紧接着周围的整片黑暗都退却了,营火的光芒重新照耀在了他的身边。贤者环视了一眼,奥尔诺、玛格丽特、康斯坦丁、米拉还有帝国骑士和佣兵等所有人都歪歪斜斜地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站立在原地的唯有他独自一人。 还盛放着食物的汤碗和角杯四散掉落在地上,身着盔甲物理防御力惊人的骑士们,却无法阻挡混合在雾气当中的魔力攻击。 这便是魔法的可怕之处。 这便是魔女的可怕之处。 “嚓——”在摇曳火光的外围,像是接连亮起的星星,几十双灰绿色的眼睛睁了开来。 “嘶——”最靠近火光的那一头披散着金发表皮有着角质层硬肤的怪物呲牙咧嘴地试图恐吓他,但却因为某些东西而不敢完全地靠近。 它的体格远比其他食尸鬼更为强壮,而那尖尖的耳朵,还保留有生前所属种族的模样。 然后她走了出来。 简朴的衣物掩盖不住那妖娆的身姿,将近一米七的身高和尖尖的下巴十分符合现代人的审美,若是菲利波这会儿醒着的话,怕是又要手足无措,满脸通红说话结巴了。 但比起这,最吸引亨利注意力的,还是她那一头长长的黑发都无法掩盖的,比之奥尔诺的耳朵稍短一些但仍旧有着尖尖轮廓的双耳。 “至少外观上,还真是像啊。”亨利把手伸向了背后的克莱默尔。 然后闭上了双眼。 “噌——”他脖颈两侧的纹身逐渐发出了青色的光,而那些食尸鬼全都因为这股光芒而像是犬类夹起尾巴一样,畏缩不前。 “锵——嚓——” 麻布解开。 自来到东海岸以后就未曾离鞘过的克莱默尔,再度在月光和火光下闪闪发光。 “这种感觉。” “还真是久违了。” 第四十三节:不了了之的战斗 “我等乃圣白之剑,上斩贪官污吏,下斩魑魅魍魉。”——神圣白色教会耶缇纳宗,高(贵)等(族)骑士团。 ———— 不论在之后发生过什么,人们总是对于第一次的事物记忆深刻。 尽管已经过去了漫长、漫长到他都已经忘却到底有多长的时光,亨利却仍旧记得自己第一次握起剑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与很多贤者本人阅读时都会感到哭笑不得的文献当中所记载、或者说吹嘘的不同,他并没有第一眼就相中了那把最重的剑,并且以惊人的腕力拿起来肆意挥舞,令周围原本抱持嘲笑态度的大人惊掉了下巴。 文学总是会刻意地营造戏剧性冲突,进而令你沉浸进去。即便是历史书在很多时候也并不例外。 原作者出于政治宣传甚至只是个人情感色彩的缘故将事实加以润色,而民间经过流传以后又进一步地添油加醋,最终就变得与一开始所发生的东西天差地别。 在历史长河当中史诗翻来覆去都莫过于那几种,大部分民族的传奇故事都离不开复仇。 光是“王子复仇记”之类的故事你就在不论是西海岸还是东海岸或者西方和大草原都能找到相似的传说。 一方面上这与人类文明的共通性有关,但另一方面上,也莫不是与作为读者的一般人的喜恶紧密联系。 人们总是喜欢自己可以理解自己可以代入进去的事物。弱小少年被周围其他人看不起,这很容易理解,一鸣惊人忽然做出什么令人刮目相看的举动,这也很容易理解。代入进去到传奇故事之中想象自己也是曾经弱小的主人翁,从周围人的惊讶震惊的面色上获得满足感,人们往往就会因此忽略掉那些的不合理。 合格的传奇故事总是能使你如此,沉浸进去感受这一整个故事忽略掉描述当中存在的无法自圆其说的点。 而若你细思。 恶魔、魔女的轻声细语,那场亨利从一开始就未曾沉迷进去过的梦境,也莫不是如此? 她并没有能力去真正模拟成任何人,她没有这种程度的智慧。暴露出来的场景暴露出来的一切只不过是人自己心中的阴暗部分,那些不断地以话语攻击乃至于形成实质的场景,都是你自己内心当中最渴望或者最畏惧事物的投影。 攻击你的,是你自己的内心。 魔女没有力量直接进行攻击,至少这一个没有。但她可以使得你的一切弱点爆发出来,使得你内心中不坚定的部分开始动摇,进而令你自己击溃自己。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 第一次拿剑时,亨利的感受是什么? ——重。 重,并且难以掌握。 那时的他甚至就连正确的站姿都没有掌握,向下挥出一击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带着向前倾斜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没有摔倒。而于此同时还在一直担忧着,担忧着那过于锋利闪闪发光的剑刃,可能反过来伤到自己。 他仍旧记得哪天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紧张得就连气都快要喘不过来的感受。 可这也已经惘若隔世。 贤者呼吸平稳,心跳也并未加速,平静得就像是在午后漫步。 “踏——踏!”面对着数十倍的敌人,他不退反进。 那一头金发尖耳朵的食尸鬼原本畏缩不前,在亨利过度逼近以后就像是被逼入死角的老鼠一样张开嘴朝着他扑了过来。 没有用惯用的大角度挥砍技巧,亨利闪电般地出手,运用的却是在长剑剑术的“半斩”式——并非劈砍,而更像是迅速地出手击打在了食尸鬼的头颅。 “啪咔——!”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食尸鬼朝着身后摔了回去。“嘭!”它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头壳破口处冒着黑色油光的体液狂涌。 这点程度的伤本不足以对它们造成真正的伤亡,但当这只食尸鬼重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从伤口处开始却像是人类被毒物咬到一样,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溃烂。 “吼呀啊啊啊啊啊!”它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并且浑身逐渐冒出青烟,最后像是体液全部蒸发了一样整个扭曲纠结,变成了干巴巴的灰色焦尸。 毫无波澜。 克莱默尔到底斩过多少人和物,他已经记不起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武器拿在手里也仿佛已经不再拥有重量。呼吸、心跳、肌肉;步伐、手腕、肩膀,一切都像是浑然一体一般,挥舞大剑成了他的本能,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地操控它去命中目标,挥出剑的一瞬间考虑的就已经是下一步或者下几步的动作该如何去做。 “吼呀啊啊——”尖锐刺耳,像是鸟和兽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一般,食尸鬼的吼声是非常难听的。 但它们在被击中的时候,却又会发出类似人类的喊叫。 尽管这种东西理应不存在痛觉,它们却似乎仍旧记得生前时被击中应该如何反应。 这是哪怕最有慈爱之心的修女也难以提起同情心的生物,与魔女一样,都理应只停留在传说当中的生物。 ——德鲁伊们在做什么。随手又是一剑把另一头食尸鬼给劈成了两半,尸体逐渐冒出青烟变成焦尸的同时亨利漫不经心地思考着。 魔女是禁忌的存在,违背了生死循环的,脱离自然的一环。 尽管有着诸多分歧,但在控制魔女这一方面上德鲁伊和教会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至少某种程度上是——亨利又劈开了另一头食尸鬼。这些智力低下的生物因为某种原因而畏惧不前不敢靠近到他的附近,但却又像是被他给吸引了一样。 若是用通俗的比喻方法的话,就像是你家的猫在盯着餐桌上的鱼,眼馋想要偷吃,但又畏惧你担心被你责罚。 “嚓——”亨利停了下来,他没再冒进,而是退守到了营地入口的方向。 他在观察着那个黑发的精灵。 或者那确实是一个精灵么? 她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地纯洁无暇,那双眼睛也是如此,纯净,没有其他的想法,宛如新生的幼儿一般。 这也是为什么她没有指挥这些食尸鬼去进行更为有效的攻击——例如绕过他从那仅仅只有心理安慰功效的栅栏跳过去袭击尚且身处梦境之中的其他人——的原因。考虑到补给的问题她若是有哪怕一丁点的战斗意识的话,指挥食尸鬼们袭击同样陷入昏睡当中的马匹也能够给他们造成巨大的损失。 但她没有。 她不像是为了某些目的而行动——这样的表达有些不准确,应该说是她不像是为了某些复杂的目的而行动,而更像是出乎于本能。 ——有什么东西。 ——这营地里头,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的。 贤者依然摆着警戒的姿态,他观察着周围那些尖耳朵的食尸鬼,心里大致有了一些猜测。 这应当是一个意外。 怕是自诩自然生态维护者隐世不出一直都在默默维持着整个里加尔世界生态循环的德鲁伊们,这次也没能预料到会发生如是的情况吧。 “并非因恨与憎恶,并非因老掉牙的复仇欲望而诞生的魔女吗”亨利握紧了手中的剑,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身后的营地出现了一些什么动静。 “嚓——咚!” 是康斯坦丁。 他单膝跪地,咬紧牙关满脸冷汗。 这类借由梦境发动攻击的方式他曾在书上阅读过,这是高等巫师和恶魔玩弄人魂灵的技巧,而对付他们的方法有三。 “呃——”骑士长抬起头看向了前方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亨利——贤者背影的轮廓起初散发着淡淡的青光,但等他定睛去看却发现那只是橘色的火光。 第一种方法是从一开始就识破了梦境并且做到内心毫无动摇,在确认完全没有办法侵入内心以后它就会自然而然地解除。 而第二种方法,则是康斯坦丁所采用的。 他在梦境当中妥协了,在看到了那些仇恨不已的已死的和还活着的人时,他让愤怒掌控了自己。 而在屠杀过后,他陷入了循环之中。 被杀死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复活,即便是杀光他们他也没有办法从这梦境脱身,最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独自一人站在血泊之中时,他发了很久很久的呆,最终望向了手中的大剑。 如何从梦境醒来回到现实中。 很简单,只要让梦里的自己死掉就行。 亲手挥剑砍下自己的头颅不单是一件很有技术难度的事情,也需要及其强大的行动力和勇气。这是康斯坦丁流了一身冷汗的原因,但他迅速地调整呼吸控制着身体,抓着阔刃剑就站了起来朝着亨利这边跑来。 “有多少。”由于贤者之前的攻击食尸鬼们又重新退入到黑暗当中的缘故,康斯坦丁并未能看清楚所有。 “59只。”亨利头也不回,而身着黑甲的骑士长为增加夜间视野并没有戴着头盔。兴许是受梦境影响的缘故,他在判断出这些东西并没有绕道袭击身后其他人的事实后就果断地上前。 他的胸腔当中。 憋着一团怒火。 “哈啊啊——”高声大喊,但却并不是来自康斯坦丁而是那头匍匐在地上的怪异生物口中。这令一般人心生寒意的场景被康斯坦丁胸膛中的火焰所驱散,他以狂傲的姿态挥出了一记袈裟斩,阔刃大剑狠狠地砍中了这头怪物的侧身,把它整个打得都飞了出去。 “刺唰——”“呀啊啊啊——”尖锐的爪子在地面上抓出了深深的痕迹,但这头生命力顽强的怪物在落地以后打了个滚竟然又是爬了起来。 “好硬的东西。”饶是身经百战,康斯坦丁仍旧不由得一头冷汗。 阔刃大剑砍中它坚韧皮肤的地方确确实实地是出现了一道狭长的伤口,但是这些有着厚重角质层的怪物体表防御力之高哪怕是康斯坦丁的力量仍旧不足以击破。 伤口并未渗出体液,也就是说他还砍得不够深,还不足以伤到它的真正皮肤。 但冲击力是实打实的,怪物前肢——以人类的标准叫做右手——肩膀的地方耷拉着,整只前臂像是面条一样软塌塌地垂了下来,显然是骨骼已经被击碎。 ‘也就是说,这把剑不够锋利么。’康斯坦丁皱起了眉头。 “唰——”“嗷啊啊啊——”亨利和他拉开了距离,对上了另一侧为数更多的食尸鬼。黑发的精灵躲在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她显得有些呆滞。 亨利又斩断了一头食尸鬼,摔倒在地上被斩成两半的食尸鬼不断地冒着黑色的体液抽搐着。而康斯坦丁的攻击再次未能奏效。 这令他对自己的武器产生了质疑。 “嚓锵——!!”连续的大角度劈砍造成的体力消耗再加上内心当中的动摇,他被一头食尸鬼给趁虚而入。锐利又坚硬的爪子伴随着巨大的力道在击中胸甲的一瞬间造成了浅浅的凹痕而之后更是擦起了一片火花。 “噗呃——”冲击力令身材高大的骑士长差点没向后摔倒,但遭遇到生命威胁的事情却也令他清醒冷静了过来。 如果手中的武器运用这种攻击方式不可行的话,那么换种攻击方式就可以了! 他毫不怜惜地丢下了手中的阔刃大剑,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哼!”一声闷哼,仗着自己身上有全套盔甲,康斯坦丁直接冲上去将丑陋又肮脏还散发着一股恶臭的食尸鬼给抱了起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匕首从它的眼窝子捅进去,捣碎了大脑。 即便已经变成了怪物,这些家伙的弱点却依然没有太大的改变。 两人在前方战斗着,而在后方的营地当中,这一次醒来的同时有三人。 奥尔诺的情绪有些低落,玛格丽特抱着自己的肩膀瑟瑟发抖,而米拉则是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呀——”黑发的精灵出现变化了,她叫了一声,然后朝着营地那边伸出了手却又缓缓地缩了回去。这个动作没能逃过一直都有在留意的亨利双眼。 “”黑暗中的魔女左右地望着周围的食尸鬼,但就在亨利觉得她是总算要发动它们改变攻势,因而停下了脚步往后退缩了几步时,她却转过身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 “艾尔凡斯,奥尔诺,安泰克西亚!(吾乃精灵奥尔诺,听我号令)” “咻————轰!!” 魔力光辉闪烁,从腰间掏出一支短短魔杖的奥尔诺斗篷被巨大的风压吹得狂乱飞舞。米拉冲过去护住了还在瑟瑟发抖的玛格丽特,周围好几支火把都因为奥尔诺使用的魔法而熄灭。 她头上的兜帽被吹了下来一头金发肆意飘舞,而伴随着苍青色的光芒几道风刃朝着食尸鬼高速涌来。 “嘭!!咔!”锐利程度比起钢剑亦不逊色,本就擅长元素魔法的精灵族施展出来的攻击直接秒杀了十几头有着坚韧表皮的食尸鬼。 这是人类的魔法师所难以企及的高度,而在施法过后奥尔诺发着蓝光的双眼周遭隐隐有电光闪动。 “呀——”黑发的精灵抱着自己的头,转过身逃跑了,紧随其后的还有那些伴随在她身边的食尸鬼。 亨利沉默地守在原地将这所有的表现都捕捉在眼中。 “哈啊——哈啊——”黑色的盔甲坑坑洼洼,消耗大量体力解决掉好几只食尸鬼的康斯坦丁气喘吁吁。 “哈啊——”同样气喘吁吁的还有因为魔女离去瞬间从睡梦当中惊醒的余下众人。 他们大多数都先是一身冷汗,然后回过神来怅然若失地坐在原地。 站起来,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周围满地的狼藉,因为刚刚瞬间入睡的缘故很多食物都洒了自己的衣物上,但这时候却也并没有任何人有那个清理干净的心思。 很烦躁,十分烦躁。 这阴冷的天气,这浓雾重重,这荒野当中奔波饿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这充斥着生命威胁的世界。 站也不舒服,坐着也不舒服。 但是就算躺下,也没有办法再回去。 一个帝国骑士双手颤抖着,即便他明知道不该这样,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询问着。 浑身颤抖地询问着:“我还能,再回去做梦吗?” 米拉抱着依然在发着抖的玛格丽特,而奥尔诺重新盖上了兜帽。康斯坦丁气喘吁吁地站了起来,望了一眼已经以极高的速度将克莱默尔重新包裹起来的亨利。 而贤者则是望着一众怅然若失,很明显内心当中有某个脆弱部分受到了袭击的商人、村民、佣兵乃至于贵族骑士。 “魔女的可怕之处,这算是第一次见到了。”康斯坦丁在旁边感叹着。 亨利沉默不语。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四十四节:巴格纳托的亡灵 ‘冷。’ ‘好冷啊——’ 微风吹过巴奥森林树与树之间的空地,但却吹不散因为冬季的冷空气凝聚起来的浓雾。 女性的声音飘渺却又像是近在咫尺,如梦境中的低语,让人神情恍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都打起精神来!”康斯坦丁在前方用洪亮有力的一声大喊令骑士们重新集中精力,他是天生的领袖,身体力行坚定地竖起标杆令部下在迷茫时有一盏指路的明灯。 但饶是如此,骑士们脸上的疲惫之色仍旧无法被驱散。 再如何纪律严明的铁血军人,帝国硬汉,他们也做不到彻底的无血无泪。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柔软的地方所在,有的人是家人,有的人是恋人。正是因为有这些美好事物存在人们才能下定决心前去战斗,怀抱着信念的人战斗力是最为非凡的,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是最为脆弱的。 若你所坚信所想要守护的事物本身遭受到侵犯甚至已经不复存在,那么你仍旧坚持战斗又到底有一些什么意义? 尽管往常做梦,尤其是一些噩梦的时候人在醒来也会有些许消沉。但梦境效应总是能够使得他们很快地忘却这一切,继续恢复到正常的生活当中。 遗忘在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一件坏事,但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却如此地希望自己能够遗忘。 相较精灵等长寿种族,人类的情感要更加地细腻且热忱。而也正因如此,人类才不适合作为长寿种族存活下去。 “若一个人真的活过了很长很长时间的话,那么要么他在情感上非常淡漠,要么。” “他就记性很差。” “你所钟爱过的事物有朝一日不复存在,你所熟悉的一切也经历沧桑变化人物皆非。若是满怀热忱又记忆力超群将这一切一点一滴都记忆下来的话,那些格格不入的地方,只会令你像是一个无法融入这一整个时代,在哪儿都找寻不到自己容身之所的异乡人。” “一个站在这时光洪流之中,却寻不得哪怕一位知己的。” “被遗忘者。” “因而记忆使人痛苦。” “而忘却,使人欣慰。” 魔女给他们的梦,太过于深刻了。 遗失的,已经再也回去不到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过往的时光,已经失去的某个人。 在好不容易重见之时,却被粗暴地打断,告诉你这是一趟怎样都没有办法回去的梦。 那么,为什么不让我把这一切忘掉呢? 愈是回想,那些记忆的片段就愈是深刻。以至于昨夜一整夜,几乎所有的人都失眠了。 本就身处丛林之中,天气阴冷,地面上还有散发着血腥的铁锈味和各种脏污发霉发臭的味道。再加上死在营地门口的二十几头食尸鬼散发的恶心臭味随着微风阵阵传来,本来就没有多少人能睡个好觉,因为突然受到影响而瞬间入睡这下甚至就连晚饭也没能吃好。 然后因梦中所见的事物,便是醒来,众人也没有那个胃口再度进食。 潮湿和阴冷侵入骨髓,毯子和斗篷甚至篝火都无法完全驱散。 身体的不适再加上内心的不适,一并造成了绝大多数甚至是帝国的骑士都开始出现颓废的迹象。 他们恐惧睡眠,但又多少有些期待睡眠。 万一睡着以后再做梦呢?可是做了梦,终究是要醒来,重新面对现实的。 那么,为什么不让我把这一切忘掉呢? 让那些已经被时间埋葬的事物重新回归到心底最深处被尘封起来。 疲劳,痛苦,纠结。而在这种情况下,那些被高地民遗留下来的部分物资也仅仅只够六十来人的队伍使用两天左右。 如果这还不算糟的话,那么还可以再加上潜藏在森林当中的威胁—— 以及他们,在这森林当中迷路了的事实。 该怎么做? 能怎么做? 大部分人的内心都是迷惘的,巴奥森林当中的这条古道虽然有几个岔道口但按照原本来讲他们应当已经靠近了司考提小镇才对。可今日刚刚行走了一个早上,原先行走过这条道路的人很快地就发现了诧异之处。 他们走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不仅是植被,就连铺路的地板也十分奇怪——原先的小道估计是古典拉曼时代建立的,使用的是最好加工的石灰岩。因为当地石材以及周边环境的特殊性它呈现出一股青灰色的质感。 而这边的道路上铺就的石块却是米黄色的,且从风化程度上来推断显然是更为古早的产物。 从地区判断,在拉曼时代之前拥有能力铺盖道路的当地文明,显然就只有莫比加斯了。 虽说在这浓厚的迷雾之中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但行走于这数千年前的人们铺盖的古道,多多少少给人一种穿越了时空的奇妙感受。 “是巴卡古道。”在康斯坦丁他们停下来查阅地图找寻踪迹的时候,旁边的亨利开口这样说道。 “前面是卡蒂加利城么。”康斯坦丁回头看了贤者一眼,然后把地图到转了过来,眼光聚焦在一个没有被标注名称的位置。 如果把地图上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和司考提小镇用一道斜线连起来的话,这会儿所在的地方就是和这条斜线呈垂直的岔道。若是继续向前的话,必须走到前方已经荒废多年的古城再进行一次折返回归到主干道,而这个过程又会增加数日的赶路时间。 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的士兵们懂得保存食物的重要性。 一个仅仅只能满足一人一餐的面包,分成两人两天食用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但眼下整支队伍加起来足足有六十多个人——而且这还不算四十多匹马。 帕德罗西式的骑士甲比西海岸的要成熟,修身设计加上抵御武器攻击的外形以及后臀还有大腿内侧减少的甲片加之以优秀的冶炼工艺令它的全重能够控制在二十五公斤上下。但如此再加上体重不低于七十公斤的骑士本身以及各种武器给养,和马匹本身披覆的马用板甲,一日行进下来饶是血统优良的战马,也会十分疲乏。 缺乏粮草补给,仅有附近采摘的浆果和灌木叶子能够充饥,不少心疼自己伙伴的帝国骑士甚至已经都不愿意骑乘在上头,反正因为这大雾没有办法高速前进,他们干脆就下来步行,尽可能地给自己的战马减轻负担。 拖延下去不是一回事,人和马只会日益疲劳,加上昨晚遇上了魔女的事情这会儿整支队伍的士气都十分低沉。 没有什么犹豫的时间了。 “去割开绳子。”康斯坦丁对米哈伊尔下令道。青年骑士愣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遵循自己队长的意思,朝着后方赶去。 “不、贵族大人,您不能这么做!”饥寒交迫浑身邋遢不已还散发着一股恶臭的罗诺惊恐地求饶,康斯坦丁所谓的割开绳子可不是要给予十来名高地民信任,他们被捆绑起来之后像是奴隶一样被绳子牵在了队伍的最后方,而这会儿骑士长的意思就是解开这条牵引的绳子。 “好自为之吧。”米哈伊尔的神色有些复杂,但军令如山,他最终也只能说出这一句简短的话语。 “准备调转回头——”康斯坦丁再度高声说道,在为队伍“减轻负担”了以后他准备原路返回重新回归到正确的道路上。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些悉悉簌簌的声音从周围雾气弥漫的灌木丛之中传了出来。 “什么东西?!”恍惚和疲惫在一瞬之间被紧张的冷汗所代替,巴奥森林广袤无垠,但就目前所知却并没有任何其他的友军存在。 会靠近他们的,不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只有可能是敌人。 “呵——啊——” 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这个数量远比任何人所预料的都要更为众多,两侧分别都有超过两百人的数量直接就把队伍的后段给包围了起来。 “该死的不死族!”“快马加鞭,撤!撤!撤!”“啊啊啊啊啊啊——”手依然被绑起来的高地民们惊恐地大叫着,而前方的佣兵和骑士们也乱成一团。 “突围!”亨利倒转了手中的长矛用没有枪尖的那一头准确地击打在了一个高地民亡灵的喉咙部分,居高临下的姿态加上迅速出手的冲击力使得它一下子就摔倒在地。 “锵——”米拉拔出了长剑,由于攻击距离的缘故她守在了玛格丽特他们的旁边。 “快撤!”康斯坦丁把羊皮地图揉成一团然后直接从胸甲腋下的部位塞了进去,紧接着从旁边的骑士手中接过一支长矛直接随手一甩就用枪尖将一只亡灵抽得脑壳分崩离析。 “驾!”玛格丽特甩动了马鞭,出发之时那个连坐平板马车都显得十分新鲜的贵族小姐已经不复存在,她像是一位小小的马车夫一般熟练地地操控着马匹拉着车就朝着前方加速行驶起来。而在这个空位出现以后接下去马里奥大叔和一位佣兵的马车也迅速地接了上来。 “啊啊啊啊啊滚啊,滚啊!——”罗诺又惊又气,双手被绑起来的他抬起脚不断地把靠近过来的那些行尸给踢倒。这些尸体当中帝国军和高地民的都有,他们手中的武器都已经遗失,但却仍保有本能。 会用手和牙齿前来进攻。 “撤!撤!撤!’快马加鞭,十几辆的马车迅速地加速起来在一阵颠簸之中朝着远方驶去。 “我诅咒你们!该死的拉曼杂种!!”由于绳索是被系在了一起的,一名村民被亡灵扑到在地以后其他人也都被拉得摔倒了下去,在被行尸彻底淹没之前,罗诺拼命地伸长了脖子歇斯底里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走!”亨利、米拉、费鲁乔和菲利波以及其他十来名帝国骑士留在了后面压阵,等到马车和其他大部分人都撤离以后他们操控着战马对亡灵集群发起了一次反冲锋,紧接着急急停下转过身来迅速地重新拉开距离。 “嘭——!”两名落后的骑士因为过度深入而被包围了起来,但他们熟练地操控着战马一个沉重的后踢就把好几头行尸踢倒在了。 血浆四溅骨头和牙齿碎片飞舞在半空之中,但回过神来的骑士却只有一身冷汗,因为在雾气较为稀薄的地方他们看得一清二楚的是足足有四五百人且仍旧还在增加的尸群。 “见鬼的!”像是聚集起来的蚁群一般,数量上的优势使得它们几乎可以横行在这片土地上。即便这一部分的亡灵都手无寸铁,一旦落入那其中也必定会落得个尸骨全无。 而且这似乎还不是全部。 “呀啊啊啊啊啊啊——” 米拉已经十分熟悉的这个令人胆寒的诡异叫声响起,紧接着从尸群当中冲出来的是一个双手被绑着浑身是血的村民亡灵。 “啪——嚓——”双臂肌肉绷起,黑色的体液流在血管之中,而本就被啃咬松动了的麻绳就这样被它直接给撑爆。 它发出怪异的尖叫声一个飞跳就来到了尚未完全加速起来的骑士身遭。 “鬼东西!”“咻——”帝国骑士一枪击中了它的腹部,但这种能够对常人造成重创的伤口却并没有使得这头亡灵死去。十分诡异地,它抬起了头,惨白色沾着血迹的脸上散发着蓝光的双眼与骑士隔着面甲相望,一时之间骑士竟然在那里头看见了刻骨铭心的痛恨。 ——就仿佛这东西,还保留有意识一般。 “咔——”“什么——”它抓住了捅穿自己腹部的那支长矛,然后两只脚站定在了地上。 “咕——”被拉得姿态失衡的骑士差点就落下了马“松手!”亨利果断地回身一声大喊同时手腕翻转反握长矛。 “呵啊——”骑士在贤者的提醒下急急忙忙地松开了抓着矛的手而另一只手紧紧地扒着马鞍以防落下,而在他与它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贤者抬起手腕丢出的矛如闪电一般射出,击穿了它的头颅令这个死而复生的高地民再度归于尘土。 “嘭!”它倒在了地上体液逐渐散出。“谢谢!”骑士朝着亨利道了一声谢,后者点了点头而两人并驾朝着前方继续加速。 而待到马匹消失于雾气之中,马蹄声也渐渐远去之时,从尸体堆当中伸出了好几只干瘦的手掌。 “恨啊——” “恨啊——” 沙哑的呢喃之声回荡在空气之间。 “杀光——” 尸群忽然停了下来,原先是杂乱无章被本能所驱动各做各的事情一瞬间却像是塑像一样全都僵在了原地。 “杀光——他们。” 亡灵们。 齐刷刷地转过了身。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四十五节:被遗忘的城市(一) 千年时光的威力在道路的下半段显示了出来。 这里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以被称之为路的东西,当盖在泥土上的石板碎裂产生缝隙以后,在阳光和水分的共同作用下密密麻麻的植被长了一茬又一茬。 说来讽刺,但身后那一段路面之所以能够保存得相对完善,某种程度上来说却也是托了那终年不散令人憎恶的浓雾的福。湿原地带浓厚的湿气和常常出现波动起伏的气温令巴奥森林一年当中绝大多数日子都是被浓雾所笼罩的,而却也正是这种情况导致大部分的灌木和小草得不到足够的光照,只有对于阳光需求最低最小的那种野草得以生长。 除此之外,就只有树冠高于雾气能够自由获取阳光的大型多年生乔木了。 但巴卡古道的后半截这种现象不复存在。 古典拉曼时代以前的莫比加斯是一个有着与当初的拉曼文明不相上下工程技术实力的文明,而作为其中后期城邦的典型,位于巴卡古道中段的卡蒂加利便是这样一座兼具防御工事功能,可供三千余人居住设备相对完善的城邦。 对阳光的喜好似乎不只是拉曼人的专利而是整个东海岸的普遍现象,即便是建立在常年浓雾弥漫的巴奥森林之中也不例外。莫比加斯人为卡蒂加利所选择的建造地点也是整个森林当中都十分罕见的一处暴露在太阳光下的高地,这在当初看来是一种美好的设想,就好似早期多神教信仰常常描绘的神明之国。 雾气缭绕的森林当中独树一帜凸显出来的,被阳光所普照的城邦,而生活在这其中的人站在城墙上往外看去,刹那间便会有自己其实是身处云端之上,在众神之国的错觉。 然而只怕是莫比加斯人也从未意料到自己的文明会衰败得如此之快吧。 数千年的时光过去,这座城市因其暴露在阳光当中而被众多疯狂生长的植被所包围,早已成为了就连南方本地人都不愿意前去找寻的遗忘古都。 若非情势所迫,即便是亨利他们这一行人也完全没有想要前往这里的意思。 亡灵的威胁只是其中之一,实话说考虑到它们的行进速度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可怕。更大的原因是即便丢弃了罗诺他们一行十几个人,余下的口粮给四十几个人分也依然十分不足。 康斯坦丁是个物尽其用主义者,永远以理性思考以及综合利益来衡量考虑下达决策,即便是人情跟收买人心的举动也是为了之后有利可图——这令他成为一个十分出色的领导者。 而他为何在之前不将罗诺等人丢弃,归根结底考虑到的还是队伍的统一性。 帕德罗西帝国是个等级森严的国家,平民阶级出身的佣兵和商人们即便立场与罗诺他们那一行人不同,却是在身份上要划归到同一类的。 是的,罗诺他们是暴民,是盗匪,是恶棍。 可是自己一行人又比他们好上多少呢? 就算是良民,区区一介佣兵和商人,在贵族的眼里就真的有什么份量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吧,而在这样缺少食物的情况下首先是那些最没有价值人憎狗恨的家伙被抛弃,那么接下来呢? 贵族骑士们有可能自己忍饥挨饿把食物都赠送给他们吗? 长期以来形成的阶级和出身观念,令双方的一举一动都容易被人打下整个阶级的烙印。像是菲利波那样做了一点什么事情,平民们就会说成是“果然贵族都是这样的”,而当罗诺他们这些人被抛弃以后,虽说在许多商人和佣兵看来他们是罪有应得,他们也不禁会想同属平民阶级的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被抛弃给尸群的对象。 一石激起千层浪。康斯坦丁虽说最初带着罗诺等人就是打算当炮灰用的,但他原先的意图是让他们在战场上充当前锋战死而非像这样因食物不足而舍弃。 这是下下之策,尤其以他现在整支队伍的最高领导人这种身份做这种事,更容易让平民阶级觉得是贵族们的统一意志,在有不好的情况时就会选择牺牲他们这些下层阶级。 饶是如何天纵奇才,个人能力领导能力皆是优越十分,康斯坦丁也敌不过整个帝国上下长久以来形成的固有观念,以及人们内心当中本能的认知。 他可以解释,但他们也可以不听。 在帝国军队当中民兵的地位最低而战争发展到后面基本上也都是专业人士在打,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种原因。自主意志和各种内心中的小九九,自己胡乱臆测,由于能力所限无法判断清楚局势之类的不共同努力反而开始捣乱,像这样的事情民兵和个体的下级佣兵可是干过不少回了。 食物补给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之后要抓紧时间脱离这该死的荒野回归到文明世界的范畴。 如何做他大抵上有一些想法,但首当其冲地,他们却必须穿过这漫长而又茂密的草丛才行。 随着地势的抬高山路开始愈发难行,不仅因为平整的石板路早已四分五裂,还因为这里的杂草疯长。随着路面的抬高光照愈发充足它们也就长得越快越高,虽然因为此处地形位于巴奥森林边缘的凸起呈现类似悬崖边缘的缘故没有生长着巨大的树木。但密密麻麻的杂草再加上有着顽强根系的灌木,也已经足以令一行人的前进之路苦不堪言。 起初还能直接骑乘在马背上直接趟过杂草,愈发靠近卡蒂加利城的位置植被就越是茂盛,到了最后已经有一人多高,若非骑在马背上即便是亨利和康斯坦丁二人都没法看清前方道路。 “这里的植物,有古怪。”头发在阳光下璀璨生光的奥尔诺靠近在亨利的身旁小声说道,昨天夜里她施展魔法过后身份显然就再也保不住了,因此这会儿直接掀开了兜帽大大方方地展示出那一头金发和尖尖的耳朵。 队伍当中有一个精灵,而且还是个精灵元素法师的事情产生了小小的轰动,但在饥寒交迫和生命威胁以及魔女令他们所做的梦等一系列因素促使下,没有人对此事过于深究。 倒不如说,得知了随行队伍当中有一位魔法师以后,许多人是安心了许多。 尽管他们大多数对于魔法一无所知,即便是奥尔诺讲解过后他们也依然完全搞不清楚元素法师和巫师之类的区别。但亨利和其他部分了解魔法的人也并未打算就此戳破,尽管就事实上来说元素师和巫师的魔法体系截然不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队伍当中的情形已经足够艰辛,还是让他们怀抱有这种“我们也有擅长魔法的同伴可以对付魔女”的错觉更好一些。 只是那厄运之神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奥尔诺所说的“有古怪”亨利也一早就注意到了。 这里的植被,未免茂盛得有些过头了。 人类。 是卑微而又渺小的。 不论是人类自己的造物还是人类对于生态环境造成的破坏,都会被时光和自然本身的力量修复,到头来变得荡然无存。这是身为自然之民拥有漫长寿命的精灵不反对人类狩猎和伐木的原因,只要不是有将某一物种赶尽杀绝的威胁,甚至就连德鲁伊也不会去管。 因为即便是人类将这片森林里头的所有的树木都给砍光了,也“只”需要“短短”的一两百年,就会重新回归到原先的环境。 长寿种族的理念与人类是完全不同的,历经数千年时光荒废的巴卡古道甚至于卡蒂加利城本身被生长的植被摧毁得荡然无存都不会令人意外,但奥尔诺却仍旧说这里的植物有古怪,归根结底,还在于其种类问题。 这里到底还是属于巴奥森林的一部分,就算光照比起别的地方更加地充足,其他方面却也是没有太大改变的。 就连植物的种类都一样。 因为当地的环境不同生物出现变化这是自然循环当中理所当然的一环,但即便如此,在仅有光照这一项有些许不同的情况下,这一片区域的植物看起来却像是从阿布塞拉运过来的一般格格不入,这显然有悖常理。 “都打起精神来,保持警惕,至少两千年没什么人来过这里了,我们在这遇到什么都不例外。”听到了奥尔诺的话语,康斯坦丁加大了音量这样说道,他这句话有些夸大事实的意味,直到数百年前其实巴奥森林内部的道路其实算得上是络绎不绝的,那个时候有冒险者过来这儿探索过也说不定。 但料敌从宽总比麻痹大意要好,若确实曾有冒险者来过却并未留下任何流通记录的话,要么卡蒂加利古城平淡无奇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要么,那些冒险者就有来无回。 他们现在只能期望是前者了。 骑士们手里头拿着之前从村民那里收缴的砍刀开着路,这种单手使用且重心前置的工具在战斗上面不如长剑,但开路时的顺手程度却是远超后者。 “嚓——!”即便是冬季,站在大白天的阳光下穿着一身金属盔甲挥动砍刀在密密麻麻的植被当中开路仍旧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一刀下去之后用手抱着将砍倒灌木丢到路旁,此时穿着的盔甲相对轻型的佣兵们反而有了优势。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佣兵们尽数来到了前方开路因而后面压阵警戒的就变成了帝国骑士。 十余骑重装手持长矛的贵族小心翼翼地警戒着后方,生怕在那数百米外的雾气之中忽然人头攒动尸群再度追上来。 所幸马匹的脚力终究还不是两只腐烂僵硬的脚能够比拟的,他们拉开的距离以那些行尸慢吞吞的速度估计要走上个两天时间才能追得上来。 不过因此就掉了警惕也并不是这样的专业人士会犯的错误。 “唰——嚓!”手起刀落,也不知是否担心被抛弃因而更加卖力还是单纯因为负担较小,前锋的佣兵们迅速地再度开辟出一点新的通道,但这一次反应却有大不同。 “咻——!”一个黑影从草堆当中冒了出来“什么东西——”莫罗吓了一跳差点没一屁股坐在被踩实了的草堆上。 “啪啪啪啪——”而当他们定睛去看,那拍动着翅膀跑走的竟然是一只南境常见的野火鸡,并且个头还不小。 “活的,这里有活的动物!”另一个佣兵高兴得举起双手欢呼着。莫罗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但下一秒钟他赶紧变换了颜色:“快拿弩啊!快,别让它跑了!” 久未尝肉味的众人反应了过来,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由于植被茂密他们还是未能抓住这只野火鸡。“快看!我发现了什么!”但回过头来的众人却还是发现了别的一些什么,在野鸡被吓跑的地方佣兵们找到了一大窝每个都有鹅蛋那么大的火鸡蛋。 “今天可以煮蛋汤了!”五六天的时间只靠干粮和野果度日,连咸肉的库存都已经吃光又打不到猎物,这到底是一种多么痛苦的体验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人们常常忽视了食物的美好对于士气提升作用有多巨大。 我们曾在过去提到过的“外行讲战略,内行谈后勤。”这一句拉曼成语,若是以通俗语言延伸出来用大众都能明白的意思讲,就会变成:“让士兵吃饱饭他们才能打好仗。” 靠谱的后勤,让人吃饱喝足,不单士气上面能够保证高涨,体力和精气神也会好上许多。 获得的火鸡蛋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放到马车上,担心颠簸的众人还用了许多麻布来包裹。而在之后又前进了一段距离以后,那头兴许是担心自己的后代而跑回来查看的火鸡,也在两枚弩失下成为了他们的晚餐。 “这就是弱肉强食,不要怪我啊。”莫罗在用刀子割开它的喉咙放血之前双手合十地说了一句。在食物短缺的情况下就连鸡血也没有被浪费而是被用一个水壶给装了起来。血放干净以后他们将火鸡放在了货物堆当中避免被太阳直射到。 而带到这一段的道路被艰难又缓慢地克服了之后,他们虽然仍旧还没有到达卡蒂加利城,却是有了其他的意外发现。 “野生的稻米!” 原先的莫比加斯人在这里建立起城邦时也考虑到了自给自足的问题,因而在城市的外面这坡道上开辟了许多的稻田。两千余年过去绝大多数的它们因为缺乏照料都已经消失,但却仍旧还是有一部分遗留了下来,野生化以后混入到杂草之中,若非佣兵当中有农民出身的人,他们都还注意不到这些穗子比起农田种植的要小上许多的稻子。 一小片的野生稻田,从已故村民手中拿来的高地样式砍刀麻利地切割下来它们,虽然不是特别多,但加上其他食物满足四十余人的队伍一餐也已经是够了。 确认到今日是无法到达卡蒂加利城以后他们就在这片稻田的旁边开辟出了空地准备扎营,而在用随地翻找到的石块砸开了稻壳获得里头的大米以后,佣兵们还在附近又发现了几株生长茂盛的甘薯。 由于光照和水分皆十分充足,这些甘薯的个头都十分巨大。 大锅被架了起来。 久违地,他们总算能够饱餐一顿。 人们的脸上都散发着由衷的笑容,唯有奥尔诺独自走到了暗处的地方,用手指捏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前嗅了一嗅。 第四十六节:被遗忘的城市(二) “魔力?”人们在说出自己并不熟悉其根本意味只是大致听说过的词汇时,听起来往往会有种故作神秘仿佛街边老妪试图向你推销可以侦测命运的神奇水晶的感觉。 而出自专业人士之口的时候,它就只是一整段话当中平白无奇的一个单一词汇。 “是的,世间万物凡是生的,体内必然流动有魔力。你们人类的魔法师是体内魔力天生较为充裕的个体,经过刻苦锻炼习得用体内魔力调动元素,产生自然现象。”奥尔诺用相当快速的语调这样说着,尽管她很努力试图讲得通俗易懂,但对于大部分的佣兵和骑士而言还是听得云里雾里的。 “人类的魔法师认为只有动物会受到魔力影响,这是一种因为无知而产生的错误认知。”她毫无顾忌地这样开口,虽无此意,但嘲讽了人类魔法师全体却是一个事实。但即便是这会儿队伍当中确实存在一位人类的魔法师,也只能是把自己的不甘往心里头咽,毕竟精灵的魔法和人类几乎是两个级别的东西。 “魔力存在世界各处,有时候会在自然力量的运作下以结晶的形态出现。”奥尔诺顿了顿,已经饱餐过后的火光摇曳照亮了她那张认真的小脸:“这种结晶,你们人类叫做魔晶,然后大面积存在的魔晶就被叫做魔晶矿。” “如果魔晶矿存在于地表较浅的层,就在土壤层的下方的话——”她回过头,而众人也随着奥尔诺的动作朝着那些高高摇曳的野草望去。 “植物的根系如果直接暴露于过量魔晶矿污染的土壤当中,会像是过度施肥一样坏死。但是幸存下来的植物,就会发生改变。”奥尔诺说着,而米拉忽然双眼亮了一下:“那么吃了这些植物的野兽......” “是的。”奥尔诺点了点头:“野兽会被魔力本能地吸引,一片地区当中有某种野兽在吃过受到影响的植物以后,身体因为受到魔力影响而产生某种改变。” “这种改变在起初是微乎其微的,而它们在本能地察觉自己变得更快更强时,就令自己的后代也一直养成吃这种植物的习惯。长此以往,在许多代逐渐受到魔力的影响过后,天生拥有充沛魔力能够以本能造成魔法现象的魔兽,就诞生了。” “呃,那我们,吃这些会不会变成,魔法师——”阅历和知识不同,所想的地方也就不一样,莫罗旁边的另一个下级佣兵有些贪婪地望着周边余下的那些食物。显然对于他们这些已到中年却还混不出什么名堂的人而言,像是这样的意外捡宝改变人生,才是真正在乎的。 “不可能的。”奥尔诺直接给予了否定。 “通过进食受到魔力影响的植物获取的魔力量,是极少的。以人类的时间来衡量,就算30个人类年每天都坚持进食,所改变的魔力池,如果一开始是毫无天赋的人,也仅仅是变成了能释放出一个人类照明术的程度。” “这是用以改变一整个家族血统与基因的,耗费的时间至少是数个人类世纪。”她这样说着。 精灵族的情感淡漠以及对于人类社会不了解的一面在这会儿显露无遗了。这件事本该作为一个秘密长存下去,因为按照奥尔诺所说这一片地区的地下显然都是存在有魔晶矿的,不论是将魔晶矿挖掘还是在这上面种植更多植物然后食用它们以改变整个家族的基因,这里显然都会成为一片有权有势的人才有资格去争抢去得到的宝地。 而这支队伍现在所有的四十余人,都共享了这个秘密。 马里奥大叔打了个寒颤,他意识到了知道这件事情或许并非好事。而目光更为短浅的佣兵们则还在考虑如何中饱私囊尽可能地多获得一些这里的植物,他们甚至开始思考这里的野草是否可以进******灵在魔法上的造诣远超人类魔法师,他们已经不是停留在“如何使用”的层次,甚至都超过了“如何有效率地使用”,而是已经进入了“分析成因”的研究级别。 因而从奥尔诺口中吐出的这个,她认为是理所当然十分寻常不过的知识,对这一整支队伍当中的众人而言却是具有极高价值的信息。 但也正因如此,敏锐如马里奥大叔这样的老道商人,才会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因为队伍当中还有三十来名贵族存在。 有权有势,占据划分地盘建立家族,将此地的资源化为己用。如同康斯坦丁这样的贵族听到了这件事情时必然内心当中所想的就是这样的计划。 而为了令这个计划得以顺利进行,资源能够不被更大更有权势的贵族获得顺畅地落入自己手中,这一信息这份知识当然就是只停留在自己的核心利益圈当中最好。 马里奥大叔望向了旁边。 三十几个人的贵族大部分都是下级骑士,是康斯坦丁这个骑士长的部下,是他忠诚的自己人。 玛格丽特大小姐是他的亲人,妹妹,而菲利波和费鲁乔也是与他们沾亲带故。 所以这些贵族都是属于一个团体的,而包括他自己的商人还有包括亨利和米拉在内的佣兵,则是属于另一个群体。 不在他们的队伍当中,与他们无关。这听起来很是自由也像是拥有许多的选择,但人既然在社会当中游走,有的时候迫不得已也是必须要选择站在哪边的。 若你不成为他们的一员,那又如何要保证你不会将这一讯息卖给其他贵族,增加他们的竞争对手? 拉曼人在保守秘密相关的问题上拥有的成语就跟他们的秘密一样多。 像是“令三个人共同守住一个秘密的最好方法是杀掉其中两个。”和“一箭穿心,好过万两黄金。”这样的俗语无不透露了共享秘密这件事情到底是有多危险。 尽管现在还地处荒野身处威胁之中,但一旦这些事情结束,他们很可能就要被迫选择阵营了。 “是与我为伴,还是与棺木和蛆虫为伴?” 一段话语令队伍当中不少人开始胡思乱想,奥尔诺显然没有意识到会发生这种事,精灵虽说淡漠但却并不迟钝,她注意到了这些人态度的改变但却不知如何是好。 唯有亨利仍旧停留在与她的共同层面上,贤者缓缓地开口,一阵见血地指出了要点:“你想说的是,附近可能有魔兽对吗?” “——”淡淡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拉了回来。 卡蒂加利城被荒废已经是两千余年以前的事情了,这样漫长的时间已经足以令本地的野兽转化成魔兽。 “......伊帕西摩恩斯塔里耶,扎洛克锡昂。”康斯坦丁长叹一声,而一旁的亨利挑了挑眉毛,用现代拉曼语转化了他这句话:“刚出虎口,又入狼穴。” “唉——”众人都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但是,也有可能是无害的魔兽,的吧?”一片愁云之中,只有白发的洛安少女开口这样说着。 空气忽然沉默了,亨利平静地望着她,而康斯坦丁看着米拉的眼神有些惊讶。旁边的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沉思。 “是就好了,佣兵小姐,是就好了。”马里奥大叔长叹一声,能在激烈的自然竞争当中生存下来并且转化成魔兽,即便是单纯的食草动物,也必然是性情凶暴的。 她的想法听起来相当天真,完全不像是一个经历过不少事情的冒险者该有的。 但也正因如此,才显得弥足珍贵。 发自无知对一切都怀抱美好怀抱希望,这是谁人都可以做得到的。但在岁月的磨砺下许多人到头来就会丢掉这种心理,因为现实的情况容不得他们怀抱期待。 人生若不美好也不见得会好转的话,怀抱着一切会变好的期待,只会令自己在跌倒时摔得更惨。 因而在寻常人眼里,那些笑口常开永远怀抱希望的人,常常是人生一帆风顺未曾遇到过什么挫折的成功者。这类人在真正遇到了挫折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时往往会表现得十分不堪,比起人生坎坷的人而言,他们在压力的面前要表现得更加脆弱更加地容易崩溃。 她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吗。 这个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出生于洛安王国灭亡以后的流亡时代,遭受非议遭受歧视,最后还因为这些事情失去了自己的父母。米拉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与顺利和美好之类的正向词汇沾不上边,而即便是在与亨利相遇以后,风餐露宿的生活,为了战斗的方便甚至连一头长发也必须剪去,双手因为握剑也磨出了硬茧与同龄的贵族女孩天差地别。 她如今确实是活得更好了,确实是拥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力量,但这并非因为劳神子运气过人,而纯粹是女孩自己脚踏实地努力的结晶。 即便生活艰苦,却也始终不会放弃始终不会忘却怀抱希望的滋味。 她的内心是纯净的白色。 并非因其对世间万物一无所知的“空白”这种脆弱的,会被之后所经历的事情所污染进而变成其他颜色的白。 米拉的白像是光一样,和她那双总是闪烁着亮晶晶光辉的眼眸一样,是白炽到了极点的光芒,是强烈的个人存在,不论经历了什么事情,都只会被她自己染成自己的颜色。 坚定地散发着自己光辉的心,不论情况如何,始终坚持着自己的自我。 这个身高已经有一米七几,看上去有些纤细得过分的女孩,尽管外表上天差地别,但内心里头与一开始那个娇小的洛安萝莉依然如出一辙。 她就是她,不是其他任何人。 亨利在一开始是因为某些有既视感的事物进而产生了兴趣前去干扰,但在后面真正吸引了他,以至于决定收下这个弟子的,却是因为米拉的自我,而非别的任何人的影响。 这是贤者选择与她结伴的缘由,也是她之所以能克服魔女造成的梦境的缘由。 脱离那梦境的方法有三种,亨利是一开始就未曾融入,康斯坦丁是以极端的手段抗拒,而米拉,做完了一整个梦。 做完了,那本应在魔力的操控下永远持续下去的梦。 各怀心事的康斯坦丁、玛格丽特还有奥尔诺几人打量着亨利和米拉二人,终究都是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来。 本来还有些兴高采烈的晚饭,就这样在得知了新的威胁以后,以沉闷的气氛落下了帷幕。 野草茂盛视野狭隘,但对于经验丰富的冒险者而言警戒的方法从来就不只停留于视觉。商人们从货物堆当中取出了一些本该是商品的皮铃铛,搭配上绳子被系在了一人多高野草的下半截。 尽管在森林边缘,但因为季节的缘故这里的风并不很大,吹过的时候只能令上半截的野草晃动,而下半截则需要更大的力量来惊动。 一旦任何人或者物试图靠近他们的营地,铃铛就会发出声响,轮班守夜的人员迅速叫醒其他人。武器和防具都放在了身边,他们做好了一切应对的准备,然后才开始恢复起着漫长旅途造成的劳累。 吃饱喝足,一夜无梦。 对于城市居民来说理所当然的一切,一行人却只觉得上一次有这么舒畅爽快的感受像是上辈子体验过的一样遥远。 不论如何,他们总算度过了一个安详的夜晚。而兴许也是古代莫比加斯人的遗产,放在附近的几匹马儿,早晨醒来时他们发现走丢,寻找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在附近找到了可以食用的马草,此时也算是把另一层面上的补给问题给解决掉了。 尽管情况理应算得上是紧急的,放过这些马草和周遭可能存在的更多食物继续赶路,很可能之后便会后悔。 因此众人又花了一整个上午和中午的时间一边警戒着一边开路一边寻找食物,只是运气这回似乎不打算光临他们,到头来总共发现的也就那么几株薯类,并且其中还有两株是有毒的。摘下叶子擦拭在皮肤上不一会儿就出现瘙痒疼痛的感觉,下面的根茎更是需要用溪水之类的浸泡相当长时间才能处理完。 不论时间还是资源都远远不够。 储存的淡水只够四十多人喝两天时间,别说是长时间浸泡清洗了,就连用来洗漱的份都没有。因此他们直接就把那些有毒的薯类都扔了。 而在又经历过一小段时间的跋涉之后,下午三时少许,前锋的佣兵劈开最后一株灌木,面前忽然豁然开朗。 “这真是,独特。”奥尔诺轻声感叹道,而其他两名女性也都抬起头望着在阳光下灿灿生辉的卡蒂加利古城。 两千年的时光按照常理来想它早已应该荡然无存,但尽管覆盖着大量的绿色植物,卡蒂加利却甚至连外形都维持得相对完整。 “蔓延在城邦表面的苔藓和藤曼,因为魔力的作用变得相当强壮,也仅此像是一张网箍住了整座城邦,维持住了整体结构。”稍加观察,奥尔诺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精灵族自然而然地就被自然景观给吸引,但骑士和佣兵以及其他的人类成员着眼地点,却与她截然不同。 “是战斗的痕迹。”下了马的亨利望着这一整片地域,你可以很容易地判断出这里有些什么生物的活动迹象,因为这里的植被要比起巴卡古道那边短上许多,从上空看的话卡蒂加利城附近地面看起来会像是中年人秃顶的头部一样明显。 显然是有什么生物将这里占据作为自己的老巢,并且经常在附近活动导致的结果。 联系到奥尔诺的推测,他们显然就是闯入了一头魔兽的领土。 然而周围却一片寂静,这原因,又莫不是与地面上那些众人都已经熟悉起来的,食尸鬼的黑色体液有关。 “做好战斗准备。” “见鬼的,忘了这附近除了亡灵还有这些跑得飞快的鬼东西了。” 第四十七节:阳光灿烂的死地 马开始不安了。 拥有和相当于人类儿童智力的它们一样有自己的心自己的情感,在面对威胁时会感到恐惧,在愤怒时会发狂攻击。 帕德罗西以及其他一些畜牧业发达地区为了使得马匹较易操控,除了留以育种用血统最好的那匹马以外,其余用以骑乘的公马其实大部分都是阉马。 数百公斤重的马匹若是性情暴烈不受控制的话,一旦遭遇什么情况很可能会被本能掌控而对骑手造成更大的伤害。 作为食草动物,马的本能是在遭遇危机的时候转身就跑。优秀的马儿不单在体格和耐力上面有所需求,还必须打小就开始以长久的训练来克服这种逃跑本能。能够驯服地待在主人的身边不会转身逃跑,有勇气能够在主人的指挥下朝着威胁冲过去的那些,才是顶尖的骑士马。 但正如人一样,勇气是在得知了威胁以后努力去克服这份恐惧,而非因无知而无惧。 它们经历了很多,不论是亨利一行人还是帝国骑士们的战马,都与主人一起历经了多次这些可憎亡灵的骚扰侵袭。即便无法言明,许多马匹却也和人类一样是会产生心理创伤的。 “金队下马,步行。”康斯坦丁果断地下达了决定,作为骑士放弃掉战马这种优势看起来是个愚蠢的决定,但尽管在近期有一次进食充分,也不足以恢复马匹这漫长时间的疲劳。 帕德罗西样式的战马马甲因其体积缘由十分沉重。尽管由于需要精修的细节较少的缘故造价只和一套全身甲差不多,所用的钢材却近乎是一套全身板甲的两倍有余。 这是帝国骑士少数弱点的其中之一,由于连同骑士及其武装在内全套负重近乎两百公斤的缘故,他们高度依赖后勤支援,自己几乎无法携带什么给养,并且战马还需要大量的草料用以支撑。 只要有个两三天时间断了给养,战马就无法完全地发挥出战斗力。不仅如此,在无法饱腹的情况下即便是性情十分温顺的阉马,也会开始产生暴躁的情绪不听指挥。 卡蒂加利古城位于的是巴奥森林边缘地区,城邦总占地面积虽说不小,但因为年久失修塌陷加上植被蔓生,下脚的地方需要仔细斟酌思考。 尽管周围大部分地区因为常年有生物活动的迹象所以地面的杂草都相对不那么茂盛一些,视野较为良好,它终究是建立在有高低差的森林边缘的。 卡蒂加利所在的这片区域与下方稍低一些的林间地落差已有数十米距离,以这里植被茂盛的程度,若是在这个关头还强行要骑乘战马的话,一不小心失控一脚踏空从斜坡滚落,那就是十死无生。 这是一道典型的选择题,在战斗力和对于局势的掌握两个方面上必须作出取舍。古往今来的指挥官们都曾遇到过,而康斯坦丁做出来的决断是相对保守成熟的,显示出了他在这方面上的经验老道。 以减少一部分的作战能力为代价获得较好的局势掌控,去除那些可能导致失控的因素,正是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未知实在太多太多。 内行和外行的认知在这种地方当真是天差地别,像是玛格丽特这样只是喜好阅读冒险书籍的贵族小姐,心里头所评定的了不起的优秀指挥官通常就是那种可以险中求胜的人,在极限状态下创造奇迹。 但正如我们一直在说的那样,事实上凡是合格的指挥官在遇到情况时该做的都是尽力避免陷入险中求胜的局面,使局势永远在掌控之中,减去不稳定因素。尽管一些举动看起来会显得不近人情,但这种无情和果断正是成为名将所必需的。 拉曼谚语有言:“一将功成万骨枯”,而这所谓“万骨”,并不全是由敌人的尸骸组成。 “分散,小队规模。”康斯坦丁本人和米哈伊尔还有其他几个地位较高的骑士留在了马背上以获取较高的视野可以指挥,下马步行的骑士们左腰挎着长剑右腰带着战锤,放低了姿态手持长矛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们以5人一组分成了几个相互照应的小队,保留有战斗发生时的缓冲间隔同时也不会离得太远,能互相配合。 “行军!”一直卡在茂密草丛到卡蒂加利城外围的这片区域也不是件事,在作为前锋的步行骑士们多少拉开了一些距离以后,康斯坦丁挥动了手,令后面的队伍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 骑士马为何价格高昂的理由在此刻显现了出来,这些聪慧的动物在留下来殿后的那部分帝国骑士指挥下顺从地跟在了马车队的旁边。尽管骑手并没有骑乘在马背上,它们却也懂得自主跟随,以穿戴着重型马甲的身躯作为队伍的外侧护卫。 “缓步——缓——步!”相较之下商人们的驽马就要差上许多,由于长时间没法吃东西吃到饱又要拉着沉重的货物跑来跑去,它们变得十分不听话,一直想要回过身去吃之前收割下来放在马车上的马草。 商人们不得不花更多的心思去令这些顽劣的畜牲不至于失控,拉着一车货物的马车尤其是在这种不平整又野草丛生的地形要以缜密阵型行动起来困难度可想而知,而在因此差点与护在外面的帝国骑士们相碰撞以后,这支本就不太平的队伍中间又是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骑士们隔着面甲望向这边,虽说因为光照的缘故看不清楚眼神,但他们在想什么商人们自个儿也还是猜得出的。 “拉这么一大车的商品,到了现在到底还有些什么用啊。”这样的想法他们自己也总是忍不住冒出来,这类大型四轮马车放满了货物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已经有几百公斤,由于当初为了能够尽可能保存长久他们绝大多数带的都是各种用品与工具。 在现在食物缺少的情况下还要让马匹拉着这么一大堆不能吃的东西,荒郊野外的又没有地方能出售换成食物,要丢掉他们又舍不得,不丢掉又拖慢了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自然那些贵族骑士心里头是有许多意见的。 所幸大敌当前,没人蠢得真的在这种情况下开始因为这样的事情吵嘴,所以尽管产生了一些碰撞引发细微的摩擦。他们却也都识相地压了下来,只是迅速地通过了高野草地的边缘,进入到光秃秃的卡蒂加利附近。 “改双纵列。”进入到不同地形以后康斯坦丁立马令队伍作出了调整。之前在茂密草丛当中要一边开辟道路一边前进所以单纵是最方便快速的,到了这边有了更宽阔的地形,就还是较短一些不拉那么长的阵线更便于战斗人员保护。 迟钝的马车行走在泥土地面上调整的时间花费更多,而在他们后方人员重组阵型的时候,前面的亨利和米拉则是在做自己最为擅长的事情—— 他们在观察。 我们常常说任何生物——或者说任何有形的存在于世的东西——只要切实地身处此地,那么就是决计做不到对于周围的环境毫无影响的。 魔兽亦是如此,根据周围环境当中的各种细节来判断你可以分析和研究这里生活着的到底是什么动物并且有多少的数量。 而这片在阳光普照下光秃秃的草地上到底是生活着一群什么样的魔兽,稍加观察,就可以看得出来。 野草并不是完全被踩踏得生长不起来的,如此干净又均匀,只可能是被啃食。而在斑驳城墙表面上的那些粗壮藤曼,一米多高的位置以及以下光秃秃的模样也与上头长满了叶子的样子天差地别。 但最明显的还是地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印迹,米拉皱着她好看的小眉毛,轻声说道:“好多蹄印。” 食草类魔兽,按照奥尔诺所解释的理论,显然是存在于魔兽食物链最低端也是最初开始变异的类型,其余的魔兽大约是杂食类的和以这类魔兽为食的肉食类演变而成。所以众人一开始也多少猜测到了这里存在的会是这样的草食魔兽——可这并不意味着就安全上多少。 东海岸的极北之地苏奥米尔那边有着的世界上体型最大的鹿类,七百多公斤重长着横幅将近两米长度超过一米五巨角的它们发起狂来可以把一个穿着全身板甲的骑士撞得人仰马翻受不少伤,而若是没有防护的话你则会死于脏器破裂、骨折与动脉破裂内出血导致的失血过多等等一系列综合因素。 体型、体格和吨位到底有多重要的事情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过了,懂得在这里定居,有能力在这里定居并且使得自己的后代通过不停地进食受魔力直接影响的植物进而变异成魔兽,这样的生物除了聪明到能判断什么食物对自己有利以外,也必然是拥有足够健壮的体格能够捍卫自己的领土的。 而它们对于入侵的食尸鬼没有什么好面色,对这些时隔两千余年不请自来的人类访客,也不可能是天生就怀抱着善意。 队伍逐渐地靠前,停留在原地的步行骑士们见他们这边总算整理好了阵型也开始重新朝着前面走去。但这一次仅仅前进了少许的距离,位于中央打头的那支小队领队的骑士就松开了一只握矛的手紧握成拳抬了起来。 “停!全体戒备!”康斯坦丁迅速根据前锋的反馈做好了准备,而他紧接着回过头来,先是对着亨利、米拉、费鲁乔还有菲利波打了一个眼色,然后又对着米哈伊尔点了点头。 都是从事战斗职业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该做什么的专业素养他们还是有的。米哈伊尔作为骑士副官留了下来和莫罗他们一众佣兵相配合守着车队,而余下包括康斯坦丁本人在内五人则是骑着战马向前迈进。 康斯坦丁本人的战马自然是最优秀的,而余下的4匹都并未披覆战甲,因此比起其他骑士的战马要相对有精力一些。 他们驱马上前,作为步行骑士们的协同护卫,因为本地可能存在的魔兽吨位和体格或许并不是一介步兵可以对付得了的。 “锵——”但还未等他们这边赶上,前方的骑士们就出现了一阵骚动,只见其中数人直接将手中的长矛投出,紧接着就拔出了长剑,而余下的不少人则是拿起了战锤。 穿刺武器锋刃武器与钝器相互配合,骑士们即便是下了马也依然战力非凡判断迅速又果断——他们改变了阵型,变成了横队,显然是为了拦截某些目标。 “咻——”而就在这边五人加快了速度冲上去的时候,五六只浑身沾满鲜红血液的食尸鬼从卡蒂加利古城正门口的另一侧冲了出来。 “右翼接敌!”尽管所有人应当都注意到了,领头的骑士还是大喊了一声以令其他人也明白过来状况。‘生命力’顽强的不死族即便身上插着一支长矛也依然可以奋力奔跑,而全身着甲的骑士在打步战时所采用的方法与佣兵到底有多么巨大的差异,我们的小米拉这一次也算是大开眼界。 佣兵的剑术格挡和其他各种躲闪动作,归根结底都是围绕着“不被命中”这一概念为中心,他们追求的护甲也是以灵动为主。 但骑士和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战斗方法却是不可能一样的。 臂甲会限制你弯曲手臂的程度,肩甲会使得你没法高举整只手,骑兵用的全罩式面甲会在很大程度上遮挡阻碍你的视野——所以虽然身穿全套重甲却避免被击中,这是极为愚蠢的想法。 “喝啊啊啊——”为了克服疲劳和愤怒,骑士们发出了震天的战吼,然后迎着尖牙利爪的食尸鬼直接就冲了上去。 “庞锵——!”冲击力令盔甲产生形变,但早已习惯如此的骑士们并没有摔倒或者是迟疑,而是紧接着就和这些可怖的可以把普通人撕成碎片的怪物近身搏斗起来。他们实际上不需要持盾,也决计是不需要躲闪的,因为那一身可靠的盔甲就是覆盖面积极高的盾牌。 所以真正身披全套重甲的骑士步战的方法,做法便是将己身化为武器,化为盾牌。 正面迎敌,无所畏惧。 “纵列!”步行骑士们缠住了这一批几头浑身鲜血淋漓的食尸鬼,而康斯坦丁一声大喊,迅速拉近这本就不长距离的5骑在行进过程当中变换成了如同帕德罗西式刺剑一样尖锐的阵型。 尖锐,却毫不脆弱。 “嘭!!!”像是交叉的T型那一横,如落雷一样迅猛的骑兵直接把几头食尸鬼冲撞带穿刺带劈砍成重伤,而在他们到了前方转过头收住冲势避免冲出这片空地范畴时,在骑兵冲锋时往后退去的步行骑士们再度一步向前,用长剑和长矛捅住食尸鬼以后由同伴用战锤砸爆后脑勺的部分,让它们彻底地尘归尘土归土。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有着可靠的伙伴在前方把控,加之完善的护甲和配合,低等的食尸鬼完全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 “呼——” 但在解决了它们以后,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目光却又自然而然地被另一侧的鲜血给吸引了。 食尸鬼的体液,是黑色的。 所以它们身上那些血红色只有可能是来自于其它生物。 “......全都,死光了啊。”米拉小声地喃喃道。 占据此地的魔兽到底是一些什么,这会儿他们知根知底。 帝国的南部虽说森林和湿原较多,但在一部分地区也仍旧是有草原之类存在的。 兴许是因为这迷雾而不小心失去了方向,进而就在这儿定居了下来吧,那些身上伤痕累累已经死去的生物,令人赫然地,是三头浑身雪白的马儿。 两大一小看起来就像是一家子,周围躺着好几头没有开放性伤口但也已经毫无声息的食尸鬼证明它们不是被砍瓜切菜般地杀死的,但这偌大的一片阳光普照看起来与身后密林不同充满生机的土地,却都是鲜血淋漓的死亡气息,一时之间诡异的违和感让人有些接受不来。 “别放松,还没结束。”但情况显然容不得他们在这里多愁善感,前方不远处的古城拐角看不见的地方再度传来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众人又不得不再度拾起了武器。 “哈——呼——”因为正对着太阳,米拉有些看不清楚前方,这对于他们而言有些不利,但女孩张大嘴巴深吸了一口气,仍旧与队伍的其他人一并缓缓向前。 第四十八节:崩裂 “——回——” 强烈的耳鸣使得她无法听清楚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双眼亦失去了对焦,唯一仍旧能够感受到的就只有强烈得不行的刺眼阳光。 “咳咳——”遭受到巨大冲击力产生些许凹陷的胸甲压迫着胸部,使得呼吸有些困难,她咳嗽了起来,但因为头晕目眩就连这个声音听起来都像是其他人发出来的。 “快回——!” 臂甲和手甲的活动结构因为手臂摇摆而发出碰撞的声响,面甲掀开的骑士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快回避!” “咚——!!”布满鳞片的粗壮前肢踩在了地上,青草全部被压到了泥土之中,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嘶——”数百公斤重的战马被它咬着脖颈,已经失去生息的身体无力地耷拉了下来,而固定在马鞍上头的皮包也松懈了开来,米拉一路上一直都带着的书本全部落了一地。 “呃——咳咳咳——”女孩瘫坐在地上咳嗽连连伸出手来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温热又湿粘的鲜血顺着头部留下,较为柔软的地面救了她一命,但上头存在的一些小石块也造成了一些开创性的伤口。 “后撤!后撤!”康斯坦丁骑在马背上大声地喊道。 “还能动么。”面前的光忽然被什么给挡住了,亨利拦在她的身前这样说着,而米拉迷迷糊糊地望向了他,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贤者果断翻身下马然后一把拦腰抱起了她,接着直接放在了马背上。 “告诉米哈伊尔这边的情况。”他对着米拉这样嘱咐着,因为头脑仍旧混乱发胀甚至好好说话也做不到,女孩勉强地点了点头。 “去!”他牵引着缰绳调转了马头然后用力地拍了一下战马的臀部,紧接着转过身去,将那背着光忽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尽收眼底。 “嘶——咚——”它松开了长满尖牙利齿的巨口,颈椎被整个咬碎上头布满血洞的战马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已经失去生息的皮下肌肉像是柔软的凝胶一样颤了一颤,还没流干净的血液继续不停地渗出,而它迈过了马匹的尸体。 “咚——!!”粗壮的前肢再度踩在了地上,因为地形的改变鲜血迅速地渗入到这个崭新的小坑当中。 “嘶——”它吸入了一口气。 “吼————!!!”然后发出了令所有人都震耳欲聋而余下的四匹战马惊慌失措的巨大咆哮声。 “呃啊啊——”夹杂着腥臭气息的咆哮呼出来的气流宛若狂风,令站得太近的人感觉都快要抬不起头来。 重达数吨的巨大身体表面覆盖着无数掌心大小的碧绿色鳞片,在阳光下璀璨生辉。 这是什么东西,不需要细想也不需要亨利来为他们讲解,所有人就都心知肚明。 因为这种生物的形象在世界各地的人类书籍和从古至今的传说当中都不计其数——是了,这是多么像是冒险小说当中会描绘的情节啊—— 石头墙壁斑斓布满风吹雨打痕迹的古堡,藤曼蔓生,而全身着甲的帝国骑士手持长枪大剑,威风凛凛地对峙着一头—— 龙。 除了他们实际上没法单枪匹马屠龙以外,这一切就像是从帕德罗西的模板印刷画当中走到了现实的光景。 “别激怒它,这是一头亚成体的南方林栖地龙,性情比成年体更凶暴。”亨利没有拔出克莱默尔,即便是他也不太想对上一头几吨重十几米长的地龙,他对着康斯坦丁和其他人这样说着。 “亚成体,这他妈还是个青少年——”骑士们咽了一口口水,体型达到如此之大的亚龙不算城防兵器人类军队当中唯一对它有威胁的就是装备重型骑枪的重装骑士列队冲锋了。若是他们三十几人全都是在全盛时期并且战马也是如此,那兴许付出几人伤亡的代价确实能够将它杀死。 但以眼下这些又细又长的步兵长矛以及单手的战锤和长剑,要去对付这个家伙? 板甲的防御也是有一定的限度的,面对数吨重的地龙,一脚踩下来仅仅一点五毫米厚的钢板又如何能够支撑得住——但这似乎还不是最惨的事情。 “等等,这家伙怎么一只眼睛是黑的。”地龙继续逼近,在正式进入到被卡蒂加利的城墙外围所遮挡了阳光的区域之内以后,骑士们注意到了它更多的诡异之处。 “......看来是吃错东西了。”亨利观察着它布满细小犄角的脑袋周围,鳞片的上面有不少抓痕看起来是食尸鬼留下来的——这多少解释了这头地龙来到这里的原因。 这是一头较为低等的地龙,从它头部的犄角就能判断出来。亚龙类不论是飞龙还是地龙都有着相同的特征,低等的体型较小并且脑袋周边的犄角很多,这与一些高等龙蜥类似。而越是高等越是强悍的,除了这些短小的犄角以外还会长出两个巨大又明显的犄角。 那种类型的亚龙智慧与人类相差无几,在一部分的传说记载当中甚至可以口吐人言乃至于化成人形。但这种低等的地龙虽说也拥有智慧,也就是相当于人类10岁小孩级别罢了。 冲动,更多的时候按照的是本能,它们和大海里的鲨鱼一样几乎什么都吃,而这头居住在巴奥森林当中的地龙很显然就是在魔女到来以后吃错了东西把有毒的食尸鬼给吃到肚子里了。 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毛病以后它就来到了这片土地,想要依靠进食这里富含魔力的野草或者是那些魔兽化的马匹,来治愈自己。 尽管龙在学术界的定位当中并不完全属于魔兽,但富含魔力的东西、例如富含魔力的植物、魔兽的魔力腺体、魔晶矿——甚至是魔法师——对于它们是确实有一定的药理效果的。 只是显然食尸鬼毒素扩散的速度有些快得惊人,因此这已经迟了一些,它的半张脸都被感染黄绿色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黑得发亮没有瞳孔的模样。 “怎么办?”托毒素感染使得它智力下降以及一只眼睛似乎无法看得清晰的福,亨利迅速地令这边二十多名骑士集合到了一块儿,使得他们整体看起来声势和体格十分骇人,令它不由得以那已经变得十分捉急的智力思索判断着局势想要看清楚这个对手到底能否一战。 可即便如此,眼下他们也是陷入到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所幸首当其冲受到重创的米拉虽说脑袋晕晕乎乎的,在回归到那边以后总算恢复到能说得出来几句话的程度,在听闻她所说的“龙”之类的词汇明白局势不容乐观以后米哈伊尔就果断地做出了决定,将米拉搀扶到马车上由玛格丽特和奥尔诺照顾以后年轻的骑士副官率领着队伍准备一分为二,余下的十名重骑冒险手持最后尚未损坏的骑枪上前,而佣兵们则是与商人一并进入荒废已久的卡蒂加利古城内部。 这其实是下下之策,即便有着藤曼固定着外围,两千年的风化,城邦到底有多少地方已经摇摇欲坠他们完全不知道。体型巨大如亚龙这种级别一旦冲撞很可能直接就会倒塌将他们埋在里头,但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其他的选择,行动迟缓的十几辆马车待在暴露的荒野之中的话就只会是它的盘中餐。 “加快速度!”米哈伊尔果断地做出了决策,他率领着其余9名骑士迅速上马之后由佣兵们帮忙递过来骑枪,整理打点好装备以后就成V字队形逐渐朝着前方加速。 “快,向城内。”马里奥大叔吼了一嗓子,而玛格丽特照看了一眼米拉的伤口之后也是一甩马鞭。 “回转,加速!”米哈伊尔多年的骑士训练不是盖的,他没有直接率领着队伍朝着那边冲去,而是先拿起腰间的号角吸足了气用力地吹了两长一短的三声。 “呜——呜——呜—”康斯坦丁得到了这个明确的讯号,而所有其他的帝国骑士也是如此。他们隐隐从中间做好了分开的准备,而吹完了号角通知友军的米哈伊尔等十名重骑在卡蒂加利城正门外的方向原地以大直径的圆弧又转了一圈。 攻击机会只有一次,直接就这样冲过去的话战马得不到完全的加速。 “准备好!”康斯坦丁骑在马背上举起了长矛一声怒吼,但所有人却在此时注意到了不对的地方——悠长的号角声似乎吸引了地龙的注意力,它抬起了脑袋转过头望向了米哈伊尔等人应当所在的方向。 “不好!”一名骑士这样高呼,然而已经调转过来马头达到了冲刺极限的米哈伊尔等人就像是离弦之箭一样已经无法阻拦。 “放平!!”迎着冲刺的狂风骑士副官一声怒吼,十支粗壮不已黑色主体绘有金色螺纹的骑枪一一平举直指前方。 “分散!”重骑并驾齐驱,而本就做好准备的步行骑士们这会儿也只能是从中间分开给他们让出空当。 “咚嚓——”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地龙当着他们的面前肢紧抓地面而后腿用力地一跃横过了身体。 “蹲——下!”费鲁乔,菲利波和康斯坦丁果断地一蹬马鞍从跳到了两侧,而就在他们刚刚离开了马鞍狼狈地摔在草地上的一瞬间,一条长达数米的粗壮尾巴带着“咻——”的破空声甩了过来。 没来得及蹲下反应慢了半拍的一位骑士被擦中了头盔的上半部分,他的盔甲变形头盔的固定皮带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道崩裂整个呼啸着飞了出去,拉长的鲜血撒了一地而直接被蛮力撕裂的喉咙还在不停地往外泵着血液。 “停——!”米哈伊尔几乎是尖叫着喊出这个词的。 “嘭咔——!!” 极致高速的粗壮尾巴,全速冲刺的重装骑兵。 像天空中相撞的彗星。 “吼——啊——”鲜血四溅,骑枪折断,覆盖着板甲的马匹头部被抽得脑浆四溢,三名骑士直接就连人带马被打得盔甲变形鲜血狂喷骨折残废重伤,但他们的骑枪也成功地刺穿了地龙的尾巴。 “咚!!”以惊人声势甩出的尾巴狠狠地拍在了卡蒂加利古城的城墙外围,密密麻麻的青色藤曼发出“沙沙”的声响而一阵阵灰尘洋洋飘落,但这还不是结束。 “哈啊啊啊——”地龙的尾巴长度仅仅只够命中前锋的三骑,在它彻底甩尾完毕之后露出来的身体后半截正好是愤怒的余下七名骑兵最好的目标。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米哈伊尔夹紧了骑枪将冲刺带来的加速度完全释放“咚咔!——”“嗷吼——!”锋利坚固的枪尖直直从地龙大腿的内侧刺进了近乎半米的距离然后折断。“嘭——!”但骑士副官也因为反震的力量整个人从马鞍上脱离摔到了地面,他的手甲内侧厚皮手套整个都被磨破,虎口部分的甲片也因为冲撞而变形扭曲。 “吼——”地龙从墙壁上抽出了尾巴再度反过来甩了一次。“撤到城内,撤到城内!”三匹战马全部身亡,但就连最心疼自己马匹的菲利波这会儿也顾不上感伤。激烈的打斗声响个不停而他们这一行步行骑士只得矮下身体快速朝着后方退却。 “嘭——”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落在冲锋队伍最后方的一名骑士被反向抽回来的尾巴命中了右侧大腿,他闷哼一声腿甲直接变形整条腿都被打断朝着外侧翻起扭曲,而这连人带马加起来近乎一吨的重装骑士就这样直接被打得朝着左侧的密林之中滚了出去。 “咚咔——”“咚——!”“咚——”四人重伤死亡,余下的还有两人因为战马受惊而错过了目标冲到了前方,除了米哈伊尔以外只有余下三名骑士手中威力无比的骑枪命中了地龙的身体。 “回撤!”康斯坦丁向着骑士们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之后也朝着卡蒂加利的城门方向跑去。 “嗷吼!!”尚未完全失去的痛觉令它再度一声咆哮。七支粗壮巨大的骑枪三支命中了了尾部一支深深扎入大腿内侧还有三支分别插在侧腹和左前肢上。 它确确实实地遭受了重创,但一行人付出的代价却不可谓不重。 “它发狂了,快撤!”战马折损骑士也伤亡惨重,混乱和血腥之中一行人拼命地朝着城内撤离,前面四名没有落马的重装骑兵这次彻底被地龙盯上了,它已经乱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里头只有对于这些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东西无穷的恨意。 “哈啊啊啊”冲过头的两名骑士紧握骑枪带着决死的勇气回过头来朝着地龙冲去,然而其中一人直接连人带马被它一爪子拍飞而另一个人则是被它探出血盆大口扭转脑袋直接一口咬住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咳啊——啊啊啊啊”坚硬的板甲阻拦住了地龙的直接撕咬,但在骑士的尖叫之下它加大了咬合的力度。“咔——锵——”牙齿压迫得胸甲变形最后脏器破裂的骑士无力地松开了手中的骑枪。 “夺!”骑枪笔直地落在了地上深深插入泥地之中。“咔锵!”而与此同时亨利一个箭步冲到了地龙的附近揭开了米哈伊尔的面甲,年轻人因为反冲力摔倒在地上满脸是血,但尽管气若游丝他却仍旧还活着。 “嚓——”贤者果断地掏出匕首割开了他头盔固定用的皮带,紧接着把头盔就第一丢一把扛起了米哈伊尔就朝着身后大步跑去。 战马的惨叫声,盔甲碰撞人类逃跑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而在这璀璨的阳光之下,最后作为收尾的。 是一声饱含怒意和痛楚的龙吼声。 气喘吁吁的骑士们总算撤离到了内部,躲进绿意盎然的卡蒂加利古城内,被城墙包围的众人感觉到了一丝聊胜于无的安全感,而他们付出了如此重大的代价,却仍旧无法杀死这头强大的生物。 万幸的是这牺牲并非全然无用,在咆哮的五分钟过后,众人心惊胆颤紧张万分地等待之中,随着一阵震天动地的脚步声,受到重创而敌人也已经尽数消失在面前,头脑混乱的地龙似乎选择了离开。 人们面面相视,而亨利在将重伤昏迷的米哈伊尔和米拉放在了一块儿以后,与康斯坦丁对视了一眼。 “......”骑士长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手脚麻利地卸下了自己的头盔和手臂护甲以获得更多的灵活性,接着与贤者一并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阳光依然灿烂,但地上的鲜血和死亡只是增加了更多。 地龙确实离开了,即便是亨利也不由得长长地出了口气。 但厄运似乎仍旧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咚——”在绿意盎然的卡蒂加利古城深处,再度传来了些许明显不属于他们这个团体的声音。 “妈的没完没了了!”“锵——”齐刷刷的武器声和吵闹声再度响起,而外围的亨利与康斯坦丁对视一眼,都是尽快地大步赶了回去。 第四十九节:进退两难 正如其他大部分古典时代的城邦,卡蒂加利古城的整体结构也是以四边形这种简洁高效的结构作为基础。 若非表面蔓生有大量粗壮绿色植被覆盖的话,它从空中往下俯瞰看起来便是一个大的四方形套着一个小的四方形。形状上当然不至于如此标准,但大抵还是以这样的结构组成的。 大的四方形是外围的城墙,它的四个边上各开有一道城门。而坐落在正中央占地面积最为巨大的那个小的四方形,则通常是兼顾有城主贵族和议员等达官显贵们住所功能,集法庭、市政厅为一体的城邦中心枢纽。 以它为中心,周遭的建筑物会以其重要性为评定标准呈涟漪状扩散开来。 城邦驻军的指挥部通常不会离城主府太远,而它的另一侧要么是宗教的祭祀神殿要么就是负责管理商业的商会所在地。再扩大一圈则是相对重要一些的城邦骨干人员,在当地拥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中产阶级所的居住区。 再往外去是市场、工匠工坊和普通市民的居住点,而驻军军营、马厩以及旅店则会被安排在角落之中,与他们接壤而与贵族们的居住地区泾渭分明。 至于贫民和乞丐,进城也就只能在讨饭或者工作的时候,居住点通常是位于城外缺乏保护的简陋石屋木屋之中。 以古典时代城邦的标准而言,卡蒂加利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大城了。 可容纳两千人居住的城邦,亨利他们一行人若是要全面探索的话只怕会花上相当的时间。加之以覆盖在城墙和各种古旧房屋上,掀开了破碎的石板从那里头钻出来的各种巨大植被遮挡了阳光阻拦了去路,明眼人都可以判断得出来要深入调查不会容易。 实际上若非遭遇地龙,他们一开始是并没有打算进入城邦的。城墙虽然可以提供一定的防护,但两千年的时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外遭遇敌人若是打不过至少可以想办法撤离,被包围在城墙之中并且还不知道哪里可能倒塌,一旦出了问题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打算归打算,眼下已经进入了其中,即便地龙因为受到重创而暂时离开,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判断它是否会回来。 如果这头龙没有被感染那么贤者兴许还能通过一些行动结合知识来判断,甚至于一开始可以避免陷入到这种损失惨重的境地。但这世上没有如果,已经被毒素侵蚀的地龙做出来的行动是毫无规律可言的,因此左右考虑下来,现在留在卡蒂加利反而是最为保守的决定。 但留下来又要怎么办?——这个问题在被提出来之前,位于他们所在的东城门入口处附近,被各种粗壮藤曼所覆盖的地区当中就传来了明显不属于他们这一行列的声音。 不过这对于骑士和佣兵们而言,或许不尽是坏事。 佣兵和贵族骑士,乃至于大部分的平民和商人们的思维和想法都是简单的。 他们太累了。 这一路所经历的颠簸所遭受的灾难已经是太多太多,以至于他们都几乎没有空闲没有精力去思考接下去要怎么做。而正如战场上的许多士兵一样,当你已经疲惫而又麻木的时候,最好的方法最容易做的方法,便是丢掉自我,遵从命令。 不需要自己去思考,不需要自己去决断。 责任是由上面下达命令的人担负的,决定也是由上面的人帮忙做好,你所需要做的,就仅仅只是按照他们的指使去前进而已。 这是区别领导者和被领导者的真正要点,诚然武勇与才略也占据份量相当,但真正决定出发点不同的,还是思维上的独立性和承担责任的觉悟,以及在困难当中找出前进方向的行动力。 现在面临的情况十分困难艰险,但在再度于卡蒂加利城内出现了疑似威胁的动静时,骑士和佣兵们感觉到的却是一丝宽慰和轻松。 换在其他战场上,这也是常有的画面。 杀红了眼,在疲惫不堪的情况下放弃了思考。 他们的眼中没有对错没有善恶甚至连一开始为了什么而战斗也已经忘记,只是将一切以简单的敌我划分,不需要去考虑接下去的出路,不需要去考虑那些压力巨大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问题。 只需要拿起剑,杀,或者被杀。 这听起来像是一群嗜血而凶残战斗力强大的战士,但事实上越是不专业的队伍就越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地龙的强悍是压倒性的,而他们的后勤部队在之前也已然全灭,再加之以魔女的威胁,再三遭受挫折即便是内心强悍的帝国骑士也难免出现了动摇。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也不免陷入到了与之前罗诺他们那一群高地人暴徒一样的心理处境。 他们急需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存在意义,通过其他一些什么事情来令自己觉得好受一些。 暴民们在自己的生活受到威胁的时候选择了将痛苦施加在别人的身上,而骑士和佣兵们虽然比这好一些,但在几乎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们也选择了放弃思考。 只是划分敌我,接着与之战斗。 “停——!”康斯坦丁好歹是具有大将之才的人,尽管情况混乱又麻烦他仍旧注意到了这一迹象。因为抛弃罗诺他们一行人的事情,再加上商人载货的马车与战马产生的些许摩擦,队伍已经隐隐有要分裂成贵族和平民两个集团的迹象,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放任他们将这种划分敌我然后战斗的思维惯性持续下去,必然会以极其血腥又暴力的方式分裂。 “冷静!” 长期养成的个人威望在这种情况下起到了非凡的作用,康斯坦丁出现的一瞬间剑拔弩张已经开始打算朝着内里探索过去的贵族骑士们就收手了下来。 而佣兵们因为没有直接接触到地龙本来就心理方面遭受到的压力稍小一些,此刻在看到他们停手以后没有人带头了也就只好默默地收起了武器。 “我们经受不起更多人员的折损了,探索的风险太大,设立周边防卫。”康斯坦丁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解开腿甲和肩甲的带子。帕德罗西的板甲样式再如何优秀终究也只是为了和人型生物战斗而设计的,在面对几吨重的地龙时即便是穿着四肢护甲也完全抵御不住,加之以这一路一来多数时间都是入不敷出的补给问题,这会儿只留下躯干部分的防护其它地方的护甲暂时取下减小负担才是正解。 就算骑士们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的精锐,长时间穿戴全身护甲行动也只有少数极端情况会发生。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只会在上战场的时候才穿,而其他时间就只穿着常服和简便的武装衣。 二十公斤出头的重量换做营养条件和身体素质稍差的人怕是几个小时就足够累趴下来,但即便是这样的精锐到这会儿也是有些遭受不住。 因此在康斯坦丁的带头下,不少人都除下了盔甲的部件,减轻负担。 你不需要成为一位贤者也可以列举出他们目前所做的事情到底有多愚蠢,身处的地点是刚刚经受过血洗的魔兽领地,并且在十几分钟前才击退了一头可怕的地龙。而这栋古城到底有多少结构是不牢靠可能随时崩塌的不说,还明显有着他们一行人以外的某种东西在活动。 若是一位自视甚高夸夸其谈纸上谈兵的年轻一辈帕德罗西贵族在这儿的话,多半会将康斯坦丁的决策讽刺得一无是处。 但倘若你反问他那这时候该如何做,他必然会因此变得哑口无言,支吾半天而吐不出一个字节来。 断绝补给,人马皆是疲惫不堪。刚刚经历一场血战,轻重伤者及折损人员都有不少。但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是。 他们找不到,下去的路。 “设立周边防线,就地取材,其他人照顾伤员。教官阁下。”康斯坦丁转过头看向了费鲁乔:“请您带领佣兵和商人们当中体力较好的部分人员出去检查马匹和骑士们的下落,若仍有生者必然不能放弃。” 骑士长这样说着,而老管家点了点头,就回过头带着菲利波朝着马里奥和莫罗他们几人走去。 老练又成熟的真正指挥官和那些只会纸上谈兵指责他人的年轻贵族差距在此时此刻显现充分,正如我们的贤者常常做的那般,康斯坦丁在遇到问题以后没有一味地只知道把问题提出来去指责别人,而是迅速地安排,在绝境之中也仍旧保持冷静,调解指挥。 有他和亨利二人在,队伍也因此不至于陷入彻底的混乱和无序。 但即便是这样,道路这个问题却是我们的贤者先生也没有办法解决的。 诚然,他们是必须尽早离开这儿。 但卡蒂加利古城到底是两千年前的城邦了,纵然在那个时代算得上是辉煌腾达,巴卡古道在岁月的侵袭下也已经破败不堪。 地龙走后在佣兵和商人们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时亨利外出去探索了一下,然而面前唯一可行的道路只有那头地龙朝着山下下去的地方,而有着强壮四肢和锋利爪子的地龙下山所走的道路,很明显不是拉着几百公斤重货物的马车能够行驶得了的。 说服商人们放弃自己的货品这件事情不可能是个轻松的差事,帕德罗西国内普遍存在的平民对于贵族的不信任感使得即便是康斯坦丁或者玛格丽特给出“丢弃商品,到达城镇以后尽数以金钱补偿”这样的条件,他们也会固执地否定,甚至起反效果更加坚定地护着自己的货物。 若是在交涉过程当中有商人将舍弃罗诺他们的这件事情拿出来作为争辩的论点,那么两方人马即便不彻底闹翻,只怕气氛也会非常尴尬。 这是一个最好不要轻易去触及的点。即便是友人,若是在政治、宗教甚至人生方面的观点有所不同,也可能会就这样闹翻。更别提他们现在队伍当中已经隐隐出现了分裂了迹象,若是在这种时候还将商人们赖以为生的东西拿出来作为交涉的要点,早就隐隐约约有爆发迹象的矛盾便会就此彻底铺开。 人们常说祸不单行,这很大程度上便是由于人类各个个体之间的思想和性格差距所导致的。 当一切都十分平衡,能够没有什么波折地顺畅进行的时候,社会上各个阶级的人也都能和谐相处。但当因为某些问题人们开始要受苦受难,无法顺畅地达成自己所想的事物获得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时,出于不满、心理不平衡等等一系列因素,矛盾就会产生。 现如今他们所处的境地便是这样,尽管如同小米拉这样善良的人儿总是期望着大家能够齐心协力共同克服困难,但实际上遇到困难的时候反而开始互相指责推卸责任,才是这世间常有的模样。 这光景令人感到无比讽刺——亨利回过头望着那些忙碌着的贵族和平民们,尽管已经面见过类似的场景无数次,他却还是不由得如此感叹。 矛盾之所以没有爆发,不是因为双方还在隐忍,而恰恰是因为有平民们最为讨厌的强权在压制。 佣兵和商人不敢把矛盾公开化,是恐惧贵族骑士的武力。而贵族骑士将心中对于商人们死死不放弃自己的货车这件事情怀有的不满也强压下去,则全靠康斯坦丁一人的威望。 若是骑士长是个懦弱又无能的角色,或者骑士们的人数和战斗力进一步地折损佣兵和商人们认为自己拥有了与他们同等的话语权,那么这种尚且能够勉强维持的和睦关系,就会彻底结束。 摆在面前的问题,还有许多许多。 但最重要的他们还是要解决伤员和补给以及最为紧迫的安全问题。 两千年的光阴,就算石质结构没有彻底崩塌,卡蒂加利却也是决计不可能还保留有大门的。 地龙不知是否会回归,而食尸鬼的威胁也依然存在,再加上那些死而复生的行尸。虽说他们装备完善的情况下造不成多大威胁,但在已经受到重创时就连这些家伙也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再度检查了米拉的伤势,确认她只是有些发昏并没有真正遭受到什么致命伤以后,贤者与康斯坦丁等人继续规划着防守的计划。 而骑士长在细思之后,决定将被地龙咬死的战马用作烹煮。 对于骑士而言这是一个极为耻辱的决定,因为战马对于他们而言是可靠的战友和信赖的伙伴,这种将战死同伴的马匹用以烹煮的行为与啃食他们本人的死尸无益,但他们实在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些魔兽马已经被食尸鬼啃噬殆尽谁知道里头的毒素一阵烹煮是否能消灭干净,能够用以就餐的就只有被地龙甩断了脖子拍死的自己人的战马。 斗转星移,当这以上的一切全部都处理完毕以后,坐在篝火堆旁边,众人撕咬着并不算好吃的马肉。 “嗝——好久没吃这么饱了!”粗俗又读不懂气氛的一名佣兵笑着说出来的话语令许多骑士对他投来了痛恨的目光,但他们双拳紧握,即便味如嚼蜡,为了能够保存有体力继续生存下去却也只能继续进食。 星光透过卡蒂加利城墙和房屋上遍布的藤曼和大树枝叶投下来,尽管没有任何人有心思前去欣赏,但这份美景也这样默默地存在于此。 “呵——”在躺了一整个下午和大半个晚上以后,米拉和米哈伊尔两人总算是先后醒了过来。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两名受伤更为严重的骑士也还活着,其中一人正是被地龙甩断了右侧大腿的骑士。但他们二人的伤势过重,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幸存机率会极其渺茫。 “还好么?”亨利关切地询问着二人,与骑士副官一样,米拉在醒来以后就感觉到了头脑发胀和酸痛的感觉,她还是有些迷糊,但万幸的是这也是唯一被伤到的地方了。相较之下有头盔保护的米哈伊尔虽说更快地恢复了清醒,因为骑枪命中地龙的巨大反冲力而受伤的虎口以及产生肌肉撕裂和骨挫伤的右臂,短时间内却也令他无法再加入到战斗之中了。 情况无比惨烈,而在这种局势下,自己还失去了战斗能力变成了拖油瓶。 这令米哈伊尔在醒来稍加观察周遭情况以后就陷入了沉默,但这道心里的坎也只能由他自己来迈过了。 众人各怀心思,许多的事情需要处理和解决。 但最吸引到贤者注意的,却是白发少女在醒来的一会儿以后,忽然朝着月光下郁郁葱葱呈现出一股子深青色的卡蒂加利古城内部望去,久久发呆,最后轻轻说出口,只有二人能听见的一句话。 “好像有什么,在呼唤着我。” 第五十节:纯白的希望 这世间凡是生者,不论是人类或者其他种族、飞禽走兽,甚至是不起眼的虫豸,都对于光有一种本能的追求。 光代表着生,代表着希望,代表着一切。 人们渴求它,但却在一定程度上也认为这是自己不能奢求,并没有资格拥有的。 南部地区古典时代的多神教信仰曾描写过一位“以蜡制作的双翼不知天高地厚飞向太阳,最后因此被光和热烧去翅膀而坠落”的存在,而拉曼俗语当中亦有“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这样类似的表达。 这侧面表现了人们对于它的追求,以及认为应当保持敬畏的心理。 白色教会当中描述恶魔和亡灵等“被神所憎恶的邪恶产物”时也常常引以:“它们不得在神的光辉之下存活,不论那是星月还是太阳的光辉,都必定会使得这不洁之物灰飞烟灭。”这样的描述。 虽说高等级的恶魔生活在充斥着烈火的地狱这件事情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常识”,而亨利他们一行人也已经见证到了行尸乃至于食尸鬼在月光和艳阳高照之下亦行动自如的场面。但就好像其他的许多无法自圆其说的错误一般,白色教会的教典与其说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倒不如说是传教者希望人们信奉的说辞。 亡者与恶魔,即便不会被光所伤害到,它们也必定是不会去追求光的。 因为那是唯有生者能够感受得到的事物,纯净的光,温暖,带来生与希望。 “米拉?”玛格丽特呆住了,就连亨利也皱起了眉头。 白发的洛安少女连放在一边的武装带都没有带着,像是被谁所操控了一般直起了身体,火把都没有拿就朝着这密林古都的深处走去。 “喂!快看”“怎么回事!”“拦住她啊!” 突然的变故让佣兵和商人们一阵子手忙脚乱,眨眼之间米拉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一旁的菲利波、玛格丽特、米哈伊尔和康斯坦丁等人都先后抓起了火把,但赶在他们之前,亨利和奥尔诺两人已经顶着黑漆漆的夜晚就直接追了出去。 “呼——”手腕粗的巨大藤曼很明显也是魔力影响的结果,迅速反应过来的康斯坦丁他们四人在短短一分钟内追上了亨利和奥尔诺,而在火光照亮二人面庞的一瞬间,所有人也都感觉到了一阵如同微风拂面一般的怪异触感。 “这是......?”这是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微风拂面,但它却又不会被皮肤所遮挡,而是直直地穿过了整个人的身体。 “魔力波。”奥尔诺用简短的词汇做出了解答,而单膝跪地的亨利检查了一下地面青草上留下的脚印:“朝这边。”在米拉朝着前方消失的时刻他表现出来的模样却显得十分冷静,这兴许与魔力波当中蕴含的涵义有些关系,即便是并不熟悉魔法的康斯坦丁和玛格丽特他们几人,也都能够从刚刚那种微风拂面的感觉当中感受到平和与善意。 “别被蛊惑。”但奥尔诺用严肃的语气如是提示着他们:“别忘记魔女!”她这样说,这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般使人瞬间清醒。 “你们留守戒备!”抹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康斯坦丁对着身后仍旧能够看见的营地方向大声下达了命令。紧接着,他看向了米哈伊尔。 队伍当中的两个领导者都离开并不是一件好事,骑士副官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他点了点头,然后回归到了营地之中。 前方的亨利已经当先追了出去,莫说是现在还有些月光,即便是在更为黯淡的夜里他也依然可以如履平地。 奥尔诺和其他人待在了一起,他们以稍慢的速度在密密麻麻的绿色植被当中穿行。 “没想到还有幸存的魔兽,但这个魔力波动——”精灵小姐喃喃自语地说着,随着道路的前进,众人也开始愈发地感觉到那股穿透了自己身心的微风拂面感当中,所蕴含着的各种情感。 柔和温暖,与此同时却还带着一丝的。 “恐惧?”康斯坦丁眉头紧皱地说了一句。而旁边的玛格丽特因为对那种仿佛周遭全是敌意般的情绪感同身受而颤了一颤——她产生了一丝退意,但米拉对于她而言是仅有的友人。因此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抑制住了自己,而察觉到这一点的菲利波护在了玛格丽特的身旁。 “到底是何物!”也许是也受到魔力波当中蕴含的情绪影响,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讨厌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奥尔诺一张俏丽的小脸上眉头紧锁,她也以饱含魔力的话语回应,而这散发出来的魔力波在接触到对手之前,却令周围的其他三人都产生了不适的感觉。 魔力这种东西难以以通俗的语言彻底讲解,但每个人都存在一个独特的“个人领域”。在魔力旺盛的其他个体有意将意志蕴含其中表现出来的时候,若这种意志极具侵略性,那么必定会使其他人感受到不适。 这种感觉形容起来就像是气压的变化一般,一般人会因为压迫而感觉呼吸艰难甚至出现恶心干呕。 “喂——”菲利波咳嗽了起来,而玛格丽特也是小脸煞白,康斯坦丁对着奥尔诺叫了一声。 “藏身于黑暗者,显出你的原貌!”但精灵小姐丝毫没有在乎他们三人,她接着用精灵语大声地这样喊着,同时张开手掌朝着天空伸了出去。 “咻——”淡淡的蓝色光芒散了开来。 “呃——”之前是恐吓的话这次就像是在震慑,站在周围缺乏魔力保护的三人感觉头痛欲裂说不出话来。但紧接着与刚刚一般无二的柔和魔力波再度传来,令他们好受了许多的同时,却也体会到了那其中所蕴含的恐惧之情愈发深刻。 显然,奥尔诺的所作所为吓到了那个目标。 莫说是它了,就连站在她身边的其他三人也都是有些不满。但考虑到她不谙世事此前都是与魔力同样强大的同族人生活在一起,大约对奥尔诺来说这种行为是再正常不过,只是没有预料到人类如此弱小连保护自己都没办法吧。 “——”奥尔诺的眉头皱了又松,这对于一个精灵而言已经是极为丰富的情感表现。 魔力波再度扩散开来,忽然得有些突兀地,那种令人感同身受的恐惧感减弱了许多。 像是在寒风中穿行的旅人找到了烧着篝火的山间小屋。 像是顶着倾盆暴雨总算回到温暖的家。 “没有发生改变,也就是说是被动散发的,年纪还小不足以自如操控.......”奥尔诺用精灵语小声地自言自语说完,回过头用拉曼语对着三人说到:“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而康斯坦丁等三人也在这时候明白她所做的是某种形式的侦测法术。精灵小姐的警惕并无过错,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亨利,在遭遇过魔女那种超越了人类认知的心灵操纵魔法以后,遇到相似的场景还是要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一些为妙。 康斯坦丁仔细地盯着奥尔诺看了好一会儿,作为贵族他所见所闻也不算少数,但精灵族所使用的魔法实在是令他大开眼界。 ——这几乎和人类常规认知当中的“魔法”是两种东西了。 诚然,人类魔法师所使用的各类元素法术在一般人看来也不愧其名。但与精灵族的魔法原理之深奥与神秘相比,就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了。 常人若是有幸见过一次的话必然会成为优越的谈资,因此大开眼界。但康斯坦丁不是常人,他在面见了奥尔诺所施展的魔法以后,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想法是—— “——这如何能,为我所用?” “我们也,赶快追上去吧。”但玛格丽特忽然地出声打断了骑士长的思考,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下。虽说米拉忽然失踪的事情也十分令人在意,但康斯坦丁真正在乎的,其实还是亨利和他的所作所为。 “盲人摸象也好,就让我看看你会做些什么吧。”再度引用了古典拉曼时代的典故,康斯坦丁小声地说着,追上了前面当先一步的三人。 ———— ‘在哭泣。’ ‘有谁在哭泣。’ ‘我得去帮忙。’ 身体不由自主地行动了起来,她像是身处其中,却又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着自己行动。 那是什么? 是谁,在瑟瑟发抖。 像是以前的自己。 孤零零地处在冷冰冰的黑暗之中,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会伸出援手。是的,善举,有的人会试着做善举,但没有一个人的举动是真的与利益无关纯粹发自好意的。从他们笑着的脸上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自己是可以看得出来的。不论藏得有多好,自己都总是能够看穿他们的目的。 他们总是为了获得某些回报而行动。 “这是自我满足的半吊子善意。”有某个十分高大的人这样说着,那背影即便是如今身高上有所成长了,也依然觉得十分可靠,仿佛可以挡住这世间一切的灾难。 “你的所作所为,又与那些造成了这一切的人有什么区别呢?”从那双粗糙的大手当中传来的温暖,是确凿无疑,纯粹,而又醇厚的。 然后他回头,俯视着自己。 那是一双惊人的眼。 她短暂但却绝对谈不上平淡的人生当中,第一次与这样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与利益无关,并不是为了自己能够获得一些什么,而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复杂,与简单或者天真之类的词汇毫无联系。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深处的,在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她看到了一丝纯粹。 你是照进我人生当中的光。 或许有朝一日你会被全世界所指责,但即便是那个时候,我想我也会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吧。 我所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她时常会想着这个问题。 只是单纯地追随着他吗? 不。 是了。 是因为憧憬着那个背影,所以在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在今后的人生当中想必也会遇到与那时的自己相同处境的人儿吧。 那么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也一定要,像是他那样。 去成为引导那人的光。 ———— “天啊——” 玛格丽特手中的火把,几乎要掉在了地上。 菲利波瞪大了双眼,而就连康斯坦丁也少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嘘——”亨利回过身竖起了手做了个噤声的标志,他们几人穿过密密麻麻的藤曼与树木来到的地方显然是曾经的城主府面前的广场空地。由于高耸的城主府存在,这里并没有长出太大的树木因而月光得以洒落下来。 而在这皎洁月光所照耀的地面上,米拉和一匹浑身纯白的小马驹坐在了一起。 但仅仅如此还不至于令众人惊讶。 正如我们前面所提及过的,这里生活着的马儿在两千年的时光当中遭受魔力的影响进而产生了变化,它们与一般的马匹已经有了相当巨大的差距。 所以细细想来,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吧。 只是即便如此,当一行人看见那头将头放在米拉的大腿上,安详地入眠的小马驹头上短短的螺旋角时,他们所感受到的,却仍旧是任何的言语都难以描写的震撼。 这世间少有,甚至许多人认为就不在现实当中存在的,传说中的幻兽。 可即便如此,人们关于它的传说却只多不少。 不知有多少地方的神话将它与恶龙作为对应,区别于以唤来毁灭召来死亡的黑色恶龙,这纯白的马儿乃是于逆境之中带来光明的,纯粹的希望象征。 而此时此刻,它就这样安详地,四足跪地,将下巴放置在白发少女的大腿上,欣然入睡。 “或许我们的运气并不算差到了极点。”正如魔女的传说和龙这些东西一样,独角兽在拉曼人民心中的形象也是极为深入的。 在整支队伍都遭受极大打击,士气低落的现在,能够面见传说中作为希望的象征,哪怕这只是虚假的自欺欺人,也终究会给予人们前进下去的动力。 “......”康斯坦丁望向了亨利,而贤者没有回头,只是直直地望着互相依偎着陷入沉睡的米拉和小马驹。 第五十一节:拨云见日 士气在其性质和存在方面上,与信仰有些类似。 正如其他词汇一般,拉曼人的千年帝国当中信仰这个词汇亦是一个多义词。我们在这里所采用的并不是专指对唯一神的信仰,而是引用了它类似于“精神寄托”那一方面上的涵义。 而在这个层面上,它与士气有着许多相似与相关之处。 并且不可否定的是,两者都在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上,都起到了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拉曼社会是一个推崇辩论术且善于嘲讽与攻击,某种程度上缺乏容忍度的社会。 所以在关乎士气这方面也自然免不了会有唱反调的人出现。 持怀疑论者以他们的“常识”推断,认为像是“一旦士气崩溃,一个勇猛的战士也能追着一打人抱头乱窜”这样的情况是决计不可能发生的。 因为,以“常识”来思考,再怎么说占据了人数优势的一方也不可能输不是吗。 这些论点以及其他的一些类似行径令拉曼哲人不由得感叹人类真是一个“睿智又愚蠢”的种族——在睿智的方面上人类所拥有的创新能力和进取精神其他四大种族难以想象,但在愚蠢的方面上,人类又过于擅长于,去以刻板的印象来形容某一个团体。 精灵语当中是不存在有“常识”这个词汇的,这或许与他们相对漫长的寿命相关。活得久了,世界变迁许多曾经认为不会改变的事情也都最终会产生变化,向精灵们证明这一点的十分讽刺地正是人类自己。 几乎每隔两三百年的时间,人类社会就会产生一番天翻地覆的改变。 常识指的是约定俗成的东西,一般人所熟知的东西。这是一种刻板的印象,唯一的好处是能够在广大的人类社会当中迅速地传播。它有自己的优点,诚然,但当某一人物试图用常识来概括专业领域的情况时,他或者她就是在自取其辱。 士气,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 米拉望着贵族骑士和佣兵们,甚至就连商人也都忙碌了起来。 辛辛垦垦,为了求生而上上下下,任劳任怨。 这听起来和之前的时光也没什么改变,只是又一天的倒霉日子罢了。但与前几日不同的是,那些忙碌着的人们,他们容光焕发,双眼当中都像燃着熊熊烈火,裸露的皮肤青筋暴起。没有因劳累而偷懒,而是全心全意地投入了每一分的力气。 “这也是......魔力的影响?”有些呆滞的白发少女回过了头望向自己的老师,她的头上缠着干净的纱布,但破皮的地方已经不流血了,纱布仅仅只是预防感染用的而已——这正是女孩话中的“也”字由来。 尽管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清楚原因,但她似乎在迷迷糊糊之间和旁边那头正在熟睡的小独角兽结成了某种契约,而这契约的第一个好处就是队伍当中受伤的人员——包括她自己——都在某种类圣术的魔法下或多或少地被治愈了创伤。 不过尽管它拼尽了全力以至于魔力都耗尽这会儿陷入了深深的沉睡,那两名受到过于严重创伤的骑士也仅仅只是状态稳定了下来,并没有就瞬间康复。 地龙为什么会选择来到这儿的原因,在幼小的独角兽施展了这类魔法以后得到了解答——不出意外地,与之前亨利的猜测大致相同。 它或许曾经是与这儿的魔**好的,不然也至少是知道它们有这类能力的,所以当它受到食尸鬼的毒素感染时,下意识地就朝着能够治愈自己的生物所在的地方靠近了。 只是人——龙算不如天算,到头来反而是因为自己被毒素吞噬了大脑,造成了威胁,仅仅只有这一头年幼的小独角兽躲到了卡蒂加利城之中并且以某种被动的魔力波勉强隐藏住了自己。 ——让我们话归原处。 贤者对于米拉的问题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地观察着后者,直到米拉那两条好看的小眉毛都因为不满而皱到了一块儿并且出手捶了他一下。 “没事的,真的没事。”洛安少女这样强调着,亨利在担心的事情并不是米拉所受到的物理伤害,而是她昨夜忽然像是着了魔一样外出,以及和这头小独角兽达成了契约的事情。 这一系列的事件使得她现在在队伍当中的身份有些特殊,因为在拉曼社会当中能够与这种代表了纯洁的圣兽接触的,通常都是心地善良日后会被称为“圣人”的一类存在。但贤者到底是贤者,他所关心的并不是这方面的事情,因为这个女孩的内心如何他早已知根知底。 亨利所在意的是米拉和这头独角兽拥有了魔力层面上的联系这件事情——这是一个可大可小的问题,魔力方面的联系本身其实并不少见,世界各地都常常有通灵者之类的人物出现。重要的是,要达成它所需要前置条件—— 点燃法力池。 这是连他都没有预料到的地方,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子忽然有天就拥有了足以施法——哪怕是最低等的被动法术——的魔力。 ‘扩散的速度变快了?’“老师!”米拉叫了他一声,然后再度认真地说道:“我没事的。” 她说着,而亨利点了点头:“法力池在心脏附近,有的人在点燃以后会因为体内魔力的改变而有胸闷感甚至出现休克——总之,你没事就好。”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米拉的头,而洛安少女则接着追问道:“那么现在可以回答了吗。” 贤者耸了耸肩,顿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古代拉曼语当中,有一个发音为“佩拉茨伯”的词汇。” 像是常有的光景,亨利的开口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早已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的米拉只是安静地倾听着。 他接着说:“这个词可以用于数种语境当中表达数种涵义,包括用以形容士气和信仰的某些方面。但若是追根溯源将其最初的涵义以最为正确的现代语言转达的话,它的意思应当是”贤者竖起了一根指头,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安慰剂。” “在魔法和圣术、炼金术和神秘学崛起之前,医术尚且处于萌芽时代的时候,即便是贵为拉曼文明摇篮的东海岸,医生们最常诊断出来的也都是各式各样的‘不治之症’。” “有一个著名的古典拉曼时代笑话就是关于一位‘从战场上活下来,再从掠食动物口中活下来,最终逃过了最后的威胁——医生的魔掌,从而度过了幸福快乐的一生’的士兵的故事。” “啊——我读到过。”米拉翻了个白眼。 亨利耸了耸肩:“这个笑话以拉曼人最为擅长的反讽口吻,描绘了一位因为不去看医生而幸运地活了下来的士兵。所以你大概知道那个年代的医术到底是一种多么不靠谱的东西。” “不治之症,遍地都是。但讽刺的是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医生反而是一种暴利的行业。”贤者以一如既往的平淡语调接着说道:“他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获利的机会,因此即便你是被诊治出了以当时的水平不可能医好的症状,他们也依然会给你开药。” “而这种药,就是‘佩拉茨伯’。” “安慰剂。”米拉皱着眉头接着他的话自动补充——她大概知道自己的老师想说什么了。 “这个故弄玄虚的词汇一半是精灵语另一半是巫师语,虽然现在已经是一个成语词汇,但在过去几乎就连大部分的医生都不知道它的意思,就更不要提那些病人了——而这也正是它被创造出来的目的。” “神药、万能药‘佩拉茨伯’。”亨利第三次耸了耸肩,而米拉从他平静的语调当中听出了一丝丝极细微的嘲讽。 “这种药剂的组成成分很是简单,薄荷、糖浆、还有一些水。” “可治愈的疾病范围从打着凉喷嚏一直到被地龙啃掉半边身体,基本上只要医生觉得你的病没什么大不了或者是没救了,他们就会给你开出来这种其实还蛮好喝的药剂。” “然后。”亨利又竖起了一根手指,他在强调重点的时候总会这样做:“令人讽刺的便是,这种所谓的安慰剂,治愈率居然高达百分之三十。” “......”米拉回过头看向了那些容光焕发的骑士和佣兵们,她知道亨利在指的是什么了。 “所以,你说是魔力的影响,某种程度上并没有错。”贤者用十分标准的拉曼语引用了魔力这个词汇的其他涵义,而女孩白了他一眼:“好卖弄。” “不是确实存在的魔力,而是心灵的魔力.......吗。”她小声地这样说着,然后望向了正在营地中央沉睡的独角兽。 商人们正在整理着自己的商品,舍弃掉那些过于沉重的物品。 而骑士们也纷纷取下了盔甲和马甲,尽管丢盔卸甲意味着损失荣耀,他们却也明白这不是拘泥于细节自我禁锢的时候。 昨夜忽然出现的独角兽,就是这些人的佩拉茨伯。 实际上只有安慰效果的万能灵药。 但却确确实实能够改变一切。 这是何等奇妙的景象啊。 药物实际上是没有效果的。但倘若你坚信着这种药剂对你的身体有疗效,你在饮用了它以后也会变得乐观起来,积极面对生活,正是这些地方在某种程度上治愈了你的疾病。 而独角兽的出现,对于原本的局势改变其实只是杯水车薪。重伤的人仍旧昏迷且卧床不起;补给困乏,魔女、地龙、食尸鬼和行尸的威胁依然存在;肉体依然疲惫不堪——这一切都没有得到任何的改变。 但经受着千百年来的共同拉曼文化熏陶的这些商人、佣兵和骑士们却坚信着。 坚信着这至白纯洁的生物是为他们带来希望,能够指引前路的存在。 所以他们行动了起来。 “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了,齐心协力才能走出这片困境。” “丢弃商品又怎么了,龙、魔女、甚至就连传说中的独角兽也都已经见过了,这辈子已经值了。” 尽管也听说过独角兽这种存在,但出身西海岸并不与他们共享这文化这信仰的洛安少女对此感到真的是十分的不可思议。 困难处境没有得到改变,物质上贫乏也没有产生任何的变化。但在精神的方面上仅仅因为这么一件米拉不太能够理解的突发事件,就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吗......”亨利望向了她,他从女孩的这句话当中听出了少许羡慕的意味。 亚文内拉是一个多神教的国家,信仰浅薄只能算得上是一种口头禅和寄托。而洛安人则是被白色教会在西方的分会与奥托洛联合灭了国的民族,这些背景以及在索拉丁高地的遭遇令她本人对于白色教会保持有一种刻板的偏见,因而对其信徒为何拥有信仰,以及信仰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也难以理解。 直到今天才算是在一定程度上正视了它。 信仰,能够使得原本有分歧的人——至少在一段时间内——联合起来,为了某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奋斗。 “但这是。”亨利开口,他显然注意到女孩对此的憧憬。米拉回过头望向了他:“一把双刃剑。” “既可以成为忠诚的盾,也可以成为指向任何并非这群体一员的剑。”贤者说道,米拉愣了一会儿,不好的回忆再度浮现了出来,她过去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些人的所作所为。现在在瞧见他们从实际上毫无根据的事物上面获得了干劲,忽然明白过来若这事反过来,将这份狂热与执着用于毁灭上,也会成为无比可怕的武器。 “所以这——”“嘶吁——”一声惊叫打断了米拉的话语,两人回过头去,小独角兽惊慌失措地蹬着蹄子从地面上站了起来朝着米拉和亨利的方向跑来。这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独角兽躲到了米拉的身后而其他人都停下了手望向这边。 “......”奥尔诺手里头抓着一根魔杖,呆愣在原地。 “我只是想帮它恢复一下,魔力。”她有些无奈地这样说着。 “应该是你之前动用的法术吓到了它吧。”也在附近的玛格丽特这样说着,然后来到了米拉的身边安抚着小独角兽。 “......”奥尔诺沉默地转过头离开了,众人重新回归到了忙碌之中,只有亨利平静地看着精灵小姐的背影。 时光辗转,当所有人全都整理好了行装,忍痛放弃了一部分的装备以减轻负担,并且还抽空埋葬了自己战死的伙伴之后,他们调转了方向。 马作为一种以奔跑为生的生物,即便因为安全因素和食物停留在了卡蒂加利古城附近,一天当中也必然是有大部分时间都在别的地方活动的。 在想到了这一点之后,米拉向着颇具灵性的小独角兽手脚并用地表达,为众人找到了一条隐藏在树木和野草之中被阴影遮挡的下山路——这是在他们重新整理行装之前的事情了。 确保了出路之后,人们更加地相信这是希望的象征。 太阳升到了最高点,然后落下。时光辗转,他们在山路之中艰难地缓慢前行。期间不断地辨别方向,以确保不会回归到身后那一片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地带之中。 当离开卡蒂加利古城所在高处的第三天,总算是重新踩在了令人倍感温馨和亲切的青灰色石板路上时,周围未受不死者侵扰的鸟语花香风吟虫鸣,令所有人都高兴得几乎要原地跳了起来。 “总算熬出头了。”就连康斯坦丁也忍不住长叹一声。 只保留有肩甲和胸甲的他因为长时间在野外一头卷发都有些凌乱。 “走吧,向着司考提!”骑士长如是说着,而减轻了许多负担的众人再度加速朝着目的地前去。 第五十二节:寒潮 拉曼新历1529年,神创历1330年的末尾,东海岸罕见地迎来了一个长冬。 在皇都拉曼的秘术学者与天文学家们左右奔走着,认定这是小冰河期重新到来的征兆,绞劲脑汁地思考着将要如何应对帝国境内可能出现的饥荒时。只有极少数的人注意到的是,温度下降最多的地方并不是冰雪皑皑的北部山脉和帕洛希亚高原地带,而是南部的低地地区。 在距离拉曼人的新年恰好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候。 巴格纳托-奥里金奈森林,在上一次过后长达三百余年的时光当中,第一次,雾气完全消散了。 凝聚在空气当中,在树与树之间常年弥漫,即便是下雨也只是少数部分区域会变得清晰可见的湿原,迷雾之森,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世人的面前。 基本未经采伐开发的森林碧绿色植被一望无际,密密麻麻直至远方的景象不可谓不壮丽。但眼下却并没有任何在它附近的人或者动物有这个心思去欣赏。所有的动物都没有了踪迹,松鼠藏匿在树洞中野猪努力地往地底下刨洞,不论冷血还是温血动物都本能地挤在一起只是为了获得哪怕一丝丝卑微的温暖。 气温在短短数天的时间内,降到了冰点。 水汽全部结成了霜,落在地面上,覆盖在青草和树木的枝丫上。 这是习惯了温暖热带气候的帝国人无所适从的极端环境,谁都没能料到几天前还是穿着全套板甲会闷热得不行的环境,此刻却变得只想用厚厚的衣物把自己裹成圆球,端坐在火堆旁动都不想动。 往常只需数日便能到达的司考提小镇,他们花了将近八成的时间,现在却只走了一半不到的路程。 考虑到一系列迫近的危险因素,这听起来和看起来都像是在自取灭亡,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几乎是世间常态,而在这支不幸绵连的队伍身上,变化又往往是朝着恶化的方向发展的。 大起大落,才刚刚因为与独角兽的相遇而重新鼓起干劲的众人,这次遭受打击的原因讽刺地却正是因为准备过于充足。 尽管做出准备的人并不是他们就是了。 作为财力雄厚的千年帝国,帕德罗西的骑士贵族所用战马都是因地制宜。为发挥出最大战力,南北两地的骑士从马甲到各类装备还有战马本身都天差地别。 唯有能够适应本地气候和地理环境,战马才能发挥出足够的战斗能力。出于这方面的考量,帝国南部的骑士马皆是以阿布塞拉的优良种马混血杂交而成。拥有草原马血统的它们耐力强韧,能够在气候炎热的南方盛夏之际顶着暴晒的环境重装奔跑不至于轻易虚脱身亡。 但为此所牺牲的,便是对于寒冷的抵御能力。 抗寒能力差,但也不至于真的差到稍微降温就出毛病。可这次遇到的寒潮可不仅仅是“稍微”这么简单,而在此之前它们也已经是受苦受难。 马儿疲惫不堪,尽管减去了马甲,客观来讲它们也依然没能得到什么休养。要命的威胁紧追其后,再如何心疼,骑士们也只能咬牙逼迫自己的马匹继续赶路。 这一切的后果在气温骤降的时候瞬间显现了出来。 先是不愿意进食使得半数马匹十分憔悴,而后受寒拉肚子放倒了三匹战马,紧接着由于气温一再骤降造成的血管收缩等一系列因素,又有两匹马突然心脏病发作倒地猝死。 代步座驾一下子折损了相当的比例本就拖慢了队伍的速度,而在意识到这阵寒潮恐怕不会很快结束,若是强行逼迫本就增加了负担的余下马匹继续前进只怕会造成更多减员时,康斯坦丁果断地下达了减缓行军速度的指令。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弥漫的寒气当中含有充沛的魔力,即便不提点燃法力池以后拥有微弱魔力的我们的洛安少女,其他人也都能够感受得到那种不仅仅停留在物理层面的不适感。 就像我们之前所形容过的一样,在魔力强盛的个体明显地含有针对性意识地将其散发出来时,周围在其影响范围内的人都会觉得像是气压产生了变化一般,出现缺氧,胸闷等等一系列的迹象。 在奥尔诺和亨利讲解过后他们也多多少少拥有了能够判断与魔力相关事物的能力。事出反常即为妖,即便是冬季的寒潮到来,几天之内就迅速降温到这种程度,翻来覆去也显然只能是魔女干的好事。 她就在附近。 紧随其后。 在未曾真正与魔女交手之前一行人都觉得赶到司考提那边,人多了就肯定会有些什么办法。但现在看来单纯两百余人的驻军,缺乏魔法师和白色教会的神职人员这些对于魔法相关事物更为熟悉能够抵抗的人,也只会是徒增伤亡罢了。 通讯手段极度缺乏的弊端在此刻显露无遗。康斯坦丁一行人并非司考提小镇驻军,因而也不可能携带有常年训练可以跟随他们一起前行又懂得回归到小镇那边的渡鸦或者信鸽,眼下只剩下数日路程,就连想要警告司考提小镇那边的驻军关于魔女的事情也完全没有任何手段。 该怎么做? 派遣出骑兵前去通知? 人马都极度疲劳,气温突降又补给不足的情况下分兵派遣少数人加速前往小镇极其冒险。即便队伍当中有人愿意,只怕成功几率也会极度渺茫。 “......”沉默已经持续了两天,除了尽量简短的必要话语,队伍当中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温血生物的本能都是类似的,当周围气温降到了一定程度以后,人们也会变得不想动起来。 维持身体活动所需要的热量相较环境温暖时大幅增加,出于自保的本能身体会告诉你减少消耗,你会变得倦怠起来,困意重重袭来令人只想蜷缩在火堆旁边入睡。 而一旦屈服于这种本能,入睡,不动起来前去寻找柴火与食物的话,便会开始一个恶性循环。 许多在雪地类型环境当中遇难的人都是这样一睡不起。 但尽管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样下去处境不妙,要去克服它却也绝对不会是口头上说出来的那么简单。 准备不足的队伍缺乏必要的保暖装备,降至冰点的温度轻薄的披风并没有足够的保暖作用。所幸商人们没有舍弃的那部分质量较轻的物品恰好就是各种布料,将它们包裹在衣物内部塞到盔甲的缝隙之中勉强使得众人不至于冻得连行动都没有办法。 手指麻木,行动迟缓。 重重的困意席卷而来——然后在寒潮来到的第六天之后,突然之间一扫而空。 “是地龙。”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气温影响的亨利检查了地面上的痕迹以后,说出来的话语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寒潮的到来生物活动需要更多的热量,巴奥森林当中的生物都已经潜藏起来的当下,能够获得足够食物的自然就只有圈养畜牧了各类牲畜的人类小镇。 当日与地龙接触过的众人面面相视,彼此都感觉到了一股脊背发凉的恶寒。 司考提小镇的人恐怕对此还一无所知,正在因为突如其来的寒潮忙得不可开交,而在这种情况下不单魔女就连地龙也已经朝着这个方向逼近。 容不得他们再在这儿慢吞吞地纠结了。 “分兵。”康斯坦丁言简意赅,减轻了负担也罢整支队伍现在依旧谈不上是轻装便捷,马匹的折损加上伤员的存在都在相当程度上拖慢了他们的进度。为了警告司考提小镇那边并做好准备,必须由少数靠得住的人携带寄养以轻型小队组成加速前往,而这个人选,思前想后也显然只有亨利他们一行数人。 几十人份的给养和几人份的差距甚大,要一边找寻着食物和木柴、照顾伤员一边前进的速度不可能快的起来。而若是他们这边更加减缓一下脚步,把给养集中起来分给少数几人,那么这支分出去的队伍便可以专注于赶路而不需要去耗费时间获取食物和柴火等补给。 决断被做了出来,在康斯坦丁的指挥下众人把因为气温骤降而冻死在路边的各种野兽都计算分配给了亨利他们几人。 寒潮的突然到来在这方面上算是给与了不少的馈赠,他们都不需要前去打猎,直接在地面上关注一下痕迹就可以找寻得到冻死的野兽。而将近冰点的温度还使得它们能够更好地保存,不至于轻易地腐烂。 “哈——”人和马呼出来的气息都变成了雪白的雾气,尽管路面并没有结冰,为了保护马的脚掌不被冻伤他们还是用猎物的皮毛做了简陋的皮草马鞋。 七拼八凑起来的保暖装备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最初相见时光鲜亮丽的重装帝国骑士已经不复存在,眼下用皮草和各种颜色的布料还有披风将自己努力地包裹严实的他们看起来比混不出什么名头的下级佣兵也好不了多少。 但生存下去总比外表要来得重要。 食物和柴火被堆放在了亨利他们那辆平板马车上,后半截之前临时加强的部分在从卡蒂加利古城下来的坡道上已经被颠簸得七零八落,为了速度考虑,并且也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的载货空间,他们把它给拆卸了下来。 队伍重新回归到了最初的五人规模。战马已经被地龙杀死的菲利波和费鲁乔从骑士们手里接过了两头健康状态最为良好的马匹,而亨利和米拉共乘一骑,这品质稍差并没有根据环境特别培养的马儿反倒对于环境的适应能力要高出许多。 “嘶——”颇具灵性的小独角兽似乎察觉到了这些人类正要做的事情,它过来蹭了蹭米拉,显然是打算要跟随他们五人一同上路。 “我,留下”一直待在玛格丽特所驾驶的马车上的奥尔诺忽然开口这样说着,巴罗一如既往地沉默又呆滞地跟在她的身旁,在不行动起来的时候,队伍当中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褐色皮肤汉子的存在。 “嗯,也好,我们这边正需要一个魔法师。”康斯坦丁这样点了点头,而亨利深深地看了奥尔诺一眼,又望向了骑士长。 “多加小心。”他这样说着,康斯坦丁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句叮嘱听在骑士长的耳里却感觉话中有话。 “嗯,我会的。”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尽管在立场方面上贤者对他而言是一个复杂的存在,但骑士长还不至于愚蠢到因为自己内心当中的一些小纠结就忽略掉这个人的警告。 “那么,我们出发了。”没有过多的废话,亨利他们几人朝着共同旅行了相当时间的伙伴们道别。 相较他们共患难的情谊而言,这道别显得有点过分简单。 但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人在意。 来自各方面的威胁造成的巨大压力令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压着一块硕大的石头,不详的预感使得众人都没有那个心思去计较太多。 尽管气温变化导致湿润的土地冻结,脚印维持的时间比起气温正常时更长。但从坑底溢出的一层已经结霜的薄薄水汽,也多少能够推断出地龙是在寒潮刚刚到来的时候经过这里——换句话说,这已经是数天之前的事情。 倘若它的目的地确凿无疑是司考提小镇的话,只怕现在那边已经凶多吉少。 马蹄在变得硬邦邦的泥地上飞驰,越是接近司考提小镇石板地面的完整度就越高而随着路面的这一变化声音也从沉闷的咚咚声变成了响亮的哒哒声。 加速飞驰起来的五人很快地就把后面的大部队给甩得远远的,而待到他们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循着地龙的足迹确认它确实是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停下来点火就餐取暖回复体力的时候。 天空之中,缓缓地飘落下了第一片的雪花。 地处热带的帕德罗西帝国南部地区,千年都难得一见的这诡异景象。 米拉伸出了手。 因为气温尚且没有冷到极致,落下来的时候已经融化了一半的雪花落在她的手心,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发麻的手掌仅仅能够感觉到一丝丝的凉意。 “呃——”一阵刺痛闪过洛安少女的脑海,点燃法力池之后她对于周围的魔力反应比起正常人要更加地敏感一些,而在接触到这片雪花的瞬间,她分明却是感觉到了与这场广范围的寒潮相关的魔力当中蕴含的情感。 来自魔女本人的情感。 与预计的不同,那却并不是痛恨。 “她在——”米拉有些呆滞地喃喃自语道。 “哭泣吗......” 第五十三节:无名氏 在你第一眼看到法比奥·塞尔吉的时候,他并不会给你造成任何的冲击或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即便是你在那之后因为种种原因与他有更多交谈,你也不会因此就牢牢地去记住这个人。 平凡,毫无特点,这大约就是任何认识他的人想起这个人的时候唯一能够找出来的形容词。 现年23岁的法比奥家住司考提小镇周边,是帕德罗西帝国西南部浩浩荡荡的牧羊人大军其中一员。他就像是人们对于牧羊人和其他拉曼农民常有的古板印象化身一样,总是低垂着头,很少说话,比起跟人们凑一块儿更喜欢跟他的羊群在一起,矮小、黝黑,又唯唯诺诺。 若有谁要你发自真心地找出法比奥的优点来夸赞一番,只怕即便你身为一位几近全知的贤者,在绞劲脑汁过后,也只能吐出来一句干巴巴的:“牧羊的工作做得很好。”而无法说出其它这个人身上值得称道的特点。 矮小,不善言辞,不善交际。牧羊的工作看起来是他唯一的可取之处,但就连这份工作他为何会做,也仅仅是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牧羊人这样简单到毫无新意的理由罢了。 父亲是牧羊人,祖父也是牧羊人,再往上去,曾祖父、曾曾祖父也都是牧羊人。如此简单的原因,便是他从事这一行业的动机。 他已经接受了这是自己应有位置的事实。改变命运这样的说法对如今的法比奥来说是奢侈的妄想,但在过去,他也确确实实曾拥有过这样的机会。 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随着镇内新办的小学堂开放,家里也曾努力卖掉了几只羊为他凑齐一笔学费。想试试看能否能通过学习,让他成为一名学者,跳出这个代代都是牧羊人的循环。 但很显然,即便父亲和母亲都认为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也仅仅只是目不识丁的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七八岁的时候显示出来的记忆力超群和思维敏捷,事情只需要叮嘱过一遍就会记得等等这些父母眼中“我家孩子真优秀”给予他造成的盲目自信,在第一次上到学堂时撞了个支离破碎头破血流。 全家人一半的家产,原本卖羊奶和羊毛可以作为持续产出的羊出售了一半进行的投资,父母的希望所带来的这份巨大压力令法比奥感觉无所适从,而学堂上几乎任何人都拥有一定基础,因而导师跳过了拉曼字母的教学直接就开始了词汇与语法还有算术的学习也令他的每一天都处在云里雾里的状态之中。 于是他做了一个对于平凡的人而言,再简单不过的决定。 法比奥逃避了。 手里头拿着父母辛苦节约下来的开支,法比奥先是一两节,到了后面开始一两天甚至一两周不在学堂上面露面。欺瞒双亲成为了他那段时间里头最擅长的事情。而在逃课的第三周,被学堂辞退的那一刻法比奥所唯一想到的。 却只有。 我该,如何花这笔“节省”下来的钱。 穿着靓丽的学员服装,用父母含辛茹苦节省下来的钱去购买昂贵的糖果点心,以这份本该用以改变命运的金钱为代价,他换来了在此前的人生当中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被重视,被追捧。 那些同样是司考提小镇周边出身的小孩们脏兮兮的脸上投来的,对于他身上的衣物和手中的糖果点心的艳羡目光,令法比奥如痴如醉。 而在将它们施舍给这些小孩以后,他变成了一位“大哥”,成天带领着好几个小弟风风光光。 但这奢华的假象终有要暴露的一天,当分明是上课时间却在外头舔着糖果带着一群小弟闲逛的法比奥一头撞上了来小镇里头购买一般人都是拿去喂食牲畜的劣质谷物作为口粮的父亲时,包括他的家庭在内,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了。 树倒猢狲散,得知他只是在充阔后,小弟们原先艳羡的眼神变成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和鄙夷。父亲开始了酗酒,母亲每日以泪洗面,稍有不对的地方父亲就对着法比奥和他的母亲大打出手。 法比奥挺直的背在这些一系列的指责唾骂殴打以及嘲笑鄙夷之下逐渐地逐渐地弯曲了下去,他再也无法趾高气昂地抬头挺胸走在大道上。 从十三四岁开始,法比奥就和其他那些贫穷的农民一样,唯唯诺诺,总是低头,沉默寡言。 他那套光鲜亮丽的小学堂学院服也就那样开始积灰破败,最后在已经不能穿上的时候成为了家里塞漏风窗户的碎布料、脏兮兮的抹布、甚至是桌脚的垫子。 他没有办法选择,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因此他只能继续去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 逃避。 当父亲殴打他的时候,他抱着头在自己的内心中逃避。 实在承受不住了,就开始逃跑。 逃到了山上,藏到了各种岩石和树木的缝隙之间,和羊群为伴,和花草美景为伴。 父亲殴打母亲的时候,他也逃避。 自己是这么地弱小,就算想要帮忙也帮不上啊——法比奥不停地用这样的理由说服着自己,袖手旁观。 最终在一次酗酒过度以后,父亲把棍子和斧头搞混,母亲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能起来。 村里的治安官过来抓走了父亲,法比奥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家产是他的了。 一间破败的土木结构屋子,一个草棚,一个羊圈和八只羊。 他自由了,上面再也没有任何人会给他压力。 然后呢? 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 一年又一年,法比奥十六岁了。他参加了司考提小镇上的成人礼,只是待在角落里头,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不知从何时起,没人再用他的名字称呼他。 成人礼过后同龄人都去到了外地务工。那些早年间一起在小学堂上学的人,除了一位成为了新任教师以外其他人也都在各自的领域上成就非凡。 许多人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结了婚,现在孩子都已经有了。 唯一不变的,只有他。 法比奥这个名字,就像是他那个位于山脚下的家,就像是他十多年前在小镇当中光鲜亮丽的那几个月的张扬一样,成为了根本没有人会记起的东西。 “牧羊佬” 新一代的小孩子开始用这个说法来称呼他,随着说法逐渐扩散开来以后,周边的其他包括以前就认识的人也开始用这个带有轻蔑意味的词称呼他。 “牧羊佬!今晚你又要搂着你的山羊入睡吗,我听说山羊那块儿比女人还要嫩,哈哈哈哈——”每当迫不得已必须进入司考提小镇内进行必需品的补给时,他总会迎来粗鄙词句和侮辱性的调侃。但法比奥对这一切也只是木讷地笑着,唯唯诺诺地接受。 若是有谁接近了他,他便会吓得一惊一乍。孩童们总用这个来欺侮他,然后因此哈哈大笑。因为身材矮小的缘故,他看起来像是13岁,而不是19岁。 “牧羊佬、牧羊佬。” “喂,我总不能一直叫你牧羊佬吧,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或许是司考提小镇和周边附近区域的一千多号人里头,唯一一个还会对他流露出善意的人。她是外来者,据说是从南境城邦联盟过来的,来自维斯兰地区,也不知怎么就流落到了这样的小镇之中。 “我——我——”仅仅只是有过几次接触的陌生人,并且还是一位皮肤白皙的少女,法比奥涨红了脸,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名字吗,那我就喊你无名了啊!”似乎很喜欢给人取名字的金发女孩这样说着,她的欢快感染着周围的众人,而这份温柔也令法比奥感觉像是人生重新绽开了光。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进入城镇了。 在越发熟悉起来以后,他带着她去山上看自己牧羊的时候会见到的美丽景色。野生的花海;悬崖尖上的苍蓝月光;在月色下闪闪发光的银色小河。 然后在对方沉浸于美景时,偷偷地看着那在朦胧的月光下无比美妙的侧脸,和夏季宽松衣物领口处露出来的些许春光,久久发呆。 他是笑着的。 法比奥是笑着的。 牧羊的时候,进城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哟,牧羊佬,你对羊的兴趣变小了吗,哈哈哈——”戏谑和侮辱性的调侃依然没有停下来,但法比奥却只是笑着。 “啧,真是个没意思的家伙。” 他只是笑着。 笑着。 沉醉于片刻祥和又充斥着阳光的景象。 “做些什么!无名!” “做些什么——” 然后一切又破裂了。她尖叫着,惊慌失措,花容失色。包围着二人的都是司考提小镇里头的下三滥货色,他们专挑那些无力反抗自己的人下手。她躲在了他的身后,法比奥手里头抓着一根木棍,可这又有什么用,对面的人每个都比他高大强壮,并且手里头都拿着斧头、砍刀和草叉。 “做些什么!”她这样说着,那眼神当中充斥着恐惧,还有希冀。 “我——我——”法比奥试着举起了手,模仿他在城镇当中曾经面见过的那些骑士老爷和冒险者们所运用的持剑姿势,他放低了重心,抓着手里头的木棍摆足了架势。 仅仅只有片刻之间,法比奥感觉自己手中的木棍真的化成了一把剑。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装模作样的,你们看看,这蠢货到底在想什么啊——” “啪——”随手地一抓,一拉,瘦小的牧羊人整个就被朝着前方拉了过去。木棍就被对手轻易地折断,紧接着是抬起一脚踹在了他的腹部。“咚!”“噗呃——”重击之后是翻山倒海般的疼痛,在恶心感和反胃的共同作用下他铁青着脸摔倒在了地上。 “我——”本能地,他匍匐攀爬着,想要逃避,想要远离。 “这怂货丢下你不管啦!哈哈哈哈——” “啊啊——”女孩尖叫了起来,紧接着是布料撕裂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然后,就像是传说故事才会有的光景那样。骑着白马衣甲鲜亮的骑士飒爽登场,如同英雄那样轻而易举地击退了冒犯女士的歹徒。 “谢谢您!高贵的骑士先生!”当他躲在远处的石堆后面,看着衣衫褴褛的女孩双眼闪烁着光芒抬起头看向那位救命恩人时,法比奥明白,她的身边已经不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她的欢愉和悲伤不再与自己有关,那令人沉醉的温柔笑脸从这刻起到从此以后都会是对着别人展开的,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这份温柔只是像针一样刺痛心灵。 “我——我——”纠结、辗转难眠的两天过后,法比奥鼓起勇气再度进入了司考提小镇的市集之中。但在与她面对面的一瞬间,他思索了许久的解释的话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是啊,又有什么话,是自己能说出来解释清楚的呢。 牧羊人低垂着头。 “.......”而她转过了身,仿佛看都没有看见他。 那是比几天前的那一脚还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极其难受的感觉。他开始有意地试图避开她,但她却带着那位高大又帅气的帝国骑士,开始去他以前带她去过的地方看夜景。 在法比奥的心中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圣地,如今她带着其他的人在这儿,大声欢笑,脸上满满的都是洋溢着的幸福。 他藏匿在草丛之中,像个卑劣的窃贼一样在远处偷偷地观望着他们二人的幸福。 在她和那个骑士终于在那片位于高地上极难找寻到的蔷薇花田,本该是他和她的圣地的地方,迎着银白色的月光亲在一起的夜里,法比奥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她去到了更远的市镇里头居住了,据说,即将要与那位骑士订婚。司考提小镇市场上的人们在这样议论着。 他又变回了孤身一人,臭熏熏的,受人唾弃的牧羊佬。 时间流逝,转瞬之间,数年过去了。欢愉的日子总是令人感觉充实,但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也未免没有好处吧。只是吃了睡睡了吃,做着自己的那份本质工作,不和其他人有太多的交流。 瘦小、黝黑、没有什么存在感、没有什么人会去注意到你。 只是这样活着,就可以了。 只是这样活着。 就。 ——可以了吗? 本该与过去没什么区别的冬天,气温突然地下降了。在短短几天之内,到处都结了一层霜。 下降到冰点附近的温度使得法比奥挂起了一条长长的鼻涕,他开始担心自己的羊群,因为天气太冷他不想动没有前去维修羊圈导致一只羊不见了。 他裹着一层又一层的衣物,毛发和胡须乱糟糟的,活像个野蛮人。拄着带有铜铃铛的木棍朝着羊儿或许会跑去的地方找寻着。 “嘿,那边的,你知道哪儿能采摘到红蔷薇吗。”忽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他感觉有几分耳熟,而回过头看去,衣着华丽的她正与那高大帅气的骑士共乘一骑,笑颜如花地俯视着自己。 “呃——”法比奥呆呆地看着她,瞪大了瞳孔,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她真美。 “嘿,先生,知道哪儿能采到红蔷薇吗。”她说道:“我就要结婚了,那是我们初吻所在的地方,我希望能采到那儿的花。” 像是电闪雷鸣,一系列他以为早已忘却的回忆再度闪现出来,法比奥捂住了脑袋。 “是——是的——朝朝、还要,朝前面再走一些,然然后、往上面。”数年未曾与他人有过交流,他的结巴更严重了,还带着一丝沙哑。 “噢,也就是那个方向吗,太久没回来我都忘了,谢谢你,陌生的先生。”她温柔地笑着,但牧羊人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总算结束了——’不知为何,明明应该算是久别重逢,法比奥却只想要她快点儿离去。 “我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陌生的先生。”但她接着开口,这份曾经很是喜欢的热情如今他只感觉想要逃开。 “呃——是——”法比奥感觉自己像是吃了黏性极强的史莱姆那样,难以张开口几乎要窒息地艰难挤出了这几个字:“是是的,恭恭喜您、夫夫人,还有骑士先生。” “谢谢。”她笑着道谢,紧接着与骑士一同扬长而去。 寒风呼啸。 一阵接着一阵。 不知是冻僵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法比奥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着,疯狂地颤抖着。 他不知在原地发了多久的呆,直到冷风当中伴随的一声“呀————”的尖叫才总算惊醒。 法比奥呆呆地转过了头,那好像正是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 她再度高喊。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牧羊人。 飞奔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勇气。 人生在一瞬之间像是小学堂时他看不懂只好拿来翻着玩的书卷那样一闪而过: 从小学堂上逃避;从殴打母亲的父亲身边逃避;从她的身边逃避。这所有一切的愧疚和自责凝聚成了他每一步迈下的动力,他从未跑得如此之快,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鼓起了直面事物的勇气那般,脏兮兮臭烘烘的法比奥健步如飞地朝着那边赶去。 “嚓————”“恶啊————”然后在面见到那个庞然大物的一瞬间,双脚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面上。 “我的天啊,这是一头——” “龙——” “吼啊——”“快逃亲爱的!”靓丽的白马躺倒在了低上,一只巨大的爪子扒在了它的身体上。从马背上翻滚下来的两个人浑身是泥狼狈不堪。 “我,我腿,腿用不出力气来——”她颤声这样说着,面容惊恐,泪花连连。 “该死!”骑士回过身“锵——”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单手剑,但这单薄的剑刃在浑身黑漆漆的巨大地龙面前就像是根竹签一样无力。 法比奥清楚地看着那头龙歪过了头,它纯黑色没有瞳仁和眼白之分的眼睛里头看不出任何的颜色,像是在努力思考着面前这些小小的两条腿直立行走的生物到底是一些什么。 “能站起来了吗,努力站起来,我们得向森林那边逃跑,不能把它引向城镇!”骑士这样说着,而她仍旧没能站起来。 声音在一瞬间拉离了现实,他像是身处在别人的梦境之中,听询着那些飘渺的呓语一般,缺乏实感。 ‘城镇......吗’ ‘是啊,这么大一个家伙,如果让它接近城镇的话,肯定会有很多人会死掉吧。’ ‘本来最近就降温,别人不说,就连治安队的人都成天在打盹了。毫无防备的样子,别说是一头龙了就算是高地人来袭也完全防不住。’ ‘但是、但是我又为什么要在乎那些家伙的生命,为什么要——’ ‘做点什么!’ 不,可我又怎么可能战胜得了。 ‘做点什么!’ 不,这里不需要我啊。 ‘做点什么!’ 还有其他人可以承担这份—— ‘没有了’ ‘没有其他人了’ “要......做点、什么!” “嘶————”他深吸了一口气。 “呼————”然后缓缓地吐出。 “嘿————!!!”张开嘴,唾沫飞溅之中,吼出了令人怀疑那瘦弱矮小的身躯当中到底如何拥有这种气量的一声大吼。 “唰——”两人一龙回过了头。 “锵当,锵当——”法比奥拼命地挥舞着带有铜铃铛的木棍。 “这这边,你你你这愚蠢的,畜生!”他高声地大喊着。 “嘶——吼——”“咚——!”龙转过了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他跑来。 “噫——!”牧羊人的双腿软掉了,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尿一裤子。但在与她对上眼的一瞬间,看着泪光闪闪的她,法比奥咬紧了牙关。 “我我我说——这这边啊——该该该、该死的畜生!”他感觉自己舌头和脸都在发麻,结巴着拼命咆哮,然后转过了身,要将地龙朝着另一个方向引去。 在离去之前,法比奥回过了头又看向了她。 但她没有看着这边,在地龙转过头朝着这边跑来以后,她只是露出了一个安心的表情,然后就看向了那名护在她身前的骑士。 ‘是吗.......’ ‘是这样啊。’矮小又臭烘烘的牧羊人,脸上露出了失落、却也有几分解脱的神情。 ‘就连这一生一次地鼓起勇气想要扮演英雄,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看,没有任何人一个人在乎。’ “啪——!”木棍折断了,法比奥一路狂奔。 “咚咚咚!”地龙以惊人的声势追在他的身后。 ‘好蠢的死法啊法比奥,为了在人家的面前出个风头,结果却连看都不看你,而且也已经早已忘记了你是谁。’ ‘好蠢的死法啊。’ 他狂奔着。 常年牧羊对于本地地形了如指掌的他,即便头脑不清醒身体却也本能地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钻。 “咔——!!”地龙咬断了树干。 “咚——!!”地龙撞翻了石块。 这惊天动地的声势和数吨重的庞然大物紧追其后的事实足以令最勇敢的帝国骑士都胆颤心惊,但他却总是能从微小的角落和缝隙当中,以那灵活的矮小身躯钻入其中躲闪开来,继续朝着前方奔跑。 “悬悬、悬崖吗——” 拼命的奔跑流出的汗水在被寒风一吹的时候令他冷得连舌头都在打结,浑身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而不住地颤抖着,法比奥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能够和这么一头巨大的龙跑了个不相上下。 十余年之隔,他久违地,再度感觉到了畅快淋漓。 没有重压、没有期待、不需要为谁负责任、也无需看着别人的眼色而活。 只是畅快淋漓地,在自己熟悉的山间小道上狂奔。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已经开始抽筋跑不动的小腿肌肉一颤一颤地,在那头巨大的地龙朝着他张开充满腥臭和死亡气息的血盘大口扑过来之前,法比奥。 撑着腰。 放声大笑。 “吼呜——” “叩!!”上下颌的咬合发出了巨大的碰撞声,但脑浆已经完全化为一滩黑色污泥的地龙,对于局势失去了合理的判断。 “吼——!”失衡的巨大身体,不可避免地朝着悬崖下方坠落。 “吼呜!!”它拼命地用爪子扒着岩石和泥土,最终还是在自己重达数吨的躯体拖动下朝着下方落去。 “嗷——!” “嘭!!”结霜的谷底地面上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之后是久久的沉寂。 而在数个小时过后,天空中缓缓地飘下了雪花。 覆盖在这庞大的黑色躯体之上。 ———— 两天以后,一阵马蹄声在狼狈不堪的悬崖边上响了起来。 “老师,看那个。” “嗯,我注意到了。” “这是......有人把它引到了悬崖这边摔下去了?”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够跑得过连战马都跑不过的地龙......”站在检查着痕迹的米兰和亨利身后,菲利波有些难以置信地这样说着。 “锵朗——”亨利捡起了半截被踩断的木棍,末端的铜铃铛轻轻摇晃,发出声音。 “呼——”米拉呼出了一口白气,而身后的玛格丽特则注意到了旁边的某些景象。 “是野蔷薇。”亨利开口说道,上来的只有四个人,费鲁乔留在了山下看守马车和战马。 “浪漫的梦吗......”玛格丽特轻声说出了它的花语,然后伸手从被地龙刨过还因为降温冻死凋零的花田中摘下几朵看起来还比较完好的。 “愿这位无名的英雄,能做个好梦。”她递给了米拉一朵,然后伸手把花朝着谷底撒去。 “——”菲利波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往下看了一眼:“等等、地龙的尸体呢。” “......” “......”米拉和玛格丽特也探出头看了一眼。 十来米深覆盖着一层薄薄雪花的谷底除了一滩已经结冰的黑色血迹还有半截看起来是人类的尸体以外,没有其他的东西存在。 “快些重新上路吧,必须警告司考提的人。”亨利起了身,开始朝着后面走去。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都还能离开吗。”菲利波的语气当中有着一丝恐惧:“果然已经完全变成亡灵了。” “动静这么大,司考提小镇应该也已经有其他人注意到了。好消息是他们会为此作一些准备,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而坏消息是。”亨利半眯起了眼睛。 “这些准备很可能毫无作用。” “该走了!”“嘶——”小独角兽蹭了蹭米拉。 “嗯。” “不论你是谁,愿你安息。”白发少女抛下了手中的红蔷薇,然后转过了身。 已经被冻干的花儿在落下的一瞬间碎裂开来,花瓣与雪花一并翩翩飞舞,打着旋儿朝着底部飘去。 而重新上路的一众五人,消耗了相当的时间,才从这七拐八绕将近两公里的复杂山坡上走了下去,回归到了正路之上。 第五十四节:局外人 天然资源丰厚的拉曼人,自古早年间起便有日常洗浴的习惯。 而最为原始常见的洗浴方式,自然莫过于泡澡。 千年之前的拉曼商人与贵族以自家拥有巨大浴室作为奢华的象征,这些拥有玻璃和马赛克拼图,样式华贵的浴室中心占地面积最大的是镶嵌在地板之中的石砌浴池。而它的底部则挖空,用砖砌成拱形通道直直连接到屋外,由身处室外的仆人不断添柴扇火,使热空气加热下方底部,维持水温舒适宜人。 当寒风呼啸之时,仆人只能待在室外一半的身体被风吹得失去知觉而另一半的身体又被柴火熏得全是一层灰,贵族和有钱商人、僧侣们却可以坐在舒适的浴池之中,享受着自己妻妾和女仆们的按摩。 从古至今,不论该地区有多贫穷抑或是否处于战争之中物资极度匮乏,有钱人的奢华日子通常都仍会得到保障。 那些冠冕堂皇的众生平等,平等与自由之类的说法唯有冒冒失失——并且往往会死于这类煽动者所引导的战争当中——的年轻人才会买账,稍微有过一些社会阅历和见识的人到头来都会明晰这世间从未有过真正的公平存在。 社会是由各个阶级组成的,而处于高位阶级的人的生活品质享受层面上的东西,天生就比起贱民的生存都要更有优先级。 他们或许在品行上配不上这些优待,但因为他们从合适的子宫当中被孕育了出来,或者手里头有着足够多的金钱,所以这一切仍旧会发生。 这就是社会运作的方式——在眼下面临严冬、地龙、亡灵和魔女四大威胁的情况下,身处司考提小镇之中的我们的洛安少女如是思考着。 她现在正趴在一个石质浴缸的边缘上,头发收了起来用毛巾围着,腾腾热气在烛台火光下清晰可见,身体露在水面之外的地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寒冷的空气,但女孩只是发着呆,丝毫没有察觉到的模样。 私人浴室,私人浴缸,这种奢华的享受自然不是一届佣兵可以拥有的,不论她到底有多优秀。 这一切说到底了还是拖了玛格丽特大小姐那贵族身份的福,在长久的旅行历经风吹雨打和温度骤降之后能够获得这么一次舒舒服服的泡澡机会米拉不可能不接受,但在入城以后四处都是慌慌张张的平民到处奔走着想要找寻任何可以抵御寒冬物品的光景,又使得她在享受的时候不停地在心里头质问着自己。 ‘我也,变得和那些贵族一样了吗?’ 暖和的水温和摇曳的火光使得她思维开始迷离,耳畔断断续续的争吵幻听从模糊逐渐到明晰,最终响起来的是亨利那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嘲讽。 “所以当你们发现了地龙存在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疏散村民请求援军,而是把消息压下去,想等它自己离开?”冬日清冷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由于玻璃上结霜的缘故它变得七歪八扭,打在亨利的脸上更衬托他灰蓝色双眼之中的嘲讽意味:“这还真是个了不起的计划。” “你懂什么,佣兵。”待在火炉边寸步不移的镇长用尖细的嗓音这样说着,本就偏向于用前声带发音的拉曼语遇到他这种嗓音的人显得十分难听,而他那一身证明了身份地位阶级的肥厚赘肉也因为这一句话语说得十分用力而颤了又颤:“你们头脑简单的佣兵就只知道用剑解决,什么事情都用剑解决,你知道去对付地龙需要耗费多大的人力吗,出现了牺牲又怎么办?抚慰死者家属不要钱啊?” 他肆无忌惮地这样说着,米拉瞥了亨利一眼,而一旁的玛格丽特眼神之中也有些无奈,白发少女看着她的口型似乎在无声地喃喃自语道:“到底是谁头脑简单”——而亨利接着开口。 “那么城主——噢不对。”他刻意道歉,但却是在用这种方法进一步地表达自己的嘲讽:“是镇长,失敬了。” “你这家伙——”“啪!”肥胖的贵族拍了一下木椅子的把手,他还没至于蠢到听不懂这么明显的揶揄——但贤者紧接着又说道:“镇长阁下是觉得,地龙只需要不去攻打,就肯定不会靠近人类的城镇的对么?” “我的意思是,当然,尽管外头天寒地冻地又找不到任何的食物,但它是肯定不会接近有着大量食物和温暖火光的这个小镇的不是吗。” “你这佣兵,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又要这么多管闲事干嘛?”镇长伸出肥胖的手指指着亨利嚷嚷道:“佣兵就该只懂得怎么杀人,我如何当镇长这种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是啊,我是不想召集军队再号令民兵去讨伐掉地龙,原因也正如你拐弯抹角地在嘲讽那般,是为了省钱,是不想担负这个责任。”肥胖的贵族站了起来,太过于靠近火炉使得他满头是汗,他往前像只企鹅那样摇摆着走了两步,而两侧的仆人立马跟着把椅子朝前面挪了一段。 “啪——吱呀”燥热的南方通常采用的都是透气的藤椅,但它很明显承受不住这个贵族的体重因而他用的是实木椅子,天气寒冷以后现在它铺上了厚厚的毛皮,而在他坐下去的一瞬间椅子和下方的楼板都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声响。 “唔——”这些声音似乎令镇长觉得有些丢脸,他留着上唇两侧两撇小胡子的胖脸涨红得像是个成熟的西红柿,然后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一样赶紧接着大声开口说道:“不去迎击地龙!它可能会袭击小镇,也可能不会。如果会,那是可怕的意外,是值得同情的,然后也就这样了。” “而如果调兵遣将前去讨伐的话,这就是主动往虎口上撞。这些死掉的人要算在谁头上,算在你头上吗,佣兵?”肥胖的贵族这样说着,然后似乎是觉得渴了伸手从桌子上拿过来了一个装着紫色液体的华贵金属高脚杯——米拉站在几米外都能闻到那股浓郁得腻人的水果甜香——抿了一口。 “更不要提现在天寒地冻,人民都要去收集柴火,挽救家畜,囤积粮食,抓捕猎物剥皮制造御寒衣物。在各方面的后勤补给都已经不够的情况下,这笔开支又要谁出?然后死伤者的治疗费和抚恤费呢?你来出吗,佣兵!”他加大了音量,而说出来的话语仔细思考也确实是有着自己的道理。 这是第一个。 这是第一个好像吵赢了亨利的人——米拉转过头望向了我们的贤者先生,而后者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切。 亨利瞥了一眼米拉,遇上这种自我意识过于强烈的人即便是他也确实没有太多的办法。我们曾经在过去提到过如若当初在亚文内拉遭遇到的不是爱德华这个知晓并且信赖贤者的王子的话,那么一切的结局都会大有不同。而眼下,便是遇到了这种反例的典型。 当你并不拥有真正的话语权,如何指挥军队如何决定一座城镇的存亡问题这些权限都掌握在其他人手中的时候,即便你拥有再多的知识,即便你拥有如何完备的方案,你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把它们试着提出来。 之后,若是对方固执己见不肯接受,你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做。 是的,亨利是拥有相当的战斗力,但他总不能把这个人给砍了自己当镇长。拉曼社会是文明社会,旧时代那种打赢了最强者就可以成为领导的规矩在这儿是行不通的,而这也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正如拉曼帝国高层流行的那许许多多的冒险传记小说当中会描写的那样——贤者或许是全知的存在,但却不是真正地全能。只身一人的他们能做到的事情只有少数,他们还需要其他人的帮助,与其说贤者这种角色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倒不如说是英雄的引路人。 而当这个“英雄”不愿意听从教诲的时候,即便是亨利也没有太多其他的选择。 “那么至少——”眼见饶是贤者都没法说服,玛格丽特上前一步——她有着贵族身份这一亨利所没有的优势,而贵族小姐打算把它发扬光大——但就在她继续开口之前,胖贵族挥了挥手打断了她。 “尊贵的小姐,听着,我帮你们掩盖了那只无比显眼的幻兽让它好进城待在马厩之中也不会有什么不轨之徒盯上,还供给了你们华贵的保暖衣物、上好的住房和全天供应的温暖泡澡体验——基本上我自己所有的东西,你们该有的都有。我觉得这已经是将你们以最高礼节相待了,不是么——” “呃、呃——是的,在这方面上,妾身感谢您,尊贵的镇长阁下——但——”玛格丽特被噎住了,但她不打算就此放弃。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吧,尊贵的小姐。”镇长朝着窗外指了一下:“看看外面吧。” “你们享受着我的优待,丰衣足食,有着温暖的火炉和热水澡可以洗。”他接着说:“就不要。” “假装你们对于那些遭受威胁的贫民们感同身受了,对他们关怀备至了。” “......” “.......”玛格丽特沉默了,她垂下了小脑袋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仔细思索,但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 “你们在这里,是局外人。”镇长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好享受着这些东西就行,让我们司考提人自己来处理司考提的问题。” “滴答——”“啊——”指尖的水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惊醒了米拉,而待到她揉了揉眼眶,拍拍脸颊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外屋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听起来像是亨利外出归来了。 第五十五节:被动与主动 和许多在这两百年间兴建的现代化帕德罗西小镇一样,司考提也在当初兴建的时候预留了一个较大的广场,并且将广场中心的圣像缩小至过去的三分之一。 在古迹和传承随处可见的东海岸,这是辨别当代拉曼小镇最好的方法。整齐的房屋规划和更为宽广的空间相较缩小的宗教设施,是这个千年的东方帝国逐渐演变的一个微小缩影。 神权的地位不再像是过去那么高大,尽管确实还是拥有着权力,但由于生活水平的提高和各种技术上的进步如今的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依赖于神。 而那些一旦社会发生任何改变必然会跳出来唱反调的保守派——这一次不出意外地自然是宗教相关人士——所宣扬的“神辉沦亡,人心不古”说法,细细想来也不无几分道理。 当生活实在是糟糕透顶,不论什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份黑暗和痛苦的时候,神权和宗教便会因此壮大,因为无力的人们需要寻找一个心灵寄托。而当社会安稳下来逐渐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过于老旧的宗教各种条条框框动辄限制这个限制那个的,人们便会对此开始抵抗。 若是宗教相关人士出于本身利益和其他一系列的考量,不愿意进行改革以适应当下社会的话,便会像是我们所见到的这样地位逐渐地变低。 说好听一些,这是人心本就向往自由。而说难听一些,这就像是过河拆桥,不再需要了就立马背叛,与养不熟的野狼没什么两样的绝情行为。 但这便是人性本质。 雪花缓缓飘落,从街道另一侧吹过来的寒风打着旋儿,使得挤在这个偌大广场上的一众农民牧民都紧了紧自己的衣物,搓着手呵着气不停地发抖着。 肮脏又矮小的他们和披着黑色毛绒披风身材高大的亨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这也正是当我们的贤者先生走过来的时候,这些贫民们都下意识地觉得他至少应该是一位骑士老爷的最大缘由。 “骑士老爷!帮帮我们吧。”“也帮帮我们!”“不,先帮我们,我还有孩子啊” 此起彼伏的声音不住回荡,降至零下还飘雪的天气对于他们这些南方居民来说简直比地狱还要可怕。而司考提的镇长对此放任不管,既不给他们安排遮风挡雨的住所也不派发食物的事实,进一步地使得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 近百人的贫民渴望着能有谁来为他们做点什么改变一下他们的处境,因此当贤者走过来的时候,他们立马沸腾了起来。 而在亨利说明了自己不过一介佣兵以后,这些人的态度又立马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正如这遗失了过去辉煌的圣像一般,无法为这些贫民谋取利益的对象,他们自然对你不会怀抱有热情。 功利、势利,倘若米拉这会儿跟在我们的贤者先生身边的话,她必然会皱起那好看的小眉毛,但米拉不在,他们兵分两路,米拉前去了镇上的佣兵工会,玛格丽特三人则待在镇长的府邸之中,贤者独自一人来到了外围。 目的,还是打听消息。 携带了队伍那边其他人员给予的给养,当先前来司考提的他们五人是为了警告这里的镇民。然而命运阴差阳错,地龙被一位无名的英雄引导摔到了崖谷之下,即便仍旧存“活”,也需要绕道相当时间才能从那里头跑出。而同时遭遇到这头地龙的一位路过的骑士和他的未婚妻又将这个消息早早警告了镇长。 所以亨利他们能做的就仅仅是把地龙的去向大致推测转告给镇长,并且希望他派遣出军队迎击,在其他威胁可能到来之前逐个击破,解决掉近在咫尺的地龙。 这一方面在被拒绝以后,唯有玛格丽特还留在镇长的府邸之中试图说服他。而余下的亨利和米拉则是分头前往佣兵工会和当地居民所在的地方,一方面白发少女是想要跟情报网络丰富的工会分会提出这个消息看看他们那边能做些什么,而贤者这边,则是为了打听康斯坦丁他们一行人的下落。 自他们到达司考提小镇已经过去两日,虽说五人是快马加鞭赶来的,康斯坦丁一行人若是顺利,这会儿也应该已经到了周边才对。 毕竟只需要循着道路慢慢走就行,基本不可能有迷路的可能性。 镇中心广场上的这些贫民都是司考提附近村庄或者零散聚居点跑来的,他们大多身无分文,因为降温而面临生活方面的各种问题,因此想要来到镇上交易获取食物和保暖物品,但却又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而类似处境的人像这样聚集起来越来越多,等到超过一定人数的时候忽然有谁开始宣扬希望贵族能够负责为他们解决这方面问题的说法,自然就是一呼百应了。 东海岸在这方面上文化又与西海岸有相当大的不同,文明程度越高就越发脆弱的说法越来越像是那么回事。在混乱不堪的亚文内拉那种小王国,普通的贫民是决计不敢这样像贵族老爷提出要求的,因为若是贵族看不顺眼了直接将他们在大街上杀死也并不会有任何人在乎。 而在东海岸虽说也是如此,但当事贵族却会遭受到上流社会和各种学者哲人的谴责,若是暴露到上方的话更大的领主可能还会惩治他。 帕德罗西人无比自满的所谓完善法律,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有心利用的人找到漏洞钻过来以后,就反而变成了一种各个阶级互相钳制的武器。 但终归,能够有律法和谴责这种武器来对抗贵族的东海岸人民要比西海岸的同僚幸福上许多。而贫民们谋取自己生存的权益也并没有什么过错,只是他们这一百多人就这样待在广场这儿,镇长又因为一系列的事情要处理而对他们放任不管,也是给其他的镇民添了不少麻烦。 自己在这儿是不受欢迎的存在,这种事情他们比谁都要清楚,但家人在忍饥挨冻,而他们又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可以做,于是就只能厚着脸皮待在这儿。 而在我们的贤者先生过来与他们交谈的时候,这群人当中的一小部分正在烤一只冻死的龙蜥。 突如其来的降温给这些冷血生物带来了灭顶之灾,生活在热带对于如此极具的严寒缺乏抵抗性,这本可以驰骋森林长达两米多的东海岸狼蜥便这样沦为了贫民们的口中餐。 不过尽管冻死的野兽有相当数目,龙蜥之所以能够遗留下来,其真正原因还在于那难吃的味道。 龙蜥的肉口感很柴,剥皮之后就能闻得到一股腥臭的气息,而即便是经过烹煮了,它也仍旧吃起来有一股酸腥的味道。 要处理的方法只有用大锅长时间炖煮并且加入大量的香辛料,使得它完全煮得软烂并且失去原先的味道,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真的用得起香辛料的话,他们也不必吃龙蜥肉了。 “我想打听点东西。”龙蜥肉烤焦的味道阵阵传来,而亨利如是开口说道——他知道这并非意外,龙蜥的肉若是不彻底烤熟的话还会含有微量毒素导致腹泻,这些贫民们显然是在苦难的生活当中摸索出了这个道理。 “......”没人理他,在听闻了他不是一个能帮他们做主的贵族老爷以后,这群人就对贤者视而不见了。 “......”他拿出了小皮钱袋,然后在手里头摇了一下:“锵朗——!”的金属音传出,这不是很大的声音本该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之中,但却被所有的贫民都捕捉在了耳中。 “一枚银币,给任何可以给我有意义的消息的人。”亨利松开了袋口的皮绳拿出来一枚铸印着雏菊的银币,这精美绝伦的花纹和光芒本身就证明了它是货真价实的真品。 “佣兵老爷!”“佣兵阁下!”“佣兵先生!”贫民们沸腾了起来:“我有消息,我有消息!”像是被渔夫从海里捞上来的鱼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开始纷纷雀跃挣扎一般,他们一个个都朝着这散发迷人光彩的钱币涌来。 贤者半眯起了双眼,尽管已经见过了很多次,但这些普通的贫民在这方面上的做法,总是令人难以对他们提起同情心来。 一方面上他们确实过得很糟,但另一方面来看,这些人大多都从未考虑过依靠自己的能力来改变现状,总是想着小偷小摸,无利不起早。 虽然真要说的话,也正如菲利波之前和莫罗的那一次争吵和打斗当中所说的那般,他们要努力,也并没有路子和方法吧。 饶是自诩富强文明的帕德罗西,穷人也依然一辈子都是穷人,不但物质上贫穷,精神也一样贫瘠的可怜。 “嗯,你先来。”亨利随手点了一个叫的最欢的人,让他叙说。 “是的,您要找人对吧。”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米七几在拉曼人里头算得上个高个子,而他也显然拥有符合这年纪的机灵,兴许是联系到亨利的佣兵身份直接就猜出了贤者来询问的目的。 “是的,一行商人,你见过了?”亨利不疾不徐地开口说着。 “见过见过,商人还有马车!”而年轻人立马给了他肯定的答复,但贤者却并没有因此流露出什么波动,他只是把头转向了对方,表示自己正在听。 “呃,是、是从北面那边过来的,从帕尔尼拉对吧,穿过巴奥森林,商人,还有一队佣兵,啊,对了佣兵,除了佣兵以外还有骑士,一队骑士。”年轻人接着说道:“我看见他们在朝着司考提小镇赶了,佣兵老爷,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您这两天,不,今天应该就可以见到你的同伴了。” 他这样说着,脸上露出的笑容仿佛是在发自内心地为贤者感到高兴,只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亨利手里的银币。 “嗯,那你是在什么时候看见他们的。”但贤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他淡淡地再度抛出这个问题。 “呃——”年轻人愣住了,紧接着机灵的双眼一转立马用飞快的语速接着说道:“时间啊,那是昨天了,昨天我还在外面没进到镇里,昨天一大清早在森林里头露营被冻醒了,我就想要去找点柴火,就在森林那边看到了他们,远远的在另一边的森林边缘扎营呢,旁边有几颗黑油柏,我记得很是清楚——” 他这样飞快地说着,同时描述出了很多详细的细节,双眼也直直地盯着亨利,努力地瞪大眼睛以增加自己的说服力。 “嗯。”贤者淡淡地应了一声,而年轻人立马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双眼再度直直地盯在了银币上面,仿佛这已经是他的所有物。 “那你,把刚刚的话倒着说一遍。”亨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再度开口,如是说道。 “呃——”年轻的贫民噎住了。 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啧,怕是现编的咯!”“你这狡猾的骗子,想要坑人钱啊。啊!佣兵老爷,你别听他的,我知道消息,我知道消息!” 此起彼伏的声音嘈杂不已,而贤者左右扫视,最终目光落在了一个混迹其中的年轻少女身上——她的打扮与其他人有许多不同,尽管也穿着廉价的皮鞋,小腿和小臂却缠了厚厚的布条,身上的衣物也更加贴合身体,并且最要紧的是腰间还挂着一把小刀和一个皮包。 “先声明,我可没有他们的消息。”眼见亨利朝着这边走来,这个显然是猎人的少女开口这样说着。 “嗯,我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到镇上的。”贤者这样问道。 “昨天。”她简明扼要地回答。 “那你最近有没有发现森林当中有一些奇怪的景象,例如,某些奇怪的不像是野兽的生物在林间穿梭,还有猎物大量地减少。”亨利平淡地开口,而这话语犹如一声惊雷让猎人少女睁大了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些鬼东西......”她像是感觉身后一阵发凉一样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我昨天看到了,之前的狩猎当中明明从来没有在森林之中见过的,昨天就好像突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 “嗯,谢谢你。”“叮——”嘈杂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亨利把银币丢给了她。 “可我——”女孩愣在了原地,而贤者已经转过身扬长而去,她立马注意到了其他那些贫民饥渴的眼光,于是亮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弯刀。 “看来这里也不好多待了。”猎人少女这样说着,转过身一把抓起自己的行李朝着更加南方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而另一侧缓缓朝着镇长府邸走去的亨利,用平静的语调轻声说道: “这就是。” “幼儿的本能吗。” 第五十六节:能做的事 司考提小镇的胖镇长贝尼托·堂里奇或许在配合跟接受他人的意见——以及外貌——方面上表现得不是很好,但这也仅仅是文明程度变高以后的帕德罗西贵族们的其中一张嘴脸。 作为里加尔世界现存的三大帝国之一,千年帝国帕德罗西如今的国内政界不是外人可以轻易理解的。 学界判定“王国”与“帝国”之分的一个简明扼要的标准通常就是“中央集权”这一制度,独裁的帝国相较起王国,各地贵族的权力被大幅度削减,几乎整个国家都是由皇帝的个人意志所引导。 若是这位皇帝的能力十分出众,那么国家自然会因此欣欣向荣,而若是这位皇帝如同帕德罗西帝国现在的这位皇帝一样有着极其稀薄的存在感,几乎就没有做出来什么有意义的事情过,那么情况就会像我们见到的这样。 从省会的大领主到地方的小贵族,他们优先考虑的都通常是自己所在领地的利益而非整个国家。 权力的斗争是一场拉锯战,大大小小的贵族们最擅长做的就是见缝插针、一旦皇室流露出软弱无力的迹象,地方的权力便会因此扩大,若不加控制阻挠,之后便会招致内战。 乃至于分裂。 司考提广场上作为神权沦亡象征的缩小圣像是两百年前建立的了,这本应为帕德罗西的皇室敲响一个警钟,然而从贝尼托这固执己见的想法来看,塞克西尤图皇家还需要做得更好。 但尽管如此,平心而论这个过度肥胖的地方贵族仍旧算得上是一个有为的镇长。 突如其来的寒潮司考提小镇虽说哀声一片但却也——至少在明面上——并没有出现有人冻死的迹象,而就处在中心广场南面、学员来来往往的中小学堂也证明了贝尼托在建设城镇未来方面上作出的考量。 是的,诚然他确实以镇长身份享受着远比普通平民更加优渥的生活,在别人饥寒交迫的时候仍旧能够过着舒适的日子,但从镇民们没有因此举起反旗想要攻击他这点来看,贝尼托的享受还是配得上他付出的努力的。 所以就像他在说的那样:司考提人的事情还是要由司考提人自己来处理,他们这些不过是到了这小镇两三日、且享受着镇长提供的生活保障的外人,又如何来的资格指手画脚,要求他要按照他们的意思来做。 佣兵就该有佣兵的样子,莫要多管闲事。 涉及城镇管理和军队调遣的事情没有亨利他们插手的份,但这也并不代表几人就会这样袖手旁观。 能做的事情是有的,多不胜数。 那么就只要把这些事情先做好就行了。 司考提小镇内的佣兵工会这个存在为他们提供了解决这些事情的奔走途径,与只相信地龙这一个威胁存在,对亡灵也只是令警卫提高警惕,而只有他们五人面见而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证明的魔女更是不甚买账的贝尼托这种小镇贵族不同,佣兵工会本就是聚集了各种各样的,刀头舔血亡命之徒的地方。 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鞋不湿,与死亡为伴的佣兵们见过的离奇古怪之事多如牛毛,而售卖死亡的佣兵工会每年接到的各种报告也都是数不胜数。 而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就是,这些报告当中至少有90%是货真价实的。 作为蓝牌佣兵的米拉和亨利也算是在工会的内部有一定的身份,加之以优良的装备和精练的外表,由他们二人提交的这一份报告更显得具有说服力。 前往工会分会报告这件事情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虽说除此之外他们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但地龙也好魔女也好这种过于严重的问题一旦消息透露给错误的人,传播开来必然会在做好充足准备之前引发混乱和大面积的恐慌。 不透明化,藏着掖着这种做法在民众看来兴许是掌权者的迂腐和愚蠢凡事只懂得掩盖,而在一些情况下也确实如此。 但在更多时候,这种消息的不透明,还是为了将事态控制住。 多数人在发生某些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逃离或者指责他人,若是在做好各种准备之前被这些家伙掌握了司考提小镇内的主动,那么等不到真正的危机到来,一切就会崩溃。 身居领导阶级的人大多明白这个道理,尽管亨利和米拉他们仍旧相信人心本善,但仍旧不得不防着某些惟恐天下不乱的蠢货会想要搅得一团糟。 所以这件事情他们直接报告给了工会管理的高层,而谢天谢地,本地的高层是一位十分精干的中年人,他立即写信报告给了附近更大城市的分会,而同时也动用佣兵工会的一些人脉开始联系本地拥有战斗力的领主和宗教团体。 与贝尼托不同,佣兵工会可谓反应迅速。 然而他们能做的事情,其实也极其地有限。 胖镇长贝尼托在得知这一切以后的无所作为,联系到巴奥森林当中的古道之年久失修,我们其实不难推测出一二。 与西海岸的亚文内拉相反,帕德罗西帝国境内是越往南越穷。这个东方帝国的皇都建设在中北部地区,因而权力中心也自然是往北靠拢。南方多湿地的气候本就不甚宜人、加之以常年与他们有所摩擦的一系列东海岸小型拉曼国家以及看似归顺实则桀骜不驯的高地少数民族,以巴奥森林作为边界线的帝国南方几乎就像西海岸那么贫穷跟落后。 自帕尔尼拉起始往南,在巴奥森林的北部地区确实有着不少的小镇,但到了南方出口的地方却仅仅只有司考提单独一个。 并且尽管人口已经破千,与其他地方同等规模的拉曼小镇相比,司考提在各个方面上依然是属于扶不起来的类型。 过去更加有为的帝皇也曾试图改善南方的发展状况,因而道路也建设通畅。然而由于维护成本加之以这边缺少市场的事实,最后就连司考提的人,除非实在贫穷,否则要前往北部也多是在更南方的港口城市帕文齐奥乘坐渡轮,而非行走道路。 沿途缺乏旅店驿站、也并无人类村落,野兽乃至魔兽肆意横行的森林,与之相比近海又快又波平浪静的渡轮,所消耗的那点金钱也不过尔尔,安全性和便捷高效等方面上却有极大保障。 话归原处。 南部地区细小摩擦不断,但大规模的战争却并没有爆发。虽有驻军,在有海运存在的情况下后勤补给也基本都是靠商人解决。 除了提供士兵们娱乐的酒馆和营妓以外,几乎没有正常的老百姓能够谋取工作的空间。而由于长时间的相对和平,十分讽刺地,帝国南部最为风气败坏的地方也正是边境驻扎有大量军人的几座城邦要塞。 犯罪和腐败在那几座城市之中十分常见,并且考虑到距离因素等到那边的人得到消息了他们也不一定赶得上司考提这里所有的危机——这还是建立在那里的指挥官不会将传递消息的羊皮纸丢到火堆里烧掉,当个笑话略过的前提下。 到头来唯一能够指望的,就只有附近相对靠谱一些的领主和他们的军队,以及例如帕文齐奥这样更大城邦当中驻扎的耶缇纳宗骑士团。 然而正如贝尼托所言,这些人到来了,又要由谁去出这笔钱。 就算声明这是严重事态,突如其来的寒潮导致的各种装备物资不足,要让帕文齐奥那边的士兵赶过来,显然供养他们的巨量物资也是需要司考提本地人来出的。 需要求援?求援多少人? 一千多人的小镇能供养得起多大的军队? 是的,他们是能携带补给,但等到调集起足够的补给进军过来的时候司考提还在吗? 一句简单的拒绝,背后掩藏的是相当错综复杂的缘由。到头来镇长贝尼托选择了保守处理,不请求可能会对小镇造成更大伤害的援军,而是选择以现有的兵力警惕,期待这些威胁能够识相地转头返回森林。 说是怂了也好,但身为一座小镇的掌权者,他必须为这里的人民负责。 亨利他们无法说服贝尼托。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未曾亲眼面见过那些威胁到底有多可怕,便无法全神贯注地投入前去应对。 所以贤者一行五人选择了与佣兵工会通气,将事情详细报告给当地分会,再由他们转交帕文齐奥和其他两座较大城邦的工会分会,由那里的负责人前去知会当地城主,请求他们派遣出军队协助。 可以预见贝尼托在后面得知了这件事情的时候会有多暴跳如雷,但既然无法说服他,他们也只好出此下策。 他有他的考量,做出了他该做的事情。而亨利他们也以自己的身份奔走,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而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在佣兵工会发信的同时,玛格丽特也寄出了一封亲笔信前往帕文齐奥。这封信件的收件人是位于帕尔尼拉的城主府邸,而在其中所请求的,是足量的补给物资。 作为东海岸最大的商业交易港口,玛格丽特的家族拿出这等份量,几乎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只是考虑到各种信件的转交、人员和装备的调运安排,这个庞大帝国的一部分能否及时地运转起来做好准备应对威胁,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亨利他们到达司考提的第五天时间,北至帕尔尼拉南至帕文齐奥,这一整个范围内各方人马四处奔走着。 而由于书信来往的延迟,又过了两天时间,佣兵工会经过高层人员紧急磋商。在长达半个多世纪之后,罕见地发出了一次含金量极高的工会挂牌任务。 普通任务是由委托人在工会发布,而工会挂牌任务,则是由工会自己发布。 这种任务不收取那惯例高达一半的手续费,而是全部发给佣兵,并且报酬高昂。且参与任务的佣兵还可以获得在工会内部较高的评价,可以说是想要在这一行混下去的人都会努力参与、但可遇不可求的任务类型。 而工会之所以如此大手笔,一方面与玛格丽特表明自己的身份并且告知会尽力支援不无关系。但归根结底,还是工会这边的人希望用高昂的报酬来吸引足够多的勇夫。 毕竟。 头脑正常的人看到任务的推荐等级是红牌,而所要讨伐的对象是食尸鬼以及地龙这种存在的时候,都会选择敬而远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这一切在进行的时候,我们的贤者先生和小米拉已经再度离开了司考提回归至巴奥森林之中。 这条古道就只有一个方向,而康斯坦丁他们一行人过了这么多天还没能到达,这显然是哪里有鬼。 小镇那边请求援军和安排物资的事情并不一定要他们二人在场,因而他们也就重新打点了物资,骑着两匹马并且携带了额外的给养回归森林,试图前去寻找自己的伙伴了。 雪花缓缓飘落。 寒潮到来的一周后,巴格纳托-奥金森奈森林附近,降到了零下十度。 第五十七节:漫天飞雪(一) 东海岸南部低地气候常年湿热,极高的湿度加上气温使得这里的食物很难保存,因而本地的饮食也多偏好酸口。 主菜多以番茄或小番茄加工而成,而干粮则常常会添加梅子李子等其他浆果晒干后制成的干货。 在调味品和香辛料极其昂贵的这个时代当中,民众依旧总是会想方设法避免吃味如嚼蜡的食物。而对于畜牧业不甚发达的帝国南部而言,他们所能做的也就仅仅只是开发出各种蔬菜的混搭。 生活总是如此讽刺,东海岸的南部地区乃是所谓水果之王,苹果的原产地。然而本地的果农种植出来的水果全都会被运往中北部地区,被制成蜜糖果脯供给高层贵族享用。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在糖这种价格高昂的调料上面得到了充分展现,不论是远在南境城邦联盟的有钱商人还是帕德罗西帝国中北部的贵族高层,尽管民间的许多食品也都已经——较西海岸而言——相当美味,他们却仍旧喜欢把所有东西都给做成甜的。 蜜糖肉派、蜜糖烤肉、蜜糖甜酒、蜜糖果脯、蜜糖米粥,这一系列的东西听起来就让人感觉甜的掉牙,但流传在一部分行径恶劣的贵族青年手中的一种拐骗平民少女的手法,也正是以她们难以一见的甜味制品作为手段。 “只需一枚蜜饯果脯,这些脸蛋红扑扑的纯情少女就会为你张开双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些游手好闲的帝国贵族青年们用“我们不过各取所需罢了”来总结他们的行为。 在帝国法律长期未经变更而皇帝又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贵族手里的权力大大扩张的如今,像亨利他们一行人曾经历过的那个村庄那般,只拥有掌权阶级名头整日游手好闲而并不实际为当地人做事,或者更糟地做了坏事的家伙,简直是多如牛毛。 那么有了以上的这些前提,面前的这种家伙会出现,也就不怎么令人意外了。 亨利俯视着这个贵族青年和他的5名随从。 即便并不是他或者米拉这样阅读过许多诗书,见过许多人和事的人,同样在这片营地附近余下的那十来名司考提小镇的农民也可以轻易判断出这个年青人是一名贵族。 他们都穿着有长毛领子的披风,长有这样保暖效果奇佳皮草的动物并不是本地出产而是来自更加北部的地方。 在天冷以后它们换上冬毛时猎人和佣兵们狩猎并剥皮,由专业裁衣匠制成成衣,而普通的农民就只能就地取材,剥取本地那些适应南方气候毛发更短的野兽皮草。 不单披风,皮靴、裤子和衣服也都是加强了保暖效果的物品,还戴着厚厚的手套。此刻这六人牵着马儿站在雪地之中,与亨利他们这边十二人对峙,而手里头还抓着已经上了弦的弩。 很显然,这是一群出身优渥的南方贵族青年,不属于司考提这种贫穷小镇,是还要更远的地方稍大一些城邦当中的人。他们因为这南方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严寒而兴奋起来,专门跑到了巴奥森林这边玩雪中狩猎。 而双方之所以起冲突的原因,还在于亨利和米拉的身后,农民们此刻架在简易烤架上的那头野猪。 “你们不知道这片森林当中的野兽是不允许被随意狩猎的吗,贱民。”贤者打量着开口的那个贵族青年,他显然正在完美地展现民间印象中“飞扬跋扈的青年贵族”所应有的形象,而从他们气喘吁吁的模样和披风之下腰间露出来的已经只剩几根的弩失看来,这些家伙显然是经历了一次失败的狩猎。 “更不要提你们居然还采摘了果子!”正常人在自己接连于同一件事上头遭受挫折,而其他人却获得成功的时候多少心底里也会有些不平衡。而若是这对象比自己身份更加优越的话他们大多选择忍气吞声,若是对方身份与自己平等乃至于更低,找茬想要搅烂对方的成果,就会成为很多人下意识的选择。 仰仗身份欺侮他人之事,在东西海岸乃至整个里加尔大陆范围内,只要有人类国家,有阶级差距存在,就肯定会发生。 只是亨利他们眼下真的没有时间去陪这种蠢货玩闹。 在一大堆事情摆在那儿,紧迫的危机需要去解决而同伴又失踪的现在,遇上这么一帮子出来玩闹的大少爷想要跟他们找茬,莫说是相对还不那么沉稳的米拉了,就连亨利都很想一把拔出克莱默尔把他们就地斩杀。 “这、这只是冻烂掉在地上的果子啊老爷,我们只是从地上捡起来然后削掉那些烂掉的部分拿余下的来——”“劈咻——!”身上衣物破破烂烂的农民开口这样说着,而他换来的则是一支呼啸的弩失。 “夺!”弩失钉在了雪地之中,尾羽微微颤抖,火光摇曳而野猪身上的油脂滴落到柴火上发出“滋滋”声。 “住嘴,贱民,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在你面前的是塞苏德迪家的长子,安德烈·塞苏德迪,你居然胆敢打断他说话的时间。”射出弩失的那名贵族随从大声地唾骂着,而为首的安德烈则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再望着瑟瑟发抖的贫民,挂起一丝微笑。 “喂,那边的佣兵。”而后,他紧接着转过头看向了亨利和米拉。 贤者和洛安少女与这些贫民的相遇仅仅只是偶然,他们这十来人是司考提小镇附近出身的。由于近期的寒潮到来为了保暖需要大量的柴火,加之以庄稼和牲畜冻死很多农民牧民失去了工作无以为生,因而胖镇长贝尼托一石二鸟,以食物作为代价雇佣他们进入日渐危险的巴奥森林伐木。 这罕见的南方雪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了有效的助力,本就是北部人出身的贝尼托教会了这些南方本地人如何做雪橇框架,两条平板木加上绑在身上的麻绳,接触平滑雪地减轻了的摩擦力,这些贫民一人可以拉着六分之一辆马车装载的柴火——而成本远远低于马车。 二人与他们的相遇正是碰巧,而这头野猪则是其中一名猎人侥幸捕获,本着相逢是缘的想法他们热情地招待了二人一同享用这稀有得几乎是数年一次的肉食,但还没能完全烤熟,安德烈他们一行数人就冒了出来。 “你们是要为这些贱民出头吗,看起来你们也混得还不错,就没必要冒这种风险了吧?”安德烈看起来还有些头脑。面对同样穿着明显是来自帕尔尼拉这种大型城市的,冬季皮毛制作的厚实披风,穿戴胸甲佩戴武器且身材高大的亨利和米拉二人,他显然不想也起冲突。 “佣兵都是逐利而行,这种事情,你们扮演一下英雄也不会得到什么回报的哦。”安德烈抬起两只手,耸了耸肩。 “他们不过是邀请你们一同享用这头猪而已吧,过来我们这边,等下你们一样可以吃个够,甚至人数更少了,你们还可以分得更多。”他这样说着,米拉回过了头,那十来个瘦小的贫民都是一脸紧张地望着二人,那神色之中警惕和恐惧之色丝毫不比贵族们少上多少——女孩叹了口气,很显然,在贫民眼里头佣兵和贵族的差距也不是那么大。 安德烈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在等级森严的帕德罗西帝国你可以从人们的姓氏和名字上面就分辨出他们的身份等级——爵士、骑士等低等级的贵族通常被称作“堂”或者“唐”,例如贝尼托的全名就是贝尼托·堂里奇,而更往高处去,从中等规模城邦的贵族开始,他们的家族姓氏便通常会加上“塞”。 虽说一些普通的农民和贫民姓氏也有如同“塞尔吉”这样的说法,但实际上这个词在拉曼语当中应该是se开头的,所以亦可作“西尔吉”,而至于贵族的“塞”则是写作’tha,可写作“萨”,在拉曼语当中有“统治”这样的意味。 帕德罗西皇家塞克西尤图,意为统治三陆四海之人,拉曼文化当中并不将里加尔视为一片完整的大陆,而是分成了拉曼境,维斯兰和南方之地这样三种概念,而四海则分别指南北黎加罗海、莫比加斯内海和外海。 所以顶着这种名号出生的安德烈,通常只需要说出自己的全名,就可以令别人知难而退。 只是他这一次真的在错误的时间点上,碰到了错误的人,然后错误地预估了自己的实力和贵族名头能够造成的威慑力。 米拉感觉自己很累。 而自己的老师或许也是如此。 从到达东海岸以后他们就一直奔波不停,接下玛格丽特的这个任务以后更是状况不断。长时间没能吃饱喝足没能洗浴,身体虚弱的时候心情也会变得虚弱起来,而好不容易他们到达了司考提小镇,还没休养生息多久,又要重新上路去冒着重重危险寻找失踪的同伴。 这一路上见过的人心险恶实在太多太多,而不巧的是他们又几乎都是同一个套路。 连一点新意都没有。 一个两个都是那一副仗势欺人,怀抱着没理由的恶意的模样。 即便没有恶意的,也都是像贝尼托那样固执己见的家伙。 真正的威胁摆在那儿理应是团结起来应对的时候,他们所需要面对的却是同样作为人类的各方势力所打的小算盘。 这样一种无力感和烦躁感一直缭绕在女孩的心头。 好容易总算见到了一点温暖人心的东西,有平民乐意无偿分享他们的食物给二人,这总算让女孩觉得人类还是可以相信的还是有希望的,立马就又跳出来几个反派角色要为了一点屁大的事情,一点完全是他们自己无能造成的心理不平衡,就找茬,就闹事。 “唉——”她长叹了一声,但还没有开口,旁边的亨利就先发了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这是女孩无比熟悉的说法。 “你们在想,自己拥有贵族的身份,他们不会胆敢反抗,你们可以像是在城邦当中那样为所欲为,不用担心。” “但说句实话,你们看看周围吧。” “这里是巴奥森林,漫天大雪,很容易迷路,而且近期根本不会有多少人上山,就算有人,也都是像我们这样的佣兵,和贫苦的百姓。” “贫苦又饥肠辘辘,常年不知肉味的百姓,好容易获得了一头野猪,却就要立马被人抢走。” “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也是难以预见的吧。”贤者回过头朝着那十来个贫民打了打眼色,会意的他们立马抓着草叉和木棍站了起来,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暴民模样。 “而后,就像我前面说的,现在漫天大雪,这地方又冷又渺无人烟还容易迷路。” “突如其来的寒冬不单人类需要更多的食物,野兽和魔兽们也是如此。” “如果遇到了什么意外的话,想必也没有。” “任何人会发现吧。” 亨利耸了耸肩。 “......你这家伙,你是在威胁贵族吗?”安德烈的表情阴沉了起来。 “不,我只是在劝告你们而已,以一个长者的身份。” “这地方又破又冷,不适合你们来玩闹。” “所以别碰这个运气了,年轻人。” “.......”安德烈恶狠狠地盯着他,米拉的手放在了剑柄上,而亨利依然悠然自得地站在他们的面前,尽管有四把十字弓已经上弦,他还是显得无比轻松。 这股游刃有余的感觉到底是在强撑还是真的不把他们当回事,安德烈不想去碰这个运气。 他虽说飞扬跋扈但也并不是蠢蛋,刀头舔血的佣兵能混到蓝牌没死还有这么好的装备的通常都不好惹。 “啧——你别让我看到你在我家的领土上出现,佣兵!”只是为了出一时的闷气而赔上性命显然不是他们这些“垮掉的一代”能够做到的,安德烈转过了头打算离开,但就在这个时候,亨利忽然又开口了。 “稍等一下,你们的十字弓看起来挺不错的,我正好缺个趁手的副武器。” ———— ———— 半个小时之后,吃饱喝足的二人和十来名贫民挥手道别,双方背对背互相远离。 而在亨利和米拉的马鞍侧面,分别都挂着一把崭新的十字弓,和十来枚的弩失。 “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啊。” 洛安少女如是说着,语带笑意。 第五十八节:漫天飞雪(二) 自离开司考提小镇已经过去两日有余,亨利和米拉带着足够的保暖装备和物资一路北上,顺着万幸尚未被大雪完全淹没的道路往回走,前去找寻康斯坦丁他们一行。 南部的低温和这诡异的大雪仍在持续,虽说值得庆幸的是气温没再往下降而是开始了回升,但连日以来的气候变化也完全遮盖了任何可能遗留下来的踪迹,使得他们要找人难上加难。 在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之中要翻找痕迹,这种事情即便对于贤者而言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理想的搜救情况应当是刚刚知晓失踪的时候便出发,这样才有可能地在各种踪迹被自然气候和野兽乃至于其他人完全破坏之前找到,并且循着这些线索成功救援。 但即便是在这样理想的条件之中,有记录以来的搜救成功率也依然不会很高。 更别提他们还仅仅只有两个人。 在威胁紧迫的情况下司考提分不出任何的人手,而即便是被玛格丽特命名为小小探险家的他们这个团体5人,余下的3人也最好留在那边指挥物资安排人员防守。 到头来能够出行的就只有亨利和米拉两个人。两个人两匹马能携带的物资不过尔尔,因而他们仔细斟酌,带上的都是那些价格最高昂的糖渍肉干和咸肉干,坚果干果之类,体积小但可以提供大量能量的食物。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存在,即便是这猝不及防的严冬亦是如此。高热量高营养的食物若在往常的湿热气候之中很容易腐败不说还会吸引来各种老鼠和昆虫,而在如今这样寒冷的天气之中亨利他们却可以放心打包上路。 全都是满满的高热量干货,价格自然不会低廉。两匹马身上背负的这两袋食物若是换做面包能够喂饱两三百个平民长达三周的时间,但买成这些却只能勉强供30多人吃上一周。 并且就连这些也是不能轻易动用的,为了节省好口粮留给康斯坦丁他们一行,亨利和米拉都是尽可能地狩猎本就已经十分稀少的野兽,以及采集已经所剩无几的各种果实跟野菜。 在司考提修生养息又换上了保暖服饰的他们现在精力充沛可以承受得住狩猎带来的消耗,但康斯坦丁他们一行人即便是以最优的情况预估结果也不会乐观。 给他们准备的保暖披风亨利和米拉也携带了好几件,与贤者相遇这几年以来这是米拉第一次外出没有带着自己的书本。为了能够运载更多的补给,他们放弃了除武器和盔甲以外的所有随身物品,就连替换衣物都没有携带而是放了好几件保暖的毯子和披风。 但就算是这样,也仅仅只是勉强达标。真正找到了康斯坦丁他们一行人以后,还必须要发挥头脑仔细思考,才能够确保救出所有人。 速度必须保证,争分夺秒,流逝的每一分钟救援成功的几率都会降低。但同时他们却也还要必须保证不消耗过多的物资,留给康斯坦丁他们一行人。 如果说这样就已经算得上艰难的话,那么还要再加上米拉所骑乘的那匹马是一头不太服管教的劣马这一事实。 到达司考提以后,不单是人,几匹马也都是累得够呛。在卡蒂加利古城附近因为遭遇地龙米拉失去了自己的战马,因而她只得和贤者共用一骑,两个人的重量加上部分物资造成的负担不小,而余下的玛格丽特所操纵的马车又拉着三个人和一车物资还有米拉的书本不堪重负。 更别提菲利波和费鲁乔的那两匹骑士马早就伤痕累累,在一路奔波到达司考提以后当场就有一匹倒毙,而在之后又降温了十来度时,另一匹本就奄奄一息的战马最终也死在了马厩之中。 因而亨利和米拉此次出行,骑乘的都是在司考提小镇临时购买的劣马。 体格和速度不能与之前的良马相比不提,就连脑子也都是蠢笨得可以,常常不听指挥就到处乱窜。但这也是这个仅仅千人规模的小镇当中能够买得到的最好的代步工具了。 如果不要它们的话,余下的选择就只有更加蠢笨的骡子了。 事事皆不尽如人意,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能放弃自己的同伴。 在保证自己和座驾体力不消耗过度的情况下,醒着的时间基本上都在赶路。冰天雪地的天气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但奇异的是本就北方人出身的贤者不提,就连我们的洛安少女对此也是抗性极佳。 或许学界对于洛安人本是某地冰山当中少数民族的推测不无道理,总而言之亏得他们对于寒冷的抵御能力,两人不至于需要像是其他南方人那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还在瑟瑟发抖。只需要穿上有一定保暖效果的棉衣,再套上胸甲外面披一件披风,就可以自如行动。 而在这样疾速又专心致志地往回赶了两天半路以后,他们来到了虽说改变很大,但多少还能看得出来是当初分别地点的那片林间空地。 之所以能认得出来,一方面与巴奥森林的这条道路沿途能够供三十多人驻扎的空地为数不多有一些关系,而另一方面,还在于路边很是显眼的地方就有一个鲜明的标识。 一把长达一米好几的宽刃大剑深深地砍在了一颗百年老树的树干之中。 剑刃上的积雪和光秃秃的剑柄以及树干上的几个黑乎乎的脚印证明有谁曾经试图把这把剑拔下来,这应当是路过的村民或者猎人的行为,毕竟一把这种尺寸的武器即便是拿去回炉变成钢材也有着相当的价值。 但由于剑深深地嵌入到了树干之中并且天气寒冷导致缺口收缩,它和树结合紧密得就像是一体的,因此尽管这些好几个人都用脚踹在了树上,他们也仍旧没能松动半分。 “看样子,是在我们分别之后不久就遇到了袭击。”米拉回过头看向了周遭,在贤者身边耳闻目染的我们的洛安少女如今也是一个出色的踪迹找寻专家,尽管地面上覆盖了脚踝深的积雪,周围各种树木折断的枝丫和明显是撞击还有斩击造成的树皮掉落的痕迹,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冬给冰冻住,得以保存下来的。 两人翻身下了马,牵着缰绳往前走了几步之后把缰绳绑在了树干上,防止座驾逃跑。 若在过去他们根本不需要这样做,聪慧的良马除非受到过大惊吓,否则自然而然会跟随在主人身边。 “咔——”积攒在翠绿色树叶上的积雪抖落了下来,夹杂在其中的还有许多被冻死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枝丫。亨利用小幅度的动作避开了它们,而米拉就看着贤者像是拿起一根棍子一样轻而易举地单手把好几个人用上全身力气都没能拔出来的阔刃大剑。 “夺——!”地一声从树干上拔了出来。 他单手抓着这把剑看,像是它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重量一般。 米拉翻了个白眼,然后走到了另一侧调查其他的痕迹。 “对手是人类啊。” 不多时,亨利给出了判断。康斯坦丁遗留下来的阔刃大剑上面布满缺口,作为骑士长的佩剑它显然是顶尖铁匠锻造的产物。全力劈砍树干这种结实地扎根在泥土中的目标,砍中之后整把剑都会开始发颤,而以康斯坦丁的体格和力气,若是手中的武器质量不过硬的话,这份反震的力道就会传到剑上的薄弱处。 例如原矿当中含有的过大杂质或者热处理过程当中受热不均匀的部分,在这种情况下就会成为作用力的宣泄出口,从这里开始崩溃整把剑断成两截。 没有变成这样,能够耐得住这样一个身强力壮的人的粗暴使用证明了它的质量,而上面密密麻麻的缺口却也代表了跟他对打的那人武器也不会太差。 就像我们以前说过的,铁匠们在打造这种尺寸的大剑时,硬度通常不会做得太高,因为一把被打弯的剑你可以有机会再扭回来,而一把“宁可玉碎”的过于刚硬的剑,一旦受损,便会导致使用者没有武器可以继续战斗。 兼顾不会被任何武器砍出缺口的硬度和不会被折断韧性的这两种相反属性的大剑,纵观里加尔大陆,也唯有亨利·梅尔身后背负的克莱默尔这一把。 但即便如此,康斯坦丁所用的这把大剑也到底是优质的钢材,能够和它硬碰硬并且砍出缺口,对手的武器也必将是上乘的工匠制作的成果。 而且还需要拥有一定的尺寸。 寸长寸强,没有相衬尺寸的话只会被康斯坦丁单方面压着打——事情好像还没有那么简单,手指抚过剑面贤者感受到了一些什么,他皱着眉把剑翻了过来看到不单剑刃就连剑面上也充满了各种划痕。 这是格挡的痕迹。 从这些细节亨利能够推理并且还原出当初战斗的景象。 他被压制了。 显然长时间的奔波对康斯坦丁的体能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这或许也是他最后一击把剑砍在了大树之中却没有力气能够拔出来的最大原因。 但他仍旧赢了。 大剑上面满满的缺口当中有一些棕色的毛发,而长达二三十公分的距离当中那些锯齿状的缺口里都还有着暗红色的已经被冻干了的血迹。 加之以砍在树上的位置。 血战之后,康斯坦丁一剑将这个很可能是敌人领袖的勇夫一剑枭首,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但他们仍旧寡不敌众,因此只好丢下大剑朝着另一侧撤离。之后遗留下来的敌人收拾了战场,获取了他们遗留下来的物品就也离开,或许是追击他们,也或许是走向了其他的方向。 在寒冬忽然到来物资匮乏的现在,就算是商人们的马车也会被拆分当成柴火拿去烧掉。而死掉的马儿也不会被放过,野兽和农民猎人们一个个都是投机主义者一旦路过就肯定本着不捡白不捡的想法会顺手带走一点什么。 除了康斯坦丁的那把大剑他们拔不出来以外,其他的东西基本上都已经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没人在乎这是什么死者遗物之类的,他们只是路过,所以顺手就拿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说着“反正死人也再用不上了不是吗。”说服自己,但却从没想过如果哪天自己死了东西也被路人捡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人类的冷漠在这些细节上,显露无遗。 这种投机主义与人人喊打的老鼠极为相似,所以细细想来,许多人对于老鼠的憎恶,又莫不是“同类相斥”。 “......”亨利左右观察着,而米拉则皱起了她好看的小眉毛。 踪迹已经被完全破坏,他们无从下手。 在遇难之后等待救援的最佳方案是尽量待在原地不动,这样既能减少消耗又能方便救援人员找寻。巴奥森林当中有这条没有什么岔路的通道对他们来说本是一件好事,但在确认康斯坦丁一行人确实如预想的那般是遭受袭击之后远离了大道,这下问题就变得大条了起来。 这片森林很大,非常、非常大。 蜿蜒扭曲穿过它的古道,不过是在巴奥森林靠近外围的八分之一位置,而康斯坦丁他们逃亡的方向很明显是更往深处去的广袤森林。 覆盖面积极广的森林,到处都是白雪皑皑常人一旦偏离大道进入其中很可能被相同的景色所迷惑从而无法辨别方向。 而就算万一能够分辨得清楚。 仅凭他们二人,也会像是海底捞针一样困难。 “走吧,继续上路。”米拉在那边的调查也没有发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除了确认他们确实是和一些人类战斗过以外,由于后来又来了很多浑水摸鱼的人,即便把雪拨开,下面的脚印也都是混乱不堪重叠在一起的,到底具体是向着哪个方向前去这一点无从辩别。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必须上路。 因为对于康斯坦丁他们一行人而言,两人是唯一的希望了。 “咚——”包裹着皮草的保暖马鞋深深踩到雪地之中,在将康斯坦丁的大剑塞到了马鞍的侧面绑好之后,两人错开了大道,朝着东面广袤无垠的森林深入了进去。 第五十九节:漫天飞雪(三) 在相当多人的心目中,若要提及战斗职业者,那么他或者她必然是使剑的。 而若要说是厉害的战斗职业者,那么这人肯定会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技,能够“面对十数倍敌人,仍旧游刃有余七进七出”。 然而遗憾的是,在真实的世界当中剑术和战斗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我们所希望的那么紧密。 军队当中的普通士兵是极少使剑的,即便是在冶炼技术发达导致武器价格下降的帕德罗西帝国境内,剑也至少是小队长级别的人物才会有配发。至于其他普通的士兵,他们有剑也只会是自己从薪水当中省吃俭用凑钱去买的。 常年携带剑的只有贵族和军官,以及更追求灵活性的佣兵,然而即便是这两者,前者也只是将剑作为副武器使用,而后者这个群体当中还有相当大的比例使用的是远程的弓弩以及斧子砍刀等其他武器。 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剑术的作用,到底有多大呢? “咔哒——” “咻——” 离弦而出的粗短弩失,用的是上好的硬木,尖头以冷水淬火过的钢箭头硬度奇佳,即便是面对软钢制成的板甲在一定距离上亦能击穿。 “夺!”“呃啊——”以闪电之势命中左侧腋下的箭头凿穿了胸大肌从背后穿出了尖,身上穿着的保暖皮草和皮夹克在它的面前如同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一样脆弱。而更糟糕的是上面的各种脏污、细菌和泥土也随之进入了身体,在这之后会因为感染而引发高烧令人在痛苦中死去——倘若不死于眼下的话。 “老师!” “左边。” 强力的十字弓需要用脚踏才能上弦,乘在马背上的米拉射出这一发以后就没有办法重新装填,她把它塞回到了马鞍上的鞍袋之中然后伸出右手一把抽出了自己的长剑。 “呵!”“叮锵!”女孩毫无章法也完全没有运用她所学的那些什么高深剑技地随手一挥,武器交锋而右后方追上来的那个人为了格挡住这一击只得减慢速度。 ‘不行,跑不掉!’洛安少女白皙的额头渗出了不少的汗水,满载物资的两匹劣马在轻装对手的追击下情况极其紧迫。她的头脑开始有些混乱,但在这种情况之下极度敏感的耳朵仍旧捕获到了那一声弓弦紧拉的“喇——”。 “不好!”“啪咻——”“夺——”“别走神。”骑在马背上的弓手带着正中脑门的一枚弩失应声倒地,而亨利说完这句话用手拉着直接重新上弦装箭又射倒了一名过于靠近的敌人。 “老师,前面,斜坡!”马蹄踩踏在雪地之中,头顶上的天空中阳光灿烂,因为气温的回升这几天地面的积雪都有些融化了,雪和水混杂在一起变成了雪泥导致地面又滑又软,这种情况下若是冲进一个斜坡—— “啪嗒——”“哒——” 亨利回过身收起了已经只剩下不多弩失的十字弓,然后把手伸向了背后的克莱默尔。 米拉也停在了他的身边,虽说在跑的是马儿但因为挥剑和紧张感她也是气喘吁吁。 “锵——”四十余人骑着马儿穿着皮草拿着砍刀的高地民围在了他们的周遭,理由无需多问,以掠夺为生的高地人在看到了仅仅只有两人的佣兵携带着鼓鼓囊囊的物资补给时,心里头会有的想法也就只有一个了。 以那个混居民的村庄当中点燃的叛乱之火为起始,这些高地人聚集起来开始叛乱劫掠的范围恐怕远比想象中的更大,而原因倘若细思,多半与这突如其来的寒潮也不无联系。 亨利微微眯起了双眼,对方虽说有四十余人但却围在他们的面前没有立刻上前,这原因除了贤者有意地点杀了他们当中仅仅数名的弓箭手以外,还跟一开始遭遇时他便在瞬间斩杀数人的血腥不无联系。 诚然,帕洛希亚高原的这些少数民族骁勇善战,但他们却也并非无谋之人。 已故的罗诺他们那帮人叛乱之后杀掉了自己村庄的领导阶层,再跑到了附近的其他混居民村子,找到其他同样对于自己的生活还有上头的拉曼贵族老爷不满的高地民,聚集起来一支混乱不堪但数量可观的队伍,浩浩荡荡想要跑去“讨个公道”。 但人聚集起来不能不吃东西,缺乏后勤给养的高地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掠夺和狩猎。加之缺乏统一指挥和严格素养,很多人在一路上便被路过的村子或商队当中的财富和女人所吸引,擅自离队组成了各种各样的土匪集团。 这些头脑简单的农民脑子里是没有什么“要建立高地人自己的国家”“要获取自由”之类的大义或者明确目标的,他们只是把自己所遭受的不满一路朝着他人发泄,肆意强夺凌虐,一路烧杀抢,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不知怎么地也就跑到了巴奥森林的南面,而又碰巧是遇到了突如其来的寒潮和大雪。 有道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已经走上这条路没得回头的他们在遇到自然灾害时,能做的和会做的,当然也就是通过掠夺别人来满足自己的生活所需了。 袭击康斯坦丁他们一行人的极有可能也是这同一批人,因为当他们这四五十人跟亨利还有米拉遭遇的时候其中有一半人都是缠着绷带布条明显带伤的。 在这种情况下高地民们表现出了极度的凶悍,若非贤者足以以一敌十并且下手毫不留情,两人只怕是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就算是这样,摆在他们面前的处境也是十分艰难的。 这些人可不会轻易罢休。 被杀他们当然不愿意。但是比起活活在冰天雪地之中饿死,或许被一剑砍死反而还要轻松。而且若是赢了,还能够获得足以饱腹的食物,以及—— 米拉握紧了手里头的长剑面色阴沉,这些脏兮兮的高地民打量在她身上的眼光令女孩感觉一阵恶寒。 剩下的人还有四十来个,穿着杂七杂八混搭从其他人手里抢来,脏兮兮甚至带着原主人血迹的皮草衣物。骑着大小不一同样是抢来的马匹甚至是骡子。 他们这边仅仅只有两个人,虽说远程攻击手已经被解决并且二人都穿着有防具,但真要打起来仍旧会是一场苦战。 不论是贤者还是洛安少女都担负不起受重伤的可能性,他们现在是康斯坦丁等人仅有的希望,若是在混战之中挨了一刀变得虚弱起来的话,在这冰天雪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情况下,只怕还没找到人,就要先把自己给搭上。 这样还不够糟的话还有,他们骑乘的马儿仅仅只是素质低劣的劣等马。实际上在遭遇到战斗之后它们就一直嘶鸣想要逃跑,若是要操控这些马朝着对手冲锋的话甚至会因为马匹的抗拒而被甩下来。而倘若下马徒步战斗,这两匹马又很可能受惊带着他们的物资补给头也不回地跑掉。 好马和劣马的区别在这种紧要关头变得无比明显。 能避免战斗是最好,但这些家伙的目标最少都是他们携带的那些仅仅是勉强够用的物资补给,加之以这个四十余人的人数,只怕全部送给他们也不会满足罢休。 选项只有糟和更糟,并且看起来还不由得他们来选。 歇斯底里的高地暴民脑子里剩下的理性比起被毒素感染的地龙也多不了几分,仅仅片刻的迟疑和胆怯之后,他们朝着这边怪叫着冲了过来。 亨利朝着米拉打了个眼色以后果断下马,动作麻利地拔出克莱默尔同时另左手也一把抽出了绑在马鞍上康斯坦丁的那把阔刃大剑。 尺寸惊人,十分沉重的两把武器,贤者单手提着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法里奥列布希昂(往回跑伙计们)!”身材高大的亨利披风猎猎作响双持大剑冲锋这夸张的一幕震慑力十足,刚刚才鼓起勇气的前方几个高地民立马惊叫着想要往回逃,但亨利随手一挥,两把大剑像是剪刀一样交错直接把当头的一个人所骑乘的骡子脖子连着他的腰部整个“剪”成了两半。 “啪——咔——!”连惨叫声都还没来得及发出,骡子前脚一软就摔倒在了地上。热气腾腾的内脏像是被踩爆在石板路上的青蛙一样绽放在了雪地上,人畜的鲜血鲜艳的颜色和雪白的地面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马匹受惊了,趁着亨利成功震慑住他们的契机,米拉迅速地下了马把长剑往地面上随手一插然后就把两匹马栓在了一颗小树上。 “踏——喇——”她迅速地拿起两把十字弓脚踏上弦装箭,紧接着抬了起来直接就朝着回过神来,打算从贤者的一侧绕道的一名高地民射了出去。 “夺——”弩失命中身躯上半部分直接击倒了这个人,但回过神来的高地民们也重新爆发了起来,利用人数和座驾的优势怪叫着从旁边绕道朝着米拉冲来,意图击倒她以及朝着贤者的背后袭去。 没时间再重新上弦了。 米拉随手把射空的十字弓往地面上一丢然后再拿起另一把已经上好的粗略瞄准就扣动扳机。 “啪——咻——夺——”“啊啊啊——”冲过来的高地民最前一个人摔到了马下而女孩再度依法炮制,一个转身避开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战马随手丢掉十字弓就拔起了地面上的长剑。 “哈啊!”她双手紧握长剑然后奋力挥砍。“锵——”互相掩护着的二人手中长剑与大剑接连挥出,命中敌人,热腾腾的鲜血洒落在雪地上因为温度融化而陷入其中。 剑技。 在这种情况下有作用吗? 亨利教给她的剑技,是系统化的,是十分出色的。 精巧的格挡,反制对手的技巧,以最小的力气为代价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击倒对手。 这些高超的战斗技巧能够把一场战斗打得像是精美的舞蹈一样,全程都在你自己的节奏掌控之中,对手只能迫不得已地成为这场死亡之舞的舞伴。 但在这样一对多的情况下。 剑技毫无作用。 它甚至不如一支长矛和一套体表覆盖面积更高的盔甲来得有效。 “咻——”居高临下,又一名冲过来的高地民挥下了自己手中的砍刀。 “啪——!”女孩毫不犹豫地朝着身边就地一滚,融化的雪水使得她的衣服头发还有披风的毛领子都变得湿哒哒的,为了方便行动米拉迅速地扯开了披风的固定绳然后往身边随手一丢。 “嘭!”亨利再度砍倒了两个人,但回过神来的高地民开始利用坐骑的优势在他的旁边绕圈保持距离,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贤者也无法很快地解决。 洛安少女长得可以遮住眼睛的象牙白色头发因为水分而贴在了额头上,在那之下,晶蓝色的双眸闪闪发光。 “咚!”亨利回过神抬起一脚踹飞了一个下马试图从背后偷袭的高地民,紧接着抓着两把大剑再度杀入敌阵。 鲜血狂溅,惨叫和哀嚎此起彼伏。 还有三十多人。 她开始感觉到疲劳了,这才仅仅解决了几个人而已,气候和湿滑的地面造成的体力消耗有些严峻,必须控制自己的呼吸。 米拉气喘吁吁地想着,但作为步兵要击倒骑在马背上的敌人绝不可能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们来来去去在附近绕着圈儿不给她进攻的机会,除了一开始击倒的几个人以外现在若是贸然出手只会被人背后偷袭。 “当心!” “啊——” 自己走神了,女孩突然察觉了这一点,她的敌人亦然。 在外头绕着圈的高地民忽然收缩了包围圈。 他们骑着马儿冲来。 好几把砍刀从几个方向同时袭来,电光火石之间亨利一个回身把大剑横着甩了出去直接把南侧的那一个给钉在了树上。但还有三个人,米拉抬起了手中的长剑,她的思绪和呼吸都是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要怎么防住所有的人。 挡住这边就肯定会被那边的人命中,做不到啊,完全没有办法反应过来啊—— “蹲下,米拉。” 一瞬之间,有谁这样说着。 没时间迟疑了,冒着舍弃防御的风险,女孩果断地蹲了下来。 “松弦!” “啪——”“咻咻咻咻咻——”“啊啊啊——” “咚——咚——”两具插满了又长又重箭矢的实体先后摔落在了单膝跪地保持防御姿态的女孩身旁。 这些尺寸远比东海岸弓箭更大的箭矢让米拉产生了一丝熟悉感,但头脑混乱的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这到底是什么。 然后那个叫她蹲下的女性声音再度响起。 在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四溅马匹和骡子嘶鸣着跑到了远方的背景音之中。 米拉听到的是自己熟悉的乡音。 亚文内拉的方言。 “长弓手!上箭!” “瞄准!” “放!” “咻——!” “向前一步,上箭!” “列布希昂!列布希昂!”残存的高地民们怪叫着跑走了,而那些还活着的马匹和骡子也是如此。 阳光洒在巴奥森林雪水融化的地面上,米拉转过了头,金光闪闪之下站在高处的那人披风猎猎作响。 “还好赶上了。” “好久不见。” 明娜歪过头,对着两人微微一笑。 在她的身旁站立着的,是整整一个中队的亚文内拉长弓手。 第六十节:漫天飞雪(四) “换句话说,你们认为这是魔力影响的结果?”亨利开口这样说着,口中呵出的热气在透过布满积雪的枝丫缝隙洒落下来的光柱当中愈发明显。 “嗯,是的,达到一定程度的魔力不单对生物体有影响,也能造成自然现象的奇妙变化。”与他对话的是个面型消瘦长着一个大大的鹰钩鼻子眼睛凸出的中年人,他穿着紫色和黑色混搭的长袍,虽说像是在普通地与我们的贤者先生聊着天,双眼却一直未从亨利本人以及放在旁边的克莱默尔身上离开。 “所谓的元素魔法,便是人为、有意地释放出达到一定量的魔力来引导,进而产生某些自然现象,例如火之类的,去达成自己的意愿。”中年人嘿嘿笑着接着说道:“咒语和其他一系列的额外手段可以在这个过程当中提供一些辅助,但归根结底真正重要的东西还是只有一个。” “魔力的。”他从那干巴巴被冻裂了的双唇之间吐出这句话语:“总量。” “当这个条件达到了以后,即便没有使用咒文,神秘又难以被常人所理解的一些违反自然规律的现象,依然会。”他说道:“出现。” “在魔法启蒙时代以前,天赋异禀的天生魔法师们常常被众人冠以怪胎名号甚至加以迫害,就是这个原因——他们的身边常常出现这样的,奇奇怪怪的。”他再度用这种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的断句方式说道:“现象。” 亨利挑了挑眉毛,而旁边的米拉则是一脸戒备地盯着这个家伙。 “过量溢出的魔力不受控制地造成一些甚至就连魔法师本人也不乐意见到的悲剧性结果,这一鲜明的特征是在魔法启蒙时代之前,先贤们为了寻找有能的魔法师胚子,避免他们被愚昧的世人所迫害的唯一辨别。”中年人嘿嘿笑着说道:“方法。” “但我想这些您都知道了,不是吗。”他这样说着,而亨利表情平淡地摇了摇头:“不,我不像您,只是区区一介佣兵的我又怎么可能懂得这种皇家秘术与占星所的魔法导师才会懂得的魔法学历史,卡米洛阁下。” “您又在谦虚了。”被亨利称作卡米洛的帕德罗西魔法导师这样说着:“这儿的其他人,包括我的几位愚昧无知的学徒或许认不出来,在下可是有幸曾在古籍当中见过的。” “那剑上的花纹有如高山与流水,是世间少有。而它所含之力也像是——”“那只是捡来的。”亨利脸不红心不跳,旁边的明娜忍不住捂嘴偷笑而米拉则在背后甩了贤者一个白眼。 “是的,好吧。”卡米洛又嘿嘿地笑了两声:“那么回归正题,总而言之。” “生物体的魔力若是达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对自然现象产生。”他又用了一次这样的断句:“影响。” “我们的秘术使们最初以为这是小冰河期到来的预兆,但很快,从帝国财政部情报部记录当中各地的求援情况,就判断出了诡异之处。” “本该冷得不行的北部地区几乎没受到什么影响,反倒是在靠近帝国南部边界的巴奥森林一带出现了离奇的。” “降温。” “所以,这只有可能是魔力强大的个体造成的结果,考虑到巴格纳托-奥里金奈人迹罕至又广袤无垠,这只有可能是当中诞生了某种强大的。” “魔兽。” “为了解决掉它以阻止这份气候现象的变化,帝国正在紧急组织歼灭部队,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的。” “情报。” “所以便由帕尔尼拉分部部长的鄙人,携带学徒数人,当先。” “出发。” “正巧遇上了大使女爵士由于担心友人于是率领队伍也想要南下,所以刚刚好的,经过商讨我们决定。” “结伴。” “嗯。”亨利回过头揉了揉米拉的头发,洛安少女不知道为何对这个人的说话方式感到一股没来由的火大,随着他话语的进行她小拳头也握得越来越紧。 “所以,您也是想要跟着冬天的脚步,去寻找这头魔兽。”卡米洛接着说:“的吗?” “......”亨利回过头和米拉对视了一眼,然后再转过来。 魔法导师注意到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产生了变化,虽说还是一样波澜不惊,但那双有着他无比熟悉色彩的灰蓝色双眼之中,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那可不是魔兽,卡米洛阁下。” “.......” 脸型消瘦的魔法导师沉默地聆听着亨利简明扼要的叙述,而随着贤者的话语,他的表情也逐渐地变得阴沉了起来。 “事情,大条了啊。”卡米洛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这样说着,他的几个学生也都是面面相视。 “不行,我得往回赶,上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应对的是什么,不行不行不行,我立刻往回赶。”他来回地踱着步子把地面上的雪泥踩得严严实实地,最后转过身朝着明娜那边点了点头,接着对着自己的学生和随从们指指点点就让他们准备好挂着紫色和黑色混搭旗帜的四轮马车,显然是一刻不停地就打算往回赶。 “哦对。”在上车之前,卡米洛回过头对着亨利再度嘿嘿一笑。 “您的消息,我会保密的。” “毕竟不论怎么说,好奇是魔法师的天性,我可不会让其他的任何东西来打搅我,探寻真相的。”他打量了一下贤者又瞥了一下旁边的大剑,双眼之中的火热让只是站在旁边的米拉都一阵恶寒——而卡米洛接着又用他诡异的断句说完了这句话:“道路。” “那么,我走了。”魔法导师这样说着,紧接着就催促着自己的仆人驾驶马车穿越融化的积雪重新朝着北部的方向赶去。 “真是个怪人。”洛安少女这样说着,但来去匆匆的卡米洛一行多少也透露了其他的一些消息。显然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帝国的高层也对此产生了警觉,并且已经派遣出了援助的部队。 这在好的方面上来考虑,从帕尔尼拉出发的携带援助物资的船队应该会比玛格丽特所想象地更早出发,因为他们并不是等到接到了大小姐的求援信才紧急准备的。 但从坏的方面来考虑。 寒潮的规模已经大到了连皇都方面都产生警觉,并且所谓“各地的求援”表明并不只有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受到影响。 这样的对手。 到底要如何击败?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自己的老师有了,米拉望着亨利的背影,而在卡米洛他们那边的马车声响尚未远去之时,亨利则是接着与明娜交谈了起来。 作为亚文内拉与洛安联合王国的特使,金发的女爵士在成功地与帕尔尼拉海港达成协议,并且为王国建立了和帕德罗西帝国间基础的海上贸易关系以后,身份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在亨利和米拉离开帕尔尼拉的这几个月时间里,通过船舶交往亚文内拉朝着这边输送了相当多的人才。能够绕过总是不见得他们好的西瓦利耶人,直接和更为出色的海外国家交流,这种机会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 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那些亚文内拉国内的老牌贵族们像是过去的亚希伯恩二世一样,只是满足于炫耀他们那些从伟大帝国获取的物质。 对象从奥托洛变成了帕德罗西,行为在实质上却没有任何的改变。 国力富强的象征是与强大帝国建立了贸易合作关系,而为此他们能获得的便是异邦的出彩工艺品和奢侈品。这些老一辈的亚文内拉贵族那顽固的想法爱德华已经无法改变,即便他身为国王也是如此。 但他深刻地明白未来是寄托在年轻人的身上的,要想让这个虽然变强但依然渺小的王国保住目前所拥有的一切乃至于在日后获取更多,人才,才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一辈辈一代代出色的亚文内拉和洛安的年轻人们被派往帕尔尼拉,在明娜的指挥和协调下试图进入这座港口城市的各类学院和各种地方就读。 而如今金发的女爵士带着的这一大批的长弓手,便是其中一部分出色的年轻人们。 他们当中有黑色头发的西瓦利耶人,也有金色头发的亚文内拉人,还有白色头发的洛安人。 这是爱德华所设想的民族平等的雏形,尽管刚刚萌芽,但从那之中亨利却也看出了那位王子——国王的野心。 仅仅是在夹缝之间生存下去,可配不上爱德华的器量。若是他只有这种程度的话,贤者也不会在一开始选择支援这个人。 这一批发色和长相各异却说着同样语言的年轻人,代表的是亚文内拉的未来。 一个强大而统一的国家,尽管如今尚且渺小并且夹在两方势力之间。但即便是如此,即便是在这样的夹缝之间,他、他们,这些所有的人,这些饱受苦难的洛安、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人民,仍旧会紧紧抓着那只有一丝一毫的飘渺的希望不放手,并且朝着上方奋力攀爬。 他们代表的是一个光辉璀璨的未来,自己诚然是作为助力开启了它,但真正要把这条路走下去的,还是那些人自己。 一个统一又强大的,人民安居乐业,平等地具有良性竞争的国家。 一个。 西海岸帝国。 “我很高兴,我的选择没有错,爱德华确实是一位拥有足够的器量和才华的领导者,一位出色的王子。”亨利这样说着,尽管爱德华已经是国王,但却也没有任何知晓他身份的人会自以为是地开口纠正这一点。 “然后现在。” “我们该去拯救另一位了。”他越过了面前的这些好不容易相见的友军,目光直直朝着巴奥森林东侧的深处望去。 第六十一节:三日 虽说是意料之外,但与准备充足的明娜率领的亚文内拉部队汇合,大大地提高了搜索救援的成功率。 能够被选中并且派往东海岸的年轻一辈全都是极为出色的人才,这些年轻人不单身强力壮懂得并且善于使用一些兵器,在其余的例如判断局势和野外、生存层面上也都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掌握程度。 思维敏捷,行动力出众,体力和耐力皆十分出色,加上能吃苦的性格,这些人几乎是一位指挥官所能想到的最好士兵,或者一位旅者所能想到的最好队友。 他们的优秀程度不亚于康斯坦丁所率领的那些精锐帝国骑士,而以事论事,在当下的环境当中,表现得甚至要比帝国骑士们更好。 这不仅仅涉及到经验和专长的范围,还与他们携带的装备有很大关系。 康斯坦丁的那一行重装帝国骑士,是特质化过的。人马以及他们所携带的装备,皆是将重点放在了攻击力和防御力上面,为了将重装骑兵的冲锋威能发挥到最大限度而特化的存在。 这是有完整后勤体系的帕德罗西帝国正规军的常见风格,每个部分各司其职,这样才能够将战斗的效能发挥到极致。 同为重骑兵,帕德罗西的重骑兵和亚文内拉以及自称骑士之国的西瓦利耶,都完全不是一个同等的概念。 西海岸人的骑士为荣誉和金子而战。 他们的所谓重骑兵实际上更像是一个个独立的骑士带着他们的军士,临时凑到了一块儿只是人数看起来比较多。 而帕德罗西人依照从古拉曼帝国时代传承下来的经验,骑士虽说亦拥有爵位,但他们更注重的是服从性和统一性,所以这更像是一个军衔。 各自分开训练,到战时再临时凑合到一块儿。和统一地训练,有条不紊步伐整齐配合完善。 骑士单对单乃至小规模的战斗,双方兴许能有个五五开的胜率,但在大军团对冲当中,纪律严明的帕德罗西骑士永远会赢。 这是东西海岸重装骑兵的根本区别,也是帝国和王国之间的国力差距。 ——然而这种特异化,将后勤全权交予其它部队而将重点放在了战斗上的职业军队,一旦遭遇后勤补给危机,所遭受到的损失会比起相对杂牌一些的亚文内拉人更为严重。 虽说有着这样那样的差别,世界各地常年训练的战斗职业者们,平均负重极限却也仍旧相差不大。 从拉曼古典时代到流行锁子甲的近代,连同武器和防具还有随身物品算起,重步兵的全套装备加起来都在三十千克上下。 除了少数犹如康斯坦丁或者我们的贤者先生这样的孤例以外,大部分成年男性能够接受的长时期自如行动的重量都在这个范畴之内。 而在这样同等的体能和负重条件下,帕德罗西的骑士们将所有的负重,都用于携带武器和铠甲。 这令他们在遭遇后勤危机和寒潮的时候变得无比脆弱。 相比之下,与佣兵更为类似,不专精于攻击和防御而是合理地搭配自己的负重。在武器和物资上面达到平衡点保证能够自给自足的,明娜所率领的这一批传统西海岸人,则恰巧因为专业化、职业特化的程度不如帝国骑士,反倒是在单兵个人的生存能力上更为出众。 金发的女爵士在出发之时多半是没有想得那么多的,她只是无意识地以自己的经验来判断,考虑天气因素和行为目的所需而择选了合适的物资装备。 习惯成自然,熟能生巧,这些细节上的水到渠成,正是辨别一个人是否像他或者她所声称的那般对于这件事情拥有十足经验的手段。 但让我们话归原处。 明娜旗下一共三十七人,平均年龄24岁,最小的只有19岁,这些人当中有几个人是下级贵族出身,但更多的还是山民和猎民家的儿子,擅长使用长弓、能骑马,也懂得如何在山林之间奔袭。 连同携带备用物资的马匹,一共是三十八人五十匹马。他们配备了单手剑和盾牌以及长弓,除此之外就只有保暖用的衣物,并不装备防具。 轻装上阵加上素质过人,在合流并且判断出前进的方向后极短的时间内他们就向着东侧的巴奥森林深入了许多。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贤者先生和洛安少女也终于得以将两匹不服管教的劣马给替换下来。尽管从获得它们算起一共才相处不到一周的光阴,但这两匹蠢笨又不服从指挥的劣等马也已经足以让人心情恶劣。 司考提不过一届小镇物资贫瘠,即便有钱在这种情况下也买不到更好的马匹。所幸明娜的出发地帕尔尼拉并非如此,没有商队马车的拖延也不曾绕道,携带充足补给的这支队伍行进速度飞快并且人马都保留了良好的体能。 把好的马鞍和部分随身装备搬过来以后,余下的那些背负物资放在了那两匹劣马的身上。它们那蠢笨的脑子没有办法理解并按照人的意愿朝着某个方向前进,但被缰绳牵着走的时候还是没有问题的。 总而言之,这支尽数由异邦人组成的队伍就这样在东海岸南方的大雪之中奋力地往前。 尽管他们人数翻了很多倍,和森林的占地面积相比起来却仍旧不值一提。 大雪掩盖了所有的踪迹,甚至就连可能成为避难所的地方都会变成白茫茫一片,难以找寻。越是远离道路他们面临的困难就越多,下脚的地方需要再三考量,因为看似平整的雪白地面之下可能是一个陷坑。 更别提因为气温回升造成的雪水融化,打了铁马掌的马蹄踩在软烂的雪泥上不停地打滑,众人只得小心翼翼,因为一旦马匹因为打滑而受惊很可能就会就这样摔倒把腿给摔折了。 明娜在这方面上就还是稍嫌经验不足了,她到底是永春之地出身的,对于寒冷和雪地只知道尽可能地保暖和携带更多的物资。若是能够拥有更多的知识的话,她就会给出行的战马都配备上替换的尖钉马掌,用来在进入森林冻土地带之时增加抓地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金发的女爵士一开始也只是打算沿着古道南下找寻,并未打算深入荒野。她会因为担忧自己的友人而有这个心亲自下来找寻就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若换成是其他人,多半会想着“大概也没什么”或者用“他们自己会度过去”的说法来说服自己,然后继续无所事事吧。 一系列的巧合之下,明娜成为了亨利和米拉的救星,而当洛安少女问及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只是笑了笑说是女人的第六感,觉得不出发来寻找的话自己心头闷得慌。 “你们没遇到什么情况当然是最好,但如果有遇到什么情况,我有能做的事情却没做,我想我会一辈子都恨我自己的。”她温柔地笑着,而米拉在感觉到心头一暖的时候,却也因为同样身在帕德罗西的穆娜等人没有出现而有些失落。 不过那位草原人的公主殿下毕竟背负着一整个民族的宿命,她有自己的责任,很多事情也不是想做就可以做的。 时间辗转流逝,尽管踪迹无从追寻而这片森林又广袤无垠,他们,却知晓自己应当前往的方向。 因为队伍当中,有亨利在。 米拉望着前方自己老师的背影,他正在指挥三名亚文内拉的年轻人作为斥候朝着前方几个可疑的方向前进。这件事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一次,而根据他们回来的报告作为基准,亨利就会决定队伍的前进方向。 这份报告,是关于气温的。 部队成员全是亚文内拉人,在这种情况下有了显著的好处。亨利可以放开手脚告诉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东西,而不必担心人们会因此自乱阵脚士气下滑。 在帕德罗西帝国皇都秘术占星协会,魔法导师卡米洛昨日与贤者的交流,对魔法这种东西知之甚少的众人,获得了魔力强大的个体会影响气候这一重点知识。 这就让后面亨利的解说变得方便了许多。 卡米洛等人一行原先作为追击他们以为是魔兽的高魔力对象标准的,也正是这无所不在的魔力波动。 然而一行人当中并没有高位并且持有侦测工具的魔法师,因而他们的判断方法就只能依靠物理。 亨利的方法是个笨办法,立下一个评定基准,之后在队伍前方以三名斥候呈扇形扩散状探索面前区域,然后甄选出气温较低的方向一步步前行。 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实行起来却相当困难,因为气温这种东西并不是前进个两三公里就能够有天差地别的,除非他们真的十分接近魔女的所在,否则就只能通过一些细微的变化来判断前进的大致方向。 能够做到这一点,能够从这些细节当中判断出来的,自然而然,只有亨利一人。 身强力壮的亚文内拉斥候们轮班出行,而根据他们的汇报结果贤者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规划前进方向。 就这样,在汇流之后的第三日,确保了前进的方向之后的众人弯折扭曲,最后在巴奥森林的东南面又前进了一个小时的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选择的确实是,正确的方向。 与短短三日路程身后艳阳高照雪水已经开始融化的场景不同。 这里的地面皆是冰洁,树木枯萎发黑,遭受飞来横祸冻得硬邦邦动物一路上接二连三。 然而这却仍旧没能回答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是的,魔女他们是找到了,可是他们不应该是一只营救队伍,目的是救出康斯坦丁他们一行人吗? 人们减缓了速度,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之中长弓能否正常被拉开都是一个问题。许多长弓手在马上哆嗦着,人马口鼻之间呼出的气息全部变成了大团大团的白气,呼吸当中含有的水分甚至很快地就在鼻尖和嘴唇上结成了霜。 风雪在呼啸,而米拉回想起了亨利在三天前出发之时为他们说明时,所说的那句话。 “我们没办法直接追踪他们,因为风雪会掩盖足迹,所以我们只能追踪魔女。” “但结果是相同的。” “因为。”贤者一字一句地说道。 “魔女和我们” “在追寻着同样的东西。” ———— ———— “看,那个,那是被丢弃的盔甲吧。” “哦哦,我们果然走了正确的方向!” 两个亚文内拉的年轻人开口这样说着,但所有人还没能松上一口气为能够找到自己救援的对象而高兴,突如其来地,在白雪皑皑之中,在呼啸的风霜之中,在寒冷的冰洁大地上,那些被冻死的树木和动物之间。 响起了。 一声龙吼。 “往。” “回。” “跑!!” 第六十二节:临时盟友(一) “列布希昂!” “什么!”“他们在喊什么”“那是什么东西!”因龙吼声而受惊的马匹不受控制地开始乱窜,它们到底不是帕德罗西的骑士马没有经过特殊的训练,而听不懂那一声高高回荡在半空之中的男性咆哮的亚文内拉长弓手们也随之惊慌了起来。 尽管素质优良,他们仍旧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帕洛希亚高地人的方言,意思是往回跑,听起来他们和地龙遭遇了。”亨利用极快的语速为他们解答道。 “龙?”就连明娜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亨利和米拉两人,这就更不要提其他的亚文内拉年轻人了。与魔女这种关乎到东海岸历史的事物不同,龙作为一种野生物种生存范围遍布整块大陆。 尽管让学者们来细分的话会有许多种类的差距,但在亚文内拉的方言除了龙蜥和几种国境内存在的杂龙有准确命名以外,不论是飞龙还是地龙又或者是稀少难得一见的巨龙,统称都只是“龙”。 一个简单的词汇,意味着人力难以匹敌的,巨大威胁。 “别担心,只是一头低等级的地龙,和史诗故事当中能够独力毁灭一座城邦的那种高级的不同。”亨利这样说着,但就在大部分人要松口气的时候他接着又说道:“它的鳞甲也就相当于比较厚的板甲,没有鳞甲覆盖的部分,强度也只是相当于5毫米的硬化皮甲,和阿雅蛇龙是同一个等级的——” “也就?也只是?”明娜翻了个白眼,抢在了米拉的前面。 “5毫米的硬化皮甲——”前锋的几个长弓手们面面相视,他们手中的长弓虽说是亚文内拉的代表典型,但它本就是为了狩猎普通的中小型猎物而设计,虽说可以用以自卫,但对付的也通常只是穿了亚麻薄衫的农民盗匪。莫说是板甲了,就连厚度足够经过处理的皮甲也能做到有效减伤。 上过战场或者有过狩猎大型猎物经验的长弓手都明白,破甲或者说突破表皮这种事情,拉力足够大,箭速足够快再加上合适的箭头就可以做得到,但真正麻烦的是破甲之后的事情。 足够强大的弓配合专门定制过的破甲箭头,在20米的距离以内击穿西海岸样式的板甲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板甲通常都有着圆滑的弧度,并且在那之下还会穿着坚韧厚实的武装衣。 勉勉强强击穿了板甲以后,需要再突破下方的武装衣,而即便突破了武装衣,也还需要残留有足够的动能来击穿表皮和肌肉,刺入内脏当中,造成致命伤。 这一切的难度可想而知,但这还不是最令人绝望的。地龙的表皮没有覆盖鳞甲相对脆弱的部分有可能被击穿,可是即便是以理想状况来考虑。 85公分长的箭矢,即便刺入身体当中超过一半,只怕比起那庞大的身躯而言也不足一提。 “逃吧,趁他们还在吸引注意力。”沉默大约持续了有一分多钟的时间,地龙没再发出第二声咆哮队员们成功地控制住了马匹,明娜回过头,这样说着。 她的提议并无过错,尽管未曾有过正面接触,但在出发之前与帕尔尼拉政界交往密切的金发女爵士也大致了解高地人在帝国境内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平心而论,明娜与那些人素不相识,她真正在乎的只有队伍当中的这些自己人。而他们手中的武器和人马也并不充裕无法保证确凿无疑地击败敌人。 在有更重要目的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去帮一些可能不会感激他们的人,这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但尽管身为队伍当中实质性的领导者,明娜却只是提出一个建议,等待着亨利的决策。 这种做法潜移默化地影响了队伍当中懂得察言观色的成员们,尽管他们大多对贤者知之甚少,但作为驻帝国大使很明显很有才能的这位女爵士都将决定权交给了对方,作为手下的他们也只好赌一把看看这个高大的男人是否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了。 跟在明娜身边也有一段时间的这一批人都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她将决定权交给亨利,只是提出一个建议,这并非强权压制,也不是碍于颜面,而是发自纯粹不掺杂一丝疑虑的信赖。 相信对方,肯定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不只是一头地龙。”亨利回过了头用飞快的语速讲解,他们现在仍旧有机会路过而不是介入这件事。除了刚刚那一声响亮的龙吼和高喊以外现在只有零星的嘶吼和人类惨叫声传来,显然这些高地人和地龙是越打越远了——这么说的话会像是他们打了个势均力敌,实际上应该是人类方面想要逃跑被追杀才对。 “死灵,吗。”不确定并且不熟悉的因素再度增加了。 本身要对付一头龙就已经足够困难,现在对方还已经死掉了,你该如何杀死一个已经死掉的巨大生物? 放血?攻击内脏?毒素? 麻烦一个接着一个来,不少心智不够坚定的人开始打退堂鼓了,明娜察觉到了这一点,一把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打起精神来!你们从遥遥万里之外的亚文内拉乘船过来,是为了夹着尾巴回去丢人的吗!” “是个亚文内拉人就给我挺住,我们撑过了这么多的战役,撑过了这么多的痛苦,在背负了从未有其他人背负过的宿命,踏上从未有其他人到达的异乡之地,你们已经做到了这种事情,这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东西是你们会畏惧的。”扎成马尾的金发随着动作飘扬,而她开口,用清丽的声音咬字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怂了的家伙现在转过身回去也可以,但你要做好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同伴正眼瞧你的准备。” “听见了吗!”明娜叱喝道。 “嘶——”而倒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许多人都用冷空气让自己重新提起了神。 “挺厉害的嘛。”米拉小声地对着把剑收回来的女爵士这样说着,而明娜回之以微微一笑。 “熟能生巧。” 亨利撇过了头望了身后众人一眼,他打算介入这件事情这一点虽说没有说明,但已经在此地迟疑了好几分钟大部分人也明白了贤者的决心。 他观察着周遭,然后回过头说了一句。 “我有计划了。” ———— “......”奥拉夫注意到了那些突然出现的家伙。 为首的那个女人一头金发闪闪,显然是来自异邦的家伙。帝国的娘炮贵族们称之为维斯兰的地区,他们认为那边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语的全是落后的蛮族——巧合的是,帝国的人也是这么看他们这些心高气傲的高地民的。 不是那些乐于见到他们全部死光光的帝国贵族是最好,但这些家伙是想干嘛。 拿弓来射龙? 这些家伙以为自己是谁,高地人传说中射下太阳的神射手莫格诺吗? 那些细细的箭矢又能做些什么,还不如他们手头边的这些十字弓好用。 “里法温嘎(左翼),佛司(后撤)!”情况紧急,他没得太多时间去投入注意到这些外来的异邦人身上,大嗓门的奥拉夫一声咆哮让左翼那些穿着板甲衣拿着斧枪的战士往后一退,紧接着把重型的钢臂弩弩弦往自己腰带上的钩子一挂,脚踩着前方用作踏环的大铁环就往下一蹬。 “喇——咔哒”弦拉到位,奥拉夫从侧面腰包抽出一枚有2.5公分直径的粗大弩失,搭了上去。 “维佛斯(避开)!”他大喊一声,紧接着前方那几个负责吸引龙头注意力的人就地一扑。 “嘶——”地龙呆住了,它不知道该扑向哪一个目标。 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但这显然正是亨利他们遭遇过的那头被毒素侵蚀的地龙。 如今的它看起来像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减肥,身体干瘦得可以。那挂着破烂衣物和新鲜血迹的下巴虽然还可以咬合,但已经彻底歪向了一边,头上的犄角折断了许多,身体破破烂烂往外冒着黑液,表皮还覆着一层霜。 再加之以腹部和后腿插着的巨大骑枪,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它已经不是活物。 “来吧,你这丑陋的鬼东西。” 奥拉夫瞄准了它眉心正中间的位置,然后握下了扳机。 “啪——咻——”弓臂积蓄的动能在一瞬之间释放了开来,然而在极寒的环境下钢铁制成的弓片也不堪重负,粗短的弩失离弦而出准确地命中了地龙漆黑的左眼——尽管那并不是奥拉夫瞄准的地方。 而在同一时间,因为零下二十度的寒冷中过度使用造成的金属疲劳,使得弓片在一瞬间就当着奥拉夫的面爆炸了开来。 “妈了个——”“啪!!”奥拉夫本能地用手护住脸庞,但破碎的金属片还是打得他满脸是血,在刮着寒风的冻土之中发生这种事情可不是好事。一瞬时间他被自己额头溢出来的血糊了双眼,而被命中了眼睛的地龙虽然已经不再拥有痛觉却仍记得愤怒。 “完了——” “吼————”地龙咆哮。 “咚咚咚咚——”马蹄践踏。 “啪!”一只大手揪住了他的领子,奥拉夫本能地就想要拔出腰间的单手剑去砍它——因为高地民都是不骑马的,但他紧接着意识到了对方是在救他的命,因为在下一秒钟一阵疾风拍落在了他的面前。 碎石子飞溅,地龙再度发出咆哮。而奥拉夫紧接着就感受到自己被人一把甩了出去,粗暴地摔在了低上。 “用地上的积雪洗眼睛。”那人开口说道,用的是高地民的方言,语气平静得像是问他要不要去散个步。 “妈的,你一定是个北佬!”对冰天雪地了若指掌又懂得如何在其中战斗的人,在这种帝国南方的湿地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而随着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过来,奥拉夫的想法也被证实了。 那确实是个北佬,人高马大,手里头还提着一把个头赶得上帝国贵族小姐的大剑。 “天杀的苏奥米尔人。”他叫唤了一声,但那语调当中却并没有像是对帕德罗西贵族那样的刻骨仇恨。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这位首领,看起来你们像是战车部队,高地人的精英。”亨利开口这样说着,他口鼻之间吐出来阵阵白气,而前方的亚文内拉长弓手们也利用自己骑马的优势分散着地龙的注意力为高地人争取撤退的时间。 “是,是,感谢你注意到这么简单不过的事实。穿着板甲衣带着专门克制帝国骑士的破甲钢臂弩,我们还能是谁。不过你们这群异邦人又是有何贵干啊,觉得看我们自己死掉挺寂寞的想下来当个伴?”奥拉夫眨了眨眼睛,他仍旧没办法完全看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他用充满了方言口音的拉曼语嘲讽亨利。 很显然,对于身居高位的高地人而言,他们和拉曼社会的关系要更复杂一些,所以也自然沾染了一些拉曼人的“优良品德”。 “你是在说谢谢吗,不客气,反正我立马要你还人情了。”奥拉夫摘下头盔用身上的格子布缠了又缠自己的额头,而亨利则在马上接着说道。 “哈,你该不会是想说,我们组成一个临时同盟,一起干掉这头看起来已经死了好几天,我牺牲了30个精锐战士都没能减缓它速度的,地龙吧。” “正是如此。” “妈的,苏奥米尔的疯子,天杀的北佬。” “那么答案是?” “万分乐意。”奥拉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紧接着从背后扯下了自己硕大的斧头。 第六十三节:临时盟友(二) 纯正高地人的精锐战士被称之为战车部队,是因为真正的高地人是不会骑马的。 在大部分地形陡峭又险峻的帕洛希亚高原上,体型最大的哺乳类动物是体重两百千克的大型岩羊。这种作为东海岸岩栖飞龙主要猎物的食草动物性情刚烈又肌肉强健,即便是老练的高地猎民也难以捕获,那就更不要提驯服它来作为座驾了。 不同于归化了山脚下的拉曼主流社会并且因为生存所需学会了骑乘的混居民,纯正的高地人近十个世纪以前是重步兵,至今,也还仍旧是重步兵。 这期间经历了拉曼帝国变成帕德罗西帝国,而他们的对手也从传统的拉曼方阵军团,逐渐变成了如今里加尔世界主流的重装骑兵。 尽管装备上有在改变,但高地人的军队却一直都是重装步兵——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愚蠢而又墨守成规。 任何武器和装备都没有最好的,只有最适合当下环境的。正如阿布塞拉大草原上,游牧民族至今的主力仍是轻骑兵一般,高地人没有顺应世间主流也开始发展重骑兵,是因为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 以不变,应万变。 他们的领域是森林、山峰和峡谷。在这些地形当中帕德罗西人的精锐骑兵无法发挥出来,手持斧枪身披板甲衣的近战手上前去用长杆武器的弯钩把受困的骑士钩下马来刺死,而远程手们使用需要借助挂在皮带上的钢钩脚蹬才能上弦的重型破甲弩,也可以对全副武装的骑士造成足够的威胁。 分明是步兵,却横扫了骑兵。因为这种强大的战斗力,拉曼社会上也就沿用古典时代的称呼,将他们命名为“卡托利亚”,也就是战车。 这个词汇一方面表现了他们——在合适的情况下——可以打败骑兵的战斗力,另一方面,也有拉曼人常有的暗测测隐晦的嘲讽。 嘲讽他们这些重步兵和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战车一样,是属于过去的老古董。 那么,当一支武装到牙齿的,百人规模的高地人战车部队,在他们最擅长的林间地形当中,遇到了一头低等级的地龙时,会发生什么呢? 答案我们显然已经心知肚明。 惨叫连连,而亨利和奥拉夫二人指挥着队伍一路后撤。 纵使是货真价实的古典战车,在这个庞然大物的面前也唯有支离破碎的下场,那就更不要提这些更多是依靠计谋来解决问题的人类步兵了。 在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策略和计划,都像是毫无作用。 三十公分长度的斧枪,锥形破甲的枪尖足以刺穿骑士板甲的薄弱部分,并且深入进去造成足够多的伤害。 但地龙覆盖有鳞甲的部分,最薄的都拥有几乎等同于三毫米优秀淬火钢甲的强度——这是一般骑士胸甲厚度的两倍,而且钢铁还有可能因为铁匠处理工艺的问题产生薄弱点,龙的鳞片却是强度均匀。 能扎进去的只有脖颈下方和腿脚内侧以及腹部等鳞甲缺少的地方,斧枪到底是专职破甲的武器,不同于亚文内拉人的长弓它们要刺穿坚韧但并不坚硬的龙皮简直跟玩儿似的,奥拉夫的手下在这之前也爆发血性地冲上去进行了无数次的捅击。 地龙的胸口部分密密麻麻全是洞就是他们英勇的证明,但遗憾的是这么多的牺牲也就仅仅只是让它黑色的体液溢得多一些然后行动变得更加迟缓一些罢了。 这全是无用功——至少在那个疯北——亨利到来之前,奥拉夫是这样想的。 “好了,引诱到位置了,梵特(前锋),佛司(撤退)!”奥拉夫前半截用拉曼语提示而后面那截又换成了高地语,亨利停下了马匹,高地人的领袖气喘吁吁而贤者则是举起大剑在空中转圈挥舞了起来。 漫天白雪之中,辉光闪闪的克莱默尔反射着太阳就连瞎了一只眼睛的地龙也被吸引了过来。 “闪光,是信号。”“所有人准备。”早前分兵的米拉和明娜各率领着十名长弓手埋伏在两侧的小山坡上,巴奥森林当中常年人迹罕至因而未受影响的地形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这块像是口袋一样的地形两侧凸起而中间则是一个小小的峡谷。 “所以你们是要用滚石?那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奥拉夫话只说了半截,亨利是做好了计划才来跟他接触的,因为情况紧急贤者没来得及和盘托出,但被逼入绝境的高地人领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是引诱这头地龙跑来这边的路上他的手下又牺牲了好几个人,如果这家伙的计划就只是滚石的话—— “呼——”盖着积雪的防水布被掀开,米拉长剑一挥砍断了系着的麻绳。 “那他妈是?木桶?你他娘的想用那几个便携的小木桶砸死那头龙?!”奥拉夫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但亨利理都没理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全身覆盖着冰霜,表皮和眼睛都是一股灰黑色死亡气息的地龙。 “长弓手!”尽管是第一次指挥,米拉却出奇地冷静,她站在队伍左侧抬起了长剑。而另一侧的明娜也是相同的动作。 复数的木桶依然在滚落,山坡虽然不大,但弧度却甚是陡峭,给它们附加了足够的动能。但也就那么大一点的木桶即便是加速得再快,又怎么可能对十来米长的地龙造成—— “浸油,点火——”洛安少女和金发的女爵士同时地用清亮的声音说出了这两个词。 “呼——!”缠着厚厚麻布的箭头燃起了熊熊烈火。 “预备——”两人抬起了佩剑,木桶还在滚落,地龙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近在咫尺的来犯目标。 “吼——!”它本能地张嘴就咬,同时尾巴甩向了另一边。 “咻——”长剑落下,同时米拉和明娜一起高声喊道。 “放!!” “嘭!!”一瞬间爆裂开来的木桶把粘稠的金黄色液体还有白色透明的液体洒落在了地龙的身上,同时因为一口咬碎了一个木桶,一大堆的液体还沾满了它的头部。 如果这头龙还有脑子的话,它一定会后悔自己本能的自卫举动。 “咻——” 但它没有脑子了,即便有,也会在接下去的几分钟内迅速消亡。 空气仿佛凝滞住了,达成了目标的高地人们拼命地奔跑着,亨利冷静地注视着前方,而在这样的场景之中,因为一系列的变化而发愣的奥尔夫嗅了嗅他红彤彤的大鼻子,小声地喃喃自语道。 “那里头装的是——” “酒和松油?” “轰!!!” “嗷吼!!” 浑身沾满了高度易燃液体的地龙在一瞬之间被二十枚火矢命中,它们无法击穿它强大的鳞甲,但却足以点燃附着在上面的,属于他们这一支队伍的携带物资。 贵重的火把原材料还有在冰天雪地之中用以暖身的烈酒,就这样被消耗一空。 但燃起来的熊熊烈火在饱受苦难的高地民们眼里却是希望的象征:“好啊!好样的!”士兵们停下了脚步高举手中的武器呐喊着,就连奥拉夫也一脸激动地看着亨利。 “嗷吼!!”尽管已经感受不到痛苦,地龙却仍旧下意识地扭曲着想要把身上的火焰给蹭掉,但在亨利的交代下加入了树脂增加粘稠度的这些松油和烈酒,熊熊燃烧着并且附着力极其地顽强。 “吼————!!”化作一团熊熊烈焰的地龙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却仍旧在咆哮,因为高温的缘故它那已经死亡的身体都开始扭曲抽搐,它在低上不停地翻滚,爪子把雪都刨开了泥土飞射了出来,一副临死前挣扎的模样。但不同于已经做好要庆祝胜利准备的奥拉夫,亨利单手提着克莱默尔抓着缰绳又再度转过了头。 “让他们撤退。”贤者言简意赅,而高地人的首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个一会儿,也有些迟了。 “你这垃圾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咳啊——” 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大嘴一口咬住看着它快要“死”去想要上来捅几下为同伴报仇泄愤的一名士兵。 只来得及发出短暂的惨叫,他就比自己仇视的对象更早地离开了世间。 “这都不死!”火焰把龙鳞都烧成了艳红色,那高温的热浪站在好几米外都扑面而来。但地龙仍旧从地面上爬了起来,高地人的士兵们哇哇叫着往后撤退,而与他们相反我们的贤者先生却驾马狂奔朝着地龙一路冲来。 “嘶——”身下的战马抗拒着,它到底不是骑士马,作为生物的本能令它想要从这个散发着极度危险气息和高温的怪物面前逃跑,但亨利身上的符文再度发出些微的光芒,他将手放在了战马的脖子上,出乎意外地,它被安抚了下来。 “嘶——吁吁——”一声嘶鸣,顶着高温,黑色的保暖披风疯狂摇摆,而银光一闪,克莱默尔以平直的弧线命中了地龙的左前肢。 “当!!”剑锋与龙鳞交接竟发出了金铁交击的声响,被砍断的两片发红的龙鳞带着更多崩坏下来的龙鳞落在了雪地上因为高温融化了雪水陷入其中,而地龙被切开了前肢溢出的黑色体液在一瞬间又被烈火所燃尽。 “咔哒!”因为过于靠近整件保暖披风都沾上了火焰,黑色的披风在一瞬之间化为火红。亨利果断地解开了系带抛弃了它而钢制的胸甲也因此闪闪发光。 地龙转过了头,它的注意力完全地放在了这个伤害了自己的醒目的小人儿身上。 而这正是亨利的目的所在。 “吼!!”它再度发出一声龙吼,而倾尽全力众人所点燃的这场大火,在数分钟的猛烈之后也不敌零下二十度的气温终于是缓缓熄灭。 漆黑的身躯四处龟裂,鳞甲全都被烧成了艳红色表皮破破烂烂的地龙比起之前更像来自地狱的鬼物。 “这个北佬他娘的是个疯子吗!”奥拉夫抱着头朝着树林里头躲。 而地龙,迈开了爪子。 “嘶——吁吁吁——” “咚咚咚咚——”战马疯狂地加速迈动了步子,而经历如此重创的地龙仍旧健步如飞地甩着那余烬飞散在冰天雪地之中升腾起一阵浓烟的身体紧随其后。 “吼——”它跑过的地方一阵雪水融化殆尽,高地人们愣愣地看着贤者将它引走,情况变化之快他们就连反应的时间都不够。 “咻——”战马飞奔,在贤者娴熟的指挥下它游刃有余地穿过树与树之间总是能够找得到最短的路线。 “嘭!咔!”仍旧浑身冒烟通红的地龙紧随其后,它撞翻了一棵又一棵积雪皑皑的大树,迅速地拉近着距离。 “这个疯北佬,是打算这样一路引开么,这也算是好事不过——不对!他跑过去的那个方向是——”奥拉夫反应了过来。 “喂,你们!”他抬起头对着小丘上探出头来望着亨利背影的米拉和明娜他们说道。 “快阻止他啊!那边是死路!” “那边有——” “一条河!”奥拉夫充满高地人口音的拉曼语回荡在林间的地表之中。 而冲到了结着薄冰的小河面前,亨利回过头望了一眼仍旧浑身通红冒着白烟的巨大地龙。 “吼!!”它张开了大嘴,而贤者在一瞬之间操控战马以一个标准的横移躲了开来。 “吼————!!”地龙的飞扑落了空。 它扭曲变形的大嘴在命中冰面的一瞬间就让它好像玻璃一样支离破碎。 紧接着依然带着极高温度的庞大躯体落入了水中。 像是淬火的钢剑。 像是油锅进了水。 像是热刀切黄油。 “滋滋滋——!!”河水在一瞬间沸腾了起来,蒸汽升腾爆发而地龙在那之中挣扎翻滚,水花四溅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冒出。 最后归于宁静。 “嘭!!”巨大的爪子再度突破了冰面抠在了干硬的泥地上,地龙探出了脑袋,那双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贤者的身影,在一瞬之间似乎闪过了一丝灵性。 “吼——”“安息吧——” “咔——锵——嘭!!” 眼珠、内脏、表皮肌肉和鳞甲,在一瞬之间龟裂并且爆射了一地。 苍白的肌肉在亨利的面前颤抖着,而就连脏器也已经爆碎的地龙连吼声都无法发出。 它变得难以支撑自己庞大的身躯因而动弹不得,但却依然发出生人勿进的可怕气息。 嘈杂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奥拉夫和米拉明娜等一行人全都赶了过来。与此同时埋伏在小河附近的剩下十名长弓手也拉开了手中的长弓。 他们的脑海里回响着出发之前亨利简短的计划叙述: “龙本是温血生物,化为死灵的它,心脏不再跳动,躯体自然也就毫无温度可言。” “如同无机物一般的死尸地龙,在经由高温灼烧之后又瞬间再被冰冷所覆盖。” “结局就会像是淬火失败的武器和盔甲一般,表皮崩裂,掉落一地。” 数个小时之前亨贤者平静说出来的话语就像是预言一般一一验证,而对着就连内脏都已经破裂,干瘪的肌肉也抽搐着,表皮的鳞甲防护已经完全没有了的地龙,长弓手们射出的几枚箭矢将它的爪子钉在了地上,而贤者提着克莱默尔,走到了它的面前。 “嘶——”亨利双手握剑,举在了肩膀的位置,然后吸了口气。 “呼——” 在呼出来的一瞬之间,所有人都没能看得清楚他的动作,贤者的怒式斩击就已经完成。 “咔——嘭!!”因为冲击力,地龙的已经见骨的下巴扬了起来,紧接着整颗硕大的龙头重重地砸落在了地面上。 “锵——”亨利随手一挥甩掉了大剑上的残液,然后回过了身。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怎么了,所以说了,这就是我的计划,还不错吧。”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和明娜一起给了他一个白眼。 长弓手们面面相视,然后总算明白了女爵士为什么将主导权交给这个男人的缘由。 奥拉夫望着那颗硕大的龙头眼角抽搐。 是的,它是伤痕累累;是的,它也已经被烧掉了很多的肉了;是的,它最重要的强大鳞甲已经崩裂。 但那比一个人脑袋还大的龙骨颈椎加上比三个人的腰加起来都粗的筋肉。 这种东西,用一击就砍断? 饶是如何夸耀自己腕力的樵夫,要砍断这样的东西,都得用上好半天时间,还得有一把趁手的利斧。 奥拉夫望向了亨利手中的大剑,他在来的路上注意到了被平整地切成两半的龙鳞,虽说是在高温之下软化过的,但那显然也不是一般的武器能够做到的。 他打量着自己剩下的部下,他们在遭遇地龙之前就已经是残花败柳了。 受到山脚下那些混居民当中有血缘关系的人求援,自己率领着这一支部队下来原本是想给那些拉曼贵族来一次久违的下马威的。但没想到那些软骨头的家伙只想着抢农民的口粮,队伍在前进的过程当中不断有人为了女人、食物和酒而擅自离队,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只剩下自己忠心耿耿的精锐。 “高地人下山从来就没有好事。”帕洛希亚高原的这句俗语流传了十个世纪,至今仍旧可以应用在奥拉夫的身上。 伤痕累累,缺少物资,尽管以意志抵御着这可怕的严冬,但却又遇上了意外的敌人。 相较之下,这支外来的异邦人队伍补给充足并且人数比己方更少—— 盟友,是的,直到地龙死掉之前都是盟友。 死的是其他人,总比是自己人要好得多。 高地人在背叛这方面上的造诣,可不比拉曼人低多少。历史上有许许多多的人被他们豪爽的性格所欺瞒认为这些家伙头脑简单,但却忽略了他们与拉曼主流社会经过这么多年的争斗,也没有被号称拉曼毒药的文化和政治方面的手段所侵蚀。 取得自己生存所需是理所当然,从死人身上拿走就更是心安理得,至于对方是被拿走物资之前死的还是之后死的,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奥拉夫从没介意过,而他心底里头的小算盘也是一开始就打好了的。 可是因为这个家伙,这个该死的北佬,这个天杀的苏奥米尔人。 这些挥舞着大剑的怪家伙。 得了,早就精疲力竭的下属们,现在看到了这一幕,士气只怕是已经掉到了谷底。 奥拉夫心底里头思绪复杂,而他在抬起头的一瞬间,看到亨利扛着大剑,对着自己挑了挑眉毛。 “......”高地人的领袖握紧了拳头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这家伙那充满作秀意思的斩首果然是在——’ 他气得发抖,但最后却只是长叹一声。 “那么,我们也就此告辞了,你们也是为了某些目的才前来的吧,就这样道别吧。”莫说是下属了,就连他自己在看到这一幕以后也已经提不起反水的心思,高地人的领袖这样说着,然后在简短的道别过后,率领着一众步兵转过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呼——”明娜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出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们会动手抢夺物资呢。” 她这样说着,回过头瞥了一眼亨利,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结霜的地龙头颅。 “我倒是担心,小姑娘可能会说‘他们好惨,我们分点物资给他们吧’”贤者耸了耸肩这样说着,而话语之中的“小姑娘”则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用那种语气说过话了。”米拉踢了亨利一脚,然后接着说道:“而且。” “我也明白了自己没办法帮上所有人的事实,遇到一拨人就把自己的物资分给他们一点这种所谓善举,到头来只会害得自己真正要救的人没办法救下来。” “米——”明娜正打算开口说米拉也懂得冷静判断了,亨利却打断了她的话。 “不甘心吗。”贤者淡淡地说着,金发的女爵士愣住了,她虽说与米拉关系也十分密切,但终究不如作为导师一路陪伴至今的亨利熟知,这个内心就好像那一头白发,就好像那白雪一样纯净的女孩,至今未曾变过的内心。 “嗯。”米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做不到,所以必须舍弃,这样的判断是能做出来的。” “但是,不甘心。” “不甘心,所以要继续前进。” “要变强,要做更加充足的准备,即便只是痴人说梦,也总有一天要做到,能够救下所有人。” “就算没办法很快达成也没有关系,只要一直进步,持续地,每次都比上一次救下更多的人。” “这样,就够了。” 她回过头,那双纯净的眼睛闪闪发光。 “......”明娜垂下了头,但一会儿又挂起了微笑。 “啊——怎、怎么了。”她一把抱住了米拉,在后者的不知所措之中宠溺地蹭着脸,而亚文内拉的长弓手们都望着这位一向冷静大方又成熟可靠的女爵士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而面面相视,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解决掉了这一个威胁,是时候,继续前进了。”亨利伸出手去揉了揉两个人的头,然后转过身望向了河对岸寒风呼啸的天空。 那里飞雪飘摇,天空阴沉得像是要掉下来一般。 “真像啊。”贤者用很低的声音轻声念道。 第六十四节:雪与血 “贫者愈贫,这个说法你听说过吗。”风雪打在亨利的脸上,而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扭腰回旋一个转身,以大角度的凌厉水平斩劈开了一头食尸鬼的头盖骨。 漆黑的体液几乎是在溢出的一瞬之间就被冰雪给冻住了,张牙舞爪的矮小怪物应声倒地,不再动弹。 “嗯,是——成语词汇——吧。”康斯坦丁背对着他,一个竖斩从左肩开始把一头食尸鬼的半个身子卸掉,紧接着再加上一脚抬起狠狠地踢中了它的下巴,强壮而有力的踢击让体重不超过二十五公斤的怪物向后飞去,摔倒落在雪地之中。 但尽管下巴被踢飞并且半边身体不见踪影伤口处不停地冒着体液,它却仍旧还能够自如行动。摔到了小腿深雪地之中的小型食尸鬼迅速地翻身起来,然后转过身朝着另一侧的剑士们攻去。 “啧。”康斯坦丁咂了咂舌,然后往亨利的方向后退了几步。 身高仅仅一米出头体型小巧的这些食尸鬼,比起一般体型的都要更加难以对付。小腿深的积雪加上不小的风,冰天雪地本就行动迟缓四肢僵硬的人类战士们不单难以判断对手的方位,即便看到了也时常会出现失误无法命中。 “嘶——”它们四处乱窜着张开嘴,原本这或许应当是咆哮的,但因为食尸鬼化的影响声带已经萎缩,所以唯独只余下微弱的气流声,但就连这个在风雪之中也难以用来判断方位。 “缩圈,插盾!”负责指挥左翼的米哈伊尔大声喊着,他左手持剑而受伤的右手上面用皮条固定了一面伤痕累累的盾牌。 “咔咔咔咔!”在骑士副官的指挥下一面面的盾牌重叠在了一起。这些体型小巧的怪物袭击多瞄准腿脚,听起来不像攻击头部、喉咙还有心脏那么致命,但即便只是细微的割伤也会导致失血,在这种严寒的环境之中伤口愈合极其困难,万一幸存下来也有可能会因此失去一条腿——更不要提它们的攻击还附带了亡灵的各种毒素。 天知道这些鬼东西怎样做到在这种血液都像是要冻结了似的环境之中还行动自如。 按理说,没有体温的它们应当与爬行动物一样是绝迹于冰雪之中,会直接就被严寒给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块。 但它们就是还能动,并且行动速度甚至比生前都还要灵活。 “小心!”严寒和疲惫以及补给不足休息不足令这一切雪上加霜,尽管他们都是出色的骑士并且米哈伊尔给出指令的时间恰到好处,仍旧有人慢了半拍。 疲惫不堪的骑士堪堪拦住了一击,但另一只矮小的怪物却趁他弯腰挥剑的时候踩着另一只手倾斜的盾牌直奔他的面门。 青铜制成的匕首在冰雪之中仍旧闪闪发光,朝着他的喉咙要害直奔而去。 所幸,他们并非独自战斗。 “啪——咻——” “夺——”呈倒三角形互相掩护的队伍底部的三角形尖端是明娜和米拉所在的部队,亚文内拉的长弓手们及时的支援提高了骑士们的容错率,眼如鹰隼反应迅速体力充沛的弓手们相当可靠,而被好几支箭矢射中的食尸鬼直接就整个落在了地上。 即便有风雪阻挠,二十米以内的平射,他们仍旧可以轻易命中这种大小的敌对目标。 “前方接敌!是死灵。”米哈伊尔用拉曼语大声咆哮,远方摇摇摆摆,这次出现的是行动相对迟缓的人类死尸。 “长弓手!”而紧接着明娜高举长剑用亚文内拉方言如是喊道:“四十五度角抛射,三次准备。” “放!”三十枚箭羽组成的箭雨并不算密集,但训练有素的长弓手们的攻击是持续不断的。 新出现的敌人带着满身的箭羽倒下,这一侧最后的一头小型食尸鬼被补刀杀死,但米哈伊尔等人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左侧就又出现了一批摇摇摆摆的人类亡灵。 “狗屎!”疲惫侵蚀着身体,就连性格稳重的骑士副官也不由得用索拉丁母语骂了一句。 “这边交给我们。”米拉和明娜对视了一眼之后与作为压阵的莫罗等几名佣兵一并冲了上去,她高喊着对米哈伊尔说道,而骑士副官举了举剑示意知晓就朝着另一侧杀去。 披着保暖披风的洛安少女双手持剑艰难地在深深的积雪之中跋涉,她和这些佣兵的目标是那些被击倒了的行尸。 “妈的,这都还能活着。”明明已经接受了近百枚箭羽的洗礼,但除了少数被射穿头部的以外,这些行尸都还在雪地之中挣扎着想要重新爬起来。 “还能动,我可不会把这叫做活着。”莫罗脚踩着行尸的胸口,任凭对方乱舞着双手他手握着剑刃朝着眼窝子的地方就一剑插了进去。 “尘归尘土归土。”莫罗用简短的祷告词配合手势作为收尾。死者并不是那些和他们渊源颇深的混居民,而是穿着普通拉曼平民服饰的村民,想必是沿途上某个他们并不知晓的村庄当中的受害者。 “这件事情的波及范围到底有多大——”“往回撤了!”中年佣兵的感慨还没说完就被洛安少女所打断,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在雪地当中艰难跋涉又重新拉回到了明娜率领的长弓手们能够掩护的范围之中。 寒光闪闪,克莱默尔再度出击。 “锵——”的一声,贤者劈开了一头食尸鬼,紧接着往后退了一步,把控着距离。 “被打断了一会儿,但话题继续,所以说,这个词汇指的是——”“咚——”一头小巧的食尸鬼跳了起来朝着贤者的腰部冲去,而亨利顺手就掐住了它的脖子往空中一扔。而转过身来的康斯坦丁一个回转加速了大剑直接斜撩把它在半空中砍成了两半,同时嘴里不忘回应:“你确定——这是——提这个的——好时候吗!” “呼——呼——如果你没注意到的话。”他喘了好几口气才接着说道:“我们现在有点忙!” “当然。”贤者耸了耸肩:“现在不提的话,等会儿就更没有时间了。” 他这样说着,而康斯坦丁因为这个说法而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总之,这个词汇指的是那些社会底层的人。为了生存下去已经竭尽全力,而他们试图改善自己生存环境,创造未来的举动,又会造成更多新的压力,导致生活变得更加地艰难。” “给你提示点什么了?”亨利看也不看伸手抓住了一个食尸鬼的脑袋紧接着把它整个给按到了雪地之中,然后翻转手腕用克莱默尔的配重球砸碎了它的头壳。 “嘶——”纤细枯瘦的四肢伸直僵硬了一会儿,紧接着落入积雪。 “不、完全不。”康斯坦丁的答复明显带着反讽意味。 “所以说,你到底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才会选择——”亨利向左,而康斯坦丁向右。两两交错而过,身形巨大并且同样选择大剑作为自己武器的这两个男人,像是镜中倒影一样分别劈开了两个人类亡灵。 而亨利接着说道:“占领一群哥布林的巢穴,并且把它们赶出去。” “尽管你明知道这样很可能会让它们变成亡灵,或者食尸鬼。” “嗯,也许下次我会试着改进一下。尝试说服它们放下武器并且把自己严重不足的补给分给我们这些陌生的人类。不过在那之前——”康斯坦丁喘着气回过头看了亨利一眼:“你能不能教一教我哥布林语啊?” “你瞧,这就是我在说的东西。”贤者再度耸了耸肩,然后轻松地挥舞大剑把又一个食尸鬼化的哥布林给劈成了两截:“贫者愈贫,你尝试要改善自己一行人的处境,你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只能这样掠夺它们来生存。” “但这个决定带来了新的敌人,小巧,灵活,原本是十分脆弱的,但现在却。”他抬手一剑,速度有如电闪雷鸣,就连空中飞舞的雪花都在一瞬间被斩断:“变得如此难以杀死。” 头颅断掉的食尸鬼摔倒在了地上,脖颈的断口还在不停地涌出漆黑的液体,它们很快地在冰雪之中冻结了起来。 “对你来说可不是。”康斯坦丁喘着气小声地说了一句,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冻僵,而从亨利手中失而复得的这把大剑也开始感觉沉重难以挥舞。 逼近的暴风雪在逃亡的过程当中一再扩大,而随之而来的就是温度的骤降。在这就连血液都感觉快要冻结的气温之中,队伍里的许多人都得了冻疮。 接连遇敌加之以食物的严重缺乏,不论是肉还是柴火全都被冰冻得硬邦邦的就连斧头都很难劈开的这个情况下,能够找到一个在这狂暴的风雪之中保护住自己,并且烧起篝火让热腾腾的烟气充斥着内部变得暖和起来的洞穴,不论它是否已经有主人,康斯坦丁都必须拿下。 “弱者只能踩着更弱者的尸体前进!”他这样喊着,紧接着使出足够的气力,这次落点仍旧是左肩,但却把这一个食尸鬼劈成了两截。 “......有意思的人生哲学。”亨利撇了康斯坦丁一眼,然后又望向了信奉的信条与康斯坦丁完全相反的小米拉——后者正与佣兵们一同收拾着残局给那些亡灵补刀。 “啊啊啊——” 一刻都不能停歇,左翼再度传来了惨叫声,从骑士们模糊的背影那朝下攻击的动作判断,显然是在离开弓手的掩护范围之后,被混杂在人类行尸当中的哥布林食尸鬼给偷袭了。 “回防,向我靠拢。”亨利举起了大剑示意自己的方向,但呼啸的风声让他的声音难以传达,所幸判断能力优秀的明娜和米拉也迅速地朝前,前去支援米哈伊尔和他率领的一众骑士。 数十名战士合流之后很快地就解决了这一批新的威胁,他们朝着洞穴的入口处退去,身后的洞穴温暖的火光令人无比想要转身回去,但那里头也有着受伤无力的同伴,若是让这些家伙冲了进去,一路以来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嘶——呃啊!”数名在战斗中负伤的骑士用破破烂烂的布条打结扎住了自己大腿,他们在做的并不是包扎伤口,而是通过拉紧绳索挤压腿动脉控制血液流通——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它很可能会导致肢体因为缺血而坏死并且大幅度地影响行动,可眼下为了能够继续战斗下去,他们也只能这样了。 食尸鬼化的哥布林变得极其难以杀死,这些身高低矮的亚人种原本就具有身形灵活的优势,但由于它们的身体强度只和人类相当的缘故,训练有素的佣兵和士兵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它们。 但在化为死灵以后,就连这些小东西也变成了难缠的对手。 如若骑士们尚且拥有全套盔甲,并且体力充足的话,即便是食尸鬼化的哥布林也不足为惧。 它们再如何难缠,拥有的也只是短小又落后的武器也牙齿跟指甲。这些都无法奈何一套钢制的全身甲,骑士们完全可以顶着攻击冲上去一边倒地屠杀。 但在接连的战斗和加剧体力消耗的寒风之中,为了生存下去康斯坦丁他们已经是舍弃了所有的护甲。就连手头边剩下的武器装备也都是破破烂烂,若不是洞穴当中为了取暖一整天都在点燃的篝火升腾起的烟柱十分醒目,而亨利他们刚刚好就赶到了这儿,只怕这会儿已经在寒风之中成为了冰冷的死尸。 或者更糟。 “受伤的人后退,我们现在不缺这点人了,回山洞里休息,奥尔诺会为你们逼出毒素。”康斯坦丁自然注意到了这些细节,虽然在我们的小米拉看来他或许是个冷血无情的指挥官,但这种弃卒保车只是作为领导阶级必要的残忍,没有任何一个有脑子的指挥官会让自己的部下在能保存实力的情况下还强行作战导致减员。 “呼——呼——”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在风雪之中一阵阵的白雾顺着防线连成了一片。 “我,没看错?”眼神锐利的不只是亨利一人,米拉呆呆地望着远方如是说道。 “它们撤退了。”“它们撤退了!” “风雪也在变小了,我们活下来了!活下来了!”兴奋的不仅仅是佣兵,许多的帝国骑士也都是如此。他们以大声呼喊的方式宣泄着自己的情感,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胜利,甚至都无法谈得上是一次胜利,但他们仍旧肆意地欢呼庆祝着,只因为若不这样做的话许多人都会在压力之中崩溃。 “活下来了,活下来了,哈哈哈哈哈哈——”莫罗抓着自己的头发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他和其他的佣兵都是穿着破破烂烂的保暖衣物,那套视若珍宝的盔甲不提,就连原先的防具也因为体力原因而不得不放弃。 “你们真是,及时雨啊......”中年佣兵喘着气对着亨利和米拉这样说着,而明娜则走了过来与康斯坦丁还有米哈伊尔开始交流安排他们运送过来的各种补给物资。 风雪停了下来,天色逐渐地变得明朗。 留下部分警戒的哨兵,其余人都进入了这个烟气缭绕,有过不少粗糙开发痕迹的前·哥布林巢穴之中。许多人都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在拿过了新的物资以后他们的心情多少都轻松了一些。 交谈的声音和搭配着火焰,人们抓紧时间休息着,体会着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 奥尔诺待在火堆旁边为受伤的骑士进行治疗,亡灵的毒素本质上也是一种魔力,因而足够强大的魔法师可以用己身的魔力对它进行排斥,只是这个过程相当耗费魔力并且对作用对象而言有“如火炙烤皮肤般的痛苦”。 精灵小姐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而一脸呆滞的大汉巴罗坐在她的身边,尽管身形强壮,但呆滞又沉默寡言的他薄弱的存在感导致即便情况危急康斯坦丁都没有将他列入战力。 “呼——”亨利走过来的时候,奥尔诺刚好为最后一名骑士把毒素驱除了出来,咬着木头脸色惨白的骑士整个人松懈下来就躺在了地上,而奥尔诺抬起了汗如雨下的小脸,朝着贤者打了个招呼。 “你们来得有些晚了,但总比不来好——”她这样说着,而亨利“嗯”了一声,下一秒钟的举动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老师?!”“先生?!” 有着如高山和波澜一般的纹理,克莱默尔的剑刃在火光之中透着诡异的美感,而亨利就这样单手持剑,剑尖直直指着奥尔诺的额头。 “金克,帕拉昂(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表情十分严肃,一字一句地用精灵语这样问道。 “瓦拉库利尔。” “异乡人。”康斯坦丁忽然这样小声地说着,米拉回过头望向了他,她因为这一系列的变故而有些头脑混乱,但紧接着反应过来骑士长指的显然是奥尔诺对亨利的称呼。 “不,不止是这样。”这个身形和亨利一样高大,气质也极其类似的男人小声地低语着。 “瓦拉在精灵语当中特指人类,但库利尔不止是来自别处的意思。” “亚冯库利尔(不属于此地),维斯塔库利尔(亦不属于此世)。”亨利耸了耸肩,同样以精灵语答复。 “置身于人之外,超越了理的存在,孤独游荡于世间,迷惘的陌客,不知何处去,不知何处是归所的。” “异乡人。” “你们精灵在取名字这件事情上面确实挺有诗意的,一个词汇当中可以拥有复杂的深意,这一点也确实只有长寿种族才能做到。” 他仍旧没有放下剑,巴罗忽然站了起来,所有人都望着他,而奥尔诺的表情也开始出现了松动,她的脸上一滴汗水滑过,在从那尖尖的下巴往地面上坠落的瞬间,亨利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 “梵塔利。” 从贤者双唇之间吐出的词汇一如既往地平淡。 “——!”但奥尔诺却在一瞬间整张脸都白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过去,而巴罗则一步往前本能地护住了她,这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浑身肌肉膨胀,但令所有人都瞩目的确是他鼓起的血管当中流动着的。 黑色的液体。 “什么鬼东西——”好几名骑士抓起了自己的随身佩剑。 “你瞧。”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人们的注意力再度被开口的贤者所吸引,因为他不再使用精灵语,而是用所有人都能听得明白的拉曼语开始说道。 “在精灵语当中,用于形容庄重的事物时,经常会加上‘梵’这个音节,这就像是人类的‘圣’一样的意思。” “只是比起人类语言当中单方面的正面意义,‘梵’在精灵语当中是一个中性词,除了正面的庄重和高贵以外,在用作负面的语境当中,它则意味着。”亨利竖起了一根指头。 “极端严重。” “所以梵塔利这个词就意味着——” “触犯极端禁忌者。”奥尔诺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亨利的话。 “我认栽了。”她的拉曼语一改之前,显得十分地流利:“我早该预料到的,再怎么小心翼翼,我也没有办法骗过你。” “但你确定跟我撕破脸皮是个好主意吗。”她的双眼开始散发起蓝光,这是魔力在体内调动起来的象征,所有的人都变得紧张了起来,明娜和亚文内拉的长弓手们暂且不提,其他人可都是见过奥尔诺的魔法威力的。 “别紧张,我只是。” “想谈一谈而已。” “当——”亨利垂下了克莱默尔,剑尖插入到了质地松软的砂岩地面之中。 【杂谈:关于目前处境的一些说明】 嗯,这个写成了vip章节,是因为只有会花钱购买这个章节的读者老爷,才会认真对待我想要说的话。(本章与剧情无关,建议使用赠币订阅) 如若发成公众章节的话,百分之一百,文中所提及的那一部分人等会气急败坏地跳脚,并且对我进行言辞侮辱。 那么以下是正文:与剧情无关,主要是目前书的状态和更新的一些相关,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人看到这儿就行,可以不用订阅了。 当然你如果希望这本书能写下去的话,我还是希望你看一看。 这样至少等我放弃的时候,你会明白原因。 起点自6月17日-9月10日举办,实际上至今仍旧没有结束的这个叫做星辰时刻的活动,对包括我在内的作者群体的权益造成了极大的损害。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算是他们变相违约了。 但对此我和其他的大部分作者并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做。 因为没有了我,没有了你,也依然有无数的新人前赴后继地想要成为小说家。 中国地大物博从来就不缺有才华的人,只是遗憾的是认真写书就能受欢迎,十年前就已经完全过时了。 现在的各大网文,全都是商业化运作。流水线生产,流水线筛选,一个编辑照顾好几百个作者,根本没有任何关于写作的指导和交流,和一般人想象当中编辑与作者协力经营好一本书,编辑发掘出来某本书的场景,有很大的区别。 小说家是被放养的,自力更生,然后若是有一定的人气了,起点再过来锦上添花。 关系一开始就很淡薄,但签约的条件却并不是这样。 与起点签约基本就决定了你被绑死在这里,不论你是否拥有未来,你都无法在其他地方重新写这一本书。 如若你离开,去其他平台,那么你最好是继续默默无闻,因为一旦你成名了,起点就会一纸告状,要求你赔付大量的违约金。 所以我一直认为这个网站更应该在站名前面加上扼杀两个字。 平心而论,我能明白起点的运作宗旨。我也参与过一些商业的运作,所以明白商业网站以最小的运营成本回收最大利益的这个选择。 但作为中国最大的网络小说平台,它理应承担着更多,理应承担着社会责任,留下除了商业化流水线生产的东西以外的,一些比较有意义的东西。 给想认真写书的人,一个生存空间。 过去的起点是有的,这也是为何如此扑街我还是坚持在这里的原因。 然后它就被腾讯旗下的阅文买了。 而在这里还不得不的提到的,便是网文一直存在的重灾区毒瘤。 盗版问题。 阅文自然没有打算放过它们。 但攘外必先安内。 在大刀阔斧的改动,编辑调动标准更改许多事情更正,有好的有坏的这一切都弄完了以后,阅文动手了。 以前的起点也做过很多次,但都失败了。 大禹治水的故事各位想必都听说过,在他的前面他父亲的失败例子就是过去起点所做的行为——一味地只知道堵,用各式各样的防盗措施,阻止盗版。 但这于我而言,对我们这些作者来说,也许并不能算是真正“失败”的做法。 不论如何,这种行为是注定了失败的。 因为只要有受众群体在,只要有一天,还有大量觉得看书不花钱才是理所当然的人存在,盗版,就永远都有市场。 不论如何防盗,他们依然会想到办法找漏子钻进来。所以不论如何堵截,最终都还是会失败。 直到腾讯接手。 阅读这个章节的人,我想大部分都会有玩过腾讯的游戏。 例如大火特火的cf。 我个人仍旧记得当年网吧充斥着从父母那儿骗来了钱,去买一个月30块钱的会员只是为了踢人和红名特权的小学生和初中生的场景。 腾讯总是知道自己的用户想要什么东西。 而盗版用户,不论在嘴上会说多少“起点的阅读体验很差”“服务器总是大姨妈”之类的话,归根结底选择了盗版的,就只有一个永恒不变的理由。 “免费。” 所以,腾讯选择了弃卒保车。 我们这些作者,就是被弃的卒。 长达三个月至今都没有结束的星辰时刻活动,现在看起来与其像是一次性的回馈,倒不如说是一次试水。 起点用官方的免费章节把看盗版的读者给吸引了回来,而这些免费币的订阅作者一分钱都得不到。 ——“等等”你可能会说“可这样起点不也吃亏了吗”。 不,并不是这样的,亲爱的。 你可曾想过,横行的盗版网站,要花费资金去盗正版书然后来给人免费看,运营网站的成本与订阅的这笔资金,他们难道是一直都在掏自己腰包吃亏奉献给大家吗? ——收入的来源,是人流量。 点击进网站的流量高到一定程度以后,投放一个广告,就可以轻易达成百万乃至于千万级别的收入。 相信你们也注意到各种盗版下载网站和阅读网站上,到处都是的广告了。 他们就是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 而这些用户的流量正是起点看中的东西,他们可不愿意把这些让给盗版网站,相较之下正版订阅和打赏的那部分钱反而是小头了,可以被随意地舍去。 在起点和盗版的战争当中,我们作为不情愿也不知情的炮灰,被送上了前线。 而令我思考起来就觉得无话可说的是。 如果这件事情他们可以尝到甜头,那么。 为什么不继续做下去呢? 星辰时刻是暑期活动,到9月底才结束,但紧接着10月就是国庆黄金周。 在那之后可以开展的日子一个接着一个。 我希望是我想多了,我强烈地希望这个事情仅仅只是一时性的,而不会在以后再重新展开。 但说实话。 你们。 相信腾讯吗? 和我同期的很多作者,面对这个事情,选择了水字数和停更来抵抗。 而阅文的反应是大手一挥直接封禁。 相信你们也注意到了很多书莫名就失联了。 说是净网,但更过激描写却相当有人气的书原封不动,归根结底,只有人气低微砍掉也无伤大雅的书会被“附带伤害”。 回过神来又说了很多。 悲惨如我们这些人,到头来摆在面前的选择从来就不多。 被平台压榨价值,还会被读者指责。 最近我的书群又来了一个读者。 进群就说自己刚看了开头。 我的书群是设置了问答的,问题与最新的剧情相联系,因为我希望来加群的都是有好好看书的人。 而他不是,他略过了剧情直接点开了最新章节,只是为了找到答案来加群。 这种急性子不可能认真对待我的书,也自然不可能认真对待我的处境。 果不其然,当他提到更新的问题时,我说已经发了公告说明了,他就说“我没有看。” 语气相当委屈。 但我写在了那儿,你不看,然后还专门跑来问我。 这也是我这个附篇会发vip的原因,因为只有会花钱订阅的读者姥爷,才会认真对待我想说的话。 我那个读者解释了目前的处境导致不是很想更新以后,他说出任何创作者都极度憎恶的一句话。 “看你有没有梦想了。” 梦想。 梦想。 当它从你自己的口中吐出的时候,兴许是某种心情激动不能自已的,崇高的词汇。 而当它从别人口中吐出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要你毫无条件地拼命付出,并且不谋求任何的回报。 我曾亲眼见过的两个例子是,一位向画师求画的“忠实粉丝”,在得到了画师明码标价的答复以后,气急败坏地诅咒他的画是“从上面看不到梦想,全是铜臭味的垃圾”。 而另一位漫画家的忠实粉丝,在他的漫画成为vip作品上架收费以后,扬言要杀他,并且说赞同的人就顶上去。 而我想这位漫画家最为心冷的地方恐怕是。 这个评论被顶到了第一名。 你有梦想吗,有梦想你就该饿着肚子拼命。 我可以不给予你任何支援,甚至我看你的书都不花钱,但你必须时刻不停地拼命创作,因为你不这么做,你就是没有梦想的人。 嗯,我把这叫做梦想绑架。 而理所当然的,口口声声提梦想的人,往往从未真的去为了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而脚踏实地努力过。 我很累。 从6月17日开始这个活动以来,我的订阅每个月都在往下滑。 上个月我好容易整理好思绪说服了自己,攒好稿子,坚持了稳定更新。 而收入,滑到了之前的三分之一不到。 这是我这个月几乎不怎么想要更新的原因,但我还是更了,然后还是看着订阅继续下滑,却无法做到任何。 有读者指责我说是因为我更得不够多,等我更得足够多了订阅就不会下滑了。 是啊。 那么什么样的标准算得上是多呢。 我两天一更,他会说不够;我改成日更,他又说我每天日更的字数太少章节太少。 那么当我做到了日更一万,这个总算大部分人能认同是“多”的字数时,一切却仍旧还在下滑呢? 我的这些付出,谁来买帐? 肯定不是他咯。 他需要做的只是张张嘴,指责我做得不够多,而我就必须去拼命为了达成这个标准而夜以继日地工作。 至于回报,没有任何人会给你保证。 他只是画一张大饼,说你还不够努力。 毕竟把事情责怪到你不够努力,永远都是伟光正的。 我很疲惫。 这两周以来的时间平均每天的睡眠时间是3个小时。 今天花了5个小时的时间总算完成了一个八千字的超长章节,如果你们有注意到的话,近期这几章全都是。 这段剧情要处理好需要消耗的精力非常非常大,而偏巧,我又看不到任何可以称之为温暖人心的迹象。 我能做的事情不是很多,除了好好写书以外,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做别的事情。 我不想写一个自己不满意的故事发出来糊弄人,因为你们订阅的钱不是天上吹来的,所以我一直都希望能做到你们觉得自己花的钱是值得的。 但这可能。 是错误的吧。 可以的话,希望有看到这个章节并且还在使用赠币订阅正文的朋友,更换成真币订阅。 哪怕在一个章节当中使用了1个赠币,这个订阅都会变得不算数。 我只能请求,你们的意志我无法改变,觉得看免费不花钱理所当然的人永远都能找到到一个理由来让自己心安理得。 我依然会继续写书,因为这是我现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论情况如何,不论前路如何,我都只有这一个选择。 所以,若是这本书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一些什么的话。 就请行动起来。 hope for the best, prepare for the worst, and take whatever 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六十五节:随风飘的向日葵 位于萨帕利昂高原南部低地的西里丝森林,远在人类还处于部落文明之时,就已经有精灵族定居。 广袤无垠的湿原地带,毒虫横生又过于潮湿,对魔力低下的人类而言不宜居住。但精灵族却得以以各种手段来谋求与自然之间的平衡,静怡而又安详地世世代代居住于此。 和谐与安宁,是精灵族永远的追求。 有过接触的人类,对于精灵的评价总是“古板又不知变通,缺乏情感波动,麻木又冷淡”。 这属于典型的短寿种族和长寿种族之间不可逆转的认知偏见。 若用精灵族的口吻来回答这种话语的话,想必他们会运用上一个巧妙的比喻,以“烧得过旺的柴火总是最快熄灭”来回应这些远亲。 是的,远亲。 尽管许多人类认为可以活一千年的精灵,是属于低等神明之类的物种,与人类拥有巨大差异。在愚钝的部落时代甚至会将精灵作为原始神来崇拜。但实际上,包括兽人、矮人和侏儒在内,整个里加尔世界上的五大种族,都同出一源。 历史更为久远的精灵族拥有大量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关于现在在大陆上开枝散叶的几大种族是怎样发展演变得如此截然不同,而追根溯源,却都是同一位祖先。 有着近似的身形比例,近似的身体结构。相比起人类的统一神教会将其他种族都否定称之为蛮族,信誓旦旦地宣称人是神按照自己的形象制作的完美物品,由同一位祖先演变而来的这种会被当作异端的精灵式学说,显然正如他们本身一样,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 他们有很多的共同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彼此之间可以通婚。 精灵和人类是不可能诞下后代的。 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半精灵这种生物。 生殖隔阂加上各种观念、理念和知识上的不对等,精灵这个种族和人类之间的区分就好比经受过精英教育的人类贵族,和低下贫贱脏兮兮的奴隶与贫民那样剧烈。 所以当这两个种族因为某些原因而碰撞到一起的时候,矛盾,往往会像是这百年迷雾一般,浓郁而不可化解。 “”奥尔诺站在村子的入口处,沉默不语地望着地面。 “又来了么。”一个符合人类刻板印象的高傲嗓音在旁边响起,那是她的母亲,年纪已经有六百岁以上,看起来却依然如同少女一般。 南国的精灵族体型本就不甚高大,而奥尔诺在其中也算得上是娇小玲珑。 “真不知道那个人类到底是如何越过迷雾和认知障碍跑到这里的,你去回绝他,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有结果的,奥妮,我相信你很明白这一点。”母亲站在右侧俯视着她这样说着。 “你背负着的是更为重要的东西,继承了梵萨利塔名号的人便是与同族交往都不被允许,你生来就是为了更伟大的使命的。” “是的,母亲,我都明白。”她垂着长长的眼睫毛,声音低沉。 “”母亲的表情变得软化了起来,这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她作为部族的领导者必须对她有严格的要求,但母亲的本能又使得她无法真的狠下心来。 “好好跟那个人类说清楚吧,我带你出去历练,是为了让你体会到这个世间的沧桑变化。” “你们之间隔着的东西不仅仅是文化,我的孩子。” “好的。”她垂着头,捡起地上已经干枯的向日葵,丢到了一旁。 ———— ———— 人类把这片高原称之为帕洛希亚。 它属于一个叫做帕德罗西的国家。 而在旅行当中曾短暂居住过的好几个港口城市,则也都带有“帕”这个前缀。 在人类语当中,“帕”似乎是代表了“大”“伟大”之类的意思,所以他们用这个词来形容一切他们认定是宏伟壮观的实际存在的东西,和只存在于虚幻当中的东西。 未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精灵是并不懂得的。 同理,组织,国家这些是什么,他们也并不懂得。 精灵并没有国家,他们诚然是拥有种族认同的,但也就仅仅只停留于此。精灵的村落最大规模的也仅仅只有三百人,彼此都是亲属和朋友,居住在一起是建立在相互熟识的基础上。 像是人类那样把一片区域划分出来一个虚幻的“国家”概念才,从而数以百万、千万计的陌生人,共通地生活在一起互相配合这种事情,对于大部分的精灵来说甚至要比人类繁衍生息以及发展的能力更加令人称奇。 所以当奥尔诺第一次跟随自己的母亲来到帕尔尼拉的时候,她震惊于这里居然拥有这么多的人类。 人们对她投来的是好奇的目光,形形色色的人类走过路过都不停地打量着她,而她则是紧紧地抓着母亲的手不肯放开。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以至于挤得水泄不通,奥尔诺开始有些受惊了。 然后城主府的卫兵队出现了,他们穿着被皮面覆盖的金属盔甲,手持方盾和长矛赶走了这些人。 “这是尊贵的客人,你们不允许靠近!” 奥尔诺听得懂他们所说的话语,对人类来说难以学习的这种语言她手到擒来,不仅仅因为精灵悠长的寿命使得她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学习,还因为她。 天资卓越。 ———— ———— “呵,听说精灵魔法都很厉害,这怎么看都只是个小丫头片子吧。” 自大、狂妄、缺乏礼仪。 而且很吵。 奥尔诺从人类的词汇当中挑出了对这个一头黑色卷发的青年人类的第一印象。 她惊讶于那个人不算巨大的身躯居然可以发的出和巨人差不多洪亮的声音,也惊讶于他的不自量力。 “老子我是帕夫尼,没有错,就像这个名字所说的一样,终有一天会成为了不起的伟大魔法师!”而他大笑着挥舞魔杖向着奥尔诺发起了挑战。 然后被她。 手指轻点释放出的最弱的风系魔法。 打得失去了意识。 那个被他们称作城主的人类,表情更加地——用人类的话来说——谦卑了。不对,更正确的用法也许是巴结? 他把那个青年赶了出去,他似乎担任了什么重要的职务,从而来作为这些人类衡量精灵魔法的标准。 接下去,城主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一些雇佣和待遇的事情,奥尔诺虽然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好像在听闻,但内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那个被赶出去的吵闹又自大的青年。 “帕” “伟大,是什么意思?” 少有地。 她产生了兴趣。 “不要和人类走太近,我们之间的隔阂不仅仅是文化,只是在利用他们获得所需要的东西罢了。”母亲注意到了这一点,及时地警告了她。 “凝视深渊者,需谨记深渊也在凝视你。” “与龙搏斗者,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化为龙。” 这是母亲说过的话语,奥尔诺明白它的意思,却又也知道这是来自于人类世界的谚语。 “太过于靠近,就终有一天会变成他们吗。” 她问道:“变成人类,很不好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远方久久未语。 她想起了自己从未面见过的父亲。 说起来,父亲到底是谁? ———— ———— “噗啊——”不堪的惨叫声在午后的院子里响起,一脸惨白的青年摔倒在了地上,四肢抽搐。 这是魔力用尽的体现,奥尔诺罕见地皱起了自己的眉毛,尽管只是一丁点轻微的弧度,这对她来说却也已经是难得的表情。 “哈——”帕夫尼注意到了,尽管狼狈不堪他还是发出一声轻笑:“你惊讶了!是不是佩服本大爷的成长了!” 他哇哇乱叫着这样说道,而奥尔诺的眉毛松懈了开来,开口回应:“不,我只是惊讶于。” 奥尔诺转过了身,准备朝着里屋走去:“你的愚蠢程度。” “切。”帕夫尼重新爬了起来。 “你还想干嘛。”奥尔诺回过了头。 “当然是,再来一局啊,来吧,就让我这伟大的魔法师,天下第一的元素使,帕夫尼大人来突破你们精灵族引以为豪的防御魔法!”他浑身大汗,但声音却洪亮得像是森林当中咆哮的野兽。 只可惜魔法的威力并不是喊得大声就会增加的。 “咚——” 脸色惨白的帕夫尼再次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亏得这里的地面是柔软的草坪和泥土,否则他就得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大头魔法师了。 “送走。”奥尔诺对着宅邸的护卫简短地说道。 两个大汉沉默地将他抬了出去。 但在抬走之前,精灵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她转过头,少有地表露出自己的好奇心的,朝着帕夫尼询问。 “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她问。 而帕夫尼像是一瞬间恢复了精神一样,继续用大嗓门喊道:“当然是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他蜷缩着身体咳嗽了起来,奥尔诺明白这是魔力过度使用的后遗症,因为法力池位于心脏附近的缘故,过度使用不但会影响到心脏导致休克,严重的甚至会心脏骤停而死,而就算是最好的情况也会像这样影响到肺部导致咳嗽。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奥尔诺沉默地伸出了手,治愈了他的伤势。 帕夫尼的脸色变得红润了起来,他愣愣地望着精灵的脸庞,久久说不出话来。 “别再来了。”她转过了身。“是骗人的哦。” 帕夫尼在身后叫了一句。 “不,也不能说是骗人吧。”他罕见地没有大吵大闹,奥尔诺第二次转过了身,青年用略带腼腆的声音说道:“成为伟大的魔法师确实是我的理想,但是我之所以总是这样。” “是想看到你,惊讶的表情啊。” “” “那天,我们相遇的时候,你瞪大了眼睛的样子。” “特别的可爱。” “无聊。”奥尔诺转过了身,向着屋子里走去。 “啊——你就这样对我的真心——”而帕夫尼的声音在背后逐渐远去。 她站在了屋子的门口,遮挡住背后阳光的里屋显得有些暗沉沉的,而奥尔诺就这样站在这儿,面色毫无变化,却伸出手去,按住了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 “”她抬起了脸,站在楼梯上的母亲显然目睹了这一切,她的表情有些阴沉。 奥尔诺垂下了头。 “我知道了。” ———— ———— “是待遇方面有什么不满的吗,有什么要求你们尽管提啊,尽管提,我都会满足你们的!” 急躁、贪婪。从城主的高喊和动作当中,奥尔诺判断出了这一点。 “别离开啊,拜托你们了,留下来!”他不断地恳求着,然而母亲的决定是任何人的意愿都无法改变的。 包括奥尔诺。 “见鬼的垃圾精灵!吃我的穿我的什么都不留下就要走了!该死的垃圾,成天只知道摆那张高傲的脸仿佛谁都欠你的!!” 当她们关上门以后,城主用人类的方言这样大声地辱骂。 他以为她们听不懂。母亲望向了奥尔诺,眼神之中在表达的意思显然是:“你看吧,人类就是这样的。” “是的,我都明白的。”奥尔诺垂下了头。 ‘但他不一样’这句话并没有说出来。 马车驶来了,在乘坐它走到森林的附近之后,她们就会转成步行。西里丝森林愈是靠近精灵领地,各种视觉障碍的魔法就越多,除了同样精通于魔法的精灵族人以外,一般的人类只会被影响到不停地原地绕圈。 “奥尔诺!!” 帕夫尼出现了,气喘吁吁的他显然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所以急匆匆地赶来。 “我会去找你的!” “一定会的!” “这是我们的约定!” 他大声地喊着,而母亲盖上了马车的帘子。 “不自量力。”她这样说道。 “记住我说过的话,奥妮,你背负着的是更加伟大的使命。” “是的,我都明白的。” 她说道。 “母亲。” 藏在行囊之中的,有一株新鲜的向日葵。 帕夫尼每一次出现都会带着它。 奥尔诺并不明白它的意思,也不明白在人类社会当中这个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很喜欢它的味道,还有金灿灿的样子。 ———— ———— 时间流逝得很快。 精灵族对于日子的概念与人类差距甚大,不过是学完了自己该学的书籍,回过神来,却已经过去了有十二年之久。 他到底没有能履行约定。 这并不怪他,毕竟人类的魔法天资也就只有那么一些了,他无法突破迷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自己也有应当承担的责任和使命,背负了梵萨利塔名号的人,乃是世间魔力命脉不眠的监视者。运用唯有天资卓越的人才能被选上,就连一般精灵都不被允许接触的古代魔法。 梵萨利塔。 乃是世界的观测者,监控世间命运之人。 这是不灭的使命。 是奥尔诺祖母的使命。 是她母亲的使命。 也将会是她的使命。 “入侵者?” “怎么可能?” “他做了什么,盗取了什么东西?” “没有,反而留下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朵向日葵。” “啪——”奥尔诺扣合住了手中的书本,瞬间地就起了身。 “我希望你是去拒绝他。”母亲站在门口,拦住了她。 “我”她支吾着,开不了口。 “你被禁足了,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母亲留下这句话,走了出去。 “啪嗒——”奥尔诺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她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闷得慌,但却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 ———— “今天又来了么。” “是啊。” “每天都,枯萎的向日葵都快要堆砌成一堆了,所以说人类真的是,为了一己私欲——” “嘘,她过来了。” “”村里的同族开始讨论她的事情了,对于情感淡漠的精灵而言,排外是他们少有地会表现得强硬的情绪。 “去跟他说清楚。” 母亲也终于忍不住了。 她这样说着,而拥有了母亲允许的奥尔诺终于离开了自己的村庄。 她循着向日葵铺成的道路一路行走着、行走着、行走着到最后变成了小步奔跑,想着发出熟悉的魔力波动的那个地方跑去。 她穿过了森林跑过了灌木吓得小兔子们四处乱窜,最终在拐过一棵参天大树以后来到了他的面前。 “呃——”满脸胡渣的帕夫尼,正在用火焰魔法点燃一团篝火,他呆呆地望着她,而她也呆呆地回望。 “你,变得好,衰老。”奥尔诺支吾着,说出了这句话。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啊。”他也开口,不像是十二年前的时候那么大嗓门了。 那时候光鲜亮丽的青年不见踪影,他的皮肤变成了古铜色,身体许多部位都有可怖的伤疤,奥尔诺光是想象一下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感到背脊发凉。 但这只持续了数秒。 “其实都是胡子惹的祸,剃了胡子还是以前的样子,哈哈哈。”当帕夫尼再次用大嗓门开始吵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躁动不安的情绪,涣散的注意力,在这一瞬间,全都被安抚了。 若是在这个人的身边的话,就仿佛一切都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去拒绝他,去把一切说清楚’ 母亲的话,在脑海中回荡。 “我——”“我说啊。”帕夫尼打断了她的话。 “叛逆这种东西,你知道吗?” “那是什么?”奥尔诺摇了摇头。 “就是人类在年轻的时候会出现的一种情绪,什么事情都要跟别人说的反着来,就偏偏不按照别人所说的那样。” “有什么意义吗。” “是没什么意义,很多人因为自己的叛逆做了好多的蠢事到头来还是要按照别人说好的那样来做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着,而她则是皱起了眉。 “我就是想说啊。” “你要不要,也‘叛逆’一下呢。”帕夫尼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对着她说道。 “不想看一看吗。” “总是待在这种地方,总是听别人的话,真的很快乐吗。” “是应该做的事情,没有快不快乐。” “那就是不快乐了。” “你无理取闹。” “听我说啊,我在这十二年的时间里,去了很多地方。” “乘风破浪去过冰冷的外海,在阿布塞拉大草原上和游牧民赛马,在极冷的苏奥米尔和大剑剑士们一起洗桑拿。” “你不想看一看吗,在巴奥森林以外,在东海岸的这片小小的地方以外,有着怎样的景色。” “和我”他说道。 “一起。” “” ———— ———— 叛逆的精灵,从自己的村子附近消失了。 他没有食言,正如一开始遵守了那个约定一般,两个人旅行了整个里加尔世界。 她见识到了除了自己生存的地方以外所拥有的东西,这个世界是多么地庞大。同时也看到了许多的人类,好的人、也有坏的人。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在人类的世界当中旅行甚至居住的同族意外的多,同时也有许多其他的异族定居于此。 甚至就连极富攻击性的兽人族,都有一部分与人类和平相处的存在。 这种广阔无比的事物,他们称之为“包容性”。 这是精灵的词典当中,所并不存在的词语。 她第一次学会了笑,是在阿布塞拉大草原的篝火晚会上。 那天他为她戴上了一朵向日葵的花饰。 而她的第一次发怒,是在索拉丁,遇上了仗势欺人的教廷军队只因自己的友人皮肤是深褐色的就张弓拔弩。 奥尔诺的表情,随着一路的旅行变得越来越柔和。 但在某天的夜里她惊醒的时候,想起了母亲的话语。 “凝视深渊者,需谨记深渊也在凝视你。” “与龙搏斗者,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化为龙。” 不安的预感,开始缭绕在心头。 “我的魔力,正在变弱?”她的手指有些颤抖。 “没事的,就这样子,变成普通人,变成人类” 那个夜里,奥尔诺学会了恐惧。 “虽然有点迟了,但我想说。” “今后也请陪我一起走下去吧。” 友人们在欢笑,他们高喊着,这像是意味不明的话语,但奥尔诺能从那之中感觉到由衷的祝福。 “我愿意。”她害羞地说着,心脏怦怦跳的感觉就像是那天一样。 这是幸福的滋味,她并非初次品尝,而是已经食髓知味。 然后。 多管闲事的报应到来之时。 向日葵的花瓣染上了血,她明白了。 何为悲伤欲绝。 “精灵的寿命与人类是不同的,生命力亦然。” “你不应当与他们接触,更不应当明白他们的情感。” “因为你若是心成为了人,那么因为你悠长的寿命,你会体会到的孤寂和苦楚,会是人类的许多倍。” 母亲高高在上,冷淡地对着她说道。 “但我也因此明白了,生命的意义。”而奥尔诺站直了身体,捂着自己的腹部直视了回去。 “你!”母亲明白了她的意思,瞪大了眼睛。 “荒唐!你触犯了禁忌,即便是我的女儿也是不被允许的。” “奥尔诺妮朵拉梵萨利塔,你被驱逐出去了。” “那就这样吧。”她叹了口气,眼神阴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同族,他们全都摆出一副保持距离的模样,就连一个为她说话的人都没有。“自诩高贵,你们就跟人类的贵族一样可笑。”奥尔诺轻声说着,迈着步子朝外围走去。 “愚蠢的女儿啊为何偏要”而在她的身后,母亲用极细微的声音这样说着。 ———— ———— 精灵的孕期,是以世纪计算的。 缺乏经验的她只得从人类那儿寻求帮助。 这是最后的回忆了。 最后的回忆了。 “死了,吗。” 但当躺在产床上大汗淋漓脸色苍白的她转过头望向医生的时候,迎来的却是早就注定的悲剧结尾。 精灵原本是不懂得希望的,是他教会了她希望。 而也因此,绝望诞生了。 与爱相伴而生。 “我不接受。” 当整个世界都否定了她的一切幸福的时候。 奥尔诺。 否定了这个世界。 “术式改写。” “如果是因为种族魔力脉络强度不够的话,那么就用大地的魔力来补足。” “如果是血不够强大的话,那就用我的血来代替。” 她所背负的责任带来的相关知识被疯狂地运用在了这方面上,本就天资聪慧即便在精灵族当中也是顶尖的魔法造诣,在爱与绝望的螺旋缠绕之中,升到了顶点,突破了界限。 她,触犯了真正的禁忌。 “哇——”幼小的新生生命,在血肉化成的魔法阵当中,发出了第一声的啼哭。 这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生”,就好像那个孩子短短的尖耳朵一样,充满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哦。”奥尔诺怀抱着如父亲那般长着一头黑发的幼小女孩,站在向日葵摇摆的坟头前方,轻声笑着如是说道。 风吹起了她的衣摆。 而在大洋彼岸,她的母亲摔碎了手中的魔力水晶。 “怎么可能,明明近期都没有任何。” “为什么,为什么魔女会降世。” “不,不对,这是——” “愚蠢的孩子啊!” “由血和魔力所供给的虚假生命,又怎么可能是真的活过来了。” ———— ———— “接下去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漫长的叙述过后,奥尔诺轻笑着对洞窟内的众人说道。 “我生下的是死胎,人类和精灵的结合是不可能有结果的,而我所动用的禁忌魔法所唤醒的,也绝对不是一个可爱的女儿。”她虽然笑着,但眼神却毫无波动,像是死了一般。 “她以血肉和灵魂为食,是一切生者的敌人。被吞噬之人,被吞噬之物,在那之后会以不属于这世间的形态归来。” “独角兽不愿意靠近我,是因为我的身上充满了黑暗的腐臭气息。而这个人,之所以会跟在我的身边作为护卫。”她指向了巴罗:“是因为血脉上的优越性。” “食尸鬼是魔女的眷族,其他的亡灵亦是如此,它们服从于魔女的血脉,自然也就服从于,生下了魔女的那个人。” “是不是挺讽刺的。”奥尔诺学着亨利的模样耸了耸肩。 而整个洞窟内,鸦雀无声。 “并非因憎恶和仇恨而诞生,也并不是什么老掉牙的为了复仇而化身的魔女。” “而是被爱所孕育出来的。” “不应当发生的结合,当爱变成了绝望的执着,回应的并非光明,而是深渊。” 亨利用平静的语调说着。 “诗歌啊。”而奥尔诺再次笑了笑:“海米尔宁的,你还真是自恋。” “所以你也都知道。”贤者耸了耸肩。 “是的,和魔女关系匪浅的两个人,命运就是如此的讽刺,不是吗。”她说道,而这一次接上了话茬的是康斯坦丁。 “所以,魔女之所以会追着你,是因为?”他问。 “新生儿在发现了自己母亲不见的时候,会做的事是什么呢?”奥尔诺歪了歪头。 “而她那晚上的退却,也不是畏惧你的魔法,而是因为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发怒,这么说来的话魔女其实——” “闭嘴。”奥尔诺的双眼散发起了蓝光。 “那个东西。” “不要用,人类的情感去,揣摩那个东西。”她抱起了自己的双臂,双眼之中电光闪烁最后归于平静。 “她吃了我的母亲。” “当着我的面,吃了我的母亲,然后回头对着我微笑。” “全村的人都死了。” “魔力素质高的被当成了生长的口粮,而余下的那些则被转化成了食尸鬼。” “她没有道义的定义也不懂善与恶,她没有情感,非要说的话也就只有作为活物的本能。” “那个东西虽然披着人形的外壳,但内里决计是。” “决计不会是我和那个人的孩子的!” “那是。” “恶的人形化身。” 奥尔诺抱着双手蹲了下去,而米拉、米哈伊尔、亨利、明娜还有康斯坦丁等五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表情皆十分凝重。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六十六节:黑雪 东海岸帝国帕德罗西的新年节庆日并非12月。 这个发明了公制单位的国家因其白色教会本宗耶缇纳教派的信仰问题,至今保留有两种历法。 一是以神话传说作为基础,取整数,一年为360天的帝国旧历,亦称神历。而另一种历法则是以四季变化为基准,经由可靠的科学理论,在二十年前由学者提出来并传播至世界各地,一年分为365天的公历。 这是如今里加尔世界上大部分地区的人类国家都会采用的历法。连同公斤/千克、公分/厘米、米等长度单位和其他许多重量以及温度等等的衡量单位,都是由帕德罗西这个老牌强国发明并推广。 平心而论,将这个东方的大帝国说成是固步自封墨守成规,是并不公平的。 相较西海岸更为富足先进并且与擅长发明的侏儒一族拥有良好合作关系,继承了拉曼人优良的应用工程技术能力,帕德罗西人十分擅长于推陈出新。 不论在民生方面还是在军事应用技术方面,帝国都是其他国家争相模仿的风向标。 但若要说它就是一个富有创新精神,生机勃勃有如莫比加斯内海彼岸的亚文内拉那样的国家,这又是有失偏颇的。 千年的传承让这个国家内部的许多事物十分独特,远非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得以轻易理解。它们的复杂程度即便是土生土长的拉曼人都很可能知之甚少,而在这其中,涉及到两种历法的新年庆祝,便是许多外来的旅者所最容易见到,却又最难以理解的部分。 两种历法的共用和偏差,直接导致了帕德罗西的传统新年庆祝活动一般发生在一月底到二月初。 这个以雏菊作为国花的帝国,年年的新年自然也都是以金色作为主要的色调。 高傲的皇家骑士团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会换上由黄铜和黄金制成,蚀刻有大量金菊纹章,轻便而又华丽的仪仗用盔甲。而它们所配套的代表皇室的、行动不便的巨型黑色披风又进一步地衬托了金色的华贵。 这场覆盖全国上下的举动被称之为金色巡礼。 皇帝和皇家骑士团在巡礼的过程当中穿着的都是只中看不中用的礼仪盔甲,手持的也是不适合实战的镂空武器。护卫的工作全都是当地的大贵族负责,而这种看似愚蠢和不设防一味追求表现力的行为,也莫不是强大而又自信的证明。 新年庆典,金色巡礼。这几乎是帕德罗西人最为重要的年度盛典,因而不论所面临的情况有多么紧急,即便是在历史上叛军都已然兵临城下之时,它也并没有被推迟。 雷打不动的每年惯例,帕德罗西人的骄傲,从未被推迟过的举国庆典。 从未被推迟过。 直到今年。 二月三日的司考提小镇,丝毫没有一丝往年的喜庆气息。 从帕尔尼拉港征集的佣兵和其他地方调动过来的帝国军队,补给充足,杀气腾腾,严阵以待。 军营在司考提小镇低矮的城墙外面建立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落满了白雪的帐篷整齐地摆放在一起。而在它的最左侧,那些颜色稍微深一些的,则是帝国魔法师们停留居住的地方。 你总是很容易辨别出佣兵们所在的位置,帐篷大小不一胡乱堆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在于他们的吵闹程度。 讲究把酒言欢及时行乐的佣兵,对纪律严明的帝国正规军而言一向都是一帮看不惯的家伙。 尤其是今年来自维斯兰的外来者增加了许多许多,这些完全不了解本地风情甚至连拉曼语都只会说上个“你好”“再见”的家伙,丝毫不顾无法庆祝新年活动并且金色巡礼被取消了的本地人糟糕透顶的心情,只是肆意把酒言欢,从早吵到晚。 但这种不满,仅仅只停留在上层贵族军官的圈子之中。 士兵当中有许多人都表现出了艳羡,在不能庆祝新年的情况下,军规还不允许他们去参与佣兵的酒宴。 “任何一分一毫的物资都必须节省下来备战,帕尔尼拉港是物资丰厚,但也不是这样拿来铺场浪费的!” 军需官冷冰冰的话语,让这些个年轻人一个个都像是焉掉的菜苗一样垂下了头。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这幅德行,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而愤怒的军官所说出来的话语,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两个阶级之间的观念差距。 帕德罗西,到底是许多年没有经历过像样的战争了。老人把这些年轻一辈称之为垮掉的一代,而由垮掉的一代组成的士兵,自然也不再像是过去那么地可靠。 严格的军规和纪律改变不了娇生惯养培育出来的享乐主义性格和骨子里的软弱。 以至于作为真正精锐的帝国边防骑士团,不单与佣兵,就连与己方的正规军都拉开了相当的距离。 “应对这么大的威胁,我们的帮手就只有这些见情况不对就会撒腿跑走的佣兵,和驻扎在边防都市里头被女人和酒精把骨头都给泡软了的垃圾吗......”穿着一身黑甲的骑士长布罗姆长叹一声,而他同样装束的同僚迪奥表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没办法,连着协同步兵和侍从一起算,骑士团九个大队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五百人。如果那些没血色的家伙说的话没有错的话,我们要面对的会是相当可怕的敌手。”迪奥说完,布罗姆挥了挥手:“你这话可不要让他们听见。” “我又没说错什么。常年待在研究室晒不到太阳,偏偏却又喜欢那些鲜艳的颜色,穿起来更加衬托得自己像个苍白的幽灵。或许比起我们,他们更愿意与那些魔女手下的行尸为伍哩——”“啪——”一阵冷风吹过,帐篷的门被掀开了“喂迪奥!”布罗姆赶紧阻止了他,但话语却已经被来人听得一清二楚。 “动摇军心,自乱阵脚搞内部斗争,不好。”走进来的人年纪已经在五十岁后半,须发皆白的他是帝国南方边防骑士团第一大队队长,同时也是骑士团的大团长。 “抱歉,团长。”刚刚还显得有些轻佻地在调侃着的两名骑士长都安分了下来,但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看来这显然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发自心底的尊重。 “我们这支独立骑士团,是那位大人努力争取的结果。游走在帝国的正规军体系之外,拥有行动和择员上的特权,这些一并造就了骑士团优越于地方军团的战斗力,但却也并不代表着,我们有在此之上的特权。” “若留下话柄,给谁拿来使绊子的话,它随时都有被解散的可能性。” “你们能有如今的地位,一方面是自己的努力,另一方面,也必须感谢那位大人给予的这个机会。” “切莫,不要毁了他亲手建立起来的,我们的归属啊。”大团长长叹一声,虽然没有指责和恐吓,但两名大队长都深深地垂下了头。 “说起来,那位大人他......” “没有消息,只能希望,是平安无事了。” 风雪继续飞舞,厚厚的积雪当中人们不得不用铲子开辟出来许多道路互相连通,一声感叹过后,军营之中陷入了沉默。 而在距离司考提小镇尚且有不短路程,大地冰结严寒程度更有甚之的巴奥森林内部,打点行装准备重新上路的一行近百人,目睹了天空之中落下的第一片黑色的雪花。 若说之前纯白的雪花仍旧能给人一种纯洁和纯净的印象的话,这犹若火山爆发抑或漫天大火焚尽一切的灰黑色余烬般的黑色雪花,则多多少少地带上了几丝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 “别碰。”米拉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像是之前那样想要去接住那片雪花。 奥尔诺出声阻止了她。 在将一切和盘托出以后,她像是瞬间变换了一个人似的:“那是她的魔力凝聚而成的,对普通人来说顶多有些难受,对魔法师而言就是真的有害了。” “虽然你尚且稚嫩,但在他的教导下,还是有很大的成长空间的。”身形和米拉比起来十分娇小,但说出这话的奥尔诺气质却与自己的老师十分神似。米拉呆呆地回望着奥尔诺,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自数日前这位精灵魔法师说出这一切的真相过后,女孩就觉得自己没办法那么轻松地直视她的双眼了。 尽管人生坎坷,但米拉从未觉得自己的遭遇是如何悲惨如何值得可怜同情。 比起自怨自艾,她更愿意把这份时间用在努力变强上面。 这就是这个女孩的性格,永远一往无前。 但奥尔诺的遭遇即便是米拉细想一下亦会感到绝望。 困境是并不可怕的,遇到对的人,掌握了对的方法,加之以足够多的努力,在迈过了这个坎过后你总会见到彩虹。 真正可怕的是,那种你竭尽了全力试图让事情变好,最终却只能看着它犹如脱缰之马一样朝着最不愿意见到的方向一路下滑。 任何你能做的事情都无法改变它。 任何你试图使之变得更好的行动都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这种无力感、绝望感和自责感的混合体,光是想象一下就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给吞噬掉。 “别同情我。”奥尔诺显然注意到了洛安少女眼神的变化,她平静地说道。“不,我——”米拉下意识地就想要辩驳,但精灵只是摇了摇头:“我认得那种眼神。” “别这样。” “......嗯。”白发少女垂下了小脑袋,而一旁的明娜放缓了脚步,与她并驾齐驱。 “这是我所背负的罪孽,正如你的老师背负着他的罪孽。”奥尔诺用平淡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要靠我的力量来——” “——终结它。”回到数天前洞窟的洞窟之中,在火光摇曳间,亨利·梅尔开口,用平稳但却极其有力的声音这样说道。 此刻的洞窟内部,已是剑拔弩张的气氛。 佣兵和商人们不提,就连帝国骑士也都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拔出剑来,朝着奥尔诺挥下。 他们的这一切遭遇,这一路上遭受到的苦难,死去的战友和伙伴,全都拜这个精灵所赐。 而她若不是被亨利所逼迫,是要打算这样假装无辜继续停留于队伍之中? 明明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也知道魔女是冲着她来的,却利用其他不知情的人来保护自己,稳坐在队伍中央让别人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护自身。 换做是任何人,当得知这个真相的时候都会怒不可待。 奥尔诺可以为自己进行许多的辩解,但她只是沉默。 她下不去手,也无法战胜那个曾是自己女儿的东西。 因而隐瞒身份打算惊动起足够多的人类,让他们调动起军队来击败并且消灭她。 不和亨利他们一起前往司考提小镇,而是留在队伍当中和康斯坦丁他们这些人在一起,是为了给予人类调集军队做好准备的时间。她知道魔女是朝着自己来的,因而把她往森林之中引,让人类有机会聚集起足够强大的军队。 她本可以从头到尾都隐瞒好自己的身份,在即将到来的战斗过后试着回归到平静的生活之中。 不。 不。 不、不、不。 奥尔诺,你还在想什么。 若不是这个男人戳破了这个谎言逼你从虚假的演戏当中醒来,你还要做这种妄想多久。 在犯下了这么多的错误,造成了如此众多的罪孽以后,你还觉得自己能从这一切逃离,去回归到那已经不复存在的温暖之中吗。 你还想要逃避自己应当背负的责任吗,一次又一次。 能够回去的地方,已经哪里都找不到了。 能够接受自己的族人已经化作粮食抑或污浊的亡灵。 而那个人的身边。 若是他得知了自己所做的事情,只怕,即便是他,也是不会原谅自己的吧。 这是我应当背负的罪孽。 “终结它,这只有你能做得到。”他这样说着。 “嗯。”而她这样回答。 轻轻一个字,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负。 黑色的雪缓缓飘落,队伍之中的气息依然没有得到缓解。尽管亨利甚至是康斯坦丁都力保奥尔诺,这仍旧无法阻止遭遇了许许多多,遍体鳞伤的骑士和佣兵们憎恨她。 贤者在前方领着队。 在这种环境之中,只有他依然能够找得到正确的方向。 奥尔诺擅自加快了座驾的步伐朝着亨利所在的方向追了上去,而一直沉默地跟随在她身边的巴罗也像是影子一样随行。 “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是不对的。” “不是这样的。”米拉垂着头,明娜也拉开了距离前去指挥长弓手们的队伍,虽然大部分的物资都穿在了骑士、佣兵和商人们的身上,但马匹的缺少加之以对于这种环境的经验不足,即便负重减轻了,年轻人们行动的速度却没有多少提升。 疲惫使得他们也开始犯错,金发的女爵士疲于奔走。 孤零零的白发少女缓缓地令身下的战马朝前走着。 用只有自己能够听闻得到的声音。 小小声地,这样说道。 “亲人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明明。” “在哭。” 第六十七节:惨烈 何为魔法? 追根溯源至其最原本的词汇,拆解开来由字面意义理解的话,显然正如这两个字所指那般,是神魔之术,只有神明或者魔鬼才能施展的诡秘技艺,法术。 那么,何为神魔之术? 跨越了人类理解范畴,人类所无法完全解析,甚至就连将它想象出来都极为困难,但却确实存在的现象。 奇迹、魔法、神迹。不论变换了多少种表达方式,它们的意思都是共通的。 用以形容、概括那些超越了人类的事物。 这是稍有一定了解的常人对于它的大致印象。 而在拉曼帝国皇家魔法导师卡米洛·塞姆基乌斯的《魔法起源》一书之中,他则以这样谦卑的口吻介绍: “在这些历史悠久远超人类的造物面前,文化、语言、甚至就连想象力都是。” “苍白无力的。” “正如新生儿面见了复杂程度远超他们理解能力的事物,虽然那是切实存在的,但因为他们并没有办法去理解,所以自然也无法用那同样稚嫩的语言来。” “形容。” “我们将自己所熟知所掌握的建筑、军事、生产和生活等诸多方面的知识统称为。” “科学。” “已知之物即为‘科学’,而丝毫不夸大地说,帕德罗西的科学实力乃是当今世界第一。这是拉曼民族引以为傲的。” “地方。” “但我等亦有无法理解之物,这尚且稚嫩的科学和无比浅薄的智慧,竟无法道出其复杂程度的万分之一的。” “便被称之为。” “魔法。” ———— 人类对魔法的研究尚且稚嫩,比起真正理解其背后的原理,更多的时候是从历史更加悠久的其他种族——尤其是精灵——那儿直接照搬现成。 这也是会外出旅居的精灵在人类社会当中总是拥有很高地位的原因。 精灵传授了弱化的魔法给人类,而人们又将这些东西翻抄复制,将同一份基础教学穿得遍布各地。 充其量,人类学会的只不过是最为简单的几个魔法。并且即便是这些,他们也只是依样画葫芦学会了如何使用。 这是人类无法开发出新魔法的原因。 也是他们在面对“未知”的时候,会显得如此无力的原因。 帝国第九边防骑士团的大团长,时年五十九岁的爱德华宁·雅维南,从姓名上就能够看得出来是个苏奥米尔人。 苏奥米尔人的姓氏和名称当中常常夹有自然风光,带有“南”字尾缀的词汇翻译过来通常要么是湖泊要么就是田野。而“宁”则类似亚文内拉人常有姓氏汤姆森当中的“森”,是为“儿子”的意思。 拗口的姓名就像是那儿的冰天雪地和人们内向含蓄的性格一样,外人通常难以理解或是接受。 但对于绝大多数从事战斗职业的拉曼人而言,他们也不需要理解到那种深刻的程度。 东海岸的佣兵当中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 “如果你看到一个人沉默寡言,那他可能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如果你看到一个人沉默寡言而且还背着一把大剑,人高马大,那他可能只是个不爱说话的狩猎佣兵。” “如果你看到一个人沉默寡言,人高马大背着一把大剑,而且有个滑稽可笑的名字。” “那你最好祈愿他不要出现在你对手的阵营之中。” “因为那是个天杀的苏奥米尔人。” 在冰天雪地之中行动自如。 一身蛮力,头脑冷静。 苍白的头发和湖蓝色的眼眸,一身精致烤蓝的盔甲上落满了雪花。 白钢大剑横向挥出。 火光四溅之间,竟生出一种可以一敌千的豪迈气概。 “呼——嘿!”爱德华宁沉着冷静,再度一剑挥出避开了面前的对手,同时一个侧步朝着友军的方向拉近了距离。 老人运用武器技法娴熟,比起用自身体力他更多是借助惯性在挥舞手中的大剑。 这是经验丰富的体现,资历尚浅的人在战斗时往往会选择用又快又狠的大力重击以期快速解决面前的敌手,但当你足够幸运能够经历过许多次大场面的战斗并幸存下来以后,慢慢地,你就会开始意识到保存体力的重要性。 在战火燎烧之中诞生的武器盔甲,通常远比狩猎佣兵所使用的重武装轻上许多,便是这个原因。 而除了己身背负的武装以外,地面环境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 苏奥米尔人诚然有着顶尖的抗寒能力,这种“不过”零下二十余度的天气对他们而言比起“严寒”更像是“暖冬”。但这却不意味着他们就可以踏雪而行。 深至小腿的积雪令每一次移动所消耗的体力和时间都远比在平地里更多,腿脚踩进去之后要抽出来进行下一次移动的时候重重积雪会造成极大阻力。 在这样的地形当中,许许多多训练有素的士兵也会在没能发挥出自己应有实力的情况下,早早殒命。 爱德华宁一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但在与名义上这一整支严阵以待的大军领导者,胡里昂德·塞福修米兰公爵的交流之中产生了矛盾。 显然,作为一位传统且坐拥重权的拉曼贵族。胡里昂德公爵对于这么一支游离在自己控制范围之外的所谓“独立部队”是十分不感冒的,而当爱德华宁以一个苏奥米尔人常有的糟糕语言表达能力,试图说服对方听信应对冰天雪地经验更加丰富的自己的观点,命部下清理积雪以扩充视野和方便行动时。 这种显然是在摆资历的糟糕说话方法,毫不意外地,引来了胡里昂德公爵那无比拉曼的回复。 “阁下是在嘲讽我们这些南方人不懂冰天雪地的战斗吗?是的,毕竟我们并不生活在一个出门拉屎都得带雪铲的国家。”他的讥讽引来了一众拉曼贵族的欢笑,而年轻的公爵接着说:“但我倒要反问,在战斗之前就令士兵消耗大量体力又有何意义?只要一天这雪还在下,我们再如何清理,隔天也依然会积攒起来。” 字里行间全都夹着刺,这位刚刚继承亡父爵位不过一年的年轻公爵正是属于“垮掉的一代”当中的一员,他以年轻人独有的心高气傲和那纸上谈兵看似有几分道理的说法严词拒绝了老团长,而这苦果。 仅仅五天之隔就显现充分。 从巴奥森林的边界隐隐出现的诡异黑影扰乱了军心,而在大雪之中被派遣出去三百余人的斥候部队石沉大海。 焦躁和不安缭绕在指挥层之中,但要在这恼人的积雪之中再派遣出第二支搜救部队的结果显然也并不会好。而年轻的独立骑士团第七大队队长没能忍住地说出“不听老人言”这句话,更是进一步引爆了这支原本就并不和睦的大军当中已是针尖麦芒的尖锐气氛。 互相之间的指责,红唇白齿间吐出的唾沫星子夹杂讥讽唾骂,谁该为那些斥候担负起责任的事情被推来推去,比起军人,他们更像是骂街的泼妇或拉曼的学者。 堂堂东方大国帕德罗西,终究也是沦落至此了。 多年未曾经历大型战争的结果,身居高位者往往不以军功和能力,而是以出身血统和政治手腕定论。 让年轻气盛且纸上谈兵的政客来当总司令官,这支军队在进行战略规划的时候会是一副什么模样,也就。 可想而知了。 “哈——呼——哈——呼——”爱德华宁把思绪从回忆当中抽了出来,上了年纪以后要集中精神越来越难了,疲劳的时候人总是会走神,所幸这令人熟悉的冰天雪地多多少少对保持头脑清醒起了一些作用。他大口地呼吸着,在冰雪之中身着重甲进行战斗加剧了氧气的消耗,老人注意着自己体力的消耗,但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战斗持续了多久,爱德华宁记不起了。 当这些亡灵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他也惊讶得说不出口来。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出身苏奥米尔熟悉这冰天雪地的爱德华宁是清楚的。 苏奥米尔几乎没有冷血生物。 极北冬季的严寒令蛇与蜥蜴一并绝迹,除了身体能够自行发热的温血动物以外皆无法幸存,那里的动物体格庞大且长着厚厚的皮毛或者脂肪层,那里热量就是一切,唯有能够保住来之不易的温度,才能灵活行动。 在这种温度之下,当某一生物心脏停止跳动以后。它的肌肉、内脏和血液会在短短数分钟之内就冻得硬邦邦的,连斧子都很难劈开。 那么唯一神在上这些明显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亡灵,又到底是如何克服了会把一切冻住的严寒,往前跋涉,且行动矫健灵敏的? “这大约就是他们所说的,魔法了吧。” 超越了人类传统认知,超越了人类常规的作战方式。在司考提小镇北面聚集起来的大军足有一万三千人,这个程度的兵力加之以良好的装备足以傲视东海岸,但当他们的作战对象变成了“未知”的时候。 这些军人甚至是佣兵的表现,与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一般无二。 狂暴地朝着他们袭来的怪物充其量也不过一千来头,除掉那些行动相对缓慢的人形死尸,实际上真正具有威胁的仅仅是三百多能够在雪地里头飞奔的食尸鬼。 但这支装备精良的万人大军,却在第一波的进攻之中就损失了几乎所有的前锋。 仅装备头盔和胸甲的长矛步兵们被爪子和利齿撕碎了喉咙折断了肢体,几乎紧贴着地面冲来的食尸鬼速度极快,加之以厚厚积雪干扰的视线,它们直接就杀入了毫无防备的人类军队之中。 而有经验的指挥官都明白。 一旦军队像是这样陷入了混乱,那么最佳的做法是令后续部队暂且保持距离结成更加紧致的阵型,避免混乱扩散到整支部队。 “有经验的”指挥官。 胡里昂德,显然不在此列。 原本信心满满的他,慌了。 像是一个经不起对手恐吓的牌手,在被吓到的时候,他自然而然的反应便是把手头所有的牌都打上去,拼尽全力试图阻止对手的行动。 于是后续部队在能够集结起缜密阵型之前就被派了上去,以松散的队列加入到了混乱之中,未能挽回局势反倒使得混乱进一步地扩大。 战场的中心变成了一个绞肉机。 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凶悍的食尸鬼有如猛虎,四肢着地尖牙利齿带有剧毒,撕咬和挠刨对防护不足的普通步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大量人形亡灵当中有许多曾是帝国士兵,在混乱的战场之中士兵们难以看清面容只得从装备上判断敌友,当这些“人”也进入到军队的阵列之中以后。 这场疯狂迎来了一个彻底的高潮。 你以为那是队友,把后背对着他。但那是一只该死的亡灵,它从背后用生锈的剑捅穿了你缺少防护的脖子。 你杀红了眼,对着一个以为是亡灵的家伙劈头盖脸一阵狂砍,但等到被热腾腾的鲜血溅了一脸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不小心弄丢了头盔的活人。 而更可怕的是,当你杀死他不久之后,他真的变成了死尸重新爬了起来。 局势恶化的程度,快得令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率领部下想要冲上去救援的爱德华宁,在半道之中意识到了除非奇迹发生不然中心战场已然失控的事实。自己手头这点兵力扑上去也只是石沉大海,明白这一点的他正打算率领部下赶回左翼靠近更了解这类诡异事物的皇家法师,却猛然发现己方也已经被敌人重重包围。 ——或者这真的是敌人吗。 “见鬼的这些家伙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么灵活的啊!”哇哇乱叫的侍从动作慢了半拍,就被一柄长剑准确地割开了喉咙。 爱德华宁短暂沉默,摆在他面前的这两个对手战斗技巧十分高超,他后退靠向友军的举动反倒是给他们带来了灾难。 “呼——呵——”老团长的喘息也变得剧烈了起来,他开始感受到疲累,但却不能依靠自己的部下。他拉开了距离,而正如他所料的那般,这两个面目狰狞的亡灵也手提着剑朝着这边追了过来。 一人左手持剑压低了姿态,而另一人则是在他的身后,配合护卫着另一侧。 这是亡灵应有的战斗素养吗?显然不是。 正如其他许多事物,当战士的战斗技巧达到了一个级别以后,他们就会开始探索发掘出自己独有的战斗风格。 惯用的起手式,攻击的间隔,在这一招之后习惯性地会接下来使用哪一招。 假如彼此之间十分熟悉,时常交手的话,你不需要看面容也得以从出手的招式风格乃至力道步伐,判断出来那到底是谁。 “迪奥和,布罗姆吗” 感官是会被蒙蔽的。 上了年纪以后不单腕力和体力,视力也会开始下降。 但老人的心是通明的,从那一举一动之间的互相配合,他回忆起来的是这两位年轻的骑士长在尚且稚嫩之时与自己交手的状况。 是被魔法所影响了。 但怎么影响的,他不知道。 一进一退,金铁交击之间爱德华宁仍有余裕抽空来瞄了一眼周围的景象。 作为一个老练的战士,他很清楚掌握敌我双方数量和方位的重要性。 这些敌人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身处左翼和中央这片空地的人数,从之前到现在,完全没有变过。 是友军。 变成了敌人。 或者至少用肉眼去看的话,他们变成了扭曲丑陋的亡灵。 “心智不稳定之人,会为恶魔的轻声细语所迷惑。” “走入冰封的森林之中再不归来。” “即便心爱之人的温言软语亦无法唤醒。” 古老的苏奥米尔传说,即便对爱德华宁来说,也更像是童话、迷信而非真理。 但面前真真切切地出现的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诡异景象,又该如何解释? 说到底了,即便是那些天天窝在研究室当中的魔法师与学者,能否就这一切给出一个合理的解答,爱德华宁都是怀疑的。 他挥舞着手中的大剑,只是逼退对方,却并没有真正下死手。 这种做法似乎传达给了布罗姆和迪奥,他们必定也一样是受到魔法所蒙蔽的,因为有好几次老团长表露出了弱点他们也并没有趁机袭击。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攻击并没有停下来。 莫说他们,就连爱德华宁自己也不会停下。 因为这是他们所有人都从未遇到过的战争,他无法将自己的性命赌在一个可能性上面。 或许这两位骑士长仍旧是人,只是自己的视觉被蒙蔽了。可这感觉栩栩如生,若是他们真的因为莫名的原因已经变成了亡灵,而之前未曾下死手只是因为转化过后不再像是以前那么灵敏了呢? 而即便没有转变,想要结束这场战斗也并不是爱德华宁一己之力就能做到的。身后更大面积的混乱正在产生,他手下这些宝贵的独立骑士团成员们正挥舞着刀剑朝着彼此砍去,平举着长矛朝彼此刺去。 他痛心,却无力阻止这一切。 在布罗姆和迪奥的眼中自己必然也是已经变成了丑陋的亡灵,他们肯定也从剑法和步伐上认出了自己,但这却也是为什么他们会追过来的原因。 亲眼面见了中央战场的惨状,亡灵的可怕令这些老练的骑士都胆颤心惊。 所以当他们发现敬重的大团长变成了最可怕的敌人时,即便不忍下手,也只好硬着头皮上来。 锋利的刀锋确实能予以敌人迎头痛击,但当你无法辨别敌我的时候,它就变得毫无作用。 这是超越了“常识”的战争。 若你让爱德华宁制订战略来应对另一支人类军队,他可以迅速地安排出来许多种互相配合的详细战术,以及对于后勤和各种方面的调配管理。 若是针对的对手发明出了什么新式武器,他也依然有办法迅速地反应,找寻出对方的弱点,从而进行应战。 但当面对的是未知时。 他所能做的。 只有向神祈祷。 “庞!!锵——”长剑脱手横飞而出,爱德华宁的这一击加大了力度,却并没有像是其它剑术会有的那样在这样做之后就陷入停顿,给予对手攻击的契机。 碰撞带来的反作用力使得他无法依赖惯性继续挥舞,但这难不倒老团长,他仅仅反转手腕旋转身体借着这份力道换了一个方向就再度开始了挥舞。 铁蝴蝶。 这是拉曼人对这套剑术的称呼。 大到这个尺寸的大剑若要用以对人,必然必须有一套自成一体的挥剑方法。 利用惯性持续不断地挥舞,犹如翩翩飞舞的蝴蝶那上下扇动的巨大翅膀。 美丽,但却致命。 “咚——嚓。”“嘿呀!”一剑横拍击倒了其中一人,爱德华宁紧接着欺身靠近一脚踹倒了另一个人。 他喘着粗气,已经不再年轻的身体开始显露出力竭的端倪,但在这样的战场上爱德华宁没有能够休息的契机。 “咚哐!——吱呀!”“呃啊——”背后传来了尖锐的刺痛感,加之以金属盔甲发出的悲鸣,这显然是被斧枪一类穿刺型武器命中的结果。 “嘶——!”那个干巴巴的亡灵张开嘴发出了空洞的气流声,如果这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死灵的话那么这幻觉魔法当真是令人惊惧。 “喝啊——”没有时间迟疑了,骑士团一共有近千人,爱德华宁熟悉的只不过是高层的部分人员。 他一剑斩断了这个亡灵的头颅,尽管它有可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因为他被幻觉所影响从而无法辨清。 但他没有选择。 “啊——嘶。”老团长沾满白雪的苍老面容因为疼痛而尽显狰狞,他艰难地把手举到身后拔出了那把斧枪,尽管这会令他的流血难以阻止,但后背插着一把斧枪的时候即便是他也无法活动自如。 “咻——”但下一秒钟,事情再度恶化了。 爱德华宁立即意识到了他砍死的是一个自己的团员,因为尽管他看见的那具死尸依旧是亡灵的模样,再度爬起来的迪奥和布罗姆对他的攻击却变得致命而又凌厉。 看在这两个孩子的眼里,只怕自己是残忍地把一个活生生的骑士团成员给斩首了吧。 已经。 没有选择了吗。 爱德华宁回过了头。 背后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短短的白色披风,并且似乎对内脏造成了重创令他喉头一口鲜血止不住就溢到了嘴角。 苍老的战士手提大剑,往前踏出一步,朝着两名年轻的骑士长杀去。 “叮!”缺口出现,不再保留的爱德华宁砍断了对手的长剑,但手中的武器也因此受损。 “嘿啊!”他以势大力沉的冲撞肩膀直接撞到了对方的下巴上面,紧接着单手抱着对手的腰就直接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之中。 “刺——”“呃——咳”另一柄长剑从盔甲腋下的缝隙刺了进来,贴身的锁子甲尽了它的职责,在强大的冲击力下面变形崩开。 爱德华宁立刻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了起来,他判断出来是自己的肺部受损。 已经。 就连叫嚷的声音。 都无法发出。 “咚!”大剑插在了雪地之中,不依靠它老团长已经就连站立都没有办法。 但他还没有倒下。 “haaaa——!”嘶哑又无声的咆哮,浑身染满自己鲜血的老人双手持剑再度一记重击劈飞了对手的长剑,紧接着穿着腿甲的有力大腿如雷电般抬起,用钢铁制成的膝甲重重地迎向了对手的下巴。 “噗啊——”往后横飞出去的对手,摔在了雪地之中。 “刺——”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把匕首就从盔甲后背领口处的缝隙直直地插了进来。 “终究是下不去死手啊。”手中的大剑落在了地上。 “幻像解除——”魔力的光波扫过了全场。 像是摔到了地上的镜子一般,丑陋的怪物模样片片碎裂,露出气喘吁吁浑身浴血的本来面貌。 “该死的都给我停手啊啊啊啊。”急得直跺脚的卡米洛,就连自己平日里那种诡异的说话方式也都荡然无存。 “不——我、我——”迪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颤抖着染血的双手往后退着步,而已经就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老团长艰难地回过了身,伸出手去试图摸一摸他的头,却只是无力地垂下落在身旁。 “别大意!”卡米洛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他被冻得干巴巴的嘴唇因为经受不了嘴巴张大到这种程度的咆哮而破裂流血,艳红的颜色与魔法导师苍白的面容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而在他的大叫声之中,几只体型庞大的食尸鬼从另一侧高速袭来。 脸色惨白的迪奥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颤抖着,而另一侧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杀害同伴的其他骑士团成员们也没有好上多少。 “定下心神!先战斗!”卡米洛射出了一枚火球,但被食尸鬼灵敏地避开了。他一把拉着迪奥的领口,高大健壮的骑士长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竟然被矮了一个头瘦弱无力的魔法导师给拉得一个踉跄。 “啪——!”卡米洛一个巴掌扇醒了迪奥。 “还想死更多人吗蠢蛋骑士!”他咆哮得几乎破音像是女人的尖叫,但这也成功地令骑士长醒了过来,他冲过来一把捡起了大团长的大剑,紧接着朝着死尸和食尸鬼拼命杀去。 ‘对,这样就好。’ ‘像我教你的那样,不要犹豫,不要迟疑。’爱德华宁挂起了一丝微笑,倒入雪地之中。 ‘别像我这样啊’ ‘真是抱歉’ ‘虽然给予了我这样的重视,但我这个老不死,却不能回报您的期待了。’ ‘康斯坦丁殿下。’ 困意开始袭来,尽管爱德华宁努力地抵抗着不想转化为那些怪物的一员,但肺叶受损的他拼命努力着这最后一口气也已经耗尽。 但在世界真正归于黑暗之前,他瞧见远远的地平线彼端上,有谁高高地举起了什么东西。 “奥图兹!”那是个好听的女孩的声音,伴随着这句话,一阵狂风和远比卡米洛释放的魔法规模更加庞大的幻境解除横扫了战场。 地上的积雪因为强大的风势而狂乱飞舞。 而在它们落下之前,爱德华宁看见风尘仆仆的康斯坦丁骑乘着战马单手握着大剑朝这边冲来。 金发的精灵魔法师。 一往无前的皇子。 但他无论如何都移不开眼睛的,却是在他身后那个扮相和气质都与康斯坦丁极其类似的男人。 又或者,是他们这些流着苏奥米尔人血液的家伙,都在刻意模仿的男人。 那把有着倾斜护手的大剑。 即便是在这个距离上也是如此引人瞩目的光辉。 ‘呵呵呵——’无声地,爱德华宁笑了出来。 ‘没想到一把年纪了。’ ‘我还相信童话故事——’ ‘闪耀的永夜奇迹,欧罗拉的极光。’ ‘一次就好,真想。’ ‘再看一遍啊——’ “呼——”最后一口气息呼了出来。 帕德罗西第九边防骑士团的大团长。 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此时距离战斗开始仅仅过去13小时的时间。 人类军队伤亡已过半数。 而魔女。 尚未现身。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六十八节:往昔魅影(一) “汝等,胆敢号曰自己无所畏惧。” “是乃未曾至在战场上,相遇其人。” “吾经万千沙场,未见一人可出其二。” “吾领百万勇士,皆闻其名而畏足不前。” “彼身着白银甲胄,鲜红斗篷。” “那极北的巨龙以羽翼允彼祝福。” “彼手持之剑乃龙骨所铸,能承万斤巨力而不折。” “其剑无所不斩。” “名曰。” “克莱默尔。” ———— ———— 熟悉的雪。 熟悉的寒冷。 熟悉的动作。 熟悉的敌人。 已然是遥远过去,但每每记起,却又刻骨铭心仿佛只在昨日。 “奥图兹!”奥尔诺的施法是不需要魔杖的,就连咒语也极其短暂。她只需小手一抬,巨大的暴风便会高速射出,将脆弱的亡灵击打破碎。 “不要靠近体型太大的食尸鬼,速度是我们的优势,快点与前方的友军汇合!”明娜高声指挥着手下的弓手,在之前的战斗当中已经消耗了许多箭矢的长弓必须节省使用,所幸这些亚文内拉的年轻人们多数经受过训练,在马上使用单手剑进行战斗他们同样熟悉。 与许多人的认知不同,马背上使用的刀剑其实并无华丽挥击动作。而更多地是如骑枪那般,只是平举,将锋刃或是剑尖对准前方。 数百公斤重的战马奔跑带来的动能远超人类臂力所能达成极限,这也是骑兵和步兵的最大区别。马背上的战斗没有步战那么多的翻手花样,更注重的是维持整个人在马匹奔跑过程当中的平衡,做好受身姿势以确保在击中目标的时候不会因为反作用力落马。 是否能够在马背上灵活自如维持优良平衡,决定了你是骑兵或者只是将马匹作为移动工具的步兵。 这两者的战斗力天差地别,即便是像亚文内拉的长弓手这样轻得不能再轻的轻骑兵,使用不过一米左右长度的单手剑,在几百公斤的战马高速冲锋下进行突刺,仍足以击穿食尸鬼坚韧的硬皮,使它们哀嚎连连。 他们维持着惊人的高速,但这速度若非拥有强力后援也是无法达成的。 飞雪乱舞,地面上厚厚的积雪在狂暴的气流冲击之下开出一道笔直的平地,使得他们不需要遭受雪地的阻挠。 聪慧的精灵魔法师,在掌握时机对队友进行支援这件事情上,驾轻就熟。 奥尔诺所使用的“奥图兹”这个魔法若用人类语翻译过来的话,意思相当于“冲击”。它并不是一个单一的“咒语结束就攻击”型低级法术,而是高阶的空气系魔法。气流首先会被压缩到极致,然后才朝着一个方向释放出去。 这也是缭绕在精灵身旁那些旋风的本体。 它对于人类魔法师而言复杂到难以掌握,即便是在精灵之中能够像这样灵活运用的也只在少数。 凝聚压缩的气流在一瞬间射击出去足以冲散骨骼结构松散的亡灵。而在清理积雪为骑兵开路的时候亦是十分好用,但却必须掌握正确的时机。 奥尔诺的魔法造诣尽管远超人类,却决计是无法覆盖一整个广阔战场的。威力和覆盖面积是一个方面,除此之外这个魔法也有着它的弊端,它是把雪轰开了,并不能让它们凭空消失。 若是时机掌握不对,慢了半分,那就达不成清理积雪的目的。若是太快了,回落的积雪又会掉落下来遮掩住骑兵们的视线。 不再隐藏实力,状态全开的精灵魔法师,金发像是有灵性的蛇头一样上下飞舞的模样,使得周遭的人胆颤心惊。 尽管憎恶仍未削减半分,原本想对她刀剑相加的帝国骑士和佣兵们,此刻因这战斗力上的天差地别开始感到脊背发凉,庆幸是被亨利和康斯坦丁的干涉阻止了下来。 近百人的队伍分成了两半,以V字型向前进发。骑乘马匹的少数帝国骑士与亚文内拉人一行是右侧的那一竖,由明娜和米哈伊尔领队,目标是与独立骑士团还有皇家法师汇合。 而另一侧我们的贤者先生和小米拉以及康斯坦丁打头的,则向着原先独立骑士团所在的中央战场和左翼的夹缝进发,打算绕过中央那一团数千人混战的绞肉机,目的,还是找到指挥人员,控制住局面。 在这等规模的战役之中,个人的战斗力能够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即便你是亨利也是如此。 以为仅凭一己之力前去战斗就能稳住局势的人往往对于人数没有多大的概念,不计死尸,连同受伤但仍旧存活的人在内中央战场这会儿少说也有六千名骑士、步兵和佣兵在缠斗。这些人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足以覆盖极大的面积,单是人数,就足以让你体会到自己的渺小无力。 人压着人,骑士们头盔上各色的装饰羽毛攒动,人的呼喊声悲鸣声马匹的尖叫声嘶鸣声此起彼伏,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巨大热量甚至就连积雪都融化成水,这令马蹄和靴鞋打滑人们更加难以站立,不少防护不足的佣兵甚至在这样的情况下摔倒了满是尖锐武器盔甲的地面上割得头破血流。 这是一团彻底的混乱,妄图以个人武力前去重整秩序的结果就会像是用手去试图拨开一潭湖水——你刚刚才令这边重新归于秩序,往前一步,身后就再度陷入混乱。 最终不知什么时候,你自己也变成了混乱之中的一员,能够做的只有尽量地砍倒面前的敌人,直到它们越来越少,最终结束。 陷入这种缠斗局面,战役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消耗战。 而这对于人类来说,恰恰是最为不利的。 因为每当人类军队有所减员的时候,就意味着亡灵的军队有所增加。 唯一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只有以整齐有序的军团,统一的配合迅速地击倒敌人,在确保己方不遭受重大损失的情况下结束这片混乱——而这个素未谋面的指挥官显然做不到这一点,仅仅第一眼看到战场,亨利和康斯坦丁就能够得出这个结论。 能够清除掉以扩大视野并且方便活动的雪地就那样留在那里,令军队在不利的环境之中艰苦战斗不说,打起来的模样也更像是在各自为战而没有统一的指挥。 军队若是无法分清楚敌我双方的话。 人数,会变成混乱程度的衡量单位。 这是熟悉的战斗。 驾马奔驰而过,克莱默尔锋利无比的剑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一头食尸鬼的脖颈,在那布满扭曲尖牙的头颅和失去动力的身体抽搐着落回地面之前,亨利已经长驰而去。 这是熟悉的混乱。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那一堆充满惨叫、哀嚎和怒吼的混乱,在那其中不时有匍匐在地面上的食尸鬼飞扑而起,把陷入敌我双方步兵阵列难以行动的骑士从马匹上拖下。 到底过去了多久,亨利都忘记数了。 这雪,这气味,这声音,这敌人。 尽管装备的铠甲和武器更加先进了,尽管这个国家的许许多多地方都已经截然不同,但当他们再度面对这个未知又古老的敌人时,表现依然如此不堪。 混杂在冰冷空气当中的,是湿润的内脏和鲜血的腥臭味。经受不了这一切的新兵跪在地上呕吐着,他们腿脚发软,不知如何是好。 而这样做的人,在那之后也又会加入那些令他呕吐的凄惨死尸之中,了无声息。 这就是战场。 比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战场还要残酷的,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战场。 不论用多么华丽的辞藻来粉饰,不论如何高呼荣耀、自由、民族甚至是种族。不论把战斗上升到怎样的高度甚至称呼它为“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战斗”,都不会改变这鲜血淋漓,人们死状凄惨的事实。 这里是不存在荣耀的。 只有冷冰冰的死。 只有令亨利感到熟悉的。 冷冰冰的死。 “吼啊!!”两匹战马连同上面的骑士被击倒在地,一头体型十分庞大的巨型食尸鬼从人群当中冲了出来。 “啊——”冲在前方的洛安少女身下战马受惊逃窜,紧张又经验不足的她被甩了下去,所幸雪地救了米拉一命。 亨利加快了速度跑到了她的面前伸出手去,但还没来得及把米拉拽上马背巨型食尸鬼就朝着他飞扑过来。“啧——”贤者咂舌同时果断一蹬马镫,小腿发力跃下的一瞬间把米拉拉起抱在怀中就在雪地里打了好几个滚。 他重新换上的黑色保暖披风毛领处沾满了积雪,而几乎就是在两人离开的同时,体重超过一吨的巨型食尸鬼长达三十公分的利爪带着高空中落下的冲击力直接捅进反应迟缓的战马脊柱。 庞大的冲击力让这匹可怜马儿脊柱和四肢直接骨折,但万幸的是这也令它在能够感受到痛苦之前就没了性命。 起了身的亨利双手持剑对着那头踩在马匹尸身上的巨型食尸鬼,而米拉趁机甩了甩头然后迅速地捡回了自己掉在附近的长剑。 “不用来掩护,先去找到指挥官!”贤者看都不看对着康斯坦丁这样喊着,而骑士长点了点头就率领着余下众人朝着那明显是指挥所的巨大营帐冲去。 “没受伤吧。”亨利头也不回,体重在一吨以上的对手他曾经对付过不少,在西海岸南方的里戴拉湿地时甚至曾杀死过一头巨大的恐鳄。 但尽管体积惊人,只能用嘴巴攻击的鳄鱼等爬行类,掌握正确方法拥有合适武器的话,实际上是很好对付的。 “我没事,有点晕而已。”韧性是米拉固有的优点,在疼痛的面前她从不会哭闹。女孩手持长剑站起了身,她深知自己无法与这种怪物正面搏斗,于是拉开了距离站在亨利的身后准备迎击其它到来的敌人。 “往后退。”贤者左右晃动了一下,而食尸鬼的头颅也随着他的动作转动。他由此确定了这东西盯上这边的事实,因而迅速又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这里地处中央阵列的边缘,为了尽可能快的赶往指挥人员所在的地方他们选择了最短的路线。所以此刻趁其他亡灵还没被吸引过来之前亨利决定先拉开距离。 但这份动静吸引到的不止是食尸鬼,在瞧见了外侧还有活人以后好几名士兵就大喊着要想要脱离战场向他们跑来。 “......蠢货。”恐惧是人之常情,但当他们鲜血淋漓地冲到了巨型食尸鬼的身边时,毫不意外地,它把这些人都撕碎了。 “继续拉开距离。”亨利没有尝试去救他们,女孩明白这并非自己导师冷酷无情,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是容不得一丝犹豫和迟疑的,并且身为战斗职业者,知己知彼是基础中的基础。 在冲进去食尸鬼视野的一瞬间他们就注定是没办法活下来了,所以两人能做的也就只有抓紧这些人牺牲换来的空当,再度拉开更长的距离。 这是冒险者和佣兵乃至于任何战斗职业者的生存指南,哀痛和悼念可以等到战斗结束之后。即便倒下的是挚爱的同伴也必须收束心神跨越过去,继续战斗。 说是残酷和冷血也罢,但这就是他们所在世界当中的常识。若不能做到的话,自己也有朝一日会用完所有的好运气,成为死者行列的一员。 “嘶——”身形庞大肌肉矫健的巨型食尸鬼转过头看向了这边,它那漆黑且没有瞳仁和虹膜之分的双眼倒映着在蓝天白雪之下两人的身影。 这种感觉对亨利来说无比熟悉,而米拉在跟随他旅行的这些年当中也已经逐渐地习惯。 这头“生物”,很危险。 远比体型更加庞大的恐鳄都要危险。 鳄鱼是伏击型的掠食动物,它们善于潜伏在湖泊和河流之中发起突然袭击。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那张咬合力惊人的血盆大口极其可怕,但当它来到了陆地失去突然袭击的优势和你面对面的时候,威胁程度就要远远低于其他大型掠食动物。 一吨重的巨型食尸鬼生有尖牙和利爪,原本是人形的它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放大了许多倍的狒狒。 耐力惊人,行动灵活,再加之以尖锐的爪子,它的攻击方式并不只局限于用嘴去咬,而且那坚韧的角质化皮肤还令锐器难以造成有效攻击。 即便对亨利来说,这也是个难缠的敌人—— 才对。 “锵——” 白发的洛安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尽管她总以为自己已经熟悉,但亨利的强大依然每每都令她十分惊讶。 贤者放低大剑采取的姿态乃是“尾巴式”,他以假装后退逃跑的姿态引诱这头巨型食尸鬼从原地跃起扑来,然后瞬间变换站姿小腿发力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射出。 一闪。 停住。 黑色披风轻轻摆动,黑色体液溅满一地,而他丝毫没有迟疑再度拉开了距离。 “又来了。”亨利一句提醒,而米拉也感觉到自己体内微弱的魔力受魔力波动所影响。 ‘这些食尸鬼,是在这片战场之中......诞生的?’ ‘不对,它们在——’ “进化。” 奥尔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就像是生物经历一代一代的自然考验最终进化出适应当下环境的个体一般。” “这些东西也会进化。” “更加强壮的体格,更加厚实的表皮,更长更尖锐的爪子和牙齿,更快的速度。” “它们在进化。” “以成为。” “更好的杀戮机器。” “不要离开我身边。”米拉咽了一口口水,而奥尔诺说完这句话,再度开始凝聚起魔法。 “.......”前方的亨利垂下了剑尖,在厚实的保暖披风领口之下,他身体表面的纹身开始散发淡淡微光。 而似乎是与这相关,那些身形庞大的巨型食尸鬼刚刚从血肉之中诞生,就都抬起了头,看向了这边。 “呼——” 贤者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真像啊......” 第六十九节:往昔魅影(二) 自知之明,是一种对于武者而言十分重要,但大部分人却都没有的东西。 诚然,我们在过往曾数次提及“士气”这种东西能够对于战斗起到的作用,但需要注意的是,这种心理层面上的自我激励和心智,与实际战斗的关系是十分复杂,且并非绝对而是更多地以相对性呈现的。 当战斗双方的实力相差无几的时候,士气可以改变战局。甚至在一些极为偶然的情况下,处于不利位置的一方也能够依靠惊人的士气和战斗意志,反转战局。 但这种精神层面、心理层面上的高歌猛进,与实际实力之间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用通俗点的话来说,能够激发出如此坚定战斗意志的武者,自身的素养通常也并不会差。 不论如何,只是喊得比较大声增加一些气势就好像能够提升战斗力这样的错觉。 永远。 只会是错觉。 “这些蠢货!”米拉从他那抽动着的眉毛判断出来,自己的老师现在十分地不愉快。 于战场血肉阴霾,屠杀与死亡之中进化出来的巨型食尸鬼,在亨利的计谋之下被吸引了过来。 贤者的盘算是为中央战场至少靠近他们的这一部分人减低一些压力,但在见到这些巨型食尸鬼转身跑向外围以后,却有不少普通士兵判断失误地认为这是一个可乘之机。 他们勇气可嘉,高喊着为自己呐喊助威朝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冲去。 从背后偷袭,却只有少数如斧枪这类破甲武器成功贯穿。 他们伤到了它,但没能彻底杀死它。 而受伤的野兽往往是最为危险的。 并非懦弱逃窜或者给自己人下绊子的主动恶意,可这种对自己实力以及对手实力都皆然不知,只凭一腔热血怒吼咆哮的莽夫之勇,同样令贤者的努力白费一场。 腥风血雨,混乱的战场当中人类难以抽身,但肌肉强壮的巨型食尸鬼却得以通过跳跃的方式移动。它的每一次落下都能造成相当的伤亡,而即便是反应过来的士兵们聪明地在它跃起的时候就迅速把长矛立起,尾部顶在泥土之中,这被矛尖贯穿了腹部最终死亡的食尸鬼,也会将下方的士兵压得死死的。 作为击杀的代价而言,实在太高。而这还不算上死亡的士兵被食尸鬼的黑色体液所浸染,等下又会变成比普通亡灵更危险的家伙,从那下面钻出来疯狂杀戮。 无可救药。 这是唯一适合形容这一片混乱战场的词汇。 数千名士兵,仅仅是他们面前所处的这一小片区域就有好几百人在和各种亡灵生物缠斗。这些人的思想和性格都截然不同,所以会在什么时间段做出什么样的行动,没有任何人可以预料。 变数,实在是太多了。 亨利继续以行动拉开了距离,他再次尝试将那些巨型食尸鬼引诱出来以避免它们造成更大的伤害。奥尔诺用魔法掩护着他,而我们的洛安少女呆立在她的身侧,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这是和佣兵们常见的巷战、小规模战斗甚至一对一之类的对决,从根本上就有极大区别的场面。 女孩是头一次参与到其中。 尽管之前在亚文内拉也曾遭遇过数次,但那个时候不论是她还是贤者都是属于指挥层的人员,并不亲身投入战场之中。 只有当你靠近到这个距离能够感受到所有感官信息,感受到这庞大战场上交织着的无数想法、选择和决定,你才能够切切实实地意识到它与至今以来经历过的所有战斗的不同。 预测对手的行动,判断对手的选择,这些在小规模战斗和一对一决斗当中很是重要的讯息,在混乱的主战战场上,完全没有发挥余地。 你没有花样可玩,也没有想法可用。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反应。 不停地反应。 遭受袭击了就格挡,格挡之后反击,反击之后再次遭受袭击。 直到你哪一次反应不过来被命中要害倒在泥泞污浊的地面上,或者幸存下来,变得精于此道。 普通士兵不懂剑术的缘由,除了主战武器多为长杆而刀剑相对昂贵以外,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手在。 颤抖。 不同于那些思想相对简单的士兵,米拉是有自知之明的。 亨利教导给她的不仅仅是剑术和其他各种战斗技巧,他传授的是一整套优良的战斗体系。而女孩至今所经历过的实战,若是细数起来,只怕也要比在场这些平均年纪比她还要大上五六岁青年男性都要更多。 但她看不到未来。 不论怎么绞劲脑汁去思考,洛安少女能够得出来的结论都是自己一旦被卷入这个漩涡之中,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感到了恐惧。 但双眼之中看到的亨利的背影,却在这阴霾重重之中,如鱼得水。 “嘶——!!” 贤者的计谋成功了,两头巨型食尸鬼舍弃了那些普通士兵朝着他冲了过来。他并不是打算以一己之力杀光所有的这些怪物,三人一边战斗实际上一边在朝着司考提城墙的方向靠近,亨利的行为实际上算是在主动防卫。 比起被偷袭措手不及,倒不如面向敌人一边横向移动,主动吸引主动解决。 这是稳妥的方法,一如我们的贤者先生其他任何方案一般。 但这只能建立在实行者是他的前提条件之下。 ——他认识那些东西。 在第一头巨型食尸鬼被亨利一剑斩杀以后,米拉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尽管他们在之前的旅途当中也没少受到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侵扰,但除了在密林之中远远相望的那一头被奥尔诺一箭秒杀的以外,实际上近战与这种巨型食尸鬼战斗的情况根本没有。 但亨利却对它的习性和各种方面驾轻就熟。 他完全知道这个东西会怎么反应,总是能够以一个轻微的动作来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嚓——锵——”贤者用一个突如其来的矮身往左冲刺的假动作,骗得那头食尸鬼伏地用爪子刨着泥土突击了过来。它张大了嘴整个身体压得低低的,若是亨利刚刚真的向左冲刺试图绕到侧翼袭击它的话,此刻就必然会被这个速度更快的大家伙截击并且杀死。 但他就好像是预见到了这一切一样,假动作过后瞬间回收然后重踏在地以大角度回转来了一记从左往右从下往上的斜撩。 双方的动作之快,在旁人看来就好像是那头食尸鬼自己撞到了克莱默尔上面一样。 锋锐的剑刃在高速之下无坚不摧,以平稳的倾斜角度它从上颚的末端切入然后从后脑勺之中切出。 尽管身披沉重且累赘的披风,而且踩在雪地之中,亨利却健步如飞完美地避开了被切开的半个头颅溅出的黑色体液。 他认识那些东西。 认识,并且熟悉。 所以才能够在跟这些令普通士兵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的“未知”怪物战斗时。 把战斗,打得像一场舞蹈。 他是主导舞会的一方,而对手是不情愿地跟着他的节奏跳这场死亡之舞的舞伴。 身形庞大,长相丑陋。张牙舞爪,性格凶残。 健壮的肌肉带来的庞大力量足以把一个无防护的普通人撕成两半,而表皮厚达数毫米的角质层又足以挡住除了重型主战武器之外的大部分人类兵器。 融合了一切恶劣要素,稍微有一点经验的人来判断的话都能明白,各方各面都是为了高效杀戮而生的巨型食尸鬼。 再加上强烈的攻击倾向和根据一丁点细微的动作就能过迅速做出判断的反应能力。 这简直是人类士兵在战场上能够想象得到的最糟糕的敌人,最可怕的噩梦但—— “与欧罗拉的噩梦相比,它们不值一提。”精灵如是说着,米拉和奥尔诺结伴两人一并继续朝着南面前进。令女孩松一口气的是之前把她甩下来的那匹战马停在了前方不远的地方,由于战场的激烈程度它被遗忘在了一旁,数十米之隔喊杀声咆哮声哀嚎声金属碰撞砍杀声热火朝天,而仅仅少许距离之外,这匹战马却孤零零地站在雪地之中无人问津。 诡异的光景一瞬间令奥尔诺和米拉都愣在了原地,不过今天她们见到的怪事也已经足够多了,因此女孩迅速地抓住缰绳控制住了马匹,之后再令奥尔诺也一并骑乘上来,增加移动的能力。 因为资源紧缺,精灵魔法师自身所骑乘的马匹让给了其他的骑士们。而自进入战场之初就不见踪影的巴罗,则是被一个人留在了森林的边缘。 他是被袭击但没有完全转化成食尸鬼的人类,血管里头流着的这种黑色液体令他同样具有和食尸鬼一样进化转变的能力。因此这种血肉模糊的最佳食尸鬼进化食料场,若是让他靠近了,很可能奥尔诺就会无法继续压制,他会彻底转化,然后开始对着己方进行攻击。 精灵还留着这个人,除了利用他作为自己的护卫以外,多多少少也有一分赎罪的意思。 “——大型魔法?”米拉回过头看了一眼亨利,贤者在斩杀了食尸鬼以后也注意到了她们两人找到马匹的事实,他朝着这边点了点头然后就单手提着大剑跑步跟了过来。而洛安少女迎着冷风,对着奥尔诺一句反问。 “嗯,你就不觉得很奇怪吗。” “原先只不过几十千克重的人类或是精灵,为何可以变成这种数百千克甚至一吨重的大型怪物,体积增加十倍以上但却是发生在极短的时间之中。” “明明没有体温,却能够在冰天雪地之中灵活自如地活动而不被冻住。” “并且才刚刚完成了转化,却立马拥有像是身经百战的才能拥有的判断能力,和反应速度——当然这些对他都不起效就是了。”奥尔诺回过头瞄了一眼,亨利一个矮身避开袭击之后再度一剑劈开了一头食尸鬼。 “说起来确实——”被奥尔诺这样提醒,米拉也反映了过来。 “以自然规律而言,这样的生物是不可能存在的。将以数百万年为单位的进化周期缩短到短短一个月,从小巧的身形一下子增加了十倍以上的体积,这些能量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 “所以是,人为的吗——驾!”米拉一拽缰绳朝着右边拉开了距离,一头巨型食尸鬼被行动迅速的她们两人一马所吸引,但女孩紧接着忽然意识到它之所以更多地袭击骑兵,是在重点排除战斗力更高的目标。 “是的。” “魔法这种东西,虽然在你们人类看来是凭空造物,但实际上我们都必须遵循原则。” “支出、规划、安排,无法逃脱物理法则,最为常见的元素魔法实际上是‘人为重现物理现象’。” “空气、火、水、甚至是难以掌握的雷电,都需要遵循物理法则,尽力以魔力去诱导重现出这种物理现象,并以其击打敌人。” “而逃脱、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了物理法则,独树一格,随心所欲地‘创造’一切的,我们称之为——” “黑魔法。”她淡淡吐出这个词汇,而米拉有些呆滞。 “这就是,魔女所掌控的东西吗”洛安少女喃喃说道,而奥尔诺则是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随手一挥射出了一道小巧但迅猛的风刃。 “她是违背了我们所认知的世界的东西,或者说是超越了现如今世界上所有种族的知识统合。” “因为我们无力理解,所以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所说的‘违背自然规律的产物’的意思吗啊——”女孩说着,但她紧接着记起魔女和奥尔诺之间复杂的关系,于是张口就想要道歉。 “我都说了,不必为这种事情同情我。” “我和那个人的结合是错误的,诞下的结果也是错误的。” “但是,我并不为此后悔。”她一字一句地说着,而米拉直到这时才明白奥尔诺的意思。 “是他教会了我,你们人类的爱这种情感,所以尽管这结果是错误的并且带来了苦痛引来了憎恶。” “但我不会否定爱本身。” “我很感谢他教会了我这一切。” “是这样吗”米拉垂下了头,她因为自己之前对对方的一些稚嫩和浅薄的想法而有些羞愧。 奥尔诺远比自己所想的更加成熟,也更加坚强。 “总之——”精灵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态度,她放轻了语调:“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接下去会面临的敌人到底有多强大,并且给予你对于未来的选择思路。” “我和你的老师的世界,对现在的你而言遥不可及,但总有一天你也会步入这个行列。” “嚓嚓嚓——”她话音刚落就翻身下马,而另一侧的亨利以连续的斩击一次性杀死了两头食尸鬼。 奥尔诺撩起侧发,金色的长发随风飘舞,在白色雪地之中显示出淡淡的光晕轮廓。她第一次从随身的口袋当中掏出了一根小小的细枝——那是她的法杖,精灵打算动真格了。 “他们的,世界吗——” 魔法光辉闪烁,银色大剑挥舞。 以压倒性的战斗力,两人将亨利一路奔跑引过来的十来头巨型食尸鬼在数分钟之内屠杀殆尽。 风吹过,积雪轻轻飘舞,贤者把剑插在了雪地之中,而黑色的披风也晃荡摆动。 “作为开胃菜来说,勉强合格。”奥尔诺收起了法杖,他们三人已经来到了指挥营帐的门前,在忙碌乱窜和被这惊人一幕吓呆的众人之中,康斯坦丁走了过来。 “”他沉默地扫视了这极富震撼力的尸体堆,然后对着亨利挑了挑眉毛。 “我觉得还是红色适合你。” 贤者回应地耸了耸肩,紧接着一挥甩干了克莱默尔上的体液,收剑回鞘。 米拉也翻身下马,四人一并朝着胡里昂德公爵所在的营帐走去。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七十节:台风眼与利益共同体 以貌取人这个词,在如今的现代语里,绝大多数情况往往是以贬义的形式出现在一段话语之中。 它出现的次数之频繁,与这种否定形式的语境相伴相随,以至于许多人都认为这是一种恶劣的坏习惯,从而在很多层面上抗拒它。 但这种行为本身其实并无过错。 若是追根溯源的话,它实际上是人类作为一种生物的动物本能。 在弱肉强食的野生动物世界当中,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一旦任何地方判断产生了失误那么必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所以“以貌取人”这种做法,其实是用以进行第一时间判断,衡量对手级别计算自己与其产生冲突的话将要付出何等代价的,重要的生物本能。 而有了生物本能,自然而然也就会有应对这种本能而生的手法方案。 以鸟类和哺乳类等覆盖着毛发或羽毛的温血生物为例,包括已经退化了的人类和许多亚龙和巨龙在内,他们都拥有“立毛肌”这种肌肉。正如字面意思,它的存在意义是将己身的毛发立起来,使得自己看起来体型比实际体型更加庞大,以恐吓求偶时期的竞争对手抑或威吓体型更大的捕食者。 而在这之外,许多体型较小的龙蜥也存在有可以如雨伞一般张开的颈膜,抑或类比鳄鱼,能够震荡自己的喉咙发出恐吓的声响。 这些视觉、听觉、乃至于嗅觉感官,这些以“貌”统称的外在表现,作为某一生物对另一生物建立第一印象而言,是相当重要的基础。因而即便人类已经脱离了自然,开始建立起文明这种东西来。 外貌等感官信息依然占据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战场从森林变成了宫廷。 没有硝烟但紧张感却一点都不会削减。 舞台换成了社交,本质却并没有改变,在这个基础上甚至延伸出了政治这种东西。 而拉曼人对此。 手到擒来。 胡里昂德公爵是个小个子。 身高不超过一米六五,体重多半也不会超过五十千克的他,显得相当瘦小。 加之以脸上蓄着那帝国南方贵族风行的长长八字胡,整体更显得整张脸狭长瘦弱。搭配常年居住于城堡之中缺乏阳光照射的苍白皮肤,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 但公爵本人显然对此并不满足。 进入营帐之后的短短几分钟时间双方都在沉默,这是他们用来“以貌取人”的时间——又或者剥析开来用相对严谨一点的说法,是他们用来,从各种细节判断自己交涉对象的时间。 营帐很大,内部空间巨大的同时还极为华贵。 内层用的全是天鹅绒,最外层是防水帆布,中间还夹了动物毛皮以便在这种天气之中保暖。 光是这个面积的材料成本就已经足够置办5套全身盔甲,这还不算人工和各种细节刺绣。 公爵高高坐在红木椅子上,厚实的椅子高得令他的双脚都离开了地面,他甚至需要仆人跪服在地面上作为台阶才能走上去,而这令自己看起来显得高大威猛的举动尚未止步于此,比起以上一切加起来都让人觉得浮夸的,还是他那镶金带银并且有巨大羽毛装饰的头盔和护甲。 ‘公孔雀’米拉在心中浮现出了这个名词,虽说实际上她从未真正见过,只是在书上读到过这种存在于极东月之国南面群岛上的生物,但它显然很符合胡里昂德公爵的形象。 长达三米的鲜红色披风,大得夸张的羽毛装饰,光是从那椅子上走下来就要十几个侍从给他抬披风和扶着羽毛,这显得无比浮夸的作态,尽管在战士们眼里十分可笑,但却也并不是无权无财者能够玩得起的。 面对刚刚进来营帐门口的众人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积雪,明摆着是想要迅速解决这件事情的模样。 胡里昂德,却故意放缓了速度。 说话和动作都缓慢又讲究,仿佛这会儿并不是处在一公里外就是血腥战场的野外而是在宫廷后院的花园里,正在品尝下午茶和甜点。 摆架子,给人难堪,看起来是一种很蠢的做法,但联系到目前的处境,他打的盘算我们的洛安少女或许还无法理解,康斯坦丁和亨利却心知肚明。 这位公爵或许自大且缺乏战斗经验,但在玩弄政治这方面上,他是一个十分合格的拉曼上流贵族。 他知道自己一行人为何而来,而故意作出的这幅慢悠悠游刃有余的姿态。 显然是想要,讨价还价。 一只万人大军的总司令官,这个职位需要承担的责任不小。尽管贵为公爵,但庞大的帕德罗西帝国内部可不止一两位公爵。因为自己的手忙脚乱和判断失误,军队直接损失了一半,就算这场战争之后能取得胜利吧,这些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和军队的重新培养等一大笔钱,也必然是要落到他的头上的。 赢了就荣光万丈,但要是像这样输了,他必然会遭受上头的各种指责,需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诚然,帝国如今的皇帝性情软弱可欺,即便是胡里昂德这样刚刚继承爵位不久的年轻贵族也完全不怕。但贵族圈子内部同样谈不上团结,那些个犹如豺狼虎豹的亲王和其他地区的公爵与他家有各种细微斗争的也不在少数,若是给了他们话柄,这些人必然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在战斗职业者当中流行着这样一个说法。 优秀的剑术家,武者当中的高手,在进行这一次的攻击时已经在考虑下一步甚至下好几步的行动。 而换到政治之中,紧迫血腥的战争还在持续,胡里昂德却已经开始考虑自己要怎么找一个台阶下了。 无需言说,亨利就明白了康斯坦丁一行人为何在营长门口等待着他们的原因。 这位骑士长阁下尽管许多时候显得冷酷无情,但本质上这是常年从军者,位于高位的领导阶级所必备的杀伐果决。他一心想着要解决目前的事件,因而奉行着的是“能够利用上的一切全都利用上,不要在乎过程,只要结果好就好”这样十分军人化,有条有理目的明确的信条。 政客的做法是左右逢源,首先考虑的是己身的利益而非事情的解决。除非能够做到全身而退,他们很少会为了某件事十分上心和拼命。 而典型的军人思维则是以达成任务目的为主,雷厉风行,为了实现目的暂时目前的一切都可以被放下。 康斯坦丁正是属于后者,而这样的他在遇上了胡里昂德这种明显属于前者的家伙时,不说束手无策,至少也会觉得非常地不好办。 优秀的交涉者,一流的政客懂得欲擒故纵。 明白自己手里有对方想要的东西时,不论心里如何波动,他们也会作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等待对方先行开口。 这是为了掌握主动令对手陷入自己的节奏之中,在一场交涉当中先开口的一方必然会变成“有求于人”的一方,所以在气场和提要求等等这些方面上就变得被动了起来,往往最后会被后手的一方提出各种不利的要求,而无法反抗。 胡里昂德打的是什么盘算,康斯坦丁明白,亨利也十分明白。 沉默又处在一种诡异祥和气氛的华贵营帐,与外头的漫天大雪和腥风血雨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正如西瓦利耶人总是有办法把一切事物都形容成女人一样,拉曼人的天赋是只要凑在一起那么什么事情都能变成政治斗争。 勾心斗角是他们的常态,只要有利可图那么就会开始争斗。即便看似无利可图,那也只是你没有足够的能耐看出来罢了。 胡里昂德想做的事情。 无非是推卸责任。 用通俗一点的说法来讲,他需要一个身份地位足以承担这一切的角色,来帮他背这个失败的黑锅。 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自大,不接受爱德华宁的建议,导致了军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因为自己的经验浅薄行事缺乏大局观,吃了当头一棒以后不令军队停留原地整理好秩序控制混论,而是直接将后续部队接二连三地投入这场必败的消耗战。 万人以上的军队短短几个小时已经损耗了一半以上,而就在双方交涉的这个时间点上也依然在持续消耗着。 康斯坦丁前来的目的是想要拿过指挥权,变更作战方案进行止损,并且努力使一切回到正轨。 这是胡里昂德掌握着的牌。 平心而论把这个如今已经变成烫手山芋的位置让给康斯坦丁他是巴不得这样,但若是不在这一步进行协商的话,万一胜利了呢? 是的,局势是十分地不乐观。 但是万一胜利了呢? 这个家伙就会背负着宛如救世主宛如军神再世一样各种荣光万丈的名号,而自己就会面临巨额的赔款,其他贵族的趁火打劫,以及对于一个贵族而言最重要的,颜面的丧失。 那么若是在这里交涉一下,把双方的地位颠倒过来。康斯坦丁并不是“中途接过”指挥权,而是“一开始就在指挥”,而中途加入并且挽回败局的反而是自己—— 这样万一他失败了自己撤军也并没有问题,只要把责任全都推卸在对方身上就是了。 尽管一开始占据指挥权的人是自己,但他完全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手法来为自己开脱。 例如—— “例如对方用什么手段强行胁迫你,使得你让出自己的指挥权,对不对——”亨利耸了耸肩,而胡里昂德呆在了原地,仆人手里头正要倒进他杯子里的热酒因此没有接住,稀里哗啦地淋了一地。 但胡里昂德还没来得及痛骂自己的仆人一声,所有人就紧接着听贤者开口,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如你所愿。” “锵——” 克莱默尔画出了两道完美的斜线。 胡里昂德公爵的羽毛和披风应声而落,仆人们抓着半截这华贵的装饰惊呆在原地,而护卫赶忙想要冲上来,但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几分钟前站在门口亲眼目睹了亨利和奥尔诺两人几乎是单方面虐杀了那些巨型食尸鬼的场景。 一瞬间的迟疑,让贤者成功地挟持了公爵。 待在营帐中的胡里昂德不知道,因为他没有看到。 但要比这种通过外在举动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的做法,我们的贤者先生可比他这种只会靠穿着的家伙,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亨利瞥向了康斯坦丁,而米拉则看着这两个十分神似的男人之间沉默的交流。 自己老师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回问骑士长。 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这样你满意么?”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但紧接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再度被亨利开口的声音打断。 “啊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贵为堂堂一代公爵,坐拥权势坐拥人马,就连其他贵族也必须让给我多几分面子,这个人到底是脑子哪根筋错了才会对着我拔剑恐吓的。” “但是啊,公爵大人,你瞧。”他亮了亮自己身上的徽章:“我不是一个有封地有名号跑不开,需要顾忌你们那些贵族的花花肠子,需要注意政治斗争的爵士老爷。” “我只是一介佣兵。”亨利语气平和面带微笑,但站在他对面的一众拉曼贵族却都笑不出来。 “而你可能没有意识到的就是,现在我们所处的环境并不是你能够讨价还价的安全区域。” “而是任何人都有可能随时死掉的,面对魔女,面对一群亡灵的战场。” “懂吗?” “任何人。”他再度强调了这个词汇。 “佣兵是拿钱办事的,而不幸的是比起你这种喜欢玩弄政治在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还在想着如何保全自己利益的家伙,我更愿意相信旁边的这位骑士老爷。” “所以万一我活下来了,我也更想跟他打交道而不是你。” “你瞧,我和你不一样,我的命不那么值钱。” “我知道你现在很可能在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报复我了,但我建议你最好回过头看一眼你的护卫,瞧瞧他们当中有谁有这个胆子现在敢冲上来。” “如果他们真有勇气想救你的话,也一早就冲上来了不是吗。”亨利说着,而胡里昂德回过头恶狠狠地怒视着那些胆怯的护卫。 “所以,你现在要不要碰这个运气,试试看一个很可能之后就会死在这场战斗之中、一文不值的无名佣兵,在极度烦躁的情况下会做出来什么事情。” “你觉得自己的命,和这个佣兵等价吗?” 平白的叙述,但直击胡里昂德内心中的弱点。 他看向了康斯坦丁,但骑士长只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场由身份展开为了获得一个身份的博弈之中,最后反而是最没有身份的一方拥有最大的行动自由能够改变局势。 贵族和贵族之间有阶级斗争关系,康斯坦丁无法这样出手,但亨利却不同。 他只是一个自由佣兵,普天之下到处都是的自由佣兵。 胡里昂德作为一个传统的拉曼贵族而且是处于上游,对于这种个体佣兵自然是怀抱有一种蔑视的。 而贤者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责问他。 责问这个把自己的性命和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人,自己的命是否和这个低贱的佣兵等价。 结局果不其然,胡里昂德。 垂下了头。 “我知道了,就按照你们的要求来。” “啊——我可不相信口头,请白字黑字签名,并且盖上你们的贵族印章,我知道你肯定有带着那个东西——” “” 沉默的权力交接活动持续了一分多一点,一共加起来在贤者一行人进来营帐以后还不到十分钟他们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谢谢。”康斯坦丁从亨利身旁路过的时候小声地说了一句,紧接着加大了音量开始迅速调配指挥各种人员。 而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情十分复杂的胡里昂德一脸呆滞地瘫坐在自己的巨大椅子上,人来人往也没人去对他投来注意力。 “你被他利用了。”洛安少女对着贤者这样说着。 “我知道。”而亨利耸了耸肩:“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所以故意一路把食尸鬼引来也是”米拉看向了奥尔诺,后者学亨利那样耸了耸肩:“做戏要做充分。” “但是之后他报复——”女孩还是有些担心。 “别怕,他用了认知干涉。”而精灵再度吐出一个她不甚理解,但又觉得自己应该知晓的词汇。 “认知干涉?”她用生硬的发音反问。 “巫术的一种,利用言行诱导对方的思维以留下错误的印象,令对方无法记忆住——”“她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学还太早了。”亨利伸出了手阻止了奥尔诺继续的讲解,而米拉则是有些迷糊地将眼神再度投向自己的老师——后者伸出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糟糕的大人。”洛安少女翻了个白眼。 “要来了。”奥尔诺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嗯。” 而在漫天飞雪之中,亨利呼出了一口白气,淡淡地说道。 “真像啊——” “和欧罗拉那天的景色。”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七十一节:暗夜降至 帕德罗西历1530年2月21日这一天,正是这个东方帝国新年节庆即将结束的最后日子。 若在往常的话,人们应当已经开始收拾起各种烟花鞭炮余下的硬纸壳,即将告别这一年一度欢快轻松度过的日子,做好准备重新投入到原先的日常生活之中。 但今年却不同。 阴影笼罩着帝国的中部和南方。 这是紧迫的威胁。 这个国家已经有数十年未曾遭受过类似的威胁。 国力举世无双人民安居乐业,在接壤的范围内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有能力与它匹敌。帕德罗西的国民是骄傲自豪的,尽管年轻一代的军人常常被批斗是散漫的垮掉的一代,但这种悠闲和余裕也正是强大的证明。 穷国出强兵,士兵的懒散和不务正业虽然可耻,却也正因国力强大缺少动乱。 纵观整个东海岸,除了南部群山那些难缠的矮人还稍微有一点能耐以外,别的地方都只有零星抵抗。没有任何一个国土相接的人类国家能够与它匹敌。 只是这次他们面对的,既非国家,也非人类。 阴影笼罩着帝国五分之一的版图,持续扩大着的寒潮开始令帕尔尼拉地区的人们都感受得到。人们放在屋外的水桶边缘开始结霜,阳台和小巷角落里引以为傲的国花雏菊因为失去了太阳的光辉也开始变得焉焉的。 即便是普通的平民,也开始感受到不详的气息。 这是不同的。 与那些存在于大洋彼岸,存在于来往商人和佣兵们喝高了开始吹嘘的事迹当中,听过了只当是个故事的残酷战争截然不同。 这是切切实实发生在他们身边的。 人们忽然有了这样的实感。 突如其来的寒冬加上帕尔尼拉城主采购大批物资运往南方的事情让很多商人看到了商机,粮食、柴火和保暖衣物等等基本生存物资的价格一天一天都在上涨。佣兵和想要出人头地的年轻人们排着队搭乘船舶想要去参加这次事件,试图在危机当中博得名声成为贵族骑士。 他们并非置身事外,这并不是千里之外的战争,至少对中部和南部地区的人们来说。这些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细节令所有人感觉到了这次危机发生得切切实实。 人们十分紧张,担忧的情绪令谣言开始满天飞,而各种不法分子也趁此机会开始偷鸡摸狗,令本就疲于奔命的城主府人员连最后的休息时间也完全消失。 然后。 金色巡礼也被延后了。 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令一部分白色教会的宗教人员开始宣扬这是不详的征兆,帕德罗西将要为此灭国。 举国上下,都因此产生了程度不一的混乱。 在司考提小镇面前众人尚且处于血腥战斗之时,后方却又出了乱子。 由于物价的抬高和新年庆典取消,不满的民众聚集起来开始了抗议,心力交瘁的官员们没有心思和精力安抚他们因而采取了过硬的措施,进而导致一切演变成了武装冲突。 在各种浑水摸鱼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的共同努力下。 帕尔尼拉。 陷入了混乱。 在亨利他们尚且不知情的情况下,由于陆路有魔女存在而水路又因暴乱采取了闭港保护,司考提实际上已经断绝了补给,成为一座孤岛。 尽管之前陆续运来的各种补给已经十分充沛,但考虑到随着大批佣兵等后续部队与想出人头地的青年们到达了更加南方的港口且正在往这儿赶,若是演变成守城的局势的话,物资补给会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无比讽刺。 本应是救星的援军,现在因为补给跟不上,一旦到达反而只会令情况雪上加霜。 但这个问题会被放上考量,前提条件还是他们得撑过眼下。 天色,开始变得黯沉了。 尽管康斯坦丁接管军队的速度雷厉风行,但他们一行人出现的时候天色就已经不那么地明亮——不仅因为风雪的影响,还因为战斗持续了相当多的时间。 这是一道计算题,也是一道选择题。 大约还有两刻钟(三十分钟)天色就会变成十分昏暗肉眼只能看清楚百余米距离内的东西,再多一刻钟,约莫四十多分钟的时候就会暗得很难看清楚敌人。 要将这个人数的军队全数撤回司考提小镇内部的话必须现在就开始行动,但如果这样做了,就等于中间战场上尚且存活陷入缠斗之中无法脱身的那些,历经几个小时战斗已经精疲力尽伤痕累累的士兵会被抛弃,被留下。 胡里昂德和一部分军官已经用各种理由先行撤退了,他们也明白这是个烫手山芋,因此被他人接手自然乐见其成。 他们带走了自己的亲卫队,遗留下来的都是中坚阶级的帝国军官和正规军后备队。 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康斯坦丁最不需要的就是眼下还有谁跳出来给他唱反调。 他在思考。 平心而论,正如我们的贤者先生所判断的那般,康斯坦丁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他在很早就接受了要达成某些目的必然会付出牺牲这个道理,并一直按照这种思路存活至今。 谁人都要得救,所有人都要活下来的说法只是天真年轻人的一厢情愿。想着要把所有人都保下来,结果就只会是连原本不会牺牲的人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被说成是冷血和残忍也罢,这种觉悟是与将领的荣誉相伴相随的。 所以这个男人所在权衡的是否要救援那些士兵,并非出自同情心或者是责任感。他只是在计算着敌我双方的兵力对比,计算若是放弃了这些人,待到他们转化成为亡灵,是否会成为更大的麻烦。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但要派遣出军队前去救援的话,冒的风险,却也实在是太大了。 日照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不到,一旦能见度降低加上这糟糕的地形派出去的所有人都会变成那些亡灵的猎物。 胡里昂德他们原先的做法实际上也是如此,白天在外夜晚就会撤入内里利用司考提的城墙守卫。而之所以不一开始就利用好城墙,一方面是因为工兵还在努力加固修建它,现在使用的话许多防守兵器还不完善。另一方面则是。 出自于。 帕德罗西人的自大。 “必须是顶尖的精锐,而且必须有一个足够优秀的人来率领,足够优秀,能够在紧迫的时间当中还做出正确又果断的判断,避免团灭,达成目的。” “难如登天。”康斯坦丁再度引用了一句拉曼古语的谚语,然后接着小声地念道。 “幸亏我正巧知道这么一号人。” “来人,传令。”骑士长转过了身大手一摆。 “召集。” 他说道。 “所有骑兵。” ———— ———— “没人会讨厌纵马狂奔的感觉。”他说 “尽管在初学者阶段时许多人会因为骑马而导致大腿和小腿内侧被磨破皮,甚至一段时间都要以极其滑稽可笑的姿势走路。”“哈哈哈哈——”人们哄笑着,可紧接着又安静了下来,听着这个男人叙说。 “但当你真的熟悉了骑乘在马背之上自由驰骋。” “你就会爱上这种感觉。” “心是自由的。” “骑在马上,握着缰绳,就仿佛哪儿都能去。” “这是自由的旅者,在和平的乡间与自己的马儿相伴,行走在蓝天地下。” “但若是换在战乱时期,换到了战场上,这份自由就会少上半分吗?” “不,我想不是的。” “当步兵被敌方的步兵钳制,当双方的部队交战陷入了僵局无法脱开,当战局陷入了令人焦头烂额的消耗战局面,当你身处这片泥泞这片血腥之中却无力脱身之时。” “所有人最希望听到己方士兵声嘶力竭地呼喊的。” “除了‘胜利’。” “就只有。” 他轻轻地吐出这个词,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骑兵到场!” 风雪飘摇,但这一支军队所有人都巍然而立,无惧风雪只是沉默地听着前方那个男人的演讲。 沉默,却热血沸腾。 “马是自由的。骑乘在战马身上身着重甲手持骑枪的骑士,也是自由的。” “因为他们一往无前,因为他们足以以冲锋来击倒面前一切胆敢阻拦的对象。” “这也因此,重骑兵的冲锋,几乎是这世界上,人类所发明的名为战争的艺术当中,最为美妙的一副画卷。” “它像是乐曲高潮部分忽然响起的急躁鼓点,它像是倾盆大雨之中一闪而过的雷鸣——只需一瞬,只需仅仅一瞬间响起,就足以夺去你所有的注意力。” “令你忘却了呼吸忘却了手中任何该做的事情,只是瞪大了眼睛紧紧地抿着嘴唇不想要错过哪怕一丁点的细节。” “骑士这个词,尽管常年被背负其名号者的暴行所玷污,人们却依然歌颂它,无数的年轻人们依然为了这个名号前赴后继视它为无上荣耀。” “正是因为不论现实有多么肮脏,这种与飞驰的战马相伴相生,代表了一往无前精神的兵种。” “是最像人类的兵种。” “没有精灵族强大的魔法。” “没有矮人族的工程技术。” “没有侏儒的各种惊奇巧思。” “没有兽人族的强壮体魄。” “有的,只是永无止境的进取精神。” 望着那一支严阵以待的大军,望着那个人的演讲,康斯坦丁面色平稳仿佛就没有表情一般。 这是个危险的任务,他知道这一点,而危险的任务需要的是最精锐的战士。 他的战士。 冲锋的重骑兵像是一柄长矛,尽管强大但若是矛尖折断了它就会溃败。 所以他作为矛尖的,是他自己经营了许多年的心血,自己的独立骑士团。 真是讽刺啊——骑士长这样想着,看向了身处骑士团侧翼,明娜所率领的那一群亚文内拉的轻骑兵。 这支骑兵队的任务是掩护重骑兵,尽管人数稀少但他们确实拥有不错的战斗能力。 只是他都没有想到的是,过去曾与自己交战的对手如今会变成队友,而且他们看起来似乎还对此一无所知。 “这就是命运这种东西吗——” 他揉乱了自己的头发,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灰蓝色的徽章,又望向了前方,位于整个队伍前锋的。 亨利的背影。 这个男人穿着的是他的备用盔甲,因为是备用盔甲所以没有用骑士长的炼金发黑颜色,而是直接用白银的钢本色。全副武装的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合适。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康斯坦丁忽然笑了笑。 “长——长官——”而一旁的帘布忽然被掀开,一个气喘吁吁的侍从抱着某样东西跑了出来。 “拿给我吧——”康斯坦丁接过了它,然后朝着前方走了出去。 “所以,冲锋吧。” 亨利一字一句地说着。 尽管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这个人从天而降然后就变成了领队。 但他们都能够感觉到,自己血管当中有些什么在沸腾。 康斯坦丁越过了米拉和奥尔诺站着的地方,朝着亨利走去。 “换下那件黑色的吧。” “虽然只是酒红色,但在这种关头我要找到这个,也挺不容易的。” 他朝着贤者递了过去。 那是一件披风。 某些东西在一部分人的脑海里闪过,他们意识到了一些什么,然后忽然感觉自己激动地不能自已。 “你还真是阴险。”亨利小声地说着,但仍旧接过了它。 “呼——”他甩了一下披风,一缕夕阳像是有感应一般穿破了厚厚的云层打在了队伍的前方,使得贤者背后的披风如血一般通红,又如火焰一般明亮。 “我等乃。”亨利一字一句地说着,他声音低沉但又掷地有声。 “骑士!!”回应他的是男子汉们齐刷刷的怒吼。 “不错的回答——”贤者嘴角挂起了一丝笑容,这感觉十分久违,十分令人怀念。 他转过了身,在火红的夕阳光柱下盔甲银光闪闪。 “全体。” “握枪!” “咔咔咔咔咔——”一整排的骑枪被从侍从们的手中接过。 “那么——” “以人类的名义。” “骑士。” 齐刷刷地,所有人都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在盖下面甲之前,亨利如是说道。 “冲锋。” “咚咚咚咚咚——” 如他所言,这正像是雷鸣之音。 第七十二节:勉强的胜利 什么是人类。 这个概念最初诞生已经是许久之前,由“谁”或者“什么”所命名,已经无人知晓。 反应过来的时候,人们就已经开始用这个称呼自己,和与自己相近的其他人。 由统一的大的“人类”这一概念,又可以细分到用肤色、发色、瞳色和脸型等外在因素,与文化和语言这种内在因素的差异而形成的各个“民族”的概念。 人类有着复杂的宗教、各异的文化、多样的语言。 服饰、行为、语言;建筑、工业、商贸;书画、音乐、舞蹈。 毫无疑问的是,人类文明的璀璨和绚丽程度,位居五大种族之首。 但这是从大的概念,广义的,大写的“人类”的涵义。 若是缩小视野的范围,将眼神投注在这些组成了这一个大概念的无数忙忙碌碌的小人儿身上,你又会得出来一些什么结论呢? ——脆弱的。 ——多变的。 ——诡计多端的。 ——脆弱的。 在其他文明种族形容人类的语言当中,这些词汇是出现频率最高的。 而若是你问一个寻常人关于人类自身的事情,他们往往给你的答案千奇百怪,却也往往包含有脆弱这个词汇。 人体是脆弱的。柔软的皮肤,不是异常发达的肌肉,缺乏有效保护的内脏——只需要一名意气用事的愚蠢年轻人和一把甚至不是十分锋利的尖刀匕首,就可以令一个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人血溅五步,横死在大街之上。 但若你将相同的说法抛给一位战斗职业者,一位应当对于杀人这件事情了若指掌的人时,令人意外的是,你会得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答案。 “刻意想要去杀死某个人,有时候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人体是复杂而又精密的,即便是老道的佣兵剑客,也时常无法像是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干净利落地一剑毙命。 所有真正的战斗几乎都是以持续变化的动态形式进行的,战士们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对敌人造成杀伤,直到其中一方倒下。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只有真正拿起剑去加入一场战斗才能够明白的感觉。 街头因为口角而热血上涌的年轻混混一把尖刀就能够置人于死地,但在战场之上许多战士遭受了远比匕首更加可怕的武器却仍然存活。 医者兴许会从伤口命中的位置并没有伤到要害器官之类的地方下手给出一个确实理性可靠的说法,但战士们自有自己的理解。 “幸运总是眷顾勇者。” 这是他们简单明了的信仰。 与一往无前的精神相同,这也是唯有人类才拥有,唯有人类才能够理解的概念。 “嗬啊啊啊啊啊!!” 集结起来的士兵们,几乎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各种脏污和血迹。 就连光鲜亮丽的骑士军官们,头盔上标示身份地位的巨大羽毛也变得污浊不堪,耷拉着甚至黏附在头盔的表面。 这里早已是人间地狱。 亡灵散发出来的恶臭味,泥泞又粘稠令人反感的污水无时不刻在渗入到靴子之中,亡者的空洞嘶吼声和将死之人的哀嚎哭泣,对于普通人而言光是目睹这一切就已经足以令他们将胃容物吐得干干净净。 而他们已经在这里战斗了好几个小时。 无数次,士兵们试图重新组成阵列。 为数不多的军官和骑士们冒着风险亮出自己的存在,摇摆着军旗高举着长剑咆哮着让还活着的人向着他们靠拢。而无数次,他们又被四面八方乱窜的亡灵重新打散。 在体积更加庞大的食尸鬼有意地开始扑杀骑士和军官以后,甚至就连发声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 而它们就在这片战场的血肉之中,由污泥和人类血肉皮骨组成,从那死亡当中获取“生命”的场景,又几乎能够使得所有目睹的战士丧失继续战斗下去的信心。 无数的战友倒下了。 然后又重新作为敌人回归了。 想要逃离这里的人被扑杀了,这是无法离去的泥潭,吞噬生命的深渊。 组成阵型,集结起来统一战线,但就像是怒涛中的一叶小舟,他们又很快会被重新撕碎。 被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团体,继续战斗着。 战斗着。 挥砍,戳刺,格挡;后退,前进,侧移。行动的次数已经重复了成百上千,加之以寒冷的天气,许多人都已经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与脸庞。 唯一能够休息的时间就只有被队友包围保护起来以秒计算的短暂空隙,因为弥足珍贵他们甚至能够感受到每一秒钟的时间流逝。 但不能只有自己在休息,战友们也同样疲劳。 疲惫到了极点,就连呼吸都开始发疼。 属于人类的这具脆弱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不单是肌肉就连骨骼都在发出悲鸣。内脏纠结反复着令人想要弯下腰来呕吐打滚,脸庞冻得失去了知觉即便用手去戳也不会有任何触感,关节酸痛得就好像再动一次它就会像是枯枝一样折断。 穷途末路,换做任何人都会这样形容。 可他们。 仍旧没有倒下。 犹如微弱的点点星光,渺小却又执着坚强。 什么是,人类? 是了—— 这就是人类。 怀抱着希望,以无畏的勇气克服一切,尽管卑微渺小,却总是能够令其他种族惊讶的人类。 “呼哈——” 呼吸声,密密麻麻,人数众多。 “锵朗——” 金属音,盔甲和武器发出的。 “咚咚咚——” 不,这并非雷鸣,而是。 万马奔腾。 “是骑兵——!” “骑兵到场了!!” 宛如瞬间炸裂开来的闪电,所有尚且幸存的士兵们都因为这一句话而燃起了熊熊斗志。 “嗬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们高举起盾牌紧握着长剑肩并着肩,尽管数量上占据了绝对的劣势但这些人,这些投入到整个战场当中分割开来都毫不起眼的小小的个体。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之间。 竟是成功地击退了两倍于己的亡灵。 “骑枪——”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 即便这战场如此辽阔,即便这充斥着的各种噪音和咆哮如此众多。 这声音。 却像是直达心灵。 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 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那个在黄昏的黯淡光辉之中,那个一袭银甲,背负血红披风的人,响彻全场的喊声。 “平放——!” “嘭!!!”就像是新年绽开的焰火,超过两千人的重装骑兵们在一瞬间从幸存步兵的阵列穿梭而过,带着落雷一般的声势直直地就辗过了他们面前的那些亡灵。 “嗷!!” 全副武装体重与它不相上下的重骑兵手中极具杀伤力的骑枪即便是巨型食尸鬼也难以抵御。 他们是雷电。 他们是暴风。 他们是不可阻挡的。 “万岁!!!”步兵们高声怒吼着,疲惫的身躯在一瞬之间仿佛注入了无穷的活力,他们咆哮着砍倒了面前的敌人,而幸存的军官和士官们也没有放弃这个机会迅速地重新扬起了沾满血污的帕德罗西黑旗。 “帝国万岁!!” “以人类的名义!!” “回地狱去吧,见鬼的亡灵!” 瞬间点炸的士气,高歌猛进的残存步兵们利用这股气势和骑兵创造的空当迅速地重新集结了起来。 亡灵或许拥有许多优势。 它们难以被杀死,它们的数量更加众多。 但是有一些东西终究是只有生者才拥有的。 “弃枪,拔剑!”贤者的指挥精准而又恰到好处,碾过亡灵的骑兵阵列像是喷泉升到高空之中最后向两边落下那般画出了完美的弧度。 他们不会停歇。 刚刚冲锋完毕转过头又重新来了一遍。 骑枪折断了就拔出长剑,剑砍钝了就在地面上抓起一把长矛继续奔袭。 不能停下。 速度,即是生命。 “这边!向这边,撤离!”明娜所率领的轻骑兵挥舞着旗帜在靠近小镇的方向作为路标,强大的重装骑兵将整个中央战场的三分之一给截断了下来。早前第一次接触的部队已经几乎死光了,余下的只有被胡里昂德愚蠢地投入进去的后续部队,而他们就正位于靠近司考提小镇的南面方向。 士兵们无法后退的原因除了亡灵交杂在他们阵列之中导致队伍被打散以外,还因为更靠北面那边密密麻麻的亡灵大军。 一旦他们转身撤离就只会被从背后袭击而全军覆没。 这是他们会陷入数个小时僵局的原因,而亨利所率领的这一支重骑兵直直地杀了进去截断了亡灵大军和步兵们的接触,并且通过分成三个数百人的骑兵集团来回穿梭继续发挥着重骑兵的冲击力阻碍它们的进攻。 听起来很简单,但这是需要无比巨大的勇气和行动力的举动。 两千人规模的骑兵面对数量更加庞大的亡灵,一旦有一步走错失去了速度带来的冲击力,就会立马陷入泥潭之中无力挣脱,最后被亡灵人海所吞没。 “快!撤退!”伤痕累累的军官们奋力地指挥着。 幸存的部队得到了明确的指示,残余步兵、军官和少数骑士以及佣兵们加起来大约有两千多人的部队陆续开始朝着明娜那边撤去。 许多人在离开之前都回头望了一眼为他们断后的骑兵。 若此时仍旧是胡里昂德在指挥,那么这一幕永远都不会发生。 让同等规模的骑兵冒风险去救下步兵,这种事情绝大多数的贵族指挥官都不会这样做。 因为骑兵可比步兵珍贵得多。 但康斯坦丁和亨利明白,自身就身为骑兵并且目睹了这场战役的那些参与者们也明白。 能够冲上去救下这些人并且还能够有效撤退的,也只有行动能力优秀的骑兵。 “接下去就交给你了!”明娜将手中的旗帜递给了一位军官,而对方还没来得及从女爵士异邦人士的金发碧眼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就转过身朝着身后的轻骑兵们挥起了手。 “轮到我们表现的时候了,上去掩护他们!”手持短矛背着长弓的亚文内拉人们在女爵士的指挥下结成了阵列,但在他们离开之前队伍当中有不少原先处于战场上的骑士也跑了过来。 “请让我们也一起!” 仍旧幸存的数十名骑士大多人马盔甲上坑坑洼洼,但在见到如此激动人心的一幕以后他们也都感觉自己热血沸腾了起来。 “嗯。”明娜点了点头,紧接着一声清叱:“侧翼包抄,记住,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只是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掩护好他们。” “上!” “咚咚咚咚咚——” “哔——”响亮的笛声回荡在空气之中,不停地穿梭在战场上保持移动的亨利他们因为这个讯号而注意到了明娜等人的到来。 “所有人做好准备!” “全体,掷矛!”狂奔而来的六十多名骑兵像是括号的两道弧线一样由侧翼的方向袭向了亡灵阵列的中部,亚文内拉的轻骑兵们丢出了手中短矛而残余的帕德罗西骑士们则是以长剑进行了杀伤。 “撤!!”亨利和明娜几乎是同一时间喊出了这个词汇,而被侧翼引诱开来的亡灵们失去了对于前线的压迫,重骑兵们迅速地抓住这个机会调转马头开始朝着司考提小镇的方向移动。 “我们成功——了——” 利用了亡灵各自为战,会对着生者发起进攻的特性,以缜密的队列和精准的时机把握加上对于士气的掌控,一系列都水到渠成,他们达成了目的,但尽管如此仍旧还是付出了1成伤亡的代价。 在亨利身边的骑士们喜悦的笑意透过面甲和呼啸的风声都能够感受得到,但在他们呼喊着的“胜利”这个词汇尚未传出之前。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从背脊底部升起来的一股不寒而栗。 成千上万的亡灵在一瞬之间安静并且停止了行动。 一瞬间给人的错觉就连风雪都停了下来。 “回来——” 远方传来的女性声音温婉动听,但若是你见到它所造成的效果,你就绝对不会想要认识声音的主人。 历经血战都未能取胜,仅仅只是要保住残兵往城镇撤退就又付出了两百名优秀骑士的代价。 这样的可怖对手,却在对方一句简短的话语之中就如同驯服的小狗一样朝着巴奥森林的方向撤去。 “那就是——”之前发声的骑士咽了一口口水。 “魔女吗......”眨眼之间热血沸腾的气氛全无,在和明娜还有那些骑士汇合以后,这支比出发前已经少了不少成员的骑兵队伍沉默地赶上了先前撤离的步兵们。 而待到最后一缕光辉散尽,冰雪飘摇的城墙上亮起一整排火把和明亮的巨型篝火时,最后一名士兵总算通过了魔法师们的检查,进入到了城镇之中。 尽管已经历经一整天的疲惫,但对于许多人来说。 这却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七十三节:暗无天日(一) 空气压抑得令人战栗。 当夜幕降临,一切归于宁静的时候。人们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 往常帝国南部小镇的夜晚是决计与“孤独”还有“安宁”之类词汇绝缘的。角落里会有蟋蟀在鸣叫,老鼠在屋顶阁楼上跑来跑去发出噪音,窗外的大街夜空之中捕食昆虫的蝙蝠在啪啪啪地扇动着翅膀滑翔。而在更远的地方,越过了城墙保卫的野外森林之中,夜行性的猛禽不时发出声音向其它竞争对手显示自己的存在。 树林和灌木之间豺狼在乱窜,冷血的掠食动物犹如龙蜥之类因晚间气温降低已经入睡,所以轮到体型更小的哺乳类猎手们出来狩猎。 偶然间某处一匹体型较大的林狼仰起脖子开始对着月亮发出嚎叫,宣扬自己是这里的主人。 这又使得那些小型掠食者们胆颤心惊,四处乱窜。 宁静这种词汇,不属于这片不论白天黑夜四季变迁,都永远生机盎然的土地。 至少曾是这样的。 动物的直觉比人类要更灵敏,当寒潮降临魔女逼近之时,能逃的动物就都逃走了。 现在还遗留在司考提小镇当中的除了人类、人类身上的寄生虫以及他们饲养的家畜以外,几乎再没有其他任何动物。 往常厌恶的虫子,烦躁的老鼠,偶尔溜进来偷走家畜引起一阵鸡飞狗跳的豺狼。当这些动物全都消失,人类总算是获得了他们想要的安静以后。 所有人却都又发现,他们无法入睡。 因为这种寂静压抑得可怕。 像是一切都死了,像是在冰结的大地,像是在空洞暗无边际的冥界。 放眼望去偌大的整个世界唯己身独存,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生命迹象。 不安令心跳无法平缓下来,万幸的是他们也不必担心睡眠的问题,因为今晚必然是一个需要忙忙碌碌赶工加强城防的夜晚。 一捆又一捆的箭矢被抱上了城墙,帕德罗西式的弓与西海岸亚文内拉式的直拉长弓外形构造和制作工艺有诸多不同,但满弓拉距却是相似的。这为明娜所率领的那三十几名弓手提供了便利,相似长短的箭矢使得他们得以补充已经大量消耗的武器。 并且还不止如此。 写信辗转寄到帕尔尼拉求援的我们的玛格丽特大小姐,在这一路上已经见识过食尸鬼身上强大的角质皮层对于锋刃类武器的抵御能力,而碰巧她本人又是一位冒险小说的忠实读者。 即便当中许多东西都简略化过更多的还加入了作者不切实际的想象,但它终归还有一些东西是靠谱的,令贵族小姐懂得了衡量弓箭威力的基本要素。 拉力是其一,弓的结构会则会对速度有所影响,而出此之外射出去的箭矢有多重也相当重要。但要追求穿透性能,除了以上这些以外,箭头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部件。 食尸鬼的角质表皮层与人类硬化过用来做盔甲的牛皮效果相似,由于相当厚实与坚韧,尽管锋利并且更加坚硬的钢铁长剑能够劈开它的外层,却会卡在其中无法切割到底,以造成足够的伤害。 除非技巧非常高超,身体极其强壮并且武器拥有一定的尺寸和质量,才有可能斩开。 但食尸鬼终究不是龙,素材所限加之以快速进化,即便对于人类来说它们是可怕的东西,那些角质防御层实际上也就那样了。 防御切割挥砍还行,在穿刺型的武器面前就不太够看了。 玛格丽特所写的求援信件当中详细表述了会遇到的敌人并要求提供合适的武器,而在第三批的补给支援当中,就出现了大批淬火至相当高硬度,并且呈现长锥形,连板甲都可以击穿的破甲箭矢与弩失。 与三角形开刃的箭头相比它们能够造成的伤口大小和杀伤后效都要更差,但是数量足以弥补单一命中造成的伤害不足,比起完全无法击穿表皮的箭矢来说,它们已经要好太多太多。 成箱成箱的箭矢和弩失堆砌,许多在那里放了几天的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而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特制的守城用长矛,以及。 十二台专门用以对付地龙的重型弩机。 拉曼人应用工程技术的结晶至此显现通透,通过绞盘上弦的重型弩机底座上也有齿轮可以调整角度,附带有瞄准装置的它每一个细节都是精雕细琢的。 威力、精准度、射速以及可控性皆达到了相当的水准,而也唯有如此,才能够令拉曼人放下千年前就已经存在的原理上更为优秀的弩炮这种武器。 这就是帝国的实力。 战争还没有真正开始,却已经足以令西海岸出身的我们的洛安少女和金发女爵士久久沉默。 这也难怪有人曾说,若要打趴帕德罗西,首先得从海上将他们的所有港口都击破。而若要从海上将他们的所有港口都击破,你需要一支比帕德罗西皇家黑旗舰队更强的舰队。 一支世界第一的舰队。 这是他们能够立于不败的原因。拉曼帝国最初就是建立在水路上的国家,通过四通八达的水路和内海星罗棋布的港口进行兵力和物资的快速运输,就算陆地上的城市兵员不足或是甚至已然沦陷他们也无所畏惧。 因为只要海港没有被击破,帝国庞大的物资和人员就会从那些首屈一指的大城市源源不断地涌来。 不过短暂时光,从雄伟的帕尔尼拉海港,聚集起来的巴奥森林北部地区各种物资就通过商船和渡轮一一送达,本来仅仅千人规模的小镇人口瞬间翻了数十倍有余。工匠们叮叮当当各种东西敲个不停,而搬运工们牵着驴马推着独轮车将武器防具和建筑物资接二连三地运载过来。 长矛、盾牌、胸甲、头盔、箭矢、弩失、弩炮、床弩。 一切的军械物资像是不要钱一样一整排放在那儿堆砌着,这几乎能够令一个西海岸的公爵乃至于国王都嫉妒得发狂的军械物资,却仅仅只是补给的先头部分而已。 这就是一个统一的帝国能够拥有的生产力。 即便只谈钱,它也站在西海岸人可望不可即的高度。 人力、物力、运输能力各种各样的方面,帕德罗西都远超亚文内拉。 先期统计的佣兵和各种军队规模已达一万余人,再加之以各种后勤补给部队和工兵部队。在进入寒潮之后连供给额外百人规模贫民的都做不到的司考提,自然是无法依靠小镇本身的机能来供养这些人口的。 所幸的是帕尔尼拉那边的高层也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不但运输来了大量的补给物资,还在参加要求上严格限定了每个人都自备一周的食物和水才允许进队。 他们算是做了许多充足的准备,计算好了物资并且在人马刚刚出动到第二批的时候第四批的物资运输船队就也已经到达了南部港口城市帕文齐奥。只是这等规模的物资转运帕德罗西帝国境内到底是许多年没有发生过了,因此尽管规模庞大的商业船队发挥了自己的效能,他们却算漏了另外一点。 司考提本身并不是港口,运输必须先到达帕文齐奥港然后再转陆路运输。 而这正是漏洞出现的地方。 “陆运人力不足,物资卡在了帕文齐奥港。”随马队而来的报告信件当中,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语,却使得众人的心头无比沉重。 那些来自帝国中部地区想要出人头地的年轻人们以及各种佣兵,加之以南方的驻军,自己都有腿脚可以走路。现在也依然在以每天五百到一千人的规模加入进入到小镇之中——但物资可不是如此。 帕尔尼拉再怎么物资丰美,商船的运输能力再如何强大。到达了帕文齐奥港以后没有人力来向着司考提小镇搬运,它们就只能够堆积在港口的货运存放处,堆成小山,等待着偷鸡摸狗的盗贼和各种蛇虫鼠蚁的光临。 万幸的是现如今由于天气寒冷的关系食物还不容易腐败——但就好像是觉得这一切还不够糟糕一样,在历经艰辛疲惫不堪的这个深夜,身处指挥层的一行人收到了来自帕尔尼拉港加急的信件。 告知他们发生了叛乱,处于帕文齐奥那边的船舶为了防止被暴民烧毁先停留在这边,不要回归。 “商人们趁机哄抬物价,导致柴米油盐都价格飞涨,而在这种情况下商船还在不停地把帕尔尼拉那边的物资往这边运吗......”多日未见的玛格丽特站在米拉的旁边,小声地这样说着。 贵族小姐一直奔波又担心着自己的亲友显得有些憔悴,而在总算是顺利合流并顺势挽救了大局以后,她见到众人的一瞬间就昏倒在了地上。 这吓坏了我们的洛安少女,所幸后来发现她只是劳累过度然后有些难以抵御寒冷,稍微休息一下喝了点热汤就重新恢复了精神。作为年纪尚浅但却拥有重要身份和知识的一员,加入到众人的讨论行列之中。 这一路以来的冒险以及与白发少女结伴同行,可以看得出来这位曾经天真且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受米拉熏陶影响了诸多。她透过简短的报告加之以自己所知的当下情况,就能够看到背后的事件,不仅仅是从自己的身份出发,更懂得换位思考想一想这一件事情在普通平民们的眼里是一副什么样子。 没有身处前线体会到紧迫感,尽管贵族们也都再三强调了是面对可怕威胁的战争储备。但当你妻子和孩子在饿肚子,在挨冻,你却看到一箱箱的物资被运到船上运走,市场上能买的东西越来越少价格也越来越贵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会下意识地就想要找个对象来责怪。 焦头烂额的帕尔尼拉官员们过于强硬的做法进一步地激发了民众心中的抵触情绪,就连原本那些饿着肚子打算忍一忍就过去的人也在煽动之下加入了暴民们的队伍。 打砸抢,举着各种口号,到头来归根结底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温饱。 局势不断地恶化,到了最后城主直接宣布了宵禁令,派遣军队逮捕任何聚众集会的人。气氛紧张兮兮,亨利他们最初到达的时候那个和谐友好阳光灿烂的帕尔尼拉已然不见踪影。 帕德罗西帝国引以为豪的世界顶尖文明。 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但让我们话归原处,尽管情况十分恶劣紧急,城防的工作却依然是需要进行的。 魔女把那些亡灵大军召唤回去,看不到这些东西令大部分的工兵和普通工匠,劳工们安心了许多,但对于将领阶级军官阶级来说却反而压力更大。 身在暗处的敌人总是比在明处的更加危险,因为不知道它们会从哪个方向来,因此守备的工作变得异常地困难。 单单只是把回城的军队安置下来开始处理伤者和拔除亡灵毒素感染,一个晚上的时间包括魔法师在内所有人就都在忙碌和疲惫之中过去。 而待到他们在清晨时分入睡之时。 天空依然漆黑得就像能够拧出水来。 “魔女的力量。” “连太阳的光辉都被遮蔽。” “了吗......”满头大汗肤色苍白的魔法导师卡米洛这样说着。 算是为这紧张兮兮的一天。 画上了句号。 第七十四节:暗无天日(二) “慢点儿来!慢点儿来!”人数达到一定程度以后,就连呼吸都变得如此壮观。 司考提小镇城墙周边的军人和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呵出来的白气,因为数量的关系,一时间在火光照耀的范围内连成了一阵清晰可见的白雾。 “慢点儿来!稳住!稳住!”负责指挥的士官戴着厚厚的兔皮保暖帽子挥舞着手中的火把。而在他的指挥之下,两支6人的工人队伍正借助滑轮一点一点地将床弩给上升到城墙顶端的位置。 暗无天日。 所有人都知道这应当已经是早晨了,毕竟再长的夜晚也不可能持续那么久。但天空中浓厚的乌云遮挡住了一切,不仅如此,到了这一地步甚至就连飘落下来的雪花也都是如火山飞灰那样的灰黑颜色。 象征着不详的征兆实在太多太多,以至于人们到了最后都懒得去计数甚至将它们当作日常环境当中的一环。 人类强悍的适应能力由此可见一斑,但归根结底在这样奇特的超自然景观面前没有出现逃兵,还是在于。 白花花,亮闪闪的钱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日薪被提到了过去的二十倍以后,工匠们干活干得非常地卖力。 多少华丽的辞藻到头来都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好用。 一切都离不开钱。 “停!!”士官大声地喊着,在这种视野极其糟糕的黑暗环境当中,尽管他们尽一切可能地点燃了照明用的篝火且几乎人手一支火把,各方各面的行动却依然是比能见度极佳的白日要翻倍困难。 “固定好!”士官接着喊道,从起床开始两个多小时的各种呐喊使得他感觉喉咙干燥不已,而工人们在指挥下迅速地将粗大的麻绳缠在钉在雪地里的木桩上,借助巨大木桩的摩擦力以维持悬吊的状态。 “可—以—拉—了—!”士官紧接着回过头,用力地晃动了火把并且拉长声音大声地对城墙上的人喊道。上方接收到了信号,知道下面已经固定好的工人们立马拿出来了两根末端装着铁钩的长杆木棍,钩住床弩的底座往城墙上的石质弩台拉去。 “慢慢松开——慢—慢!” “哐——” “呼——呼——”一支火把从城墙上探了出来左右摇动。 “好了!”士官这样说着,总算是松了口气。而身处城墙上方的工人们解开了麻绳丢了下来以后。由帝国的战斗工兵接手,开始对床弩进行调试,并固定好底座。 “这就是最后一台了。休息一会儿,然后还得搬弩箭。”他说道,累了大半天把这沉重的守城兵器组装并且拉上去的工人们总算忙完以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勤人员及时地推着小独轮车走了过来,巨大的军用铸铁锅当中是热腾腾的姜汤,放了粗糖的它尝起来有一股令人心醉的甜味,令工人们不仅暖和了身子就连心灵也暖和了起来。 “我也来一碗。”指挥了大半天感觉口干舌燥士官这样说着,伸出手去接过了木碗。 “完成了吗。”而在他的身后,一个尚且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啊,是的长官。”那是米哈伊尔,年轻人受伤的右臂仍旧没有完全恢复,寒冷的天气加上左右奔波对康复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因此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他都用方巾固定好避免手臂再度受伤。 作为康斯坦丁的副官,米哈伊尔这个年轻人在很多方面上都算得上是优秀,因而作为巡视的长官前来检查各方各面的进度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辛苦你们了,接下去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处理,注意安全。”身为少数得知这件事情的真相,并且对于魔女的可怕知根知底的人,米哈伊尔尽力控制着自己不去表露出来担忧和沉重,而结果就是语气措辞变得相当地客气,令这些下级人员有些无从适应。 “哪里,这是我们该做的事情,长官。”感到有些受宠若惊的士官对着他敬了个礼,而年轻人点了点头接着朝另一侧走去。 巨大的篝火一堆接着一堆,融化的雪水流得满地都是,但尽管如此他们都只是勉强照明了工作区域而已。 米哈伊尔扫视了一眼紧急加高了许多的城墙,心情复杂地发出一声感叹之后,朝着另一侧继续走去。 靠近城墙附近的许多民居都被拆除了,作为城墙扩建的基础工作台,方便各种搬运和制作的工作。 刚刚用来把床弩运输上去的滑轮装置就是其中之一。司考提小镇原先拥有的城墙老旧又低矮并且十分狭窄,不过是用来防御流寇盗匪和一些野兽的基础城防设备,而因为时间紧急的缘故他们也没有办法建设更大的走道,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来移动床弩。 这种不方便是体现在方方面面上的,相较起功能完善的军事要塞司考提小镇的城墙简直让工兵们都变成了救火队员,总是需要跑来跑去拆东墙补西墙地处理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令人烦不胜烦。 但这却并非此地镇长短视,而是因为建设资金永远都是有限的。 皇室也好领主贵族也罢,可以的话当然会想要把每一座城市小镇乃至于乡村都建立成铁乌龟一样的堡垒,但他们手头边可以动用的资金有限,若是一味只知道穷兵黩武,那么自然会导致本地如学院之类的基础建筑无法建成,人民的生活水平降低。 所以回到我们之前就曾提到过的说法,小镇那个肥胖的镇长贝尼托确实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他清楚重点在哪儿,虽然是切切实实的享乐主义者,但挪用资金中饱私囊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去做的,每一分的建设资金他都会用在应用的地方上。 之前老旧的城墙和镇内崭新的学院以及其他一些基础设施形成的鲜明对比,就可以作为最大的佐证。 这种没有什么重要物资又不是贸易港口的贫穷边境小镇,人类盗匪通常都懒得光顾。至于如同地龙这样的大型掠食动物,若非环境骤变,广袤无垠的森林之中就拥有足够它们悠哉度日的资源了,何必来招惹这些喜欢记仇的小人儿。 贝尼托是精明的,并且能力很明显还不止于此——只需要环视一眼周遭的景象,你就可以得出来这个结论。 尽管镇长对于玛格丽特这位不听劝的大小姐任性妄为带来这么多军人和佣兵的做法是怨声载道,但他却没有停留在说风凉话的程度。 这突然暴涨了数十倍的人口却依然能够在司考提小镇当中正常生活,幕后功劳最大者,不是领兵打仗的各种军官贵族也不是一纸书信调来了这些人力物力的玛格丽特小姐,而是这位胖胖的镇长。 玛格丽特再如何有才,经历这一路的冒险她有再如何充分的成长,依然只不过是一个在此之前身处大宅第之中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外面的真实世界一无所知更多地是停留在美好幻想程度的贵族少女。 若非贝尼托相助,玛格丽特就只能够望着这数万人规模的队伍和大量大量的物资不知如何是好。 她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也缺乏这方面的知识,无法统调起来让人们各司其职的话人数越多带来的混乱就只会越大,到头来魔女和那些亡灵都不需要到场,光是后勤补给的问题就足够人类自乱阵脚了。 所幸哀声连连的胖胖镇长即便表现得万般不乐意,在人手和物资两方面都十分齐全的情况下他做起这种事来却是驾轻就熟。这里的人该安置在哪里,这份物资该怎么安排,哪里的东西是有必要首先要用到的。 贝尼托连夜赶工写出来的计划,按照优先级划分的人力和物力资源,即便人数涨了几十倍城镇也依然井井有条,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没有闲人存在自然也就不会有闹事的家伙。 工人们被派遣去运输和建筑各种城防设施和民生设备,厨子和屠夫们也都没有闲下来每天都要供养这巨大的人口。就连佣兵们在到达了本地以后,没有战斗的情况下也都被贝尼托打发出去附近收集柴火和动物毛皮。 当然,是有偿的。 有钱拿,他们就不会闹事。 花费的这海量金钱和物资都是玛格丽特家的,看起来是一直在付出,但紧紧跟随在胖镇长旁边的贵族小姐在这个过程当中学习到的关于如何统御人员和安排物资的知识和经验,却是再多的钱和物资也买不来的。 疲惫是自然,不单玛格丽特累得在见到米拉等人的时候瞬间因为安心感而昏倒。白发少女和我们的贤者先生在后头与贝尼托碰面的时候,都差点没能认出来这位镇长。 因为他差不多瘦了有20斤。 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的贝尼托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减少肥肉而变得精神,快速减肥的代价导致他的皮肤变得相当松弛,而因为休息不足镇长先生还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加上压力巨大带来的愁眉苦脸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耷拉着脸的巴哥犬——一种因为愁眉苦脸的模样而惹人喜爱的宠物犬。 正如我们已经无数次提及的那样,在讨论战争的时候外行总是拿战略战术大谈特谈,而行家里手则会从后勤保障上面入手。 不给士兵吃饱饭那么他们永远到达不了战场,几万人的吃喝拉撒需要解决,即便是在不进行战斗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就这样变成不吃不喝的石头人。 解决士兵和工人们的温饱,住宿,几万人的卫生问题,这些东西只要有哪一项执行得不到位了就必然会在之后令他们品尝到苦果。 安排各种事项每一天就已经足够贝尼托和玛格丽特还有老管家费鲁乔忙活的了,而这还是在物资没有被卡住能够充足运用的情况下。 如今从帕尔尼拉那边前来的海上补给线因为暴乱的缘故暂停了下来,而余下的还有大量物资卡在帕文齐奥港那边没有足够的人力去运来,堆砌在小镇当中的物资虽然看起来仍旧十分众多,要跟这数万的人口相比较起来,却也需要小心翼翼了。 胡里昂德公爵在战术战略上自大又目光短浅,你自然不要指望他能够在后勤上面下多少功夫。这位光鲜的总司令只顾着自己光鲜,后勤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幕后工作他自然不会去沾手,而此刻在就连指挥的权限也移交给康斯坦丁以后,他就彻底沦为了闲人,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待在相对安全的小镇南面最靠近出口的地方,明摆着打算置身事外见风不对就立马溜走。 连决议层的讨论会议他都没有露面,把麻烦算是彻彻底底地甩给了其他人。 而某种上来说,这种做法让他成为了在场高级人员当中唯一的聪明人。 因为这个烂摊子真的是有够不好接手的。 “不吉利?” 时间转眼间到了下午,一直都黑漆漆的天色让人的生物钟有些混乱,仅仅休息了几个小时的众人就再度回归了忙碌,而在讨论到重中之重的后勤补给问题时,不出所料地,他们再次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嗯,据说浓重的黑云在帕文齐奥那边也能够看到,他们开始传言说走入这其中的人都会有去无回,所以陆运的商队都拒绝接下运输的任务。” 早晨派遣出去的骑手带回来的消息令人沮丧,因为这阴森天气的缘故传信的渡鸦都不愿意飞翔,所以别人会这样想也是难免的。 就连本地的这些人能够留下来都是因为眼见为实的高昂报酬,但几万人规模的支出即便玛格丽特的家族再如何富有也无法长期保持。 “真是头大啊。”康斯坦丁伸出手抹了一把自己的一头卷发,他脸上的表情相当地沉重。 气氛有些沉闷,所有人都发不出声。 而感觉自己完全参与不到话题之中的洛安少女扫视了一眼待在会议室当中的众人——亨利并没有身在此列之中,他正在外围指导城防军队的部署。 相较起后勤方面这种单纯是需要调动人员的问题,贤者具有深度和广度的经验在安排城防上面更加有用。 压抑的气氛阻挡不了时光的流失,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珍贵的缘故,这一问题无法得到解决他们就只好暂时越过。 而待到了大约该算是接近傍晚时分的时候,因为一队意外访客的到来,他们的问题忽然得到了解决。 那高举着的白色旗帜猎猎飘扬。 以银色盔甲镶有黄铜嵌边和白色披风为代表色,整体充满了光明气息的这一整支队伍。 披风和胸甲上巨大的圣徽,无声地道出了他们的身份。 耶缇纳宗。 教廷武装,神圣骑士。 斩妖除魔的专家。 与他们结伴而行令许许多多的商人们安心了下来,因而这一支庞大得不行的运输补给部队也就这样在白金旗帜的引领下到达了司考提小镇。 书信传达的时间差令众人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点,然而这一个问题被解决,解决问题的人却带来了新的问题。 准确地说,是当为首那个一身银甲的骑士一眼看到了正在指挥布防的我们的贤者先生时。 产生了问题。 “锵——” 片刻的迟疑过后,刻有铭文的金色长剑被拔了出来。浑身闪烁着耀眼光辉披着白色披风的骑士抬手阻止了身后的伙伴,独自一人翻身下马,踩着薄薄的积雪朝着亨利直直走来。 “我就该猜到,既然魔女时隔两百多年再度露面了,你这种家伙出现,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神啊,赐吾剑以彼荣光!” “助吾战胜面前之敌!” 圣骑士口中大声宣战同时一剑刺来,而亨利。 平静地转过了身。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七十五节:暗无天日(三) 若你未曾坚信过某物,那么你或许永远无法明白虔信者的一些想法和冲动。 信仰这种存在于精神层面的东西,可以令人做出许许多多破天荒的事情。 不论这份信仰是个人、民族、国家还是宗教,拥有信仰的人往往会做出许多在无信仰者看来十分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其中有一些是好的,例如在使人安宁和专注的方面上。有信仰者也往往比起其他人更不容易迷茫,因为他们内心当中有着自己的方向存在,所以一些普通人无法克服无法提起勇气去做的事情,他们也能够义无反顾。 狂信徒,总是义无反顾的。 高喊着神的名号的话,即便对面是体积几十倍于己的巨龙,他们也敢提枪跨马咆哮着冲锋。 亨利熟知这一切。 民族主义者可以因为他们所信仰的己身血统更为高贵这一说法就迫害其实没有多大不同的其他人类,国家主义者们高喊着一切都是爱国对着他们认为是敌人的家伙挥下屠刀哪怕那是自己的亲人。 而宗教狂热者更甚。 以教典当中的内容作为行动基准,甚至不需要面见其人,只因为教典上曾如此记载,那么这人即便只是初见,对于信徒们来说也是应当杀之而后快的罪大恶极的仇人。 如此的行为,一般人甚至是浅信徒都是难以去理解的。 亨利熟知这一切。 白色教会的教典诞生至今已有千年历史,而在流传至今当中的时光当中,宗教人员们也仍旧不停地在攥写修改着。 这并非神明所创而是由人之手写出来的书籍,自然不免夹杂了书写者的主观与偏见。 但只因沾染了墨汁而写在了这本具有巨大意义的书籍上,它就变成了不容反驳的事实。 书中若记载那是你的敌人,那你便应舍弃一切思考,只是挥动手中的武器,为了铲除神的敌人而战斗。 亨利熟知这一切。 这种实际上建立在真假未知的故事上的仇恨如此强烈能够令人毫不犹豫地就挥动武器,归根结底也只能理解为狂信徒的脑子和正常人已经不太一致。 亨利熟知这一切。 所以当这个人拔剑朝着他袭来时,贤者并没有试图辩解。 在掺合到魔女这件事情当中——不,在踏上东海岸,踏上帕尔尼拉港口栈桥木板的那一天,那一刻,他就预见到了现在这种光景的到来。 这个神圣骑士算是有些自知之明,他的攻击看起来没有违背骑士精神的“不可偷袭”这一项守则,但实则出声向亨利公开宣战的时候已经靠近到极近距离并且一剑刺来。 这种狡猾的做法是打算以此取得先机,然而。 他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教会骑士。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教会。 教会。 神圣的白色教会。 普度世人的神明的教会。 只要是以神的名义的话,那么过程完全不重要,只要结果好,一切就都没有问题。 亨利没有拔剑,他以一个简单的侧步避开了对方这出其不意的一剑,周围的人们都停了下来,看着这两个全身着甲的骑士忽然地就打了起来。 火光忽明忽暗,而在反应过来以后人们迅速地让开了一段距离。 圣骑士显然不打算收手,备战状态的贤者身上穿着康斯坦丁的备用盔甲只有鞋子和手为了灵活度没穿,而除此之外还有咽喉和头部裸露在外。 对手的第一击毫无保留地直接就朝着亨利的脖子刺去,而在贤者避开了以后他抓着配重球就把整把双手剑单手甩了出去靠这种延长打击距离的技巧斩向亨利的脚掌。 “啪——”但剑尖落在了雪地之中,而像是预见到了这一切一般,骑士迅速地把它抽了回去,重新恢复到正常的持剑姿势。 “”接连的两个动作,亨利就多少猜测到了一些什么。 “穿着尽可能白净和耀眼,名词里头也动不动就带着圣和光明,下手却是怎么阴险怎么来吗——”宛如闲庭信步,对手接连的迅速出招却一再落空。亨利语带嘲讽,而骑士的面容则因此有些闪烁。 “住嘴,对你,我犯不着守规矩!”他忽然大声地这样说着,声音大到后面的那一批教会骑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然后忽然收回了长剑——这并非放弃继续战斗,因为这位神圣骑士转过身立马从同伴的手中接过了一柄木竿子涂成白色两米多长的长矛。 看起来,他意识到了实力的差距,因而不再打算用长剑这种具有技巧炫耀性的武器,而是选用了更强大的武器。 “拔出你的剑!你是在瞧不起我吗!”圣骑士接着大声喊着,因为他更换了更长武器的缘故周围所有人都努力地避让到更远的地方,瞬间少了许多人影遮拦的巨大篝火光芒得以大量投入。不少站在对面的围观群众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而在这一暗一明的转换之间,骑士抓准了机会端平长枪一个弓步就朝着贤者刺了过来。 他这次没再瞄准头颈而是朝着胸甲刺来,毫无保留的模样任何人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两米长的矛枪冲击力远超长剑,因此选择目标更大的躯干部分命中即便有盔甲保护也足以令亨利被击退,而一旦掌握了这个节奏那么他就还有机会胜利。 更长更大的武器,决计没有打算小瞧对方的心理,抓住每一个机会可以发起攻击就果断地进行进攻。 ——各方各面,都显示出来这是个老手。 不拘泥于骑士精神,不拘泥于那些细节守则,即便在表面上仍旧遵从了它们,其实只不过是找到一个令人无法反驳的漏洞罢了。 优秀的武者不但需要可靠的训练,还得有丰富的经验才行,否则打起来就只会呆板而又僵硬,被更加熟练者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击败。 从这各方面来说,这个圣骑士都是值得肯定的战斗职业者。 但这依然。 改变不了事实。 在场两人都知根知底的事实。 “嗬啊!!”接连的突刺再三落空,骑士的攻击甚至连把贤者逼退都没有办法做到。他看起来开始有些心急了,因而在一次突刺以后忽然再度变招打算使用甩枪的方式攻击。 “哎!”后方骑乘在马匹上围观着这一切的其他圣骑士们发出了惋惜的感叹,但这一切已然太迟太迟。 “啪!!” 宛如铁钳。 贤者轻松地避开了这一用杆身抽击的攻击以后,单手抓住了它。 不论怎么用力拉扯,都纹丝不动。 “试探够了吧?”而他平视着对方的双眼,在火光摇曳之间,小声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声音并不大,因为周围的人让出来很大距离令他们能够搏斗的缘故,人们并没有能够听清楚亨利的发言。 “我可没打算只是试探,但全力出手在你的面前看来也没什么用。”圣骑士的态度忽然有些转变了,就仿佛之前那一幕都是在演戏一般——也或许确实是的。 “这么多年了,教会和你的恩恩怨怨,说他们没有派遣部队试图解决这桩事我是不信的,但你却仍然还活着。” “欧罗拉的噩梦。”他再度吐出这个已经有不少人说过的词汇,同时身体却还在做出一副努力抽回长枪的样子。 “我无法战胜你,这一点我是清楚的,但我必须让手下的人也搞清楚。” “以避免有任何蠢货在接触到真正的敌人之前就把自己弄伤。” “所以这次来的人全是十三号部门的咯?”亨利耸了耸肩,而骑士也点了点头:“是的,全是知情者,至少他们都知道你曾做过的事情。” “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情。”神圣骑士忽然这样说道:“阁下。” 这个久违地没有带讽刺意味的敬称,却反而令贤者感到浑身难受——他皱起了眉。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称呼,但这是我出于尊敬如此,请谅解——” “总之——”“咔——”圣骑士这样说着然后忽然整个人用力地往后退了一步,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借助小腿发力却仍旧无法从亨利手中夺回武器的举动,而他接着小声说道。 “尽管就连教典上都把你宣称成是叛徒,是所有耶缇纳宗的教廷武装人员面见就必须就地处决的对象。但在教会的内部,仍旧有许多认同你做法的人存在。” “如今的教会就像这个国家一样,已经变得过分软弱了。” “他们不懂牺牲这个词汇的涵义,沉浸于享乐主义之中,以至于就连神的光辉被世人遗忘了也认为‘不过是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骑士说着转过了头望向了司考提小镇中央昏暗渺小的神像,面容之间显得有些气愤。 而亨利只是沉默。 “我们早已忘却了过去那种杀伐果决,忘却了你们做出——”“够了”“啪——”亨利松开了手中的长矛,而骑士倒退了好几步,稳住了身形并没有摔倒在地。 “锵锵锵锵——”盔甲和武器碰撞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伴随着一整列火把照亮的光芒,接到讯息的康斯坦丁、明娜、玛格丽特和米拉等人率领着军队迅速地赶了过来。 “继续布防,热闹就到此为止了。”贤者转过了身朝着那些围在周遭的军人和士兵们这样喊着,对于不明事实甚至都不知道亨利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一个路过骑士的他们而言,这场战斗虽说精彩但却又有一些迷茫。 所幸那位和亨利切磋的圣骑士也不是等闲之辈,他适时地开口:“啊!抱歉了,鄙人只是看到这位骑士身材高大,就突发好胜之心,给各位添麻烦了,还请多多担待!” 这一解释显然能令他们接受,加之以康斯坦丁他们这些军官阶级人员的到来,路人们一边继续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遍朝周围走去重新回归到工作之中。 而至于这场具有表演性质的“对决”所最想要展现的对象,那些多多少少知道些什么的教会骑士,则是面面相视,彼此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与亨利交手的那名圣骑士呼出一口气,然后这样说着。 “搞清楚优先级,搞清楚我们来这里做的事情。” “为了神的荣光。” “是,为了神的荣光。”圣骑士们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样说着。 后知后觉地到来的康斯坦丁等人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景象,加之以之前的紧急报告也多少猜出了发生了什么。米拉迅速地跑到了自己老师的身旁。玛格丽特的注意力则是被后面庞大的运输队伍所吸引,这位黑色卷发的贵族小姐在长长地出了口气以后,与康斯坦丁说了一声就跑过去跟商队的人员进行交流,紧接着以一副十分熟练的模样指引着他们将各类物资运向指定地点。 而这位与亨利短暂交手过的圣骑士领队,则是在对自己人训话完毕以后,转过身瞧了两眼,然后朝着一头黑色卷发的骑士长点了点头。 “多有失礼,想必你就是这里的指挥官吧。” “是的,欢迎你们的到来。我是驻军司令,帝国骑士康斯坦丁。”骑士长这样说着伸出了手,他自我介绍的身份令圣骑士皱了皱眉,但紧接着康斯坦丁又接着说道:“我相信,在迎击魔女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是站在共同阵线上的,对吧。” 他显然话中有话,‘这人不简单’圣骑士露出了些许微笑,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是的,确实如此。” “我是耶缇纳宗教廷武装,第十三分部的执行圣骑士部长。” “请叫我阿道佛斯。”一身白金盔甲的骑士这样自我介绍着,而康斯坦丁皱了皱眉。 “魔女歼灭部队吗” “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火光摇曳,在城墙不甚明亮的角落里,望着忙碌工兵们的背影,亨利一言不发。 “总有一天。”短暂的沉默过后,洛安少女忽然这样说着。 “嗯?”贤者用一个简短的语气词作为回应。 “总有一天,你会把你所有的过去都告诉我。”米拉这样说着,亨利愣了一下,然后回过了头,看向了米拉的脸。 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火光摇曳之中亮晶晶的,充斥着的决意就跟一开始说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一样坚定。 数年的时光已经足以让贤者明白了。 当这个女孩这样说的时候,她就一定会做到。 “好啊。”他忽然笑了。 米拉第一次看亨利笑得这样温柔。 “总有一天。”贤者伸出大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小姑娘。”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七十六节:暗无天日(四) 很多人并不明白,日间和夜间战斗到底有多大的区别。 尤其是在守城战这方面上,即便你告诉他夜晚有相当多不利的条件,他也往往只会说一句:“那就安排好士兵警戒别让他们太早睡觉就行了。”认为这样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将战争儿戏化,是如今的帕德罗西主流社会习以为常的做法。 过度自信,纸上谈兵,不注重细节。 知错不改。 仿佛只要将军队列好阵摆在那儿,士兵们就会自己动起来。不论白天黑夜春夏秋冬,只要几步简单的操作,就足以应付一切的问题。 这个以战争立国,以战争博得如今地位的东方大国,如今却讽刺性地充斥着政客从军,论出身而非能力掌握指挥权等等,一系列差强人意的官僚主义作风。 士兵、士官、下层军官,稍微经历过一些战役的人对于高层将领本能的不信任便出自于此。 这些在酒席上谈战略,后花园与贵族小姐们的午后茶会上大肆吹嘘战功的家伙。 完全。 不懂。 战争。 这并不仅仅只是经验,而是从整个理念,整个出发点上,他们就彻底地搞错了。 纸上谈兵的“垮掉的一代”,连战争是什么都完全不懂。而在他们的理解当中,所谓战役,是乃类似于棋局那样“由静至动”,思考,而后行动的,具有节奏的你来我往,回合式的博弈。 我们的贤者先生所不知道也不在乎的是。 胡里昂德公爵能够取得这个司令官的位置,虽然与他的出身不无关系,但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在理论战略以及棋盘上,乃是帕德罗西帝国境内数一数二的高手。 这也是他之前拒绝独立骑士团大团长提议的原因,这位公爵十分自信。这种自信来源于他对理论的熟知,和棋盘上的无数次胜利。 但战场不是棋局。 下棋的人身处安全的环境,他们可以慢慢地思考,然后做出每一步的举动,尽管有少数棋局是有限定时间的,终归与战场上的紧迫感不可同日而语。 战争。 是时刻处于运动状态之中的。 你不会多少思考的时间,你的所谓大战略很可能因为某个小小的细节就无法完全地展开。 在战场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小事情,而给予你思考的时间也极其短暂。所以当胡里昂德遇到了真正的战场时,他像任何一个纸上谈兵的司令官那样。 他慌了,然后丝毫没有战争开始之前夸夸其谈时的那种冷静和理智,只是胡乱地打出手上的所有牌。 “没有任何计划可以在遭遇敌人以后仍旧完全起效。”这句话语所指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而换算到白天和黑夜这两种时态和环境差距对于战场环境的影响上,其最容易理解也最直接直观的方面则莫过于敌我方位的判断。 士兵们是不可能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时刻都紧张兮兮带来的过大压力会导致人变得神经质起来,出现判断失误命令执行不到位不说到了最后很可能会演变得敌我不分。 所以留下哨岗其他人休息,哨岗在发现了敌人以后吹响号角令部队集结做好战斗准备,这几乎是任何稍微懂点军事的人都见惯了的老生常谈的做法。 然而绝大多数人一直都忽略的一点就是,从哨岗发现敌人到部队集结起来是需要时间的。 是敌人先攻到城下,还是部队先集结起来,这个涉及到“时机”和“竞速”的问题,正如其他许多问题一般,是存在于所有战斗之中的关键要素。 因此尽可能地掌握先机,是所有人都应当考虑的问题。有为的城主会将城墙外围的树木砍伐干净至少留下一公里的光秃秃的视野范围,不给敌人留下可以潜藏的空间,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要令哨兵可以尽早地发现敌人并拉响警报。 但这仅仅局限于光照充足的日子里。当黑暗来袭无星无月之时,哨兵的视野范围,就仅仅局限于城墙上的巨大篝火能够照亮的范畴。 光是不知道敌人何时到来,从哪里来这一点就足以令大部分人的士气被挫得一干二净。 而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军官们,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呆板地按照教科书来讲解,他们又如何能够应对得了这种没人见过的危机。 人类守军的胜率随着能见度一路下滑,而当攻击真的到来的时候。 他们——本应——对此毫无准备,也毫无办法。 假如。 亨利不在。 “一、二......三!” “八百米距离!!” “敲响警钟!”哨兵大声的呼喊回响在城墙之上,接收到讯息的人迅速地用力摇晃着粗大麻绳系着的铃铛。“哐当哐当”的巨大声响回荡在整个小镇的北面,士兵和佣兵们赶忙丢下了手中的卡牌、骰子或者酒杯,抓起武器按住摇晃的头盔就朝着外面的空地跑去。 “还在接近!速度很快!” 站在城墙上的哨兵们不需要望远镜都能看到远处的情景——我们的贤者先生无愧于他丰富的经验,即便是在一般人并不熟知的夜间城防战斗领域,他也依旧知晓哪些地方是应当补全的漏洞。 “六百米处篝火!被推翻了!”哨兵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视力优秀又地处高处的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燃烧着的木炭被撞得漫天飞舞的场景——而这正是亨利为解决夜间视野问题而做出的解答。 在城墙北面的必经之路上,每隔两百米就留下十数座用土堆包裹起来只留下一点供氧气进入的小缝隙的闷烧火堆——明亮的篝火兴许可以照亮更大的范围,但燃烧速度过快的它们需要人一直在旁边添加木柴,而出城去进入暗无边际的可怕荒野之中这种事情即便有高昂报酬,一次也就够了没人会愿意守在外头。 因而采取用土堆密封闷烧的形式,火堆在黑暗中只是发出黯淡的红光,无法照明大量区域却可以燃烧漫长的时间,并且当这些奔跑的食尸鬼和亡灵在必经之路上撞翻了它们的时候—— 瞬间进入的大量氧气,会让火焰蹿得上天。 这几乎是不可能被哨兵看漏的警告。 “床弩上弦!” “床弩上弦!” 重复的喊声从哨兵们所在的最高位置左右递传,而接收到了消息的帝国战斗工兵们迅速以两人一组的规模转动着巨大的曲柄摇杆,一节节的铁链缓缓地拉动着带有卡位的粗壮浸油弓弦,与此同时三人一组的哨兵当中另一人也再度高声报告。 “四百米!”右侧的这名哨兵大声报道,而左侧的另一名哨兵则立刻地转过了身。 “长官!”“弓箭手——!点火。”接收到报告的军官迅速地反应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的弓手们点燃了箭矢,紧接着军官用力地挥下了手中的火把。 “放!” “啪啪啪啪啪咻——”十余枚燃烧的火失划出金红色的亮点朝着半空中落去,它们在漆黑的天空之中显得无比显眼,之后从落点和两百米外暗红色的火堆判断大约是掉落在了距离城墙120米左右的范围。 ——而敌军食尸鬼的集群先头才刚刚越过了四百米外,这看起来像是把时机完全搞错了的一次过早攻击,然而它的目的却从来都不是敌军的正中央。 耀眼的橘红色火失。 是上弦速度漫长的床弩用作测试的基准。 “东北,风速三!” “东北,风速三!” 拉力统一形制一致的长弓射出来相同重量的箭矢,在不停变换的风力条件之中射程和落点却是不同的。魔女的身遭常伴恶劣天气,而这风向自然是由北往南,因此他们发射箭矢的时候乃是逆风。 “东北,风速三!”口口相传的话语从城墙正中央向着两侧蔓延到了每一个弩机手的位置。 “咔咔咔!”战斗工兵们立刻根据这一报告结果迅速地调整着床弩的位置,左右上下的齿轮在扳手的不停摆动下调整到了正确的位置。 “浸油!”紧随其后巨大有如骑枪一般的弩失被抬了起来,但它宝贵的破甲箭头被放在一旁,只是用装着普通长矛的矛尖,并且缠上了厚厚的麻布。 “滋——”整支矛约莫有30公分的部分被插到了一直在用小火加热的铸铁油锅之中,沸腾的黑油滴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也亏的是天气寒冷他们都穿着厚厚一层,否则必然有人要被烫出一身水泡来。 “准备好!”十二支火把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放!” “嘭!!!”扳下扳手的一瞬间释放开来的巨大储能令粗壮的弓弦狠狠地拍在了牛皮制成的阻挡模块上,而射出去的巨大弩失速度之快以至于看起来像是一道火红的闪电天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 “碰——咔——”但它们的落点,却仅仅只在即将熄灭的箭矢稍远一点的地方。 仅仅城墙外面一百五十余米的地方,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巨大弩失钉在了地面之中——沉默大约持续了两秒左右,就在众人都有些担忧的时候,火焰顺着被击碎的积雪蔓延到了冰面之下。 “砰轰!!!” 在密闭空间中瞬间点燃的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把上方的积雪炸得粉碎,这道两米宽半米多深的沟渠自然是我们贤者先生的另一项指点。与火堆一并以高价雇佣敢死队佣兵修筑的它被灌注了许多火油,但因为漫天大雪的缘故又很快被积雪所覆盖,因而也只有穿透能力极其强悍的床弩才能够有效点燃。 但尽管有如此优秀且详细的计划,恶劣的天气仍旧与他们作对。 “左侧!没点着!”不知是弩失射得过于深入导致火焰失去氧气还是下面的火油在严寒之中也冻结了起来,与中段还有右侧燃起来的一条明亮的火线不同,左侧的地面上是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楚。 “通知敢死队!”负责指挥的军官回过了头一声咆哮,紧接着三名哨兵齐刷刷地吹起了号角。 “呜————”悠长沉闷的号角声是约定好的信号,城外一百多米的远处亮起了一支支的火把。 “干,我就说了,果然不走运。”浑身保暖皮草的这支两百人的部队全是人高马大肌肉扎实的大汉,但从他们背负的武器上你却可以看出来一些奇怪的地方。 这一行人清一色都是巨剑巨斧,以及一看就十分沉重的巨锤。 职业狩猎佣兵。 与魔兽还有大型野兽和龙打交道的人。 战争这种词汇,原本是与他们无缘的。 但倘若战斗的对象是食尸鬼这种皮糙肉厚尖牙利爪的家伙,那么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冲!”两米宽的沟渠里火油燃起来的一整道火墙不仅仅能提供照明看清楚敌军的数量和方向,还能够在城墙的外围提供又一道的防线尽可能地杀伤食尸鬼,因此左侧宽达二十多米的空缺是不论如何都必须被补上的。 “两百米!食尸鬼的先头部队越过两百米!”哨兵大声地呼喊着,也亏得守军在贤者的指点下早早就做好两手准备,否则等到火焰没能点起来再打开城门派遣部队就完全来不及了。 “弩机手!干它们!”这支两百人的队伍是一整个大型的狩猎佣兵团,他们训练有素配合完善,在中队长语调粗俗的指挥下一整排手持狩猎重弩的佣兵们摆好了驾驶。 在一片漆黑中燃起来的火墙照明范围十分宽广,他们借助这一照明优势迅速地点杀了打头的那一部分食尸鬼。而近战部队则抓住这个机会冲上去,并且刚刚靠过来就发现了原因。 “弩失射偏了!没有把积雪层打碎!”其中一名佣兵这样喊着:“谁带了铲子!” 显然,即便有箭矢矫正并且帕德罗西制的床弩精度奇高,12枚弩失面对150米外2米宽的一个只知道大致方位的目标,仍旧有超过70%没有能够命中。 他们原先打的就是数量优势,只要有一发命中并且点燃就能够引燃一整段的沟渠。 “运气看来不在我们这边啊,准备迎——”先前喊话的那个佣兵是两名副团长之一,而他话音刚落立马张大了下巴望着密密麻麻四脚奔跑的食尸鬼集群。 “五百......八百......” “妈的打个鬼啊!”而之前指挥弩手部队的那名中队长一声怒骂就冲了上来,抓着背后的巨锤就整个人朝着沟渠跳了起来。 “我连龙蜥都能放倒,你这破冰块嗬啊啊啊啊!!”伴随着大声的喊叫佣兵大汉整个人高高地举起了巨锤,紧接着落地的一瞬间以惊人的声势击碎了这一段覆盖着的积雪,但也因为动作的原因差点整个人一头栽到满是火油的沟渠之中。 “狗屎蠢蛋你该减肥了!”所幸副团长果断地丢掉了武器一把拉住了他。 “别迎战,快后退!后退!”“嗷!!”咆哮着的食尸鬼四肢着地已经奔跑到了他们的面前,佣兵们手忙脚乱地就开始往回窜逃,所幸在这个时候被打通了的沟渠火焰也开始从破碎的缝隙之中蹿出,副团长“唰——”地一声甩出了自己腰间的飞斧把它们打得更小,表面迅速燃烧挥发起来的火油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窜起。 “小心!”升腾的火焰始终是迟了一步,在火墙彻底燃烧起来之前好几头食尸鬼扑了过来,一头直接就朝着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的佣兵中队长扑去。 “咻——砰!!” 仿若电光雷鸣。 眼睛一眨,这头食尸鬼就被重型的弩失从右肩击穿整个给钉在了地上。 两米长的铁制弩失是专门对付地龙的,食尸鬼那能够挡住锋利刀剑的角质皮层在它的面前就是个笑话。 “妈呀......”佣兵大汉抓着自己的巨锤,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被射了个对穿的食尸鬼就在他的面前还张着那满是尖牙滴落着黑色体液的丑陋嘴巴。 “快——撤——回——来——”用喇叭放大的声音加上接连响起的急促号角催促着佣兵们往回赶,不少弩手们还想要转动轮盘上弦,但许多的食尸鬼却已经穿过火墙带着满身的烈焰朝着他们扑去。 “啊啊啊啊——”惨叫连连,饶是训练有素的狩猎佣兵,在压倒性的数量优势面前仍旧翻不起什么浪花。 “丢掉!丢掉!武器没有命重要!”副团长大声地喊着,而在他的指令下原先是作为掩护部队的弩手们也迅速地丢掉沉重的弩机拔腿就跑。 “吼!!”前赴后继的食尸鬼们如同字面的那样直接穿过了火墙,高纯度并且有添加物的火油燃烧起来惊人的温度使得它们的保护角质层被烧得开裂,而富含油脂的内层皮肤被点燃了以后尚未完全丧失痛觉部分高等食尸鬼开始发出惨叫。 宛如一个个移动的火把,这群食尸鬼朝着城墙这边一路靠近。 “该死!” “弓箭手!往左侧移动!城防长矛手,做好准备”尽管佣兵们已经十分努力,但左侧的火墙终归是没有能够完全点燃起来。不知出于本能还是拥有智慧,耀眼的火光之中大量的食尸鬼开始朝着左侧靠拢。 “快!”一百五十米的距离,所有在城外的佣兵们跑出了自己人生最快的速度。弓箭手和床弩向着食尸鬼发出攻击掩护着他们,然而还是不停地有落后的人被浑身火焰的食尸鬼扑到。 价格高昂的火油大量使用造成了有效的杀伤效果,超过一千头食尸鬼被点燃并且倒下。它们冲的越快就死的越快,而这短短的半分钟过后在外的佣兵们成功地冲到了城内。 “杀!”早已准备好的接应部队将长矛齐刷刷地捅出杀死了几头漏网之鱼追上来的食尸鬼,紧接着所有人迅速地推动着城门将它紧紧锁上。 “嘭!”尚未死透的可憎亡灵重重地撞在了门上,抓挠之声透过半米厚的嵌铜木门都清晰可闻,当厚重的门栓终于被锁上的一瞬间,佣兵们全都松了一口气瘫软在雪地上。 “妈呀......要还有......下次,就算有这个报酬......老子也不干了——”使大锤的佣兵中队长这样抱怨着,但战斗却远远还没有结束。 “别松懈!”军官们大声地咆哮着。 “箭矢用完了!” “油用完了!” “后勤在哪里!” “快!”各种各样的呼喊声伴随着火把迅速移来移去,这还没完,就在佣兵们喘完了气爬起来的时候,旁边站在城墙底下的几名城防守军,忽然注意到了某样东西开始有动静。 那是那个苏奥米尔人叫他们布置的又一样东西,一样他们希望最好别派上用场的东西。 “在城墙根部挖一个半米深的坑,里头放盛水的木碗,每隔5米距离就放置一个,如果结冰了要记得及时把冰面敲碎。” “呃,阁下,这是为了什么?” “震动。” “呃,什么震动?” “地面的震动,除非你更喜欢把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去感受它。” 亨利一字一句地说道: “食尸鬼。” “会刨坑的。” “哦,神明在上。”守备的士兵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紧接着端起了武器。 第七十七节:暗无天日(五) 几乎在所有的现存的和曾经存在过的人类文明里,都存在用“心”来形容某一人最真挚的情感这种表达方式。 帕德罗西的当代东海岸拉曼语词典当中,形容一个人做事认真仔细且投入很多热情的话可以用“用心”这个词汇。而不浪漫毋宁死的西瓦利耶人,那烂大街的搭讪语句除了典型的“疼吗?”“什么疼吗?”“你从天堂掉下来的时候”以外,也有“停下,抓住那个女小偷。”“她偷了什么?”“我的心!”这样的句式。 就连被拉曼人视为蛮族的古代莫比加斯文明,其原始多神教的信仰当中献祭用品也是活人的心脏。 诚然,考虑到拉曼文明的分裂正是西海岸许多国家建立的火花,文化上存在共通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种用“心”来形容自身情绪的做法若去翻阅历史的话,恐怕要比拉曼文明本身都更加古老。 失落痛苦负面的情绪是伤心。 喜悦愉快正面的情绪是开心。 心脏在人体当中的地位极其重要这件事情人们早早就知道,加之以紧张或极度喜悦的时候心脏会加快跳动的速度犹如小鹿乱撞。即便是在医学相对发达明白了意识其实是存在于大脑当中的今天,相信自己的情绪其实是与心脏相关的人也依然不在少数。 文森佐·巴蒙德上尉就是其中之一,而若是你设身处地将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的话,你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 心在怦怦跳。 面前是黑暗。 一望无际的黑暗。 若换一个时间和地点,跟别人说这个今年已经39岁的男人还怕黑的话,恐怕拉曼人会以他们最擅长的嘲讽方式予以回应。 但这里不同。 地面是阴冷而又潮湿的,冰冷的空气从领口和袖口一系列你原以为没什么问题的缝隙之中钻入。 空间仅仅能够容纳一个人曲着腰缓缓通过,一些地方甚至需要你整个人匍匐前进,能够照亮的就仅仅只有你手中的火把。 无法自由活动身体不说,你还除了前进和后退就没有其他的选择。左边是潮湿阴冷的泥土右边也是潮湿阴冷的泥土,不单行动就连视野也遭受到严重限制,加之以缺氧带来的头晕目眩的感觉,简直是要多无助就有多无助。 连转身逃跑都没有办法,因为这通道是如此的狭窄,即便是想要一点一点后退出去,身后也依然有着队友。 无助带来的紧张感使得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文森佐用力地紧握着手中的单手剑,而另一只手的火把也尽可能地向前伸出,只为了增加那一点卑微得可怜的光照视野。 若非信仰和使命感背负其身,身处这由食尸鬼挖掘出来的坑洞当中的一个多小时已经足以让这位奔四的上尉变成一个疯子。 这些,见鬼的,恶心的,令人憎恶的,改回地狱的该死的亡灵。 咒骂的话语被绅士的品性控制在腹中没有发泄出来,战斗已经持续了超过六个小时的时间,而在最开始的十几头挖坑冲过来这边的食尸鬼被乱枪捅死之后,这些狡猾的亡灵就学会了四处乱窜,不在人类设防的城墙根下钻出,而是往更内里的地方挖洞。 锋利的爪子和矫健的肌肉使得它们刨起坑来比老鼠还厉害,而在几个小时前突然冲出的食尸鬼尽管迅速地就被严阵以待的军队杀死了,却对支援城墙那边的后勤人员造成了极大的干扰。 加上这些家伙在城墙的下面来回挖坑会导致地基松动,若是城墙倒下了,那么他们基本上也就宣告完蛋了。 不得已,不乐意,但却必须出动,派遣出士兵也钻到坑洞之中,去尽早地杀伤这些讨人厌的鬼玩意儿。 这是一项疲惫且极其危险的行动。 食尸鬼明明长着人类的面孔,却有着野兽的习性。 阴暗狭窄的坑道当中它们远比穿着臃肿保暖衣物的士兵和佣兵们更加灵活,以至于战斗开始了以后往往是前面的人发出惨叫被拖走撕碎,后面的人却只能担惊受怕什么都无法看清。 与这些怪物的搏斗让文森佐想起了帕洛希亚高原北部农民们打地鼠的情形——只是这里的地鼠放大了几十倍并且喜欢吃人肉,所以难度更胜一筹。 第一批进来的部队无一幸存。 而后续的部队在那个明显是北方人的家伙指挥下,放缓了脚步,不带武器而是带着铲子和锄头铁镐跑了进来。开始扩张洞穴,用木头加固,甚至将洞穴扩张以后还连接在一起形成大厅。 耗费的时间相当,但这一步确实拥有它的必要性。扩张了的洞穴当中得以施展开来的人类总算逐渐地开始把食尸鬼压退了回去,他们一步步地取得了胜利,这些懂得打洞的食尸鬼都是体型较小防御力也较弱的,并且不在多数。而眼看着剿灭已经快要完成,文森佐上尉做出了一个独断、并且令他很快地就开始后悔了的决定。 不等待后勤部队的缓慢扩张,直接冲进去狭窄的食尸鬼坑道,追杀最后的少数食尸鬼。 动机是军功也好赏金也罢,或是单纯地只是为了自己高尚的精神和崇高的信仰想要灭杀这些渎神的亡灵,如今的文森佐上尉都已经卡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手下的这三十个人继续前进。 帕德罗西军衔当中的上尉来自古典拉曼时代,在拉曼语当中的发音乃是“卡普堂”,在古语当中意为“百夫长”——意味着这个军衔的人是统御一百名士兵的尉官,而如今也仍旧没变。 ——这一点与他所率领的手下数量显然有所出入,而若是再加上文森佐贵为军官却自己打头的事实,我们便不难猜出具体是发生了什么。 在深入的过程当中,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 每逢拐角岔道,就总有人在一阵惨叫过后没了身影。 可怕的并不是敌人有多少或者敌人有多强,而是他们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处处受限,物理层面上的寒冷天气更加助长无助与恐慌,逐渐地不单身前就连身后也开始出现偷偷往回缩的逃兵。 士兵的数量从100掉到80再从80掉到60,最后从60掉到了50,然后挡在文森佐前面开路的人也一个一个地减少,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名士兵的时候,他卡在通道之中艰难地回过一点点头看着文森佐的那个,仿佛已经知晓自己命运的眼神,到现在还深深地印刻在上尉的心中。 紧张感。 持续不停的紧张感,让他的心一直怦怦跳个不停。 随着通道变得越来越窄手中握着的剑无法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他开始难以行动,他开始想要退后,但却又纠结于自己的面子问题觉得这样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回去十分地丢人。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知是否因为缺氧的影响而有些模糊。 不知是幻听还是真实,总之有谁这样说着。 仿佛那是源自他内心当中的声音。 “回去吧。”那个声音这样说着。 “回去吧,没人知道你败给了那些亡灵,你大可告诉他们你获得了胜利,剿灭了最后的亡灵。” “回去吧,没人知道你说谎的。” 轻声细语缭绕在耳边,起初文森佐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去倾听它,但在这孤寂又难以行动的黑暗和无助感之中,声音回荡着回荡着变得越来越大。 接着。 “呼——”本就只是艰难地保持着燃烧状态的火把。 熄灭了。 “妈呀!!” “发生什么了!!” “上尉!!”惊慌的尖叫声在身后持续地响起,就连文森佐自己也惊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就觉得是什么东西把火把给弄熄了因而胡乱地挥舞着单手剑。 “乒乒哐哐”的声音回响在前段陷入黑暗的坑道之中,大片被冻结的泥土被文森佐给砍了下来,缺氧使得他无法判断清楚自己是真的面对敌人还是仅仅只是在对着空气挥剑,而在抓狂似的胡乱挥舞之中,他割伤了自己。 “啊!”他发出了一声尖叫。 “上尉,你没事吧!”匍匐前进在身后的人爬了过来,火光照亮了文森佐,他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不行不行——” 那个声音占据了上风。 文森佐上尉转过了些许的脸庞。 “我们回去。”脸色惨白冒着冷汗的他这样说着。“呃——”副官下意识地就想要反驳一些什么,但考虑到了一路上所遭遇到的情况加之以上尉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他只得对身后的人开口大喊。 声音一个人接着一个人朝着身后传去。 而听到总算往后退的指令士兵们都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先后退缩到宽广一点的地方,然后再转过身往那边爬!”副官这样喊着,而人们紧接着转过了身开始移动,一支接着一支的火把光源开始远去。 “上尉?” “你先后退,我跟着你的火光。”借着副官火把检查了一下的文森佐发现了自己手中火把只是燃尽,他多少安下了心神,然后抓着剑就开始往后退去。 所幸相对宽广一点可以供人蹲起来转身的地方并不很远,而在调转过身体以后再前进了一小段的距离,坑道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宽。 “对的、对的、就像这样。” 心底里头的那个声音这样说着,就像是神明的救赎之音。 “没人知道你说了谎——” 拐角出现了一支火把,紧接着是第二支。 回到工兵们所在的地方了,所有人的面色看起来都好了很多,文森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而在这安定的氛围之中唯有副官注意到了上尉下垂的左臂。 “长官,你的伤口。” “噢,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不小心割伤了自己,有些惭愧,但刚刚在缺氧的状态下我有些犯——”为了给副官证明确实只是一个小伤口,文森佐挽起了袖子,然而也正是在这一个瞬间,他的话语如被掐了脖子的鸭子一般戛然而止。 “你。”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如今它清晰无比,不再飘渺含糊。 文森佐可以听得清楚每一个字节每一个咬字清音和浊辅音。 那是一个温婉的女声,但显然,决计与神明毫无关系。 “真蠢。” 露出来的手臂上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而如同有生命一般上下起伏的血管当中,脉动着的。 是黑色的液体。 第七十八节:暗无天日(六) 刀剑、枪戟,斧锤、弓弩。 人类所发明所创造的武器,即便长短不一重量不同,根据地区还有着设计制作风格和用料上的差距,而所应对的战场环境也往往天差地别,其目的却往往都是一致的。 为了更加精准高效地。 屠杀同类。 要把一个人的脑袋劈下来,你只需要一把700克以上重量,1米以内长度足够锋利的刀剑。 要将脆弱的人体刺穿达成有效杀伤,你所需要的弓不过30千克的拉力。 能够击碎人类颅骨把臂骨打折的钝器也仅仅只需要两公斤的重量。 人类柔软的表皮哪怕是稍微锋利一点的羊皮纸边缘都能割开,而那不甚强壮的肌肉和骨骼在面对钢铁的时候也表现堪忧。但尽管如此,若非攻击要害的话想要一击放倒一个人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古往今来战场上皆有遭受多次攻击仍旧幸存的记录,许多高于橙牌等级的战争佣兵甚至身上也都会带着骇人的伤疤。 武器的尺寸和重量相当重要。更轻意味着你能更长时间挥动,挥击的速度也能更快。而更重的武器则意味着在击中对手的时候停止效应更佳,能够在对手靠近自己击倒在地。针对的目标和所追求的方向不同,也是为何会演变出来战争佣兵和狩猎佣兵这两者差距的根本原因。 与人对战和与大型生物对战,所使用的武器、防具乃至于战斗技艺,都是天差地别。 东西海岸的文明社会当中十分流行的具有完善护手保护的刀剑,在面对另一把刀剑类武器的时候可以使用护手卡住对方锋刃同时刺击的技巧,在保护自己的同一时间达成有效杀伤。 但当你面对的对象是一头野狼的时候,它的作用就微乎其微,能够发挥效果的仅仅只有锋刃的部分,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还不如一把相同长度的斧头或是柴刀——后两者重心更靠前因而打击力量更加强大,足以将对手击倒在地。 高端技巧、高阶剑术,这些华丽的名词所代表的却是对于战场环境和对手的严格限定。当这两者发生了——例如眼下这般的——改变时,即便是一位何等出名的剑术大师,能够做的也只和普通士兵一般无二。 挥砍,挥砍,再挥砍。 用设计来对付人类的武器,与最小个体体重都在90千克以上,浑身覆盖硬皮长有锋利爪子的食尸鬼搏斗。 对手四肢着地肌肉强壮行动迅速又有力不说,还附带有致命的毒素能够在短短半小时的时间内就将你杀死并且变成行尸。 一旦失去了城墙这一道防线作为依托,与它们面对面交战。仅仅只拥有防护躯干部分的铠甲和头盔,四肢面门还有脖颈皆是薄弱亚麻内衬的下级士兵。 会处于劣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狼入羊群。 之前在外面的混乱再度上演,尽管规模小了许多,但同样是由部分人的一己之见所引致的悲哀结果。 装备和武器顶多只能让人类达到与怪物能够一战的水准,它们固然重要,可真正决定胜利的还是士兵们统一的配合,以及多样化的战术。 食尸鬼相较人类的一大劣势是各自为战且只会莽撞地依靠身体能力与本能。 但正如奥尔诺所说。 这些家伙在进化。 就在这战场上,就在与士兵们的命命相搏之中。它们快速地进化着,变得越来越狡猾。 变得。 懂得配合与战术。 文森佐那一批人的独断行为所引发的并不是全面的危害,但在坑道当中有活人感染,副官面对熟悉且尊敬的上尉短暂迟疑没能及时下手给予他转化时间这一点带来了混乱。士兵们再度陷入无法判断敌我的情况之中,而同样身处其中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尽管果断地下达了令后续部队撤出坑洞的指令,本以为已经被消灭殆尽的小型食尸鬼,却再度发起了进攻。 集群突击。 如狼入羊群。 士兵和佣兵们仓皇逃窜被逼上了地表,而如同鼠群狂奔一般的食尸鬼鱼涌而出,紧随其后。 它们进化得飞快,懂得了欲擒故纵先是假装撤退然后在人类忙于继续扩充坑道相对放松警惕的时候一拥而上。 重达90千克肌肉强壮四肢着地抓地力十分强大的食尸鬼冲击,准备不足的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在外面待命作为压阵部队的长矛手们混乱地冲了上来,但这些皮糙肉厚力气惊人的家伙,冲击力比刀剑更甚的长矛虽然可以捅进去,持矛的士兵却会被顶得连连后退甚至摔倒在地。 平均身高只有一米七左右的人类士兵,体重要比食尸鬼足足轻上30公斤。 他们完全没有能力压制住对方,少数较为熟练的老兵果断地将长矛的末端捅到了坚硬的冻土之中利用地面的力量来对抗这些怪物,但他们紧接着就因为这个决定而开始后悔起来。 因为被刺中的食尸鬼直接顶着长矛冲了过来。 矛身直直地捅进去甚至捅穿了它们的身体,但这些家伙依然没有停下行动。 它们长满尖爪的四肢像是钉子一样铆在地里朝着前方突击,少数刺中了骨头没有能够穿过去的长矛,在寒冷环境之中被冻得相当干燥的矛杆先是整个都被顶得弯了,紧接着“咔嚓”一声折断成两截。 没有——至少这些士兵当中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都仍旧保持冷静。 对手尖牙利爪面容丑恶而且带有剧毒,而你手中的武器哪怕是命中了它,甚至击穿了它,那有毒的黑色体液在火把的光辉之中不停地往外冒着,它都仍旧没有停下。 疯狂,不可阻挡。 犹如传说中北境身披熊皮赤膊上阵的狂战士,身中数箭鲜血狂涌仍旧咆哮着撕碎面前的敌人——只是这存在于人类当中的勇者到底只是少数并且人们会敬他们传诵关于他们的传奇歌谣。而这里悍不畏死的怪物数量甚至比士兵们还要众多,且只会令人感到恐惧和无助。 “嘿呀呀呀啊——”发出喊声为自己助威的老兵士官,因为恐惧而颤抖的音节听起来比起战吼更像是惨叫。 他两腿发软而手里的单手剑也快要握不紧但仍旧冲了上去,只是因为意识到士气低落下去就会被彻底撕碎阵线陷入混乱,所以身先士卒。 可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就像一叶扁舟,老兵被强大的食尸鬼直接拍死在了地上。 连一丝涟漪都没能引起,就这样,像只苍蝇一样被轻易地捏死。撕碎喉咙,折断四肢,了无声息。 试图重振士气的行为,反而以自己轻易的身死,造成了更大的士气打击。 “不可能打得赢的啊,这种东西——”有谁忽然这样喊了一声,紧接着转过了头打算逃走,这是溃败即将开始的迹象——但对于这些鬼东西知根知底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又如何可能不保留一招后手呢? 它们会进化这件事情亨利必然是知道的,但何时进化即便是他也未能知晓,因此能做的只有保留好足够的后手。 对付魔兽的专家,是狩猎佣兵。 对付人类的专家,是职业士兵和战争佣兵。 而对付怪物的专家。 是乃。 教廷武装。 “神赐我荣耀!!” “锵!!” 齐刷刷的拔剑声和金属颤音盖过了一切,高举着手中长剑的圣骑士们不需要火把,他们自己就是光辉,与照明魔法效果相近的白色神术使得他们在这暗无天日的漆黑一片里发出比太阳还要更甚的光辉。 白金色的盔甲闪闪发光,纯净的披风和旗帜猎猎作响,他们齐头并进,整齐得就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歼灭!” “邪物!”阿道佛斯一声令下,全身重甲的神圣骑士步行向前,那整整齐齐穿戴钢甲的步行声听起来就像雷神的战锤,像洪荒的战鼓。 然后士兵们就看到了。 在他们的面前表皮坚硬刀剑难以砍穿,生命力顽强的可怖怪物,被骑士们以极高的效率斩断头颅与四肢。 武器,同样是剑。 但使用者,却天差地别。 这是只有经验能够给予你的东西,它很难用一言两语来说明。 正确角度,速度,足够强大的力量,许许多多方面即便用一个小时来讲述也无法说清楚一切的一切。 但它就是切实地存在于那里。 并不只是身体上的强壮与否,新手即便有着更加强大的体格,拿着一柄锤子面对坚硬的墙壁他们却也很难把钉子锤进去。但身材更加瘦小的老师傅却可以轻易做到这一点。 这是长年累月的动作留下来的。 若非千百次千万次的动作,他们决计是无法掌握到这种程度的。 每一个肌肉束每一处身体发肤都深深地记忆住了正确挥剑的感觉,他们挥出去的剑完美而又工整,能够将所有施放的力道准确地施加在打击的对象身上而不会流失。 所以即便手中拿着的,只是平凡无奇的剑。 他们也能够劈开食尸鬼坚硬的外皮,斩下它们的头颅。 “嘭——!!”“还在做什么!快跟上!”旁边响起的一声咆哮令士兵们从这光景当中抽回了神——那是康斯坦丁,尽管大部分人并不知道他接过了指挥官的权限,但他们仍旧能够明白这个人是一位军官。 骑士长带领着因为圣骑士们出现而士气大振的军队加入了压制的队伍,身为最高指挥官的他本不应进入前线,但神圣骑士们虽然强大人数却并不众多,加之以食尸鬼挖坑道出现的地方已经是后方十分靠近指挥所的地方,这个威胁必须被迅速地解决。 “嗬啊!”康斯坦丁手中的武器仍旧没有变换,他那把被砍得像锯子一样的大剑只是粗略打磨过就重新拿出来使用,长度和重量都十分惊人的它在经历过些许战斗对这些东西变得了解起来的骑士长手中威力惊人,像是憋着一股劲对圣骑士们感到不服气一般,康斯坦丁挥霍着自己的体力疯狂地斩杀着这些怪物。 “压回去!”“好!”“哈!”康斯坦丁一声怒吼,而士兵们也随之响应,被包围砍杀的食尸鬼在集结起来的人类面前被压得节节败退——它们到底是快速进化的产物,战术和配合也就停留在这种程度了。 “火油!”骑士长紧接着一声大喊。 “长官!里头可能还有活人——”一名士官开了口这样说道,慌乱撤退出来的时候里头除了被毒素感染的人以及各种亡灵以外还有不少被困在岔道之中尚且幸存的士兵,他们这会儿也还依然艰难地防守着自己越来越小的阵线。 “放火油。”康斯坦丁没有理会这个人,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倒!”在前方这些人顶着食尸鬼的时候听从命令准备好的后勤部队用马车拉了过来一桶又一桶的火油,加入了树脂的它们粘性极高可以粘附在身上燃烧许久。 平整的长方形洞口很快被大量黏稠的火油所覆盖,食尸鬼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试图从里头爬出来,但滑滑的油脂使得它们接连摔倒在地嘶鸣连连,端着长矛的士兵们趁此机会重重刺下结果了这些怪物。 “点!” “嘭轰!!”火舌瞬间蹿到了地底,因为瞬间点燃的缘故火焰反着朝洞口这边蹿出,所幸所有人员已经事先撤开了一定的距离。 各式各样的惨叫声和哀嚎声不停地响起,而康斯坦丁在这个时候又再度下令把运输用的马车朝着洞口推过去阻碍住任何试图逃出的人或者亡灵——但这还不是结束。 “啊啊啊啊啊啊啊——”城墙上忽然传来了惨叫声。 先锋的食尸鬼们不停试图攀爬墙壁的举动一直都是以失败告终,它们的爪子再怎么锋利到底也只是角质形成,硬度难以与城墙的石灰岩媲美,并且守军在我们的贤者先生指挥下还在城墙的表面浇了水,利用这由魔女带来的极端天气形成一层平整而又光滑的表面。 浇水,但却不让冰面拥有足够的厚度使得食尸鬼能把爪子扒进去。 守城的士兵们占据着城墙带来的优势,用长矛和弩箭杀死了大量的食尸鬼,但当下方的尸体堆积到一定的数量并且后续行动缓慢的行尸部队到达时—— 问题发生了。 司考提小镇的城墙终究只是低矮的老墙,尽管他们努力地在此基础上加固加高了,受到时间和底子所限,它仍旧不能称得上是宏伟而坚不可摧。 尸体叠着尸体,行动迟缓的行尸们堆积成了一座不低的小山,而行动矫健的食尸鬼以此为跳板,像是一头冲刺的猎豹一样四肢着地快速奔跑着,最后一跃而上,跳到了城墙的上方。 数秒前传来的惨叫声来自于一名被它直接扑下了城墙的士兵。 直直摔落十二米高城墙的这名士兵被当成了垫板当场背甲凹陷吐血身亡,但从这个高度摔下来的食尸鬼却没有任何的损伤,虽然它立刻被城墙下方的守军乱枪捅成了筛子,但这却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更多的食尸鬼开始借助这堵尸墙作为助力,原先高高在上的城墙上方守军陷入了近战的威胁,而一旦上方的远程火力因为这个干扰而哑火,后续的行尸就只会毫发无损地经过这段距离到达城下。 无法做到在安全的远距离就杀伤削弱,要拼近战的话,人类面对亡灵。 每死一个自己人就有一个敌人增加。 怎么算这道数学题,都只会得出一个失败的结论。 这是不能失去的优势。 “支援城墙!”阿道佛斯果断地下达了指令,而亨利转过头与康斯坦丁互相点了点头,就带领着这一批压阵的士兵和佣兵们也跟着冲了上去。 眼下整体的战局发展到了相当关键的一步,他们的一系列计划和准备达成的完备守城战,就像是一个在外在压力下存在的圆型,虽然完整但却不是不可击破,所以必须准备好后备部队用以充当救火队员。 每当这个“圆”有地方因为外在的压力而破损的时候,后备部队就必须迅速地补上这个部分,以防止扩大导致整个形状无法维持破损,从而导致彻底的溃败。 所有人的压力都是巨大的。 嘈杂的声响加上黑暗的环境,火把晃动人群混乱,若非指挥官相当有能,他们甚至都搞不清楚敌人和友军的方位。 但即使如此,情况也已经足够嘈杂,再加上巨大的压力和匆忙的脚步。 没有人注意到。 有一头食尸鬼悄悄地钻到了靠近镇长小屋的地方这件事情,也就变得十分自然。 火光摇曳,黏稠的口水点点滴滴从这丑陋但仍旧保留有几分人样的东西口中低落。 “米拉......”玛格丽特缩在了洛安少女的身后,小声地说道。 白发少女双手持剑正对着面前的食尸鬼,她打量着它,同时心底里头飞快地思索着——按照亨利教导的那样。 体重刚刚涨到50千克的米拉几乎只有对方的一半重量,即便穿着胸甲,也仍旧无法在自重上与它比拟。 一旦正面交锋,很可能会被一个冲撞就掀翻在地——因而她应当做的是智取,利用身体轻盈的优势绕到它的弱点处进行攻击。 可这东西并非人类,它四肢着地重心稳固且横向移动起来远比自己更快。 再加上那坚韧的表皮——尽管这还是一头小型的食尸鬼了,但就算是一个更加强壮的成年男子使用大剑都不一定能够劈开造成足够的伤害,就更不要提尚且年幼的女孩自己。 她的额头因为紧张感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这一切还不算最麻烦的。 因为情况十分紧急的缘故米拉与明娜等人一起停留在了相对安全的镇长府邸,作为后勤指挥的护卫,她和贵族小姐在与这个怪物不期而遇的时候正好是要来这后面检查堆放在这里的物资残余量。 因为人手都派到了外面而且这宅邸十分巨大,后院这边除了两人以外根本没有其他人,即便大喊,很可能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及时赶来。 只剩自己了。 只剩自己能够保护玛格丽特了—— 她不能让开。 让开的话更加柔弱的贵族小姐就会被这个怪物撕碎。 因此所谓灵活变动步伐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决计不可能做到的。 “难办啊——”玛格丽特紧紧地抓着米拉的衣摆,这进一步地限制了洛安少女的行动,但贵族小姐显然并未意识到自己有多紧张,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在暗淡火光下只露出半边身体的怪物,甚至连眨眼睛都不敢,深怕眼睛一闭它就立刻扑了上来。 汗水从额头滑落到了白发女孩有着优美线条的下巴,然后滴在了冻结的地面上,如花朵一般溅开。 在它很快地开始表面结霜的一瞬间。 食尸鬼和米拉。 同时。 动了。 第七十九节:暗无天日(七) “当哐!!”“米拉!!” 一声巨响过后,玛格丽特近乎尖叫一般的声音在夜空之中响起。 注意到食尸鬼前肢肌肉紧绷的一瞬间米拉一手把玛格丽特按倒在地紧接着一剑就朝着前方挥了出去——她到底是亨利的弟子且已然经历过数次实战,洛安少女丝毫没有小看这头食尸鬼的意思,她知道这个东西肯定会抓住自己转身推开玛格丽特的一瞬间发起进攻,因而在把贵族小姐推倒在地以后毫不迟疑地就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剑挥出。 一米二的长剑,准确地命中了食尸鬼的头部。 但没有能够彻底劈开它,当哐的巨大响声是米拉的胸甲被它一头撞上的声音,而洛安少女就这样被一下冲击整个人给撞到了后院堆积的补给物资上方。 若非她事先让玛格丽特蹲下,只怕站在后面的贵族小姐也要一块儿被击飞。 “米拉!!”玛格丽特的担心显而易见,但她左右打量着正打算起身跑去求援,却见漫天粉尘之中那头食尸鬼已经迅速地爬了起来回过头盯着这边——它嘴里还咬着一些布料。 “天!”贵族小姐下意识地就觉得是洛安少女已经遇害,但米拉可远没有她想的那么脆弱。 “嚓——”米拉冲出了烟尘,食尸鬼的注意力再度被她吸引了回来。虎口在阵阵酸痛,这全力一击毫无保留的攻击多少是造成了一些效果。食尸鬼有些迷糊地摇晃着脑袋看一看米拉又看一看玛格丽特,一时间不知道要先攻击哪个目标,从那与人类近似的头盖骨一直到上颚一道狭长的伤口不停地往外冒着体液——但女孩自己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你没事——”玛格丽特松了口气,但她紧接着就开始注意到事情的严峻因而再度屏住了呼吸。 “呼——呼——”洛安少女压低了身体剑尖对着地面,食尸鬼虽然体型不小但因为是趴伏在地面上的,上位和中位的持剑姿势基本难以命中它,因而她采取了“愚者式”——也即是亨利相当常用的招式。 尽管有胸甲保护,米拉仍旧感觉遭受冲击之后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而这凶残的亡灵在一并扑入补给物资的面粉堆当中以后还疯狂地撕咬了起来扯掉了米拉武装衣的一条袖子。 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得出来她的判断是正确的,穿着坚韧武装衣和钢铁胸甲的自身尚且如此,毫无防具的玛格丽特若是被这个家伙碰到了,怕是一下子就要皮开肉绽起来。 但就算是这样目前的处境也很不乐观,被撕掉的袖子使得她一整只洁白的右臂暴露在外,在寒冷的天气当中很快就会因气温而发冷开始变得僵硬,并且一只手臂不再拥有防具的话意味着米拉需要更加小心应对食尸鬼的攻击。 她打量着后面的玛格丽特还有这头食尸鬼,思维飞快地转动着想要找出一个能够改变这混乱局势的契机。 第一剑的挥砍十分幸运,情况紧急之下她完全没有注意目标只是全力朝着前方挥了出去但是却准确地命中了食尸鬼的脑袋,双手紧握着长剑仿佛拦在她自己与这头食尸鬼之间的另一层防御,之后它的头颅狠狠撞上的也是前凸的帕德罗西式胸甲而非脆弱的面门脖颈。 在避免自己要害被击中的同时命中了对方的重要部分,头颅被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即便是这种亡灵也不是全无影响,它显得像个醉酒的人一样反应迟钝这一点就是清楚的证明——但好运不会有第二次。 它在迟疑着,位置的改变,食尸鬼由一开始面对着两名少女变成了处于她们的中间——火光摇曳,米拉判断出来了这个机会朝着玛格丽特打了打眼色。 “抓住时机向着右边奔跑,跑进屋子里,去前屋找援军。”她用平稳的语调这样说着,尽管食尸鬼无法听懂她们的话语,但它却会对人的大喊产生反应,因而女孩压低了声音。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两名少女和这头食尸鬼目前在后院大约是呈现出一条横线这样的状态,玛格丽特在院子的左侧部分而米拉在右侧,食尸鬼在正中央,而这条横线正中央垂直对着的地方就是通往府邸内部的大门。 她们是刚刚检查了院子左侧的物资然后正要走向右侧的时候被它从背后钻了出来,若非洛安少女维持机警,只怕一开始就要被偷袭杀死。 “嚓——”玛格丽特爬了起来,但就在她打算出发的一瞬间原本注意力都在米拉身上的食尸鬼忽然一下整个调转了过来直愣愣地盯着贵族小姐。 “啊——”这个可怖生物再次看向这边,但这次却没有米拉拦在她的面前,玛格丽特在湿滑冰冷的地面上摔了一跤,然后小腿因为恐惧而发软怎样都没办法生出力气去站起来。 “该死!”情急之下女孩脱口而出的还是亚文内拉语的咒骂:“朝这边来!喂!”她对着食尸鬼大声地喊着,但一句话过后发现毫无作用米拉只得再次冲刺上前。 “喝啊!”她全力地奔跑紧接着一剑刺出,深知自己无法一击杀死这个怪物的米拉瞄准的是它露出来的右侧肋骨——女孩打算至少废掉它一只前肢——但她没有想到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 “嘭当!!”在之前的交锋当中虎口生疼加之以右臂暴露在空气之中变得冰冷迟钝,米拉无法握紧手中的长剑在一瞬之间就被回身攻击的食尸鬼拍得飞了出去,它紧接着一个前扑跟着一次抓挠,但女孩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它。 “啧——”佣兵随身的剑不会只有一把,米拉拔出了亨利在一开始赠与她的那把随身的备用小剑,过去对她来说算是主要武器的它已经许久没有被使用过,如今已经长到一米七几的她手中这把剑也显得有些小巧。 与克莱默尔一般无二的花纹在火把的光芒之下显露无遗,玛格丽特愣愣地盯着米拉手中的剑,而洛安少女则在保持正面对敌的同时迅速侧移再度拦在了她的面前。 “那把剑的钢材——”贵族小姐开口,她知道关于这种钢的传说。“我知道,它比普通的钢更硬,应该可以切开这个家伙的表皮但——”米拉望了一眼手里的小剑。 “长度不够啊......” 它终归是太小太短了,要冲上去攻击的话自己势必会落入食尸鬼的攻击范围之中,这也是她自从获得了自己的长剑就极少再使用亨利送的这把小剑的原因。 再坚固锋利的剑,若是没有足够的长度,依然打不过不那么坚固锋利一点但尺寸更大的武器。 造价仅仅是一柄长剑十分之一的长矛可以成为陆战之王就是这一原因——但让我们话归原处。 战斗再度陷入了一开始的局面,米拉只得护在玛格丽特的身边,而她比起一开始而言虽说对食尸鬼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但却还并没有杀死它。 与此相比,她失去了自己的长剑,胸口虽说有完善的护甲保护现在呼吸也逐渐恢复过来了没受什么伤害,体力的消耗和双手逐渐疲惫以及一条手臂失去了防护的事实,却令女孩陷入了比一开始更窘迫的境地。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 望着开始气喘吁吁的米拉的背影,玛格丽特忽然这样想着。 这是冒险吗? 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兴冲冲地想要去冒险,甚至蛮横地拉着他们一起建立了一个佣兵团——小小探险家——她以此为荣,认为自己总算也开始触及到憧憬的那些充满冒险精神的主人翁们的世界——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做过什么? 除了待在别人的背后待在安全的后方,除了当一个拖油瓶看着别人保护自己,到底还做过一些什么呢—— “我也——” “嗯?” “我也是探险家啊!” “嚓——”鞋底和地面发出摩擦声。 “玛格丽特!”米拉紧张地大叫了一声。 ——创造机会。 像是自己在深夜阅读因而心怀崇敬不能自已的冒险小说里头常常描写的那样,主人翁与至交好友面对强大的敌人陷入困境,而这种时候,好友就往往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只需点头示意,就能够明白彼此所想。 ——引开敌人的注意力,为主人翁创造攻击的机会。 米拉手中的小剑是能够切实地劈开那家伙的,但它的长度不够因此只要她冲上去就会事先被击中。 所以自己该做的,就是引开这个家伙的爪子,让米拉可以—— “你这呆子!” “啊——”玛格丽特呆住了。 她没有预料到食尸鬼会跑得这么快。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什么。 冒险小说当中的主人翁和至交好友都心有灵犀可以迅速地配合反应过来,但她和米拉不是,这种心有灵犀是需要并肩作战在实战当中培养出来的,而不是仅仅只靠贵族小姐的一厢情愿。 而且。 就连久经训练的洛安少女在反应速度上跟不上这个家伙,她。 区区的她。 又怎么可能创造出足够的机会。 冒险。 要在这里—— “嘶——嘭!!!” 一道光闪烁而过,紧接着是一对洁白的马蹄飞起。 “骑士们最有效的武器,是他们最忠实的伙伴。”“步兵?”“不,战马。” “你知道吗——马儿的回身后踢速度,可是比一切都要快的——” 过去读过的冒险小说当中的台词在一瞬间滑过她的脑海,而那一对虽然尺寸稍小但强壮有力的马蹄重重一踢,直接让整只食尸鬼朝着面粉堆那边又摔了回去。 “小独角兽!”玛格丽特呆呆地望着它,而米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只尚且年幼的独角兽在之前与她建立了某种联系以后就显得相当亲昵,但由于它还小的缘故出去救援康斯坦丁的时候也只是留在城主府邸,而马厩的位置正是在后院不远。 聪慧的它兴许是感受到了关系密切者的危机,因而挣断了缰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电光火石之间用一记后踢拯救了玛格丽特。 “谢谢你了——”米拉摸了摸它的侧脸,而独角兽发出了轻轻的响鼻声。 “没事吧——”“嗯,米拉,对不——”“别道歉了。”洛安少女紧接着把贵族小姐从地上拉了起来,她浑身都是泥土,衣物全都被弄脏全然没有了贵族的模样,但却并不惹人生厌。 “锵——”女孩捡起了地面上的长剑,接连的大力摧残使得它歪曲变形,但却仍旧可以使用。 “嘶——”面粉堆当中的食尸鬼抬起了身,它顽强的生命力不愧异类之名,尽管独角兽仍旧年幼,但一匹体重将近两百公斤的马儿踢出的一击对正常人来说也已经足以致命。 “啧——还没结束啊——”米拉再次放下了剑尖,但也正是在这时候,左侧宅邸那边的二楼响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咚咚”声。 “长弓手!” 那是靴子和木制楼板接触的声音,紧接着两名少女就看到了一大堆人在镇长府邸的二楼露台上一字排开。 密密麻麻的火把呼啸而过,紧接着金发的女爵士一声令下。 “放!” “咻咻咻咻咻——”长度超过十五公分的螺旋破甲箭头,发出尖锐的声响,覆盖了食尸鬼所在的位置。 “嗷——” 这个顽强的家伙在浑身插满了箭矢以后。 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总算是倒在了地上。 “补刀!焚烧尸体。”明娜没有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手持长矛的护卫们迅速地冲了上来。 “通知所有人,加强警戒,这种事情可能不是孤例,把镇民和后勤部队聚集起来集中保护——”女爵士迅速地做好应对措施,而在一系列的命令颁布出去以后,她总算是转过了身,开始看向米拉。 “呼——” 三名女性以几乎相同的时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们可要感谢这个小家伙,它跑到了前庭那边撞了好一会儿的门,又撞又叫的——” “真是,这破房子为什么要盖得这么大——”明娜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显得相当头疼地这样说着。 “但你们没事就好——” “嗯。” “没事就好。” 已经变形的长剑无法回鞘,米拉把它柱在地上轻轻地摸着小独角兽的侧脸,三人一并抬起头去。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变得不那么漆黑了起来。 第八十节:暗无天日(八) 这世界上没有多少东西拥有与恐惧等同的传染性。 以言语刻薄一针见血而闻名的当代拉曼社会学者恩佐·西玛萨曾言:“人类的悲喜并不共通。”,而我们在这世界上见着了他人的悲剧时第一反应也往往是捧腹大笑。 他人的不幸是我们的消遣,而他人的幸福则通常令人眼红,纵使狂热的仇恨都会因理解能力、出身和年龄而限定范围,人类的所有情感当中唯一具有极高传染性的,就只有恐惧 便是只懂得咿咿呀呀,无法理解大人口中所述情形有多危急的幼儿,也能够轻易地察觉到周围人神色之中的惊恐,呼吸的急促,脚步的匆忙,进而被这恐慌的气氛所感染,嚎啕大哭起来。 跨语言跨性别跨人种跨年龄且扩散迅速的强大传染性,使恐惧成为一种极其可怕的因素。一旦初期未能成功扑灭,后面引发大面积恐慌造成的结果,甚至会比威胁本身更加严重。 拉曼的军事史学家对于“精锐职业军队”的划分定义是“阵亡超4成不溃散”,而这还只是人类军队和人类军队之间对战的情况,当他们所面对的东西是未知,是不知恐惧为何物且身体强大难以被杀死的亡灵时。 能够鼓足勇气还站在这儿不转过身逃跑,就已经是值得嘉奖的勇夫。 这也难怪如胡里昂德公爵这样的“聪明人”会选择甩走这个烫手山芋,从微小的个人及小队战术层面到大的城防和与此紧密联系的环境因素,几乎所有的因素都是对人类一方不利的。这场城防战斗就像是在玩抽积木一样,一旦有任何一个细微的地方做错,就会导致全盘皆溃。 用棋局来形容战争,其实是十分不妥当的。 因为棋子没有思想,不会恐慌,能够极为有效地执行你的意愿,而人不是。 我们可以谈战略谈各种方面上大大小小的奇思妙想,但到了最后要赢得战争,归根结底靠的还是人。 小聪明和局部的小计谋或许可以取得一定的战术优势,但是真正要使得战局在己方的掌控当中,你就得深入到每一环当中去,去了解士兵们在想什么,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去解决掉每一环的难题,确保计划确凿无疑地像是你想的那般执行到位。 后勤保障是基本常识,但战术还有战略上的决策也极为重要——它们不是让你来耍奇思妙想的,真正成熟的战略家应当作的是令士兵们稳定心神而非铤而走险。 换句话说。 你得。 教会他们克服恐惧。 “嗬啊啊啊啊啊——”篝火猛烈地摇曳,在忽明忽暗之间,齐刷刷的重型长枪将面前的最后一头食尸鬼刺成了筛子。 所有人都在喘着气,流着汗,大量的热量使得地面上的结霜都开始消融化成一滩滩冰冷的积水,贴近身体的衣物和鞋靴受潮加之以紧张感带来的肾上腺素分泌使得许多人都颤抖个不停。 但他们意识不到这一点。 只是全心全意地沉浸在战斗之中。 怒吼着,咆哮着,用力地踩踏着土地把手中的武器朝着这些似人非人的怪物捅去,砍去,射去。 不知何时,一开始接触的时候令人两脚发软生不起抵抗之心的可怖怪物,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挡它向自己冲来的残忍亡灵,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不对。 变的并不是它们。 食尸鬼们依然悍不畏死,被七八支反骑兵用的三米重型步兵长矛捅了个对穿的它仍旧嘶吼着刨着冻土地面,冰冷的积水被拍得四处乱溅,但人们压低了重心用人数的优势控制住了这个家伙,而另一侧的队友们迅速地补充了上来用长杆斧枪或者大型月斧斩断了它的头颅。 变的是士兵们自己。 他们喘着粗气确认了这东西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然后互相检查确认没有被黑色体液侵蚀到伤口造成感染之后,就投入到下一场的战斗之中。 魔法师们满头大汗地处理着伤者,他们的魔力消耗飞快但也因此许多受了伤的人都没有演变成怪物而是被救了下来。 这是令精灵感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不论奥尔诺多少次面见这种情形,她都仍旧会对此感到十分地惊讶。 尽管她所爱的人教会了她人类的情感,但长寿种族出身的她永远无法理解潜藏在人类本性最根部的这种强大的能力—— 没有精灵族强大的魔法能力;没有兽人族可以徒手攀越悬崖峭壁从五米高的地方跳下来也毫发无损的强大身体;没有矮人族出色的金属掌握能力;没有侏儒天才般的应用工程技术。 人类所拥有的。 是无与伦比的适应能力。 用通俗点的说法—— 就是能够快速地习惯变化。 而这,正是我们的贤者先生在面对魔女面对亡灵的时候,所选择的武器。 在常理已经失效,暗无天日亡灵行走于世间仿佛未曾死去一切都狂乱了的时候。 这是他能选择的最有效也是唯一的武器。 名为人性的,最强的武器。 尽管精灵称贤者为“异乡人”——意味他已不属于这个行列——但亨利生而为人,他熟悉人性的所有缺点,也深知人性当中所拥有的强大本能。 他没有选择言语。 在巨大的视觉和感官冲击下言语的感染力被大量地削弱,便是他跳出来在这儿开始长篇大论讲讲这些东西是不可怕的,人们颤抖的双脚也不会因为这三两句话就变得坚强有力。 更不要提,受众的鱼龙混杂。 在场的人当中有佣兵、有普通士兵、有南部和中部地区跑来想出人头地的年轻人。 一场鼓舞人心的成功演讲所需要的是共通的文化背景和理解能力,在来自四面八方说着十几种语言和方言的这些人面前,即便是亨利也做不到单凭一次演讲就令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从一开始贤者就沉默寡言,但却从未停歇过脚步。 一如既往地,所有人都等到一切水落石出了才明白亨利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不喜欢一一解释,因为即便说出来也极少有人能全部明白。 这就是亨利的做法。 这就是。 他是贤者的原因。 熊熊烈火燃烧。 在极短时间内做好的完善又环环相扣的计划,便是军事能力相当卓越的康斯坦丁,也唯有到了此刻才明白亨利四处行动布置下来的计划缘由。 他不如贤者的地方并非头脑。 而是经验和阅历。 亨利可以站在所有人的角度思考,而康斯坦丁不行。 他明白人们恐惧的是什么,因而也可以对症下药。 平民、士兵,甚至于康斯坦丁自己,对于这些怪物,即便确实有着战斗力上面的这些差距,恐惧的真正来源却还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词——未知。 平心而论,一头食尸鬼的战斗力顶多也就相当于一个轻装的骑士。 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士单对单凭借骑枪可以轻松击杀它们,而若是组成了规模的话冲散两倍于己的食尸鬼也并非难事。但它们却凭借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和狡猾如野兽一般的特性,以及那肮脏的亡灵外表,造成了远比实际威胁更大的恐惧感。 所以亨利所布置的战术,从一开始就离不开城墙。 他知道一旦让这些士兵与食尸鬼面对面了,那么之前在胡里昂德指挥下的那一幕就铁定会再度上演。 他们会崩溃,之后陷入混乱,自相残杀互相踩踏,令局面陷入无法掌控的混沌。 有过第一次接触的士兵们对于这东西已经留下了深刻印象:可怕,难以摧毁,强大又致命——这个印象若不破除那么他们有多少战斗力都无法发挥出来。 所以亨利令他们挖掘了沟渠,燃起来的熊熊大火在一片黑暗之中鼓舞的士气是难以想象,加之以食尸鬼在被火焰点燃以后扭曲惨叫的场景,这画面深深地刻印到了城防士兵们的双眼之中,也打破了那个不可匹敌的印象。 ——这些东西,能被杀死! 它们也会流血,它们也能够被杀死,只要有合适的方法。 人言常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跨越了所有语言跨越了教育和出身带来的理解能力的一幕,深深地刻印在所有人的眼中使得第一波与食尸鬼进行接触的战斗工兵们士气高昂上天发挥出了百分之一百的战斗能力。 而在之后亨利所引导的一系列快速反应的应对措施,每一次都将食尸鬼的突然袭击控制在极小的伤害范围之内,又令下方的士兵们逐渐地也开始习惯了与这些东西战斗。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优秀的狩猎佣兵团以及圣骑士们组成的数百人精锐部队被贤者分割成了好几个中队,他们充当救火队员,目的不是剿灭怪物而是控制局势压阵避免常规部队被冲散。 ——它们是能被杀死的。 ——它们也会流血,也会惨叫,也会挣扎。 ——我能杀死它们。 ——只要方法正确,我们甚至可以不受伤就杀死这些可憎的怪物。 缜密的计划和确凿无疑的执行,让这些信息,并非通过言语而是由士兵们自己的双眼和心灵去判断去感受,这所造成的深刻印象远比语言更加有力,而当他们按部就班地跟随着这个挥舞着大剑的高大北方人引导,一步步地取得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优势时。 尽管身体还在颤抖。 尽管潮湿的衣物和鞋靴令人倍感不适。 尽管因为长时间战斗的疲惫他们开始喘着粗气。 逃兵却逐渐地变少了。 队伍也变得越来越整齐,许多在之前跑去躲藏起来的人甚至重新奔跑回来加入了阵列。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 他们开始习惯和这些东西战斗了。 人们以极其高效的方式,正如一万年前的祖先们征服了草原森林平原沙漠和冻土那般,他们高效地适应着当下的环境。 ——如何杀死它,如何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杀死它。 拉曼古语称战火的舔舐能够使奶声奶气的小男孩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这一切发生的时间甚至比任何人所想的都要短暂。 百忙之中的奥尔诺抬起了头,看着整齐而又有序地发出怒吼声咆哮声的人类军队把食尸鬼压回到城墙底下的一幕。 她忽然记起了自己已然逝去的族人们曾经对人类这个种族的不屑一顾。 羸弱、卑劣,完全不如精灵高贵,也没有聪慧的头脑和美丽的外表。 族人们甚至对于几百年就完全变貌的人类社会也唯有“脆弱如沙雕城堡”这样的负面评价——莫说是他们,就连自己甚至也是直到了这一刻,才完全地,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到底错得有多可怕。 一千年前的精灵是如今这样,一千年后的精灵也是如今这般。 他们的魔法知识固然强大但却只是对于古早年间的传承,从文化到服饰,不知多少岁月过去了精灵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欣喜于这种永恒,认定这是坚定而高贵的象征,认为多变意味着脆弱。 可曾几何时,人类已征服了远比精灵更多的大地。 是的,他们仍旧无法与精灵并肩,他们的魔法稚嫩而又可笑任何一个年幼的精灵都可以轻松成为人类的魔法导师——但这种优势又会持续多久呢。 在这无可匹敌的适应能力。 在这一往无前的进取精神面前。 精灵还能高高在上多久呢? “以——” “人类的名义!!!” “全体!”领头的骑士发出了一声呐喊,他高高举起长剑,盔甲在火焰的光辉之中闪闪发亮。 “冲锋!!” 伤痕累累的大门被打开了。 像是积蓄已久的山洪,像是早春融化的冬季积雪从山巅一路往下。 他们高喊着,咆哮着,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地为自己呐喊助威着。 向黑暗。 发起了冲锋。 “荣耀常伴吾身。”帝国骑士们喊道。 “神之光辉助吾杀敌。”圣骑士们开始唱起了战歌。 城墙以外漆黑一片,早前的火焰几个小时之前就已经熄灭,但没有任何人临阵退缩。 “以人类的名义。” “见鬼去吧狗屎亡灵!” 星星点点亮起来的火把在漆黑的地面上组成了一条火红的银河。 先锋的骑士们一头撞上了亡灵的大军,他们的咆哮声响彻天际。 “呜呜呜呜————”城墙上幸存的两名哨兵齐刷刷地吹起了长号。 这是反攻的信号,后备部队迅速地整理好了步伐朝着城门的方向冲去。已经被重点屠杀消灭殆尽的食尸鬼形不成任何的气候,而那些更加脆弱的亡灵在重型城防武器的攻击下支离破碎。 “别输给那些骑士老爷们!拿出拉曼重步兵军团的骄傲来!” 离弦之箭射出的一瞬间,通往的,是光明的未来。 亡灵的败势已成定局,缺少同等级战斗力的它们本就松松散散的阵线被重装骑兵撕得支离破碎。 身上插满了巨型弩箭的大型食尸鬼连登场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尽数消灭,它们巨大的身躯趴在了地上和冰雪融为了一体,而当势不可当的这一支重骑兵生生地凿穿了步行亡灵死尸的阵列时,随后从城门涌出的是手持长矛的步兵们。 “神明赐吾等荣光!” 高声呐喊的圣骑士即便在黑暗之中也难以抹去亮光,他们高唱着圣歌盔甲闪闪发光,而就像是终于回应了他们的呼唤一般。 从刚刚开始就逐渐变亮的天空当中,一缕白金色的曙光穿破云层投射了下来。 “好啊!!!” “杀!!!” “我们就要赢了!!”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为所有人注入了十分的力气,而当一缕又一缕的曙光穿破了云层连成了线到最后变成了一片金灿灿的光辉时。 无需言明,所有人都明白。 他们胜利了。 残余的亡灵不知是被魔女召唤还是什么原因四散逃入了巴奥森林之中。 “穷寇莫追!”亨利大声地阻止了想要立刻进行追击的人。 而在所有人的欢呼胜利之中。 唯有奥尔诺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些人类。 “是否有朝一日,我等精灵也会站在他们对手的位置。” “而待到那时,我们又该怎么办。” 淡淡的话语很快被充斥着的欢呼声所覆盖,犹如雨过天晴一般灿烂的阳光洒满了整片整片的大地。 上空覆盖着的乌云开始消散缩小,而这迅速重现的金色光辉洒满了司考提小镇附近的每一寸土地。 诉说着,传唱着。 这属于人类的胜利。 第八十一节:坐享其成的人 冰雪消融了。 阳光洒在大地上,洒在人们的脸上。 “现在就算给我一箱子沉甸甸的金币,我也不会拿这个去换。”视钱如命的佣兵们这样说着,只是闭着眼,感受着仅仅有数天之久却恍若隔世的阳光。 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只是在过去每天都见习以为常的阳光。 此刻却弥足珍贵。 司考提小镇周围的景致算不上是绝美,尤其在遍地都是死尸的现在这种情况下它看起来十分地令人反胃,但却几乎没有人去在乎这些。 动不动就把纪律挂在嘴边的军官们也放松了下来,但这种时候即便是那些总称呼他们是垮掉的一代的老一辈帕德罗西军人,也多半会默不作声,顶多说那么一句: “这是人之常情。” 这世界上是没有无畏的战士的。 但所有的战士在合适的情况下却也都会变成无畏的战士。 拉曼古语有云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一点至今也仍旧没有变过。弱国强兵,不论东西海岸勇猛战士皆多出北地,正因地广人稀冻土资源匮乏,而生存在帕洛希亚高原和其他许多险恶地区的少数民族亦是如此,但他们的勇敢其实远非无畏。 至少不是一般人理解中的那种无畏。 历史记录者们总爱夸大事实,加上民间传说的添油加醋,以至于人们在想到某些大胆无畏的战士时总会认为他们是什么都不畏惧,什么都不在乎——也就是没有任何的恐惧。 但事实并非如此。 真正没有任何恐惧的人都是丢了魂魄的疯子,对于死亡和失去感到恐惧,才是许多人能够历尽沙场存活下来的真正原因。而他们的勇气其实归根结底追根溯源却也正是来源于恐惧。 是的,面前的东西是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倘若自己不鼓起勇气来拦在它们的面前,自己所在乎的一切美好的东西,自己的家人,自己生活的地方,会荡然无存。 对于失去自己挚爱之物的恐惧战胜了威胁,正因有在乎的东西,他们才不至于沦落到与那些沉浸于杀戮之中的疯子同流合污的境地。 所以这光是可贵的。 这久违了的阳光象征着“正常”,在历经了暗无天日的可怖战斗之后,它意味着的是一切恢复正常恢复到往日那般的希望。 所以任谁都不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搅局。 清扫战场和警戒的人员选择采取了自愿性质,经过战火历练幸存下来的这数千名士兵都有了如脱胎换骨一般深刻变化。老一辈帕德罗西军人们的鄙视不说毫无根据但至少是站不住脚的,稚嫩的少年垮掉的一代也罢历经战火舔舐终究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有朝一日这一批士兵也会成为人们歌颂的传奇。 只是危机仍未完全解除,欢庆的氛围在镇长府邸的外围止步,作为本次事件的核心人物亨利他们所有人皆是沉默。拆去了其他多余椅子和柜子的大厅用几张桌子临时拼凑起来一张作战会议桌,放在中间的地图是马里奥大叔带在身上的,得到家族资金支持以后玛格丽特就跟他买下了它。 地图本身对这次城防作出的贡献功不可没,甚至可以说没有它的话亨利的布置也难以实现。毕竟他再有能力也只不过是一个人,涵盖范围极广的周边地区地形若无精确地图的话一切只能靠猜和目测,一旦真正交战了必然就会暴露出各种缺陷弱点全盘皆溃。 正如其他许多的胜利一般,这一次的城防战斗能够取胜也并非单一因素决定的。行动果决具有领导天分的骑士长;有人脉有资金能够调动来大量人员和屋子的贵族小姐;不情不愿但处理问题却速度飞快的胖镇长;甚至是人数稀少但战斗力却强大能够维持住阵线的圣骑士和高级佣兵。 这些条件哪怕有一个未能达标,那么纵使亨利的经验再如何丰富,他能做的也只有转头就跑。 ——但让我们话归原处。 尽管胖镇长本身也保留有一张地图,但那仅仅局限于司考提小镇的和通往附近大城市的主干道范围,像马里奥手头那张那样细致无比的是十分少见的,而此刻这张宝贵的地图上面却被人用廉价的氧化铁颜料画了一大堆的箭头和符号,令知晓它价值的许多人都暗暗心痛。 “啪——”卡米洛打了个响指,他本就缺乏光照的那张法师脸庞因为近期的魔力消耗过度更显惨白,但这位魔法导 友请提示:长时间阅读请注意眼睛的休息。00推荐阅读: 师撑着一根拐杖站都站不稳的声音却比谁都要大。 “——也就是说,即便是魔女,即便是所谓的不死生物,也依然逃脱不了这些常规的。” “法则。”他这样说着,而站在另一侧的奥尔诺撩了一下自己的侧发,点了点头。 “是的。”精灵和人类的两名法师站在众人包围圈的正中央这样说着,这场对话已经持续了超过半个小时,他们口中不停地跳出来的专有名词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奥尔诺接着说道:“黑魔法有别于正常的魔法,最根本的一点就是” “它是”奥尔诺艰难地搜索着人类语言当中合适的形容词:“活着的。” “食尸鬼和低级亡灵身体里流着的黑色体液,还有黑色的天空,黑色的雪,黑色的部分都是魔女的魔力。” “通常。”卡米洛接着她的话继续解释:“我们所认为的魔法,都是需要以一定手段引发的物理。” “现象。” “通过魔法师本身对于规则的理解和魔力的调动,他们可以简化咒语和施法的这个引导过程。优秀的魔法师可以以极小的魔力代价达成更强的效果,换而言之也就是,效率。” “更高了。” “但不论是哪一个种族,哪怕是精灵的魔法师。”奥尔诺说着打了个响指,她指尖蹿起了一朵小小的火花:“也无法脱离这个施法的过程。” “我们能够将它简化,将施法的时间无限接近于零,这在你们人类看来就像是瞬发法术,但它仍旧是需要施法行为的。” “这正是通常魔法与——” “那个——你们能不能说人话。”米拉开口打断了奥尔诺,她揉着自己的额头显得有些头疼。 “”精灵和魔法导师对视了一眼,他们环视了一眼周围,绝大多数人看起来都是一副没能听懂的模样——奥尔诺叹了口气。 “简单来说,魔法师的魔法,无法离开自己身遭太远。” “远距离类型的魔法有两种,一种是凝聚制作出物理现象之后将它射出去的非操控型,而另一种则是可以随着魔法师的控制在飞行过程中进行移动的可操纵型。” “但不论哪一种都有距离限制,只能顺着魔法师的身体魔力调动产生。” “也就是说,魔法是无法离开魔法师的身体出现的?”米拉依然皱着眉毛,她感觉自己没能完全理解透彻,但这个说法令屋内的许多人都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哦——”的声音。 “对的——”奥尔诺点了点头:“这就是,为什么说,魔女的魔力是活着的原因。” “它可以离体生效。” “食尸鬼和亡灵的体液都是魔女的魔力,自身魔力低的普通人一旦被它进入到血液当中就会很快被侵蚀。” “而黑色的积雪这种东西因为魔力含量较弱,对普通人反而没什么危害,但接触到魔法师的皮肤时会导致魔法师体内的魔力自动开始抗衡,从而引发魔力流逝造成虚弱。” “乌云、积雪、还有食尸鬼和亡灵,本质上,是由魔女的魔力所构成的一个大型魔法系统,而我们破坏了——” “等等,你们的意思也就是——”开口的人是菲利波,年青人这一路上好歹也历经过不少事情了,本就不算愚笨的他这会儿也理清了思路。 “我们一直在战斗的这些东西,都像是,魔女的,就是,扯线木偶?”“啊!”这一次人们发出的声音比起之前米拉那一次还大,奥尔诺和卡米洛对视了一眼,而这一次换做魔法导师揉着自己的额头一脸头痛地说着: “是的,说起来要远比那个更复杂,涉及到一系列的魔法理念问题,但是的,这样的说法。” “没有错。” “然后就到了这一次的重点了。” “相信你们也已经看到了。”奥尔诺转过头看向了窗外:“魔女”她念到这个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魔女以自己的魔力,像是扯线木偶一样,创造出了这一支大军。” “而凝聚起来的魔力总量,大到足以大面积地影响气候。” “但它终究逃脱不了法则,在食尸鬼和亡灵被大量杀死以后,正如所有的魔法师应当会的那样。” “魔女。”奥尔诺回过了头,那双散发着蓝色光辉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了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在亨利的身上停了下来。 “魔力枯竭 友请提示:长时间阅读请注意眼睛的休息。00推荐阅读: 了。” “” “所以天气才变回来了!” “等等,这也就是说——” “是的——”嘈杂的讨论声之中康斯坦丁一步向前,把手指点在了红色颜料画出的箭头线条末端。 “我们应当。” “乘胜追击。” 骑士长这样说着,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点了点头,圣骑士部长阿道佛斯转过头看向了亨利,贤者沉默不语一如既往,但就在这个时刻人们却忽然注意到外面的欢呼声变得巨大了起来。 他们起初还没怎么注意,直到听清楚了那欢呼的内容康斯坦丁和亨利两人忽然脸色一变,紧接着迅速地冲了出去打开了会议室通往露台的大门。 “这个见鬼的——”仅仅一分钟之内,康斯坦丁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愤怒地用力砸了一下护栏,而亨利则是半眯着眼睛,瞥向了司考提小镇大道正中央欢腾的人群。 准确地说,是在欢腾的人群正中央那打扮的花枝招展并且率领了一帮子身穿华丽铠甲亲卫队的。 胡里昂德公爵。 “政客。”贤者淡淡地吐出了这个词汇。 ———— “我——”意气风发的胡里昂德挑着指甲说着:“不同意。” “你什么意思你不同意,这场战斗你带着你那帮龟儿子缩在后面现在倒好意思——”“安分点,斯蒂芬团长,安静点。”即便是贵为高级佣兵,性格上却也依然相当粗野,作为战斗中出了许多力气的精锐佣兵团的领导者,这位名叫斯蒂芬的狩猎佣兵大汉是少数与亨利还有康斯坦丁他们并肩作战的人,因而也知晓这场城防胜利的真相。 真相。 一个用在这里显得有些奇怪的词汇,但却十分恰当。 即便是亨利,因为情况实在是紧急万分,他千算万算终究也是算漏了这一笔。 康斯坦丁和胡里昂德之间的权力交接是在力量的胁迫下进行的,骑士长与贤者一并进入营帐之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就完成了最高指挥的交接。而在之后胡里昂德公爵后撤,情况紧迫之下他们又迅速地投入了各种调动计划之中,军官和士官们跑来跑去替换任务安排人员,完全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 即便是胜利以后也只是接着进行计划,完全没有参与到士兵们的欢庆之中。 也就是说。 知道指挥官换了一个人的,就仅仅只有大部分是康斯坦丁独立骑士团成员的上级军官,高级佣兵们,以及当时处在营帐当中的胡里昂德的手下贵族。 贵族,都是喜欢记仇的小心眼的家伙。 胡里昂德或许军事上的造诣不怎么样,但在政治上他却不愧是千年帝国帕德罗西的上流贵族成员。 信息上的不对等成为了此刻反咬亨利他们一口的武器,士兵们都是跟随胡里昂德从南方进军过来的,对于替换了指挥官这件事情一无所知的他们,在取得了如此壮大的胜利以后,一直待在养精蓄锐的胡里昂德抓准了时机,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嘴脸来一个你想不注意到都不行的壮大游行,并且慰问士兵。 仅仅一瞬之间,他的声望就高涨到了满点。 所有在外的士兵们都高呼着公爵的名讳,他们断定这就是为他们带来胜利带来光明的指挥官大人,许多人都热泪盈眶甚至单膝跪地,而胡里昂德也适时地摆足了作态,以这他人的功劳作为自己胸口的勋章,赢得了士兵们一边倒的支持。 奸诈,狡猾,臭不要脸。知晓真相的人们口中诅咒唾骂的词汇要多少就能够有多少,但在压倒性的贵族势力面前他们却也除了诅咒没有任何的方法。 而在这样摆足了作态以后,慢吞吞洋洋得意的胡里昂德在亲卫队的紧密包围下走进了镇长府邸爬上楼梯进入了会议室,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要求了康斯坦丁进行作战解释以后,果不其然地予以了否决。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士兵们刚刚遭受如此惨痛的损失,我难以想象任何人会出于进一步地追求胜利这种虚荣又幼稚的想法,就要令他们离开安全的城墙保护,再度进入到可怖的荒野之中。” 一句话,加上之前的作态。 胡里昂德成功地化解了康斯坦丁的任何反击。 在他戴上这顶高帽以后,康斯坦丁不论如何解释,都会看起来像是一个想要邀功贪图虚荣,因而逼迫劳累的士兵们继续 友请提示:长时间阅读请注意眼睛的休息。00推荐阅读: 战斗的,自私自利的人。 奥尔诺冷眼旁观着这些人类。 他们浴血奋战总算击退了可怕的敌人,然而在胜利过后这些来自背后的同类暗地里下的绊子却使得人更加难受。 失算了。 即便是亨利,也终归有计算不到的事情。 专心聚精会神于眼前事物的他们忽略掉了胡里昂德,而现在已经被对方夺得先机的他们任何的反对都是无力的。 他赢得了民心,尽管功劳并不属于他,但胡里昂德的作态赢得了士兵们的信任和支持。 康斯坦丁他们可以出去声明,说清楚这份功劳并不是他的,甚至把之前的字据拿出来证明,但占据了绝大多数的胡里昂德手下的贵族必然会站在他那边开始声称这是伪造的。 他们可以请佣兵和圣骑士们这些具有影响力的外来人员进行证明,但这样的做法最好的结局也只不过是使得相信他们这边的士兵,和相信胡里昂德的士兵分成两批人。 现在他们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窝里斗。 加上这种事情再被扣上一个争抢功劳的名头。 简直是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这位坐享其成的公爵,背后的反咬一口,亨利他们若是早有注意的话其实只需要在战斗中宣扬一番让士兵们意识到是谁带来了胜利就已经足够。但到了现在被对方占据了主动,他们却陷入困境之中没有什么合适的方法来摆脱。 胡里昂德做的这件事假以时日努力一下确实可以曝光扭转,但问题就是他们目前并没有时间,魔女因为大量亡灵和食尸鬼被杀死流逝的魔力变弱以至于甚至都无法再影响气候,错过了这个机会的话等她再度恢复过来准备更加充分实力也更加强大他们只会面临更大的伤亡。 但公爵不在乎这些。 他和所有的政客一样都只看得到自己的利益。 “我不会让他们出去的,士兵们只能固守在城市之中,不得离开。” 吃瘪了就一定要把面子找回来,吃不得亏的拉曼贵族们此刻脸上洋洋得意。 康斯坦丁望向了亨利,而贤者点了点头。 “就只能这样了。” “什么怎样?”胡里昂德皱起了眉,而回答他的是圣骑士部长阿道佛斯。 “阁下不让军队出发的话,我们教廷武装和佣兵,您总管不着吧?”圣骑士一字一句地说道,尽管措辞礼貌,但语气却相当冰冷:“还是说,您想要干涉教会的决策呢,公爵阁下。” “啧,随你们便!”胡里昂德转过了头:“但请记住,你们就算是死在了外面,也不会有任何的支援——”他这样说着,率领着一众贵族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这憨货!”身材强壮的史蒂芬团长一圈砸了墙壁上,结实的木板在他庞大的力道下显得脆弱不堪,一下子就出现了凹陷。 “就只能这样了。” “团长阁下,选出来你最好的人。”阿道佛斯说完转过了头:“去准备好。”他手下的圣骑士点了点头然后往外走。 “我们立刻就得出发,卡米洛阁下——”“是的,我们会随行的,这件事情需要每一位魔法师的——” “力量。” “我去和镇长调动物资。”玛格丽特说着也小跑着朝另一侧的房间走去,而康斯坦丁面色阴沉久久沉默,半响只能一声长叹。 “你留——”“不干。” 米拉直直地盯着贤者。 “”亨利有些无语。 “你已经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一次了,别想有第二次。”她说着,贤者明白这指的是之前冲锋的那一次。显然我们的洛安少女对此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见。 “她,还有那匹独角兽,帮助很大。”奥尔诺开口声援了米拉。 “是的,独角兽对于魔力的敏感程度远超人类。” “和精灵。” “”亨利低下了头,再度对上了那张小脸。 “真是个不听管教的弟子。”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米拉双眼当中的坚定色彩正如当初开口说要改变她自己的人生掌握自己的命运一样闪闪发光——当她露出这种表情时,贤者就知道自己说什么也阻止不了她了。 “真是个糟糕的大人。”而洛安少女翻了一个白眼,开口反击。 第八十二节:曙光 由于人员和物资整理需要时间,出发被定在了隔天的清晨。 最终确定下来的队伍规模在400人上下,由佣兵当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好手以及圣骑士,还有帝都的魔法师们这些公爵无权干涉的人员组成。 因为亨利他们强行夺权产生的过节,即便是在安排物资的时候胡里昂德公爵手下的那帮子贵族也没少下绊子。但这些物资到底是玛格丽特家里的,而她本来就对着这些蠢蛋是憋着一肚子的气。 平心而论,贵族小姐是一个浪漫主义者。 这并非贬义,她不是那种干坐着发梦等别人来实现自己愿望的人,从一开始在帕尔尼拉发布任务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这位大小姐是一个切切实实的行动派。 但她依然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与我们的小米拉一样,她们是纯粹的。 这纯粹并非来源于无知和天真,而是即便见证了许多不公与伤痛,仍旧会试图相信某些美好的品质。 纵观历史能够带来变革的人皆属此类。是的,他们是行动派,但并非只为肉眼可见的东西并不像是政客并不像是胡里昂德那般只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 他们相信美好即便他人说这只是幻想,并且付诸行动,竭尽全力地抓住哪怕最细微的一丝火花,只因相信有哪天哪怕这无法带来翻天地覆的变化,它也能够传递下去,传到下一个人的手中。 所以当亨利为她带来这场胜利的时候,玛格丽特哭了。 若你不了解亨利梅尔到底是谁,你难以体会她心中的那份激昂。 若你不了解他高举起来的那把剑当中寄存了怎样的荣光,你也不会明白。 当他穿着那身银色盔甲,当他披上鲜红的披风,当他高举起克莱默尔高喊着—— 高喊着—— 高喊着“以人类的名义!”对着发起黑暗冲锋,而所有不论肤色不论民族不论言语的人们都怒吼着紧随其后一往无前的时候—— 那幅光景。 有多醉人。 摒弃了异见,摒弃了彼此之间的不同。 肩并着肩,义无反顾。 故事成为了现实。 而她身在其中。 所以玛格丽特激动得不能自已。 但现实,终究不是故事里的那么美好。他们尚未能够细细品味这份胜利的滋味,胡里昂德他们这帮人就跳了出来搅局。 像是期待了许久的生日餐点忽然被人恶作剧搅乱,而作出此事的人还在旁边哈哈大笑。公爵那帮人的兴致有多高昂,玛格丽特的愤怒就有多旺盛。 投入了如此多心血的城防战斗,最后被这么一个完全没出过力的政客给钻了漏洞摘了果实。 要揭穿胡里昂德的骗局并不困难,就算是她也有着许多的方法可以来搞垮他。但精明的公爵事先通过胜利游行为自己博取了人心,即便不甚稳固,但在眼下魔女的威胁尚未解决的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一旦选择揭穿撕破脸皮很可能就导致人类阵营分裂成两个部分。 来自帕尔尼拉的物资已经断了,城防兵器在下一波的攻击当中必然无法像这次这样尽情使用,眼下实在不是搞内乱的好时候。 而公爵正是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堂而皇之。 她只能忍。为了保全实力他们只能妥协。即便这意味着在之后的一系列政治交锋上很可能会被公爵占据了先手,但这就是现实,解决问题的军人思维和注重自己利益的政客思维从来就是两极分化的,真正的全国上下一个声音唯有皇权足够强大的曾经才能实现,而如今已经是—— 她没在这个方向上继续深思下去。 妥协也是有底限的,干涉别的事情也就算了。当一帮子下位的贵族不知道是被指使还是觉得自己有公爵罩着可以为所欲为,跑来后勤部队所在的地方开始撒泼砸碎宝贵的淡水储存瓦罐,肆意污染珍贵的粮食,干扰为亨利他们一行人进行的物资准备时。 玛格丽特。 发飙了。 她令手下身强力壮的佣兵们把这十来个小贵族都绑了起来关到了存放阵亡将士尸身待日后埋葬的谷仓之中,在逐渐回暖的天气下散发出来的味道以及那种死亡带来的阴森恐怖感之中度过的一个晚上给了他们足够的教训,而在这之后又适时加强了警备避免了任何无端的争执。 种种琐事曲折之中,配备给这四百名精锐的物资装备总算是准备齐全。 这支部队尽数由战斗人员组成,没有后勤是因为他们与帝国的专业军人区别甚大。不论圣骑士还是佣兵终归都不是国家编制,财力和物力都没有达到这种级别的他们习惯了自己保养武器铠甲照顾马匹,自己煮饭和打点营地。 至于相对“娇柔”一些的魔法师们,到底占据的人数相对较少,分摊下来与其他人一并行动,加之以学徒们的随行伺候,虽然还是有不少人表达了担忧,但大约不至于在进入荒野之后就因为颠簸而丧失掉战斗能力。 除了后勤补给人员以外另一项队伍舍弃的是则是马车。尽管一辆四轮马车的运载能力能够抵得上八到十匹马,但魔女可不会乖乖地在通畅的大道上等着他们,进入错综复杂的森林内部找不到平整的道路,加之以天气恢复到十几度的层次积雪融化土地变得泥泞起来,使用马车只会大大地拖慢他们的脚步。 没人能够准确地预测魔女大概到什么时候会恢复。他们在有城墙依托,物资充足总计兵力数千近万人的情况下依然付出了不少的代价才使得她削弱到如今这种地步,一旦在别的事情上花费太多时间,这支仅仅四百余人的部队只怕是有去无回。 舍弃了马车意味着他们必须轻装上阵,但战斗用的防具和武器不能含糊,所以最后只能在生活和随行用品上面下手。 饮水的问题尚且能够在野外解决,但食物是重中之重。不带食物当然能够节省下大量的负重空间,但历经魔女麾下那一大批食尸鬼的洗劫,巴奥森林南面的生态系统要恢复到过往那般生机勃勃最少都还要个一两年的时间。四百多人规模的队伍要在这种贫瘠的森林当中找到足够的食物,即便他们的野外生存能力再如何出色,这也是一个不可取的方案。 所以食品是必须自行携带的,而且还得是各种干粮肉干一类体积小又能提供足够的营养,并且烹饪方便的。除此之外锅具和餐具也进行了挑选,加之以严格的分配确保他们每一种物资都不会带得太多。 笼统概括的时候这听起来没有多难,但实际实行起来光是要准备一个人的生存物资就已经相当麻烦,再乘以四百,我们的玛格丽特小姐会忙到一夜未眠,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呼噜噜——” 战马打着响鼻,虽说天气回温到了十几度的层次,但融化的积雪造成的湿气使得实际体感要更冷一些。一股又一股的冷气伴随着潮湿侵蚀着身体,即便是裹着厚厚的披风它也依然阵阵袭来,使得你手脚冰冷。 后勤部队,战斗工兵和下级步兵们早在他们这些人出发之前就起来了,他们打扫着积雪也清理着战场上的尸体。 “就算昨天已经看过了一次,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啊——”穿着半身甲的菲利波在米拉的旁边这样轻声感叹,老管家费鲁乔留在了贵族小姐的身边,而年青人则是决定与他们一并出行。 洛安少女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司考提小镇门口的这片战场上尸首遍地,亡灵和食尸鬼交错着躺在地上,床弩、绞盘弩还有各种弓箭发射出来的箭矢弩失加上大面积攻击用的射石落得到处都是。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配合着打扫战场,手持长矛的人是善后警戒的,任何还在抽出的食尸鬼和亡灵他们都会迅速补刀,这些东西给他们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尽管取得了胜利,他们仍旧一阵后怕。 “啪嚓——”尽管魔法师们的侦测结果是这些亡灵体内的黑色体液都“失去了活性”,但他们还是能小心一点就小心一点,两名士兵端平长矛警戒之下,另一人拿着另一种长杆勾住了死尸——这是之前用来拉床弩和守城用的长杆铁钩,现在它变成了移动尸体的工具。 而在尸体被堆砌到旁边以后,另一批士兵过来开始收拾地上将还能使用的武器和箭矢都回收起来。 第三批的士兵在另一侧堆起了火堆,城墙西面的空地上满是焦黑的痕迹,这是昨天已经焚烧过了好几次尸体遗留下来的。那附近的积雪也是融化得最快的,现在就连地面的泥土也都干燥了起来变成了浅色。 与之前的战斗相比起来不那么光荣的工作,但却是必须的。 “呼——”米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久违的清晨曙光使得她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小独角兽凑了过来,用自己的脑袋磨蹭着骑在马上的洛安少女的小腿。她侧过了头,轻轻地抚摸着它优美的脖颈。 “一路顺风,愿神明保佑你们。”几名打扫战场的士兵路过了他们的身旁向着佣兵和骑士们致敬,军队内部的声音也并不是统一的,相当一部分的人支持他们这支特遣部队去斩草除根。但也还有许多人在胡里昂德他们的引导下认为这些他们是自寻死路并且要浪费宝贵的物资,所以没给什么好脸色看。 “你们精灵认为意见不同甚至争吵这种事情是极大的叛逆,对人类来说,却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情。”卡米洛摇了摇头,对着奥尔诺这样说道,而后者沉默不语。 说服一个精灵安分守己,这不难。虽然许多人都认为他们顽固而又高傲,但这种情况往往是因为对话的人类说出来的东西在精灵看来实在是太过愚蠢天真。 像奥尔诺这样会叛逆出逃的精灵在他们漫长的历史上屈指可数。而反观人类,当两方出现了意见分歧的时候,哪怕你能拿出来的所有证据都能证明对方是错的,他也依然不会承认自己有错,而是会开始否定你证据的真实性,要求你拿出证据来证明你的证据,进而陷入无穷尽的争论循环之中。 人类在某些方面上表现出的不可理喻,常常令人感觉十分无奈。 但也许这就像其他许多事情一样吧,米拉想着。 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尽管不尽完美,如昨日那般许多时候她甚至感觉到深深的无奈。 但却也不应当就因此否定所有的价值。 自己的老师不常说、或者说不曾说这些,却用行动教会了自己这个道理。 “哒、哒”的马蹄声响了起来,米拉回过了头,换成了之前的半身胸甲和黑色保暖披风的亨利骑着马背着克莱默尔缓缓地靠近了过来。 “我就说,那套太显眼了。”洛安少女微微一笑,而贤者耸了耸肩。 “玛格丽特呢?” “小姐忙到凌晨,估计今早是起不来了吧。” “也好,让她好好睡吧。” “准备出发——” “是的,先生。”“准备出发,号手!” “呜——呜——” “呜——呜——” 悠长的号角声透过窗户和空气传来,早早起来就在处理各种工作康斯坦丁抬起了头,皱着眉向着这边看来。后方正在写信的胡里昂德公爵不屑地“切”了一声。 明娜扎起了自己的马尾辫,走到了城墙的上方——她仍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因而也得留下,女爵士望向了远方,四百人的队伍和遍布尸身的战场比起来显得相当渺小。 她深吸了一口气,但正准备开口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给打乱了。 “——小姐,衣服!”费鲁乔的声音在后方响起,而前面“哒哒哒”的则是玛格丽特赤着脚踩在城墙石块上发出的清晰响声。 贵族小姐的一头黑色长发乱糟糟的,身上的淡蓝色睡裙也歪歪扭扭,她两只手抓着长长的裙摆就把它们给提起来小步地奔跑着来到了明娜的身旁。 明显没有睡够的玛格丽特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从休息的地方一路抛过来的她喘着气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哈呼——哈呼——”大口喘着气的贵族小姐在急促地喘息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们——要!” 她喊道。 “活——着——回——来!” 亨利、米拉和菲利波一起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望向了城墙的上方,明娜惊讶地挑起了眉毛,讶异于这位贵族小姐小小的身体是如何发出这么洪亮的声音。 “我以,小小探险家的,团长的名义命令你们。” “要活着回来。” “你们都是我光荣的佣兵团成员。” “一定要。” “一定要活着回来。” “再一次,一起去冒险!” 她这样喊着,也许是因为用力过度,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了城墙的边缘上。 “遵——命,团——长——”米拉挥了挥手。 “呼——” “嘿嘿嘿——”小脸贴着冰凉城墙的贵族小姐小声地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又落了下来。 “真是。”金发的女爵士笑着摇了摇头,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一路顺风——”她这样说着,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走吧。”亨利耸了耸肩。 队伍开始了迈进。8) 第八十三节:短暂安宁 “哈——”“早晨好。”“早上好。” 天刚蒙蒙亮,人们就相继走出了自己的帐篷。打招呼的声音使得一夜安静的营地多少热闹了一些。第三批值夜的佣兵们守着的篝火此时只剩一个还在焖烧着的炭底不停地散发着热量,作为早餐烹饪肉类的热源而言,十分合适。 东海岸人的饮食文化在各个方面上都要比西海岸出色许多,所以即便是在这种旅行条件之下,佣兵们仍旧不会亏待自己。 通常来说为了长久保存,肉类和鱼类制品都会被通过一系列的处理方式去除掉当中的水分。 帕洛希亚高地上的少数民族常借助毒辣的阳光良好辽阔环境下的自然风,而帝国北方与苏奥米尔王国接壤的地方则常用烟熏法来处理鱼和肉类。但这些在中南部气候温暖潮湿的地方都难以实现,因而最常见的自然就是最古老的保存方法,用盐腌制了。 腌制咸肉最好的品味方法是做炖菜,一来干巴巴的肉类吸饱了水分嚼起来没那么费劲,二来,肉里头含有的大量盐分也能够深入到汤汁之中,为一起炖煮的蔬菜和菌类提供调味。 但他们此次出行除了肉类和坚果、豆子,就只带了一些谷物粮食,而在这种环境之中想要找出还没冻死的野菜,也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没有新鲜的食材,一般的厨师多半会变得愁眉苦脸起来,但对于史蒂芬团长和他麾下的佣兵们来说,这却是相当常见的情景。 高等级的狩猎佣兵是许多人向往的存在,尽管耍得一手好剑的战争类雇佣兵也相当骇人,但他们从来就不是一枝独秀。佣兵们会分成这样两种区别甚大的存在,正是因为有这个需求。 遍布大陆的大型生物身上的部分,在许多行业都是必不可少的高级材料。以玛格丽特家族运来的那些猎龙床弩为例,它们所使用的弓臂其实远非普通木材。一般的材料完全无法承受住此种程度能量的散发,而即便是被西海岸弓手们百般珍惜的紫衫心木,单凭它自身来提供拉力,也不过能射个十箭左右。 层压的弩臂用的是上等的木材,中间抹胶贴上大型生物的腿筋。多层固定在一起以后以重物压在一起再烟熏除去水分稳固本体,最后再用铁箍进行二次加固。 不提强度,光是长度能够达标的动物脚筋就限定了个体的绝对大小,而跟这种程度生物搏斗,你需要的不仅仅只有装备、头脑、体格,还要有足够多的耐心。 钓过大鱼的人都明白,如果直接收杆,很可能会导致鱼线或者杆子本身折断。因此要走Z字形,欲擒故纵,拉一阵子缓一阵子,消耗猎物的体能,直到感觉到它的反抗不是那么有力了,再果断收杆。 高等级的狩猎与此同理,有时候为了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他们需要潜伏上两三周的时间。而野生动物又都对火焰和烟熏的味道极为敏感,即便是有时间生火煮饭了,也必须尽快解决。所以熏肉和咸肉这类预处理肉制品是狩猎佣兵菜单的常客。 但东海岸人对于美食的追求注定了他们不会甘心于啃干巴巴咸肉的程度,为了使这单一的食材拥有不同的口味和风味佣兵们可谓竭尽全力,长久下来倒也总结出来一套只在狩猎佣兵厨子内部流行的菜单。 旺盛明亮的柴火适合烧水煮汤还有烹煮青菜一类,而待到它烧成了炭火只剩温度舔舐时,就是最适合烹饪肉类和豆类的时间。 “滋——”的一声响起,佣兵们直接把清洗过的铁锅按在了炭火堆上,然后再将咸肉倒入锅中,利用锅的热量来逼出咸肉当中的脂肪。 片刻过后香气就弥漫在整片营地之间,而这也正是第二波的人员醒来的时间。亨利、米拉、菲利波和奥尔诺皆在此列,比他们稍早了一点点的是阿道佛斯他们这一批圣骑士,此时他们完成了晨间祷告正在将携带的马草分发给马匹——照料连同驮马在内一共七百匹马并不容易,但圣骑士们对此毫无怨言。 白色教会正统耶缇纳宗的教廷武装择选是相当严格的,能够冠以圣骑士名号的人都是坚定的神明意志执行者。他们能吃苦,自律,并且信仰坚定。 照顾自己马匹这种事情帝国骑士们也会做,但绝大部分时候他们还是依赖专业的马夫和自己的仆从。 圣骑士们没有这种条件,至少不再有了。尽管教会仍旧是一个不可小视的组织,但他们拥有能与帝国相比拟的完善军事制度和用以执行的人力物力,已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 如今的圣骑士们尽管名义上仍是骑士,但与佣兵之间的共通点要多于贵族骑士。他们习惯于奔波旅行习惯自己解决后勤问题,而对于照顾同伴的马匹这件事情也视为自然举动,毫不抵触。 人多力量大,虽然要做的事情也多了,但在一群老手的处理下不到半个小时内整片营地都已经被收拾打点了起来。佣兵和骑士们穿上了自己的盔甲,挂上了武器。淡水得到了补充,剩余的物资再三检查,营地内就只剩下刚刚烹饪好的早餐和准备分配的餐盘。 四百人份的餐点需要至少三十口大锅才能煮成,它们分散在营地的周围以使得燃烧的炊烟不至于过于集中。尽管魔女应当是不至于像人类敌人那样对此十分敏感的,但小心总没错。 “我有点担心。”真正意义上负责整支队伍的史蒂芬团长说着这句话,表情严肃地朝着亨利走了过来,他比亨利要矮个六七公分左右,但身材却比匀称的贤者要粗壮许多——这是常年使用重型武器锻炼出来的,狩猎佣兵当中还有很多人还兼职铁匠的理由我们也可以从中看出一二。显然比起与人类战斗,他们对于挥舞沉重的工具对付顽强的生物或者金属,要更为擅长。 “物资的消耗问题吗。”贤者说完抿了一口冰凉的溪水作为漱口。尽管史蒂芬看起来就是个老大粗,但人不可貌相。正如我们前面所言,狩猎大型生物需要冷静头脑、计划和耐心,而率领一个狩猎团队所承担的责任就则更加沉重。他虽说偶尔脾气暴躁,但归根结底并非粗心大意之徒。 “是,光是一顿早饭就消耗掉了两匹驮马背负的物资,一丁点都不剩。”史蒂芬这样说着,尽管由于出了绝大多数人力的原因他是名义上的队伍领导者。但见识过亨利在城防战斗中所做的事,这位佣兵团长也不会在他的面前摆什么架子。 能让团队发展壮大到在业界占有一席之地的人多数都是他这个类型,在有能者的面前他们不会在乎那些面子和身份。不完全被动到别人说什么听什么,但也不会摆高架子认为对方什么都不懂。 任人唯亲骄傲自大的人或许依赖关系之类可以爬上某一位置,但终归是无法长久的。 “还有一个问题。”史蒂芬接着说道:“水流的走向和魔女所在不同,我们可能会面临缺水。” “......”亨利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环视了一眼周围的景象。 原先表面冻结的小溪已然融化,加之以积雪化开增加的水流量它在短时期内变成了一条小河。找到它并不难,他们消耗的淡水在这里都得到了补足,但按照卡米洛和奥尔诺通过与独角兽的交流进行的大致判断,魔女恐怕还要在更往东一些的地方。 地形越是深入就越难走,而越难走的地形消耗的食物和淡水也就更多——可问题也就来了,这条小溪是由北往南的,也就是说他们的前进方向是与它垂直的。 他们此次前行并非循着古道,因为魔女在退入巴奥森林内部的时候走的就不是大道。因此他们在昨日出发以后仅仅走了一小段时间的大道就朝着森林内部进发,而到了傍晚的时候到达的这个东北方向的林间空地,是小镇和周边村子里的伐木人和猎人们常用的露营场所。 但再越过这里的话,就不再有路这种东西了。 四百个人七百匹马,走平坦的大道上都能发生无数的状况,还要进入到未经开发的森林之中的话,问题显然只会更大。 残余的亡灵袭扰不提,光是补给方面就可以造成一系列的麻烦。精简出行的他们储水的容器并不是很多,亏得气温不是很高,否则消耗再大一点的话还没见到魔女恐怕他们就得开始减员。 “明白了。”贤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些什么。在战斗中有过不少交流的佣兵团长明白这是亨利有解决方案的意思,他将风险汇报了上来,而对方得知了这一点,所以他会做一些什么。 对他来说,这就已经足够。 史蒂芬转过头走向了另一旁,佣兵当中的厨子技术十分了得,在榨出油脂以后他们加入了一些水煮出了肉汤。这用以削减盐分的汤汁也没有被浪费而是加入到了谷物炖粥之中增加风味,而吸取了水分的咸肉重新沾了一下油脂就被放倒到了煎盘上,做成了朴素美味的煎肉。 简单,但却开胃的一顿早餐。奥尔诺和米拉两人梳洗完毕以后正好是揭锅的时刻,而最后一批的帝国魔法师们,也直到这个时间才醒来。 魔法导师卡米洛带头“哎哟哎哟”地叫唤着拍着自己的腰背,整整一天没怎么停歇的马上赶路颠得他骨架子都要散了,而仅仅只放了一层麻布作为垫子的地面睡起来也完全谈不上舒适。若非实在疲惫,他恐怕都得像那些学徒一样整夜失眠。 “真亏你们能适应。”走出帐篷的一刻魔法师们就注意到其他人已经把东西都给收拾好了,除了他们所在的这十几个帐篷以外其他的都已经收了起来放到了驮马的马背上。无精打采的魔法师们揉着自己的肩膀和腰背朝着篝火这边走了过来。 “给。”正在舀粥的米拉递了一个角杯过去给魔法导师。 “谢谢。”卡米洛接过了它然后左右瞧了几眼,他认得出来这是用牛角做的,和他平常用的那些银器和锡器有不少区别,这令魔法导师感觉有些新鲜,以至于职业病发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嘿,尊贵的魔法师阁下,让一让。”“啊,十分不好意思。”卡米洛为一位佣兵让开了位置,然后走到了旁边另一堆烧着的锅里头用铜勺舀了一勺子温水倒到了角杯之中。 念叨着:“是早茶就好了。”的他走到了亨利的旁边,贤者低过头瞥了一眼卡米洛手中冒着热气的角杯,挑了挑眉毛看着他端起吹了好几口气之后抿了一口。 “.......” “怎么是腥的。” “她的意思是拿这个给你装冷水漱口。” “角杯不能装热的东西。”亨利耸了耸肩。 “......提醒我一下,我们出发几天了?” “一天。” “开始怀念你在帝都的生活、怀念你舒适的马车了?” “......是的。” 卡米洛皱着眉毛再度抿了一口温水。 第八十四节:渐渐逼近 独角兽在躁动不安。 这聪慧的生灵感官远比人类更加敏锐。米拉安抚着它,它的不安证明了他们前进的方向没有出错。 天气的变化成为了另一项佐证,尽管并非之前那般酷寒,但在树林不那么密集的地方,抬起头总能看到远方天空中盘旋着的乌云。 出行前已经听过魔法师们讲解的狩猎佣兵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这是魔女被削弱的证明——她不再像是之前那样拥有足以覆盖整片区域规模的魔力,这是件可喜的事情。但奥尔诺和卡米洛以及我们的贤者先生却并不这么觉得。 诚然,魔力可以引自然现象。这自然现象出现变化的范围和程度与魔力本身的总量也有所关联,但强大的魔法师并不一定是走路的时候自带风暴雨雪的,卡米洛这种只在人类当中算优秀的魔法导师不提,即便是更强的奥尔诺平日里也没有这种让人瞠目结舌的夸张表现。 这是因为归根结底魔力引自然现象是属于一种不成熟的表现。大面积的气候变化常常与强大魔兽的诞生有关,但并不是强大的魔兽存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气候变化。 这种现象在魔法师业内被称为“被动性魔力溢出”——用通俗点的话语来解释,就是拥有魔法的个体因为自身的不成熟,不懂得控制魔力导致它们时刻都在溢出,进而引气候现象。 而若由此概念进而延伸的话,魔女对于天气的影响范围缩小程度也不如之前那么剧烈。乐观地思考你确实可以认为她是变弱了,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她就是。 对魔力的掌控程度有所进步了。 “试想一下。”奥尔诺解释道:“一个魔法师的魔力总量设置为1oo,假设他无法自我掌控魔力时时刻刻都在被动溢出的话,那么实际上有大量的魔力都流失都浪费在了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我们将这个数目假设为6o,这6o的魔力引了大面积的天气变化,它确实带来了相当大的困扰。” “可这仍不是真正的攻击性或者防御性魔法,它只是一种被动且长期的消耗,导致该魔法师的魔力总量虽然有1oo,实际可动用的仅有4o。” “这就是为什么魔法师入门的第一课,就是控制自己的。” “魔力。”卡米洛补充道。 “当他们学会控制自己的魔力以后,虽然不再有这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气候影响,在视觉效果上没有那么吓人了。但因为运用魔力的效率更高,魔力不会不受控制地流失,施法的效率和魔法的强度都要更高。” “换而言之。” “更致命了。” “......” 士气在两名高等魔法师的解释下一度陷入低沉的境地,但本次出行所挑选的都是精锐好手。信仰坚定的圣骑士们不提,作为冒险者作为狩猎佣兵的史蒂芬麾下这些人,也绝对不是临阵脱逃之徒。 他们这个行业与大型生物搏斗与蛮荒的自然搏斗是家常便饭,若非具有人斗志的话必然是无法坚持下来走到如今的。 许多人常常认为出色的冒险者必须是知识储备充裕身体素质优良的,但作为史蒂芬团长这样的人物,他在挑选新人的时候最看重的确往往是乐观精神。 因为不论是知识还是身体素质都可以靠后天的锻炼磨砺来补充吸收,但倘若一个人没有在困境之中永不放弃的乐观精神的话,那么即便情况还没有糟到那种程度,他也很可能会自己钻牛角尖提早放弃。 精挑细选千锤百炼的冒险者们存在的这种精神正是使他们快适应危机的宝贵之物,不过士气这种精神层面没有受损,物理上他们却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咔嚓——”“轰隆隆——” 出第三天的午后,天空中开始了电闪雷鸣。 这一次天气的变幻并不全由魔女所引,急剧降温之后魔力影响消退导致回暖,气压和温差的迅转变会有一场暴雨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碰巧它来的时候一行人刚好要下坡,深山老林之中藤曼遍地本就需要小心翼翼,再加上雨水淋湿地面更加湿滑的话,拼命想要多赶这几个小时时间的路途,很可能会导致他们损失惨重。 不冒不必要的风险是一个成熟团队的标志,尽管与史蒂芬他们这批佣兵也好圣骑士也好都是第一次共同结伴旅行,我们的洛安少女却在其中感觉游刃有余,有一种与熟人合作的流畅和舒适感。 这种感觉归根结底源自于彼此的专业化,名师出高徒我们的白少女既然是师从亨利那么所学的自然全是精华毫无糟粕。 这些亨利长久累积下来的经验和知识与时常历练的冒险者和圣骑士们总结的常识是一致的。 没有低级佣兵队伍当中时常出现的那种恼人的自大者,分明对情况一无所知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强撑着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表现欲而抬杠。 也没有为了自己的面子问题就在暗地里对队友下绊子,分不清楚局势是否已经到了一触即的程度目光短浅的蠢货。 佣兵和圣骑士们分工明确也效率奇高。这是一支由专家和老手组成的队伍所应有的景象,而我们的小米拉在这群平均年龄达到4o岁后半的人当中却是如鱼得水,感觉十分地舒适自在。 营地被迅地扎了起来,佣兵们把大锅放在了外面接水,现在离晚餐时间还有点早,因为下雨和刮风他们打算用大锅套小锅的方式温一点酒来暖暖身子。 雨水哗哗地顺着倾斜的防水布流到斜坡的下方,在最后一匹马也被安置在了庇护所当中以后,忙碌的人们总算可以开始休息。 “至少我们短期内不必担心水的问题了。”望着暗沉沉的营地外围连成一片的雨帘,亨利耸了耸肩这样说着,而史蒂芬团长表情复杂地望了他一眼。 洛安少女这一次被分配到了点火的分组。在整片巴奥森林内这些树木多数被严寒冻死的情况下可供燃烧的木材并不稀缺。消耗完毕食物的驮马身上被放置了预先收集劈砍下来的木柴,与小队规模出行的时候差距甚大,要烧开那么多大型铁锅他们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细小的枝桠,佣兵们带了好几把大小斧头,砍倒死树以后再劈成小块柴火以供燃烧。 暴雨突然到来即便事先就已经停顿下来不少人还是淋了一身,柴火也是如此。洛安少女和生火组的佣兵们一块儿把湿掉的木头先丢到了旁边,然后取出相对干燥的木头用小手斧劈开,再用小刀削下中心部分干燥的心木削成木屑,放置在点火用的石头垫板上。 用火镰敲击打火石溅出火星点燃引火物这件事情米拉已经做了无数次,但即便如此在潮湿环境当中要点燃仍旧相当困难。不过她在到达了这边以后与本地的佣兵学会了一套新的招式大大地提高了成功率。 搭配火镰的这种新的小物件叫做碳布,西海岸人没用过它的原因与技术水平相关。碳布的制作原理是焖烧,用上方开有一个小孔的铁盒,将棉麻类布匹剪成合适大小放入其中,再隔着铁盒燃烧。 因为密闭空间的缘故布匹不会像是暴露在空气当中那样直接烧成灰,而是会黑碳化,变成和木炭类似但纤薄又拥有大量孔洞的绝佳引燃物。 这简单的小物件需要的是一定的相关常识以及文明普及水平——至少要铁盒这种小玩意儿是普通人也能负担的起的程度——在炼铁技术和锻造技术不如帕德罗西达的西海岸,用以承装各种东西的更多还是木制容器,因而他们不懂这种技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将碳布覆盖在燧石上,然后以火镰大力敲击。两者碰撞溅射出来的火花直接落在了易燃的碳布上,暗红色的火星立刻开始焖烧蔓延,这远比对着一堆木屑不停地敲击期待火星落入其中点燃要来得高效。 碳布被点燃以后洛安少女将它放到了木屑上,焖烧转换为明火之后她再逐渐加入一些细小枝桠,等火焰燃到足够的高度以后就连着石板一起被放到了锅架的下方。 升腾起来的火堆照亮了在阴天之中盖着防水布的营地内部,掌控火焰高度确保不要让它蹿得太高烧到防水布的工作交给了其他的佣兵,米拉走到了旁边,厨子们开始处理起暖身的饮品来。 纯粹的酒水会导致他们现在就开始醉醺醺起来,所以虽说暖身,其实温起来的酒还要再兑一下水和其它,做成一种佣兵们常喝的不那么容易让人喝醉的午后饮品。 洛安少女望了一眼周围,亨利和史蒂芬还有阿道佛斯、卡米洛等人凑在了一块,他们拿着马里奥之前的那张地图正在确认前进的方向。 奥尔诺孤零零地坐在了另一侧的出口。 尽管这一回出行的团队当中只有包括洛安少女本人在内的少数人知道关于魔女的真相,但她身为精灵这件事情就已经足以让一般人望而却步。 不仅因为感觉高不可攀,还因为不知道要如何与她交流。 “在想什么呢?”米拉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的旁边。 小独角兽凑了过来用侧脸磨蹭着米拉,洛安少女伸出手去挠着它的下巴。 “它似乎没那么怕你了。” “......”奥尔诺沉默地看着他们。 “快接近了,你,不紧张吗?”她问道,米拉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因为有他在?”精灵说,米拉回过头瞥了一眼亨利,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概是不知者无畏吧。”白少女微笑着对奥尔诺这样说着,而后者愣了一下,先是垂下了头,然后转过脑袋望向了外面。 女孩看着精灵那就连她身为同性也觉得美得惊人的侧脸,后者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挂起了一抹微笑。 “是吗......正因为一无所知,所以什么都能成为。” “我终于明白了,人类的魅力。”奥尔诺转过了头,尽管外表上比起米拉还要年幼,她的笑容却给人一种十足的时光沉淀感。 “我,还有其他的许多精灵,都明白自己的宿命,自己的职责。” “精灵没有国家,也没有太多民族之分,尽管我们也和人类一样有外貌上的差异,但精灵只论职责,只论岗位。” “每一个精灵从出生开始就知道自己未来将要做的是什么,我们称其为‘天命’。而千万年来叛逆自己天命的精灵。” “屈指可数。” “服从,严格律己,避免和外来者避免和其他种族的接触,除非这实在是必要之举。” “真不自由。”米拉皱起了眉毛。 “是的,不自由。人类或许会这么想,但是自由是危险的。” “精灵拥有的能力远比人类更加强大,失去了秩序失去了严格律己的天命,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为所欲为的话,会造成极为可怕的腥风血雨。” “看看我,不就是这个例子吗?”她依然淡淡地笑着,只是这笑容却并不欢愉。 “我们比人类更加长寿,对于魔法掌控的能力也更强。因此对我们来说自由是危险的,叛逆的思想与众不同的做法也是危险的,唯有所有精灵都按照天命的安排固守自己应当的岗位,种族才能长存。” “与自然之间的和谐才能维持下去。” “打破这种做法,试图去追求所谓幸福和美好,就会像是试图用手去握住沙子一样。” “到头来,什么都不会剩下的。”奥尔诺依然笑着,但笑容愈苦涩。 “一切都.......”她说着,米拉皱着眉头,她想说出一些什么来反驳奥尔诺,但又觉得自己嘴笨说出来什么话都只会是揭对方的伤疤。 “总之——”精灵抬起了头,似是为了打破这沉重的气氛。 “自由的心是好事,至少对你来说。” “因为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所以你也什么都可以成为。” “我想这大约也是他之所以带着你旅行,却不要求你必须成为怎样的一个人的理由。” “正因为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 “它才是值得期待的。” 奥尔诺这样说着,她的脸上出现了缅怀的神情:“这是我的爱人在带我去冒险的时候,说过的话。” “当时我迟疑着想要回去,回归到守序的,安稳的,一切都是可预知的日子当中——” “虽然我是个坏例子。” “但这句话是没有错的呢。” 她淡淡地说着,而身后一位佣兵端着两杯热腾腾的酒类饮料走了过来。 “女士们?” “谢谢。” “就要靠近了啊。” “是的。” “一切都会在这里结束。”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 近况通告:致我忠实的朋友 嗯,免不了又要多愁善感一番。可以预见等下会有人在下面冷嘲热讽,但我不会再理会这些人。 鲁迅先生在近一个世纪以前已经总结过:“战士死了的时候,苍蝇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撮,营营地叫,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己经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他们的安全,远在战士之上。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过去网络不甚发达的时候,一个仅有几十人的小村落都可以有各种意见不同大吵大闹背后中伤。在如今互联网通行到全世界,几乎没有任何门槛任何出身任何性格的人都可以自由发言的时代。 我定是无法取悦所有人的。 所以不论我如何写,不论我如何做,终归会有人看得不顺眼。 那就随他们去吧。 我仍有你们在,所以已经足够。 写这本书至今一年有余,再过两个月,就是两年了。 忠实地一直喜爱着这个故事的读者朋友,仅有两百人不到。 从过去到现在我也做过许多事了。譬如赠币活动开始以后呼吁不要使用赠币伤害作者,譬如莫看盗版等等许多,在我看来应当没有什么过错的举动。 但这些都没什么成效,甚至于只惹来了更多恼羞成怒者的攻击。 我在这些事情上面浪费了太多的心神和太多的精力与时间,以至于最重要的好好讲故事这一点都没能稳定地做下去,就这一点,必须向各位朋友道歉。 我总是缺乏自信,因而当情况不甚顺利,而攻击者又频频出现时,我总会陷入一种自己孤立无援的错觉,认定不再有人喜欢这部作品,认定自己没有忠实的读者。 这对你们来说是不公平的。 我写的这本书本就是适合安静品读的类型,如是吸引来的读者朋友自然也是不那么善于表现的人。如此一来自然较多发言的就只有那些粗粗看书然后跳脚或是故意带有色眼镜来进行欺侮唾骂,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小人。 你们虽沉默,但仍旧在那儿,我总是忘了这一点。 谢谢你们,每一次我的更新都会立即订阅的这180位读者朋友。 你们开启的自动订阅,对我而言是一种莫大的宽慰。 而我接下来的这些话,也正都是对你们所说的。 首先,是关于更新的事情。 近期我的更新并不十分频繁,但这却也并非由于情况惨淡。(我已经对此不抱希望) 而是我正在修改,补完,整个世界观,时间线。 正如你们所知的。我想尽可能地奉献给你们一个完整的世界,这里的风吹拂在脸上的感受,这里的空气呼吸起来的味道,这里的青草,这里的树木,这里的飞禽走兽。 这里的人。 人们。 所以很多细节我都一直在书写的过程当中,在不断地补完。 但这还不仅如此。 近期整理好剧情,整个整体脉络时间线理清过后,这本书接下去的大纲也清晰了下来。 这一卷尚且还有20%左右完成,而之后再来两卷,这个故事就迎来了尾声。 而后,我会开一本新书(最近在计划在写设定的就是这方面) 这本新书仍是奇幻。 是这个世界的。 延续。 这本书讲述的是魔法的萌芽。 而下一本书,是它的鼎盛,甚至于可以说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 我想创造的是一个有历史沉淀,有时代发展的世界观。不似其它诸多奇幻常常一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停滞数千年未曾动摇,我想讲的正如之前在其他相关当中说过的那样,是一段历史进程当中的故事,由人们所书写的故事。 而当这个故事结束,下一个故事开始的时候。 你们会看到许许多多似是而非的细节。 这是我给予你们,我忠实的读者朋友们,也是给予我自己的彩蛋。 只有一路陪伴我们的贤者和少女走到旅途终点的伙伴才能明白的细节,点点滴滴,虽说在下一个故事当中几乎只是一笔带过,但它们却会令你回味无穷——我想写出这样的故事。 它像是你久别重逢已然物是人非的故乡。 这里有诸多你曾体会过的细节,诸多你曾见过的花草树木。 这是你熟悉的地方,但它却不再是过去那般,但却也因此,这才使得人细思起来,有一种泪流满面的感慨。 下一个故事的到来还有一段时间,在整理完这一段以后我预计要长期暂停一下更新,攒好稿子,加快更新。预计的恢复时间会在12月中旬左右,但具体还要看剧情的处理是否顺利。 我不清楚这180位忠实地跟随着的读者朋友当中,有多少是从这本书一开始就一直陪伴走来的。 我只希望等到下一本书开始的时候,我仍旧能够见到你们。 那会是一个新的故事,一个独立的故事,但却仍旧也与现如今这个故事有所联系。 有许许多多的地方是只有我们能明白的。 只有一路走来的伙伴能明白的。 像是人们习以为常的某地地名背后蕴含的深意。 像是人们口口传唱的歌谣,流传颇广的传奇。 我不会对这些进行过多的解释,它们是存在于下一本书当中的悠久历史沉淀。它们是一种留白,一种仿佛是用以加深世界观深度的说明,但却只有你我明白。 这不仅仅是设定这么简单。 它是历史,是传奇,但又不仅仅是历史和传奇。 因为这段历史你我曾亲眼见证,亲身经历。 因为这个传奇诞生之时,我们就在此时此地。 因为这个故事。 与你我紧密联系。 所以请继续陪不成器的我走下去,一同走到这旅途的终焉吧。 老友。 第八十五节:意外惊喜 若要问有什么词汇是佣兵们不说忌讳,至少也希望它们能离自己的生活远一点的,那么“贵族”和“商人”以及两者的可怖结合体贵族商人,必然名列前茅。 但这第一的位置却是永远不可动摇的。 凡是稍微混了有个三五年日子的佣兵都十分厌恶这个词汇,初出茅庐的菜鸟若是在行进队伍当中提及这个它也常常会换来前辈的怒视。他们明摆着忌讳着它,不能算是迷信,而几乎是佣兵文化当中的一环。 许多人常常认为佣兵是只认钱没有信仰的存在,但其实当你做这一行的时间够长了,你终究会找到自己的信仰。 老练的佣兵们在远行之前必然举行某种形式的祈祷祈愿活动,虔诚一些的甚至在行进过程当中也常常会挑时间来礼拜。 为的就是。 “不要有任何的。” “惊喜。” 这是佣兵辞典当中忌讳词汇雷打不动的第一名。 惊喜。 意味着不受掌控,意味着在众人的意料之外,意味着。 混乱,以及人员损伤。 乃至团灭。 ...... 事情本不应至此。 他们全队尽是精锐,在各方各面上也都没出过什么漏子,一切看起来都是按部就班。 那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一切开始不对劲了? 往东深入到第五天的时候,藤曼和枯死的树木加之以未经开垦的地形导致他们行进速度被严重地减缓。四百个人与七百匹马算得上是不小规模的部队了,为了方便前进他们只得分成了好几个部分,扩散开来以避免密集的队形互相干扰。 但到了同一日的傍晚时分,前方的轻装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却又使得他们必须再度调整方案。 “有食尸鬼刨坑的痕迹,枯死的树木上还有一些遗留的黑色体液。” ——他们追上了那些战败的亡灵部队,少数残留的食尸鬼没人统计过。但至少攻城的那一部分已经被重点击杀殆尽,兴许是其中一部分受到了伤害的残兵败将也与魔女撤向了同一方向。 数量不多,痕迹也相对稀少,若非斥候眼尖又常年行走于荒野,是不会注意得到的。 但即便如此仍不可掉以轻心,因而扩散成扇形的队伍再度重整,除三十名精通骑射的弓弩手游猎①作为斥候以外,余下的三百七十人分成了主阵和左右翼三个部分,分别由阿道佛斯、亨利还有史蒂芬率领。 左右翼各一百骑皆是精锐,拉长了阵线呈弧形纵列,行进方便的同时还增加了侧面的掩护面积。而携带辎重的驮马则放置于人数最多的主阵,这样前有侦察左右各有掩护的阵型,对付行动矫健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的食尸鬼,是宛如教科书一般的正确做法。 尽管专长有所不同,但阿道佛斯队长和史蒂芬团长都是各自业界的菁英人士。加之以我们的贤者先生存在,这队伍照理来想在拥有出色领导者和出色成员的情况下应当是极为高效的,而事实也是如此。 一直到连亨利也束手无策的问题出现。 中年商人马里奥的那张地图不知道到底是从谁的手中买来的,它的细致程度甚至就连许多大贵族专门派人绘制的也难以媲美,但终究还是有界限存在。 不论那位绘制者到底是谁,他显然也未曾向东深入过如此的距离。毕竟帝国的主要文明皆是遍布于靠西侧的海岸线和中部的平原地区,往东去就只有辽阔但了无人烟的帕洛希亚高原,以及这山脚下密密麻麻充斥着各种危险的广袤森林。 存在有许多参考价值的地图,走到了尽头。前天起亨利就把它收了起来。而无法再根据地图所示明白该地区的大致地形,意味着他们判断方向的参照物被限定于仅有肉眼可见的范围。 这两者有多大的区别呢? 拥有专业地理知识的制图师用脚丈量某一侧的土地之后,他会根据大致地形绘制出某一处地形的鸟瞰视野,之后甚至标注出高度等讯息。 这给予了观看地图的人一种全局的视野,你可以对周围数公里内的地形和障碍物了若指掌,高效地规划出一条前进的路线。 而若是只能靠目视的话,差距就要变大了许多。 未经开垦的原始森林当中地形起伏不平,在这里即便你有着鹰一样的眼睛也仍旧无法看得太远。我们的贤者先生一米九五的身高骑在东海岸肩高一米七几的战马上就人类视角看来是高大魁梧,但与这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相比,却是显得十分渺小。 森林、植被和树木对肉眼视野进行的遮挡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起伏的地形本身也成为了极大的阻碍。 “小心缓行,前方下坡!”几乎是这两天内佣兵们喊得最多的话,巴奥森林东部深处的这片地形几乎是一个丘陵连着一个丘陵望不到尽头。带着辎重加之以地面上的深山老藤,下坡的时候若不小心控制马儿就很可能绊了蹄子连人带马重重地摔了下去。而待到这样一头冷汗地来到谷底,面前等待着的又是陡峭艰难的上坡。 体力和心神方面的消耗是其一,接连起伏的丘陵对于视线与士气的干扰才是重中之重。 亨利的视力再如何优秀也无法看穿土壤与植被,要看到前方规划继续前进的路线就只能爬上这座丘陵。 丘陵接着又一座丘陵,重复不停的地形在造成身体上的疲劳同时也严重打压了士气。加之以地形的不规则导致的队形破坏,走得快的人和走得慢的人自然而然地分开,甚至有人开始掉队。 等到这一段满是丘陵的复杂地形总算艰难度过的时候,整支队伍都已经松松垮垮。前锋的部分都追上了也受地形影响疲劳减缓了步伐的斥候,而后面则拉出了长长又稀稀拉拉的阵线,左右翼和主阵混在一起,没有了原先整齐的模样。 而在这样的情况之中,他们迎来了第一个惊喜。 从本质上来说,这应当是他们所乐意见到的事情,也应当是对此有所预计的才对。 战败的亡灵们随着魔女撤退,虽说亨利他们重整旗鼓又推迟了出发的一天时间,加之以亡灵不知疲倦不用休息日夜兼程,但它们终究是行动迟缓的行尸走肉。所以被骑乘优良战马的众人追上不是意外之事,并且他们前几日其实已经发现了亡灵与食尸鬼的踪迹,是有意地开始朝着它们所在的方向追赶。 与它们的相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这一次遭遇的时机实在是差到了极点。 复杂地形导致的体能消耗,加之以混乱的队形,他们本应在此重整旗鼓甚至于贤者都有在盘算今日就在这里早早扎营休息恢复精力。但松散的人类军队从最后一个丘陵爬上来终于看到他们梦寐以求的平地时,却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迟缓地朝着东面前进的亡灵。 当散发着热量的生者进入这些死尸空洞的视野之中时,对生命本能的嫌恶和憎恨,使得它们当中好几只瞬间回过了头开始发出嘶哑的咆哮。 而这,惊动了这支残兵当中每一头冰冷的行尸。 “前方接敌,准备战斗!”先锋的数人只得喊出这一句话提醒后面的人,就立刻抬起了长矛或是拔出了长剑。 第一个伤者是在他们砍倒了第一波亡灵的时候出现的。刚爬完连续丘陵疲惫的马匹加之以松散的纵列,导致他们并不能够发挥出骑兵最强的冲击力这一优势。 尽管这些前锋的佣兵皆是精锐好手,骑乘马背上居高临下的他们能轻松用武器劈开亡灵的要害脑壳。但这些跑得快的人往往都是着甲较轻的远程射手,而远程武器对付除了头部就没什么弱点的亡灵,效果甚微。 若是能拉开距离好好瞄准也就罢了,像这样一头撞了上去,实在是最差的开局。 反应迅速随机应变的他们舍弃了远程武器或者拿着重型弩机的木制弩托当成钝器重砸,成功地消灭了第一批零零散散扑来的亡灵。但当那些队伍更加密集数量更多的亡灵冲上来时,只着轻甲的他们终于在锈迹斑斑的破烂武器攻击下出现了死伤。 若非同样位于前锋位置的阿道佛斯率领左翼的圣骑士们从北面切入冲散了这些亡灵,只怕斥候部队要损失殆尽。 而待到后方的亨利和史蒂芬反应过来收缩阵型加快速度冲上这最后一个斜坡,这些数量和他们差距不大的亡灵也就迎来了自己的末日。 喊杀声,亡灵的空洞嘶吼声,发脆的骨骼折断的声音,战马嘶鸣,刀剑碰撞。 嘈杂的声响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总算解决了这一支不期而遇的死尸残兵。 7人2马死亡,19人轻伤的战果算不上漂亮,所幸随军的魔法师及时地驱散了魔女的魔力以防止生者直接被转换成更加可怕的尸鬼,但即使如此,米拉和奥尔诺却注意到亨利的眉头紧皱不舒。 “在这么深入敌后的地方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不是好事,没时间打扫战场了,尽快离开。”贤者如是说着,而精灵也点了点头,她瞥向了米拉身旁的独角兽,洛安少女同样将视野投向了这幼小洁白的神驹——它显得更加躁动不安了,但这比起一开始进入森林的时候又有些许不同。 “没时间了!”听闻他们的交流史蒂芬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他对着打算下马去扶战死同伴尸身的佣兵这样喊着:“收尸安葬可以等到返程。” “假如我们回得来的话——”团长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而紧接着换做奥尔诺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在靠近——” “魔女吗!”阿道佛斯握紧了长矛,米拉向着队伍当中开始靠近,所有人都变得紧张了起来。 “拿着。”菲利波拿了一台上好的弩机递给了洛安少女,两人一并退到了队伍相对靠内的地方。 “不,不是魔女,也不是死者,是——”奥尔诺惊慌地转过了头,一头金发随着动作四散飞舞。 亨利抬起了大剑,而像是要回应他的举动一般,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吼声在南面的森林当中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嘶吁吁吁吁——”成群的战马在一瞬间骚动了起来,好几匹驮马转过身就想要朝着西面的森林逃出去。 “龙!”一名佣兵撕心裂肺地高喊着——但这还没有结束,他的喊声很快地又被另一声咆哮给盖了过去,只是这一次却并非来自南面,而是东方。 “吼——”紧接着正前方响起了一声迄今为止最为洪亮的吼声。 “三头......” “从这音量判断,少说也是八吨重的地龙。”史蒂芬团长语调虽仍冷静,但这个粗野强壮的汉子嘴唇却没了颜色。 “所以说啊——”亨利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讨厌惊喜。” “所有人!” “散开!!” 贤者高举起克莱默尔同时一拉缰绳,战马发出高昂的嘶鸣。 —— 注释:①游猎:高级狩猎佣兵职业当中的分工职位担当,多为善于使用远程的轻骑兵。在大型狩猎当中负责扰乱猎物和干扰其注意力,以减轻负责陷阱安放的主力人员以及负责控制局势携带重型武器的中坚人员的压力。 第八十六节:相克之敌 在五大种族当中,人类的总历史是最短的。 但战争史却是最长的。 这个短寿又充满旺盛行动力的种族自第一部史诗的第一个字划被墨笔书写上的那一刻起,直至如今,都一直与战争相伴。 这诚然并非值得自豪之事,因为我们绝大多数的武器和战略都是用来对付同类的。但它正如其它所有事物一般也有着自己的价值和必要性。而在这与人类史同样漫长的战争史当中,在涉及到武器、装备、城堡乃至于兵种的问题上时,所有有能的指挥官即便相隔千年,也都会作出这样一个相同的理论: “没有最强的武器/兵种,只有最合适的。” 诚然兵种之间确实有等级差距,昂贵的骑兵连人带马强大的机动力和冲击力令他们往往可以碾压对手步兵。但你若要想依靠一支重装骑兵就吃遍天下也是决计不可能的。 人造或是天然的地形阻碍是克制骑兵的因素之一。 而若是对上的对手足够强大能够无视骑兵最强的杀伤武器——战马的冲击力的话。 他们也会陷入僵局。 “嘭!!” 有成年男子腰围粗的枯死大树被直接甩得飞出了四五米的距离然后落在了人群中央。 惨叫、怒吼和咆哮掩盖住了任何试图指挥的声音——他们诚然皆是精锐,但在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面前却也只能各自为战四散逃开。 这三头地龙的种类,与之前那头被魔女感染的地龙是一样的。 属于温带下级地龙的一个分支,学名叫做灰锯脊地龙——这得名于它们像是驼背的人一样凸出背部皮肤的节节脊椎,当这种地龙趴在地上的时候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把锯子的锯齿。 尽管这种地龙有记载的最大个体可以达到13吨,16米长,它们在学术界的分类当中却仍旧是属于下等亚龙。 原因之一是它没有任何吐息或与魔法相关的能力——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能依靠自身肉体的蛮横来进行捕猎。 而原因之二则在于。 灰锯脊地龙的生性,极其贪婪。 尽管它们拥有相当程度的智慧,但那贪婪的食肉者本性却常常使得它的一些品行也并不比低等的肉食杂龙类甚至是龙蜥好上多少。 ——这意味着什么? 在魔女带来的毁灭性天气当中巴奥森林几乎已经不剩下多少的活物了,这几头龙身上鳞甲外皮存在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伤痕代表它们也许与亡灵亦曾有过冲突,而它们的眼珠子仍旧是正常的黄绿色代表它们显然没有把这些有毒的亡灵给吞下肚去。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地龙面前的亨利他们一干人等,就像是往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嘴边送上香喷喷的美味烤肉。 史蒂芬团长作为一个狩猎佣兵最害怕的情况发生了。 猎人变成了猎物。 尽管史蒂芬麾下的狩猎佣兵团是业内排得上号的,但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有效的对龙武器。 龙鳞的坚固程度堪比钢铁,加之以两到三毫米的厚度和凸起的边缘,哪怕是投矛和重型绞盘弩机都只能造成一个缺口无法达成有效贯穿。唯一能够确凿无疑地保证击穿的就只有身强力壮的战士使用强力破甲武器进行近战攻击,或是安置更加大型的组合弩炮。 可即便如此这也仅仅只是击破了表皮的防护,与地龙那巨大的身形相比仅仅只能算作是皮外伤的攻击,却意味着人类一方必须付出偌大的牺牲。 勇气他们是有的,但现在并不是发扬它的好时候。 “散开!” “舍弃驮马!”精锐部队与初出茅庐的菜鸟差距不仅仅是平常的纪律性,在陷入混乱以后他们重新调整过来的时间也远比外行更短——到底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虽说在地龙强大的蛮力下他们损失了些许的成员,但待到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他们拿出了符合自己专业素养的水平。 前锋的游猎在拉开一段距离避开地龙的初期攻击,扩大行动范围以后开始用远程武器骚扰它们。这些老练的狩猎佣兵对此轻车熟路,骑在马背上都相当出色的射击技术令弩失和箭矢都朝着地龙脆弱的眼睛射去,令它们烦不胜烦成功地扰乱了这些庞然大物的注意力。 三人一组的轻骑游猎左右交叉分散着地龙的注意力令它们分不清是哪个恼人的小东西在攻击自己,而后方刚刚踏上这片平地的人们则迅速地朝着左右两边扩散开来,避免过于密集的阵型导致无法躲闪地龙的噬咬。 宛如一枚石子投入池塘当中泛起的圈圈涟漪,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的人类骑兵令这三头地龙失去了自己的目标。他们争取到了少许的时间,但在地龙重新锁定目标之前若不想出来方法痛击它们使之放弃的话,那么就只能舍弃物资补给分散队伍逃离开来。 这还是建立在地龙会放他们一马的前提下。 数吨重的地龙胃口不小,在缺乏其它可靠食物来源的情况下,即便逃离,它们也极有可能会尾随过来。 ——但情况恶化的速度就连贤者都没能预料得到。 北面森林当中出来的那头靠近圣骑士一行,体型中等的地龙似乎有着最好的头脑,它在意识到游猎们的箭矢根本无法贯穿自己的鳞甲以后就悠哉游哉地转过了身,顶着箭雨重新盯上了面前正好打算撤退的圣骑士一行。 “吼——!”“咔——!!”硕大发黄的牙齿在强而有力的咬合肌作用下发出清晰可闻的碰撞声,它朝着圣骑士们追过去这件事情多少给中央主阵的人减轻了压力,但对阿道佛斯等人却有苦难言。 “往树林里钻!”圣骑士部长急中生智,他打得一手好算盘想要进入地龙庞大身躯行动不便的树林之中。但这附近并没有足够庞大的树木因而冲撞过来的地龙几乎是通畅无阻,折断的枯死树木反而对人类自身的行动进行了莫大的干扰。 “吼!”“啊——”一名落后的圣骑士直接就被地龙一口咬住在发出一声短暂的惨叫之后没了生息,但他这一死不仅没有减缓地龙的脚步反而令左侧的这头开始发起了狂来。 身着板甲的骑士实在算不上是什么美味,而他拿在手中的利剑在被地龙一口咬下的时候还刺中了它口腔的上部,刺痛感和硌牙的感觉令这头地龙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紧接着伴随着口水把被咬烂的骑士血肉和扭曲变形的盔甲一起吐在了地上。 光辉万丈的圣骑士们在面对此等的庞然大物时也陷入了束手无策的窘境,然而即便其他人此刻想要过来予以援手却也是自顾不暇。 中间的这头地龙体型最为庞大,因而尽管主阵人数最多但亨利却立刻下达了散开的指令。松散的阵列使得体型庞大的地龙不那么容易发挥出来自己的强大蛮力,但却也使得顶在最前面的少数人如在刀刃上起舞一般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驮马,用驮马来引开——”弃卒保车的想法自然而然地产生,即便知道损失掉这么一批物资后面怕是会面临更加残酷的窘境,为了保命他们也只能如此。 但地龙并没有看向驮马。 这是何等令人绝望的事实。 龙的品性是恶劣的,在相当程度上,它与我们家养的小猫十分类似。 中间的这头地龙那巨大的黄绿色竖瞳当中闪烁着的是玩味的光辉,是智慧,是狩猎佣兵们过去打交道的杂龙和龙蜥眼中所不存在的光辉。 用容易得手的目标来引开它的注意力这种对付更蠢一些的掠食者颇有奇效的做法,对灰锯脊地龙却不起作用。 “该死,跑啊!”“嘶吁——”一名气急败坏的佣兵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抽中一匹劣等的驮马,他试图通过令这匹马动起来来改变地龙的注目方向。 但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这对它不起作用。 驮马哀鸣着,但却一动都不敢动。 这庞然大物悠哉游哉地缓慢靠近着,它的一举一动尽管体格差异巨大但却令人愈发感觉像是在看着一只捕猎的猫咪。 只是当你站在旁观者角度的时候觉得它捕猎可憎的鼠辈令人倍感愉悦,自己身处于猎物这个位置,想象着很可能连死个痛快都没法如愿时。 手心的冷汗。 止也止不住。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 挥手让游猎们散开之后,贤者独自下马,右手提着克莱默尔而左手拍了下马臀令自己的座驾跑开。 “他疯了。” 一名佣兵道出了几乎是所有人的心声。 两米高的亨利在人类当中是个大个子,但在超过十吨的成年灰锯脊地龙面前,他是如此的渺小。 地龙玩味地看着他。 这种渺小的生物在它的面前从来都只有尖叫着逃窜的份,即便有少数不逃走的,也多半是被吓得腿脚发软瘫倒在地上。 亚龙出色的嗅觉和听觉还常常能够闻到可笑的尿骚味听见急促的呼吸和发抖的声音。 但不是这一个。 这一个,同样渺小的生物,心跳平稳,呼吸也平稳。 平稳地抬高了那把可笑的剑,对着自己。 它失去了耐心,食欲战胜了些许的迟疑,不论这个渺小的生物是为何胆敢面对自己,在龙颚之下。 众生皆会被赐予平等的。 死亡。 “锵——”“咔——!”强而有力的下颚咬合在了一起,后方的米拉瞪大了眼睛,奥尔诺皱起了眉,而菲利波张大了嘴巴。 一截黑色的披风在地龙的嘴角耷拉下来,许多佣兵都发出了愤怒或是惋惜的喊声,但地龙本身却愤怒地转过了头。 “吼!!”它咆哮着,而众人这时才看见它左侧的下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亨利刺中了它的下颚,除了同族之间的争斗以外这头地龙还从未受到过如此严重的创伤。它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什么,那把银光闪闪的小东西是可以给自己造成伤害的,那是不同的——但这一切的智慧仅仅停留在这个层次,它终究不是高等的龙族,因此些许的忌惮很快地又被愤怒和食欲所掩盖。 它抬起了头颅,宝贵的龙血洒满了泥地,但亨利却一个闪身冲到了地龙的身侧。 “咔——”噬咬再度落空,它变换了攻击方式试图抬起爪子前去攻击,殊不知贤者在等的正是这个时候。 修长的地龙浑身大半部分都覆盖有鳞甲,即便是锋利如克莱默尔,在攻击绝大多数部位时也难以造成足够有效的杀伤。 但它终究是一个活物,身体关节需要活动自然就不能全是坚固的鳞甲。 四肢内侧,如同人类腋下的部分,就是龙身上完全没有鳞片的地方。 亨利高举起了克莱默尔,在一瞬之间蹬起脚整个人向上延伸。 “嗷吼——!”钻心的疼痛使得地龙整个向右倾斜摔倒了下去,滚烫的龙血迅速地从它左前肢腋下的部分流淌出来沾满了整条龙腿。贤者迅速地退后重新拉开了距离。 “好啊!”看见这一幕的佣兵们士气大振。 “支援他!”魔法导师卡米洛立刻反映了过来,魔法即便无法有效击伤地龙但干扰它的注意力为亨利创造机会总是可以的。而比他们这些人类魔法师速度更快,奥尔诺挥手已经施展出了自己的攻击。 “吼!!”从未受过如此重创的地龙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它在地上打着滚试图起想要去寻找亨利的踪影。而贤者的这番举动就像是拉开了人类的反击序幕一般,南面的史蒂芬他们不愧高级狩猎佣兵之名,依靠粗壮的麻绳紧急制成的陷阱成功地把那头最小的地龙给绊倒在了地上。 抓紧了机会的佣兵们手持重锤直接就朝着原本高高在上的龙头砸去,直击要害的重击使得这头地龙难以重新爬起,他们迅速地扩大着战果,但在这时孤立无援的北面阿道佛斯等人却终于陷入了彻底的死局。 折断的树木铺满了一地,圣骑士们退到了一处四壁陡峭的谷地之中,仅仅数米高的崖壁此刻却成为了致命的囚笼。 “错误的决策,但至少我该庆幸这是我人生当中最后的一个错误决策吗.....”阿道佛斯颇有自嘲意味地长叹一声。 “不论如何,我很荣幸与你们并肩作战——” “后面的人,弃马攀岩吧!为你们争取逃走的时间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情了。”他说着,但身后的所有人却都一言不发。 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座驾,他们端着武器,沉默地面向逐步逼近的地龙。 “真是,一群白痴。”阿道佛斯摇了摇头,但嘴角却挂起一丝微笑。 “愿圣白的光辉照耀吾身,不论生前抑或死后,吾将坚守自己岗位。” “生为圣骑,愿死得其所,不辱此名。” “骑士听令——”他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所有人,冲——” “砰——!!!”“嗷吼!!!” 一阵闪光过后,左侧的这头地龙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声惨叫。 “呃——”白金色的长剑尴尬地停留在了半空之中。所有的骑士都抬起头盯着那头发出惨叫歪倒撞向侧面山壁的地龙,它的侧脸血流不止,而上面插着的那柄银色长枪闪闪发光。 “听到这么大的热闹,还好没有错过派对。” 一个冷静自若的女性声音在北面的峭壁上方传来,骑士们抬起了头。而发出声音的那人走到了峭壁的边缘,她穿着轻甲,一头银发扎成马尾在脑后轻轻晃荡。 这位女士的身形面容和登场方式均是破天荒般的惹人瞩目,然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却还是她随着步伐轻轻摇摆的。 那腰带上。 耀眼的红牌。 “抱歉来迟了。” 第八十七节:银色闪电 红十三。 一个简明扼要的称号。 红牌,总人数仅有十三人。 作为横跨东西海岸的大型跨国组织,佣兵公会记录在案,半年内有接取过任务的活跃挂牌佣兵,总人数超过二十万。 这其中有十余万是最低级的绿牌佣兵,然后是占据了大量人数的蓝牌,和数字相对较少一些的橙牌——两者也分别有六万和三万。 即便是作为仅次于红牌的高等佣兵,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特殊称号创造过某项惊人壮举的紫牌,不完全统计的人数也已经超过七千。 何德何能。 这十三名有资格佩戴红牌的佣兵,得以站在业界的顶峰? 不论是佣兵业内还是世界范围内的其他人,对于这个公会建立以来雷打不动的数字和其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怀抱不满,甚至将其付诸行动的人都不在少数。 但挑战者一波又一波地过去了,消失了,红十三却始终存在。 作为一名高等圣骑士,阿道佛斯也曾听过不少这些人的传言。 譬如某某红牌佣兵单枪匹马用锤子砸开了一座城堡的大门,譬如另一名佣兵潜入水中长达十数分钟徒手捕捉了海底魔兽。 这些还是相对写实一些的描述,但阿道佛斯和其他的圣骑士们在听闻的时候,也常常和大部分对战斗有所了解的人会做的一样。 对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单枪匹马干掉一头地龙?这是哪个可笑的二流贵族小说家写出来的——”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 过去从自己口中吐出的话语仿若幻听一般在耳畔久久盘旋,令这位高等圣骑士隐藏在头盔下面耳根子红的发烫。 她。 一跃而起。 插进了地龙侧脸的银色长矛成为了助力的杠杆,那并不粗壮的手掌抓着长矛圆润的表面一个借力整个人就跳跃到了地龙的头上。 “吼!!”被鲜血所浸染的地龙左眼无法睁开,疼痛使得它开始发狂,但这名银发的女性佣兵紧接着却是用力拔出了那柄长矛。 “嗡——”通体仿佛以秘银铸成散发着一股如皎月般光辉的长枪发出好听的缠鸣之声,即便是在这个距离上阿道佛斯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一把绝佳的武器。 “哈——”她吸了一口气,尽管地龙疯狂地甩动着自己的脑袋,她却像是粘在了上面一样,唯一晃动的仅有那银白色的马尾和轻甲的裙摆。 “吼!!”龙在疯狂地咆哮,它想要甩下这个站在自己鼻尖上的可恶的小人,疼痛带来的愤怒使得它左右冲撞山壁崩塌烟尘四起,它抬高了脖子张大了嘴巴用力地想要去噬咬对方,但她却始终稳稳地停留在龙鼻之上。 “吼——”灰锯脊地龙咆哮着,然后像是终于想起一般,抬起了自己的爪子朝着鼻翼挠去。 “呼——” 轻轻的呼气声,本应被动静所掩盖,但却清晰可闻,仿佛在耳畔响起。 伴随这声响的,还有一抹幽香,宛如早春盛开的花朵,不如仲夏之繁盛,孤零零地,带着冬天尚未散尽的凉意。 “砰——!”“啪!!”“咚!!!” 她在一瞬之间消失。 然后再次出现时,地龙的下巴狠狠地磕在了数米高的山崖之上。 这并非魔法,只是速度超越了骑士们的肉眼所能捕捉。 直到那跃起于半空之中的身躯将手中银枪如闪电一般落向地龙的头颅,骑士们才终于看清了她在这一眨眼都不到的时间里到底是做了些什么。 在地龙抬起头,把爪子挠向自己鼻翼的一瞬间,她借力跳了起来。然后在爪子挠过去之后又落下,借助半空中往下落的冲势,宛如俯冲的游隼一般将长枪狠狠地刺进了地龙的脑壳。 未作防备的地龙狠狠地磕在了山崖的上方,重击使得它产生了些许的眩晕,但却仍不足以完全杀死它——地龙再度开始扭转脖子重新直起了身躯,而早已抽出长枪跃落到左侧山崖的她,则是好整以暇地等着它。 “吼!!”疯狂地刨抓着泥土地的地龙跃上了山崖紧追不放,轰隆轰隆的奔跑声逐渐远去,但被解了围的圣骑士们却是心情复杂。 高昂的自尊心使得他们难以相信就在刚刚那短短的两分钟内所发生的事情。 平心而论她所做的事情拆分开来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够做到。仅仅只是跳跃和突刺这并不困难,但在一头地龙疯狂地甩着脑袋的时候要抓准时机一跃而起,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极强的身体能力,还有卓越的自信心,以及。 丰富的经验。 “妈的!”一向沉稳自律的阿道佛斯忽然感到有一股无名火因而破口骂了一声:“别输给佣兵!跟我上!”他这样喊着,而颇有同感的圣骑士们也齐声回应。 ———— “吼!!!”撕心裂肺的龙吼声从北面的方向传来,紧随其后的是密集如同鼓点一般的巨大脚步声。 满头鲜血的地龙咆哮着全速奔跑把整片树林撞得七歪八倒,而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中,她再次一跃而起,一脚蹬在树干上在引诱地龙向着左侧噬咬的同时向右跳了出去。 “咔!!”枯死的大树在龙吻下折成两截,而咆哮的地龙从口感判断出咬空极致的愤怒之中注意到她居然再度踩着自己的鼻尖跃向了半空之中,它一声怒吼紧接着放低了后腿借助尾巴甩动一瞬间跳跃了起来。 数吨重的庞然大物几乎跳跃到树冠顶上的光景可不是每一天都能够见到的,只是当它已经来到了半空之中的时候,却发现面前根本没有那个可恶的小人的影子。 然后它开始往下掉了。 “砰——嚓——”“吼——”“嗷——”带着惊人声势掉落的地龙此时已经来到了中央战场,它被自己鲜血所遮蔽的左眼未能看清而右眼定睛一看面前急速放大的确是另一头地龙的侧身。 “嘭!!!!” 狂奔之后一跃而起的北侧地龙狠狠地撞上了中间那头左脚受伤的地龙,两个十吨级别的庞然大物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响惊天动地,而这名以破天荒的方式登场的银发女士背对着撞倒在一起惹得烟尘四散大地不住颤抖的两头地龙,不紧不慢地前进着,顺带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缭乱的侧发。 “那——那不是——”明晃晃地挂在武装腰带上的红色佣兵牌,令所有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与洛安人的白发十分相似,但却带着一股淡灰颜色的一头长发,是她最好的个人象征。 “银发、密银色长枪、红色佣兵牌。” “这世上唯有一人符合这特征。”米拉身旁的菲利波喃喃地说道,年青人虽说身为贵族剑士,但这种站在战斗职业者巅峰的存在他也是耳熟能详。 “......”两头之前就被重创过的龙在彼此的碰撞当中都失去了意识,它们巨大的头颅无力地垂倒在地上,亨利垂下了克莱默尔的剑尖,沉默地转过了头。 奥尔诺驱马向前,米拉和菲利波赶紧跟上。 “真是闹得有够热闹的——”银发的女士望向了亨利,后者耸了耸肩。“艾莉卡。”奥尔诺开口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但她紧接着又沉默了起来,眉头只是皱在了一起。 半响过后反倒是艾莉卡首先开口了:“德鲁伊们已经到了。”——她这样说着,米拉注意到前方骑在马背上的奥尔诺娇小的肩膀颤了一颤,然后她重新开口,语调发抖,用细弱未闻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正在这周边控制着局面,安心,即便她再恢复一次,魔灾也不会重现了。”艾莉卡转过头望向了奥尔诺,尽管她怎么看都只是一个人类佣兵,但对着精灵开口的语气却一点都不客气:“你这次闯的祸可一点都不小。” “但......”她叹了口气 “米提诺丝......”艾莉卡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奥尔诺又颤了一颤,而她接着说道:“她尽忠职守了。” “母亲她......我......”精灵垂下了头。 “先解决面前这件事情,后面我会帮你跟德鲁伊那边说情的。”艾莉卡这样说道,紧接着又盯了一会儿米拉,然后把头转向了亨利。 “怎么好像打得挺艰难的,看你都喘成这样了。”她如是玩味地说道,但米拉和菲利波上下打量着却发现贤者几乎是一尘不染。 “你怎么会来?” “帕尔尼拉颁布了昭告,说这个任务的推荐等级是红牌。”艾莉卡耸了耸肩,然后拍了拍自己腰上挂着的红色徽章。 “船呢?”亨利接着问道,他的意思显然是指为什么不坐船前往南部的帕文齐奥,而是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暴民烧光了,你们解决这件事情以后得快点赶往帕尔尼拉。”艾莉卡回答,米拉和亨利一起皱起了眉,而菲利波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 “所、所以,您是——”旁边不知何时也凑过来的一名佣兵用敬畏的语气对着她问道:“您是,一路走过来的?” “在这个天气和一大堆食尸鬼的——”他忽然闭上了嘴,似乎光是想象一下那满地食尸鬼和亡灵的模样就感觉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嗯,是啊,一路杀过来的。”艾莉卡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微笑,但骑在马背上的所有人都是打了个寒颤。 “还挺好辨别方向的,只要朝着敌人多的地方杀过去就准没错。” 她这样说着,然后忽然又拿起了柱在地上的长枪。 “好了,你们这群小孩子退后点去。” “呃——”“听她的。”米拉刚刚张口奥尔诺就打断了她。“呼——吼——”而紧接着再度响起的龙吼声令刚刚想要靠近过来围观一下传奇人物的佣兵们又再度拉开了距离。 甩动着龙头,晕晕乎乎的两头灰锯脊地龙分离了开来。虽然站着的模样还有些摇摇晃晃,显然是受了不小的伤,但所有人都可以从那三只睁开的龙眼当中看到出离的愤怒。 龙是一种有着相当智慧,甚至拥有自负这种东西的生物。 即便是一头亚龙也是如此,即便是一头低等亚龙也是如此。 这些它们所瞧不起的小东西竟然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多的伤痛,尽管对于强壮的真龙类而言这都不过是几天就能恢复的伤,但它们仍旧。 愤怒到。 想要把面前所有的生物都撕成碎片。 “锵——”亨利把克莱默尔垂在了自己的右侧。 “嗡——”艾莉卡将手中的长枪垂在了自己的左侧。 “还喘的过来么,老年人。”她瞥了贤者一眼,如是说着。 “手下留情吧,它们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亨利平静地答道。 “......” 片刻过后,驱马绕道从山谷当中跑来的圣骑士们终于姗姗来迟之时,看到的只是三头身上都带着不少创伤的地龙哀嚎着一路走远的背影。 “......”阿道佛斯无力地垂下了手中的长剑,一声长叹。 “亚龙终究还是打不过真龙,吗.......” “噢!!!”而佣兵当中爆发出来了巨大的欢呼之声,直冲天宵。 第八十八节:法师秘辛 “生命的本质,是什么?” “这是一个被永恒探讨的问题。” 篝火在静静地燃烧,奥尔诺站在营地中央,对着所有人这样说着。 “这世间,动物、植物,都拥有自己的生命。” “不论是哪一个种族,多么强大,都始终会面临生老病死。”她伸出手去扶了一下旁边的树木,分明还挺立着但树皮却已经自然地开始剥落,这便是已然生机全无的证明。 “当死亡降临的时候,生物会本能地开始逃离。” “我可问你们,在这进入森林后如此多的日日夜夜,可曾听过虫儿飞舞,鸟儿鸣叫,野兽跑动。” “它们不尽是死了,大部分都在感受到危机以后,就本能地逃开了。” “保存性命,自保,并且存活下去,产生后代。” “这是即便连虫豸都会做的事情。” “那么生命的意义就仅限于此了吗,它的本质就仅仅只是单纯的延续了吗。” “这是一个,我没有答案的问题。”奥尔诺摇了摇头,而所有人不论站着坐着,皆是安静地倾听她的叙说。 “魔法师是以好奇作为天性,探索作为职责的一个职业。但不论我如何熟识那些古老晦涩的咒语,不论我有多了解如何调动这地脉当中的天然魔力,始终,我无法理解生命本身到底是为何物。” “我无法理解为何你们人类当中会有如此众多的不同,哪怕是在完全相同的家庭条件下成长的兄弟姐妹,都会有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 “我也无法理解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巨大鸿沟。” “我不明白生命本身到底是如何诞生的,尽管我明白如何使一个有机体动起来,但我即便再如何浅薄无知也明白那与真正被赋予了生命是有极大区别的。” “但感谢一切,我身为女儿之身。” “所以我得以明白孕育生命到底是一种如何的感受。”她轻按着自己的小腹,而佣兵当中开始出现了一些些的骚乱——这事情之前并未完全说明,直至此刻奥尔诺才打算彻底摊牌。 阿道佛斯转过头看向了亨利和米拉,他从神情上判断得出贤者和洛安少女早已得知这件事情。想来他们那批人当中应当也有许多人如此,但若换了自己在那个位置上,为大局着想,必然也会将消息掩埋下来。 骚动开始出现了,平均年龄超过40的这些人都是经过社会磨砺的老手。这个精灵会在这种时候提及孕育生命的事情,加上与精灵族相关的一些知识,他们开始有了些些的猜测,而奥尔诺则是抬起了头,一脸平静地说道: “魔女是我的孩子。” “你这该死的。”“我就知道。”“好端端的精灵怎么会跟人类混在一起,我就知道有鬼。”“该死的,这一切都是你导致的吗——” “住嘴!” “她没有任何恶意,那只是,只是爱!”反驳的声音源自我们的洛安少女,但她孤立无援,历经血战对魔女的仇恨极为深刻的众人情绪迎来了彻底的爆发。 一路艰辛,光是赶路已经足够痛苦了,在前日遭遇地龙以后他们还总计损失了超过三十七名同伴。 奥尔诺会选在这个时间点挑明一切也是这个原因,魔女善于攻破人心的弱点,这件事在战斗之前由她亲口说出,要比在战局巅峰之时被魔女挑开,造成的影响和伤害更小一些。 至少现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他们还有时间来缓冲平息众人的情绪,控制住局势,做好迎战的准备。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剔除了不稳定因素之后的事。 “爱也不是理由。”一个预料之中的声音在预料之中的那部分人里头响了起来。 “你触犯了神明的领域,魔法师,你的不敬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太多的灾难。”贤者都不需要看过去,仅仅听话语的内容和说话的语气就能够明白,这是阿道佛斯麾下的一名圣骑士。 “......”米拉抬起头看向了他,亨利一脸平静,她接着又看向了奥尔诺和艾莉卡,甚至是阿道佛斯,他们几人都一脸对此早有预料的模样。 狂热的宗教分子,大抵从古至今都是不会变化的。 “以神之名,你将被吾剑制裁,魔女之母。”圣骑士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用古拉曼语念叨着祷文向她冲来。 他气势汹汹披风猎猎作响。 但精灵只是动了一下手指,一股强大的风压就把站姿不稳的骑士给吹得摔倒在了地上。 “我奉劝你还是别爬起来。”抱着手臂的亨利一字一句。“切——”仅仅细微动作就意识到不敌的圣骑士咂了咂舌,在瞥了一眼自己的队长阿道佛斯不为所动以后,他恨恨地撇开了头,而他的同伴上来左右扶起了他。 “神明的领域,是吗?”奥尔诺饶有兴致地环视了一眼周围的人类——除了极少数以外,他们的表情都带着明显或是深深隐蔽的嫌恶和鄙视、抑或仇恨。她轻轻地呼了口气,双眼当中的蓝色光辉缓缓散尽,重新将篝火橘黄色的光芒映入其中。 “是的,你这渎神的精灵。”收回长剑的圣骑士虽被挫败但口头上却仍不退缩。 “谁的神明?”她反问,这话语就像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一样,忽然就使得圣骑士说不出话来。 “精灵的神明?万物的神明?” “人类的神明,对吧。”她轻轻地笑着,外表虽然稚嫩,但这笑容却给人一种成熟的睿智感。 “自大、自负、不可一世。” “这些词,我都是从你们人类的语言当中学来的。” “在你们人类的文化当中,认为人这种生物,是最特别的。” “因为唯有人会有意识地开始想要追寻生命的意义。” “不似其它,用你们的话来说。”她望了一眼这个圣骑士:“下等物种。仅仅只依靠本能。” “人类是高贵的,所以自然必须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由来。” “所以白色教会诞生了,宣扬人类是唯一一种由神明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出来的生物,是神的孩子,唯有人类的神有这个资格来创造生命。”她扫过了那个气势汹汹的圣骑士,看向了阿道佛斯,后者沉默地别过了脸,避免视线相交。 “你们总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这世上唯有自己是有感知的生灵。” “而在后来即便是与其他种族相遇并且产生了沟通,明白我们不仅仅是存在于异教徒口中的传说,教会也曾一度否定我们的存在,甚至创办了所谓的教廷特殊武装。” “如今已经撤销建制的第一分部,过去可是大名鼎鼎的异端剿灭部队。不单是人类当中的异教徒,还有任何不属于‘伟大神明造物’的其他种族——哪怕我们是如此地相似。” “可现在你就站在这儿,开始来指责我是触犯了神明的领域?” “愚昧无知的小儿!” “是谁给予你的权力对我的做法指手画脚的,当你面对黑暗的时候你所信奉的神明可曾现身!”“咚——!”奥尔诺用魔杖顿了一下地面,魔力波扩散开来使得火焰都几近熄灭。 “锵——”圣骑士们齐刷刷拔出了长剑,但阿道佛斯伸出了手拦住了他们。 “进入正题吧。”沉默许久以后,他开口主动说道。 “......”米拉望了一眼亨利,奥尔诺的做法不知为何令她想起之前贤者与阿道佛斯之间的交锋——狂信徒真是一个不好打交道的群体,女孩在心中这样想着,而奥尔诺退后了几步,旁边的人类魔法导师卡米洛也走到了正中央。 “总、总之——”在众人的目光下卡米洛冒出了一些冷汗,他用自己宽阔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然后接过了话茬,为曝光了这件事情之后站在风口浪尖的奥尔诺分散一些压力。 卡米洛咽了咽口水:“过程部分我们就先省略了,奥尔诺小姐——女士,在悲痛之中,呃,做出来的举动——我们暂且不讨论正确与否,只从魔法师的学术角度来进行。” “探讨。”他说道。 “生命,是一个,精密的。” “机械。” “外行人可能觉得元素魔法师的一个火球就妙不可言,而在入门学徒那贫瘠的想象力当中,那些简单明了的魔法书籍也仿佛是听天书一样。可这真的就没有什么难度。”卡米洛摇了摇头:“玄乎其神的火球术其实无非就是两个关键要素,形状。” “和热。” “正如其它绝大多数的魔法一般,它涉及到关于对能量掌控方面的知识。”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卡米洛转过头,发现米拉的小白眉毛都快扭在了一起:“噢,我亲爱的佣兵小姐。意思就是,魔法和你,和我,和这里的各位都是。” “一样的。” “你肚子饿的时候需要吃饭,而吃下去的东西就会转换成力气,转换成能量。”“噢——!” “而魔法也是如此!” “只是它不能依靠食物来提供能量,你得掌握正确的咒语和调动魔力的。”“方式。”“让正确的魔力在正确的时机进入正确的地点。”“想象一个有十多条触手和七八个不停张合嘴巴的宝宝吧——我知道这很可怕——你避开那些触手找到一个正确的嘴巴把东西给喂进去,才能使得魔法成功地。” “施展。” “听起来是足够复杂了对吧,可这复杂程度远不及生命本身之一二。” “生命相关的魔法之所以被称为神明的禁忌领域,第一是因为它过于复杂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掌握它。二来,则是它所需要的魔力总量十分庞大,远远超出了个人所能拥有的层次。” “所以我借助了大地的力量。”奥尔诺平静地接上了一句。 “存在于自然之中的魔力量远超个体,只要有正确的方式调动的话,它远比任何魔法师能施展出来的咒术更加强大。” “嗯......我算是大概听懂了,总之就是很复杂,很麻烦,需要的能量也很大。但这跟我们要做的......”米拉迟疑了一下,望了一眼奥尔诺,然后接着说道:“......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说它是可以被逆转的,因为我们到了该到的地方,而且德鲁伊帮忙在周围控制了。”奥尔诺回答,但她太过于专业化的说法只使得米拉更加迷糊。 “她的意思是,小姑娘。”亨利接过了话茬:“要把从大地之中借过来的魔力还回去。” “啊——”生动的说法立刻被洛安少女接受了,但她仅仅只是恍然大悟了一瞬间,意识到所谓“魔力还回去”意味着什么以后,忽然又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亨利低下头看向了她,米拉垂下头沉默着,而其他人又接着继续讨论了起来。 “这原本是不可能的,因为大型魔法阵最需要的就是稳定性。在她能够自由运用魔力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制成法阵,而倘若我们有能力削弱到她无法自由运用魔力了,呃,那么。”卡米洛耸了耸肩:“我们也已经击败她了。” “但就算是如此也不会简单吧。”阿道佛斯忽然上前了一步:“不然也不会挑选在现在来说明一切情况。”他紧盯着奥尔诺,双眼透露出如狼一般锐利的光。 “是。”奥尔诺低低地应了一句。 “重画法阵所需要的材料和时间我们都没有,所以只能让她回到原先的法阵中央,通过简单地修改法阵进而——”“那么谁是负责来让她回去的人呢?我可不觉得魔女会乖乖地听话。” “要让我们的人牺牲来做好这个包围圈,所以这就是你坦白一切的原因吗?令你自己的良心过得去了?” “说清楚一切不再隐瞒事实了,我们就可以安心地去为了给你收拾烂摊子而死了?” “谁有这个能力能够接近到那种距离不被魔女所蛊惑?我们在司考提之战的时候相隔万里都能听到她的轻声细语。”他步步紧逼,而奥尔诺的头越垂越下,米拉的拳头也越攥越紧。 “那会是我,不必担心。”一直沉默的艾莉卡忽然出声,贵为红十三的她一开口其他人也就都停下了骚动。只有阿道佛斯仍未停息。 “但这终究有风险,对吗。”“是。” “这并非唯一的方法。”他说道。 “还有其他的方法。”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个东西,如果它真算得上是生命,算得上是孕育出来的生命,是与爱相关的。”奥尔诺垂下了头,而米拉攥紧了拳头。 “那么,它对自己的母亲——”“啊,是啊——”“对——”不少佣兵都开始附和起了阿道佛斯的言论,尽管他们当中许多人出发的时候都是一副豪气冲天见义勇为的模样,但此一时彼一时。在被揭穿这件事情以及意识到风险以后,他们许多人产生了退意。 能让奥尔诺自己去做这件事情,至少在他们看来,于情于理都是再“公正”不过。 “这本就是她的罪孽,凭什么要我们去牺牲!”“对啊,让她自己上啊,这都是她的错!” “魔女所创造的罪孽就该由你自己来解决。”“这是你的罪孽。”“对,至少这样还对得住那些无辜牺牲的人。”“该由你来亲手——”责骂的声音此起彼伏,而奥尔诺一言不发,只是垂着头。 “你所生的这个孽种可不是什么爱的证明。”“若你还相信那东西有什么爱那你就上去自己解决啊。”“你不是大谈特谈什么孕育生命吗,需要你牺牲的时候你的爱哪里去!”“对啊,你既然那么有爱那就自己上,凭什么要我们牺牲。” “凭什——” “够了!!!”带着哭音的叫声响起,抿着自己嘴唇攥紧了拳头的米拉努力地忍耐着不让泪珠掉下来。而一直只是默默地忍受的精灵抬起了头,呆呆地望着她。 “为什么你们可以一脸平常地说出这种话啊。” “为什么你们可以一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是正义的事情一样说出这种话啊。” “那是她的孩子!!” “你们在叫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不论犯过怎样的错这都不是——” “不论——” “这是不对的!!”她大叫着,忽然从营地面前跑开朝着黑暗的树林当中狂奔而去。 悉悉簌簌的穿过丛林之间的声音远去。 “......什么鬼玩意儿。” “毕竟还是小女生,心软。” “一点大局观都没有的女孩。”“黄毛丫头。”佣兵们嘟哝着这样的话语,而艾莉卡几步向前朝着亨利走来。 “......真是个独特的弟子。” “以前见面还没留什么心,以为长大了又是一个和你一样的闷骚。” “这个性我倒是挺喜欢的。” “和她。”艾莉卡轻声说道:“真像。” “......”亨利沉默不语。 “不追上去?”她瞥了他一样,而贤者挑了挑眉毛,就朝着米拉跑走的方向追去。 “所以说啊,女人——”佣兵们依然七嘴八舌,而艾莉卡翻了一个白眼转过了身。 “哈——”她发出一声带有不耐烦意味的声响:“我刚刚是不是听到有谁,对女人有意见了?” “......没有。”“阁下一定是听错了。” “呵。”银发的女士摇了摇头,独自走到了奥尔诺的身畔。 “满地又高又壮年龄不小的汉子,还有给自己脸上贴金说是什么神圣骑士,一言一行都作态十足的家伙。”她瞥了一眼阿道佛斯,后者再度移开了视线。 “结果要论心中的勇气和坚持自我的正义和善良。” “加起来还不及一个14岁的小女孩的万分之一。” “丢人。”艾莉卡晃了晃脑袋,寂静之中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们,但佣兵都只是沉默,见过了她对地龙所做的事情他们没有一个人生的起反抗之心。 “无可救药。” “真是无可救药啊——” 第八十九节:淡淡苦味 “我做的,是错的吗。”她说。 句式像是疑问句,但却又不带着疑问的语气,仿佛自己已有了答案。 她是对着亨利说的,贤者没有隐藏自己的动静,他站在洛安少女的身后,倚着树,沉默不言。 “在他们看来,就是错的吧。”米拉垂着头,淡淡的月光透过乌云洒下来,使得她的一头白发有一种蓝色的轮廓。 “这件事情是奥尔诺引起的,我知道。” “魔女造成了多大的威胁,我也知道。” “我们应该消灭她,我们应该把这一切解决掉,甚至就连奥尔诺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不是好事。” “我是不是在乱发脾气?” “可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说话的那个样子。” “那就是正义吗,老师。” “那就是正义吗?” “那就是对的事情吗?” “这种事情我不懂啊!” “她明明,那明明,她明明是为了让一切变好。人相信事情会变好有错吗,只是为了一切变好而努力是一种罪吗。只因为结果变成了这样的一场灾难就应该否定初衷的美好吗?” “那这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美好的事物啊!” “我是不是很幼稚,在乱发脾气。” “和以前一模一样,幼稚不谙世事。” “我以为这几年的冒险让我进步了,可我还是一样幼稚天真吗,就跟最初和你相遇的时候,想要救下那个乞讨的女孩一样。” “看不到背后的真相,只能做出肤浅的表面的结论,是这样的吗。” “但我就是觉得,这样是。”她忽然像是卡着喉咙一样,捂着胸口弯下了腰,半晌才颤抖着声音说道:“.....这样是,不对的。” “这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就连她自己都认为这是一场灾难。母亲和孩子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拼尽全力祈求美好为了获得幸福而努力不应该得来这样的结果。” “这个世上,是不是没有神明的,老师。” “我有些明白那个圣骑士对奥尔诺说什么神明的领域的时候,她为什么会愤怒。” “如果有神明,那么祂为什么会让这一切发生。如果有神明,那么当人们需要的时候,当人们拼命祈祷的时候,祂又在哪里。” “如果不是孤立无援,她也不会选择......” “因为绝望,因为只剩下这最后的一根稻草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紧紧抓住。因为希冀着美好的未来,所以到头来一切变成了不可饶恕的灾祸。而直到这个时刻那从未露面的神明之名才被提起,以神明的名义谴责她——” “这就是,正义吗?” “我不懂啊......” “......在我小时候,在和你相遇之前。” “村里有人偷了,罗德里克家里的东西。” “一个面包。” “那个人并不是惯犯,是个很善良的少年,很好的人。只是为了家里饿着肚子的妹妹,才不得不作出这种事。” “罗德里克家里并不缺那一个面包,他们经常把吃不完的东西就随意倒掉。即便被弄脏了也宁可自己放火烧掉,不愿意施舍给穷人。” “他甚至,不是在他们家里偷的。仅仅只是趁罗德里克家的佣人离开的短暂片刻,从他们预定要丢掉的那个篮子里,偷了一个烧黑的,成色不好被嫌弃的面包。” “但没有人听他的,没有人同情他,也没有任何人想过要去改变这一切。” “他们砍掉了他的手,说这就是小偷应得的下场。” “然后再没有人在乎过他曾经的善良,就算是外来的猎人和佣兵,只要看到脏兮兮的他那没有手掌的手,就知道这是个小偷,然后对他毒打一顿。” “就连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只要看到他,就会冲上去对他拳打脚踢,吐口水,丢泥巴。” “然后大人还会夸他们做的对,打小偷就是正义。” “一个人只要做过一件错事,这个烙印就会一辈子跟在他的身上,甚至在最后连作为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因为人们只管他叫做小偷。” “他是人啊!” “是活着的人啊!” “为什么他们可以做到这样,为什么他们可以......” “可以把这种事情,视为理所当然,视为正义呢。” 米拉蹲了下来,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亨利走到了旁边,站在月光下,依然一言不发。 “魔女是很大的威胁,我知道。” “这件事情冒着很大很大的风险,我也知道。” “心里的紧张感,恐惧。” “我是不是很傻?” “就连她自己都认为这是一场灾难,这是一件坏事,是错误的。我却还在这里这样想,这样幼稚地乱发脾气。” “我是不是在多管闲事?” “可这就是......” “母亲和孩子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我还记得我的妈妈,老师。”米拉的声音忽然在一瞬间变得柔和了起来。 “尽管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但我还是记得她。” “艾卡斯塔的生活并不美好,尤其是作为被视为是低贱野蛮的洛安人。” “我们做其他人两倍甚至三倍的工作,却只能得到一半不到的酬劳。” “每到冬天,就特别难熬。” “我小时候经常犯病,因为营养不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一到冬天了,还容易发烧,咳嗽。” “父母亲的工作酬劳本就已经捉襟见肘,还要养一个小孩子,他们如果要陪着我就不能去工作,如果要去工作就又不能陪着我。而且加上每逢冬天我就会生病,寻医问药需要花费的钱使得他们压力更大。” “但母亲一次都没有在我面前抱怨过。” “直到最后,她都是笑着的。” “雅·萨库罗伊西亚。” “她是这样叫我的。”米拉抬起了头看着亨利,她的眼角带着泪花。 “我的宝物。” “我明明只是个拖累,但她却从来没有憎恨过我。” “我给他们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这么多的痛苦,如果没有我在的话,也许他们甚至现在都还活着。” “但她从没有抱怨过。” “你是我的宝物,妈妈总是这样说,不论生活有多艰难,还有你在我就不会迷失方向。” “还有你在,我就总是会回到这个家。” “就算这里潮湿、阴暗又狭小。” “妈妈这个骗子。”她把脸埋到了自己的怀里。 “奥尔诺也。” “一定是这样的。” “那是她的孩子。” “不论怎样,她都想抓住的最后的幸福,逼迫她去做这种事情,实在是。” “她已经够痛苦了。” “她们俩都很痛苦!”米拉忽然这样叫了一声,身后的灌木丛响起了一声细微的声响,亨利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但没有说话,依然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 “我没有办法假装我懂得奥尔诺的任何一丝一毫的压力和痛苦,我无法理解在历经了这么多对美好的期望却换来这样的结果会是怎样地绝望。” “但这是不对的,他们是不对的,奥尔诺自己也是不对的!” “不论事情变得如何,她都不应该否定自己曾经的美好!” “她都不应该否定自己的爱和幸福。” “她都不应该否定自己的女儿的存在。” “她仍爱着她!”米拉大声地说道,但这话语当中的前一个她指的似乎却并非奥尔诺。 “她不是。” “不是所有人否定的那样。” “我能明白,因为当妈妈再也回不来的那天我也身处在她的位置。” “我多少次多少次守着门不肯入睡不肯吃饭就担心他们回来的时候我没能及时开门,担心妈妈再一次叫着‘我的小米拉,我的宝贝’的时候我因为在忙别的事情而没听到。” “有多少次夜里我哭到睡着然后因为寒冷被惊醒却发现家里黑漆漆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在。” “她不是纯粹的恶。” “她不是。” “有什么好的东西在里面的。” “纯粹的爱和希望的结晶不可能是这样的,不可能是他们所说的那样的。” “她明明。”米拉说道:“在哭。” “孤零零的。” “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哭。” “这不该是这样的。” “母亲和孩子之间的关系不该是这样的。” “不要否定啊。” “不要否定啊。” “如果你自己都认为不再有任何美好的任何值得期望的东西.......” “不要放弃自己的孩子啊......” “不要丢下她不管啊。” 她低垂着头,肩膀小小地抽动着,终于再没说出什么来。 沉默大约持续了有两分钟左右。 没有虫鸣声,也没有风声,除了被乌云所遮挡失去了那份明媚的西芬克仍旧在静静地照耀着以外,一切沉寂有如死海。 “......你不说点什么吗,老师。”米拉依然埋着头,闷声闷气地透过自己的胳膊说道。 “我想说的。”亨利坐在了她的身旁:“你不都已经说了吗。” 他伸出手去,揉了揉对方那一头白发。 “你没有错。” “坚持自己的本心。” “自由的心是一件好事,不要被他人的意见所影响,始终保持自我。” “......”米拉沉默了一下,亨利挑了挑眉毛:“怎么了?”他问。 “......奥尔诺,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着,然后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还是埋着头。 “呼——” “我再一个人静一会儿,就回营地去。”米拉说着,而亨利轻轻地“嗯”了一声,就站起了身。 他缓步地往散发着橘黄色火光的地方走去,皮靴踩在枯叶地上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然后在路过某处灌木丛的时候,贤者停下了脚步。 “......”精灵和他对了一眼,但彼此都没有说话,亨利继续往营地走了过去。 一片寂静之中,只剩下精灵自己站在黑暗里。 “在哭......吗。”她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眼神投在了月光下已然枯死发黑的一株向日葵上。 风吹了起来。 它仍在轻轻摇摆。 仿佛不曾死去。 第九十节:沉默 口中嚼开的面包,与其说是面包,倒不如说只是干硬的面饼。 干涩,难吃,难以消化。若非是战斗职业者的强大肠胃,恐怕还会因此产生一定的胃部不适感,开始感觉浑身乏力头晕想吐。 在理想的情况下,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或者是麦芽酒,将这面饼放入其中浸泡发软,才是正确又令人舒服的吃法。 而在更理想的情况下,他们该吃着松软的面包,搭配香气四溢的浓汤和烈酒。 进入森林第10天,在全然无任何猎物可捕捉的情况下,他们消耗完了最后一点常规补给,只余下作为紧急储备食物的干硬面饼。 这种食品拉曼本地人并不陌生,它从古典拉曼帝国时代开始就一直是行军粮。那个年代还并没有面包,人们也尚未掌握酵母菌的秘密,不懂得放过夜的发面团可以使得面饼发酵起来,具有松软可口的口感。 如今仍旧存在的面饼多是用来搭配其他食品食用的,它们也要比自己的祖先更加轻薄,适合用来卷着肉类和蔬菜或者蘸酱食用。 而他们这回带上的全都是加厚又不那么好吃的古代样式,究其原因,还在于空间的节省。 与三头地龙的不期而遇令他们损失了三十匹左右的驮马,四散逃入森林当中的这些马背负着的物资损失对众人而言是十分严峻的。 人数众多虽说意味着战斗力上更加强悍,但在物资的消耗方面上领导者要面临的挑战也更为严峻。 马匹的背负能力是要比人类更强,但三百多人每天的消耗也决计不在少数。 即便是以这种牺牲了口感的干硬面饼为例,每个人一餐也需要至少一块,若是那些强壮的佣兵还很多时候需要一块半到两块才能吃饱。而这样粗略算起来五六百块的面饼,已经几乎是两匹驮马能够背负的货物了——除非他们想要让马匹过载进而拖累队伍。 这还仅仅只是一餐。 每日最少需要两餐才能保证人们有足够的力气能够继续前进和战斗。尽管消耗掉补给空了的那些驮马是可以宰杀来烤了吃,但是战斗当中马匹也是会折损的,他们需要预留马儿用以在之后替换,若是失去了这重要的代步工具那么即便战胜了魔女只怕也难以走出森林。 再加上大面积坏死的森林当中缺少可供马儿食用的草料会造成马匹的损失,实际上额外的三百匹马当中除了人类的食物以外还携带了大量的马草。 尚未见到魔女,光是要前去与其战斗,面临的困境就已足以击溃大部分不是那么训练有素的军人。 带上这么多的补给,完全依赖自给自足,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即便是拥有完善后勤的帝国常规军队,其后勤补给也永远都是和行军路线有关系。从一个哨岗前往下一个哨岗沿途都有布置粮仓或是可以从当地居民那里购买粮食。 而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则往往会从大自然之中获取馈赠。以巴奥森林为例,若是在往常的话这种温暖南方的森林当中能够找到的猎物和可食用的浆果野菜几乎数不胜数,他们只需携带每人两到三天的食物,依靠狩猎采集一边行军就已完全足够。 但魔女引发的大范围气候变化,造成了一种类似焦土政策的效果。 漫长的山路沿途没有任何的活物,他们必须为自己准备好几乎所有一切的补给,因为森林当中除了用来烧火的枯死植物以外,就再无法获取任何的资源。 夜晚从未如此安静,听不着虫鸣听不着风声。 有的只是与那漆黑一并永存的沉默。 第十一天的早上,在奥尔诺公布了自己与魔女的关系数天过后,队伍终于出现了逃兵。 十几名史蒂芬麾下的佣兵夜里悄悄溜走,还带走了驮马和相当一部分的物资。 这是一个必然会到来的结果,属于队伍高层的数人都预见到了这一点。某种程度上这也正是奥尔诺把事情摊开想要引起的变化。 魔女的强大是非正常人类的想象力所能囊括的,她本身就是超自然、反自然的存在。而在亲身面对这种程度的威胁时,若内心并不足够坚强的话,就会被趁虚而入,迷惑,混乱,从而将手中的利剑指向队友。 这是他们决计不可见到的情况,相较之下因得知这一事实而变成逃兵的那一部分损失反而较小。只要能让队伍变得愈发存粹,留下来的人你可以放心地把背后交给他,那么这样的牺牲也还是在接受范围之内。 亨利和艾莉卡还有奥尔诺都明白这个道理,阿道佛斯也是,但他属于圣骑士的思维终究和佣兵有所不同。而史蒂芬在理解了贤者等人的用意以后,尽管身为团长,在那些麾下的逃兵出现,手下其他人愤愤不平大声咒骂他们是懦夫的时候,他却是沉默寡言。 没有对此大声咆哮,仿佛是在默许逃兵的出现,这种做法可以排除最后一丝心灵动摇之徒,令这件事情成为一个开端,进一步地精简队伍的存在。 自己麾下的人出现这种情况,对史蒂芬来说可谓颜面尽失。但大敌当前,他明白任何方面都不可大意。这不是计较个人情感和颜面问题的时候,历经过司考提血战的他是明白的。自己这一批人肩膀上担负着的是众多的性命,若是不在这儿解决,放任事情再一次扩大的话。 若是。 让魔女逃出了人口稀少的巴奥森林地带,去到繁华的大都市,去到自己的妻女所居住的地方的话——史蒂芬打住了自己的想法。 一些不妙的言论开始在队伍当中扩散,异心者出现了。 历经过许多事物的人,都是明白的。一支队伍可能在一致对外的时候表现得无比团结和默契,但当内部出现了分歧的时候,不论是再怎么团结的队伍,都会变得四分五裂起来。 糟糕的食物和糟糕的地形严重地打击了士气,队伍当中的沉默持续了许多天,在尚未见到魔女之前,队伍却已经面临了如此的困境。 阿道佛斯回过头望着自己麾下的圣骑士。虽说逃兵仅仅只在佣兵当中有出现,相对起来更加严格律己的圣骑士仍旧是满员的,但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他回过头用那双狼一样锐利的眼睛扫视时可以看到很多自己的部下都低下了头或者移开了视线。 显然,他们也并非全无动摇。 要论与魔女相关的情报,耶缇纳宗尤其是阿道佛斯所属的部门应该能说是相当的行家,但那个男人在他们之上。 “心灵魅惑。” “恶魔的轻声细语。” “攻击你的不是魔女,而是你自身内心的弱点。” 这些令人似懂非懂似乎在故弄玄虚一般的诡异说辞,难以概括魔女能力之一二。司考提那日的战场上是混乱的,并且加之以遥远距离,魔女的这一方面能力未能彻底显现。 而如今愈是靠近她的所在,他就越能感受到空气中的诡异气息。 诚然一切皆成为死物的大地寂静令人毛骨悚然,但这里就连风和空气都是奇怪的。 要让人形容起来的话,就像是空气有了一层质感,它不再具有那么强的流动性,而开始有一种黏稠的感觉,仿佛就连空气都已经死了。 而这穿越过树林间的风,又像是夹杂着谁的悄悄话。 不停地在耳畔响起。 从第十三天开始,夜里常有人幻听然后惊醒。 佣兵们,甚至是圣骑士们,开始无来由地就感到悲伤,感到孤独,开始怀念起自己的老家。 魔法师们尽力地运用魔法进行抗争,然而他们加起来都仍旧无法与魔女的能力相比。因而夜里偷偷逃走的人逐渐增多了,一直到了第十五天的时候,队伍已经只剩下一开始出发时的六成人数不到。 圣骑士减员到了八十人,而史蒂芬麾下的佣兵们也只剩下最忠实的核心人员。 唯一没有出现逃兵的反而是身体素质上最为柔弱的魔法师们,尽管有许多魔法师学徒都变得脸色苍白起来,但研习魔法之人本就需要极高耐心和对于挫败的耐受能力,最后反倒是他们对于这种若有若无的精神影响最有抵抗性。 逃走的那些人一度产生了些许的细微纠纷,因为要走出森林同样需要大量的物资,而在第一天出现逃亡者以后众人就加强了对于物资的守卫。所幸最后在不见血的情况下双方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妥协,才使得这支人类特遣队终究没有在真正面见魔女之前就因内斗而毁灭。 枯燥的赶路进程,每天都是艰难的地形加之以难吃又单调的食物,人们在精神和体力上比起一开始都下降了许多。 佣兵们连聊天说笑都不再进行,队伍当中没了歌声也没了笑语。圣骑士们紧抓着脖颈上挂着的圣徽不停地碎碎念着这是神明给予的试炼——这样下去迟早会再有人崩溃,他们都深知这点,但却连振奋士气的方法都没有。 所有人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力来面对这令人昏昏欲睡的环境。 一切一直到第十六天的这天早上,才终于再次有了改变。 “食尸鬼的痕迹。”斥候这样说着,这个消息宛如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顶上。他们一路追赶着以这作为线索已经行走了多日,食尸鬼的痕迹本身并不算罕见,只是这一次。 “是新鲜的,几个小时前刚留下来的,它们似乎是在找些什么东西。” “或许是食物吧,那些东西也一样需要进食。” “阁下,这边,这里有别的什么东西!”另一侧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众人聚集了过去。 “脚印。” 风忽然刮了起来,枯死的野草先是晃动着,再过了一会儿忽然掉落了下来随着风打着卷儿。 “人的脚印。” 在众多的食尸鬼痕迹当中,一组平稳而小巧的脚印十分醒目。 “她就在附近了,所有人,提高警惕!”阿道佛斯这样喊着。 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第九十一节:进化(一) 夜里忽然刮起了风。 丘陵地过后,追寻着食尸鬼与魔女的踪迹,他们一路穿过有起有伏的地形,艰难跋涉。 愈是往东,地势就越低。尽管再往东去越过森林的话就能来到辽阔高耸的帕洛希亚高原,但处山脚下的巴奥森林却有相当一部分区域是位于莫比加斯内海的海平面之下的——这使得它们常年潮湿又泥泞,形成沼泽。 这里本是小型两栖类和爬行类的天堂,在入夏的时候若是如此深入森林的话,兴许还能听见连成一片的蛙鸣声。 但如今存在的仅有寂静。 寂静之中,孤零零回荡的呼呼的风响。 过分软烂的泥土使得大型树木无法扎根稳固生长,因而这片区域所存在的仅有小型的灌木和野草。它们不足以遮挡住这能够将油蜡布吹得猎猎作响的狂风。 令人难以忍受的恶劣环境似乎进一步恶化了。 在缺乏美味温暖的食物和容易行走的地形之外,他们现在连想要好好休息也没有办法做到。 风是从沼泽地那边吹来的,正前方延绵不绝的地面全都是,唯有他们所处的这一小片地方还有身后来时的方向因地势较高尚且有干燥地面。毫无遮拦物得以畅通无阻的狂风,就连稳定的风向都没有,从四面八方涌来。 原先攀爬难受无比的丘陵现在变得令人怀念了起来,在这仅仅只是相对干燥一点的土地上,树木也无法长得过大。许多体积太大迎风面积大的树木早已被连根拔起倒在了地上。 冒险者们最初试图判断风向然后将帆布正对着风向倾斜固定——这是无比标准的做法,可这狂风紧接着从另一面吹来,而早已枯死尚未倒下的纤细树干则完全承受不住这等风压,直接就应声折断,连在帆布的尾部狂乱飞舞,仿佛有一透明巨人手持战棍怒吼咆哮。 最后他们总算控制住这一切,依赖倒下的巨大树木和周围的石块作为重压,庇护所仍旧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冷风从任何可以钻入的缝隙侵袭,令人不得安眠。 轮班进去睡觉的人,到头来都还是裹着披风重新走出了营地,即便已是深夜,他们也依然守着左右疯狂摇晃的篝火,无法入睡。 人类的力量,到底是渺小的。 有经验的老狩猎佣兵们脸色阴沉,这不仅仅是因为连日以来的疲惫使得他们难展笑颜,还因为身处这种环境之中,他们凭借自身丰富的见识得以判断出来己方的不利之处。 食尸鬼和魔女的足迹一路蔓延至沼泽地之后遗失。 白天发现踪迹厚,本以为仅仅几个小时的距离,他们骑乘马匹应当可以很快追上,但直到暮色降临,他们只是刚好来到了这片沼泽面前。 敌人的身影全无,有的依然只是类似的踪迹。 它们到底是涉水而过还是转道走向其它方向,这只能等到明天再继续调查。 人们别无选择,只能就地扎营。这是最糟糕的露营地点,周围空旷又缺少遮蔽物。他们无从隐藏自己的气息,点燃篝火的亮光三公里外的敌人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警惕性使得老练的佣兵们开始不安。 他们也知道这是目前所有的最佳选择。冒险渡过沼泽是愚蠢的做法,而往回走一些虽说大抵可以避开这恼人的狂风找寻到足够粗壮的树木扎营,可却会陷入更加无防备的境地。 临靠着沼泽诚然在这狂风吹拂下不能入睡,但至少到处都是积水的低洼地面可以在黑暗当中提供声音这道警戒——它杜绝了食尸鬼从这个方向悄然接近偷袭的可能,若是撤离到来时方向上的树林当中的话,就连这地利也没有,只能全方面地依靠己方的防卫。 取暖和烹饪用的篝火是必需品,它在平坦绵延十几公里的地面上无比暴露。 但这还仅仅只是担忧其一,那些可憎的亡灵拥有强大的夜间视野,即便是没有火光它们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真正让老斥候们感到不安的,是风。 作为狩猎佣兵,他们跟野兽打交道的时间不在少数。 机警的野兽或是魔兽,嗅觉都要远远超过人类。因此任何合格的猎手不论是普通的猎人还是职业狩猎佣兵,对于风向的掌握都是基础中的基础。 光亮还能被地形所遮挡住,烧柴的味道,却能被风带出十公里之远。 莫要将自己置于上风位,主动判断主动隐蔽,隐蔽性就是最好的防护最好的盔甲和盾牌。 但在这狂乱又不停变幻风向的大风之中,他们是暴露的。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塔一样将自己所在位置的讯息泄露给任何可能的敌人,这令人们感到十分不安。 情报是不对等的,他们不清楚食尸鬼会从哪里来,还有多少只剩下。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但主动出击也面临着相当的危险。 在狂乱摇曳的篝火和火把照明的橘黄色光芒之外,一切皆是黑暗,一切皆是未知。 而恐惧。 在其中滋生。 篝火依然摇曳着,木材取之不尽因而他们也不必担忧,在遮蔽物的帮助下足够庞大的篝火不会轻易熄灭。 待在营地内的人们盯着它,篝火烤得他们的脸庞和手掌发干。 而营地外面的人背对着它。疾风刮得脸生生疼,尽管并未下雪,但暴露在狂风之中他们迅速地流失着体温。裸露的手指开始变得冰冷而又僵硬,就连盘子和叉子都没有办法握紧——厨师们尽力而为了,他们将干硬的面饼进行烘烤出理然后用手头边仅存的香料配合果酒做成了热腾腾的蘸酱。 人们起初试着唱歌,试着就这好不容易配合得来的热食做些什么振奋一下士气。 但最后还是都安静了下来。 干硬的面饼到底还是令人提不起胃口,热气在风中迅速地消散。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有这样热腾腾的美味可吃。 “杀了马吧,烤点肉吃。” “那装备你是打算自己背吗。” 毫无生机的大地。 只有寒风在呼啸。 半个月时间的跋涉,从一开始的雄心壮志,到现在的沉默寡言。 击败他们的不是残酷血腥的战斗,而是艰难的生存环境和枯燥乏味的搜寻工作。 这本不应如此,常年在野外行走的狩猎佣兵们个个都是从大自然当中搜寻资源谋求生存的好手。可就连自然都已经毫无生机的时候,他们有再多的技能也无从施展。 “就连面对最凶恶的猎物时,他们也没有像这样沉默过。”史蒂芬这样说着,喝光了随身带的最后一点烈酒。 这是十分不妙的情况。 正如激战过后的短暂松懈正是最危险的时刻一般,这种因枯燥而带来的疲惫使得众人的战斗力都大幅下降——仍保持机警的仅有我们的贤者先生在内的少数人,但这显然是不够的。 人数仍有两百出头的营地需要关照的方方面面他们顾不过来,而等到亨利察觉什么不对来到后方时,昏昏欲睡的两名看守的佣兵才急忙检查。 发现。 驮马的数量,变少了。 “有血腥味。”这是狂风也无法遮掩的熟悉气味,如锈铁溶于水再由高温蒸发,久久难以从鼻腔当中去除的味道。 众人对此都不陌生。 在因这天气、这地形、这食物甚至这空气而恍惚失神的瞬间。 食尸鬼。 接近了。 “都打起精神来!打起精神来!” “清点人数!”迅速反应过来的亨利皱着眉这样说道。 两百人和几百匹马的营地不小,他们分成了好几个哨岗小组在附近警戒。看守马匹的这个小组失神但损失的还仅仅只是驮马,其他地方若是遭遇袭击的话—— 坏预感应验了。 哨兵少了两组人。 “分兵,我们追上去看看。”亨利对着阿道佛斯这样说着,后者点了点头。所有人按照专长的搭配分成了相对均衡的两支队伍,阿道佛斯率领较多的圣骑士和大量魔法师们收缩营地在明亮的篝火周边就地防守,而亨利则与米拉、菲利波、奥尔诺还有史蒂芬一并,率领着较少的圣骑士和弓弩手狩猎佣兵们出行。 “血迹。”他们循着血腥味和不自然的痕迹向着西面循着来时的路线一路往前。 人们紧握着武器,屏住了呼吸,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但黑暗是亡灵的盟友,不是生者的。他们手中的火把在疾风之下难以提供足够的照明,而本应明亮的西芬克魔力之月又偏巧不巧地被乌云所遮挡。 所以一直到贤者注意到了风向有些不对,他们才意识到。 自己被引诱出来的事实。 “向我靠拢,聚集成圆形!”亨利高举着火把示意自己的位置并大声地喊道,同时队伍当中的奥尔诺也会意地高举魔杖。 “阿克图’露娜!”“砰——”她叫着,紧接着炽烈的白光从魔杖当中伸展出来照亮了极大的范围。 “嘶——吼——!”畏惧这饱含高等精灵魔法师魔力光芒的食尸鬼发出惨叫捂着自己的脸庞,而眼尖的米拉迅速地适应了这明亮的光辉在其他人尚且眨着眼的时候她就一声大喊:“在树上!” “它们在树上!”“嘶——嗷啊!”像是发起了一声号令,成群结队的食尸鬼一拥而上。 “弓弩手!”菲利波大声叫着。“来不及了,拔剑,圣骑士顶上!”贤者大声地喊着当先就把火把插在了地上,他一步当先单手提着克莱默尔就由下至上地劈斩了出去。 “砰!咔——!”亨利刻意地偏转了自己打击的角度,并不切开整头食尸鬼而是将它给击飞,以避免这沉重又强壮的生物冲破己方的圆形防守圈。 他的反应相当及时,若是队伍没有缩成圆圈仍旧以松散的搜索阵型的话恐怕此时已经出现了减员。 但即使如此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黑暗限制了顶在前方的圣骑士们的战斗能力。尽管奥尔诺施展的魔法瞬间照明了周围的广大区域,但这同样使得许多人的眼睛需要时间来适应强光。 首轮冲击至少有三成应对的攻击落空,直挺挺地冲过来的食尸鬼直接来到了面前,若非迎击的都是身着板甲的圣骑士,只怕这第一回冲击就要出现伤亡。 “咔——锵!!”坚固的钢铁胸甲在强而有力的刨抓下出现了凹痕,但它还不至于被这种程度的攻击所击破。在友军的帮助下被撞翻的骑士们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们像是绽开的花瓣一样迅速地扩散了开来,尽管步行却以一记冲刺逼退对手同时为队友扩大了行动的空间。 好几头食尸鬼迅速地在攻击之下殒命,而后方的弩手们也终于在这个时候反映了过来。绞盘上弦的重弩钢铁铸就的扳机结构释放弩弦,一瞬间淬火的短矢准确地命中了食尸鬼的脑壳,精准地点杀了在白光之下暴露无遗的可憎亡灵。 “光要没了!”身处阵中央的奥尔诺忽然一声大喊,前方的亨利立马反应了过来:“收缩,回防。”他大声地喊着。深入搜索的他们这附近的树木要比起靠近沼泽那边的更粗壮一些,众人靠在了其中一棵大树附近,围成了圆圈警戒着四周。 “呼——”炽烈的白光在一阵波动之中消灭,这等程度亮如白昼的光辉即便是奥尔诺也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精灵喘着气蹲了下来,而在光亮之后众人的双眼不得不重新适应相对黯淡的火把光芒。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但喘了几口气之后就用相当快的语速继续说道:“她对魔力很敏感,这不是一个好决定,我们最好回去营地汇合。” “呼——嚓——”火把在地上插成了一圈,空出手来的人们双手拿着武器警惕着四周。米拉和菲利波皆是小喘着气,尽管他俩并未直接与食尸鬼接触,但刚刚一瞬间在白光之下密密麻麻攀爬在树木上的食尸鬼那副场景实在令人胆颤心惊。 亨利回过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众人,奥尔诺的警告是确实的,可视力远比其他人更加优秀的他能够看得到。 那些食尸鬼并没有离开。 它们却也没有进一步地进攻。 “这些家伙......” “就好像在以逸待劳,不像是以前那样一味地只知道扑上来。”一并跟随贤者等人出来的史蒂芬握紧了他手中的双手战斧,喃喃说道。 “嗯。”亨利简短地应了一声。 肉体上强悍的敌人,虽然有可怕之处,但只要掌握了合适的方法,应对起来其实也并不难。 真正可怕的敌人是拥有策略的。 人类被分成了两个部分,分散了力量。它们到来的时间点是夜晚,视野很糟,无法骑乘马匹以发挥更加强大的战斗力。部队的统合和指挥也十分困难。 加之以疲惫。 “它们学聪明了。” “她。” “学聪明了。”贤者如是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大剑。他感到手腕有些发酸,单手击飞一头冲刺扑来八十公斤重的食尸鬼即便对他来说也有不小的负担。 这些东西不会轻易地让他们回归营地和阿道佛斯等人合流,它们此刻以逸待劳,并不像在司考提时那样前赴后继。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等待他们这边做出行动,再加以应对。 “仿佛在狩猎一般。” 第九十二节:进化(二) 该如何做? 几乎是自然而然,人们都将目光投向了亨利。 出众的人不必显摆自身的存在,只是站在那儿,站在你身旁,你便感到心安。他或者她并不常以炫目夺人的外观博取它人注意,但相处久了,一言一行都拥有一种别致的吸引力。 不论是圣骑士还是狩猎佣兵,在场的都可用“老兵”一词囊括。 他们经历过许多,因而也养成了自己的一套行事基准。 老兵们不会因为你穿着一身亮闪闪带着金银宝石装饰的盔甲就尊敬你,外观上的炫丽在唬外行时很好用,可真正的老手只会敬重能解决问题的人。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会意气用事的人,因奥尔诺之前的事情至今仍心怀芥蒂的人自然有之,甚至那个对精灵拔剑相向的圣骑士也在队列之中——但老兵和毛躁的小年轻区别就在于此。 专业和业余的区别,就在于此。 他们能够放下这些,拿出职业精神来面对共同的威胁。 “有多少?”开口的人是奥尔诺,她没有对着亨利,但所有人都知道她问的人是他。 优秀的战斗职业者不仅以身体素质和武技掌握为衡量标准,对于形势变化敌我方位的掌控也需时刻上心——圣骑士和佣兵们固然是个中好手,但能够在奥尔诺释放的照明魔法短短的时间内,不但要双眼适应明暗变化,还要在面对食尸鬼来袭的时候反击。实在是少有人有这个额外的精力能去判断对手的方位和数量。 “两百,都是小型个体,东南方向数量最多,西面最少。”亨利果不其然地给出了答案,而他话音刚落,绝大多数人都就都皱起了眉。 “它们打算诱敌深入么。”菲利波小声地这样说着。 突破包围网的时候择选兵力最为薄弱的地点是一般常识,但食尸鬼故意留出的薄弱部分却是远离营地的方向。一旦他们选择从那边突围,只会离阿道佛斯等人越来越远,变得愈发孤立。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简简单单就可被识破的计谋,但若是考虑到夜里有限的视野造成的对于方向的不明朗,以及除亨利以外并无其它人知晓食尸鬼方位的事实,简单的计谋也能起到相当的效果。 假使队伍当中没有亨利存在,那么即便他们通过营火判断方向试图向着东面前进,多半也会遭遇到强力袭击阻截,进而开始产生混乱,最后不得不向着兵力薄弱的方向突击以谋求生存——而一旦这样做了,就正中了对方的下怀。 半个月前如潮水一般不断涌来的食尸鬼诚然令人胆颤心惊,但当他们在这里再次遭遇这些东西,从细枝末节上判断并得出结论这些家伙竟仿佛拥有了智慧一般时,那种心里发毛的感觉要远比当初在司考提更为剧烈。 无脑的野兽肉体再强也仍旧强得有限,正如高大健壮的人不一定令人畏惧,但奸诈狡猾的人一定是使人憎恶的。这些东西到底是从何处学来这些狡诈人们无从得知也宁可并不知情,因为这真相必然会令人更加恐惧。 无知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了莫大的幸福,他们有意地不去深思探讨这个问题而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如何解决问题上面。 合流是必须的,而且得是尽快。 此时正值午夜,未能入睡进行充分休息的后果逐渐开始展现。人们的注意力开始涣散,但因为紧张感肾上腺素分泌又使得他们浑身紧绷呼吸急促。 疲惫状态下的亢奋容易引致判断失误,他们应当速战速决,可对手不一定会给予这个机会,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从傍晚开始吹个不停的狂风逐渐变小了,这是件可喜的事,但乌云遮住了月亮而火把当中的油脂也燃烧殆尽。光辉越来越黯淡,当火光灭掉以后仅靠精灵魔法师的照明法术来维持战斗怎么想都是一个不靠谱的方案。 环境、时间、敌我对比,你不需要成为一位贤者都能判断出来己方所处的不利局势。 这还没完,目前所保持的圆形阵列在暴露地带面对来自多个方向的敌人时是不二之选,可它只适用于固守原地,一旦在行进之中被敌人攻击就会很容易散掉阵型。 他们得改变作战方案,变换阵型,而且得快。 “下令吧。”史蒂芬望着亨利,他这句话是主动交出了自己的指挥权。佣兵团长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擅长调配部下面对单一的大型狩猎目标,而眼下这种情况,他是外行。 “分散队伍,按职业分。”亨利在短短几十秒内做出了决定。 “远程射手和近战职业分开,先向北面前进。” “弓手到达地点以后近战手后撤,它们追上来以后就进行抛射,不用瞄准,抛射就行。” “阶段性交替掩护。”菲利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而他这一提及圣骑士们以及我们的小米拉也反映了过来贤者的思路。 ——这是典型的战法,在敌众我寡但己方存在远程火力的情况下以主动攻击进行掩护保存实力的方案。 行动方案是将队伍分成两拨,近战手们首先停留在原地阻碍敌人,为远程手的后撤争取时间;远程手在拉开距离以后进行援护射击,杀伤并且逼退敌军,近战手则趁此机会脱离纠缠往后撤退。以此往复,通过队伍之间的配合来达成保存战力的目的——可这问题也就来了。 若是面对的是懂得珍惜自己性命的人类敌人,那么当远程手进行箭雨攻击的时候他们确实有可能停住脚步开始寻找遮蔽,可在食尸鬼身上,这种战法可以通行吗? 不少人的心里有些打鼓,他们仍旧记得这些悍不畏死的怪物被长矛刺中都顶着要冲上来的场景,但现在不是疑问的好时候,亨利在以前就没有错过,他们现在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预先上好弦,但别发射,等到我们后撤的时候再进行发射,先进行一次性集体射击然后三班轮射。”他这样布置着,三班轮射是这类重型弩机的基础,因为使用绞盘上弦的速度太慢,为了维持火力这是必须的。 “变换阵型以后它们会进攻,近战手准备发起攻击。”亨利接着这样说道。 而他口中说出的话语。 仿佛一一成真的预言。 “撤!”史蒂芬团长率领着弩手们迅速地朝东北方向的树林跑了出去,少了几十支火把树林间瞬间就暗了许多,而正如亨利所言见到动静食尸鬼们立即嘶吼着发出似人非人的叫声冲了上来。 “拦住!”“呵啊!”“砰!”圣白的长枪被双手紧握着准确地集中了这伏在地上的怪物宽阔的锁骨,拥有特殊翼形突起的枪身卡住了伤口令它们无法进一步前进。圣骑士们与这些怪物角力僵持着着,而二十多名手持重型武器佣兵则趁此机会冲上前去重击它们的头骨或是脊柱。 米拉和菲利波待在了亨利还有奥尔诺的身边,他俩的体格和武器对付这种对手并不特别合适,只是即便有拖油瓶的嫌疑却也仍旧不选择轻易退缩。 “好了!!”到达指定位置的史蒂芬一声咆哮。“撤!”亨利言简意赅,而在他的指挥下主动进攻的战士们留下了一地食尸鬼的尸首就往后撤去。 “射!”嘶吼着的食尸鬼从东面和南面两个方向涌来,正如预料那般被引诱成了一个不小的集群,而疾射出去的弩失就这样降临在了它们当中。 尽管绝大多数的弩失落空,但令人惊奇的一幕却出现了,在遗留的火把光芒照明下众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原本集群跑过来的食尸鬼像是受到惊吓的鼠群一样四散了开来,它们重新变成了游散的阵型远远地待在火光之外游离着。 “这、这是——” “东北方向来了,掩护远程手!”亨利大声地喊着把人们的心神给拉了回来,紧接着当先就是一剑把一头小型的食尸鬼劈成了两半。 “喝啊!”米拉用手中的长剑奋力地向前刺去,已经与这东西搏斗过一次的她多少掌握了一些经验,但硬皮仍旧造成了不小的阻碍因而还得旁边的菲利波运用手中的钝器来完成最后一击。 他们迅速地杀伤了这些食尸鬼,紧接着再度稳住了阵型护在了弩手们的面前。 留下十几具先锋的尸体后,食尸鬼又重新拉开了距离。 他们甚至都没有能够稳住阵型,近战手们草草冲上来彼此之间的空隙相当巨大,食尸鬼付出一定的伤亡完全可以从那些地方强行冲进来杀死远程手。 而一旦失去远程手的掩护,近战手就会变得孤立无援起来。 “没有趁机进攻,这是怎么一回事——”人们面面相视,这些怪物诡异的行动令他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从一味地只知道进攻,除非魔女召回否则死光了也不懂得撤退保存实力。到稍一接触就退缩,有可乘之机也不会继续进攻......” “这些家伙,并不是学的狡猾了,它们只是换了一种行动方针?” “这不就好像......” “扯线木偶,傀儡。”亨利用平静的语调如是说道:“它们自身是只有本能没有脑子的,所有看似有意识的行为都是魔女在背后操控。因而迟钝,只有这种行为模式,而并不会真正地随机应变。”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一名佣兵恍然大悟地用松了一口气的口吻这样说着,但他还没说完就被亨利所打断。 “你想说幸运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之前在司考提吃的大亏让她学会了退缩,学会了在没有完全的优势兵力情况下吃到苦头就让它们拉开距离避免全军覆没。尽管时机的把握还很幼稚,在该追击的时候也总把它们调走。但比起之前已经是有了相当大的进步,至少她懂得保存实力了。” “甚至懂得引诱切开我们两边队伍之间的联系,试图孤立我们。” “尽管行为模式仍旧很好摸清。” “像是咿呀学语的小孩并不完全掌握战术的本质,只是模仿他们所看到的大人的做法依样画葫芦。” “可这也只是暂时的。” “她在学习,她在进步,这些东西也随之进化。” “而我们就是她言传身教的导师,她学习的最好榜样。”亨利呼出了一口气:“我们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进行的每一种战术布置,在之后都可能会在那些食尸鬼的身上重现。” “这么一想的话,你还觉得幸运吗?” “......” “时间不多了。” “我们得赶快汇合。” 第九十三节:隐隐的不安 冬日的夜晚总是如此的漫长。 第一缕曙光直到约莫六七点钟时间才珊珊来迟,而随着它的来临,在周围虎视眈眈了一夜的食尸鬼也像是意识到了不再具有黑夜作为掩护的自身优势尽失一样,选择了撤离。 他们在5个小时之前已经汇合,回归到了营地。 亨利冷静缜密的指挥对比尚不成熟有如扯线木偶一般的食尸鬼行为,人类一方成功达成汇合目的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当两边的队伍汇合以后,在更多身着重甲的圣骑士和中坚佣兵防守,魔法师和远程手协助,加之以巨大篝火的清晰照明下,食尸鬼也就彻底没有了翻盘的机会。 余下的几个小时变成了天亮前难熬的拉锯战。 双方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接触,只是互相试探。食尸鬼像是地鼠一样游离在周遭,冒冒头迎来几发弩失之后就再度潜藏起来。 没有真正的交锋与激战,但这些东西并未离开,你无法放下心来好好休息。一夜未眠的众人都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紧绷着神经疲惫又敏感,产生幻听和幻觉的人又出现了好几个,若非奥尔诺和卡米洛率领着魔法师们尽力运用自己的魔力维护,只怕魔女也会趁虚而入。 一分一秒的感觉从没如此明晰过,度日如年如坐针毡之类的词汇他们切身感受。 许多人都时时地抬头,每隔几分钟就抬起脸来望向上空期待着天明,但冬日的夜过于漫长,因此他们又每每失望,重新垂下头去。 合流以后人数更多,一部分人轮班休息也成为了可行的选择。但没有人心大到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入眠,因此他们都只好一直撑着,直到天明时食尸鬼撤退,才终于松了长长的一口气。 包括亨利和艾莉卡还有奥尔诺、卡米洛等人在内,率领三分之一精力相对较为充足的人留守警戒之后,余下的人们总算可以休息恢复精力。 这一天想必是无法再前进分毫,光是恢复精神和体力避免因过度疲劳而崩溃他们就得花上不短的时间。 人们起初还是有些担忧的,尽管亨利说了学乖的魔女为了保存实力不会在白天派遣食尸鬼袭击,但他们心里都还是有些没底。 只是疲劳到底是切切实实存在的,松懈下来安心以后,酸胀的眼皮合上不到一分内,营地里均匀的呼吸声和打呼噜的声响就此起彼伏。 贤者带着几名斥候骑马来到了营地的外围,他们花了半个小时左右绕了很大一圈,食尸鬼的痕迹向着很远的地方延伸,他们没有冒险去看到底撤到了多远,但确实是远离了。 “找点空锅、不用的铁勺还有麻绳。”他对着斥候们这样说道,经验丰富的他们立刻明白了亨利意欲何为。反正他们已然不再有新鲜食材,选择离去的那部分人为了轻装上阵也只是携带了少量炊具上阵。因而即使原本就已经是最低限度的装备,如今却还是有不少冗余剩下。 四面八方吹来的狂风已经停歇,周围除了他们与食尸鬼以外就再无任何活物。在这种寂静之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可以传出很远的距离,以它们作为警戒的补充,也能令看守人员疲惫的双眼减缓一些些的压力。 便是相对精力充沛的人,到了这会儿也是相当疲倦。燃烧了一夜的篝火堆此刻已经变小了许多,柴火熏的烟气使得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呛人的味道。人们把夜里没吃完的蘸酱放在平底锅里头在火堆上热了一下,就着干硬的面饼和热水吃了一顿不甚丰美的早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吃了点热的东西以后整个人的情绪也稍微舒缓了一些。 疲倦没有得到真正缓解,但要做的事仍有许多。 检查战场和人员物资的清点是重中之重,之前长期枯燥乏味的赶路带来的麻木和懈怠使得他们差点就被食尸鬼突袭来了个一锅端,眼下可容不得再有任何马虎了。 人员和装备的损失方面最终的结果令人松了口气,尽管最初失踪的那些哨兵最终也没能找到,但在之后的交锋当中由于食尸鬼不成熟的拉开距离时机,在完善的盔甲保护下这些精锐老手们并没有出现真正的伤亡。 优秀的防具值得付出高价的理由,仅此一个也便已足够。 着甲率颇高的整支队伍,相较一般平民和低级佣兵,至少面对尖牙利爪的食尸鬼时不会被轻易地开膛破肚。它们的爪子与牙齿难以击破钢制的板甲,即便是依赖强壮的肢体能够进行冲击给防具留下不小的伤痕,但铠甲和盾牌这种东西天生就是被打的命。 食尸鬼能袭击的对象唯有相对轻装的弓弩手游猎们以及魔法师,但这些轻装职业都被重装战士们好好地保护了起来。魔女在战术上尚且稚嫩,不懂得有时候需要付出代价来杀伤敌人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否则的话他们此时的损失只怕更大。 但即便没有人员上的惨重伤亡,从局部来看他们甚至取得了较大的成功,两边人加起来在零阵亡的情况下总计击杀了69头食尸鬼甚至可谓战绩辉煌。但从总体上来看,这却是他们输了。 因为杀掉食尸鬼并不是他们来此的真正目的,而且这里是敌方的阵营。 司考提小镇就算是保守估计现在也已经在一两百公里以外,加之以之前出发时就并非获得所有人支持,援军和援助物资莫说是不会出现,即便真有只怕也是赶不及。 他们在此孤立无援而且甚至连大自然都在作对,无法获得补给物资不说地形和天气都十分令人难受。 每在这里多停留一天他们就多消耗了一天的物资,每砍死一头食尸鬼他们就多消耗了一分的气力。时间是他们的大敌,沉浸于与食尸鬼作战当中的辉煌战果消耗了不必要的精力只会导致真正重要的事情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延后。 彻夜的战斗令今天一整天的赶路进程只得取消,原本的话他们应当是得想办法来跨越或是绕过这片沼泽地的。但战士们需要休息,北地斯京人传说中所谓强撑着好几天不睡觉连续战斗之类的狂战士神话往往会以力竭而亡作为结尾。这是他们付不起的代价,勇气和毅力有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但不是每一次遇到一点困难都要拿它们出来说事。 睡眠不足影响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态。长期精神紧绷会使得整个人都偏执和过激起来,一旦钻入这个死圈那么剩下的这两百号人崩溃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维持良好的体能和心态,他们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第一批入睡的人在临近中午大约十点多的时候醒来了,五六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对于习惯了风餐露宿的人们来说已经很够,撑到了现在的警戒人员在帮忙热了点汤水和面饼以后就跑到了营帐里头呼呼大睡。 被棉花般的云层所遮挡的太阳有一茬没一茬地洒下灰色的光,连黑眼圈都没有的我们的贤者先生没和其他人一起前去休息。他坐在了篝火的旁边,揉着眼眶的米拉走了过来接过了一杯兑水又兑水的热茶——旁边休息了几个小时的阿道佛斯一边系着胸甲的侧面固定带一边坐了下来,他华丽的盔甲上面只有一道浅浅的抓痕,显然那头食尸鬼竭尽全力都没能真正靠近圣骑士的身。 “计划又推迟了一日。”他没头没脑地这样说着,而亨利平静地“嗯。”了一声,拿着树枝探了一下火堆,使得下面的木炭有空气流通。 “也许还会更多。”贤者说道:“我逛了一圈,沼泽比我们想的要大,绕过去是不可能的,穿过去也会很难。” “......”阿道佛斯转过头望向了更加东面阴暗的天空,魔女显然就在那个方向,他们只能选择穿过这里。 “今夜多半还会再来。”亨利又接着补充道,他没点明,但听得见他说话的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她在试探,在学习,在验证自己新学的知识的正确性。” “这还是乐观的想法。”亨利把树枝放在了旁边,然后转过了头,看了一眼奥尔诺和阿道佛斯,然后又瞧了一眼米拉。 “食尸鬼没有抓紧空隙进行袭击,虽然这使得战斗无法结束,但进入的僵持局面也仅仅是对我们单方面不利。” “它们是有机会,她,是有机会可以击溃我们而没有把握住。但如果——” “只是说如果。” “如果她的目的就仅仅只是消耗,使我们神经紧绷变得疲惫休息不足,烦躁,队伍当中出现分裂,而不是将我们屠杀殆尽呢?” “你的意思是魔女手下留情了?”刚刚起来的史蒂芬在十度以下的天气赤着膊这样说着,讲完就咬了一大口的面饼。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她要留我们——” “因为队伍里有她想要的某样东西,或者说,某个人。”精灵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人们转过头望了她一眼,奥尔诺的神情有些复杂,几分言语难以形容的纠结使得她细小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无需再多解释,众人都知道她指的是自己。 “这能被利用来作为己方的优势吗?”阿道佛斯这样说道,他不近人情的说法使得我们的小米拉也皱起了眉。这位圣骑士部长显然是一个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人,尽管理智上洛安少女也明白现在这种时候必须用上任何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才有机会赢,但她就是十分不喜欢对方这种果断反应过来将奥尔诺作为博弈筹码的做法。 阿道佛斯的这种思维方式令她想起了康斯坦丁,两者虽然职业和出身都有相当大的差距,但在这种所谓“物尽其用”的思维方式上却是具有共通点的。 假使可以利用,那么即便那个对象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也不会在意。 ——既然他可以这样对奥尔诺,那么又有什么保证当自己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他不会这样对你? 女孩的思绪被贤者接下来的话语扯了回来。 “这不是最重要的地方。”一如既往地,亨利比所有人都看得更深也更远,他直视着众人的双眼,奥尔诺和阿道佛斯都避开了那双平静但有夺人光彩的灰蓝色眼眸。 “重点是,假使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 “那么魔女。” “恐怕已经不再是我们所想的那个幼稚单纯的个体。” 他如是说着,尽管仍旧只是猜测推理。 一股淡淡的不安,却开始缭绕在众人心间。 迄今为止他们能获胜都是因为魔女尚不成熟,她不懂得调兵遣将不懂得人类的计谋与智慧。空有庞大的力量在手中却只知道一股脑地投入进去,尽管这也已经造成了足够的伤害,但仍旧无法与精打细算地运用能够造成的结果相比。 他们拼命地追赶抓紧时间就是担心魔女进化与学习变得更加成熟,可如果她的进步速度远比人们所想的更快呢? “她应该还不至于......我是说,也没有人在她身旁教她,只有本能的话——”迟迟醒来的菲利波加入了讨论的阵列,年青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与其说是真的这么觉得,倒不如说是在为了让自己心安才这样说。 “巡回马戏团的驯兽师是如何令动物学会违背它们习性的表演的?” “做错了就会受到惩罚,而做对了,就会得到甜头。” “人类迄今为止的所谓战法和战斗技巧其实也无非是这样总结出来的,她经历了惨痛的失败,所以出现了改变,而任何她发现可以继续下去不会再有这种惨痛经历的事情,她就必定会继续下去。” “我所担忧的只是,这到底是出于未成熟者的本能和敏锐。” “还是她已经到达了关键时刻,需要再拖延我们一两天的时间。” “不然的话,你们不觉得,食尸鬼的攻击,来得有些晚了吗?” “......” “先前与亡灵的遭遇是偶然,仅仅因为这些没多少肉的东西过于迟钝。地龙也显然不是她麾下所属,半个月的时间她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派遣食尸鬼来袭击我们,但就连队伍当中出现分歧开始有逃兵离开的时候魔女也没有出现。” “一直到现在。” “我们确实是逼近了她的所在逼近了她的势力范围。” “但如果这不是一种自卫性的被动防卫,而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所以才想要争取时间的话——” 亨利没再说下去,话语到了这里也已经足够,沉默回荡在篝火的旁边,身后佣兵和圣骑士们仍旧在忙碌着各种事宜。 “真是这样的话。” “就不妙了啊......” 来来去去的忙碌声音之中,篝火旁唯有阿道佛斯的一声感叹响起。 第九十四节:躁动的生机 一日停留整修过后,他们自昨日下午探寻到的狭窄干硬小道,开始穿越这纵向长度约莫一公里半的沼泽。 稀稀拉拉的马蹄踩在长着杂草的软泥上留下了清晰可循的痕迹,偶然被踢翻的小石子落入旁边只半米深的水潭中溅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久久未停。 但这就是仅有的动静了。 除了马匹行动的声音和背负在上面的武器装备因行动而发出的晃荡声以外,树林之间的这片沼泽一片宁静。 人们没再交谈而是警惕着是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则是队伍总体上的变化。 离开司考提小镇第十八日,整支队伍从出发时的四百人七百匹马,减少到了仅仅八人十马。 精简至此的队伍,尽数都是有名有姓的熟面孔。 擅长魔法相关的有精灵魔法师奥尔诺和帝国魔法导师卡米洛;近战手除了我们的贤者先生以外还有配备单手长枪与盾牌的圣骑士阿道佛斯,以及使用双手长枪的红牌佣兵艾莉卡与用大型钝器的史蒂芬团长;余下的远程武器射手职位,因为作用并不明显的缘故,则由菲利波和米拉这两个年纪最小的人兼当。 作出这种改变的理由看起来有些荒唐,它的出发点仅仅只是我们的贤者先生一些推理和不安。但在一片模糊的未来之中亨利的想法就是他们仅有的方向——事已至此他们是容不得任何的侥幸心了,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怀疑都必须抓紧机会。 拉曼古语有言,最令人难受的不是结果的悲哀,而是本能做些什么,本应做些什么的时候没有去做。 两百人出头浩浩荡荡的队伍要全员度过沼泽耗费的时间不会少,加之以其它一系列问题,原先为了应对食尸鬼和其它魔女麾下军队而组成的大队,此刻变成了一种冗余的拖累。 迟迟不肯放弃人数带来的优势的话,到头来很可能会失去更多。 他们不愿如此,因而便迅速地作出了取舍。 几乎可谓全员由以一敌百的英雄人物组成的这支八人小队只携带了三天的补给。他们甚至卸下了大部分的其他物资连炊具都没有带。节省下来的空间替换成了额外的武器,除魔法师外每一个人都带着一柄长杆武器,一把近战的锐器以及一把钝器,米拉和菲利波还有阿道佛斯都还带了盾牌和弓弩以及配套的弩失。 史蒂芬团长算是队伍当中武装得最重型的人,穿着盔甲的他除了带上自己的双手大斧以外还从他的副团长那儿借来了那柄大锤——值得一提的是后者到最后一刻都坚持要一同上路,但由于留下的人员需要有能力者来领导的缘故,这位副团长和阿道佛斯的副官一并都留了下来。 他们二人以及卡米洛这几位领导阶级的人随队出行,是因为没有其他人能胜任这份工作,他们就是队伍当中最强的人。而由这些人组成的小队若是尚且失败,那么再多几个人一起上路恐怕也不会造成任何改变。 话归原处。在整理行装重点携带防具与武器以后,这支分离开来的精锐小队迅速地与被遗留下来的近两百人拉开了距离。 人数极少的小队行动起来迅速又安静,只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穿过了莫大的沼泽——这还是因为途中遇到了一段必须涉水而过的地形的缘故——而在再度踏上硬地,度过两日乏善可陈的赶路之后,他们真正意义上地与后方的队伍彻底分开了。 这片地域的地势已经逐渐开始重新往高处爬,显然已经接近帕洛希亚高原的边缘。 这已经足够深入东面了,可莫说是食尸鬼,就连亡灵的迹象都没有半分。 第三日的早晨,在吃完了这最后一天口粮的三分之一以后,带着些许的不安,他们继续前进。 一个上午的时间都在平静的前进之中度过,但就在他们打算继续前进找个地方短暂休息一下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怪怪的——亨利举起了手,后面的人们拉起缰绳令马匹放缓了脚步。小独角兽跟在米拉的旁边顺从地也停了下来,它打着响鼻,洛安少女意外地发现独角兽似乎不再那么不安。 “别放松警惕。”贤者这样说着,他与艾莉卡并驾齐驱,史蒂芬与阿道佛斯分别护在了两翼,奥尔诺和卡米洛以纵列位于队伍中间,而米拉和菲利波则是断后。 他们减缓了速度慢慢地向前前进着。 这里的空气仍是凝滞的,卡米洛此次出行并没有带皇家占星所里头研发的那种精致易碎的温度计,但从体感上来大致估量,也能明白气温是在十度以下。 穿着盔甲外头还披着毛绒保暖披风,行进起来的他们对于这温度是不应有所察觉到的。即便是在之前更冷的时候人们也没有产生过这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不对劲,有什么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存在,不应属于这半个月有余的光阴当中他们已经习惯了的寂静又了无生机的环境。 “......”皱着眉的米拉嗅了嗅鼻子:“这个是......” “空气中,有......花香?”菲利波接上了她的话,而紧接着进行解释的确不是惯例的我们的贤者先生,而是处于前方的艾莉卡。 “是玉兰花。”银发的女士轻声这样说着,这种帕德罗西独有的花卉花香并不呛人,只有淡雅幽香淡淡浮在空气之中,也亏得她能够认得出来。 “迎春花吗,说起来现在也该是三月,早春了啊——”出身帕德罗西对这种花儿有过了解的阿道佛斯说道。 “三月末快四月了吧。”卡米洛开口补充,这一意外的发现令气氛多少不那么沉重了一些,但人们紧接着又反映了过来。 “不对——” “这里怎么可能有花。” “玉兰再怎么能耐寒也经受不住之前的那场寒潮——”圣骑士握紧了长矛将盾贴近自己的身体左右地观望着。 “怎样!”贤者回过头望向了奥尔诺和卡米洛,精灵皱起了眉,展开了手心,一小团的火焰在空气之中静静燃烧,她等待了约莫有十秒,然后挥挥指尖散掉了它。 “不。”奥尔诺摇着头:“我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失,火焰的燃烧也是正确的反应。” “这证明了什么?”史蒂芬开口问道。 “证明我们还在现实没有被拉到幻境里头。”亨利回答,而奥尔诺和卡米洛都是点了点头,后方的菲利波皱了皱眉:“这.....算是好事?” “勉强能算。”回答他的是艾莉卡,而接着注意到了米拉紧皱着的眉头,奥尔诺放轻了声音又重新解释道:“魔......” “......她的魔力魅惑,是一种被动的影响。在较远的距离上,我和卡米洛可以通过有意地释放自己的魔力到空气中,增强一定范围内个人魔力的浓度,来抵御这种影响。” “但在靠近到近距离以后就不行了,因为她太强了。”精灵垂下了脸,苦笑着说:“因为她超乎想象,超乎常理的强,我们有可能连已经进入到幻觉之中这件事也察觉不到。” “但幻觉也是有局限性的,她能够做的充其量是设定一个场景然后对我们内心当中的回忆,尤其是伤痛的回忆进行重现。” “换句话说,她无法模拟复杂的物理现象。能够呈现的只不过是一个缺乏变化的固定场景或是一些碎片化的回忆,像是如此精细的魔力反应和火焰燃烧与空气产生的互动交流,是不可能做到的。” “......原来如此。”米拉明显没听懂,但奥尔诺没有跟她计较。 “总之。”精灵小小地叹了口气:“我们不在幻境当中,这是一件好事。但这可能意味着一些什么更严重的。”她这样说道,而前方的亨利在一阵观察确认安全过后重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向前迈进。 八人维持着警戒的阵型,而每隔一段时间奥尔诺就会释放一次小型火焰魔法验证是否陷入幻觉之中——这点程度的魔力消耗对她来说不算一回事——但结果总是否定的。 花香随着前进变得越来越浓郁,而与此同时一并出现的还有其它的一些什么东西。 悉悉簌簌,在他们之外,却也不属于食尸鬼的东西。 是生命的迹象。 “鸟鸣声?怎么可能。”洛安少女瞪大了双眼,她回过头瞥了一眼小独角兽,后者显得相当安静又祥和,不再像是之前那样躁动不安。 “这地方诡异得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史蒂芬打了个冷颤粗声粗气地这样说着。 马蹄轻启,八人一步步地靠近散发着鸟语花香的地方。 【当世界起始之初,祂并不知晓它是应有如何的模样。——白色圣典,第一卷,第一节。】 流水声开始出现,一阵风从那边吹来,人们的披风被掀起猎猎作响,但却并不觉得冷。 【一切便只是混沌,黑暗。】 【所以第一日,祂说。】 【要有光。】 【这世间便有了光。】 太阳穿破了云层,洒落在了林间。 “不,不,不不不——”阿道佛斯奋力地摇着头,他甚至松开了手中的盾牌任它挂在小臂上空出手来紧紧地抓着自己领口的圣徽。 【但光所照耀的这世界当中,一切却又都是那么地寂静,孤寂。】 【因而祂又使这世间,有了走兽、飞鸟、游鱼。】 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在树梢上回响,一头小刺猬嗅着鼻尖出现在众人们的面前,但紧接着又“嗖——”地一声钻入到翠绿的灌木丛之中。 “但她仍是寂寞的。” “因为这世间除她以外没有另一个与她相同的个体,于是,在第七日的时候。” “她以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 “我不相信!!”圣骑士重新握起盾牌的手疯狂地颤动着,而站在这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正中央,一袭白衣一头白发长着短短尖耳的女性,缓缓地睁开了有白色修长睫毛的眼睛。 那淡紫色有着群星光辉的眼之中自然地就带着笑。 白色的小鹿在她的身旁静静地喝着水,温润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青草微微摆动,早春怒放着的玉兰花使得整片空气都充满了盈盈的幽香。 “那不是魔女,不可能是魔女,可她也,不——怎么可能,圣典上的,怎么可能!”阿道佛斯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而旁边的众人都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站在水畔站在阳光之下的她有着优美的身姿和如天使一般的气质。 这外形甚至比之身为精灵的奥尔诺都要出众。 她注视着众人,那双眼是纯粹没有一丝敌意的,对视着的人都只觉如沐春风。 她一个个地看过他们。 最后,那双眼扫向了奥尔诺。 洁净的脸上轻轻绽出的那个笑容,令米拉想起了自己记忆中妈妈的微笑。 “欢迎回来。” “母亲。” 她说道,那是如此温柔的声音。 温柔得,仿佛入梦的摇篮曲。 第九十五节:白色庭园 “你不是她。”出乎意料地,精灵否定了她。 “是的,我不是,但我也是您的孩子,母亲。”纯白的魔女微笑着这样说道。 “她在哪?”奥尔诺的态度丝毫没有退让,她坚定的信念影响了周围的众人,除了亨利和艾莉卡之外余下的几个人都多多少少被这十分具有冲击性的一幕所感染到,而差点忘记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阿道佛斯是被影响最为严重的人,他之所以心灵受到极大冲击的缘由亨利是自然知道其他人也多少能够猜出个一二——他们收紧了阵型。 尽管一切十分祥和,但众人却都紧握武器表情严肃。 “您是来这儿,毁灭她的,对么?”白色的魔女声音依旧温柔,她体现得成熟大方,完全没有身处除了这片地域以外全然了无生机的荒野之中的景象。 这更像是在某个山庄庭园宁静的午后该有的对话。 而不是一群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人预料中应有的场景。 甚至就连这对象也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可恶至黑化身——那庭院中的所在怎么看怎么像是传说中的圣女和天使,她是如此地纯净,仿佛由世间所有的善美凝结在一起化为人形。 “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奥尔诺没有直接回答,但这个答案也已经足够。 白色的魔女依然笑着,但她逐渐地垂下了头。 “在世界诞生之初,她并不懂得它应有的模样。”“——!”阿道佛斯抬起了头,透过头盔紧紧地盯着缓缓开口的白色魔女。 “她是初学的婴儿,遵循本能而行动。” “而最原始的生物本能,就是。” “吃。”白色魔女这样说道,奥尔诺因为这个关键词而颤了一颤,她显然想起了自己母亲和族人的遭遇。 “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她有一整个世界的东西可以去学,一整个全新的世界可以去探索。” “去杀戮还差不多!”粗声粗气的史蒂芬打断了白色魔女的话语,但他紧接着就被对方一个淡淡的眼神给看得说不出话来。 “生命在遭受到攻击的时候都会本能地自卫,小孩子的一切行为都是在模仿大人,她没有善恶之分,也不懂得人类世界的道德规范和其它任何。” “......” “在您——”白色魔女看向了奥尔诺:“在母亲您遗弃她以后,她只能从身边的其它生物身上学习。” “是的。”她用一种凌驾于这之上,像是一个世界的旁观者一般的感觉说道。 “从人类身上。” “纸张最初是纯白的,所以可以被染上任何颜色。而人类这种暴力又混乱,贪婪,总是简简单单就屈服于自己欲望的生物,教会她的。” “是暴力与杀戮。” “荒唐!照这么来说那她是好人啊!”菲利波大声地这样喊着,米拉看了一眼他,若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年青人第一次在漂亮的女性面前说话不结巴,看来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却是超过了自己的腼腆。 “您看起来很是愤怒。”然而菲利波好容易的成熟也在对方一个微笑之中就被无效化解了。 “那么这位年青的先生,好人的定义又是什么呢?”白色的魔女这样说着:“你们人类将一切都要分为好坏,都要以自己的道德观自己的善恶观强行套用上去。” “乌鸦反哺因为符合人类的孝道观点因此就成为了一则被人深信不疑的寓言,从未有人怀疑过它的真实性。” “就连虫豸都要以是否符合自己的需求来分成益虫与害虫。” “两国之间因世仇发生战争,一位屠杀了数千人的将军在自己的国家内部是大善人大英雄,可在敌方眼里这也是一样的吗?” “善恶。”她垂着头:“本就是极个人,极自私、片面的观点。” “归根结底它只不过是用来正当化夺去他人生命这种行为的说辞。” “只要是为了国家、为了神的话,那么一切罪恶都是正义,分明是沾满血腥的双手却还可以接过勋章被夸耀为英雄,是盖世无双的好人。” “但我和她不是这样的。” “我们不会用这种说辞来为自己狡辩。” “我们只是想。” 她抬起了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想生存下去而已。” “将她当作纯粹的恶的存在,从出生开始就是恶,这样来处理的话一切就都变得简单了起来,不是吗?母亲。”白色魔女先是反驳了菲利波,但在话语的最后却看向了奥尔诺。 “......”精灵垂下了头,而回过头看着她的亨利一言不发,米拉瞪大了眼睛:“奥尔诺,你......” “所以我说过了,不要对我怀抱同情。”精灵苦笑着,事已至此她也无需再进行更多的解释。 “她是违背常理的存在,因为她拥有了超过这世间任何现存者理解程度的力量。” “因这力量是难以被掌控的,无法被任何人所控制,所以照人类、甚至是精灵的观点,她理应被消灭。” “过去未曾有人能够控制过这股力量,因而将来也必定是无人能够做到的。” “您连,尝试,都没有做。”白色的魔女这样说着,而奥尔诺的身子再度颤了颤。 “您期望自己的女儿死而复生,但您得到了在此之上更多的东西。” “她拥有的,是世界的雏形。” “是无与伦比的创造力。” “闭嘴该死的!!”忍受至今的阿道佛斯抬起了长矛在怒气之中直直就朝着白色的魔女投了过去,但以急速飞来的长矛却被她抬手轻轻一抬就如鸡蛋装上石头一样粉碎至渣。 “......什么鬼东西。”史蒂芬又打了个冷颤,其他人也皆是一脸凝重。 “你没明白吗?自封神圣的骑士?”她冷冷地望着阿道佛斯:“我说过了,她拥有的,是一个世界的雏形,根据你们的世界所创造的,她的世界。” “呃——”米拉和菲利波低下了头,打量着这有如暖春一般的狭小区域,又回过头望着外面幽深冰冷的死亡森林。 “是的,你们就在她的世界之中。” “在这之中,一切皆是她的意志,一切皆不得逆反她的意志。” “胡说八道,你这就仿佛在说这渎神的魔女是——”阿道佛斯怒发冲冠。 “神?”白色魔女微微一笑。 “呃——”圣骑士如鲠在喉,他绞劲脑汁,但却完全想不出任何话语来反驳对方。 “以人类的定义来说,这确实是没有错的。” “她感到寂寞,所以创造了和自己相伴的朋友。” “因为遭受了来自外界的威胁,人心的恶意,敌对,所以她的这些‘朋友’自然需要足够强大。” “如她的忠犬,扩张着这个世界,捍卫着。” “她的领土。” “那是她意识的延伸,它们所到之处就如她亲身到过,它们所见所听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无一例外地反馈给了她。” “这知识是渊博的。” “我几乎无所不知。”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一直沉默着的卡米洛低下了头,他虽然念叨着这句话,但双眼当中却又闪烁着其它的一些光辉。 魔法师是求道者,对于知识对于未知的事物他们有着一种本能的狂热与追求。 “这到底是如何实现的?宛如凭空造物,凭借自己的意识,这黑魔法到底是——”“卡米洛先生,请自制。”奥尔诺如是提醒着,精灵终于稳下了心绪,她抬起脸来,再度正视这个容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洁白的美丽女性。 “那么,你也是她的造物吗?” 她问道,白色的魔女依然微笑着,但这笑容米拉忽然不再觉得温柔。 “.......是的。” “因为这世间有了走兽、游鱼和飞鸟以后,她仍感到寂——”“引用圣典的辞句就到这结束了,你那扰乱人心的做法只对他有用。”奥尔诺打断了她。 “......”白色的魔女垂下了头,半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您是否曾这样想过呢。” “若她不是现在这般,若她不是这样凶残又冷血的存在。若她如您自身一样光辉又美好,像是纯净的白色,纯洁的化身,像是您所向往当中的那个应有的爱的结晶一样。”她说道:“那该有多好呢?” “您赶走了她。” “因为她不够美好,因为她是邪恶的魔女。” “那么,假如我并不是这样的话,妈妈会接受我吗?” “我就是这种想法所诞生的一个。”白色的魔女说道:“可能性。” 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旁边那头小鹿的脑袋,后者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鸟语、花香,小溪流水,暖暖的阳光洒在地面上,一切都是如此地和谐,就好像奥尔诺曾经居住的精灵村落一般。 “......”没人再说话了,众人都只是沉默。 “会吗?倘若她不是邪恶的,倘若她没有杀死祖母,没有杀死您的族人,没有犯下这么多的过错。” “倘若她。” “像我一样。” “您就会接受她吗?”白色的魔女用温柔的声调这样说着,静静地用那双紫色的眸子注视着奥尔诺。 “......”精灵沉默着,没有回答,但这也已经足够。 “......是吗,您视我们为一个错误。”她垂下了那双璀璨的眼:“一个必须被抹消的错误。” “这终究是我必须背负的罪孽,世间没有倘若。”奥尔诺开口说道:“过去的事情已成既定事实了,这不是我接不接受,我能不能接受的问题。” “您在找借口,母亲。”白色的魔女闭上了双眼。 “是呢。”奥尔诺也闭上了双眼。 “我是在找借口。” 溪水忽然停了下来。 四溅的水花停留在半空之中,小鹿抬起了头,扇动的长耳朵停在了一个诡异的位置;树叶不再摆动,风也停了,之前悦耳动人的鸟鸣声不复存在。 一切。 全都静止了。 “嘶——”艾莉卡深吸了一口气:“花香没了。” “蹭——”小独角兽靠近了米拉的身边,它表现出了相当不安的情绪,但洛安少女本人亦是如此:“这到底、怎么回事。”她左右地望着,视线盯了奥尔诺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己老师的身上。 “这是她最后的期望。” “她之所以迄今为止会一直放我们一马的原因。”贤者用平稳的语调这样说着。 “现在。” “她的梦。” “碎了。” “砰——”像是心脏跳动间忽然的绞痛,整片白色又美好的场景当中,传出来一阵巨大的冲击波。 “呼呼——”“嘶吁吁吁——”马匹嘶鸣着想要逃走,人们的头发和披风被吹得四散飞舞。 “下马吧!这畜生不听使唤了!”史蒂芬高声大喊着,受惊的马儿嘶叫着想要转过身来,人若是再不下来的话只怕会被摔个重伤。 “嘶吁吁吁——”八人果断地下了身,连同一批驮马在内的九匹马立刻不受控制地往后逃去,他们只来得及取下自己的武器和装备,唯一没有逃走的小独角兽依偎在米拉的身旁,畏惧着这原本使人心安的场景。 “......真遗憾呢。”白色的魔女在沉默静止了许久过后,忽然再度开口说道。 “生存下去是生物的本能。” “您否定了我们的存在。” “那么我也没有别的选项了——” “所有人,准备战斗!”亨利抬起了大剑一声怒吼,而重新睁开双眼的白色魔女手中赫然出现了一柄散发着夺目光辉的长枪。 第九十六节:超越善恶 八人一拥而上。 莫说现在不是讲究骑士美德的好时候,他们当中也没人真是什么骑士精神的继承人。 可即便具有以八打一这种“优势”,他们却也对魔女几乎没能造成任何真正的伤害。 “砰咻——!”奥尔诺的空气系法术总是最快的那一个,但它疾驰而去却被白魔女随手一挥就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啊——”阿道佛斯念叨了一句,紧接着与亨利、艾莉卡还有史蒂芬一并分散开了阵型试图从各个方向接近位于正中心的魔女。 “佯攻,掩护他们。”贤者作为前锋因此奥尔诺就接过了指挥的位置,她在过往的旅行当中也曾面临过不少的战斗因而对此可谓轻车熟路。 “齐射!”“砰——咻——”变幻了角度的风和火焰魔法攻击再度被击碎。 紧随其后米拉和菲利波射出的弩失也是如此——洛安少女的内心当中显然仍有迟疑,她瞄准的是对方的肩膀位置而不是更加致命的心脏和头部,但这种稍有保留的做法很快地令她自己感到了后悔。 毫无死角的防御使得他们这些远程手的攻击根本连干扰的目的都没能做到。若是瞄准的头部和心脏等重点部位的话白色的魔女还会看向这边稍微应对一下,但米拉的保留却使得她根本连注意力都不投入过来——这给前锋的队友造成了相当严重的后果。 “嗬啊——”冲在最前面的是左面的阿道佛斯,他仗着自己穿着板甲还拿着盾牌,加之以心里一丝莫名的不忿驱动之下就加快了速度当先冲了上去。 “哎!”卡米洛注意到了米拉的攻击没能分散注意力的事实赶紧重新又运用法杖急急地丢出了四枚火球前去掩护圣骑士。 “呼——” ——但他太迟了。 当先一波全是他们这边主动发起的进攻,魔女拿在手里白光闪闪的短矛一直持平,而带到阿道佛斯接近到二十米以内的时候,她忽然抬起了它。 “砰——咻!”原地浮空而起的短矛在半空之中加速紧接着朝着阿道佛斯疾速冲来。 “别硬接!”注意到这一切的亨利大声提醒,疾射而来的短枪充斥着一股不妙的气息但阿道佛斯的盾牌系在了小臂上他只好连人带盾直接一个测滚。 “砰——”“呃——”连人带甲超过一百公斤的阿道佛斯,仅仅只是手中盾牌的边缘被这支长矛给蹭了一下,就整个人向后飞出了好几米的距离。 “哐当——咔嚓!”他重重地摔倒在了地面上。“咳咳——咳咳咳——”紧接着开始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金属蒙皮的鸢盾右上角四分之一的部分彻底碎裂,厚达两公分的木芯带着暗红色的余烬开始散发出燃烧的味道。捆绑在小臂上的皮带断裂铆钉飞开,阿道佛斯感到自己的整个左手都生生地疼,若非身着板甲,只怕他连半个身体都要摔成残废。 “拉开距离,拉开距离!”靠近的史蒂芬团长立刻过来,身强力壮的他一只手就拉着圣骑士往回跑。四名远程射手连带小独角兽都一并跑到了阿道佛斯的身旁,而另一侧离得较远的亨利和艾莉卡也重新回归到了这边。 他们拉开到了约莫三十五米左右的距离,然后人们开始检查起阿道佛斯的伤势。 “咳、我没事。”要强的圣骑士向着队友摆了摆手,强撑着爬了起来。他内心当中感到一阵后怕。虽然短枪在穿过盾牌以后只飞行了不远的地方就消散在空气之中,但这多出几米的距离已经足够把他射个对穿。 “谢了。”他对着亨利点了点头,若非贤者及时提醒,对于自身穿着的防具过度自信的他怕是现在就已经殒命。 “我......”米拉欲言又止,她显然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好时候。”奥尔诺开口打断了她。 “信息?” “某种形式的魔力护盾大约是以身体半径中心一米左右的距离出现,我的推测是强效的巫术,可以将施加的力反馈回到来袭的物品上面,进行抵消。” “但只能是她注意得到的方向。”奥尔诺用飞快的语速接连吐出的专业词汇让大部分人都一头雾水,只有亨利和艾莉卡不在此列。 “投枪呢?” “魔力组成的,不超过25米攻击半径。” “她和......真正的魔女,不一样。”奥尔诺摇了摇头:“她的魔法和魔力虽然强大,但是却并不是黑魔法。” “还有一件事情我感到十分奇怪,她的魔法短枪在离开到25米的距离时消失得非常突兀,就好像是,被这周围的环境给——”奥尔诺皱着眉,她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拉曼语词汇。 “吞噬了。”亨利用平稳的语调补充。 “呃——”简单的形容令其他人也能够听得明白,而疑问也自此由来。 “可这,说到这周围,虽然确实格格不入,但她不是魔女的分身这样的存在吗?”提问的人是菲利波:“你们的这种说法,不就好像是,她自己在吞噬自己?”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花香......”米拉忽然开口说道:“花香.....没了。” “说起来周围的那些小动物,也不见了——”人们抬起了头开始四下观望,这才发现整个环境都开始黯淡了起来。 外围冰冷的死亡森林像是疾病一样开始蔓延吞噬着这片区域,发黑冰冷的地面比起一开始相遇到的时候已经向内延伸了许多。玉兰花枯萎了,鸟鸣声和其它的小动物也已经消失不见。 就仿佛这仅存的光明将要被黑暗所吞没。 所有人都回过了头,看着依然站在正中央的白魔女。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并没有发起攻击。 “你.....无意战斗?”菲利波站了起来,略带迟疑地对着她开口问道。 “不是无意。”魔女苦笑了一下:“是不懂得。” “你到底是......”米拉也站了起来,她在对上对方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时忽然内心中产生了一种有如雷击一般的感受:“啊——”洛安少女忽然叫了起来。 “那个人。” “你是。” “米拉!”她向前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身后的菲利波急了起来,而亨利和艾莉卡也上前护在了白发少女的两侧。 “你是那个,在哭的人。”她说,这个极其具有米拉风格的用语令大部分人一脸迷糊,只有奥尔诺和亨利产生了反应——前者也站起了身走了过来,而后者皱了皱眉,紧接着望向了场中央的魔女。 “......是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低下了头,浅浅地笑了一笑。 “——”一阵风吹来,在短短几秒时间内迅速枯萎的玉兰花从枝桠上落下,仿佛在一瞬间经历了漫长时光一样,随风消散成了粉末。 冰冷的外围再度侵袭了几分,白色的温暖区域进一步地缩小了。呆在后方的众人紧了紧披风,然后也站起了身走了过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没做什么啊——”史蒂芬焦躁地用他的大嗓门吼着。 “不是你们,是她。”白色的魔女说道:“她在,吞噬我。” “可你们不是——”白发的女孩努力地整理着语言,她难以找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一切——而对方忽然动了,她朝着这边缓步走了过来。 “锵——”众人握紧了武器,尽管她仅仅一轮交手过后现在完全没有要继续的意思,但显露出来的力量也已经足以令人忌惮。 “......人类总是这样的,不是吗?”魔女淡淡地笑着,这样说道。 “我,只是一个碎片。”她对着米拉这样说道:“我不是另一个她,只是她庞大又复杂的思维当中的一个,细小的碎片。” “一个已经毫无价值的碎片。”魔女回过头望向身后,原本苍翠的树叶开始片片凋落随风而逝。 “我享有她的记忆,因而我也明白她的所见所闻,她封闭了这一切以维持原本的模样,但我并不。” “我拥有众多的知识,这些都是她与其他生物接触而所获取的,她能窥视人类的内心,尽管她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需要明白。” “只是本能地将人们内心中所认为的是美好的东西拼凑起来,做成了这样的一个碎片。”魔女垂下了头。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你不想再继续战斗的话——”多少受了点创伤的阿道佛斯加之以之前那些令他信仰动摇的事情,开口的时候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目的?” “我被她创造出来的目的,还是我自己存在于此的目的呢?”她说,然后赶在对方回答之前就接着说道:“她创造我的理由十分简单,她并不懂得太多。只是像是小孩子画出来的拙劣画作,满心祈愿着自己的母亲会喜欢。” “就是这样单纯的想法罢了。”魔女看向了奥尔诺,但眼神之中却没有仇恨,只有一抹淡淡的苦涩。 “至于我自身,我想,我所需要的大约是一个答案。” “如果你们回答的话,告诉你们她在哪里也倒无妨。”“呃——”出乎意料的话语令众人面面相视。 “你要出卖你自己?”“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两个声音来自一老一少,史蒂芬和菲利波说完忽然又对视了一眼,彼此皆是有些莫名其妙。 “......这不过是人类的定义罢了。” “出卖、欺骗,这些是恶的行为,我作为应当是恶的存在,作出这种事是本分的。简单的善恶观——嗯,这正是我想问的东西。你们是——”她看了一眼众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种事?”唯有米拉仍旧开口询问。 “来消灭她,这种事。” “呃——”人们沉默了起来,只有头脑相对比较简单的菲利波再次很快地就答复:“那不是很简单吗,你伤害了人类,杀死了这么多的人,你是邪恶的存在。” “所以这只是简单的复仇?因为有属于人类的个体被消灭了?”魔女反问,而菲利波退了下去——年青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缩小了!”米拉忽然叫了一声,众人回头望了一眼,原先偌大的一片区域现如今已经被外部侵蚀到了只剩下十米不到的直径。 “没时间再在这儿浪费了,她反正本来也完蛋了,快去解决这件事吧!”史蒂芬叫嚷了起来,他显得有些心急,一连串超乎想象的事情使得这位佣兵团长感觉相当地没有安全感,他想要快点解决一切回复到自己熟悉的日常之中。 去和一些更熟悉的对手打交道。 “去怎么解决?我们连魔女在哪儿都不知道,现在马还带着物资和备用装备跑了。”之前还与史蒂芬异口同声的菲利波这次反驳了他,之前离得远远的时候他们可以循着天色判断位置,但这会儿已经到了乌云的下方就失去了判断的基准。 “你这毛头小子!”佣兵团长怒瞪着眼睛眉毛都翘了起来,但紧接着另一个响起来的声音却打断了他们即将萌芽的争吵。 “威胁。”已经平复下心神的阿道佛斯口中吐出的这个词汇,似乎远远不止形容面前的场景这么简单。 “她对所有的生物都是一种威胁,她太残酷,所以必须被消灭。” “果然还是简单的善恶观吗?对自己有威胁的东西即是恶,必须被消灭——这答案还远不够。”她笑着摇着头:“如果答案仅是这么简单的话,那我也不必询问你们了。” “善与恶,你们所守护的东西是善,你们所战斗的东西是恶。一切若都能像是这样黑白分明的话,那么也倒简单了起来。” “可是,我且问你们。” “她所杀死的人,可比得过人类自身所杀害的人?” “她所犯下的罪恶,可比得过人类历史上所谓暴君造成的罪孽?” “你们所捍卫的城市是经由流血和杀戮带来的,你们维持生命的时候也必将有其它生命被夺去,从根本上来说你们的所作所为和她又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生命要存续就必然会夺取,生命本身就是如此地残酷,既然做法都没有任何不同,那为什么她会被定义为恶,被定义为反对生命者,必须被消灭的存在?”魔女说着,她显然问倒了大部分人,人们皆是沉默,除了强行辩驳通过否定她存在从而否定她的任何言论这种诡辩以外,似乎没有其他的办法来反驳。 “唉——”洁白的魔女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一个,卑微的,‘为什么’,却都没有办法得到答复。” 光圈已经缩小到了只剩两米不到的距离,站在稍微靠后位置的人们感觉到了阴凉的空气。 米拉看向了亨利,艾莉卡也看向了亨利,同样如此的还有奥尔诺。 “她是不完整的。”贤者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开口,只是听着他的声音,只是如此,就已经足够令其他人感到心安。 魔女看向了他。 “生命、人类,和这世界上所有的生命,确实如你所说,都是通过夺去其它生命从而获得存续的。” “这世界上迫害人类本身最多的敌人,也不是任何的异族,任何的可怖魔兽、魔女、魔鬼,而是人类本身。” “我们总是善于书写,人们也最为喜欢那些千篇一律的与没有脸庞没有语言,不能沟通没有情感的怪物战斗的故事。因为纯粹又绝对的善与恶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相较之下,敌人全都是人类,而且他们很多实际上不能算是完全的坏人这种现实,是要令人讨厌的。” “你的说法没有错,生命本身就是如此的残酷与暴力,为了生存夺去其它生命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的老套故事。” “可生命也在此之上。” “人类,也在此之上。” “与夺取相对应的,有奉献。” “与杀戮相对应的,有牺牲。” “与憎恶相对应的。” 贤者说道:“有爱。” “渺小懦弱其他人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的农夫,在龙将要伤害他人的时候挺身而出牺牲了自我。”米拉想起了司考提镇外悬崖边上的所见所闻。 “就算是腐朽的政治机构,成天只知道勾心斗角的贵族圈子当中,也仍旧有人在做着实事,付出比他们的酬劳更多的努力,不求回报。”米拉想起了贝尼托,还有如今已经成为挚友的名义上的小小探险家佣兵团长玛格丽特。 “生命懂得牺牲,懂得奉献。” “懦夫也会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而鼓起勇气。” “顶在第一阵线战斗的人不一定是多么高贵光荣的家伙可能只是平常人看不起的拿钱办事的佣兵。”史蒂芬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所具有,我们此时此刻会在这儿。” “会要捍卫的。” “不是任何的国家,不是任何的机构,不是任何的教会,团体或者个人。” “而是作为生命的,延续。” “黑暗、残酷、暴力,这一切的东西即便消灭了她也不会绝迹,可仍旧会有谁,会有谁在这其中都坚定地拒绝沉沦。” “即便以自身竭尽全力也仅仅只是成为垫脚石,那也能够为后来者开辟新的道路。” “这就是我所相信的。” “我所相信的我所要捍卫的东西,我们之所以会在这里的理由,这个为什么。” “我们要保存的并非任何现存的政体和任何现存的国家。” “而是未来。” “我们所相信的也并不是任何的帝国任何的教会,而是这些不论遇到何等的困境也始终拒绝沉沦的人。” “生命是不完美的,人类是不完美的。” “但怀抱着这种不完美这种不公平这种残酷继续走下去的,才是生命。” “这是作为生命总体的存续,与未来。” “她是不完全的,因而她不会懂得这些。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仅有保证自己的生存。” “就连你,她都要吞噬。” “生命是残酷冰冷黑暗当中的一束光,虽然不甚明亮,可也比彻底的黑暗更好。” “她是混沌,只能为一切带来毁灭。” “到头来这世界除了她以外不会有任何一个其它个体存在。” “这便是我们之间的区别,这便是。” “为什么。”贤者说着,最后一个音节在树林之间久久回荡。 白色的魔女周边的光芒已经仅剩下她脚站着的地方了,原先重新变得翠绿起来的野草也都再度枯萎发黑。 “不完全——吗”她一直垂着头,在亨利说完数分钟以后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轻声重复着贤者的语句。 “这确实是个,足够的答案了呢。”魔女抬起了头,那与奥尔诺极为相似的脸庞上绽开了一个温润的笑容。温润,并不似最初那样带着一股成熟沉稳的气息,而是有着一股纯真的璀璨。 “只是凭借收集堆砌起来的知识,终究不能算是真正懂,终究不能算是真正的智慧。” “谢谢您,老师。”她对着亨利鞠了一躬。 魔女身上的光辉开始消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入大地之中。 “我能。”她看向了奥尔诺。 “我能牵一牵,您的手吗?” “......”精灵无言地走了上去。 “真暖和呢。”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这就是生命的触感......” “亲手碰到了,感觉还真是,不一样呢——”她垂下了头,眼泪开始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位置,我用魔力告诉您了。” “如果真的有来世这种东西,我希望,我们能真的成为一家人。” “妈妈。” 一阵风吹来,光辉散成了流沙,星星点点,最终都回归到大地之中。 苍寂的天地之间,唯独剩下冰冷与死亡。 “她最后的人性也消失了。” “嗯。” “这对你来说也算是好事吧。” “嗯......”奥尔诺攥紧了自己的拳头,缩在胸口前,想要在掌心的这份温暖彻底消散之前好好地记住它。 第九十七节:幻梦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自己已经置身于幻境之中的事实。 空气仍是一致的,林间的环境也没有什么两样。 但违和感就是无法抹去。 “你得好好记住我的这些话,小姑娘。” “在接下来的战斗当中,你会面对的一些东西是超乎你的想象的。不要认为自己已有的经验有任何作用,抛弃那些惯性思维的想法,运用你的逻辑,听从你的直觉,听从你的心。”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 “战斗当中,经验和技巧还有自身的体能固然重要,但是这些都是有限制的。” “体能,你会遇上比你更好的人;经验和战斗技巧也往往只能适用于一两种的环境,例如长剑对付长剑的方法在遇上了长矛时就难以起效。” “所以在战场上最重要的,不只是为了能够击败敌人,更是为了能够令你一直生存下来的东西。” “是想象力。” “现在是运用它的好时候了。” 这是他所说的最后的话语。 还带着余温的话语。 可是。 他是。 谁? 我。 是谁? 她低下了头,开始看向自己。 身上的胸甲突起抵御箭矢的设计在披风两侧衣襟的中间露出来,夹杂着一些落叶的风吹过来使得披风上的金属领带轻轻地撞着盔甲的表面,发出“锵当锵当”的声响。 保暖的杂色毛领在风中轻轻晃荡,她抬起了戴着厚保暖手套的手,左手空荡荡的,小臂尽管仍旧纤细但是却久经锻炼——然后她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抓着一柄剑。 不单是剑刃已经有所损伤,就连那完善的护手上也充斥着战斗的痕迹。缠柄的小山羊皮已经因为常年使用而有些皱了,若是能够回城的话必然要找铁匠好好休整一番,或者换一把剑——如果有这个资金的话。 一连串的想法随着她对自身审视的短短时间内接连冒出来,但她却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懂得这些,或者为何会冒出这些想法。 “这是...头发?” 仿佛就连发音都忘掉了一样,她用空掉的左手抹了一下自己头上在风中轻飘飘摆动着的东西,然后重新学会了这个词的发音。 白色。” 自己到底是谁。 在这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做些什么。 她不知道。 有个什么声音一直在喊着,这是梦,是梦,不是真的,醒过来。 但她尚未有这个时间细思,忽然感到背后寒毛倒竖,后脑勺传来一阵莫名毛骨悚然的感觉。 “咻——” 身后本该空无一物的森林响起了悉悉簌簌的声音。 有什么。 来了。 “啊——”她本能地奔跑了起来,而随着这个动作,那个声音好像也加快了速度。 她跑着。 但却无法跑快。 是因为铠甲的缘故?是因为剑的缘故?这些东西很.....重? 好想丢下它们,这些都是累赘,好想丢下它们然后逃走。 ‘不,这是在梦里,这是在她的幻境里,不能舍弃,舍弃防护停止反抗就完了!’ 那东西紧追不舍。 ‘你得停止逃跑,然后与它战斗。’ “不,那种东西不可能打得过的!” 打不过,逃不掉! 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她跑着,跑着,盔甲和剑似乎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直到她无法承受住膝盖一软地摔了下去。 那东西没有追过来,似乎她只要不逃跑的话它就不会追来。 她跪在地上,然后忽然哭了起来。 “我想回家......” 一股暖暖的光忽然出现在前方的树林之中,她带着泪痕站了起来,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然后本能地想要向着温暖又明媚的那里走去,但心里的那个声音却开始喊着‘不要!’ 她忽略了它。 只是一步一步地向着那边走去。 步伐随着动作开始变小了,她整个人都开始变小了,而短短的头发则随着靠近那温暖的地方开始变长。 “那里是——家——”幼小的她仍带着泪花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只要回到那里自己就安全了,自己就离开了这充斥着冰冷的东西的世界,离开了这身沉重又累人的盔甲和一直紧追不舍的敌人。 自己就安全了,自己就可以放心地入睡了。 但光被挡住了。 拦在她和那温暖家庭的面前的,是一个皱着眉一头短发的女孩子,她也抓着一把剑,一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剑。 倒不如说,那个人就和自己是一模一样的。 “哈——”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像是对着她说话,又像是自说自话地开了口:“我也知道你很累了,这趟旅途一直都不能算是顺畅,但也不能着了她的道啊。” “那里是很温暖的地方,是很安全的地方,那里有着一切,有着爸爸妈妈,有着梦想中最好的东西。” “在那里可以不用过这样的日子,可以不用再承受这样的重担和痛苦。” “但我已经见过一次了。” “在温柔的梦乡当中放松一次就已经足够。” “故乡虽好,但人总不能一辈子都想要待在摇篮里头。”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我现在,已经有自己归属的地方了。” “那个人现在也还在战斗啊。” “不是在这里睡觉的时间吧。”“锵——”“啊——”她对着自己竖起了剑,而另一个幼小的她则是发出了一声惊叫。 “快醒过来。” “踏——!”一头短短的白发四散飞舞,她双手持剑以一个冲刺向着这边冲来。 “嘭——锵!!!”火花四溅。 亨利向后退了一步。 “该怎么办?”艾莉卡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她仅仅一次出击交锋之后就退了回来。贤者沉默不语地打量了一下周遭,在他们所护着的地方奥尔诺艰难地不停低语着双眼发蓝,显然正在进行施法。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脸色相当苍白,此刻已经连站都不能站着倚靠在一颗树的边缘上。 天之骄子的精灵族,哪怕在那之中也算得上顶尖的奥尔诺,令她如此费力的魔法。 ——世间仅有少数。 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个的好时候。 “又来了!”艾莉卡一声提醒紧接着矮下了身抓着长枪的前半截当成短矛使用。“吼!”她准确地从这头扑过来的食尸鬼下巴捅了进去,坚硬的角质层在脖颈内侧这种活动结构显得不是十分充裕,她因而得以长驱直入直接截断了它的颈椎末端。直击中枢神经的做法使得这受到致命伤也能坚持继续战斗的可怖怪物打了个抽搐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但艾莉卡的动作还没有结束,她先是伸长了腿放低身姿避开左边一柄大锤的攻击,紧接着单手握着长枪中部向着右侧击出准确地命中了目标的咽喉使得那人连连倒退。 “砰!!”相比起银发的红牌女佣兵精准又凌厉的枪法,贤者的战斗看起来更加大开大合充满魄力。无坚不摧的克莱默尔轻易地将错身而过的两头食尸鬼整个劈开,但紧接着他却又偏转了剑锋甚至改变了握法将左手只是轻轻地包裹住配重球而不是实握用极轻的力道隔开了面前那人的攻击。 “咻——”四枚火球从另一侧射来,亨利以极小的弧度避开了它们以至于披风都被燎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毛发烧焦的味道——而他之所以需要如此的原因也很快显现了出来——贤者才稍一分神,面前的那柄一手半剑就再度朝着他的喉咙要害袭来。 “当——”亨利再度格挡开了它,然后往后大退了一步。 “圈子越退越小了。”艾莉卡提示了一句,她和亨利的呼吸都仍旧平稳,但本就不占据人数优势的他们每一次行动包围圈就会被缩小一些。 “咻——当!”一枚疾驰而来的弩矢被轻巧地挡住,但紧接着又有两头食尸鬼扑了过来,贤者单手持剑轻易地劈开了它们,但他空门大开的同时一左一右两把利剑也朝着抬手露出的腋下刺来。 “锵朗——踏。”左侧冲出来的艾莉卡甩了一个花枪搅乱了剑尖的攻击紧接着用一记横摆逼退了这两个进攻者,但因为她的退开食尸鬼们却也从另一个方向逼近了奥尔诺。 “砰!——咻——”情急之下的亨利丢出了手中的大剑斩开了那头食尸鬼,紧接着他一只手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另一只手从艾莉卡的腰上拔出了她的备用武器。 “记得还我。”银发的女士这样说了一声紧接着两人再度分开,冲上前去。 “锵朗——当——”交叉的匕首卡住了剑刃,贤者欺身向前,紧接着将臂弯探入那人的怀中把整把剑拍了下来。 “锵——”长剑落在了地上。 “咻——”但另一柄长剑从一侧刺来,方向上完全是没有顾虑队友的感觉,若是他避开,面前已经被缴械的人就肯定会被刺中。 “......”“咔锵——”格挡用的匕首擦出了一个缺口但成功地偏转了方向“刺啦——”斗篷的衣领被挑了一个巨大的开口但这也成为了一个机会,亨利果断地舍弃了匕首紧接着一把撕下自己的斗篷就对着那个人的剑柄护手一卷,被裹住的武器无法再发挥战斗力的同时他一拉一踹再次成功缴械。 但这还没完,先前被缴械的那人拔出了腰间的短剑朝着他刺来,亨利一言不发再度一步退后将披风向着她的头部丢去遮盖视野的同时抽出了披风内的那把长剑。 “叮——当——”贤者格开了躲过佯攻的她刺来的那一剑,但另一个被缴械的人一个翻滚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把剑忽然从左下方向他刺来。 “咔嚓——”胸甲的腹部表面溅起一阵火花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而亨利在被长剑命中的一瞬间就扭过了身体,力道尚未完全失去的那人没了接触点平衡被打乱就朝着前方扑去,贤者用一只脚踩住了那把剑然后另一只脚踢中了他的下巴使得他再次整个人摔倒。 “砰咻——”几枚火球再次射来他灵活地躲闪过了它们,然后一掌击打在了面前那人的胸甲上,把她推出好几米远倒在地上。 “呼——”亨利呼出了一口气,然后与艾莉卡一并再次退回到奥尔诺的身边。 “呃啊——”精灵的表情更加苍白了。 黑色的体液开始在地上蔓延——但这个词汇或许并不准确,因为它们的流速实在太快。 短短数分钟内,被斩杀的食尸鬼就变成了干尸。它们体内的黑液像是被大地吸收了一样迅速地流失着。 “......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银发的红牌佣兵瞥了奥尔诺一眼,后者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这个,还你。”而后艾莉卡说了一声,把克莱默尔丢还给了贤者。亨利把手中的长剑松了开来插到了泥土地里,然后重新抓着自己熟悉的武器。 “真难办。”贤者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那灰蓝色的眼眸前所未有地专注。 “是啊。” “幻觉遮蔽扰乱认知让人不分敌我也就算了,那样的话以这种精锐小队阵容还能通过心防和相互之间的理解来破解。但直接动手操控......”艾莉卡这样说着,而她所面对着的地方,史蒂芬和阿道佛斯手持着武器面无表情地和食尸鬼一并缓缓地靠近了过来。 “你在以前的记录里头把这种现象叫做什么来着?”艾莉卡皱起了眉。 “魔女的玩具。”亨利说道。 “真是有你风格的取名方式”艾莉卡挑了挑眉毛,显然不是在夸他。 “不能下死手的对手啊。” “我现在该庆幸我们有先见之明没有带着一大帮人过来吗?” 女佣兵这样说着,然后甩了一下手中的长枪,上面肮脏的黑色液体滴落到地面上的一瞬间就被大地所吸收,她皱了皱眉,眼角余光再度瞥向了奥尔诺。 亨利半眯起了眼睛,看着被缴械的米拉和菲利波重新从地上爬起来,与稍远一些的卡米洛一并缓步逼近。 “还有多久。”他望向了奥尔诺,精灵的身上开始出现一阵阵连空气都受到些微影响的魔力波动,这是大型魔法施法到了最后阶段储蓄充裕的魔力开始出现溢出的表现——显然即便是作为顶尖魔法师的她,也无法以一己之力做到在施展这种大型魔法时一丝一毫的魔力都不溢出。 奥尔诺望向了这边,脸色苍白地竖起了一根手指。 “明白了。” “嚓——”贤者做好了准备,但在迈出步伐的一瞬间却又停顿了一下。 艾莉卡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表情有些严肃地开口说道:“又是欧罗拉?你可要撑住。” “我可不想跟你打。” “嗯。”亨利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再度抬起了头。 但他眼中恍惚之间整个世界忽然不再是巴奥森林这枯死的林地,而是漫天飞雪的平原,远方有着高高挂着青铜钟的白色塔楼。 而面前在靠近过来的米拉的身影,忽然也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人一头长长的黑发在风雪之中轻轻摆动,脖颈上的红色围巾在风中轻轻摇摆。 她的身后站着一整排的骑士,都是自己熟悉的面孔。 他们手持着大剑柱在地上,表情肃穆。 她先是低着头,那留着整齐刘海的额头上头发在风中四散飞舞,然后在抬起头看向这边的同时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只是那并不是过去熟悉的,带着温柔目光的眼眸。 冰冷的表情上赤色的眼眸散发着冷冽的光,仿佛已然置身于人类之上,以造物主的姿态睥睨这世间。 冰雪飞舞,骑士们抬起了手中的大剑。 “萨......”名字未能完全吐出口,亨利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人是可以和命运抗争的。” “这是你曾说过的话。” “实话说我到现在也对这句话保持怀疑态度。” “但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亨利自言自语着。 “一个顽固的小姑娘。” “像是激流中的礁石,不论环境如何剧烈变化,始终都保持着自我。” “若是她的话。” “若是由她来的话。” “也许这句话有可能成真也说不定。” 他握紧了剑。 如同往昔那般。 “咻——”幻象随风而逝,一柄有着复杂花纹的短剑闪闪发光地向着他刺来。 但在命中贤者之前,它停了下来,紧接着连同整个身体一起开始疯狂地颤抖。 “呃——”米拉捂着脑袋一脸痛楚地蹲了下来,而亨利一把抓着她的后领把洛安少女丢到了奥尔诺的旁边。 “夺!”菲利波手中的长剑刺在了米拉刚刚所处的位置。 “捡起那把剑。”贤者开口说道,而仍旧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白发少女虽然心神不定但动作却没有慢上半分,她果断地抓起了那把属于菲利波的剑,然后护在了奥尔诺的身前。 “这到底——为什么我们在自相残杀——”她左右地观望着,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原先的神采。 “魔女干的,集中精神!”亨利用一句简短的话语给她解释了一切,然后接着说道。 “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 “她。” “呼————”狂风呼啸了起来,食尸鬼和被操控的人们一并拉开了距离向着稍微外围一点的地方退去。 像是侍从在为他们的君王开路一般。 第九十八节:一小时(一) “当!!”两剑交击,彼此皆是出现了缺口。米拉本能地就试图压过对方的剑进行逼迫从而近身缴械,但菲利波的反应比她更快,他立刻绕了一圈从外围刺了过来,偏转剑锋后方的花式护手压住了洛安少女的剑刃同时朝着她的脸部刺来。 女孩迅速地往后大大地退出了一步同时将自己手中的剑横过来往上一顶,试图通过这个举动使得菲利波的双手被往上推露出正面空门并趁机袭击,但年青人的动作再次超过了她,在感受到白发少女意图的一瞬间他就抽回了剑然后趁着米拉往上抬的空隙调转方向向着她的持剑手刺来。 “当锵——!!”情急之下的米拉单手持剑挥舞格开了这一击,但她垂下剑尖的那一刻欺身向前的菲利波立刻一脚踹了过来“咚!”胸甲挡住了绝大多数的冲击但她却也因此失掉了平衡,而年青人紧接着迅速地举起长剑直接就朝着女孩头顶劈来。 “砰锵——!”千钧一发之际米拉挡住了它,但却因为接连的失利整个都被压制得单膝跪地。 这一切发生在不过5秒的时间内,因为较弱的体力和较少的经验米拉完全被菲利波给压制了。她的脑海当中各种想法迅速地闪过,从中挑选又否决了许多解除这个危机的方法。 ——这本质上是没有错的,战斗不是靠胡乱挥舞和大喊大叫来赢得的,小心谨慎方才能使得自己活的长久。 但凡事都没有绝对,一招鲜吃遍天的想法总有天会让你碰到迈不过去的坎。 ‘坏习惯!’女孩惊觉了过来。 她终究是经验不足,亨利教给她的系统化剑术好处在于总是能够找到应对的方法,但有的时候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才是最有效的花费时间去思考巧妙反击的方式只会令你更进一步地陷入僵局—— “咻——”一左一右,两头食尸鬼以及阿道佛斯还有史蒂夫抓住了这个机会迅速地袭来。 多人混战的战场上,是容不得太多迟疑和思考的——至少对她这种程度的人来说。 “啪——”亨利和艾莉卡一左一右杀了过来,在准确地点杀了那两头食尸鬼以后史蒂夫和阿道佛斯也再次被逼退。 “咚——”对危机察觉不够敏锐的菲利波被贤者一巴掌给打晕了过去,米拉松开剑伸出手去接住了摔倒下来的年青人,然后因为体力不支而连连后退差些一起倒下。 “退到奥尔诺旁边,让她帮忙解除控制。”亨利言简意赅,紧接着再度冲上前去接连斩杀了好几头的食尸鬼。 他和艾莉卡速度惊人,仿佛体力无穷无尽一样准确又高效地点杀着任何胆敢靠近的食尸鬼——这两个人的战斗力到底有多强大,只需看一眼他们周围的环境就能够得知。 “哈——呼——”“哈——呼——”拉着晕倒的菲利波,米拉努力地朝着奥尔诺所在的方向靠拢。 直径13米。 以奥尔诺所在的地方作为中心辐射的直径13米距离内,没有任何一头食尸鬼的尸体。 它们全都死在了这外面。 在亨利的大剑和艾莉卡的秘银长枪之威能下,空气中林地间仿佛存在一道不可逾越的透明墙壁。 数百头的食尸鬼宛如集群的沙丁鱼漩涡一样绕着他们,但却始终无法取得寸进。 “啊——”“锵当——”女孩一步没踩好整个人都歪了下来,带着的两把长剑也都落在了地上。她开始感到自己的视野有些发暗,这是缺氧的证据。 沉重的胸甲对胸腔的压迫进一步地加剧了这份痛苦,她开始感到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发昏地想要一头栽倒下去。 战斗开始20分钟以后。 就连大口地呼吸都是一件令人精疲力尽的事情。 “嘭——”她坐倒在了地上,倚着树干像是被丢上岸的鱼一般张大了嘴却无法获得所需的氧气。 肩膀、手臂和小腿都发酸到在小幅度地打颤。 “还好吗?”奥尔诺走了过来,她也脸色苍白,但还是立刻着手开始解除菲利波受到的魔力影响。 旁边一脸呆滞的魔法导师卡米洛是一早就被艾莉卡给拉回来的,魔法师相对较弱的体能使得他更容易被俘获。但精神影响即便破除了,整个人会要恢复到正常状态却还是得靠他们自己。 “没事吧。”“会、会好的。”互相之间脸色都相当差劲两人简短地进行了交流,米拉扶着树干想要爬起来跑去捡起剑,但却腿脚一软又滑落了下来。 “除下来吧。”奥尔诺说着,她指的是女孩身上穿着的胸甲。 “嘭——锵!”疾驰而过的亨利一剑斩断了一头食尸鬼的头颅紧接着飞起一脚又踢飞了另一头。 “我得、我得去帮忙。”满头白发都黏在额头上的女孩气喘吁吁地说着,尽管亨利和艾莉卡战力超群,但是面对这么多的敌人多一份力量总是更好的。 但她已经连站起来都感觉费劲。 身上的武器装备令人感到十分烦躁,可在这种情况下她又不能脱下来。 帕德罗西流行的鸠式胸甲因其些微凸起外形的缘故可以用相对较薄的钢材制作,以外形抵御武器的做法减轻总重量。搭配以较宽一些的颈甲部分分散的重压,它不像米拉穿过的西海岸样式胸甲那么勒肩膀,因而也更加能适合长期穿戴。 但它仍旧拥有将近十千克的重量。 这份重量光是穿着活动就已经增加了相当的消耗,而若是要进入到快节奏的剧烈战斗当中,这份负担就会变得难以承受起来。 年仅14岁的米拉,体力算不上最优。尽管洛安人的血统令她在身高上不比年纪更大的人差,但性别加之以年龄造成的体力问题却仍旧是无法避免的。 这本身已经足够糟糕,再加上面对的敌人皮糙肉厚的缘故,她的体力消耗甚至要更加剧烈。 白发的洛安少女做不到像艾莉卡那么精准每一次突击都命中敌人的弱点,也没有亨利的气力能够单手一挥就把食尸鬼劈成两半。 钝器挂在马上和物资还有其它一些装备一并因为战马受惊逃跑而遗失,要想让手中不是那么有效的长剑对皮糙肉厚的食尸鬼造成足够多的伤害,单凭臂力是绝对不够的。因而她的每一次进攻都得先拉开距离,然后小腿发力以冲刺加速达成足够强大的攻击。 “哈呼——”奥尔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米拉的旁边坐了下来。 菲利波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只是就如卡米洛一般,这双眼无神而又呆滞,像是失去了魂魄一样。 “万幸是她只能迷惑心灵让他们发挥出潜意识的战斗本能,跟傀儡一样,缺乏自主思考的能力。”奥尔诺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又开始进行一些米拉看不懂的施法动作。 “不懂得战术配合只会按照套路来反击。” “呼——”“锵——”缓过了气来的洛安少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以后拿起了手头边的长剑,她总算是将武器调转回来,拿回自己武器的同时把菲利波那把剑也放在了仍然呆滞的他身旁。 “嘭——啪——”“锵——”“咚——” 电光火石之间。又是好几头食尸鬼尸首分离,落在地上。 “......”她紧握着长剑,尽管脸色开始逐渐恢复得有些血色,但却感觉自己的力气没有回归。 艾莉卡和亨利的战斗。 是另一个世界的战斗。 这会的她只能遥望的战斗。 但即便强如他们二人,食尸鬼难以侵入的圈却也在逐渐缩小了。 在米拉恢复体力的几分钟时间内,第一头食尸鬼死在了直径13米的圈子范围内,紧接着又是一头,数分钟的时间内它们很快地就铺满了这一段距离内的所有地面。 地面上躺了超过两百头食尸鬼,它们一旦失去生息立刻整个身体都会被吸干体液成为干尸。 “高效循环。”不知为何,米拉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个词汇。 如此数量的尸首摆在地上就已经足以令人惊叹,而造成了这一切的两人现在也依然一刻不停地战斗着。 但米拉却看不到任何胜利的曙光。 诚然,以少胜多的桥段常常在各种冒险小说当中出现,但真正历经过战场的人总是会竭尽一切努力取得数量上的优势。 围着他们的食尸鬼,已经只剩大约三百来头。 米拉恢复神智的那一刻魔女带领着大量的食尸鬼冲过来围住了他们,虽然数量众多,但却尽数都是身形娇小行动迅速的类型。那种更加强大更加难以杀死的巨型食尸鬼一个都没有,并且被杀死以后也无法见到更多的补充。 从这不难得出结论。 魔女已无可用之兵。 这就是决战的战场了,在这里解决这一切的话,就真的都结束了。 ——谈何容易。 “哈啊啊啊啊啊啊——”“嘭——呲呲呲——”像是丢个大麻袋一样,高声喊着的艾莉卡用枪尖挑中了阿道佛斯的披风一卷紧接着把他整个人给甩了过来,在地上撞了个狗吃屎的圣骑士盔甲摩擦地面发出了锵锵的声响。 “因他冯埃克西欧奥尔诺拉诺,阿道佛斯!(用你自己双眼看清这世界吧,阿道佛斯)”冲上前来手按在他脸上的奥尔诺用坚决的声音迅速地对圣骑士进行了法术干扰——只有在这种近在咫尺的物理接触距离之内,奥尔诺的魔力才能胜过魔女,从而为队友解除影响。 “啪——”阿道佛斯倒在了地上,米拉仿佛变成了一个搬运工,没有加入战斗而是把昏迷的队友拉回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体格比年青人还要大还穿着全套甲的圣骑士拖起来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女孩咬紧了牙关使出了所有一丝一毫的气力才能拉得动他。但与此同时外围的亨利和艾莉卡却开始陷入困境了。 三百头食尸鬼,如果换成是那三头地龙的话,付出一定的代价战胜并非难事。可能够击败地龙的亨利还有艾莉卡这两人面对数量居多的食尸鬼却并无压倒性优势,这在常人看来是一种难以理解的概念,但熟悉了战争摒弃了那种黑白分明单纯比个数值大小的简单思维后,你就能明白为什么。 战斗不是简单的攻击力和防御力,大的就能打得过小的这样的数值问题。 还涉及到体量与容错率。 将近十吨重全身覆盖鳞甲少有防御漏洞的地龙,是攻防兼备的主力骑士。亨利和艾莉卡能够击败它们,就像是一些老手佣兵可以利用全身甲的骑士活动不便的特点袭击他们盔甲缝隙弱点,造成巨大伤害一击毙命一般。 这是属于个人所持“矛”的极端,但战斗并不是只要能打就能赢。 大型龙类生物体型带来的冲击力和防御力,与人类成群结队结成军队是同一种概念。它们带来的是体量和容错率,一百人的军队当中五个人丧失战斗能力仍旧能够保留绝大多数的战力,而八人的精锐部队诚然效率更高了,若是出现了同样人数的伤亡,那么队伍基本就已经接近崩盘。 灰锯脊地龙可以在食尸鬼集群当中横冲直撞造成杀伤,但亨利和艾莉卡不行。不单是因为他们得护着正在进行某种施法的奥尔诺以及处于呆滞状态的其他几人,还因为他们承受不起有人员折损的风险。 他们能做的仅仅只有维持这个防护圈罢了。 而这如果是在仍旧有一百多人或者是出发时的四百人大军的话,会变得无比轻松。 但事与愿违。 就像前面所说的一样,即便是贤者,面对捉摸不定的未来也只能做出在当下看起来是正确的选择。由于他历经过的许多事物带来的充沛智慧,这个选择或许在今后的很长时间内也被证明是正确的,可当半个世纪过去了,一个世纪过去以后呢? 没人能预见未来的一切,因为所有的事物都是时时在运动着的,事与事之间的关联不会像是简单的两个点之间一条直线那么简单,而是像投入到水池当中的涟漪溅射开来影响着整一个池子当中所有存在的事物。 分兵,减少人数,被魔女的能力所影响操控导致敌人大量增加这一方面的风险免去了。从这一点上看是正确的选择,但人数变得如此稀少面对数百头食尸鬼,他们却又要面临容错率方面的问题。 这便是他们所面临的哪怕是亨利也无法解决的窘境。 魔女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影响创造出这种扭曲亡灵指使它们进行进攻的能力,也不是能够影响到天气的庞大魔力,甚至都不是她对人类心灵进行操控进行侵蚀的诡异黑魔法。 而是未知。 正如米拉与菲利波在数分钟前的交锋一般,存在于一个体系当中有规有矩的东西,尽管有许多都是前人总结下来的出色成果也可以发挥出很高的效用,但在同样熟知此物的人手中,它就变得有迹可循。 成为了一种可以用来“预读”的条件。 对方会做些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怎样才是“正确”的做法,只要对此知根知底,那么就能明白对手想做一些什么。 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感受到的细微力道,你能够明白对手想做什么,想运用出哪一个“招式”,从而明白自己应当采取怎样的应对。 可魔女不是这样的对手。 她是混沌,混乱。 一切行为都是为了生存这个最简单最基本的目的。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简单,反而拥有难以预测的随机性,令即便是贵为红十三的艾莉卡还有亨利这个贤者都感觉到十分棘手。 正如一个抡着一把大剑胡乱挥舞的人一样,你完全不知道他下一次攻击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袭来,因为他不遵循任何的套路和剑术,他也不懂那些。 一般系统性学习的剑术家自然不会输给这种人,因为他们知道这样乱挥舞的家伙根本无法命中自己而且很快地就会消耗完体力,他们只需以逸待劳最后用最省力的方法就可以解决。 可是。 假若——假若给这个人加上无穷无尽的体力,并且搭配上一把只需要命中就必然可以把你杀死的大剑呢? 那会是任何剑客的噩梦。 以纯粹强大的力量毫无章法的攻击,破除你一切关于荣誉、关于技术、关于思考关于计谋的想法。 让你在震惊和呆滞之中,迅速落败。 魔女,就是这样的对手。 力量强大到无以复加,可是却目的单纯甚至混乱,从而无法以理智以常识来判断她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也就无法预防。 “呼——”“咚——”被亨利击晕的史蒂夫被丢到了米拉还有奥尔诺的身边,除了跑到远方不知去向的小独角兽以外,己方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抓了回来。但防卫圈的直径也缩小到了仅剩9米左右。 更小的防卫空间诚然令贤者与艾莉卡的截击更为方便,但是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这样的程度,也意味着他们所剩的时间和存活的机会都大大下降了。 无数次的挥剑,捅击;持续不停地奔跑,疾驰。 尽管这两个站在人类单兵格斗技艺顶峰的人仿佛体力无穷无尽一般,仍旧未显出任何疲态。 他们落于下风却是不争的事实。 “你到底在准备一些什么,还有多久?!”心急之下,米拉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冲,但默念着咒语的奥尔诺没有这个时间去为她解答,洛安少女咬了咬牙紧皱着眉头,她左右踱着步最后还是把手探向了自己插在地上的剑——但却和另一只手碰在了一起。 “啊,这是你的。”反应过来的年青人从另一侧抓起了他自己的那把剑,然后望着无穷无尽一般的食尸鬼打了个寒颤。 “头好痛,感觉被谁用锤子打了一下。”菲利波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这样说着,而其它几人也终于好像是回过了神。 “......我有很多想问的,但似乎,不是聊天的好时候啊。”阿道佛斯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望着自己沾满泥土和划痕的胸甲挑了挑眉毛。 “妈呀,感觉像做了场冷汗淋漓的噩梦。”史蒂夫拍了拍自己的脸。 “火球。”而恢复清醒的卡米洛张口吐出的第一个词,是魔法咒语。 “还有二十分钟。” “就怎样?” “总之再撑二十分钟是吧?” “嗯,乐观点想——” “如果我们撑不住,至少这会是最后一次我们有这种担忧。” 第九十九节:一小时(二) 善于发明且在应用工程上有卓越历史的东海岸人,民间孩童喜好玩一种叫做叠叠高的游戏。 这种小游戏规则相当简单,用一些长方形的小木条每层三条交叉摆放做成一座高塔,然后参与游戏者轮流抽出构成高塔的木条,以某一人尝试抽出时高塔倒塌作为失败。 它在刚开始的时候不是那么难,稍有经验的人都明白只要小心翼翼地抽出位于中间的那一根,留下两侧支撑的框架,就能保证整体的相对稳定性。 但当支撑的结构,整座塔每一层的接触面越来越少的时候,它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固起来。想要将游戏进行下去,你就得全神贯注,不仅抽出木条的时候要小心翼翼再三甄选,就连呼吸和动作力道等等一切都要谨慎再三,因为已经摇摇欲坠的积木塔可能你轻轻吹一口气就会倒下。 那种全神贯注,整个世界当中仅仅只剩下面前这个积木塔的感觉,如若再加上时间限制,旁边摆放的沙漏在细微的“沙沙”声中不停地减少着。 你可以思考的时间极为有限,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并且做出的决定必须是正确的,否则就会引来失败。 对于锻炼你在高度紧张的环境下冷静又迅速地做出正确决定的能力,效果非常充分。 这也难怪,大多数有所成就的东海岸战斗职业者也相当喜欢这种游戏。 “砰——呲呲呲——”命中一瞬间的手感就让阿道佛斯明白,这一击基本无效。长矛折断盾牌遗失的他仅有的那把剑经历过一路上的使用已经磨损了许多,此刻面对高强度的战斗显得有些不堪大用。不够锋利的剑刃已经无法斩开食尸鬼坚韧的角质层,前几次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那种锋利武器高效命中的爽快切开的手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像用木棍击打厚实棉被一般的沉闷打击感。 锐器无法发挥出锋刃的话,就变成了钝器一般依赖打击造成伤害,可锐器为了灵活轻便重量注定是不会高的。 低效率的战斗方式,无法对敌人造成有效的杀伤,换做常人的话这个时候怕是只能钻牛角尖拼命用无意义的攻击击打或是开始大喊大叫转身就跑。 但阿道佛斯不是常人。 他是圣骑士。 自幼进入教会历经许多磨练,以剿灭异端为己任,身经百战的圣骑士。 “嘭——”他抬起了脚,直接一记鞭腿,以强而有力的腿部加上坚固的小腿护甲甩中了食尸鬼的头部。这堪比战锤的攻击直接就把它似人非人的脸庞打得粉碎,溢出来的黑色体液迅速地在空气当中蒸发,就连沾在圣骑士腿甲上的部分也是如此。 而他没有对此投入太多的注意,紧接着一个矮身就将整个右臂蜷缩并且抬了起来“咔锵——”右侧食尸鬼的抓挠被肩甲和臂甲所挡下来,几乎同一时间阿道佛斯左手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抽出匕首然后直直捅进了它的下巴。 顽强的食尸鬼即便受此重创仍未彻底停止活动,深知这一点的阿道佛斯单手持剑狠狠地落下将配重球整个都砸进了它的天灵盖,并且看都不看拔出插在食尸鬼下巴的匕首顺带就一个肘击又打碎了左侧扑来的另一头食尸鬼的脸庞。 他的盔甲上充满了划痕,伤痕累累气喘吁吁,但整个人却如捕猎的狼一样,气息内敛,眼神逼人。 【纵使吾矛折断,吾剑不再锋锐,吾之盾牌碎裂难以防卫。】 【吾仍奋战】 这是骑士的战斗方式。 古老又正统的。 骑士的战斗方式。 长矛折断了就用战锤,战锤遗失了就用长剑,长剑折断了就用匕首,匕首折断了也还有拳头。 盾牌碎裂也不会停下,因为身上这套盔甲的每一个部分都是盾牌——是盾牌,同时又还是武器。 攻防皆备,致命,又难以杀死。 这是一骑当先不屈不挠的古典骑士,白色教会或许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这种精神却是从古早年间就一直流传至今的。 “咔嚓——”配重球上带有圣徽的剑从食尸鬼的下腹柔软处捅了进去,然后在对方仍旧四肢乱舞地挣扎时阿道佛斯把它整个举了起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紧接着用脚重重地踩断了食尸鬼的颈椎。 “嘭——!!”而在他解决这头食尸鬼的一瞬间,史蒂芬使用双手大锤直接把另一头食尸鬼整个给打得飞了起来。 划出一道弧线的食尸鬼从阿道佛斯的面前落下,在半空之中那些四溢的体液就开始蒸发而到了落地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干尸。 “嘭——!!” 一头接着一头,两头接着三头,仿佛有一巨兽在面前横冲直撞,食尸鬼坚硬的骨骼和厚实的表皮在对付大型生物用的重型双手锤面前显得异常无力。 不握着领导权,而是作为一名战士一位佣兵的史蒂夫,发挥出来的实力相当惊人。 “......”但这霸气十足的战斗方式却让阿道佛斯皱起了眉,他拉近了距离靠近到史蒂芬的旁边,不是为了借助对方的气力而是为了掩护他。 “哈啊——哈啊——”他显然是对的,霸气十足的战斗方式不一会儿就令史蒂芬几乎耗尽了体力,圣骑士果断地冲上前去与一头扑过来的食尸鬼进行交战,掩护大口喘息着恢复体力的史蒂芬。 佣兵团长的心理憋着一股火。 这种怒气也展现在了他的战斗之中,许多地方都显然像是在泄愤。 其实莫说是他,就连阿道佛斯还有魔法导师卡米洛也都是如此。 他们自认是各自业界当中的佼佼者,而平心而论,他们也确实是。 年龄都已经不小的这几个人见过的大风大浪也已有不少,面对魔女这件事情他们尽管有所担忧,但还不至于像那些被留下的其他人那般紧张。 “顶破天也就那样了。” 尽管奥尔诺再三强调了魔女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不能用常识去认知,尽管他们也亲眼见过那铺天盖地的食尸鬼和甚至遮天蔽日的魔力反应。 但以人形并且还是女性形态出现的魔女,仍旧令包括卡米洛这个本该睿智的魔法导师在内的这几人,潜意识内都多多少少有一些轻视。 这是人类固有的劣根性。 妄自尊大。 自认掌握一切,即便再不济也仍有一搏之力。 这种想法引致的心灵弱点,直接导致在真正到达她面前的时候他们被上了毕生难忘的一课。 毫无反抗能力,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抵御。 那是直击心灵的软肋,自认坚强自认冷静的他们内心当中被掀起的是波澜万丈。或是耳畔的轻声细语不停地念叨着关于他们最珍重的事物,告诉他们放下这一切回归到自己梦中的温柔乡。或是挑拨离间,让本就不是完美团结的队伍之间出现裂隙。 人因为有想要守护的事物因此才会坚韧不拔,可当你想要守护的事物当你所珍爱的东西越多了,你的弱点也就会越多。 孑然一身的杀手是最强的,因为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女儿脖子上架着一把匕首就放下手中的剑。但除却了这些美好,丧失了所有的追求,忘却了爱的人类,还是人类吗? 人性本就是矛盾螺旋。 正因为有爱所以才有弱点,正因为有想要守护之物所以内心才有迷茫。 你毕生处于这之中虔心信仰着的宗教判定为恶的东西,判定为必须歼灭的东西为何可以纯洁至此有如盛典上记载的神明?阿道佛斯的信仰不可谓不坚定,可他亦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不然也无法爬到这种地位。 所以他动摇了。 你远离家乡在万里之外为了所爱之人战斗,可你又可曾想过假若自己无法回归到她们的身旁会是怎样的光景?你的妻子将为了生活不得不劳累最后早死,你的女儿出嫁之时为娘家人预留的位置空无一人。你为他们而战,可你又不会在他们的身边。 史蒂芬在佣兵和圣骑士们责怪奥尔诺的那个晚上一言不发,他既没有赞同,也没有阻止。 因为他比起大多数人更加明白亲情是什么,若是为了自己的孩子的话,他可以做到许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他动摇了。 你毕生所学之物,取得非凡成就。你认定自己已然知晓许多事物,可事实并非如此。你耗费的半辈子光阴所学到的知识不过是皮毛,你渺小而又盲目自大。而这世上所有的浩瀚之物远超你贫瘠又苍白的想象力,莫说是知根知底,就连尝试去理解对你来说都几乎是一种不可能。 要说卡米洛没有一丝自信,那是基本不可能的。即便在奥尔诺的面前他的魔法确实弱得像个学徒,可是奥尔诺又是精灵又是千年一遇的天才,比她弱是理所当然的。并且在卡米洛的心中,他好歹也是个处于高位的帝国魔法导师,藏着一两手的技巧真要跟奥尔诺比试起来,他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在魔女的面前,他弱得像个初生的婴儿。 那所学的知识没有一样派得上作用。 所以他动摇了。 身体的疲惫,内心的弱点。 在魔女的圣域之中,就连空气也都充斥着毒素。稍微一不留神卸下了心防,他们就将身体的控制权彻底交出,沦为失去灵魂仅剩潜意识和本能的傀儡。 万幸是在亨利和艾莉卡顶尖的战斗力之下他们没有出现杀害己方队友的情况,但在恢复了意识以后,所有人的内心都憋着一团巨大的火焰。 “嘭轰!!”强大的火焰魔法将食尸鬼点燃,卡米洛紧紧地抿着嘴唇接连施法攻击。而前方的史蒂芬和阿道佛斯在互相配合下顶住了有如狂潮一般的食尸鬼,另一侧的亨利和艾莉卡接连杀伤,偶有漏网之鱼则由我们的米拉还有菲利波迅速解决。 解除了魔法影响人数变多的队伍更加稳固,不但维持住了这最后直径9米的空地,甚至还隐隐有要反推回去的迹象。 但也正在此时,处于后方相对安宁的米拉注意到了一些什么不对的地方。 食尸鬼的行动变得统一了。 “后撤!”亨利忽然一声大喊,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指示迅速地回缩了相当的距离,整个圈子迅速地缩小了下来。尚且剩余的一百多头食尸鬼忽然一拥而上。 “呃啊——”防御盔甲为了活动范围良好,腋下通常都是弱点。行动相对迟缓的佣兵团长挨了一记,尽管他立刻反应过来副手拔出随身带的猎刀砍断,但食尸鬼的爪子依然深深地插了进去,让史蒂芬这个彪形大汉都咬紧了牙关。 “当——吱呜——”上前掩护的菲利波刺中了一头食尸鬼,但紧接着又有另一头扑了上来,他手中的长剑被压弯然后遗失在了这些怪物的肉山之中。 “嘭——”卡米洛酝酿出的巨大火球发射了出去,但面对一头叠着一头的食尸鬼它效果卑微。 “它们,呃,为什么没有追上——”菲利波愣愣地说着。 “到最终阶段了。” “哈?” 亨利开口,而旁边的人都是一脸疑惑。 “原先她只能指挥,就像猎人指挥猎犬进行攻击那样。虽说食尸鬼是绝对无条件服从的,但终归因为各种个体差异以及其它因素,集群战斗的时候会互相影响到,就跟人类一样。” “我们也是利用这一点,才能战胜它们。” “统一意识你们听说过吗?”接着亨利话语解释的是艾莉卡。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所有人的意识都是一致,看到的是一致的,听到的是一致的,就连动作也都是一致的。” “结果会是怎样?” “答案是。” “完美协调。” “唰——”所有的食尸鬼都停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围成了一个圈,距离准确得就像是阅兵仪式上久经训练的士兵方阵。 “天——” “好恶心。” “......攻击无法错开时间段的意思?”战斗经验仅次于亨利还有艾莉卡的阿道佛斯,是最先察觉他们所指事物以及亨利为何立刻提示撤退的那一个人。 “是的。”亨利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无解。” “怎么个无解法?”眼见食尸鬼尚且没有攻过来,说是为了缓解紧张感也好,米拉开口问道。 “一打多的时候,一般要如何取胜?” “分清楚要点,安排先后顺序,再利用周围环境,确保自己每次面对的敌人都不会太多——啊!”女孩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是的,敌人因为个体还有所处方位以及本身的一些些微差异的缘故,即便是三个围攻你一个,也往往难以做到绝对的协调同步。换句话说你可以根据哪一个敌人离你更近之类的关系,选择和计划攻击与躲避,确保自己不同时被太多对手围攻。” “但是假如它们是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东西一般,在身体能力上毫无差距的怪物,并且还能做到完美协调呢?” “.......” “会死吗?”米拉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望了亨利一眼。 “十——”贤者吐出了一个数词。 “十?” “九——” “八——” “七——” “六——” “......”站在他们身后的奥尔诺缓缓地站起了身,因为处于危险僵局的缘故极度敏锐的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了她。 “......这是。”阿道佛斯皱紧了眉毛。 “奥尔诺你......”米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精灵的脸上血管所在的位置鼓动着黑色的体液。 “五——”她迈出了一步,而众人这才注意到不知为何那些食尸鬼都往后整齐地退了一步。 “四——”奥尔诺握紧了法杖。 “三——” “二——” “一。” 她睁开了双眼,原先应当散发着蓝色魔力光辉的双眼,此刻却有着异样的神采。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冰裂的虹膜一丝一丝闪耀着,而中间的瞳孔也不再是过去的圆形,而是尖锐的竖瞳。 “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第一百节:大魔导师 魔法,是为何物。 【逆转法阵。】 若要解析其本质,这世间哪怕贵为贤者亨利·梅尔其人,都难以做到。 【体内再构成。】 而假使只是分析其构成原理和施法步骤,即便建立在双方都拥有关于魔法的基础知识这样的前提条件下,探讨也会花上相当漫长的时间。 【解析、刻画,启用。】 所以这个问题从广义上来说,答案应当是“无人知晓它乃何物。” 因即便是在五族之中魔法造诣居于顶峰的精灵,其实也本不过是在魔法的“应用”级别拥有最出色的天赋。 【魔力的话在这周围要多少就有多少。】 正如人们饮水,运用水力运输,浇灌庄稼供养牲畜,生命得以存活,文明得以繁盛。生命和文明本身都对此无比依赖,强盛的国家往往与丰饶的河流相伴相生,但人们,却并不知道水到底如何构成,从何而来。 白色圣典有言“汝等无需知这水这食物从何而来,只需心怀感激,明这是自伟大至高的恩赐。” 如其它许多规模庞大的宗教,它与求知欲旺盛的魔法师之间的关系也是复杂的。有时候合作,有时候敌对。 【即便只有短暂时间也好,我要获得足以对等搏斗的力量。】 但即便是在对魔法师而言最为黑暗的年代,那个他们被称之为异端被称之为渎神者一经发现就斩首抄家非要血脉断绝的年代。 【不,这是我的战斗。】 人们探索的脚步。 【我一个人的战斗】 也从未停下。 所以魔法是为何物? 这个答案或许并不关乎它的本质。 而是它被赋予的东西。 “不能创造奇迹的东西。” “叫什么魔法?” “咻——”与白魔女如出一辙的短矛标枪,悬浮在半空之中。 这是奢侈的铺张浪费,与人类还有精灵魔法师们对自身魔力精打细算天差地别,唯有魔力充斥到溢出级别的存在才能施放。无需任何咒语和元素转换,纯粹由极富侵蚀性的魔力粒子凝聚成实质的。 用魔力本身进行的攻击。 丧失了最后人性的魔女已然没有任何迟疑犹豫,她像是捍卫自己地盘的野兽,赤红的双眸冷冽富有敌意,直直地就发起了攻击。 “砰——咻——!!”高速飞出的标枪。 发出了音爆。 仅仅一秒不到的时间内,它越过了这几百米的距离,来到了众人的面前。 避无可避。 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衡量打击型武器攻击力的要素有什么? 倘若此刻还有余裕的话,我们的小米拉大约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你,是重量,和速度。 重量无需解释,即便是彻头彻尾的外行都会明白重量越大的武器杀伤力也就越强。 但对付人类用的武器,尤其是刀剑一类锐器通常却都十分轻巧,这便是由后面这个因素决定。 两倍质量只能带来两倍的动能,但两倍的速度可以带来四倍的动能。尽管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晓这一点,但是更轻巧能够挥舞得更快的锐器往往比起沉重的同类杀伤力要更佳。 射击类武器亦是同理,能击穿板甲的绞盘上弦重型弩,使用的是二十克的弩矢以三百步每秒的速度射出。 而以这个标准延伸出来,远比弩矢更大的由魔力凝聚而成的标枪,飞行速度更是重型弩的三倍有余。 其破坏力,只怕足以贯穿世间现存的任何护甲。 乃至城墙。 超越了音速,足以贯穿一切的武器。 这已经是超过了他们想象范畴之外的战斗。 但奥尔诺。 竖起了手掌。 魔法是什么? 答案不在满是灰尘还有书虫啃咬痕迹历史悠久痕迹斑驳一股子霉味的古卷之中。 答案也不在帕德罗西皇家占星与炼金术协会导师唾沫星子乱飞的自吹自擂之中。 答案在。 纯真无暇的孩童,闪闪发光的双眼之中。 “嘭!!!!——” 风压袭来,漫天落叶肆意狂舞,众人闭上了双眼头发和披风一齐疯狂摇摆。 “咚——!!!!” 耳膜被巨大的轰鸣声击打得失去了灵敏度,人们无法再听清楚那像是接连不断的这一辈子听过最响亮的战鼓声。但空气和他们的骨架传来的一阵阵震动感在叙说着魔女的攻击仍旧未完的事实。 连攻城锤也无法与之相媲美的攻击。 宛如雷神的重锤。 无可匹敌,声势骇人。 但奥尔诺。 拦下了它。 “呼——”精灵小姐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举起了另一只手。 “嘭轰!!!!!!!” 狂风乱舞,比起之前更加声势惊人的冲击波再一次下来,亨利和艾莉卡插下武器和阿道佛斯一并拦在了最前方,而身后的所有人都被吹得感觉自己的脸庞像刀割一样疼。 世界在短短的时间内安静了。 寂静无声,仿佛此间空无一物。 除了持续不断的耳鸣声和头脑当中的肿胀感以外,他们就连稳稳地站在平地上都难以做到。 “......吧,接下来交给我了。”奥尔诺头也不回地这样说着,因为耳鸣的缘故人们没能完全听清。 “你们走吧,接下来交给我了。”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金发飘飘的精灵又重复了一遍。 “可以睁眼了。”亨利的声音近在咫尺,然后他似乎是从面前离开了,因为隔着眼皮米拉立刻感觉到面前变得亮堂了起来,就像是夏日午后闭上眼被太阳直射一般。 ——不对,可是。 不该是阴天吗? 树林中的阴天。 有这么亮的吗? “.......”米拉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她仍旧感到耳膜一阵轰鸣,尽管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心却狂跳个不停。 “啊——”像是其它人一样,洛安少女也因为忽然变得亮堂的面前的景象而下意识地偏过了头,不敢直视这耀眼的光。 而她紧接着注意到了原因。 周围变得明亮起来的原因。 树没了。 食尸鬼也没了。 甚至就连面前的大地,也不复存在。 以奥尔诺所站的地方往前五百米的距离之内,尚且还站立着的,就只有一袭黑衣的魔女一人。 天空上乌黑的云层被开了一个大洞,蔚蓝色的天空和灰色的乌云形成了令人心灵倍感震撼的强烈对比,而地面上冻土层也都被吹飞露出了内里颜色乌黑的软烂泥土。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们是该走了。”头盔之下满脸冷汗的阿道佛斯道出了众人的心声,这等规模的战斗已经即便是亨利还有艾莉卡都无力介入。 “名为魔法的象牙塔之巅峰——” “仅存在于传说中的阶级——”因为魔力消耗和内心震撼而脸色苍白的魔法导师喃喃地对着精灵的背影伸出了手。 “快走了卡米洛——”艾莉卡一把抓着他的衣领就整个人提了起来。 “大魔导——” “踏踏踏——”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奥尔诺没有回过头,但知晓队友已经撤离的她,多多少少地松了一口气。 “呼——” 奥尔诺闭上了双眼,呼出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了那散发着夺目金光的眼眸。 魔女缓缓地靠近,然后站在了她对面两百米左右的距离。 这个距离对人眼来说有些勉强,但却难不倒视力优秀的精灵,她能清楚地看到对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呢。”食尸鬼和亨利等人都不复存在的这片空地之中,仅有她们二人。 寿命悠长的精灵生长期也相当漫长,即便以人类的时间观念来说奥尔诺已经有相当的年龄,但她在外表上看起来却仍然稚嫩。 而魔女则恰恰相反。 “即便是另一半的血液来自生命短暂的人类,仅仅几个月就变成这样成熟的姿态,也只能说是。” “违背常理。”她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吗......” 面容与自己十分相似,但至少高出一个头。如他那般,有着一头耀眼的黑发。 “我原以为自己在这种时刻,该是心情剧烈波动的。” “但没想到却只有平静。” “我想大抵这种结局我早已经预料到了吧。” “古卷上也曾读过类似的例子,精灵与人类之间存在生殖隔阂之事我也早就明白,没有道理我就会是那个例外。” “但人就是这样愚蠢的生物啊。”奥尔诺在这里用的是精灵语,并不专指人类,而是包括自己在内的五大种族“个人”与“总体”这样广义的概念。 “即便明知道之后会有悲剧的结局,也依然免不了会想要沉浸在此刻的美好之中。即便知道一切定然会结束,也仍旧自欺欺人地希望着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完结。” 她再度闭上了那金光璀璨的双眼,嘴巴仍旧在说着毫不相干的话语,可是头发乃至于整个身体却都漂浮了起来。魔力开始震动,强度高到乃至于空气都有所反应。魔女警惕了起来,她的身旁再次出现了许多漆黑的标枪。 “融解。” “啪——!!”然而这一次就连射出都无法做到,在奥尔诺淡淡的话语之下,它们就像是破掉的泡沫一样消失在空气之中。 “——!”魔女显然对此毫无防备,她一脸疑惑地左右望着,然后又再度凝出了新的标枪,但每一次凝出来就又再一次消散在半空之中。 “没用的。”精灵摇了摇头。 “你和我对魔力本身的理解程度,并不是一个等级的。”她歪着脑袋,半闭着用散发着摄人金光的双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字一句地说道: “让你先手是我这个母亲对你的不育之过进行的赎罪。” “接下来。”她抬起了手,躁动着的魔力开始散发出有如心跳一般的波动。 “对着自己的生母竖起尖刺的你这个不孝女。” “做好被教训的准备了吗。” “——”魔女明显地摆出了警戒的姿态,她竖起了护盾,这和标枪如出一辙的东西同样是铺张浪费的纯粹魔力凝聚而成。 “......”奥尔诺沉默着。 而魔女在竖起护盾的同时再度凝出了标枪。 铺张浪费的魔力运行方式,令卡米洛这样的魔法师气得咬牙切齿的,简单粗暴的方式。无需精打细算,无需如何考虑以最小的魔力调动释放出强大的魔法效果,只是单纯地。 把魔力砸出去。 否定了一切他们自夸的荣耀、智慧、乃至于知识的传承。 就像是一个用棍棒的山岳巨人,毫无章法只知运用蛮力,但却可以虐杀任何剑术高超的骑士。 只是单纯因为量的巨大,所以无可匹敌。 ——那么。 即便是短时间也罢,倘若有谁。 有谁能拥有同一级别的魔力的话—— 有谁能。 站在与魔女势均力敌的位置的话—— “汝等当记,魔法之道乃求知之道。” 奥尔诺抬起了手,轻飘飘地就以强大的风压击退了疾速袭来的标枪。 “汝等当记,魔法之道乃真理之道。” 四两拨千斤,魔女空有庞大的魔力却总是被奥尔诺轻易地拍开。 “汝等当记,魔法之道乃生命之道。” 她一步步地靠近同时见招拆招,迅速地拉近着距离。 “汝等当记,魔法之道乃天地之道。” “吾身非乃墨守陈规之徒,而为知晓天地之人。” “我乃,奥尔诺妮朵拉梵恩希·拉提苏希尔(以慧眼静守人间者)” “我乃。” “元素之掌控者。” “大魔导师——”说出自己真名的一瞬间,她的全身都出现了金光闪闪的纹路。 空气中的魔力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紧接着从四面八方出现了漫天冰锥高速旋转着朝着魔女袭去。 “嘭!!!” 她蛮横地用黑色的魔力拦住了这一击,两股庞大的魔力之间产生的冲突反应令周围的地面都蒙上了一层薄霜——但这还不是结束。 “咻轰!!”紧接着冰锥来袭的是奥尔诺的拿手好戏冲击系空气魔法,接连而来的强烈震动将魔女的魔力防护罩冲得四分五裂消散在空气之中,而早已准备好第三步行动的奥尔诺这一次将巨大的烈焰从高空当中往下攻击。 “砰砰砰轰!!!”焦黑的泥土四散飞舞,紊乱的元素导致空气都变得稀薄模糊不清。 “压制住了......”躲在远处的米拉喃喃地念叨着。 “原来如此,饱和攻击,以接连不断的不同属性元素攻击使得魔力防护的变化速度跟不上,出现紊乱进而。” “崩溃——” “没时间在那边讲解了,还有没死的食尸鬼,那是我们的职责,不能让它们靠近她。现在的她,可经不起任何物理攻击。”亨利这样说着,当先提起了克莱默尔。 ————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除了这个以外,我们还有别的选项吗?” “哪怕是你也无法接近到她的身边。” “能击败作为魔法顶峰,就只有另一个顶峰。” “我也已经累了,贤者先生。” “这一路的逃亡,耍心计,各种思考,其实不过是在逃避。” “我厌倦了这一切,而且正如某位小姑娘说的那样。” “我的孩子在哭。” “说来好笑,但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却在这最后的关头才学会了你们人类,除了爱以外亦是同样重要的另一项宝物。” “就连我所爱之人也未曾给予我的,来自一个明明年纪只有我零头大小的小姑娘身上的。” “直面事实的勇气。” “虽然微小,虽然柔弱无力,但却比起空有力量毫无作为的人要更加宝贵。” “是她令我下定了决心。” “这个法阵本就是为人用的,为了令逝去的生命复活而从大地抽取魔力。道理是相通的,只需要修改一些细节就可以,尽管这片土地上的魔力已经濒临枯竭。” “但是,魔力这种东西,仔细看看周围的话。” “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别看我这样。” “好歹也是精灵当中。” “算得上天才的角色啊——” “嘭轰——” 结冰碎裂,火焰消失,旋风逐渐在空气之中散尽。尘埃落定,奥尔诺居高临下地举着手,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魔女单膝跪地,身旁的黑色的魔力像是闪电一样撕裂了空间躁动着出现,但却很明显被其它一些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了。 她本能地想要调动起魔力来进行反抗,但却发现自己原先手到擒来的做法如今难以实现。 “我们回到了这里了,虽然你大约不记得。” “但这就是你真正诞生的地方。” “真是可怕的本能啊,到了这里我才发现原本刻画的法阵都被你给破坏掉了。是因为感受到了潜在的威胁么。” “但没有关系。” “你知道吗,作为拥有魔力的个体,魔法师自身本就是移动的法阵材料。” “现在这个身体充斥着的躁动的魔力,可要比我当初辛苦收集的那些都来得宝贵啊。” “别小看人们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智慧和知识累积啊。” “你这个笨蛋女儿。” 奥尔诺抬起了手,用指尖凝结的风切开了自己的手腕。 像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斩落了最后一头食尸鬼的众人齐齐回过了头。 第一百零一节:蒲公英与向日葵 【为那无名的小花取一个名字吧】 【你知道吗,恶魔虽然可怕,但若是你能知晓它的真名的话,你就可以击败它】 【真名是与灵魂相关的】 【那若是没有名字的话——】 “确实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呢。” 那是,宁静的午后。 “真是个丢人的母亲啊,我。”趴在对方大腿上的她,舒服地闭着眼睛喃喃地说着。 “自己都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遇事光知道哭,光知道把责任和该做的事情都推给别人。” “毕竟这是你的第一次,这是没办法的事。”她帮她梳着头,用很温柔的声音这样说着。 “那只是在找理由而已。” “不论是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也好,还是做事带来的后果也好,总是用自己不懂方法,自己尚且无知,来作为逃避的理由和借口,不去直视它们。” “毕竟你确实还没长大。”她依然帮她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声音温柔。 “这话由您来说,我就没办法反驳了呢。”精灵小姐浅浅地笑了一下。 “......”一阵风吹了过来,空气中有些什么白色的东西在轻轻摇摆。 “是蒲公英呢。” “也到了这个季节了。” “是的呢。”她仍旧帮她梳着头。 “说来我一直都没有告诉过他。” “比起向日葵,我其实更喜欢蒲公英。” ———— 【唤她以她的真名吧】 ———— 自出生开始就背负着应行的责任,只是为了满足这种责任而存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人类大抵是无法了解的吧。 那寿命短暂的种族拥有的是精灵所欠缺的,精灵被禁止去触碰的宝物。热情如火,自由奔放。这是大部分精灵穷其一生都难以理解的情感和想法,因为相较这漫长的寿命而言,不论曾经是怎样的热情火花,都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长寿种往往是情感淡漠的,不是如此的话,又怎能经受得了千年的寂寞。” 精灵是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存在,这个概念在人类刚刚出现文字这种东西,与精灵相关的记载当中,就常常出现。 但极少有人类能真正明白这个说法的涵义。 守序,宁静,不被打扰。 千百年的沧桑变化他们静守这世间见证了许多人类文明从繁荣到毁灭。 没什么是永存不变的。 新事物只要诞生,必然就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变得腐败起来最终迎来毁灭。 稚嫩又惹人怜爱的新生儿,几十年之后就会变得枯瘦老朽如风中残烛。而这短暂的光阴对于精灵而言不过转瞬,倘若与这样的人类建立起关系,倘若与这样的人类相爱,那么即便无任何意外,看着自己所爱之人日渐老朽。 这样的事,恐怕是世间最残酷的折磨吧。 ———— 【这是寄存的希望。】 ———— 外出旅行的族人少有再回来的。 是因为人类世界过快的变化使得他们迷失再也找不着归乡之路?又或者是重复地经历着失去使得他们心灵变得麻木无法再对任何东西提起热情? 精灵是世间的守望者。 若说矮人与侏儒善于创造,而人类和兽人擅长征伐,擅长开拓的话。 寿命与魔法能力位居五族之首的精灵,用以充当这世界沧桑变化的旁观者,就显得再合适不过。 与万物和谐相处,既不创造,也不开拓。千万年未曾有任何变化,就仅仅只是将目前的东西继承、维持下去而已。 这是精灵的人生,精灵应行的人生。 新生的事物会迎来腐败的话,那就不要创造新的事物,只保留,只维护那些会永久长存的东西。久而久之,传统诞生了。 与外在异族接触只会迎来铭心刻骨的痛苦分别的话,那就固步自封不要接触。 正如自己所居住的村子外面那为了防备外人入侵而设置的认知搅乱法阵,在精灵族和其它各族之间存在的东西是一个拥有强大排斥力的怪圈——内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而这个圈经过一辈又一辈的精灵族人加固,已经变得牢不可破。 那就是他们的传统,就是他们应当永远维持下去的东西。 如这东海岸常见的向日葵,只是一代又一代静静地开在有阳光照耀的地方—— 这是精灵的人生,奥尔诺应行的人生。 但不代表她喜欢。 细细想来,也许在与他相遇之前,自己内心深处的叛逆就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从小长大的村子每逢换季,当蒲公英的季节到来,奥尔诺总会放下所有的事情,只是去盯着那些白色的轻柔的小花,随着季风飞舞。 在与他相遇之前,一百七十三个春秋,日日夜夜,都于这方寸之地度过。 不是说村子里的生活不美好,这几乎像是只有在人类幻想当中才会出现的桃源乡。 自己无法离开的事实她也是明白的,可这仍旧阻挡不了那时的奥尔诺去想: “若是我也能,像这蒲公英一般——” “乘着风的话,就哪都能去——” 精灵本不应渴望自由。 精灵本不应知晓自由。 “您注意到了这一点呢。”精灵小姐轻声地对着为自己梳头的那人说道。 “所谓历练,现在想来,您是想让我看清楚罢。” “对于我们而言,人类世界的一切有多脆弱和污浊不堪。充斥着利益和各种勾心斗角,明明生命短暂,却反过来不去珍惜身边应有的事物,只是放任自己的贪婪,为了满足欲望甚至不惜迫害同类。” “您想让我认清楚外面世界的肮脏,好对这一切失去信心,安分守己,是吗?” “是的。”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可世事难料。” “人类世界有着这样一个说法,您听过吗?”奥尔诺闭上了眼睛,接着讲述道。 “自出生开始就是盲人的孩子是幸福的,他们不会因为看不到世间的千般美景就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自出生开始就是聋人的孩子也是幸福的,他们不会因为听不到风吟鸟鸣就少了几分滋味。” “自出生开始就孤身一人的孩子也是幸福的,因为他根本不明白孤独的含义。” “他们的不幸起始于周围人自欺欺人冠以同情之名的伤害。” “从认知到自己与众不同,自己并不拥有别人所拥有的事物的那一刻起,他们曾经幸福的世界分崩离析,荡然无存。” “就像我们呢。”手中的梳子停了下来,她也闭上了双眼。 “是的。”奥尔诺轻声说道。 “对外界的事物一无所知,因为不知晓爱,所以也不会因为失去而感到痛苦。” “若是一切都迟早要迎来失去的话,那么倒不如从未相遇。” ———— 【寄存的希望,自那时起就一直在考虑的】 ———— “我想精灵族的先祖们,一定也是因为这样想,才定下了这样的规矩。安分守己,和谐相处,不去与外族交流。” “而这件事情演变着演变着,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沉重如山的传统,成为了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铁则。” “米斯特提。” “人类称我们的聚落为‘村子’,但在精灵语当中,米斯特提的意思应当是。” “摇篮,襁褓。” “对你来说,更像是鸟笼吧。”她一度停下的梳头动作的手,再度动了起来,动作轻柔又熟练。 “摇篮包围着我们的存在。” “可人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摇篮里头。” “你长大了。” “......也经历了许多,是该长大了。” “第一次为人母,不知道该怎么做。” “其实都是找借口而已。” “该怎样做这种事情,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的。母亲该是什么样的,自己该去做一些什么事情。”她停下了梳头的动作,而奥尔诺也从她身上爬了起来。 “在怀抱起那个新生的幼小生命的那一瞬间,该做些什么事情,自己就已经无比清楚。” “外面的世界,这一切,人类那对于我们而言过于剧烈过于绚烂又过于短暂的情感。” “这一场无与伦比的大冒险,这所有的一切,我们所隔绝我们所主动拒绝了的这外面的一切。” “它们教会了我许多许多,许多许多,数不胜数。” “可是最重要的事情,作为一位母亲,自己应当做的事情,自己应当承受的职责。” “这是其它任何人都无法教导。” “由您。”奥尔诺站了起来,对着仍旧坐着的她露出了一个犹如向日葵一般灿烂的笑脸。 “教会我的。”她说道。 “妈妈。” 精灵的女性抬起了脸,她伸出手去,拂过了自己金色的侧发。 “你长大了。” “是的,而且我也已经是一位母亲了。” ———— 【我想了很久很久的名字】 ———— 奥尔诺伸出了手去,不知何时,身边有一个娇小的女孩牵住了她的手。 【“伊丝提玛”】 “快喊祖母,伊丝提玛。”奥尔诺温柔地笑着,而那小女孩则是十分拘谨又有礼地鞠了一躬。 她短短的尖耳朵和齐肩的短发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而那与奥尔诺如出一辙的眼眸和面孔闪烁着的是什么都无法与之相比的纯粹。 【是在旅行中见过的花儿的名字】 “蒲公英随风飘摇,并非全无目的。它想要找到的是自己可以扎根的地方。” 【我希望你能像它那样,健健康康地,快快乐乐地长大】 “向日葵无法像它那样自由,可是只要有阳光在的地方,终有一天它就会开遍原野。” 【抱歉没能更早告诉你这一切,抱歉一直只能把你魔女魔女地叫。】 “我——不。” “我们,回来了。”奥尔诺偏过了头,明明在笑,但是眼角泪水却流了下来。 “嗯,欢迎回家。” ———— ———— 呼啸的风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晴朗的天空洒在七歪八倒的树林里。 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一只松鼠刨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地面,试图找出自己在数个月前埋藏的果实。 “踏踏踏——”一阵动静忽然从另一侧响起,它机警地抬起了脑袋,圆溜溜黑乎乎的大眼睛盯着发声的方向,嗅了嗅鼻子紧接着在又一次响起声音的时候飞快地溜走了。 “哈——呼——” 口中呼出的气息,已经不再是白气。 来人是一头白发的少女,只穿着贴身的冒险者衬衣,带着一长一短两把剑。 “......”她沉默地靠近,步伐的间距越来越长,频率也越来越慢。 然后停了下来,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放下了一株向日葵。 并非枯萎,而是新鲜的,带着清晨的露珠的向日葵。 “踏踏踏——”更加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又有谁也走了过来。 “没有发展成殊死搏斗的情况,真是托了她的福。” “真要事态变得控制不住了,光我们也没什么能做到的事情吧。” “用真名束缚的方式吗......这还真是除了她没有其他人能做到的事情。” “一路走好唷,小小但却坚强的母亲啊。”“呼——”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个十分强壮有力的人也抛下了一朵向日葵:“本以为最少要找个一周才能找到得到,没想到在附近的精灵村子残骸里头就顽强地生长着。” “嗯啊,用卡米洛的话来说,好像是什么遗留的魔法能量在保护着,真亏的这样的情况还能存活下来。” “谁知道呢——生命这种东西,说不定是意外地顽强的。” “......又或者是,冥冥之中,有些什么东西在守护着也说不定。” “这话由你这个圣骑士来说的话听起来可不像是玩笑。” “没什么......实感呢。” “这件事情,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然呢菲利波?看看面前的这个大坑吧。” “崩溃逆转法阵的作用下,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没什么实感啊......到头来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两天前还好好的一个人,这下就,什么都没剩下了。” “真的结束了吗。” “她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我没什么实感啊——呜——”“米拉!” “她只是做了她应做的事情,这是她的赎罪,至少这死法还算光荣。” “你这家伙说什么啊——”“菲利波冷静,阿道佛斯你也给我住嘴!” “死亡这种东西。” “怎么可能跟光荣又或者是赎罪扯得上关系。” “这不就是,冷冰冰的,空荡荡的,孤零零的,在还活着的人心上开了个洞而已吗。” “我没什么,实感。” “走吧。”亨利伸出手去,摸了摸米拉的小脑袋。 “走吧。” “走吧。” 第一百零二节:漫漫归途 气温的回升远比所有人的想象都要更快。 之前还需要披着厚厚的毛皮斗篷,现在已经是在皮衣外面多罩一层板甲都会嫌热的天气。 老天爷一如既往地不在乎任何人的心情,在这种本应配合放出阴雨天营造灰沉气氛的时候,却让乌云散尽,灿烂的阳光洒遍大地。 跑丢的马儿们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于附近找到了。米拉的那头小独角兽之前的行踪不明,就是跑去把这些马给找回来。属于同种类但是是高等魔兽的它拥有更高级的智慧,比起受惊乱跑的普通马匹,它更通人性,也似乎本能地就拥有一种领导气质。 众人都除下了身上的护甲,对疲惫不堪的他们而言这些十几或是二十几千克重的防具实在难以承受。 盔甲放在马背上,自身只着轻装携带武器,与马一并缓慢步行。 步伐悠哉游哉,不需要再为了一些什么神经紧绷,也不需要再时刻警惕着可能会有的袭击。 一切都结束了。 自去年年底那次旅行当中的相遇以来,长达数个月时间的这么多的人与事,就这样。 都结束了。 没有什么实感。 没有什么像是英雄传奇故事应有的那般,一个绚烂的,伟岸的,光辉四射的结局。 只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结束了。 仿佛没写完的乐章,因作者身亡或是其它变故,忽然在一个地方戛然而止,给后来阅读者提供无限遐想。 他们甚至不能记载奥尔诺到底做了一些什么,这件事情是早在出发之前就和康斯坦丁还有阿道佛斯商量好的。 那些一同出行的都是史蒂芬和阿道佛斯麾下的人,圣骑士们不提,佣兵们即便有不少中途抽身离开了,但如果想要在这一行继续混下去,他们也必然会对奥尔诺与魔女之间的关系闭口不提。 极少数人知道她与魔女之间的关系,又只有仅仅七个人,见证了她的最后。 对于那些更为多数的,千千万万的共同经历此事的人而言,奥尔诺只是一个他们错身而过,兴许会留意两眼,但不会有什么交集的精灵。 她的故事注定不会被众人所知,因为不论她在最后的阶段做了一些什么,引发这一系列悲剧都是不争的事实。 这件事情倘若传了出去,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关系会恶化不说,一些走火入魔的魔法师们——在明知道会引发灾难的情况下——很可能还会试图重现这一切。 有些事情注定应当被遗忘,有些历史注定不能留存下来。 她曾活过的事实,曾在这里欢笑着这件事,在当初见面的时候毫不客气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这件事,在最后以自身的决意与勇气结束了一切这件事。 都不会被人所知晓。 不知怎地,米拉想起了过去在索拉丁时认识的约书亚。 想写一本书,想写出关于他们的故事,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她想起了那个红发的青年剑客的话,不知他如今又在何方,是否还在做自己当初决定要做的事? 他说想去海边,因为艾莫妮卡想看海,那么如果顺着海岸线旅行的话,也许哪天还能再相遇也说不定。 放松了,安心了,不再需要时刻警戒着了。 在一切结束的两天后,他们和留在那片沼泽地的大部队汇合了。 人数变得更多了起来,在明白事情结束之后,随着上层领导人员不再约束,不论是佣兵还是圣骑士们都彻彻底底地松懈了下来。 松散的队列阵型,卸下了盔甲图求凉快舒适的人们,吵吵闹闹语调轻快的俏皮话和玩笑。 一切一切都在述说着。 事情结束了,这样的事实。 米拉踢着步,跟在亨利的身后垂着小脑袋慢吞吞地走着。 “佣兵小姐。”旁边响起了史蒂芬的声音。 “唷,那边的,小小探险家的佣兵小姐——”听到这个名字,她才转过了头。“要不要喝点。”人高马大的狩猎佣兵团长穿着短袖亚麻衬衫,褪掉了全部防具的他不知为何看起来反而战斗力要更高一些——他手里头抓着一个相当大的皮酒囊,朝着洛安少女晃了晃。 “不了,我不会喝——”她抬起了手正想习惯性地婉拒,但胸口那份闷闷的感觉使得米拉忽然改变了注意。洛安少女两三步上前去然后一把几乎是抢下了史蒂芬手中的酒囊,紧接着“波——”地一声拔掉了软木塞子就直接往嘴里倒。 “喂喂,这可是烈酒——”像是喝水一样大口猛灌的样子看呆了史蒂芬,不过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安静了下来,只是站在那儿望着继续“咕噜咕噜”地喝着烈酒的洛安少女。 前方的亨利和菲利波也停了下来,回过头望着她。阿道佛斯和卡米洛在更往前的地方继续商讨着各种事情,他们二人终究是和帝国各种机构相关的,善后的责任很大一部分要落在他们身上,与来去自如的自由佣兵相比得想的更多。 “咕——咳咳咳、咳咳咳——”“没事吧!”史蒂芬接过了米拉手里的酒囊,而满脸通红的洛安少女大声地咳嗽了好一会儿眼角被呛得流出了泪水。 “好辣,好疼——”她叫着,但是却忍住了没有哭出来或者是崩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不停地擦着自己的脸。 亨利把马缰递给了菲利波,然后走了过来站在了她的旁边。 “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把秘银长枪横着固定在马鞍上的艾莉卡居高临下地瞥了这边一眼,在眼神于米拉身上停留了片刻以后,目光对上了亨利:“这马我就借走了,接下去就不跟你们同路了。” “善后的事情,帝国有帝国的工作,德鲁伊们也有德鲁伊该做的事情。”艾莉卡这样说着:“消息走漏了可就不好啊,这个头可不能开。” “嗯。”亨利同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再见了,哦对了。”艾莉卡驾马正打算离开,但忽然又停了下来:“你也很久没跟他们见面了吧。” “好容易那一副半死不活的老年人样子烟消云散了,他们见到了,也都会开心的吧。” “现在还不是时候。”亨利摇了摇头,这一次否定了她。 “哼。”艾莉卡耸了耸肩,然后再没停留就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咚咚咚咚——”的马匹奔驰声传来,技术高超的红牌佣兵操控起战马来也是一流的。许多人都停下了交谈驻足观看,毕竟光是曾经和一个红牌等级的佣兵在同一支队伍当中,就足够他们回家吹嘘好久了。 “逝者已往,而生者还有接下去要做的事情。”亨利递给了米拉一个水囊,满脸通红的洛安少女伸手去接,但似乎是因为烈酒的作用,她没能接住差点掉到了地上。 “老师......我困。” “困就休息吧。” “好好休息吧。”贤者伸出手去接住了女孩,尽管已有一米七几并且究竟锻炼,她的身躯对比起亨利来却依然纤细且柔弱。 这幼小的肩膀上已经承受了太多不应当承受的压力,若要说是否感到过心痛与不忍,那么答案兴许是肯定的。但亨利并不后悔引领她走上这条道路。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以那一往无前的勇气。 自那日相遇之时,亨利就明白这个女孩不会甘于继续做一个平凡之人。 她注定不可能成长为一个普通的洗衣妇,为了生计操劳而每天以那粗糙的手掌做着重复不变的平凡生活。 这双手是为了握住剑而诞生的。 而这双脚也理应踏上通往明天的道路。 “长大的过程当中总是伴随着阵痛的。” 闭上眼睛的米拉开始均匀地小声呼吸了起来,亨利把她的剑带除了下来托菲利波挂在了马上以后,就把熟睡的洛安少女背在了身后。 他没有背着克莱默尔,宽阔的肩膀传来的温暖和安心感令女孩酒醉睡着之后紧紧皱起的眉头逐渐地松了开来。 “因这份阵痛而短暂地放纵自己,痛苦、想要买醉,想要逃避这一切,这都没有问题。” “没有谁是能够承受住一切痛苦而毫不沮丧的。” “哪怕是破罐子破摔也好。” “哪怕是灰心丧志跌落谷底也罢。” “只要仍旧没有放弃希望,就总归能够再度站起来。” “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重新拼好。” “抓着峭壁上锋利的岩石,一丁一点地从谷底重新爬上来。” 不知已经熟睡的米拉是否听得到,亨利用他一如既往平稳的语调这样说着。 停了许久的风重新吹了起来,但已然是早春,在阳光灿烂的今天吹起的风却不再寒冷。 带着一股暖意的风吹过了已死的树林,天空之中一群越冬的鸟开始往北迁徙,它们在更南一些的地方度过了冬天,此刻将要归乡了。 自然复苏的速度,比起谁人想象的都要更快。 发生的这一切,对于尚且年幼的白发少女而言刻骨铭心的这一切,于自然伟力之下,在世间沧桑变化之中,却也只像是沙滩上留下的涂鸦。 一次涨潮一个浪花打来,就什么也都留不下了。 奥尔诺的故事,不会被人知道,也没有一个绚烂的结局。 于情于理,他们都必须将这一切封存,以免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事件的真相最好是沉入海底不被任何人所知,而在那一片森林深处最后阶段发生的事情,也仅仅只有他们七人见证。 但。 这也无妨吧? 远方骑马飞奔的艾莉卡攒紧拳头握在了胸口。 正在交谈中的卡米洛忽然停了下来往森林深处很深的地方望去,而注意到对方不再接话的阿道佛斯也顺着魔法导师的眼光望去,只是不一会儿又回过脸来,垂下了头。 史蒂芬把酒递给了菲利波,年青人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也拔出了瓶塞抿了一口。 亨利背着米拉用平稳的步子挑不那么陡峭的地形走着。 而已然熟睡的洛安少女呢喃着,眼角流下了两行热泪。 就算不会被许多人知晓也好,就算没有一个所谓波澜壮阔的英雄结尾也好。 他们记得她。 还记得她们。 第一百零三节:帕尔尼拉之围 阳光洒落在大地上。 孤零零的几只海鸥在天空中盘旋,不时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 尽管太阳依然灿烂,但城市本身与亨利还有米拉当初到来时相比,模样已经大有变化。 忙碌的渔港和商业港口全都停下了,无法趁渔民收网时分一杯羹的海鸥们没精打采地站在高高的礁石和港口外的小岛上,只有少数几只才在天空上方盘旋,不死心地想要看看人类是否恢复了捕捞。在寒冷的冬季出生的幼鸟冻死和饿死了许多,仍旧存活的也都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就连“嗷嗷”叫着要父母哺喂的力气都已经没有。 后知后觉到来的春天,本应生机勃勃的帕尔尼拉这座东海岸最繁荣的港口都市。 一片死气沉沉。 市场空无一人,满地全都是被丢弃的衣物破布和破碎的瓦罐,偶尔在某些角落里你还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大片血迹和几把损毁到无法修复的兵器。 门店能关的全都关上了,只是关上也不一定有用。帕德罗西人喜欢的四面通风木门设计虽然凉爽舒适,但是在面对暴力的时候它们却又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破碎的木片、玻璃和各种杂物满地都是。 挂着霸气黑旗的帝国舰队已然不在,它们应当是在情况发展到无可控制之前为了自保就撤离的。因为有两艘巨大的商船搁浅在了港口之中,挡住了所有来往的舰船。风帆被烧光只留下光秃秃的桅杆从水里斜斜地伸出来,仿佛是谁人的墓碑一样立在水线上。 清澈蔚蓝的海面上飘荡着大量的木箱和木桶,基本上都是生活所用不到的物资。偶尔在其间还能看到一具泡得浮肿的尸体——莫比加斯内海南部常见的鲨鱼体型较小,因而不见得能吃得光溺水而死的人。尸体往往是在内部气体膨胀浮上水面以后,再等到腐烂爆破,重新沉入海底深处,再由螃蟹之类的底栖动物消灭干净。 满地狼藉,嗅觉灵敏的商人们早已跑了个精光。除掉随着船队前往南方的一部分人,剩下的居民们能跑的也都跑了。只余下那一部分已经演变成暴民的人仍旧盘踞在城市之中。 但这又仅仅只是这么简单吗—— 寒潮退散乌云不再笼罩着上空之后,帝国也终于有精力开始关注这一片在这几个月时间内饱经风霜的土地。 而当我们的贤者先生与洛安少女一行人带着些许怅然若失的心情和触不到摸不着的事情结束的实感,回归到司考提小镇之时,等待他们的并不是任何胜利的欢呼,也没有对于逝者的悼念。 仅仅在到达了小镇进行了片刻的休整之后,他们就被人通知前往来到了作为会议室的镇长府邸。 所有人都在这其中严阵以待,认识的面孔大致都在,包括作为亚文内拉特使的明娜都,甚至就连一直管制后勤的玛格丽特大小姐这一次也身在其中。她一身戎装,穿着有泡泡肩设计的贴身佣兵式服饰,腰上佩着单手的小剑。 “欢迎回来,事情都解决了真是万幸,但遗憾的是拯救世界这种事并不是只要做好一件事就足够的。”一头长卷发剪掉变成了短寸的康斯坦丁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衣这样说着:“帕尔尼拉的事,过来的路上你们也听侍从简单汇报了吧?” “嗯。”亨利点了点头,他身后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史蒂芬团长和阿道佛斯也加入了众人的行列。 “嗯......因为之前天气的因素,加之以魔女的影响,巴奥森林的陆路无法通行。所以我们所拥有的关于帕尔尼拉的情报也仅有最后一批物资运输船队的口口相传。”康斯坦丁的头发似乎是刚剪的,他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抹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才注意到已经变成了短发,因而愣了一下——骑士长接着说道:“我们知道的消息非常少。” “就只有一些片面和笼统的说法,例如民众对物资搜刮运输走影响了他们的生活不满抗议,进而演变成暴动。” “但这是非常暧昧非常主观的观点,对于实际进行应对计划的帮助,基本为零。” “我们也一直没有十分重视,毕竟帕尔尼拉拥有一支帝国海军舰队以及相当数量的守城士兵,所以我们也一直认为没什么问题。”康斯坦丁接着说道:“直到前几天。” “你们解决了这一切的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天色的变化。” “一切结束了,被天气所阻拦的道路重新通行,冒着仍旧有残存的食尸鬼和亡灵袭击的风险,他们派出了信使。” “快马加鞭的信使所带到司考提的消息。” 康斯坦丁一字一句地说:“是求援。” “情况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恶劣。”康斯坦丁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而一旁的玛格丽特也是紧紧皱着眉头,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本应拥有一支帝国海军舰队还有不小规模兵力,完全能够控制住局面的帕尔尼拉,沦落到要偷偷摸摸派遣出信使求援的地步,原因自然不可能是简单的民众暴动。” “人们想要糊口,看到物资被运走支援后方,短期内不理解是正常的。可是这一切终究会迎来结束,加上他们也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市民,不可能进行真正持久又血腥的暴动。” “这是帝国方面的想法,所有人包括我们在内都没重视过的原因——可事实不是如此。” “那根本不是劳什子暴民。” “那是训练有素的佣兵。”康斯坦丁交叉起了双手:“有谁。” “在浑水摸鱼。” “趁这种时候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前面的人在拼死战斗,而后方却有谁在做偷鸡摸狗的事情,是个人都会讨厌。开口的人是阿道佛斯,尽管理论上教会不应当过度干涉世俗,但这位圣骑士经此一役已经是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这由我来解释吧。”这回接上话茬的人是玛格丽特,她走上了前来,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话。 “帕尔尼拉的管理者,我们家。”贵族小姐顿了一顿,似乎是在整理话语。 “待这个位置上,已经有相当悠久的历史。古往今来对我们独占这座最大港口城市怀抱不满的有过许多,不论是帝国之外的,还是帝国之内的。” “重要的地理位置和丰富的金钱往来使帕尔尼拉一向有着‘帝国的心脏’之美誉,尽管政治中心并不在此,但它却如同心脏一样将物资、人才和财富泵动传输到重要的地方,以维持那些地方运行。” “所以自然,帕尔尼拉一向是非常受历任皇帝所重视的,本地的防卫也十分用心,在过去从来没有任何这样情况出现过。” “这一次......真可谓是十分巧合了。”玛格丽特垂下了头,攥紧了拳头。 米拉在身后望着她,贵族小姐显然在担心着自己的家人,但她对此只字未提,只是以专业又诚恳的态度为众人介绍了一下原由。 “正如她所说,这座港口城市对于帝国而言十分重要。因此若有谁想要给予帝国重创或者以此要挟达成某些条件的话,选择帕尔尼拉下手是在情理之中的观点。”康斯坦丁不再勉强玛格丽特,接过话茬。贵族小姐退到了一旁,米拉立刻去到了他的身边,而亨利则在此时上前一步。 只着轻装的贤者连克莱默尔都没有带着,他抱着手臂,一针见血:“就直说了吧,袭击者是谁?” “不知道。”康斯坦丁一秒都没有犹豫地就摊了摊手,贤者的眉毛抖了抖。 “但我有一些猜测。”骑士长站了起来,然后把手背到了身后。他和亨利这两个将近两米高的家伙站在屋子里,一下子就显得鹤立鸡群,甚至给人以一种两人在针锋相对的错觉。 “手炮这种东西你们知道吗?”他问道。 “是那种会发出很大声音和烟雾的东西吧,我们偶尔会用那个来将猎物恐吓进陷阱。”史蒂芬用他的大嗓门说着,但西海岸出身的米拉和明娜仍旧对此一头雾水。 “是的,就是点燃了火药然后射出去弹丸的一种武器。” “虽然主要是恐吓效果。”康斯坦丁补充道。 “火药的最早诞生就是在这个国家,但是我们一向只将它们拿来作为烟火观赏。运用在武器上面还是最近十年内的事情。” “在密闭的容器当中填充火药的话,瞬间引燃就能释放出大量的气体,推动弹丸飞行。这是它的基本原理,但是做出来远远要比说起来难。” “首先是火药这种东西十分麻烦,必须预先大量制作。其次,要锻造出光滑平直的炮管也并不容易。再加上引燃用的火绳因为天气的缘故很可能非常不可靠。还有武器本身的重量问题,锻造的钢材若是不均匀那么它会在射手的手中爆破,所以必须尽量造得厚重。” “因为这些种种的实战缺陷,它们的装备量相当稀少。基本上是作为一种恐吓型武器,用以发出大量的噪音和烟雾造成马匹受惊之类的效果。” “当然,最重要的因素还是它们的杀伤力问题。”康斯坦丁说着:“亚文内拉和马克西米连地区优秀的长弓手即便在东海岸也十分吃香,技术高超的弓手三十多米命中人头大小的目标不在话下。但手炮不行,超出了十米距离,连发射者自己都不知道弹丸会飞到哪里去。” “所以为了弥补精度问题,帝国的步兵手炮手往往会填充大量砂石作为弹丸,以面积弥补精度。” “但这都没有它的第二个问题严重——那就是威力。” “尽管烟雾和声响非常巨大,手炮却连盾牌都无法击穿,面对全身板甲的骑士更是无力。造价几乎和钢臂弩相当的它,重量最少是三到四倍,火药还会受潮,并且精度和威力都非常可悲,因而只作为一种临时携带的步兵反骑兵武器使用。” “总而言——”“所以是矮人吗?”在别人尚且专注于康斯坦丁对于这种武器的解说之中时,贤者就开口打断了他。 “......你反应真快。”康斯坦丁摇了摇头,然后回到了座位上。 “说了半天这类武器有多不可靠,显然就是为了铺垫,在后面举出反例。”贤者用平静的语调说着,仿佛这世界上没什么能令他惊讶:“而既然它的问题是存在于技术层面上的,例如锻打的炮管等一系列问题。那么要对此进行改进,制作者就自然必须拥有比帝国更加强大的金属冶炼和锻造技术。” “而能够比人类巅峰的东拉曼帝国更强的,就只有南方群山里头的矮人了。” “输给你了,这正是我的推论,但我至少是听了他们的详细汇报才猜出来的。”康斯坦丁再次摊了摊手。 “加长了炮管,把帝国常见的仅仅小臂长的炮管改成了一臂长,然后做得更细,因此减轻了重量。尽管威力上仍旧难以击穿板甲和足够厚实的盾牌,但是却足以对只着胸甲头盔的士兵们四肢造成强悍的打击。” “无法致死,但是考虑到帕尔尼拉物资匮乏的现状。伤兵能够造成的麻烦影响其实更大。” “高层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满地的伤员需要人手和物资来照顾,加之以士气受到的影响,他们变得只能躲藏在政府大楼和商业大楼之中,甚至连大街都不能上去。” “但最重要的事情还是.......” “这种武器不需要训练,也不像弓和弩那样需要自身足够强壮才能拉开。不论是女人还是小孩,只要懂得把火药装进去然后点燃就可以进行攻击。” “若是将复数的手炮预先装填好的话,甚至可以在射击完立刻更换另一把进行重复攻击。” “而这些家伙为此足足准备了超过两千门的长身手炮。” “南方的一众闲散的拉曼系小国,尽管文化和语言上都与我们相差无几,也经常有来自那边的移民在大城市工作。但却一直对帝国怀抱有恨意。加之以早年间耶缇纳宗对于其他种族的迫害,人类至高人类是唯一的神的子民的论调,这个国家和精灵也好和矮人也好关系都一直十分微妙。” “他们不知何时联合了起来,由南方小国和我们操着同样语言的移民动手,而矮人们提供武器装备偷偷运进来藏好。抓准时机就对着帝国的心脏重重一击——” “这是蓄谋已久的攻击,他们像是嗅觉灵敏的鲨鱼——”康斯坦丁说着,而漂浮在帕尔尼拉港口的尸体忽然被什么给拖拽了一下,紧接着剧烈的水花开始翻滚,整具尸体都被拉到了水下。 “帝国已经今非昔比了。” 不一会儿,被一张大嘴拦腰咬断的半具尸体重新浮了起来。 “高层贵族有眼却不看有耳却不听,只知道窝里斗。皇帝沉浸在伟大拉曼正统传承东海岸无敌的美梦之中不愿意醒来,也注意不到这些暗流涌动。” “这个国家已经变得谁都能肆意欺侮了。” “光辉万丈的帕德罗西帝国。” 当着所有人的面,康斯坦丁直言不讳: “已经病入膏肓了。” “所以我们得接手——”康斯坦丁偏过了头,眼神冷厉有如刀锋。而亨利瞥了一眼周围,军官们一个不差,窗外大军森严罗列,那位胡里昂德公爵却不见踪影。 不应当深究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不应当知晓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贤者半眯起了眼睛,这正是他不愿意回归到东海岸宁可在西海岸当个流浪佣兵的理由。但不论如何,他显然已经被卷入这件事之中抽不开身了。 “皇帝在很远的地方,能救下帕尔尼拉解决掉这一切的只有我们。” “对这些在别人辛苦抗争危机的时候在背后偷鸡摸狗的家伙。” 康斯坦丁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用寒冷如冰的语调说道。 “不要留情。” 第一百零四节:百里奔袭 马这种生物,与人类相伴的历史源远流长。 早在农耕文明诞生之前,依靠狩猎采集为生的人类远祖就驯服了这种生灵用以驮载生存所需的物资补给。与犬类一并,它们是人类最早驯服的两种家畜,远比耕作用的牛和畜牧用的羊要早上许多。 而到了古典文明时期,马又成为了拉动战车的动力。战车数量的多少甚至可以用以衡量国力的强大。 即便到了近代,骑兵也仍旧是各国的高端战力。 不论是在东西海岸还是在广阔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不论是在炎炎夏日还是在寒冷的冬天,几乎所有的文明都有将马匹作为代步以及战争工具的做法。 可这又是为何? 放眼整片里加尔大陆的范围,食草性的杂龙类数量不在少数,体格远比马匹更加庞大的它们冲锋起来的冲击力也更加可怖。而即便是从哺乳动物本身当中找寻,也有如同大象之类体格庞大的生物可供选择。 但这些生物却永远取代不了马匹的主流地位,只能作为异种骑兵,存在于某些文明的特色之中。 原因是多种多样的,过大的体型和凶猛的性情等等我们过去已经提及,但与这些理由息息相关的,却还有人工育种这一最为重要的缘故。 历经万年光阴,人工地选育和培养,人类驯养的马儿已经根据人们的需求培养出了各种各样的特质——这是那些体格更加庞大的野生动物所难以具有的。 单独一匹座驾,不论多强都无法被称之为骑兵,唯有能够由驯兽师育种师批量培养出来的有着优良品质的战马,才能组成这—— 集群奔跑起来发出恍如雷鸣之音的。 钢铁洪流。 “举起,举起,举起!”声嘶力竭的佣兵用南方口音的拉曼语大声地呼吼着,然而即便是经过矮人工匠的改进,这连上长杆足有一米三四长度的长身手炮,那三公斤以上的重量仍旧令人无法长时间地保持瞄准的姿态。 更糟糕的是,天公不作美,这天的清晨天气非常地不稳定,先是起了雾,过会儿又刮起了风。 受潮的焖烧火绳先是难以点燃,后面又被风刮得燃烧过快,好几人手中的手炮上面引燃用的火药还被吹得糊了自己一脸。 而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这是对方魔法师的行为,并且总算努力调整过来时。 耳畔轰隆隆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抬矛——”指挥的佣兵死战不退,举剑还试图在最后关头用近战迎击,但手忙脚乱的手下人见到狂奔的骑兵已经到达了面前时,许多人丢下了手炮转身就跑。 “啪——锵——!”重重踏过的马蹄之下木杆折断胸甲凹陷,前锋持矛的骑士们在长矛折断之后立刻拔出了随身的佩剑,奋力逃走的佣兵速度又哪能比得上战马,很快他们就一个个被从背后一剑砍死。 借助冲势脑壳和后背被整个劈开的佣兵们七零八落地倒在了地上,血浆溅了骑士们的马甲和腿甲一大片,很快地就变成了暗红色。 而狼狈滚到道路两侧排水沟渠当中的佣兵们尚且没有余力来感叹自己的侥幸生存,就听得一声呼啸的风声紧紧接着沉闷的“夺——” 长弓重弩,长箭短矢,毫不留情地向着他们散落。 “长矛手,向前!” 连抵抗都没能发起。 在优秀的配合和强大又精准的战力之下,拦在帕尔尼拉路口处的这两百名叛乱的佣兵,如同滚动车轮前面的螳螂一样。 被碾成了肉泥。 划时代的新武器也许终有一天会登上主要舞台,但在尚未成熟的现在,它们仅仅只能作为一种突袭的兵器。 在更加成熟的战法和兵种配合面前,它们显得是如此地不堪一击。 由米哈伊尔所率领的重装帝国骑兵冲到了帕尔尼拉城东面的大门面前,铺着石板的宽阔大门和面前的道路上空无一人,这繁荣的都市充满了被玷污的痕迹,而透过头盔狭窄的观察口望向城内的一片狼藉更是使得他们无比愤怒。 “下马!”白金色头发的骑士副官这样喊着,快马加鞭一路赶过来的他们所骑乘的战马已经气喘吁吁,但优秀的帝国骑士即便离了战马依旧战力非凡。 他们去除了附加的骑兵用大肩甲,只着小肩甲的板甲行动更为灵活。人们掀起了面甲以获得更广阔的视野和呼吸通畅,而仅仅下马的一瞬间,居高临下的帕尔尼拉城墙上就掀起了一波烟雾伴随着“啪啪啪啪——”的连续轰鸣声。 “当!!”“呃啊——”好几名骑士当先就被打得摔倒在了地上,铅质的弹丸居高临下打得他们的头盔和胸甲都出现了坑坑洼洼,但除了有一人被命中小肩甲裸露的腋下仅有锁甲的缺口以外,并无任何人见血。 “东城门被他们占领了,不要怕,为了皇帝,为了康斯坦丁殿下,杀!!”咆哮的骑士副官脑袋上插着的白金色巨大羽毛一抖一抖,他抓着从马鞍上取下来的长柄斧当先就朝着敞开的城门跑了过去。贵为重点都城的帕尔尼拉城门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够启动,为的就是不被偷偷潜入的敌方间谍打开大门,而由城主府派出的那名信使在出发之时就由协助者打开了大门,之后他们丢弃了钥匙令这些叛乱的佣兵无门可守。 “换、快换!”像着城门顶端跑过去的道路是一阵左右弯折的斜坡,负责看守这边的佣兵大声地咆哮着令手下人丢弃了刚刚发射过的手炮。第二波连续的“啪啪啪啪”声伴随着大量的烟雾再度响起,两名不幸被命中腿部的骑士一声“啊呀”就摔下了斜坡,但更多的人只是一个踉跄。 “咳咳咳——”连续发射的巨大烟雾使得叛乱佣兵一方有不少人开始咳嗽起来,尽管带头的指挥者注意到了那两名骑士摔倒的事实立马开始命令手下人:“打不穿他们的盔甲,打脚,把他们打倒!”但手头边已经没有剩余的手炮,不少人只得拿起轻重的弩机,开始进行射击。 “嘭——!!”夹在三十多台轻弩当中的几台重型绞盘弩造成了自战斗打响以来帝国军方面的第一次人员阵亡,然而这仅有的骑士损伤并不能够阻挡满腔怒火的米哈伊尔等人的脚步。 “拔剑!拔刀!举矛!!”不论是弩还是手炮都来不及再装填了,佣兵指挥者大声地用南方口音的拉曼语呼吼着。已经冲上了城墙走道的骑士们体力仍旧充沛,他们自八岁开始就为此日夜训练,这是职业的战士,这是帕德罗西帝国的骄傲,能够身着二十多千克重量的板甲进行长距离冲刺是每一个骑士的基本素养。 如此的专业战士,又岂是一群普通佣兵能够抵抗得了的。 不需要什么专业的技巧,全身都是盾牌的骑士们直接顶着对方的武器冲上前来近身,强大的斧枪和双手长柄斧完全足以把这些只着半甲或者不着甲的佣兵砍成两截,许多人甚至直接就被人高马大的帝国骑士给踹下了城墙,惨叫拉着长长的尾音然后戛然而止。 “我、我投降!”负责指挥的那名佣兵穿着明显是抢来的有黄铜镶边的华丽胸甲举起单手剑这样说着,然而米哈伊尔等人却丝毫没有留情直接将他斩落在地。 康斯坦丁的命令是很清楚的。 一个不留。 叛乱者就像是老鼠,倘若姑息或是予以怜悯,那么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帝国已经软弱了太久了,诚然许多地方看起来仍旧是光辉又繁荣的,但它需要自内而外地开始一场。 铁与血的洗礼。 这是一切的开始——提着鲜血淋漓的长柄斧,米哈伊尔从旁边其它人的手中接过了一面折起来的旗帜,捆绑在长矛之后竖在了帕尔尼拉的东城门上。 猎猎作响的燕尾旗并非帕德罗西的黑色国旗。 而是康斯坦丁的个人纹章。 地平线蓝底色的,金色雏菊与银白色的铃兰。 “东城门已经夺下,全军继续进发!”清亮又带着亚文内拉口音的声音显然来自我们的女爵士明娜,作为派来与帕德罗西方面交好的特使,她会加入这一次的叛乱镇压于情于理都是正确的选择。而亚文内拉人出色的远程作战经验也使得她成为弓兵部队指挥官的不二人选。 如鱼涌而入,留下少部分人将重骑兵的马匹牵引控制以后同样骑乘战马但只着轻装的远程射手们当先进入。尽管东城门已经被己方的骑士所控制住,他们还是小心谨慎地分散了阵型,避免靠的过于密集而遭受袭击无法机动反应。 “往前!”装备轻弩和长弓的骑兵们除了亚文内拉人以外还有许多是本地的佣兵和猎手出身,康斯坦丁不是那种认为一腔热血就能令所有人为他卖命的理想主义者。他知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一人一枚金币的代价雇佣的这一百多人加上原先就存在的士兵组成的队伍规模不小,而在明娜的指挥下他们分散阵型迅速地扩大占领区域并且清空了东城门附近的一整片民居。 占领范围迅速地扩大,位于东面城墙下方的除了旅店马厩和供士兵们娱乐的酒馆以外还有一些规模不大的工坊,它们基本都是空无一人一片狼藉。除了行进途中发现的几具仿佛家畜一样堆砌在一起,被剥光了盔甲和衬衣伤痕累累显然经过严刑拷打的士兵尸体以外,他们就再没发现其它什么。 “是我的同伴,看来他们守住了自己的荣耀,直到死掉也没有吐露出钥匙的所在位置。”城主府派来的信使同样是一位弓手,他待在金发女爵士的身旁,左手持弓松开右手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仁慈的上神,请接纳他们的魂灵。” “我不会令你们的牺牲蒙羞的,兄弟。”他这样说着,而前方的明娜回过头瞥了这位信使一眼,又望向了身后远处的城门方向。 “怎么了?快让后续步兵和佣兵们进来啊。”兴许是愤怒的缘故,信使显得有些浮躁,他催促着女爵士。但明娜却是皱起了眉毛。 和处于麻木和平,打的战争也多是单方面虐杀的帕德罗西帝国方面不同,亚文内拉人在近期经历的生死存亡关头要多上许多,因而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明娜直觉也要更为敏锐。 “不觉得太轻松了吗?”她这样说着,同时往身后的一众长弓手打了打手语。会意又训练有素的亚文内拉长弓手们行动矫健地翻身落马然后潜入到了小巷和民居之中,占据高地。他们快速而又安静的动作让信使不由得分了一会儿神,但紧接着他又回了一句:“那是因为我们太强了,快给他们打信号——” “......”明娜皱起了眉,显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帕尔尼拉城主那样肚量可撑船的存在,这个信使便是一个非常拉曼的拉曼人。 心怀愤怒是一回事,但加之以那种对于一介小国出身的明娜的天然优越感,使得他虽然只是随行,却又喜欢对作为指挥官的女爵士的做法指手画脚。 “要是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你出发去通知的事情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但一共出来迎击的就只有多少?两支两百人的部队,你是想告诉我帕尔尼拉城主府的士兵就是被这点人给干倒的?”她毫不示弱的直接反驳堵得信使有些说不出话来,但他尽管有一些偏见和自大仍旧不失为能担此重任的人才,在冷静下来思考了女爵士所提的要点之后他立刻也就反应了过来。 然而前方弓手部队片刻的迟疑后面密集的步兵阵列却没有注意到,也不知是旗号的通知出了漏洞还是怎么回事,尚未确定整片区域安全的时候,眼角一瞥两人就看到高举着旗帜的步兵方阵以密集阵列齐刷刷地从东门走了进来。 “该死,是谁告诉他们安全的!”女爵士狠狠地一拉马缰就打算往回去跑,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刻前面被她安排四散到民居之中的长弓手当中有一人忽然叫了一声。 “大姐头!前面!小巷里!” 明娜回过头,金色的马尾随之一摆。 一百米外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紧接着齐刷刷被推出来的。 是二十几门尺寸巨大的“手炮”。 “看来被将了一军的,是我们啊。”信使伸出手去抹了一把自己额头的冷汗。 而在那些好整以暇的佣兵们将燃烧着的火绳伸向这些炮的一瞬间。 震天动地的爆破声,令一整片区域内的玻璃全部破碎。 第一百零五节:野蛮 增加武器杀伤力的方法是什么? 单纯只提刀剑,要往细了讲,我们可以长篇大论许许多多:从刃的形状,到整体的外形,再到合适能够发挥出力量的柄长。 但舍弃掉那些所有的花花肠子,那些工匠才需要考量,需要士兵们在实战战场上验证,思考,加以改进的细枝末节。 这个问题其实有一个更简单的答案。 那就是—— 加大。 三十公分长的匕首只能用来随身自卫,而两米长的长矛是战场的绝对主力;人力就可以拿动的轻弩,也有着床弩这种可以把重甲骑兵都贯穿的“老大哥”版本。 武器的缩小需要考虑许多方面,复杂程度越高的越是如此。但是放大却不然,只需将目前现有的可行设计各方面加大一倍,这几乎是所有的军工设计师都能做到的事情。 帕尔尼拉的守军为什么被打得只能龟缩的理由,当这些火炮轰鸣的时候,亨利和康斯坦丁就明白了。 帝国输的地方不是国力也不是兵力,而是情报。 和人心。 帕尔尼拉是一座商业都市,是一座港口都市,为了商业的繁荣边检和管理方面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居然放任他们偷运进来这么多手炮不说,连放大版本的两轮大炮也足有二十多门。 是上面的人过于和平麻木,还是南方诸国和矮人们的准备过于充分,答案大约是两者皆有吧。 他们预想得十分充分。既然是在帝国的心脏发起攻击,那么援军的到来也在预料之中,因此准备了这一出后手。甚至就连在之前的袭击当中都没有暴露出来,连求援的信使都对此一无所知。 只需要望着一百米外那些巨大的铜铸大炮黑乎乎的炮口,你就能够想象得出它们到底可以释放出多么致命的攻击。 任何反应都已经太迟了。 巨大的花岗岩球在火药的推动下以只比声音稍慢一点的速度跨跃过了这六百米的距离,二十多枚人头大小的炮弹有不少都落在了步兵阵列的面前——若是这地面是软烂的泥土那么他们有可能逃过一劫,可是繁华的帕尔尼拉地面上铺就的岩石板和地砖,使得花岗岩炮弹像是儿童玩耍的石子一样,弹了一下,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密集的阵列之中。 没有任何盾牌,剑,头盔和板甲能够挡得住它的攻击。 密集的步兵和佣兵阵列,被硬生生地打出了二十多条血肉模糊的道路。 残肢,碎肉,鲜血和破裂的金属与木头漫天遍野,碎裂的地板被鲜血快速地填满而有一枚炮弹甚至飞到了城墙的上方直接把一名骑士的半个身体给打飞。 整齐划一气势恢宏的步兵阵列,进入东城门不到十秒内,血溅当场,哀鸿遍野。 “这什么鬼东西——!!”百米外的炮火轰鸣都使得他们所有人一阵耳鸣,被巨大响声吓到的马匹当场就转过身想要逃跑。几乎没人在这种情况下仍旧反应得过来,他们都惊呆在了原地,不论是圣骑士、魔法师,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 一袭黑甲的康斯坦丁都瞪大了眼睛,带着惊人动能的炮弹有一枚就在他面前的城门上空撞碎。崩裂的东城门洒落的石灰让一大堆士兵的头盔变成了白色,而碎裂掉落的石块也砸得好几个人头晕目眩。 所有人都不知如何是好。 仍旧保持冷静的。 唯有一人。 “啪——”翻身下马的贤者一个箭步冲到了号令兵的面前,然后一把夺过还在发愣的他手里的号角,鼓足了气就吹响了它。 “呜——呼呜呜——”一长,两短。 帕德罗西帝国的人满脸茫然,而亚文内拉出身的长弓手和明娜却在短暂迷惑之后立马两眼放光。 这不是本地的号角信号,而是内海彼端的西海岸样式。 “侧翼包抄!所有人,上马!”重型攻城武器威力巨大,但是也并非无敌,它们装填缓慢是一方面的劣势,而在另一方面上,若是缺乏障碍物和有利地形捍卫的话。 这些沉重的大家伙,往往会无力保护自己,因为转向缓慢等原由被轻装骑兵侧袭。 “踏踏踏踏踏——”“散开!重点解决操作人员!”简短的指令过后,如同疾风与迅雷,脚踩马镫的亚文内拉长弓手们以扇形面扩散开来,在从那些铜铸火炮的面前经过时,他们松开了马缰在马背上站了起来——因为长弓并不是设计来马背上使用的缘故,若不如此他们连拉弓都无法做到。 但即便顶着这样的劣势,他们仍旧毫无犹豫。拉开的长弓像是一轮弯月,一臂长的箭矢洁白的火鸡尾羽在奔跑的狂风之中微微颤动着。 那眼神锐利如鹰,长弓紧绷,强壮有力如同磐石一般的双臂即便在马背上也稳固得像是崖壁上老树的根。 “啪——” 与青铜大炮和手炮的声响难以比拟的,轻轻的松弦声。 在璀璨的金色阳光下,抖动着箭矢像是朝着水面摆尾发出冲刺的鲨鱼一样,狠厉而又决绝地,冲向了自己的目标。 “夺咔——”毫无防护的脸部、颈部和胸口被强而有力的箭矢贯穿,佣兵当中负责操作火炮的人立刻倒在了地地上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浑身发颤。而在百米外见到了这一场景的那些帕德罗西的佣兵和猎人弓弩手们也立即反映了过来,信使首先举起了手中的角弓:“跟我上!”紧接着所有人都以乱糟糟的阵型步行还有骑乘从四面八方涌了上去。 “换小的,换小的!”南方的拉曼语不似帝国官方的那样讲究,他们更有一股老农似的乡土气息。没有专业名词也没有什么系统化的指挥,负责这一边的佣兵只是大声地叫着让手下人换成那些预先装好的手炮。 “咻咻夺——”交叉疾驰而过的亚文内拉长弓手们持续地保持着射击。“躲起来躲起来!”许多人刚刚捡起了手炮立刻就被一箭穿喉,但长弓手们到底人数屈居于劣势,二十多门火炮他们仅仅成功地令两侧暴露的部分哑了火,而中间的在重新装填之后就再度发起了攻击。 “嘭轰!!”宛如一声惊雷,近距离听闻的巨大炮火声使得好几匹马当先就吓得口吐白沫把上面的弓手给甩了下来,而一落地的一瞬间他们立刻就被冲上前来的佣兵乱刀砍死。 “下马!”明娜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在民居这样的复杂地形之中徒步穿行比起骑马要更加灵活。 数十名弓手在她的指挥下如同散入森林当中的落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狂奔过去马匹引来了一阵齐刷刷的设计,哀嚎着倒下的爱马使得许多人都咬紧了牙关,但他们也知道此刻不是复仇的好时候。 最要紧的事情,是让那二十几门大炮哑火。 “杀啊啊啊啊!”后续的猎人和佣兵弓弩手们一窝蜂地涌了过来,迎接他们的是整理好的一阵齐刷刷的手炮射击,箭矢弩矢和铅丸石子炮弹迎来了一次对换,双方各有伤亡。 “嘭轰!!”巨大的花岗岩炮弹再度落在了东城门的方向,这些大炮的准头十分糟糕,在第一次炮击以后就胡乱散开的步兵阵列这一次没有多少人伤亡——可敏锐的康斯坦丁仍旧皱起了眉:“目的是压制?”他对着亨利这样问着,贤者点了点头:“如果要追求伤亡的话应该等更多人进来,刚刚冒头就进行射击,显然是不想要我们进来。” “他们在拖延时间!”菲利波双眼一亮进行了补充,而尽管知晓了对方的目的康斯坦丁却只得挥手令尚未进去东城门的大军往后退却避免无谓的伤亡。 “啊啊啊啊——”接连不断的手炮发射使得整片战场都充满了硝烟,信使所率领的余下那些速度弓弩手们和先前来袭的明娜等人成功合流。他们令这一头的七门火炮全部哑了火,但仍旧还有十九门需要对付,而撤退过去的叛乱佣兵们形成了密集的阵型,使得他们无法探头只能躲在小巷之中。 “啧,还剩多少箭!”激烈的交战当中远程武器的消耗速度飞快,明娜一句询问,紧接着所有人都汇报起了自己的残余箭矢量。 “十”“九”“十三”——数量基本都已经逼近个位数,他们到底是骑马从司考提赶来的,和把帕尔尼拉守军打成缩头乌龟以后好整以暇的叛乱佣兵们不同,无法将武器储备就近放在身边。 “该死,要是有带魔法师就好了。”能影响空气的简单无杀伤力魔法在对付这种娇贵武器的时候相当有效,他们在之前已经验证过了这一点,然而随军的魔法师经不起颠簸折腾所以也没有在斥候阵列之中。 双方相距五六百米的距离已经是魔法施展的极限,加之以通讯方面的困难导致他们就连求援都没有办法。 后方的亨利和康斯坦丁所在的数千人主力部队被堵在了东城门的门外,城墙上方的骑士们是反映了过来从上面跑了下来打算靠近支援明娜等人,但相较起余下的十九门火炮一千多的兵力,增加的几百名步行骑士也无法成为决定性的战力。 步步维艰,被火力压制的明娜等人就连想要继续前进都是如此地困难,一众弓弩手都躲在了小巷和房屋之中,但就好像这样还不够糟一样,乱糟糟的声响忽然在两侧响了起来。 “这里头这里头!”夹杂着南方方言的拉曼语在最恶劣的时候响了起来,显然那些叛乱佣兵没打算放过他们这些摸到跟前的敌人。一大批拿着近战武器的佣兵乱糟糟地涌了过来。 “拔剑!”金发的女爵士这样叫着,人们杂七杂八地拔出了猎刀和单手刀。只懂得使用弓弩的平民猎人浑身发颤,只死剩一百多人的他们避无可避。“要来了!”明娜叉开了双脚放低重心握紧了长剑,小巷的尽头出现了一堆举着长杆兵器的佣兵,然而却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嘭轰!!!”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天际,叛乱佣兵们的身后先是一阵闪光紧接着无数的木头和青铜碎片四散飞舞。 “嗡——”持续的耳鸣声回荡在所有人的耳畔,但回过神来的明娜当先一剑就捅穿了一个佣兵的喉咙,紧接着一脚把他踹出了小巷。 “啪嚓——”摔倒在地上的佣兵加入了他那些死相凄惨的同伴行列之中。 “咳——”金发的女爵士靠近到了满是硝烟的路口,她一把抓起围巾捂住了嘴巴以便于呼吸,同时将背部靠在了伤痕累累的民居墙壁上。 “嗡——怎么回事——”信使也跑了过来,女爵士探出头瞄了一眼,外头一大堆的叛乱佣兵都血肉模糊。“哇啊啊啊”园方好几个身上着火的人惨叫着跑向了水井,而她定睛一看,原先靠近北面这头的好几门火炮都整个碎裂了开来,连着旁边的火药一起,显然是连续射击过热以后爆炸了。 “看来矮人制造的东西也没有那么靠谱,又或者是——”信使探出了头也瞧见了这一幕,他小声地说道。 “不管了,抓住机会,上!”而明娜则是果断地抓准了时机。 “嘿!”抓着长剑的米哈伊尔等人在身后的另一个路口探出了头,他们显然也是被爆炸震慑到一时间躲在了里面,而此刻看到弓手部队冲了出来才重新出现。 “放缓脚步,让骑士们顶在前面!”反应迅速的指挥令阵型迅速地产生了改变。 “后撤!后撤!”叛乱的佣兵们开始大喊大叫着,而抓准机会奔跑着冲来的帝国军方面已经逼近到了他们的面前。 “喝啊!!”强而有力的长柄战斧和战锤如砍瓜切菜一样屠杀着仅有随身短剑的佣兵手炮手们,装备更加齐全的近战手在之前己方大炮爆炸的事情当中已经损失惨重。他们慌张地往后拉着距离,而帝国骑士们则像是嗜血的鲨鱼一样紧随其后。 “拉不动的就丢掉!”明娜和米哈伊尔等人是从掩护更加全面的北面杀进来的,靠南面那边的十来门火炮已经被成功地撤走。 “啪啪啪啪——”尚且还有一千来人剩下的佣兵们发射了最后一轮手炮进行了压制之后就慌张地撤离到了市场的方向,而骑士们正欲继续前行,米哈伊尔却挥了挥手阻止了他们:“穷寇莫追” 他们围住了被遗留下来的那一百多名佣兵还有三门大炮,满地都是狼藉跟死尸,远处的火焰还在不停地燃烧散发出有毒的气体。 “锵朗——”“我们投降!我们投降!”身着服饰五花八门只有口音统一是南方口音的叛乱者们丢下了武器抱头跪在了地上,一名骑士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想要攻击,但明娜拦下了他。 “先留着,我有些话想问他们。”她这样说着,紧接着转过了头对着一名弓手点了点头。那个一头白发的年轻人抽出了一支特殊的响箭,紧接着叉开双脚朝着天空满弓拉开射了出去。 “咻悠——!”尖锐的响声响彻天地,加之以火炮的沉默,外围的主力部队也终于得以进入。 交战时间仅仅四十多分钟,双方伤亡总计,却已经有一千多人。 铁青着脸的康斯坦丁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了降伏的叛乱者面前,他紧握着马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而后方的亨利、米拉、菲利波和玛格丽特到来以后,则是从马背上翻了下来,然后走到了被团团包围的这一百多个南方叛乱者的面前。 “谁是管事的?”背着克莱默尔的贤者开口问道。 “那应该是我——” “......” “......” “这还真是巧了。”对方脏兮兮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不能算笑的笑容,而这张脸仔细看来,却又正好是当初从西海岸到来的时候,那位负责为他们领航的人。 “我记得是.....亚历山德罗?”亨利开口说着,这种事情只能说是无巧不巧。当初他们到来帕尔尼拉之时正是这人为他们领航,而现在重新回到这座城市,不曾想却是以这种方式再会。 “是的——”亚历桑德罗似乎没有什么被俘的自觉,他仍旧显得不卑不亢,只是低下了头:“当初跟你说有什么事情可以来酒馆找我的,但你最终也没来。” 他歪了歪头,而亨利联系目前的情景这才想清楚了那句话的深意。 “我们得谈一谈。” “有酒吗?” “区区战败者,开口倒是不客气。” 第一百零六节:所站的位置 “你不是南方人。”前-领航员刚刚坐下来,贤者冷不丁地就吐出了这句话。 亚历山德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可也不对。” “东海岸很辽阔,从北往南的纵深很长。南方的初代移民不论怎样模仿,始终都没有办法甩掉口音和习惯当中的那股土味。” “我是第二代。”亚历山德罗捧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你,为什么要袭击。”站在身后的玛格丽特垂着头这样说着,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有着贵族小姐熟悉的家乡味。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十分地帕尔尼拉——若说袭击者都是外人那也就算了,在此出生在此成长的他,应当早就已经成为了一个地道的帕德罗西人才对。 “啊,是大小姐啊——”亚历山德罗向着她施了一礼,十分轻佻而又简单的礼节,仿佛是士兵对着路边娼妓进行的带有玩味性质的礼节。菲利波皱起了眉毛把手按在了剑柄上,费鲁乔按住了他的肩膀,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说啊,你对这个国家,是怎样看的?”亚历山德罗这样问道,但赶在玛格丽特回答之前,他就开口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以外人,尤其是渴望走出贫穷国家的南方人的眼光来看,帕德罗西是一个十分繁荣强盛的国家。” “自由、奔放、充满了机遇。” “而帕尔尼拉,正是这些要素的终极代表——东海岸乃至于世界上最大的商业港口,只要你的心足够大,勇气足够多,那么你就拥有无限的机遇。” “就是用这样的说辞,我的父母以及千千万万的南方拉曼小国的年轻人们,被骗到了这里。” “咚——”“呀——”亚历山德罗忽然砸了一下厚重的橡木酒杯,听得入神的玛格丽特被吓了一跳,而一旁的米拉皱着眉头走上了前去。前-领航员抬起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那一头白发之上:“被骗到了这里,过猪狗不如的生活。” “是的,这个国家是很繁荣,而帕尔尼拉正是繁荣中的繁荣。” “但正如世界上任何其它的国家一样,它也有着自己内部存在的各种各样的问题。” “现如今上头的贵族老爷们总喜欢把问题全都推到皇帝的身上,私底下甚至公开里都有不少人曾经表达过对于皇帝无能的痛恨。”亚历山德罗把眼光瞥向了康斯坦丁和他率领的一众骑士,后者一言不发地与一群人一并站在角落里,显然几个小时前的伤亡惨重他仍旧难以释怀。 “但在我们看来,你们全都脱不了干系。” “可我们——”“尤其是你,大小姐。”玛格丽特张嘴正想反驳,亚历山德罗却打断了她。 “别拿帕尔尼拉城主府那些假惺惺的补贴底层人员的政策来说话,你稍微有点脑子的话就应该明白那到底有多少真正会到普通人的手中。” “机遇也好,自由也好,都只不过是商人们想要将劳动力骗过来的虚伪说辞。他们兜售的迷魂药。”酒杯里的酒已经见底,但放在那儿的亚历山德罗也没有提出其它要求。外头米哈伊尔等人还在布置伤员并且派遣出斥候跟踪叛乱佣兵的踪迹,不时有人跑进来向着康斯坦丁汇报。 “你们。”玛格丽特垂下了头,抓着自己的衣角小小声地问道:“恨我们吗?” “嗯。”亚历山德罗肯定了这样说法,玛格丽特的小肩膀颤了一颤。 “从一个多世纪以前,帝国开始开放商业以来。不论是宗教还是其它方面的东西,都被放置到了一旁。”领航员这样说着,而阿道佛斯因这句话而皱起了眉。 “靠商贸起家的商人们想要获取更高的地位,想要跻身于传统贵族的行列之中,因而以资金和联姻的方式讨好老牌贵族。而尝到甜头的贵族老爷们,也就此一发不可收拾,联姻和资金组合,贵族开始接触到商业,利用自己的人脉和权力打通个个环节,历经一个世纪的光阴,演变成了这一个由错综复杂资金饱满的权贵阶级形成的。” “无法突破的屏障。” “看似满是机会,但前来这里闯荡的外来者却只能做着最卑微低贱的工作。无法出头不说,若是失败了还会成为奴隶。” “你们伟大的帕尔尼拉,是由贫贱劳工的尸骨建筑起来的。而这其中最少有一大半是南方诸国前来寻梦的年轻人。” “所以是的,我们恨你们。” “但你们意识不到这一点吧?”亚历山德罗环视了一眼周围的人,然后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你们沉浸在自己权威无可撼动的美梦之中,连我们在暗地里做了这样那样的准备也一无所知。” “趁别人在前面迎击魔女的时候在背后乱搞的人现在倒是觉得很自豪骄傲了?!”一名康斯坦丁麾下的骑士愤怒地拔出了长剑,但他还未冲到亚历山德罗的面前就感觉视线一暗——亨利拦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了佣兵,你是想袒护这个人吗。”毛躁的青年骑士乱叫的样子让米拉和玛格丽特都皱起了眉,就连身后的康斯坦丁也十分不悦:“拉齐维奥,你先出去冷静冷静。”“可阁下——”“出去。” “......是。”骑士垂下了头,然后慢悠悠地走出了这栋占地面积不小的民居。 “由内部来看,贵族们分化严重。拥有了财力,在商业上四通八达的地方贵族仗着钱财和人脉的支撑,对中央政权不闻不问。”康斯坦丁离开了角落,一边以那庞大的体格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边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上头的人即便空有想要控制他们的想法,但是维持国家运转,喂饱军队的财力却也要从贵族手里拿。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如果连军队都是各大贵族商人供养的,那么又如何能够保证他们对皇室的忠心。”“吱呀——”他停在了桌子的面前,和亨利站在了一起。 “看似仍旧繁华,但四处却都是一副将要变得四分五裂的迹象。” “所以嗅觉敏锐的人当然也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潜藏在帕尔尼拉当中的你们这些人伺机而动。收买同样在贫苦阶级当中的,对帝国对帕尔尼拉怀抱有恨意的人,再与矮人合作,只等待某个时机就发作,从内部开始进行攻击,吗——”康斯坦丁这样说着,转过了身:“那么这样想来的话,你们这些人的目的就很简单了。” “商业港口都市的运营每天都有大量的钱财进进出出,所以自然需要金库这种东西,在往常必然是被重兵把守的它现在因为暴动人手不足,守军只能龟缩起来,自然防护也变得薄弱,或者说甚至都已经被你们给夺下了。” “拖延时间炮击不让我们进城,就是为的这个事情吧?”康斯坦丁斜着瞥了回来:“用了那么多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忿忿不平的话语,把自己美化得好像是在反抗命运,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钱吧?” “啧——”显然被戳中了要害,亚历山德罗咂了咂舌。而康斯坦丁转过了头望向了玛格丽特:“别把这种人的话听进心底里去,他就是指望着能让你同情他们站在他们那边呢。看看你所长大所热爱的这座城市都被他们破坏成什么样子了吧。” “踏踏踏——”狂奔的脚步声伴随着剑鞘拍击的声音响起,一名斥候打扮的步兵迅速地跑了过来:“阁下,我们追踪到踪迹——”“是在金库对吧,嗯,既然有矮人介入的话,那么珍稀矿产的存放仓库也得派兵。”“呃——您怎么——”“整理部队,准备出发,兵分三路,把港口也封锁了,他们肯定是想用小船运走。”康斯坦丁大手一挥,而骑士和军官们也立刻行动了起来。 “喂小哥!”但在他出发之前,亚历山德罗忽然叫了一声。 “你和这边的佣兵小哥,看那身板,都是苏奥米尔人吧。”领航员垂下了脸,嘴角挂起一丝笑容:“真的好吗,选择站在帝国那边?” “没什么边与边的吧。”康斯坦丁,回过了身来。 “在我看来,这整个东海岸。” “哪有边境这种东西存在?” 他说完了这句话就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率领着大军就前往叛乱者所在的地方。 “你这家伙——”亚历山德罗瞪大了眼睛,久久无法再说出一句话。 “那个男人,比那些贵族商人还要可怕啊。他们只是压榨你而已,这个人可是会把你扒皮拆骨每一份一寸都给利用上的。” “我说啊,你们,包括那边的大小姐,你们最好不要卷入他的前路。因为万一你们成为了绊脚石,他可是会毫不留情的。”领航员这样说着,而一旁忽然有两名骑士走了过来架起了他,亨利这一次没再阻挡,米拉和玛格丽特虽然皱着眉,但终究也没有走上前来。 “真是讽刺,本来看你带着那把大剑,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加入我们这边呢,结果连酒馆都不来。”在被架着经过亨利身旁的时候,亚历山德罗这样说着。 “大剑?”贤者挑了挑眉毛,然后伸手让那两名骑士等一等。 “是啊,就你背着的那把,上船的时候瞥到了搬运工们在运。你们北方佬好像管这个叫......‘克里木’?”亚历山德罗这样说着。 “克莱默尔。”亨利说着。 “对对对,克莱默尔,传奇的大剑。坊间流传的说法可是把你们苏奥米尔的大剑剑士与帝国之间的战斗吹得上了天了。” “然而你们自己的国家现在却禁止这种武器了,因为怕‘伤害到与帝国之间的友谊’哈哈哈哈——咦不对。”亚历山德罗笑着,但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要说你年纪也就二三十,大剑禁止指令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你应该是像我想的那样,被禁止以后逐出国家的,可是为什么你一脸对此一无所——” “......这还真是了不得啊,当初没仔细看。这双眼睛,还有这把剑上的花纹,这些一系列的要素加起来......” “沉睡的怪物总算打算浪子回头了吗。” “......”米拉走上了前来,又是一个对亨利的过去有所知晓的人,她显然提起了好奇心。 “怎么了,这边作为弟子的这位小姑娘,他没告诉过你他曾经的辉煌往事吗?”民居当中只剩下少数熟人还在,架着亚历山德罗的那两名骑士也是一脸茫然。 “在我所认识的那些被逐出国门,只能在外流浪的苏奥米尔大剑剑士当中,可是口口相传着这样的传奇的啊。” “克莱默尔这个名字最初的含义,它所指的那一把,最初的传奇大剑——” “我无意介入。”亨利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接下去的话。 “哈哈哈,这可不是能由你决定的事情啊。树大招风,不论你愿不愿意,这一系列的事情在你踏上这片土地的一瞬间就注定了要围绕着你发生。” “真没想到啊真没想到,负责招兵买马的我竟然会有这样看走眼的时刻,错过了这样一条大鱼。” “真是讽刺啊,哈哈哈哈——”对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的两名骑士架着亚历山德罗朝着外头走去,而领航员最后的大笑声也随之逐渐变小。 “老师,你......”米拉走了过来,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当中充满了疑惑,但却也知晓亨利的性情——他自会判断什么时候应当说清,在那之前,她只需等待就行。 “......”贤者沉默了许久,玛格丽特望着他俩,想开口向着米拉解释一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欲言又止。 “在帕尔尼拉这边的事情结束以后,我们去一趟吧。”亨利开口说道“?”米拉没有发声,只是一脸疑惑地望向了他。 “去苏奥米尔。”“啊——”旁边玛格丽特的双眼闪闪发光,她曾在书中读过的场景瞬间变得栩栩如生了。 青铜钟的白塔,一望无际的墨绿色森林,披着红披风的骑士走到有着白色羽毛的龙。 立下了一个约定。 心中的迷茫不知道为什么在一瞬间散开了。由亚历山德罗所说的话,在这个国家即将到来的混乱当中,她、他们到底该选择站在哪一边。 康斯坦丁在出发前往帕尔尼拉之时就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他将以他的意志改变这个国家。可玛格丽特呢?其它被卷入这片漩涡的人呢。 若是理念不合成为了那个男人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该怎么办?可要就这样跟随在他的身后吗,自己的这位哥哥所经历过的事情所背负的是过于沉重的事物,他所想所为即便理智上能够理解情感上却始终会有冲突和纠结。 在这个将要改变的东方帝国当中,他们到底该站在何方。而若是未来真的改变了的话,这个国家又是否还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也许答案,并不急于现在就给出。 正如那个领航员所说的那样,不论他愿不愿意,事情都会围绕着亨利而发生。 坏事诚然有之,但也仍旧有像是我们的小米拉,玛格丽特大小姐,以及内海彼端的某位如今已经是国王的存在这样的人。 会将这人,作为他们的灯塔。 即便他不准备介入,即便他沉默不语。但只是存在于那里的话,心中却也有一盏明灯。 【这黑暗中前方并没有路,然而不要怕】 【因为克莱默尔是能斩开一切的剑】 【不论是世间存在的物品】 【还是存在于前方的道路】 ‘就相信一次吧’ ‘童话故事’ 第一百零七节:夜明之时(一) 月色下的帕尔尼拉,有着与阳光普照时完全异样的美感。 里加尔世界的八个月亮即便是在月圆之时,也唯有最大的西芬克魔力之月升起时才足够明亮,而在其他时间段,就只有淡淡的苍蓝色洒在建筑物上方,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少有人见过这份光景。 对于大部分安分守己的帕尔尼拉市民来说,夜晚是只有鸡鸣狗盗之徒才会出没的时间点。浓妆艳抹的娼女站在街边小巷等候着醉醺醺路过的酒鬼和混不出名堂的佣兵,这些人在颓废或是忙碌——多半是前者——了一天以后,就会将自己本就没有多少的资金全部用来买醉和寻求温暖。双方各取所需。 在这些来来往往的夜行人类当中,小偷的身影也不会少见。大部分的贫穷佣兵和睚眦必报的风尘女子是下等的猎物,最美的肥羊是刚刚完成一单任务想要来爽一把的那种佣兵,爱慕虚荣的他们除了腰带上的佣兵挂牌以外,通常还会把本来应该藏起来的钱袋也堂而皇之地吊在那儿显摆。 以鼓鼓囊囊的钱袋展现自己的实力。 在极少数的时候,这个城市最黑暗的一面,那些生活无以为继成为了奴隶的人们,也会出现在夜色之中。但不论酒馆还是娼女都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好脸色,就连穷困潦倒的佣兵也会忽然底气十足高高在上地对着他们呼来喝去,吐唾沫,冷嘲热讽。 笑贫不笑娼,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一个多世纪逐渐发展成为帝国商业中心的这座都市,流传着倒霉的人都是自己不够努力之类的说法。同为底层的人,反而正是对底层人民施害最多的人。 巴结着脸妄图获得上层人员的赏识,同时对自己所在阶级的一切不幸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样的思想自然是由高层人员所灌输所宣传的,那些大贵族大商人一手造成了这样的鄙视链,让底层人民自己互相争执踩踏。忙于内斗的他们自然也就不会有统一起来反抗统治阶级的余裕。 而这鄙视链的最低一环便是奴隶。他们是不洁之人,是不能出现在大众视野当中的存在。能做的工只有为商船和战舰划桨,被铁链和脚镣锁死在自己的座位上,吃喝拉撒都在舰船的最底层,一旦船舶沉没,自然也只能跟着陪葬。 搬运工在相比之下都是无比高贵的存在。 许多人其实是知道这些人的存在的,但对此视而不见,避而不谈,成为了一种约定俗成。 他们将时间错落开来,所谓“好人家”的女人和小孩夜里是决计不会出门的。 白天的帕尔尼拉和夜晚的帕尔尼拉就这样成为了两座城市。 平心而论,大贵族大商人们的愚民政策做得相当到位。如若不是有着南北两地的文化差异,导致移民的第二代仍旧未完全融入这种氛围之中的话,只怕连这一次的叛乱也不会发生。 静怡的夜,唯有淡淡的月光轻柔地洒落。 像是拉曼人所喜欢的讽刺文化当中的最极致展现。在和平繁荣之时这里夜晚的街道污浊不堪,反倒是在这种危险的混乱时节,佣兵也好娼女也好皆是作鸟兽散了,宁静的街道和远处建筑物在淡淡月光下显示出来的壮美轮廓,才得以被众人目睹。 假若他们仍有这份心情的话。 “哒哒哒哒——”轻质皮靴平整的硬化牛皮鞋底和石板路碰撞发出了一阵声响,尽管他们都已十分小心,但如此多的人数想要不发出任何声音靠近是天方夜谭。 能控制的也就是发出的音量不要惊扰到任何人而已。 “停下。”小声说出这句话的人用的是相当标准的通用帝国拉曼语,你一听就可以判断得出他们是实打实的帕德罗西人。 这一行三十多人是康斯坦丁麾下的斥候。他们除下了自己所有的铁甲,不论板甲衣还是补全关节内侧的柔软链甲全都没有穿着,身上仅仅穿着由多层布料压实缝在一起的武装内衣,而在行进的过程当中也紧紧握着自己的剑柄,防止碰撞发出声响。 “没有灯火。”刚刚开口的斥候摇了摇头:“最糟的情况。”他这样说着。 此时已是凌晨1点多,西芬克已经落下,今夜也再不会升起。 淡淡的月光下前方显示出来的是平整的商业行会大楼,金库在另一侧更加靠近城主府的地方,这里是存放稀有矿石和魔法相关材料的位置。既然那些叛乱佣兵所想要的东西是财富的话,那么必然这里也会被他们所洗劫。 但行会的仓库不仅有着多层的大锁还有魔法相关的防护,即便是准备充足的人,想要解开也依然需要不少的时间——这也正是问题所在。 若你是个袭击者,最希望见到的东西是什么? 标准答案会是:敌人毫无防备,放松享乐的模样。 在漆黑寂静的夜里窗口亮起的灯火两公里之外也能看到,而人们喝酒谈笑的声音也可以远远传出。这些细节是他们放松警惕的证明,也是斥候们所希望能够见到的。 即便已经交锋过,白天的时候也从俘获的部分人口中得知了他们当中许多人的意志之坚定,但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有了在与对等的敌人交战的实感。 至少指挥层是十分专业并且意志坚定的。 斥候当中的新兵们紧张了起来。春天的帕尔尼拉气温不低,偏巧今晚还没有任何的风。紧张感促使人的感官更为敏锐,他们开始觉得自己手心冒汗打滑快要握不住兵器的杆子,而且细密的汗水还开始令后颈的皮肤有刺痒的感觉。 坐立难安的感觉之下,不少人开始有冲动想要催促快点解决这一切。他们不需要开口,从呼吸和仿佛多动症小孩一般的动作,斥候队长就可以判断得出来。 但他和其它经验更加丰富的老兵只是按捺了下来,小声地安抚这些躁动的新兵。 这是必须得小心翼翼的任务。 职业士兵看不起佣兵是常有的事情,对于这些为了财富而来,就算在紧迫的战场上也很可能会被财宝吸引跑去掠夺的家伙的职业素养,他们一向很瞧不起。 但在瞧不起的同时,遇到的若是这样的对手,自然也是最好不过。 士气低落轻而易举就会投降,贪图享乐警惕性低,总是大摇大摆地就把自己所在位置给暴露了,这样的对手要解决起来十分容易。 职业的相通性,导致他们不论是敌对还是合作都会有相当多接触的机会。康斯坦丁麾下的这些斥候们在此之前也已经听过简报——但那个大大咧咧的军官是曾经的胡里昂德公爵麾下的酒囊饭袋,尽管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站对了队,但这个无能的家伙显然是完全搞错了上面的人想要传达的情报。 “这哪里是‘三流佣兵和不成器的奴隶组成的乌合之众’啊......”斥候副队长在旁边这样念叨了一句,他同样是一位老兵,见过了许多,因而一眼就能判断得出来。 进攻东城门的时候他们待在了主阵的后方,因为攻城的主力是骑士和骑术高超的弓兵。更善于步行侦察的他们这些康斯坦丁所率领的斥候就待在了他的身旁,负责护卫。 亲眼面见的炮火杀伤效果是给予了他们相当大的震慑,但那只不过是兵器上的优势,没有亲自与敌人接触过的他们对对手的所知仅限于上面的人传达的只言片语。 而现在亲身上阵了,光是从布置安排方面,他们就能读出很多东西。 白天负责追踪的另一支斥候部队已经亲眼看到了有佣兵撤入,并且大楼内透过窗户也能看到内里有人在活动的迹象。但到了夜里却是一片宁静,不说摇曳的灯火,就连交谈之声也没有一星半点。 天真的新兵或许会认为是这些愚蠢的佣兵们安心地躺倒呼呼大睡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但在敌方大军攻进来的当天安心睡去这种事情,也只存在于他们这种神经大条的家伙的幻想之中。 不点灯,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位置给袭击者。而获得了大量的财富也不喝酒作乐庆祝,证明他们的所求不在于此。 求财的敌人不难解决,甚至可以不用刀剑相加,达成某种协议既可。但像这样冷静缜密控制自己手下的人,往往只将财富视为自己计划的一环,是有着坚定信念想要完成自己目标的人。 作为职业士兵而言,这样的敌人是最不愿意见到的。 “这些南方人,看来是真的很坚定地想要毁了帝国。”斥候队长蹲下来竖起了手:“弩手上弦,待在这儿盯着门口,其它人跟我一起绕右侧过去。” “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要有犹豫,因为你的对手绝对不会犹豫。”他这样交代着,然后留下了十人分开躲在小巷里用轻弩指着行会的入口处以后,由另一侧绕道偷偷地摸了过去。 带队的斥候队长本就是帕尔尼拉本地人出身,贫民阶级成为了佣兵的他受到赏识被招募进了军队。康斯坦丁不视阶级血统与出身而以能力予以要职的方式令他发誓一辈子追随这个男人。但这一次将要交战的这些叛乱佣兵的感情,他们为何而战,某种意义上斥候队长亦能感同身受。 穿过这些熟悉的小巷时,他的内心因此有些复杂,因而就差点犯了一个大错。 “嚓——!!”若非身后的副队长及时拉住了他的衣领,他直接就要一脚踩在那上面。 “......呼。”一手抬起令后面的人停下,斥候队长另一只手擦了擦自己脸上冒出的冷汗。 “瓦罐碎片,刻意砸得这么碎的,没有选择玻璃是因为不会反光的瓦片在夜里更不容易被发现。”他们往后回缩了一阵,确保刚刚的些微动静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以后,才松了口气开口说道。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甚至知道我们大概会从什么方向来,在什么时间来。”副队长点了点头。 “嗯,如果早一点的话,在西芬克的月色下面虽然我们是无处藏身,但这些小玩意也会暴露无遗。”斥候队长低声地苦笑了一下:“是我们的行动太一板一眼了吗。” “对手不好惹的,你也说了吧。”副队长从其它队员的手中拿过了一支长矛,以矛杆末端小心翼翼地挪开了不少瓦片,清出一条道路来。 “照着前面人的脚印走,不要踩在瓦片上。”他这样说着,而一行人迅速地通过了这个障碍,来到了行会的大门前。 叛乱的佣兵们自然是没有行会大门的钥匙的,因此这里的门早已被破坏,锁也无法锁,只是半掩着。 “该说意料之中吗。”副队长指了下大门的上方,仔细看的话门的上沿倚着门框放着一个不小的花瓶,若是有谁匆匆忙忙跑过来把门一推的话,必然会掉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碎裂声响。 显然,这些人不光是熄灭了灯火这么简单。在视野不佳的情况下,他们做了大量利用声音的警报防线。 “绳子。”队长这样说着,两名队员迅速地取下了身上背着的细麻绳,紧接着手脚麻利地编出了一张小小的网。 “我来推——”小队长这样说着拔出了匕首,然后手指反转就变成了捏着刀刃的投出飞刀准备姿势。他一只手这样捏着,而另一只手则轻轻推开了门,两名队员拿着临时编制的网高举着站在门的下方,而随着队长的动作花瓶也越来越倾斜,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网中,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给弩手打信号,夺下第一层以后就点燃火把让后续部队接上来。”他这样说着,然后后面的人在打完信号以后也迅速地进了门。紧接着他们将大门重新虚掩好,慢慢地矮着身子往里面摸进去。 “踏、踏、踏。”一名夜巡的叛乱者握着剑柄从二层的楼梯慢慢地走了下来,他没有说话,身上只穿着胸甲,打算走到窗户的旁边看一眼周围的模样。 斥候们躲在了旁边放低身影,一直等了好几分钟确认他是独自一人以后,队长回过了头指着副队长和另一名老兵,然后又指了一下自己,两人点了点头。 紧接着,三人如同黑暗中侵袭的闪电一般出动。 “什——”“嚓——”“咕——”左右两人分别架住了他的两只手臂而队长直接捂住嘴就把他喉咙给整个抹了,气管和动脉被割断的佣兵被死死地按住连挣扎发出巨大声响都没有办法做到。他拼命地蹬着腿,但只是使得自己鲜血流失的速度加快。而在确认他气绝以后,他们才缓缓的把这个血流得胸甲全都是的人给放在了地上。 “沙沙——”斥候队长把沾满了血的匕首在他的衣服上擦干净,然后三人一并转过了身。 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也许是云层的变化,也许是其它的一些原因,月光变得明亮了一些,从窗口洒了进来,一直照射到了商业行会那宽阔的铺着红地毯的大理石台阶上。 有什么东西焖烧着的味道,传到了众人的鼻翼之中。 “滴答、滴答。”喉管被割断的男人鲜血流在地上的声音。 是一把手炮,它上面的火绳发出暗红的光。炮口垂在地上,因为所持之人的臂力不足。 也许是跟不上脚步,也许是跑去上了一下厕所。理由和可能性的话,现在在队长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来,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了。 “滴答、滴答。”泪水掉落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 “爸爸......”那是个穿着并不华美,大约年纪在十六七岁上下的,黑发的女孩。 “就是一群三流佣兵和不成器的奴隶组成的乌合之众而已!”传讯的军官那满不在乎的语气在他们的耳畔回响。 是啊,他们该想到的。怀抱仇恨、不成器的叛乱者们会举家带口的事实。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犹豫——!!! “帝国的渣——”女孩拼尽全力地抬起了那对她而言过于沉重的手炮。 “啪咻——”但在那之前,斥候队长甩出了手中飞刀。 强壮的成年男子甩出的重型飞刀,正中眉心的攻击使得她直接一仰就连人带着手炮往后倒去,但在倒下的一瞬间,三人借着忽然明亮的月色看得清清楚。 那年轻但却并不光滑柔软的纤细手指,以不知是死前的抽搐还是决绝的毅力。 扣下了,连着火绳的蛇形杆。 “完了。” “嘭轰!!!”朝天放的手炮直接命中了一层的天花板,华美装饰的楼板被打碎了好几块掉落了下来,而这无比巨大的声响也在黑夜之中久久回荡。 一二层之间立刻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所有人,拔剑。” “死战不退,以帝国的名义!”斥候队长大声地咆哮着。 举起了长剑。 第一百零八节:夜明之时(二) “打雷了?”米拉停下了脚步往远处看去,但不需要其它人来回复,这个疑问很快地就得到了答案。 寂静的夜晚当中巨大的响声远远传出,乍听之下确实有些像雷鸣之音,可又有哪里的雷鸣会如暴雨一般持续不断。“砰砰砰砰——”巨大又急促的响声毫无规律地持续响起,回音久久缭绕在空荡荡的帕尔尼拉之中。 “加快脚步,看来是潜入的斥候被发现了。”亨利如此催促着,他们这边一行一共两百余人,是除了康斯坦丁麾下攻往商业行会和金库以外的第三支部队。构成这支队伍的基本都是熟面孔,除了小小探险家团队的成员以外,还有明娜和她率领的亚文内拉弓手以及史蒂芬团长麾下的精锐佣兵。 目的地是当初“劫走”玛格丽特的那座庄园,贵族小姐是城主府家的大小姐这件事情尽管还未受到本人承认,但也已经变成了一种人尽皆知的事情。而她想要回归到那座庄园,正是因为内部有着密道可以直通城主府。尽早与残存的帕尔尼拉守军汇合,不单能令她多少安心一些,也可以就双方已知情报进行互换,制订善后和救援方案。 两百余人的队伍分成了两个不同等的部分,明娜率领着长弓手在最前方远离主阵。身着重甲的狩猎佣兵们团团包围着玛格丽特、菲利波和费鲁乔三人,以身作盾。而亨利和米拉还有史蒂芬则是在靠前一点的地方,迅速地解读着弓兵们传达的讯息,以给予队伍指令。 包括五大三粗的狩猎佣兵在内,尽管他们全副武装并且人数众多,所有人却只觉得紧张十分。 也许是被这样的情绪所感染,身处一百多人护卫之中的玛格丽特也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敌暗我明,摸着夜色前进的他们这么多的人数加上盔甲碰撞的声音是决计与低调扯不上关系的。而帕尔尼拉这些原本令玛格丽特感到自豪的多层华美建筑,此刻每一个窗口都成为了敌人可能用手炮偷袭的伏击点。 东城门入口广场那边是一回事,小型的手炮无法射击那么远的距离所以伏击是个笑话。但进入到住宅区,砖石结构房屋众多,地形复杂的区域他们需要警戒的就不仅仅是四面八方的敌人,还有位于房屋二层或者房顶这种高处的袭击者。 想到这些,所有人就都放松不下来。 与他们的武器一样,狩猎佣兵们所穿着的盔甲和骑士以及战争佣兵的有极大区别。因为职业所需不同,他们的侧重点也就走向了两个极端。 除了阿布塞拉和其它一些偏远地区以外,里加尔大陆上的绝大多数地区都十分注重近身肉搏这种战斗方式,而由此诞生并且演变出来的板甲这种存在,就变得非常注重“缝隙”和“重叠”之类的细节。 攻击的一方,不论是马背上使用骑枪长矛的骑士,还是用钝器或者破甲锥近战的人,都会试图寻找对手盔甲的弱点,撬开,戳进去伤害到人体组织。而防御的一方针对这一点,自然就演变出来结构愈发紧密不容易被撬开的盔甲,以及因为这个原因必须做得十分贴合修身以方便行动的审美风格。 与此相比,狩猎佣兵们对付的多是满身蛮力的大型野兽和魔兽。它们无法使用出那些精妙的技巧也不懂得攻击弱点,顶多是大口噬咬或者更多时候抓挠和冲撞。面对这样的敌人,厚重的内衬缓冲要比起修身轻薄的类型更为有用——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的狩猎佣兵看起来都是五大三粗圆滚滚感觉的原因,他们的内衬要比骑士和战争佣兵们厚三倍以上,而盔甲的覆盖面积则少上许多,缝隙很多不说,往往还十分粗糙,不修身,为了能够塞进去更多的缓冲材料而尺寸巨大。 不精美,但能使用,是可靠的防具——可也有限度。 手炮也就算了,若是小巷里头忽然有谁推出来一门那种大炮—— “停下——”亨利竖起了手臂,史蒂芬和米拉有些迟疑,因为前方的明娜和其它一众弓兵并没有什么反应。金发的女士甚至停了下来开始一脸疑惑地看向这边,表情上明摆着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跟进上来。 “老师?”洛安少女开了口,但只见贤者皱着眉头嗅了嗅鼻子:“硫磺。” “硫磺?驱蛇药?怎么了,最近是有什么商——啊!”史蒂芬接上了他的话,而亨利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他反握着刀,然后另一只手抬手示意众人停在原地。 以自己的嗅觉作为指引,亨利往前走出了一小段路,然后在一个地下酒窖的入口附近停了下来,缓慢又无声地走回到了原地。 “是前面吗?”史蒂芬回过头打了个他们内部流行的手势,一群拿着轻弩的游猎迅速地开始上弦。紧接着佣兵团长从身后取下了斧子。 “怎么回事?”玛格丽特凑上了前来,她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因而压低了声音。 “他们说硫磺味,闻到了吗。”米拉小声地询问,而大小姐紧接着也嗅了嗅精巧的小鼻子:“像臭鸡蛋的?” “嗯,我起初没怎么上心,但老师好像发现了什么。”白发少女这样说着,荒废且发生过战乱的城市内部有臭味是正常的事情,从雨天的排水口散发出来的水槽恶臭以及某些脏污与死尸的味道此起彼伏,不捂着鼻子已经算是心理承受能力强大了,还能在这其中察觉到一丝独到的味道,也就只有我们的贤者先生能做得到。 “硫磺什么的,是驱蛇药那种吗?”玛格丽特也提出了相同的问题。“嗯。”前方的史蒂芬点了点头:“同时。” 这个粗壮的汉子用少有的细腻表情和平和语调说道: “也是火药的原料。” “——!”两名少女还有旁边的其他人都是瞪大了眼睛,而趁亨利带着弩手和矛兵逐渐靠近那个酒窖入口,史蒂芬小声地为她们解释道:“硝石、木炭和硫磺,这三者是构成火药的重要原料。我们佣兵在驱赶魔兽的时候也会使用,分开携带然后到要用的时候再调配。” “原来如此,那他们用量这么大的话,城里也自然是有负责制造火药的后勤部门——”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菲利波,年青人好歹是骑士出身,对于这些事情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说不定还负责维修那些武器,所以如果我们能端掉它的话——”史蒂芬的话止步于此,亨利已经带人围在了前方。但贤者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他回过头看着这边,而佣兵团长则看向了玛格丽特。 明娜注意到这边的异动,她带着人悄无声息地跑了回来,而米拉小声地把情况迅速地说给了女爵士听。 玛格丽特显得有些迟疑。 若是他们能捣毁这个叛乱佣兵的后勤补给点的话,那些大炮和手炮哑火了那么对方肯定会遭受重创。可是这边仅有两百余人,而且大部分还是更善于对付魔兽和巨大野兽的狩猎佣兵。 诚然,能够站在一头数吨重正在发狂的野兽面前不两脚发软之人乃是百里挑一的勇者,但他们到底是猎人而非杀手,勇气再高缺乏经验也仍旧难办。 玛格丽特飞快地转动着脑筋,这位个子小小的贵族小姐拥有帕德罗西帝国数一数二的血统和聪明伶俐的头脑。尽管天真又缺乏经验,她却决计不是什么愚钝之徒。 “这个地方既然这么重要的话,兵力想必不会少。现在我们人少,但有突击的优势,他们藏身于地下,既然外围没有警戒人员的话,应当是认为自己还藏得很好的。” “这里离府上很近,若是绕过不攻,通由密道接济城主府人员。动静惊扰到的话,那时反而会变成我方处于被动。”米拉望着这个比她矮小许多的同龄女孩咬着右手拇指指甲这样说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放着光的模样总是会让白发女孩想起自己的老师。 “通知先生进攻吧,我暂且退到附近的民居之中。”她如是说着,然而话音刚落众人就听到前方的小巷当中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像是人们在互相破口大骂一般的嘈闹声,因为夜晚实在寂静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是那里头的人发现了他们到来的缘故而清晰可闻。 “——那么那些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他妈的故意坑我们吗。”一个南方口音的声音大声地这样咆哮着,透过贴着墙根的地下酒窖换气窗这声音传到了众人的耳里。 “你们这些蠢家伙,你们的脑袋里装的是矿石吗,我们怎么可能会坑害队友!”随后响起来的更加洪亮的声音以及十分沉重的一声哐当的响声。 紧接着说话的声音就停下了,众人屏息一听才隐约听到有些“叮叮当当”的声响。 “起内讧了。”亨利收起了匕首然后从背后无声地拔出了大剑,同时空着的另一只手打手势指挥着游猎和长弓手们左右围住了酒窖出口的斜坡尽头。 占地面积不小的酒窖隶属于附近的一家酒馆,盖在地下的它能够避开帕尔尼拉热烈的阳光让酒水保持清凉。两米宽的拱形大门往上是石质的斜坡通往小巷,几辆运酒用的独轮推车被丢在了大门的两侧,落满灰尘。 “踏踏踏踏——”“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咒骂的声音和杂乱又密集的脚步声逐渐从酒窖的内部朝着外围靠近,佣兵游猎和矛手们都紧张了起来。 “弓手弩手做好准备。”亨利用平稳的声音这样说着。 “踏踏踏踏——”脚步声越来越大,紧接着:“砰——”地一声酒窖的大门被打开来。 满脸狼狈不少人都带着伤的这群叛乱佣兵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但酒窖前面的斜坡通往地面上的部分,月亮黯淡的光芒却被什么给挡住了。 “他妈——”“放!”“咻咻咻咻咻——” “——”过百的箭矢与弩失,除了少数被胸甲与头盔弹飞了以外,基本上扎满了这三十几人的喉咙、面门和四肢。 满身鲜血四溢的这三十多名佣兵摔倒在了地上,矛手们咽着口水,游猎们也感觉自己口舌发干地放低了手中的弩机,只有长弓手们迅速地重新搭箭做好拉弦的准备。 “还愣着干什么,快上去检查还有没有活口,补刀清理以后我们要把他们这里给烧了!”佣兵游猎当中似乎是担当头目的人物这样说着,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杀人这种事情对他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为了缓解自己急促的心跳他用颇大的声音叫嚷着催促手下人上前去。 “等下!”贤者皱起了眉,但那位佣兵头目已经率领着少数临时充当矛手的狩猎佣兵向下走去:“怎么了——”他回过了头向上望着亨利这样问道,而也正是在这个时间,一个急如闪电一般的身影从那里头杀了出来。 “砰当——!”“咳呃——”修长,粗重,有着灰黑色表面的纯金属长矛,自下而上地从佣兵头目的左下巴刺入,切开了固定头盔的皮质下巴带然后从后脑勺刺出。 金属制的头盔因这余力未消的冲击而飞上了天去,而在它尚未落下的一瞬间,随行的四名矛手也在一个发愣之中被划开或者捅穿了喉咙。 “哐当——”“咚——”仅仅一个照面,因为经验不足五人就这样迅速地殒命。 “放箭、放箭!”游猎们惊慌失措地大叫着,而长弓手们则是反应迅速地射出了箭矢,然而即便是威力巨大的亚文内拉战弓在命中处于暗处的不速之客时最佳的结果也仅仅只是擦出了一阵火花。 “连凹陷都没有!?”年轻人们瞪大了眼睛。 “那是淬火硬化过的板甲,矮人制造,快后撤!”亨利大声地喊着,而远程手们迅速地撤离了开来。 “啪——”处于暗处的那人甩了一下手中的长枪,上头沾着的鲜血溅了一地。 “别硬扛,往后退。”亨利如是指示道,拥有如此装备的对手并不是这些经验不足的猎人能对付得了的,若是强行要顶上去的话,杀死对方有可能,但想必会伤亡惨重。 “踏踏”那人往前走,“踏踏”而佣兵们往后退。 他不疾不徐地走着,仿佛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直到走出了酒窖来到了小巷当中,暴露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众人才得以一窥全貌。 矮人穿着比佣兵还有帝国骑士们更加厚重的板甲,表面保留了燃烧时的黑色氧化层而不像人类那样总是喜欢抛光。层层包裹身体的护甲就仅有头盔的观察口是暴露的,姜黄色的头发从头盔的下摆留出来,除了手上拿着的长矛以外他的腰上还带着一把剑和一把弯刀。 坚固的全身盔甲上面只有一些浅浅的击打痕迹,头盔和身甲上面都沾着不少的血,从位置判断显然是来自那些叛乱佣兵的。 “退后拉开距离。”亨利回头指示了一下弓手们:“你们也是。”然后对着矛手也做出了同样的指令。 “人类真是可恶,只知道以多欺少。”这个矮人用大嗓门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这样说着,他显然是负责提供技术支援的人,然而在白天出现大炮炸膛事件以后,佣兵们就跟他产生了内讧。 显然南方诸国的这些人跟矮人之间的合作也并没有到默契无间的程度,而在把事情闹大以后,他一个人杀得这些佣兵们抱头鼠窜,最后被亨利指挥的远程手们给收掉。 贤者单手提着大剑站在那儿,狩猎佣兵和长弓手们有心想要上来帮忙,但对着这么一个铁王八他们也无计可施。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酒窖当中也再没有其它人上来,想来这个矮人和那几十名叛乱佣兵就是此地的所有后勤人员,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高地人吗,你这人类。”矮人战士开口搭话,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呼吸平稳发音洪亮,体力显然依旧非常充沛。 “......”亨利没有搭话,只是垂着剑尖,连起手式都没有摆出。 “是把好剑,配你,可惜了。”他端平了长矛,尽管和亨利有着将近一米的身高差,从体格上看完全是贤者占据了优势,但是众人却仍旧十分紧张。 矮人战士是声名在外的一种存在,尤其是重装矮人战士。他们身材短小但是却比同等体重的人类更加强壮。身形小意味着盔甲的覆盖面积更小,从而减重,但同时他们又更加强壮,意味着可以用更厚的盔甲。加之以出色的铁匠技术,顶尖矮人大师造出来的矮人战士盔甲,就连绞盘破甲重弩都只能留下一个小坑。 对付全副武装的骑士,兵器往往不如近身肉搏技高效,不论再怎么出色的骑士只要摔在了地上整个人坐在他身上基本上就难以再起身,拔出匕首捅观察口之类的是标准的战斗法则。 但身形短小因而重心非常低的矮人是难以被摔倒的,加之以亨利此时仅仅只穿着胸甲并非全副武装。就算他人高手长配上一米五的克莱默尔能够够得到更远的距离,这却也只是与手持长矛的矮人堪堪能够拼个平手。 有无防具的区别在此刻变得相当重大。 全身重甲的矮人可以冒着承受攻击的风险顶上前来,而只着胸甲的贤者若是要靠近,那如响尾蛇一般迅猛灵活的矛尖就能随时对着他身体缺乏防护的部分造成伤害。 对峙持续了半分钟的时间。 也许是按捺不住想要突围逃离,也许是仗着自己有防护优势。 矮人战士对着亨利发起了进攻。 第一百零九节:月下决斗 尽管看起来有些焦躁而且口头上是很看亨利不起,矮人战士的第一次攻击却显得极其小心谨慎。 他左手松握着矛身而更为有力的右手则是顶着杆子的底部,在迈出几步以后探着身子就以疾速由下至上地朝着贤者的躯干部分发起了进攻——这是一次试探,力道和攻击的距离都严重不足,亨利连格挡的意图都没有,仅仅往后退出一步就避开了他的攻击。 透过观察口缝隙,矮人战士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他小心谨慎地重新拉开了距离。 连交击都没有,但仅仅这么一试探,站在面前的这个高大的北方剑士能耐到底几何,他已经有所知晓。 就算是试探,长矛突刺的点对点攻击而且还是在这种能见度之下。换做是一般的剑士只怕已经慌张地开始退步同时乱甩着手中的剑想要隔开了,而这个人仅仅稍加观察就判断出来了自己的攻击距离问题,闲庭信步般往后一退就化解了他的进攻。 不论是心理素质还是战斗经验,都不在自己之下。 ‘麻烦啊——’矮人战士抽空左右观察着,他想要突围趁着夜色离开这里,但想必面前的这人不会放过。刚刚那试探的一击,若站在对面的家伙是个水货,因这疾驰的一枪而往后慌忙退去乱甩武器试图格挡的话,他会松上一口气紧接着加快节奏进行连续攻击,陷入自己掌控的战斗的话对手战败身死也就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么一个看起来像是出头鸟的家伙被杀死了,其它人的士气也会严重受挫——那就是他脱离这一包围的突破口。 但眼下这家伙经验十足眼力也是上乘,在黯淡的月色之下他都完美地判断出了自己的攻击距离,那躲闪的动作恰到好处呼吸也平稳自然,只是堪堪退出一步到了捅出的那一枪触不到的范围。 头盔之下被全身盔甲包裹的矮人战士,因为天热的缘故闷出了一身汗,却感觉身体有些发凉。 高手过招,一来一去于细节之间,就已经读出了无数的信息。 ——自己被看透了。 尽管刚刚那只不过是试探性的攻击,但能像是这样轻车熟路地避开一位矮人战士的长矛突刺的人,饶是东海岸幅员辽阔,这种级别的剑师也不会过百。 他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了起来,这是因为信息的不对等,对方已经读出了自己的攻击距离等等,而相比之下因为这个北方的剑客只是垂着剑甚至就连标准的步法都没有摆出来,只是浑身松懈地站在那儿。 更加经验缺失一点的人,会觉得他是充满了可乘之机。但矮人战士却明白,这是因为对方不想暴露自己的攻击意图。 “——打的是这种算盘吗,人类。”他透过头盔面甲瓮声瓮气地这样说着,语调当中有些气愤,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不摆出战斗的起手式,不主动进攻,而是引诱自己出手。一方面上随着矮人战士的出手次数增加,亨利也更加能够读懂他的行动模式以及进攻技巧,知己知彼,最终破解击败——这是其一,而另一方面,则在于双方负重的差距。 仅仅穿着一件8千克的胸甲的亨利,对比起全副武装穿着超过30千克全身甲的矮人重装战士,两者的体力消耗速度不会是一致的,加之以面甲造成的呼吸干扰,因为天气闷热的缘故矮人开始感觉到呼出的水汽倒流着流到了他的脖颈之中。 饶是如何以顽强闻名于天下,矮人战士的体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拖延是对手乐见其成的事情,对他来说每过一秒却只会越发不利。 两难境地。掀起面甲他会获得更好的呼吸,但是同时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类弓手也有了一个可以瞄准的弱点。在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他不能舍弃防护,而背负着防护增加的体力消耗在这种狡猾的对手面前又成为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难过的坎,稍加思索,他就已经能够判断得出这一点。 但矮人从来就不是以灵活变通著称的,所以当遇到这种困境的时候,他会做出来的选择自然也不出意料。 “没有推不上的坡,没有挖不穿的山!”以矮人语咆哮着吼出的这句谚语是发起进攻的讯号,他这一回再无收手直接朝着亨利的面前冲了过来,紧接着拼尽全力这一次朝着贤者的喉咙就刺出了一枪——亨利一个大跨步往后退出同时整个人身体向后歪去,但这迅猛的一击配合咆哮却仅仅只是矮人战士的虚招,前面已经被贤者躲过一次的他对这种简单的刺击能够造成的效果毫不指望。 矮人战士紧接着双手虚握往上滑到了枪身的中段,然后欺身靠近直接横过了武器以纯金属制的枪身末端就狠狠地击打向了亨利的膝盖。 在战斗大师的手中,武器不仅仅局限于锋刃,每一个部分都可以杀敌制胜—— “当嚓——!!”堪比小型钝器的金属枪身末端与克莱默尔的剑面来了一次亲密接触,大剑的剑刃整个都抖动了起来,但却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相比之下反倒是矮人战士手中的长枪末端有一处氧化的黑色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剑!?”钝器与锐器互相碰撞的结果是个人都知道会是前者占优,然而这把诡异的剑却捱住了金属枪杆的钝击而没有弯曲或是折断。 对金属加工以及自己臂力信心十足的矮人产生了些许的迟疑,而也正是在这迟疑的一瞬间亨利直接裸手就抓住了克莱默尔的剑刃趁着对方还没有退开的时候握着剑刃以配重球和护手在前的半剑式狠狠地挥出了一击。 “当哐!!”实打实地砸到头盔上配重球擦出了一阵火花在钢盔顶端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凹痕,头晕目眩的矮人战士只觉得一阵耳鸣为避免贤者进一步逼近他本能地忽乱刺出了长枪同时往后拉开了距离。 “咳咳——”重新拉开距离的矮人战士感到自己满是胡须的嘴唇上端有一阵湿粘的触感,显然是因为重击而流出了鼻血。这实打实的一击若非矮人制造的头盔更加厚重的话,只怕现在已经整个人昏迷不省人事。 “这什么反应速度啊,力气,这是人类的力气吗,简直就像是那帮凶残的兽人一样。”盖着面甲连擦鼻血都做不到的矮人战士满脸冷汗地重新集中了精神。 与人类的盔甲设计一致,矮人自身穿着的护甲上也不会有任何平整的结构。头盔也好胸甲也好都有一种穹顶式的突起,即便是钝器在命中到防具的时候也会因为没有受力的平面而滑开,以至于无法将所有击打的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而在这样不利的条件下,这个男人使用半吊子的应急钝器击打方式,还造成了这样的重创。 不论武器还是力气,都是一流的。 但正因如此。 有一股熊熊的热火忽然从腹部生出,紧接着带着澎湃的动力涌入到了矮人战士的四肢之中。 这个种族本就不是以头脑灵光著称的。 这个种族本就不是以圆滑善变著称的。 其它人识相地没有上前来。 顽固的矮人,像是在山里挖矿时遇到了坚固的岩层一样,决计不会退缩,只会更往前去。 “呵啊!!”“砰!!”压箱底的绝技被使了出来,矮人所擅长的可不仅仅是冶炼这么简单,他的盔甲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魔法光辉紧接着在风与磐石的加持下变得更加轻巧。 “砰——当——锵——”亨利终于岔开了双脚摆出了更为有力的起手式,自战斗打响以来六分半钟的这一刻,贤者总算迈开了步子离开了他所站的地方。 由下往上的克莱默尔以大角度命中了刺向他喉咙的长枪“当——”地一声擦出了漫天火花将它往外格去,但矮人战士并没有因此脱手就被缴械,而是借着贤者攻击的力道松开手来顺着身体就绕了一圈抓着前半截将长矛作为短剑使用就向着他的大腿扎来。 “唰——”皮质鞋底与坚硬的地板发出一阵摩擦的声音亨利堪堪地避开了这一击——再一次是将攻击距离预判得恰到好处,但矮人战士已经不再会被这种东西所惊讶到,他似乎是以贤者能够避开这一击作为前提因为紧接着松握着的左手就往前一抖右手握住了枪杆在刺出一枪以后再追着又稳稳地刺出了第二枪。 “砰——嚓——锵锵——”完整地施展出自己攻击距离的矮人的连击被亨利用大剑给挡了下来,克莱默尔的锋刃与矮人的枪身相碰撞切下了一大片的黑色氧化层。矮人战士在头盔面甲之下的脸庞眉头一皱,但他紧接着注意到了此刻在两人一侧的月光——氧化层被磨掉的枪身露出了耀眼的金属层,正巧处于两把武器交接状态之中处于下方的矮人战士果断又准确地旋转了一下自己的枪杆—— “唰——”耀眼的月光正好被闪亮的金属反射在了贤者的双眼上,抓住对方双目短暂失明的这一瞬间矮人战士以双方武器接触的地方作为支点转动枪身就再一次朝着亨利的脸庞刺去。 ——这依然是虚晃一击,两把武器还相交在一起他这一动作施加的力道亨利不可能感受不到。这也正是矮人战士所赌的东西——贤者能够轻易地在一片黑暗当中看出来他的攻击距离显然是视力十分优秀的人,而某一方面优秀突出的战士经常不自觉做的事情便是过度依赖这一种感官。 即便是经验再如何老道,在最为依赖的感官受到干扰时内心也会出现些许的波动,在这种情况下矮人战士以双方武器交击地方作为支点的进攻,明晃晃地就像是一个灯塔一样会让处于混乱中的对手下意识地就选择来应对这一击。 而一旦对方选择应对这一记攻击的话——矮人战士左手持枪,右手却已经是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矮人战士虚招和实招一同使出,右手弯刀紧贴身体整个人直直地就朝着亨利大腿内侧股动脉所在的地方袭去。 但就在快要得手前的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紧接着堪堪停下了脚步松开长枪同时另一只手抽出了腰间的单手剑往面前“啪”地一下格挡了开来。 “当锵——!!”金属制成的长枪落在了地上。 “——!”重新拉开距离的矮人战士明白了自己刚刚心悸的理由所在——在他冲过去的地方亨利单手握着一把匕首水平低指着他的脸庞,昏暗的夜里低下的可见度加上与视线水平的匕首尖部看起来就是一条微弱的线,若是他刚刚没有收手的话想必会一脑袋撞上去直接被匕首从观察口捅到眼睛里。 “天杀的!”重新抬起脑袋的矮人望向了亨利,后者半眯着双眼,显然刚刚用反光进行视野干扰的时候他直接就闭上了眼睛因而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而后迅速地拔出了匕首就等着自以为抓住机会的矮人一脑袋撞上来。 “我说你这人,真的是无血无泪毫无动摇的吗,在这种战斗之中还能那么果断地闭上双眼——”矮人战士双持着武器咬牙切齿地用口音浓重的拉曼语这样说着,他气愤得发抖,而亨利依然一言不发。 “呼——”一声呼气的声音,从小米拉的口鼻间传出。 直至这个声音响起,她还有其它许多人才注意到自己在观战期间不由自主地就屏住了呼吸。 总共从矮人战士的试探性攻击到了这一会儿他舍弃长枪,不过一刻钟(十五分钟)左右。而两人之间的交锋也仅有数次,但所有人却都感觉自己是经历了一场世纪大战一样,浑身冷汗淋漓。 “唉——”“锵当——”弯刀和单手剑,落在了地上。 矮人战士举起了双手。 在情急之下已经舍弃了长矛的他,仅靠两把六七十公分的短兵,完全无法与手持大剑的贤者相抗衡。 尽管身上还穿着一身厚重的板甲,但光是刚刚那让人汗毛竖起的攻击就已经足以证明。 面前这个男人知道如何对付着重甲的敌人,他不会放过那些缝隙,失去了距离带来的安全他只会被轻易地击杀。 “我投降。”矮人战士把双手抱在了脑袋后面,用厚重的声音这样说着。 “杀了我们的人现在还指望着能活下去吗!”气愤的佣兵大声地嚷嚷着,但史蒂芬按住了他,摇了摇头。 “一个活着的矮人对我们来说价值更高,尤其是这种对那些南方佣兵看起来没什么忠诚心的,他口中的讯息对我们会有很大帮助。” “来人,把他的盔甲卸掉然后绑起来。还有把火把点起来,我们要把这些原材料给烧光。” 第一百一十节:铃兰与雏菊 当朝阳从东面升起,第一缕曙光冲破云层斜着照过帕尔尼拉广场上的帝皇雕像,直直投入充斥着漂浮物的碧蓝海面上时,城市当中的炮火声已经停歇了一个小时之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与血腥味以及排泄物呕吐物味道的混合体,在靠近城主府的所在还有非常浓重的药水味、病人身上特有的臭味以及伤口腐烂散发出的糜烂的味道。 这是死亡与战争的味道。 如之前我们的洛安少女所说,决计是与荣耀、美好、正义之类的东西所不相关的。 东海岸人把朝日升起之前,明明还是昏暗的天空却有半边天透亮的景象称之为夜明。而这场在午夜打响的战斗,也正是持续到了这种天象出现的那一刻。 在传统的帕德罗西观念当中,这是不详的象征。 在夜明之时见血,意味着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平。而在新年伊始的日子里头发生这种事情,则接下来的一年当中,国家与人民都会命运多舛。 这种深深扎根于本土文化当中的古老观念,为许多新生代的拉曼文人所嘲讽不屑嗤之以鼻。然而若是你了解这个国家缠绕千年以上的战火,那屹立与血与火之上的不倒的历史的话,你则会认为,这种说法确实有着自己的意义。 会持续到这种时间点的战斗显然是艰苦卓绝的,若是国力昌盛军强民富的话,一边倒的战斗不会长久。 古往今来优秀的敌手层出不穷,但在减员超过两成以后许多军队都会投降甚至崩溃。而能够不屈不挠地彻夜战斗,这样的对手在往后的日子里也肯定会成为可怕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种经历在拉曼帝国建立初期以及几次内乱当中都不算少见,历经过战火的老人们口口相传。时间一长就演变成了一种民间的信仰,成为了不详的忌讳。 “......”风吹了起来,让浓厚到犹如实质的死亡气息多少散去了一些。 与帕尔尼拉守军合流之后,通过密道众人从伤痕累累的城主府撤离到了玛格丽特家的大宅之中。 守军的处境显然比起想象的还要更加凄惨。帕尔尼拉的城主府只考虑采光问题而采用了大量的落地窗导致防护不足。遭受围攻以后周围那些昂贵华美的柜子桌子都被搬运拿去堵窗户,上面充斥着各种弹孔被打得破破烂烂不说,城主府一层还有着严重的焦味和被大火灼烧过的痕迹,显然是叛乱佣兵们试图用火攻将内里的守军烧死或者逼出。 透过密道进入到遍地都是伤员的城主府以后玛格丽特的小脸立刻变得惨白。尽管在司考提小镇也已经发生过比这更加血腥的场面,她那时却主要忙于后勤物资的调用,并没有接触到前线血肉模糊的景象。 浓重的药水味呛得好几名佣兵都开始咳嗽起来,脏兮兮的绷带浸泡在恶臭的水中,他们本打算洗净然后重新使用的,但因为忙不过来所以就一直放在里头泡到发臭。 如果说受伤本身还不够糟糕的话,因为叛乱佣兵所使用的手炮弹丸有许多是容易熔铸的铅质缘由,中弹以后没能取出的人还开始出现中毒的迹象。在毒素和缺乏补给的双重作用下他们一个个都是一幅行将就木的模样,即便是看到援军到来了,却也依然死气沉沉,连开口或者向着他们这边走过来的人都没有几个。 “恐怕不止因为是疼痛。”走出通道口的众人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亨利用平稳的声调这样说着,米拉、玛格丽特还有菲利波都转过头看向了他。 他们多多少少明白贤者所指的东西。 趾高气昂的帕尔尼拉,无比繁华的帕尔尼拉。 高大的落地窗,伟岸的城主府,雄赳赳气昂昂的守军卫兵,高耸入云的帝皇雕像,森然林立的黑旗舰队。一切一切都在宣传着帝国不可战胜的强悍形象,他们骄傲地展现着这一切,不论是市民还是士兵都认定这样的日子如此强大的国家是不可撼动的。 但在这短短的数个月时间内,这一切如升空的肥皂泡一般,忽然“啵”的一下就全都破掉了。 在与帕尔尼拉守军的伤兵们死气沉沉的双眼对上的一瞬间,玛格丽特忽然明白了很多东西。 南方人为什么会选择帕尔尼拉作为袭击的目标,显然不单单是因为这里的财富——还因为这里所代表的意义。 帕德罗西帝国与南方诸国的摩擦一直持续不断,但仅仅只是小规模,整体来说是不温不火的,因而南方也有很多人会跑来这里寻求工作。 可他们所遭遇到的,却是高高在上的帝国公民们的歧视和压榨——这是动机,其中之一。 帕尔尼拉是远离前线的存在,是整个东海岸最明亮的一颗星星,是帝国财富的象征,是帕德罗西的骄傲和自信,不可匹敌的底气来源。 帝国的繁荣是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尽管历史再三证明这是愚蠢的想法。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却是这样坚信着的。 不单他们,东海岸其他地区的人民也是这样相信着的。 若没有谁来打破这个观念的话,莫说是反抗了,连拿起剑的人都不会有。 拿起剑的人,打破常规的人,在帝国的历史上留下一个深刻烙印——啊—— 玛格丽特忽然叫了出来,紧接着抬起头呆呆地望着贤者。 “旗帜。”她没头没脑地念出了这个词,但所有人在一愣过后却都明白了大小姐所指的是什么。 飘扬的旗帜。 自古以来都是两军交战当中,被视为里程碑,甚至可以扭转局势的象征。 尽管从实际角度而言,以极度冷静的思维来判断,守军的旗帜就算会竖立在城门之类的很高的地方,战略价值也并没有大到能够扭转整场战斗。 但是历来优秀的将领却往往都会派出敢死队去拼死夺下旗帜,冒着相当程度的精锐牺牲,也要将己方的战旗插上。 正是因为。 人类自身所蕴含的最大的潜力,并非来自理性,而是情感。 对于防守方而言,插在最醒目的地方的战旗,只要它还没有倒下,那么人们就还能够浴血奋战。 而对于攻击方来说。 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受伤惨重,很可能疲惫不堪已经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看见那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竖起的。 猎猎飘扬的战旗。 会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自内心中蔓延出来,如奇迹一般,令他们手脚充满了力气,咆哮着吼出自己国家的名号,向前冲锋。 “......哒——”玛格丽特脸色苍白地往后踉跄了一步,不仅因为空气,还因为她刚刚意识到的,这整件事情背后的事实。 帕尔尼拉的这一次袭击。 是南方诸国竖起的鲜明旗帜。 他们在这座帝国的明珠上面留下了不可抹消的痕迹,也在城市居民和守军的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但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向着那些所有的,对帝国怀抱不满的人,立起了战旗,指明了目标。 凭借着强而有力的军队,康斯坦丁收复帕尔尼拉是势在必得。 但在这场战役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以后,随着帕尔尼拉遭受袭击的消息扩散出去的,还会有这样一个声音: “帕德罗西人不是不可战胜的,看一看帕尔尼拉的景象吧!看一看我们的所作所为吧!看看,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所谓的文明和繁荣有多脆弱!” 由众多口音,众多语言组成的这样的消息,必然会在那些仇视帝国的少数民族和周边小国之间传递。 像是草原上的星星之火一样,引爆积蓄已久,但却一直被帝国人所忽视的仇恨。 “这.......只是个,开始吗......”玛格丽特抬起头望着亨利,双眼当中充斥着得到一个否定说法的希冀——若是这个男人能说不是的话,那么一切一定都会—— 但贤者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贵族小姐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费鲁乔望着她小声地叹了口气,然后看着过去这么久也没有人去通知,只好亲自带着佣兵们前去与位于二层的贵族们合流。 固守在城主府当中的贵族和军官们显然是听到了这两天的炮火轰鸣声,但即便预料到了援军的到来,不清楚援军兵力分配的他们却也不敢撤离。在通风环境极差又破破烂烂的城主府当中已经不想待下去的众人,一拍即合很快地就开始进行将人员撤往玛格丽特家大宅的行动,搬到通风更好的宅邸之中,等待与康斯坦丁麾下军队汇合。 长长的密道当中幽暗阴冷,人们互相搀扶着,足足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重新来到了地面上。 天色这时已经逐渐明亮,而在最后的一声火炮的轰鸣沉寂了一个小时之后,位于宅邸门口的众人开始看到远处有一支大军缓缓走来。 【尊神之名,我教你当畏惧那双目放光,浴血屹立于夜明之时者】 “......”亨利、米拉还有玛格丽特三人站在一块儿,向着街道的另一方看去。 【彼者立于神之慈光下,拥有人的面孔。愚者常道那乃至贤之人,为指引世间道路而来,但你须知】 【此皆恶魔之谎言】 【彼虽有人面,却并不拥有人心。而乃害世之凶兽。】 盔甲和剑上都沾满了血迹的康斯坦丁一步一步地朝着这边走来。 【靠近此人实乃万万不得】 【彼乃灾祸,乃吞噬生命之魔物】 【所到之处,无不掀起腥风血雨】——《白色圣典新篇》,十三卷,二十一节。 “咔嗒——”变形的鞋甲和石板地面发出碰撞的声音,浑身都是鲜血盔甲上伤痕累累的康斯坦丁站在街道斜坡的下方,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看向了贤者。 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两个同样高大的男人用同样颜色的眼眸注视着彼此。 一模一样的灰蓝色双眼之中,一个拥有的只有平静,而另一个则是燃着一团熊熊的火焰。 “魔女的灾害,紧接着有谁打破了过往的僵局假象,风暴将要到来。”有力的声音自街道的另一方响起。 “怀念吗?”康斯坦丁对着亨利开口这样说着。 “......”贤者一言不发。 “这真的是巧合?”他再次发问,而一直沉默的玛格丽特却在这会儿出声为贤者说话:“康斯坦丁哥哥,请不要这样。是妾身颁布任务雇佣才会遇到这一系列的——”“——!”冷漠的灰蓝色眼眸扫了过来,玛格丽特被逼得转过了头,退后朝着屋内一路小跑过去。 米拉望着她的背影,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站在亨利的旁边。 “这一次你会站在哪一边?”他问,但还未等到亨利回答就紧接着自己给出了答案:“不论你如何选,这里都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连剑都不肯沾血吗?”康斯坦丁上下扫过了贤者:“这就是你如今的作风?这就是你逃到大洋彼岸的缘由?在手上的血已经怎么都洗不干净的情况下,选择转身离去就一切都一笔勾销了?” “多少人曾经仰望过的那个人,曾经满怀希冀地期待着能够为他们带来光明未来的那个人。” “连自己开始的事情都无法善始善终,抱着脑袋躲到一个不知名的小国家生怕认出来,把过去的一切抛之脑后好像这样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清白纯洁的圣人。” “这样,只不过是伪善而已。” “抱有期待是我错了,你真的可笑。” “我不会犯相同的错。”康斯坦丁一字一句地说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当中蕴含着的情感决绝又坚定:“别挡在我的面前。”他说道,紧接着带着一整支杀气腾腾的军队押送着犯人朝着地牢的方向继续走去。 “他这是,迁怒,还是——”洛安少女望着走过去的康斯坦丁,又看了一眼贤者,欲言又止。 “再过一阵子吧,再过一阵子我就会告诉你。”亨利伸出了手故意揉乱了她的头发。 “伪善吗......”贤者看向了自己的手。“我觉得他说得不对。”米拉抱着自己的脑袋用眼睛说着‘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而嘴巴上继续说着说着:“说不清楚,但就是不对。” “是这样吗......”亨利轻笑着探出手,但洛安少女“啪”地一下拍开了他的手掌,贤者耸了耸肩。 “但不论如何。”他环视了一圈周遭的景象。 早晨升起的阳光逐渐令周围的环境温度开始抬高,而各种刺鼻的气味也随着升温而变得更加明显。 “有一件事情他倒是说对了。”亨利望着这些房屋,忙忙碌碌的人们在四处寻找着可以用的物资,伤兵们在阳光下总算重新开始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虽说显得有些软弱,但总比死气沉沉要好一些。 “确实找不到了啊。”他看着这里,但眼神又好像是穿过了这一切,看向远方的某处。 “大约即便是继续北上,也已经看不见了吧。” “能回去的地方。” 呼啸的风再一次从远方吹来,尽管表情和语调都依旧平静,不知为何,米拉却感觉自己的老师看起来有些落寞。 尘埃落定了。 在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以后,残余的叛乱佣兵因为缺少火药补给导致武器哑火等问题,在压倒性的兵力优势面前大部分都选择了投降。 然而这些人仅仅只是由少数精锐作为领导,率领意志不够坚定的人组成的弃子,一如当初在东城门外和城门上设置的那些一般。 真正的核心人员一直都没有露面过,而在检查了金库和矿产资源以后,果不其然,他们早就带着高价值的珍稀魔法材料和秘银等矿产乘船逃离了帕尔尼拉。 康斯坦丁始终是晚了一步,尽管已经算是及时止损并且俘获了大量的火炮以及叛乱人员,却也顶多只能说是勉强拼了个平手。 布下这一局,趁他们忙着对付魔女的时候袭击帕尔尼拉,并且夺走大量财物将帝国拉下神坛对着整个东海岸都放出“帕德罗西人并非不可战胜”这条消息的那个对手。 始终隐藏在黑暗之中。 身着黑甲的骑士铁青着脸,一整天都没有松开他紧握的拳头。 帕尔尼拉的上空万里无云,但却并非去年那种清爽的阳光灿烂。 以春天而言,这天气热得有些过头了。 侥幸逃亡并活下来的老人们抬起头看天之后,都说是沿海的风暴将要来了,比往年提早了许多。 结合起这几个月内发生的种种异变,他们开始神叨叨地念着“国运不济”“天将亡我帕德罗西”之类的话语。 但即便是对这些说法不怎么买账的年轻人们,也多多少少能够察觉的出。 有些什么事情将要,或者是已经发生了。 有些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道路产生了分叉,而在这前方是否还会在交接,交接之时又会发生一些什么。 尚且无人知晓。 叛军乘着的小船飘荡在莫比加斯波平浪静的海面上,因为各种财物的缘故显得吃水有些深。号角声响起他们转过了头,远方一艘没有任何旗帜的帆船向着这边打了讯号。 帕尔尼拉的城主府上,原先挂着的帕德罗西帝国黑旗,因为战火而损坏的缘故,被替换成了铃兰与雏菊的康斯坦丁个人旗帜。 猎猎飘扬的旗帜引来了下方士兵们的一阵齐声欢呼,但玛格丽特和费鲁乔等人却没有加入这个阵列,他们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它。 风暴即将到来。 不论是否愿意,都已经身在其中。 不论去往何处,都无法逃离应当背负的命运。 第一百一十一节:秘银胸针 迟来的春天在寒潮过后复苏,仅仅持续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越来越热,在人们回过神来时,夏天就已经悄然而至。 在寒潮当中出生的海鸥雏鸟除了病怏怏饿死的部分和冻死的部分以外,坚强存活下来的那些经过几个月的时间已经能够独自飞翔。它们与自己的父母为伴,在天空当中盘旋着,等待人类渔船将拖网拉上。 因为种种缘故,与去年相比海鸥的数量要少上许多,但是从这份生机勃勃的模样来看,恢复族群数量也只是时间问题。 同样如此的还有因灾害而大量减少的老鼠、蟑螂与苍蝇。这些特异化,严重依赖人类文明发展壮大的动物,在人类社会出现动荡灾祸之时就数量锐减,而到了重新繁荣昌盛以后又再次闹腾,搞得居民们工作和生活都是苦不堪言。 它们像是繁荣自带的弊端一样如影随形,在人与人的夹缝之间谋求生存。 正如这座城市当中依然存在的奴隶问题一般。 与内海彼岸某位仅仅治理着一个小小王国的国王不同,在庞大又错综复杂的帕德罗西帝国,很多事情并不是只要想就可以去做的。 没有奴隶、没有欺压的问题,就不会引致南方人的这些愤怒和报复性的攻击——如此的结论谁都可以做得出来,可要提改变这一切,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亚文内拉可以在当年还是王子的爱德华一世满腔热血,慷慨热情之中就颁布解放奴隶废除奴隶制的宣言,是因为这个国家仅仅只是一个总人口没有多少的小国。 占地面积不大,商业也没有非常发达,基本上处于自耕自种自给自足的状态之中。农田是分散的,大部分农民都是一家子一块儿上就行,帮忙耕种的奴隶只有少数的大地主才会有需求。想要成为能够与大国平起平坐的国家这种出发点,加之以没有动到根本利益的事实,这个年轻的小国也因而可以迅速地蜕变。 但帕德罗西不同。 与南境城邦联盟一样,古代拉曼帝国的后裔们继承了祖先的优良传统,不论是在应用工程技术上面,还是在运用人力资源上面,都拥有非常高效的手段。 单刀直入地说的话。 帕德罗西与南境,其光芒万丈的繁荣,都是建立在奴隶们的尸骨堆上的。 这两个拉曼人引以为豪的国家和地区,完全是靠着奴隶的脊梁撑起来,才有今天与未来可言。 去掉了奴隶,清理下水道的工作谁来做?去掉了奴隶,为战舰商船划桨的工作谁来做? 雇佣那些市民吗?——养尊处优的他们只会嫌弃薪水糟糕得无法吃饱喝足,而提高薪资?那么贵族商人们又要如何累积财富? 失去了财富流通的帕尔尼拉,又如何还能够成为东海岸最繁荣的商业港口? 这是这座城市的立身之本,它是人类通过压榨自己的同类来积累财富的绝佳象征。 要改变它,并不是旅馆一层那些混不出名堂的中年人就着烈酒指点时事时所吹嘘的那么简单。 从根基开始要令这座城市乃至于整个帕德罗西脱胎换骨的话,所需要做的事情,会像是要在帕洛希亚坚硬的山脉上凿出一条隧道那样困难。 困难,但却并非毫无希望。 虽然不是眼下,但有些什么东西,埋了下来。 个子小小的贵族小姐在窗前奋笔疾书着,经过优秀教导的她写出来的花体字拉曼语漂亮又工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四层的大宅外面街道上只有少数人在行走着,远处的市场也远没有过去那么火热。 ‘战斗的痕迹依然随处可见,尽管表面上已经恢复正常,某些禁止通行的小巷以及海面上还没有被捞干净漂了几个月都长满了青苔的杂物,都仍在诉说着人们余惊未消的事实。 帕尔尼拉重新回归到帝国掌控之中的消息传开了以后,逐渐地,之前逃离到附近乡村和森林当中的市民们回归到了城市之中。 被凿沉的商船由潜水好手携带锯子在水下分解然后渔船打捞,能够回收的木头就尽量地回收,而余下的就载到了更远一些的海上抛弃。 堵住港口的沉船移走了以后,商船和渔船也终于可以出海,一切也都逐渐开始回复到正轨之上......’“咚咚咚——”玛格丽特停下了手中的鹅毛笔,墨水在精致纸张上面留下了一个方形的小点,她皱了皱眉,然后把笔放到了墨瓶之中。 “谁?”“是我,小姐。”答复的声音显然是管家费鲁乔:“您定做的东西做好了,是要我给他们送过去,还是您——”“我亲自去吧。”她这样说着,然后站起了身。 “踏——”小圆皮鞋踩在厚实的木制楼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扎着马尾的玛格丽特穿着一袭简单的夏式短裙。以贵族的标准而言显得有些不合体统,但她也已不是去年的她。 数个月过去身高有所见长的同时脸型也逐渐地开始变尖,尽管高度仍旧无法与自己的友人相比,如今的贵族小姐看起来却也已经不再像是过去那般有一种小女孩式的懵懂,而开始让人想用亭亭玉立这个词来形容。 “咔——”她打开了门,对上了费鲁乔一眼,后者行了一个简单的礼节,然后递上了一个用天鹅绒覆盖表面的木盒。 “给我两个就行,不对,三个。”玛格丽特这样说着:“剩下的是你俩的份。”费鲁乔望了她一眼,然后开口问道:“不带上菲利波?” “他最近不是天天在练剑吗,而且去见他们的话,也没什么必要吧。”玛格丽特满不在乎地这样说着,而费鲁乔则是摇了摇头:“真是毫无护卫自觉的家伙,还是太年轻啊,太年轻。” “由着他去吧,护卫要是技术不行的话我也会烦恼的。”她说道,紧接着将某物系在自己胸口上,带着情不自禁露出的笑容“踏踏踏”地就走下了楼梯,然后在走向了门口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出发。”摆手拒绝了女仆的协助,独自手脚麻利地就爬上马车并且关上了车门,玛格丽特开口这样说道。 ———— ———— “真的不能便宜点?”热辣的正午阳光照得砖石地面都开始发烫,轻装上阵的洛安少女丝毫不顾周围环境当中刺鼻的气味,对着面前满脸油汗的中年商人开口说道。 “哎哟喂,这位旅行家小姐——”商人用南境口音的拉曼语配合夸张的语气这样说道:“如您所见,这里的这些马匹都是上好的阿布塞拉马。您知道的,就是那片一望无际的南方大草原。这正是最适合如此盛夏时节的马儿,能够耐得住这样的天气的马可不常有,就连那些贵族老爷们也常常会来我们家光顾呢。” 他这样说着,摆出一副自家的马匹供不应求的模样。米拉没有搭话,只是转过头瞥了一眼这个马厩——二十多匹马在的这个马厩就仅仅只有一个马童,年纪比她还小。空气中的这股浓重的马粪味加上许多马匹无精打采的模样无不在说明他们人手不足没有照料足够的事实,木制的水槽因为缺水的缘故上端都已经出现那种被晒干的浅色,幼小的马童吃力地提着木桶在马厩和一公里外的水井之间往返,燥热加上疲劳让他的头发都贴在了额头上,满面赤红。 洛安少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如果真是名贵的马儿,他们又怎么会这样疏于照料? “啊,不过您也注意到了——”狡猾的商人显然注意到了米拉在观察的模样,他巧妙地把这一切给圆了回来:“因为之前那场可憎的南方诸国——当然您不要搞错了尊贵的旅行家小姐,尽管听起来口音很像,但我可是南境城邦联盟出身,切切不要将鄙人与那帮不开化的猴子相提并论——总之就是因为战争的缘故,我们现在看起来不是很有生意——” “这也因此。”他搓着手说道:“我这会儿能给您,可爱的旅行家小姐,一个合适的价格。” “您看,120金币,就那边,左数第三头,有斑点的马,如何啊?”他这样说着,而米拉顺着指向看过去——无精打采的那匹斑点马显得十分颓废,而且身上还有一些圆形的咬痕,显然是被其它马给欺负了。 “啊,它看起来在旅途当中有些劳累,不过只需要悉心照料就会——”“这可不是劳累这么简单吧——”“啪——”米拉转过了头。 就算穿着简装依然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玛格丽特站在那儿,而周围的不少人都转过头看向了这边。贵族小姐家的车夫一脸苍白地看着她走进了充斥着马粪臭味的马厩,而米拉则是歪了歪头:“你怎么来了。” “嘿嘿,那个,做好了——”玛格丽特轻笑了一下,只有在这时候她才看起来像是几个月前的那个天真的小女孩——贵族小姐接着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跑来这里了,你们不是应该去拿定做的装备了吗?先生让你一个人来买马了?” “嗯。”米拉点了点头,她想探头望一眼玛格丽特藏在身后的东西,但贵族小姐却随着洛安少女的动作开始左右摇摆。 “好啦好啦——等下就给你看,真是,要不是我眼尖还有你的发色醒目路过的时候——所以说这种事情你们直接问我就可以了啊,我会让那边安排最好的马给你们的。”玛格丽特这样说着,而米拉只是摇了摇头:“老师说......不,我也这么觉得,还是自食其力的好。” “是是是,独当一面的佣兵小姐。”玛格丽特凑了过来,然后一瞬间就手脚飞快地在米拉的亚麻衬衣胸口上系上了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这是?”洛安少女垂下了头。 “别的东西帮不上,至少帮你砍价还是可以的,面对黑心商人就绝对不要姑息,这是我家的训言——至少从这一刻开始它是了——”玛格丽特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转过了身,听到她的话米拉翻了个白眼:“你现编的啊。”而贵族小姐则是直勾勾地盯着,从刚才开始就说不出话来一直抹汗的那位中年商人。 “我说啊大叔——”“是!” “我要砍价。”“好的!” “.......”片刻过后,将两匹新买下来的马匹托付给玛格丽特家的车夫去挑选配套的马鞍,两名少女肩并着肩朝着另一侧靠近东城门的方向继续走去。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显然是铁匠铺的所在。 原本更加靠近贵族住宅区的商铺在战火当中被破坏至今也还没有重建好,因而现在的商店职能由工坊这边兼顾,顾客需要直接走到满是炭火和土灰脏兮兮的铁匠作坊之中,获取自己定做的物品。 大部分贵族显然不会如此屈尊,因而到来的多是下人,但犬凭主贵,仗着自己是某某家的仆人他们往往也是趾高气昂,一身华服站在那儿用鼻孔看着同样来购买武器和盔甲的佣兵。 “先生。”玛格丽特走过来的时候,亨利刚好从铁匠铺当中走出,他单手就拿着两个体积不小的麻布包裹,而另一只手则是拿着一个亚麻布包裹的长条状物。 米拉也走了过来,她朝着亨利点了点头以表达马买好了的意思,然后就垂下了小脑袋继续盯着自己胸口上玛格丽特系上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给。”贵族小姐伸出了手:“虽然作为团长想亲手系上去的,但是无奈妾身不够高。”她摇了摇头,而亨利则是耸了耸肩,然后蹲了下来。 “嘿。”玛格丽特露出了笑容,然后亲手把它系在了贤者的胸口上。 “这就是小小探险家的徽章,已经在公会注册了。”她这样说道,这掌心大的徽章显然是顶尖工匠的手艺,而轻巧的质感加之以在阳光下不同于钢材展现出一种蓝灰色的色调,证明了它是由稀少而珍贵的秘银制成。 胸针的背景是红色的,上面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独角兽胸像,在巴掌大小的胸针上不论是肌肉的线条甚至就连马鬃都拥有惊人的精细度。 “怎样,做得很好看吧。”玛格丽特得意地亮了一下自己的同款胸针,接着说道:“底色我就直接用红色了,虽然理论上佣兵团的徽章必须和等级相同。现在你们只是橙牌,但是红色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可是单价就相当于十套全身板甲的哦!”玛格丽特说着,而贤者与米拉对望了一眼,都是耸了耸肩,然后轻笑出声。 “.......”获取了新装备,三人缓步走向了港口的方向。在临海的茶馆附近停了下来,玛格丽特跑去要饮品。而米拉一边拆着麻布包装检查新装备,一边听着远处领航员、渔夫和海鸥发出的各种声音的混杂,看着从帆船上下来,脸上挂满对着这座城市的惊讶和掩饰不住的好奇,左观右望的新来者。 想起当初自己到达这里的时候虽不自觉但或许也是这幅表情,她忽然就挂起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做得不错啊。”要完饮品回来的玛格丽特单手下巴这样说着:“外行的我都能看得出来了。” 她这样说道,而米拉同意地点了点头。 新订的装备出自矮人之手,或许是因为想要证明并非所有矮人都支持之前帕尔尼拉那场袭击的缘故,早已在本地定居多年的矮人大师级工匠开放了原本是有限定资格特殊盔甲制作。运用上乘的隐秘工艺造出来的盔甲强度惊人不说,原本还应当是重金难求的。 价格高昂,但也货真价实。 阳光下深蓝色天鹅绒的布料混合羊毛布料作为表面,上面以三个为一组的铆钉密密麻麻但却整齐而美观,固定用的皮带染成了浅蓝色,同色系互补搭配起来相映成章。扣头的部分采用了黄铜,并且做了一定程度的雕花。 这是一件布里艮地式的护甲,虽然称呼有所不同,但基本上就是西海岸人叫做板甲衣的护具。 采用大量小甲片重叠,就连胸前开口的部分也有甲片重叠的这种板甲衣,做工上要远比西海岸的同款更加精致。小块的甲片处理起来更加简单方便,但防御力依然稍弱于整体的胸甲——至于亨利和米拉为什么会选择穿这种板甲衣,原因还在于,他们是佣兵,而非骑士。 有织物覆盖表面的板甲衣相较起胸甲更不容易受天气影响而出现生锈之类的毛病,对于没有侍从来帮忙搞定一切的佣兵而言,显然是更加符合定位的选择。加之以相对更轻以及可折叠容易携带等特性,再考虑到价格因素,显然是十分合理的选择。 洛安少女刚刚打开麻布包裹就显得爱不释手,不过在没有穿上武装衣的情况下她还是不打算试穿,因而望了几眼就重新包裹了起来。 除了两件布里艮地型板甲衣以外贤者的另一个长条形的包裹是一个皮质半鞘,他携带克莱默尔用的那种,这是新的,虽然大剑本身几乎是奇迹般的不可损坏,但用来挂载的半鞘背挂历经这么多年的使用也确实已经破破烂烂了。 精致的防具和衣物以及配件,与之相匹配的是佣兵公会归位到城中以后就提升的两人的挂牌。由于完美甚至超额完成了玛格丽特的挂板任务,并且其中还发生了其它许许多多事情的缘故,他们以极快的速度从蓝牌升级到了橙牌,成为了已经算是精锐级别的佣兵。 而由贵族小姐本人提供的任务酬劳加之以公会在升上这个级别以后就会有的补给津贴,两人也就在出售了米拉已经读完的书以后,订了这些东西,都仍旧还有剩。 不过考虑到洛安少女接下去的学习还需要更多书本的缘故,钱可以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也就有了之前买马的事情。 玛格丽特自然是愿意在各种方面上支援他们的,就连之前接取的马匹归还时明娜那边也表示可以继续留着使用,但终归,他们还是希望能够自食其力。 不论关系如何好,一味地依赖终归不是正确的做法。 麻布包裹被重新收了起来,等待着忙碌的店家端上饮品的空档,三人一时之间却都有些无话好说。 “康斯坦丁哥哥......被召回到了帝都,有人把他给告了上去,说成魔女的灾害都是他控制不力的结果。”玛格丽特小声地这样说着:“他带着军队去的。” “......你们,明天就要出发了吗?”贵族小姐趴在了桌子上,用嘟嘟哝哝毫无优雅教养的姿态说道。 “嗯。”亨利点了点头,而米拉嫌慢就自己走过去找店家拿饮品。 “明娜姐也在忙,很多很多事情都要处理。然后你们说过的那个,草原人的朋友,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去年刚到帕尔尼拉不久,就朝着帝都那边的方向去了。” “北上的话,也许路上还会遇到也说不定,啊谢谢。”玛格丽特接过了米拉递过来的饮品,抿了一口之后皱起了眉:“没味。” “毕竟是做生意,糖可不会给你放太多。”洛安少女白了她一眼。 “以后还能,再见到吗。”玛格丽特小声地嘟哝着:“这样和平的假象,过不了多久就会崩溃的吧。” “现在也是,民间对于南方诸国的敌视越来越严重,很多想来这里找工作的南方年轻人日子过得更糟了。” “明明袭击的不是他们,但是却因为和袭击者出身同一地区的缘故。从结果来看,他们那些想要反抗这里的不平等的人,反而造成了更加严重的歧视和不平等。” “但这一点。”米拉接上了她的话:“在那些袭击者看来也是一样的吧?” “我们都这么努力地在反抗帝国,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还情愿去做帝国的狗腿子——这样的想法。”洛安少女说着,而玛格丽特也是点了点头。 “还能再见到吗,我们。”贵族小姐嘟哝着,睁开眼睛望向了亨利。 “能的。”贤者抿了一口云杉茶,淡淡地开口说着。 “那就好。”获得了想要答案的贵族小姐笑得像一朵花。 第一百一十二节:扬帆 稍稍了解东海岸历史的人,都知道拉曼文明的兴起与东海岸星罗密布的水道有密切联系。而在统一并建立起帝国之后,拉曼人也仍旧相当重视水上运输。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如今的帕德罗西帝国时代。跨越千年光阴建立起来的港口和造船厂数不胜数,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在国家内乱之际被荒废,但时至今日保留下来并有所发展的港口与海上运输业也依然无比繁荣。 得益于此,一般的东海岸旅人若是想要出行,最经济也是相对更便捷的方式便是搭乘渡轮。 陆路交通七歪八扭不说,还常有盗匪与魔兽野兽伺机而行。尽管“凡恩-蒂-拉曼尼亚”——这意为“拉曼的血管”的石铺大道在多年前就已经四通八达,但那显然更加适合内陆地区远离内海的人们使用。 水路运输是成本最低的一种运输方式。不论是多么健壮的马儿,能够拉的货物重量都是有限。加之以地形的七歪八扭,上下坡之类各种影响,遇上了山丘或是战乱的话还得要绕道,不论是耗费的时间还是一次能够运输的货物总量,都远不如从港口之间点对点来往的船舶。 帕德罗西与南境城邦联盟的财富流通,建立在波平浪静的莫比加斯内海讨喜的航行环境,与这些壮观的大型帆船之上。 而这些大型帆船要航行,则需要数量庞大的划桨奴隶。 ——这便是我们的洛安少女在上船之前所看到的一幕。他们是从另一侧的一条小道被人引进去的,一共有一百余人,全都是壮年的男性,皮肤因为常年呆在船底未能接触到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因为天气燥热的缘故每个人都只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亚麻短裤。苍白的皮肤让鞭痕与脏污显得更加醒目,他们踉跄着腿脚带着杂乱的镣铐碰撞声从另一侧走过。 那是旅客和商人们不会被允许前往的区域。 与被帝国人视为野蛮的“维斯兰”也就是西海岸地区,你可能会在大街上看到奴隶走来走去的情景不同。南境城邦联盟以及帕德罗西帝国这些“正统”拉曼人,因为对于千年传承的文明骨子里有一股自傲的缘故,很是讲究阶级与忌讳。 这也是为何当初到来的时候米拉没有能够看到这一幕的原因,人们似是约定俗成一般,对这种场景视而不见。尽管知道存在,但这座城市的管理者以及各行各业的人们却都发展出了一套严格的地下规则,将奴隶们的行动与光明世界切开,避免被新来的访客看到这种“脏眼睛”的东西。 甚至就连关于他们的称呼,都是有忌讳的。 在划桨奴隶的行列全部上船以后,米拉听到旁边两名这艘船上的水手在说着什么“拉-扎佛拉上船了,可以准备出发了”——因为这是她不常用的拉曼语,女孩在脑海中搜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词的意思。 “压舱物。” 除淡水流域偶尔会有的平底内河船舶以外,大型远洋舰船的底部都是穹顶型的。以中间一条龙骨隆起而两侧向上弧形延伸的形式构筑。而这种做法若是空船的话,在水面上就会左右摇摆最后直接翻船,因而需要在舱底填有重物,让舰船有一定的吃水深度,才能保持稳定。 若是船沉了,这种填在舱底的重物自然也伴随着船舶一块沉入海底。如此的名词用来称呼划桨的奴隶,可谓恰如其分。连逃命都没有办法,连人都算不上,甚至比起船上运输的货物都要缺乏价值,仅仅只是作为舰船上的一个部分而存在。 “......”一时之间,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不平的事存在是难免的,但若是所有人都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已经就这样生活了许多许多年,都发展出来一套相应的体系,以至于称其为“不可动摇的传统”了—— 要如何改变这一切?即便有这个想法,却也如登山者仰望着西海岸的坦布尔山脉延绵不绝的千米高峰一般,仅有一种手足乏力,无从下手的感觉。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一如既往,这是米拉所拥有的优点。 给不出答案是因为自身的能力还有所不足,若是继续前进继续历练的话,也许将来的自己就可以给出这个答案了。她这样想着,紧接着就听到船上的水手连续吹响了三次号角。 “呜——呜——呜——”肺活量十足的他紧接着高高举起红白色的小三角旗打着圈儿旋转并高声大喊:“旅客们商人们,放下手头的东西,收拾好随身物品,都准备上船了。” 他这样喊着,在船舶下方各种流动小卖部吃吃喝喝的人们都是收拾了东西开始往这边走来。而兜售这些路边摊的商家则是推着小车朝着下一艘船的方向走去。 密密麻麻穿着各式服装的商人、旅客还有佣兵们登上了岸边带有楼梯的栈桥。这艘船远比当初米拉和亨利乘坐的从亚文内拉过来的船要高大,所以上下船的时候也必须通过栈桥而不是直接放一块板子就行。一些比它还要更大的船则会先将人员以及货物转移到小型船舶,再运输到港口。 不过对于东海岸第一大港帕尔尼拉而言,大到她最高的栈桥都够不着的舰船,也就仅有当今的皇帝陛下和几位亲王出行时的皇家旗舰了。 “给。”我们的贤者先生也在人群之中,他手上抓着用干净的亚麻布包裹起来的卷饼,热腾腾的卷饼刚递过来就有一股好闻的番茄肉酱香气,洛安少女接过了它,然后大大地咬了一口。 “噗——”周遭的旅客当中有人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米拉撇过了脸用眼角余光瞧了一下,那人年纪约莫二三十,一幅典型拉曼商人的打扮。虽然年轻,但从发出耻笑这点来看应当是一位航海的老手。 帝国民间有一个著名的关于流动小吃摊子的笑话叫做“循环利用”,讲的是小吃摊主用香气诱惑来往旅者,而当人们吃饱喝足登上摇摆的船舶以后,往往会因为晕船等缘故扒在围栏上对着大海呕吐。这些呕吐物就被海里的鱼儿抢食,最后这些鱼儿又变成了小吃摊上的美味,如此达成自然循环。 这一则故事具有拉曼式的隐喻讽刺,而经常出海的人也都是养成了在登船前不吃太饱的习惯。这个年纪不大的商人显然是有些幸灾乐祸,因为外表年龄的关系而直接就将我们的洛安少女当成了一个第一次登船的新手,但当她转过身来露出腰上醒目的橙牌以及胸口的秘银胸针时,他的表情又立刻变得讪讪了起来,甚至于有些巴结的味道。 这是帕尔尼拉这些拉曼人的品行当中,米拉最为讨厌,却也是最为常见的部分。 典型的拉曼年轻人都拥有这种帝国式的骄傲,在深入了解别人之前就因为浅薄的外表认知而妄下结论鼻孔看人。动不动就觉得别人是蛮族,是未开化的低贱的家伙,即便是商人也只是看似热情,实际上内心里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除此之外这些家伙变脸的速度也是飞快,原先满面嘲讽又高高在上,一旦他们发现了你实际上有些财力或是实力,又立刻会变得低声下气,十分有礼地想要过来巴结以获取某些利益。 ——巴结、礼貌,但却仍旧并非真正可以交际往来。 帝国人的骄傲深刻入骨,这是毫不夸张的形容。作为外来者,而且是有白发这种醒目特征的异乡人,也许因为金钱或是实力的缘故他们会显得礼貌主动靠近,但在内心里却仍旧是认为你低他一等的。 这种深深藏在灵魂深处的鄙夷在大部分帕德罗西的青年身上十分常见,他们总以千年传承自居,虽然逐利而行,却总认为自己是高贵而正统的。他们会利用对方比自己优秀的地方来获取利益,在表面上礼貌十足,内心里却总是认为异国他乡的人不过是“有钱/有实力没文化的蠢蛋”。 保守着传统,认为阶级关系不可违逆,对帝国上流贵族点头哈腰,对自认身份比自己更低的外国人或者奴隶就显得鄙夷又排斥。 沉浸于帝国威能不可撼动,国民骄傲永存的美梦之中。 即便是在帕尔尼拉遭袭的事情仅仅过去几个月的时间,身处这仍旧能够看得到众多战火痕迹的都城之中,他们却也对于这一切。 是视而不见的。 平民如此,帝国高层的贵族又何尝不是。 帕尔尼拉平复了整整一个月之后,帝都和附近镇守的方面军才姗姗来迟,在吃饱喝足并且讨要了一部分的战功以后,他们就转过身回到了中部地区。 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波澜而已,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帕尔尼拉遭受了袭击那又怎样?不是已经收复回来了吗,那么重要的还是这份战功该如何划分,来为自己的履历增加几分色彩。 帝国是不会被打倒的,这种袭击也只不过是微小的意外。有着千年以上正统传承的国民过去就是如此地骄傲,从今以后也依然会这样地骄傲下去。 没有人能撼动得了,因为帕德罗西是如此地强大。 多么荒唐。 又可笑的人啊。 明明长着眼睛,却视而不见。 明明有着耳朵,却听而不闻。 一味地保持着传统,维持着阶级,沉浸在一切都永远不会改变的美梦之中。 惨痛的袭击敲响了警钟为所有的仇恨帝国的人竖起了鲜明的战旗,可就在这儿,就在这同一个地方,就在这小巷里头废墟下依然可以找得到惨死尸体的这座城市。 绝大多数人却都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个国家,是不是要出大事了。”在栈桥撤去的一瞬间,米拉把吃完卷饼的麻布折了起来,然后用亚文内拉语轻声这样说着。 旁边的亨利不置可否,只是望着远处在阳光下依然反射着光芒的帝皇雕像。 “嘿——哟——嘿——唷——”水手们转动着绞盘把粗大的铁锚从海里收起,位于最下层的奴隶们在监工的指挥下划起了大桨,巨大的商船开始缓缓地朝着港口外面驶去。 明娜直到他们这艘船离去的时候也没有出现在港口前来送行,这位亚文内拉的女爵士因为帕德罗西欲来的动荡而忙得焦头烂额。王国那边将要如何处理与帝国之间的关系,要知道亚文内拉过去可是和帝国这边也有过一些冲突的,虽然因为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所以没有被放在眼里。但眼下在那些南方诸国以及矮人,很可能未来还有帕洛希亚高地的少数民族都会加入反抗帝国行列的这种时间点,亚文内拉又到底要如何是好? 锦上添花显然是不如雪中送炭来得妙的,尽管明娜作为特使与玛格丽特家也既是帕尔尼拉的城主府关系更为亲近,但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友谊,而且至今帕德罗西帝国的高层都没有要理睬这个小王国的意思。 明娜努力了半年以上,也仅仅是与帕尔尼拉这座城市建立了基础的商贸关系。帕德罗西帝国的高层,那位皇帝陛下以及那些高级贵族,只怕是连听都没有听到过这个渺小的王国。 尽管开头的时候算得上是顺利,但在帕尔尼拉以外的地方却是毫无进展。明娜和亚文内拉的长弓手们在魔女灾害和帕尔尼拉遭受围攻时做出的努力,城主府也已经有所上报,但显然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帝国高层那边是不放在眼里的。 继续试图和帕德罗西搞好关系,很可能也会和一直以来那样只是石沉大海。而若是能在南方诸国这些袭击者尚且起步的时候予以支持,雪中送炭的话,这份恩情以及建立的关系,显然会稳定得多。 可话又说回来了,帕德罗西人的自豪并不是完全的一叶障目,他们确实足够强,一旦整个国家上下反应过来进入战备状态,能够发挥出来的能量也是惊人的。 该站在哪一边好。这个问题不单摆在明娜的面前,也同样摆在了玛格丽特的面前。 昨日赠送胸针过后,贵族小姐就回头开始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王国的前路;帕尔尼拉这座城市的前路。 以及,摆在这会儿已经远在帝都的康斯坦丁面前的,帝国的前路。 这三个问题如缠绕的丝线一般纠缠不清,而他们要如何做出选择,却也是自己的事情了。 若是要归根溯源,前去观看思考的话,他们之所以会走上如今这条路,做出如是的选择,与我们的贤者与洛安少女都分不开关系。 因为某些影响,某些耳闻目染,而终究做出了某样选择。 若是他们不在的话,也许一切的走向都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但也只是到此为止了,选择已经被做了出来,接下去的路他们应当要自己去走。 正如米拉和亨利也将要走上的那条道路一般。 长久以来的某个谜团,将要被揭开了。 “预备——” 船桨被收了起来,划出了避风港的商船上水手们整齐地做好了准备。 “起帆!” “哗——!” 巨大的白色帆布被麻利地拉开,水手们紧接着把粗壮的麻绳在绞盘上卷了又卷,而离开了避风港以后直直吹来的风立刻让船帆整个鼓了起来,庞大的舰船在自然之伟力下开始朝着前方迈进。海鸥在天空中翱翔,碧蓝的海面一望无际,在远天相交的地方分不清楚哪里是海哪里是天空。 往西望去,在海平面以下的地方,是遥远的西海岸,是遥远的亚文内拉,想必此刻的艾卡斯塔平原上一定也吹着沁人心脾的风儿。 而往北部看去,在人类的眼睛所无法看到的地方。 那里是此行的目的地,位于冰天雪地之中的,极光与湖的国家。 亨利的故乡。 苏奥米尔。 第一百一十三节:碧海蓝天 , 若未曾于盛夏时节出海,你永远不会明白莫比加斯内海到底有多美。 诚然,岸上所望见的海有自己的美。有时是白天在帕尔尼拉的岸边望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塔,看着波光粼粼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在防潮堤上;又或者傍晚时分瞧见上头的守塔人点燃了鲸鱼油火盆,开始调整镜子反射灯光,亲眼看着那橘黄色的光柱照射在变得暗沉的水面上。 亦或是在起雾的日子里,苍苍茫茫的一片白色,除了沁凉湿润的空气耳畔还能听见塔楼上守塔人吹响的引路雾角悠长的声音。 但那只是岸上人的憧憬,是限制了自己视角像是在石头城堡当中透过弓手的射击孔向外窥视那广大天地一样。 这不是水手们眼中的景色。 远远观望的景色再美终究都抵不过亲身处于其中。 一望无际的天空地平线遥远得让人炫目,晴空万里只有一片淡淡的天蓝色,透彻的阳光洒在水面上,从船舷往下看去能一直看到海底很深的地方。 莫比加斯的海水,是澄澈的蔚蓝色。 相较起冰冷的北黎加罗海,这里的洋流更为暖和,因此颜色也更浅。在相对近海的部分正午阳光最强烈的时候,你甚至可以看到海底的珊瑚礁以及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 但在这和平又美丽的一幕之下,偶尔可以瞥见的沉船残骸也提醒着众人,即便是平静又宜人的莫比加斯内海,若不小心翼翼也会成为一去不返的深渊。 如预料的一般,在出海两天逐渐进入到远海开始正式航行以后,许多初次登船的人都脸色苍白地躺在了床上爬不起来。承装呕吐物用的木桶经过多年使用已经变成了乌黑的颜色,就连很多相对不那么容易晕船的人在看到桶里那股油腻的黑色加上难闻的气味,也忍不住开始干呕起来。 意志薄弱的人是当不成水手的。 没有冒险精神的人也是当不成水手的。 这种生活从来就跟舒适谈不上关系,在早年间航海技术以及相关知识都还十分原始的时候,水手们患败血病是常有的事。而即便是在已经大有进步的如今,它也依然是伴随着极高风险的一门行当。 大型商船被游弋的海盗盯上抢劫的事情是常有的,而在这茫茫大海上仅有自己脚下踩着的木制船板是坚实的地面,若是船舶出现了破漏的话连逃生的方法都少得可怜。 除此之外再加上各种天气影响,尽管理论上来说在莫比加斯内海只要认准太阳升起落下的方向一直往东或者往西走就可以到达陆地。但是考虑到偏差以及东西海岸都并非所有地方都是有人烟的事实,这也仍旧是以生命作为代价的赌注。 如此高的风险,人们却依然前赴后继。 财富、名声是原因之一,许多人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些而最初进入了这一门行当。可是可赚钱可获取名声的方式有许多,水手们、船长们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或许还是因为大海与舰船能给予他们的是其它的行业都给不了的东西。 自由。 在陆地上,有人们以种族、语言、文化乃至于身份血统划分的土地。偌大的一个东海岸,被人们以各自的利益出发点人为地划分成了无数的小碎块。 但大海上没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只要你的船能够继续前进,那么你的前路就是无限的。只要风还在吹,帆还没有破,你就那儿都能去。 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随时以生命作为赌注,它是高风险的,在很多时候都会变得血本无归。 但当你乘坐着这与人相比十分庞大,在大海当中却又显得极其渺小的舰船。望着那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看着灿烂的阳光,吹着盐碱味的海风,看着远处的海面上鲸鱼在喷水海豚在跳跃时。 任何的风险,似乎也都值了。 人类是最擅长于自相残杀的种族,迫害和屠杀人类这种事情没有任何生物比人类更拿手。不论是多么自诩光明磊落的文明国家,内里的黑暗都是深不见底的。 从很大程度上来说,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种族。 但是。 偌大的里加尔世界生物千千万万。 会看着这般的美景而感到内心激昂,感动万分的,也却唯独只有人类。 这是个矛盾的种族,无法以简单的善与恶好与坏来概括。 包括吐得七上八下的初次登船者在内,人们大多走出了阴暗的船舱,在风和日丽的晴天之下,仰望着这一片惊人的美景。 只是庆幸于,自己生而为人的事实。 ———— ———— 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是直线,这种道理任谁都是知道的。但考虑到地形因素的影响,除非能飞,否则最短距离常常都不是可选的方案。 正如陆路会遇到的山体与湖泊等阻碍,海上航行也是极大程度会受环境所影响的。 尽管人们在描述起来的时候常常会将东西海岸的海岸线想象成一个整体,但实际上正如所有陆地或是岛屿板块的边缘一般,它是崎岖不平的。 突出与凹陷并存的板块边缘,并非所有地方都适合用来建立港口。加之以裂谷与海流,尤其是靠近陆地的部分水深较浅有的地方还有大量暗礁,贴着陆地边缘行进尽管在外行人看来是一种最便捷快速的方法,真正的航行却也往往不会这么做。 两处港口之间往返的航线,更像是一条弯曲得不那么明显的弧线。人们首先从港口出发,进入水深更深的相对远海一些的地方,然后前进,一直到下一个港口的附近才重新朝着陆地靠近。 大型远洋帆船行进方法大抵都是如此,需要吃水深度避免搁浅或是触礁的它们航行要讲究的地方有许多。而当年令西海岸人战栗的北方劫掠者之所以能够留下那么多的传说,也正是因为他们所使用的长船吃水极浅,可以沿岸悄悄靠近在浅滩上登陆,甚至顺着小溪河流逆流而上。 在船舶的设计和制作上人们有过许多巧思,根据用途的不同也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设计风格。米拉和亨利此次乘坐的是典型的东方式大型商船,排水量和内部容积都极大的它不是为了短途旅行而造的,往返的航线几乎跨越了整个东海岸,从南端的帕尔尼拉出发然后一直到帝国的最北部才停下。 长航线加上大容量的货物与人员运输,通过将南方的产品大量运往北方的方式来赚取差价,这种大型帆船本身走一趟能够赚取的钱就是小商人们一辈子都难以指望的。而在将百分之八十的载重量都用以载货以后,它剩余的空间都仍旧能够拿来运载许多客人以及他们的随身物品,再赚上一笔,将一次航行能够获取的利益最大化。 这艘商船到底有多大,站在外面看和身在里头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 它由好几层的木制楼板隔开。最底层的自然是所谓的“压舱物”,用以保持平衡的一些重物以及划桨奴隶们的所在。而在这更往上一点,则是堆积得密密麻麻的货物舱。 货物舱再往上是活物牲畜的货舱——这多数是牛马一类,旅者们代步用的马匹以及牲畜贩子们打算去出售的健壮种畜都在其中。牲畜也是会晕船的,因而为了防止它们呕吐导致清理过于麻烦,多数在上船以后就会喂食药物,让它们进入昏睡状态。 而在牲畜的货舱再往上的地方,甲板以下的最后一层,一半是货物而另一半就是水手们的居住层了。舰船上的下级水手们需要做各种各样的杂事,在这一层要前往货舱与牲畜舱也更加方便。 余下的三层位于甲板之上的是旅客的居住层以及大副还有船长等商船主干人员的私人房间,船长的房屋总是最大且最华丽的,所有人一抬头都可以看到那经过装饰的木门,以及上面用拉曼语写着的船长全名。 贤者与洛安少女所停留的房间在旅客居住部分的第二层,从小楼梯往上以后第三个房间就是。这里是独立的小房间,不大,除了两张小床一个柜子以及墙上给人挂武器和衣服用的木钩子以外就没有什么东西,但仍旧花了相当的代价。 二层是混得比较好的佣兵和商人,以及出去见见世面的贵族士绅子弟才能选择的地方。相比之下,一层更加廉价,但却是没有什么遮拦的大通铺。除了用以支撑结构用的柱子还有墙壁以外,连床铺都需要人们自带。通常是为了省钱的商人以及普通平民负担不起二层独立房间的人才会选择。 相对廉价的坏处是没有私人空间,与陌生人挤在一起不仅有许多的不方便,还必须得打理好自己的随身物品。自己不小心谨慎的话,若是随身的财物之类的被人给偷走了,就算你交了旅费,商船的干事们也是不会帮你出头的。 出门在外事事都必须靠自己,马虎大意的话下一次要丢的只怕就是小命了。 总而言之,在负担得起的情况下,为了减少麻烦亨利和米拉还是选择了二层的独立房间。毕竟舰船上是不适合随身带着武器的,加之以米拉的书籍以及其它一些不方便随身携带的东西。虽然他们确保了财不外露,终归还是锁在房间里头要比放在大通铺那边来得安心。 新购买的两匹代步用的马儿,在玛格丽特的“出色砍价技巧”之下最终以极低的价格成交。已经对马匹有许多了解的我们的洛安少女精挑细选,不说能与帝国骑士的纯血良驹相比,最少也已经算得上是坚忍不拔强壮又聪慧的座驾。 它们自然是被安置在了牲畜运载的那一层之中,但除了这两匹马以外,与二人一同上路的还有一匹。 “踏——”洛安少女停了下来,借着两侧透气窗照进来的光辉,望着在独自待在一间小屋的角落里,安详地半卧着休息的那头洁白的小马驹。 这是位于牲畜层的左侧靠近船尾部分的特殊舱室,进来的道路由一扇门所锁住,然后要走过一条小楼梯才能到达此处。这里只有几个独立的看起来相对更加高档舒适的小笼间,此刻除了它所在的地方以外,其它的小笼子都是空的。 无需细说,它的身份自然便是那头在巴奥森林当中偶遇,并且与我们的洛安少女产生了某种精神上联系的小独角兽。 要带它上路,本来米拉是不那么愿意的。对于佣兵这种职业而言,低调不被别人盯上才是减少麻烦的正确做法。而小独角兽即便没有了头上那个醒目的小角,那洁白又优美的身形也已经足够吸引想要不劳而获的歹徒了。 但这聪慧的小家伙不愿意留在玛格丽特那边,不论米拉去到那里,它都想要紧紧跟住。也许是同为失去双亲之人有共通的感触,洛安少女看着它这么粘人,终究也是狠不下心丢下来独自前行。 已去的奥尔诺在前往森林当中的时候曾经与她有过交流,待到完全成年以后,独角兽拥有的智慧足以令它使出魔法来隐藏住自己过于傲人的身形——这也在许多传说当中曾经出现,隐藏自己真身的独角兽测试并且挑选主人,在确保了那英勇的骑士确实是心灵纯正之人以后才会显出真身。 但对于目前的这个小家伙来说显然还是太难了点。因而为了隐藏住这一切,在玛格丽特的帮助之下,他们制作了一身华丽的马衣给它穿上。 因为向往的缘故,古往今来骑士贵族常常会给自己的战马穿上带有独角的马头盔。而这种做法十分常见,人们也就通常都不会去怀疑在头盔下面是不是真的有一个独角。 为了进一步地抹消这种怀疑,除了华贵的头盔以外它还穿上了一身马衣。同样是地平线蓝底色的马衣上面绘有漂亮的蓬蒿菊,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了帕尔尼拉城主府与当今的塞克西尤图皇家之间的血脉关系。 如此的显明身份标志,加上由玛格丽特亲自书写并且盖上印章的文字证明,为两人带着小独角兽一并上路扫清了障碍。 不过想起这份书文,洛安少女就忍不住有些想笑。玛格丽特的证明盖的是她家的印章,而证明当中的内容所说的是亨利与米拉是接受了任务的佣兵要将这头“名贵的小马驹”护送到苏奥米尔——交给她自己。 等级森严的帕德罗西帝国社会结构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了可利用的优势,一切都做得到位的工作不单不会有人产生不必要的怀疑,还让这艘船的舰长在内许多人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两人,生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惹得这东海岸第一大港城主府家的大小姐不高兴了。 小独角兽就这样被安排在了贵族出行时宠物所居住的特殊安置室之中,只有船上的高层人员才拥有钥匙。而且在本次出行因为没有其它贵族宠物的缘故,船长也就一副讨好性质地把钥匙交给了亨利和米拉,并且暗示他俩在完成任务以后能够在玛格丽特的面前为他美言几句,以后在帕尔尼拉运货的关税和停泊费之类的可以优惠一些。 明白这些地下规则的贤者与洛安少女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而双方都获得了自己满意的结果以后,自然也就没有人会去纠结更多的细节。 玛格丽特一手包办了这一切,将小独角兽的身份用更加华丽的东西所遮盖住,完美地隐瞒了起来。而商船的船长也只认为是一位贵族千金的任性,觉得自己倒是获得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讨好的机会,也不会去深思。 贵族不愧是贵族,米拉想着,就算是自己的友人,看起来个子小小的玛格丽特,终归有些东西也是天生就比起她这种平民优秀得多。 望着仍旧还在安然入睡的小独角兽,米拉端着烛台走回到了昏暗的牲畜舱之中,然后锁上了门扉。 当她再一次回归到甲板上方与亨利合并之时,在耀眼的阳光下,一层和大通铺仅有一壁之隔的船上厨房当中传来了午餐的香气。 “嘶——”洛安少女闭上双眼用那小巧可爱的鼻子嗅了一下。 “又是鱼啊。”她皱了皱眉,但是嘴角却还是带着笑。 “真好。”米拉用轻快的语调这样说着,而旁边的亨利看着她,只是耸了耸肩。 海风继续吹着,天空万里无云,前方甲板上十来名水手麻利地把带着大遮阳布的长木杆插进了固定座当中,裸露的甲板上就立刻多了一块可以进餐的阴凉区域。 他们紧接着把桌子和皮面的小马扎都摆好。然后再度是之前喊人上船时那位大嗓门的水手,把擦汗用的白巾往肩上一撇: “开饭啦!” 第一百一十四节:梦与现实的交界 光影辗转,在盛夏已过去一月有余,阳光仍旧灿烂,可这海上的千般美景都已经无法使人提起兴趣来之时,商船到达了帕德罗西帝国最北端的小镇。 满载的帆船跑起来度较慢,但通过不在任何港口停泊只是一路北上的航线安排,他们仍旧将这段时间压缩在了合理的范围之中。 但这样的取舍也有着它自己的代价。 新鲜食物是难以保存的,尤其是在温暖的夏天湿润的海上,除了可长期保存的类型以外,大部分的食物都难以保存过一周的时间。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唯一能够算得上是经常能够吃到的新鲜食材,也就仅仅只有海鲜。但这到底是一艘商船而非渔船,海鲜基本上都是傍晚和夜里在海面上暂停之时,人们用鱼竿和渔网钓上来的。遇到了没什么鱼群出没的时候,饶是船上的大厨再如何出色,光有豆子和耐储存的面饼面条和大米,他也实在玩不出太多的花样来。 更加短途,或是航线上停泊的口岸更多的那种专业游船会周期性地在当地补充新鲜食材,确保在旅行中旅客都一直能吃到美味可口的菜肴。但那种是贵族商人们单纯玩乐旅行所用的,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类商船捎带性质的旅行方案,才是经济实惠的正确选择。 想要省钱,那么舒适享受方面自然会大打折扣。三十多天的时间里每天都是烤豆子煮豆子,面饼和捞面,偶尔吃一次海鲜饭。新鲜感一过,人们立刻开始觉得腻味,怀念起6地上每天都有的新鲜蔬菜起来。 当然,这些缺少肉类的餐谱还都是普通旅客和下级水手的,舰船的高层干事人员可不会吃得这么寒酸。某种程度上作为船长贵客的亨利和米拉也有被邀请去一同享受咸肉与美酒,但考虑种种因素下来,两人还是用低调行事的借口婉拒了这份盛情。 乏善可陈的一个多月海上旅行就这样无惊无险地度过。 到达北方小镇的这一天同样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又温暖的夏天让人一瞬间以为自己从未离开过帕尔尼拉。 只是当你面见到港口处颜色明显深了许多的海水,加之以那风格与帕尔尼拉有着显著差异的房屋建筑时,才有了一种切实的已然身处他乡的感受。 这是一个独特的小镇。 地处帕德罗西帝国最北端的它有两个名字:拉曼语称之为波鲁萨罗,而苏奥米尔语则称之为南欧罗拉——如字面意义上所示,它属于一个叫做欧罗拉的区域南端部分。 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与苏奥米尔王国之间的关系有多密切,可在国境划分上,它却切切实实是帕德罗西帝国的领土。 复杂的局势和相关历史不单在镇名,也在此地的居民与建筑上面随处可见。 波鲁萨罗的每一个店铺招牌都是用两国语言书写的,建筑物相较起帕尔尼拉那边的鲜艳暖色调,更加偏向于苏奥米尔风格的大量素色构筑。 来自雪与极光的千湖千岛之国的这些沉默寡言的人们,在构筑建筑上有独特的审美。 苏奥米尔风格的建筑物不会特别高大,也极少见到装饰。他们将含蓄与内敛的美运用到了极致,盖出来的小屋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华丽的要素,却十分耐看。 每当冬季飘起雪来,屋檐上积着半米厚的积雪,而烟囱当中开始冒出取暖用的烟气,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时,它真真就像是梦境,像是童话一样美好。 圆滑又健谈的拉曼人和沉默不善变通的苏奥米尔人,这就仿佛帕尔尼拉的阳光和北方的雪,仿佛热情燃烧的火焰与默然不语的冰一样,截然相反的两个民族,在这座小镇之中共存着。 这是梦与现实交界的地方。 往南去是帕德罗西帝国的政治中心,现世人皇权力的顶峰所在,在皇都当中生的事情,做出的决定,几乎可以成为影响整个里加尔世界的风向标。而往北去,则是久负盛名的极光圣地,白色教会耶缇纳宗总教堂的所在地,海因茨沃姆陨星湖。 俗世的政治中心与神在人间的至高代言人,连接起这两个极为重要的地方的,便是波鲁萨罗这个小镇。 会选择这里作为停泊的港口,显然也是商船的主人想要两手抓,同时赚梦境与现世双方的钱。 作为中继站的小镇,来往过客一向不少。不论要南下还是北上,乘船至此再转6路或者小型船舶前进都是最为经济的选择。 此次搭船的人自然也不例外。 区别于帕尔尼拉,波鲁萨罗的港口是没有太多防护的开放型深水港。这里的水流平缓也没有什么会出意外的要素,加之以多年的航行经验,舵手不需要领航员就可以将商船靠近到港口的所在。 对于整体规模比起帕尔尼拉小了许多的小镇港口而言,如此巨大的商船几乎已经是它能够容纳的极限了。这艘商船显然长期两地往返,几乎已经是定期航班,因而早就准备好的港口工作人员们赶紧跑了过来做好接纳的准备。规模庞大的商船对于小镇而言是重要的经济来源,他们丝毫都不敢怠慢。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如今被应用在很多行业上的拉曼谚语,贤者与洛安少女今日算是见到了真正与字面意思一样的场面。 进入到小镇港口当中以后,舵手和下方港口的工作人员们足足花了过三十分钟的时间,才让这艘巨大的商船停在了合适的位置。 他们显然都是业界好手,在稳稳停下来的那一刻船上的人们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震动,直到栈桥上连接的踏板被放下来和船舷相接出“啪——”的一声,许多人才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下船啦下船啦!好聚好散好聚好散,各位回程若还是要搭乘我们这艘船的话,记得我们是三个月以后会再过来一趟,老客是有折扣的!记得保管好自己的物品,下船啦下船啦!”依然是那位不知姓甚名谁的大嗓门水手,他以反方向的形态摇晃着小旗子,而旅人们则是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行装准备下船去。 最先走下去的是睡大通铺的小商人们还有想要出来闯荡见见世面的年轻旅者,前者的货物存放在水手层的货舱那里,多是用有硬木支撑的大型背囊装载,而后者就仅有自己的随身装备。 他们步行踏上了栈桥,而早已准备好的下级水手们也在这时牵引着各种牲畜从下方走上来,交给等候在原地的马贩子或者带马出行的人们。 这样的人并不多,牛马一共加起来其实也不过十五左右。 行走的过程当中新鲜的马粪和牛粪落在了甲板上,负责清洗的小水手们望着这一幕拿着拖把与水桶显得有些愁眉苦脸。 亲手从大副手中接过了小独角兽和两匹马的亨利与米拉,将携带的装备都放在了马背上。简短告别过后拉着缰绳开始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到达小镇以后一副佣兵打扮并且将橙色佣兵牌挂在腰上的二人,尽管没有着甲佩剑依然引来了许多的瞩目。 不过更多的人眼神还是放在穿着华丽贵族马衣的小独角兽身上,这耀眼的一幕加上橙牌佣兵的等级,很多人立刻得出了二人是在为贵族护送马驹的事实,内心里自顾自地做出了结论,不会试图找他们的麻烦。 人心这种东西,掌握了正确的方法操作起来还真是无比简单。 相比起别人口中的说辞,人类总是更容易相信自己推论出来的“事实”。因而按照玛格丽特的计划叶隐于林,用更加华贵的摆在明面上的高调展示,无需细说,大部分人却也就“明白了事实”是如何。 不需要编造一个无可破解的完美谎言,话说得多了,反而容易露馅。只字未提沉默寡言,只是通过这些细节来提供暗示,其余的任君想象,人们往往会得出显而易见的结论不说,还总是会对自己的结论深信不疑。 如此对于人性的深刻掌握,作为同龄人的米拉在对玛格丽特感到佩服的同时,也有点庆幸自己并非生于贵族家庭。 无知很多时候是福分,太过于了解人类了,要再去相信谁人,再去与谁人亲近,也就更加困难了。 玛格丽特是如此,自己的老师。 也并非例外。 当初与自己相遇之前,他之所以会独自一人旅行的理由,随着各方面知识的累积增加,她逐渐地可以理解得来。 洛安少女望着前方的亨利,盛夏时节只穿着东海岸这边流行的宽松衬衣与轻薄马甲的贤者走在前方。收在鞘里的克莱默尔被麻布层层包裹横着带在了马鞍上,米拉的长剑亦是如此。同样的还有折叠起来的布里艮地式板甲衣,以及书籍、衣物、还有一些其它杂七杂八的随身用品。 装备并不算多,因为商船的载重空间是有限的。如旅行用品等价值并不过高的物品,带上船的运费都要高于在本地购买新的了,再考虑到气候的差异,他们也就没有在帕尔尼拉那边买上一整个满满当当的大包裹,而是轻装上阵。 女孩注意得到,随着北上,贤者愈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 即便是以他的标准而言,说话的次数也少得有些令人在意。 他人口中的说辞和一直以来的接触,米拉多多少少可以猜得出来苏奥米尔这个地方对亨利而言有着重要的意义。但二人的关系一向都是如此,无需多言,他觉得有必要的话就会告诉自己。 这并非那种心怀芥蒂仍有距离的感觉,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关系。 “踏——”亨利自然是注意到了自己这位弟子的眼神,但他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忽然停在了栈道的中央,抬头瞥向横梁上的一块彩绘盾牌。 周围其他的行人走过的时候频频侧目看向小独角兽,米拉也停了下来,抬头往上看去。 “拉曼新历1338年,遵吾皇希格苏蒙德·沃茨诺里昂·塞克西尤图一世之名,为与苏奥米尔修好而建此栈桥。愿两国友谊长存,正如黑——”米拉皱了皱眉:“被挖掉了?”她这样说道,已有两百年之久的木盾牌上面地平线蓝的皇家底色褪成了天蓝,上方铃兰与雏菊的图案也已经模糊不清,而下面用刚正的拉曼正体字书写的文字,在友谊长存这句话以下的部分就变成了纯粹的木头。 尽管七歪八扭,但从痕迹上看来显然是谁人用木凿子给直接划掉,而非时间长远自然剥落下来的。只是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却也没有被人替换掉或是重新修补,这令她感觉有些疑惑。 亨利的视线停留在了皇帝的名字上面。 如今已经极少被人使用的拉曼正体,曾经是皇室与大贵族书文的标准字样。所有的帕德罗西贵族年青男子都必须学习这种正体的书写,而如今更为流行有着优雅美感的拉曼花体字,在过去则是贵族女性所使用的文字。 正体文书正如它的称呼一样,刚硬而又方正充满一股男子的魄力。可相较起这好看的文字本身,理应鎏金的表面却是黯淡又斑驳,显然自从两百年前某人在这里凿去了那些文字开始,就没有人再打理过这块挂板。 既没有被撤下,却也没有被重新修复维护。 贤者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尽管仍旧面色平静,但显然透过这一点也是注意到了些什么。 “老师?” “继续走吧。”亨利开口这样说着,而后二人三匹重新行动了起来。他们跟在了旅客队伍的最后方,而身后商船上大嗓门的水手已经开始吆喝让底下的人将运载的货物搬运出来。 “踏踏踏”的脚步声在前方传来,与旅行者相向而行上来的是码头的搬运工,人高马大的这几个年轻人穿着的都是苏奥米尔的传统服饰。与亨利还有米拉错身而过的时候,他们不由自主地都瞥向了贤者。 “踏——”年轻人们都停下了脚步。 他乡归来的苏奥米尔年轻人是极少见的,尤其是当他们还瞥见了战马上横挂着用麻布包裹着的长条物时—— “喂——”其中一个身高也有1米89左右,头上扎着头巾的年轻人踩着栈板咚咚咚地走向了贤者:“你那个。” “.......”亨利回过了头,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镇上可不支持这种东西,别来闹事啊。”他这样说着,使用的是苏奥米尔的语言,与拉曼语差距甚大的音和语法让旁边的米拉听得一头雾水。 “咖莱瓦,别——”平均身高不低于188的这几个人当中又有另一个年轻人靠过来开口试图劝阻,而这位被称为咖莱瓦的年轻人则是紧紧地抿着嘴用力地摇着头:“别劝阻我,我就想在这里挑明。” “背弃故乡出去外面闯荡,当什么佣兵拿染血的钱的人,不配回到这里来。当初你们就是不打算遵守女王的命令才带着那种东西离开的,最近为什么又一个个都......还想再一次破坏我们的生活吗!” 咖莱瓦这样说着,而亨利挑了挑眉毛,整个人都转过了身。 “哒——”他踩着木质地板,尽管这些当搬运工的苏奥米尔年轻人个个身形都不比他差上多少,但好几个人加起来却都在贤者的气场面前落了下风。 “啧——”佣兵和工人之间还是有着差距的,尽管人高马大,他们却始终不是战士。不想服输的年轻人们努力地挺直了腰板,贤者张开了口,他们显得有些紧张,生怕带头的咖莱瓦耐不住性子的挑衅导致这些在本地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叛国者忽然决定拿他们祭剑。 亨利张开了嘴,然后忽然吐出来的是又一种米拉陌生的语言: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道。 “呃——”年轻的搬运工们面面相视。 “抱歉,你们是不是认错了,我是丹拉索人。”换成了生硬的带有浓重北方四岛口音的拉曼语,亨利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 “啊啊,抱歉抱歉,那那个应该是丹拉索的战斧吧,咖莱瓦你这家伙。”之前劝阻咖莱瓦的那个年轻人显然是这几个人当中的和事佬,他用拉曼语对着亨利这样说完转而又用苏奥米尔语训斥了一下自己的同伙。 “不耽误你们了,不过还请注意一下,小镇里对于武器的管制是很严格的!”年轻人这样说着,这份圆滑和和气显然更加像是帕德罗西人而非苏奥米尔,这也是这种混合的小镇当中常有的景象。 “谢谢。”亨利这样说着,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下方走去。几名苏奥米尔的年轻人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闲聊着朝着商船的方向继续走去,只有名为咖莱瓦的那人仍旧是一脸不信的模样,咬牙切齿地盯着贤者离去的背影。 “踏——”从栈桥上缓缓走下来重新踏上了坚实地面的一瞬间,米拉将狐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老师。 “为什么要撒那种谎?”她用亚文内拉语这样说着。 “减少麻烦呗。”亨利耸了耸肩:“你听不懂但看眼神也该看出来了,他们对克莱默尔这种武器,挺敏感的。” “嗯。”米拉点了点头,察颜观色她本就十分擅长,因而即便听不懂苏奥米尔的语言,也还是能够注意到对方是看见了大剑才停下脚步的事实。 “但之前听玛格丽特她在说的,还有其他人的描述,总觉得老师你的剑应该是某种......我该怎么形容。”她思索了一下:“像是亚文内拉人的长弓,和丹拉索的战斧一样的东西?” “你是想说是民族的代表性武器吗。” “嗯。”她点了点头。 亨利望着白的洛安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看向了面前的港口。忙忙碌碌的人群来来往往,这里身材高大的北方人随处可见,不少都对他俩这边投来了目光,趁着小独角兽身上的贵族纹章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亨利用一块布遮挡住了横挂着的大剑。 “过去或许是吧,小姑娘。”贤者开口说道,明明是盛夏,但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却令米拉感觉到一股仿佛秋天已至,落叶飘下之时望着远天所有的—— 一切都回不去了的感觉。 “过去或许是的。”亨利又说了一次,紧接着两人一并带着马匹朝着港口的出口走去。 天才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百一十五节:出行的准备 , 位于神权与人权交际点的波鲁萨罗,尽管占地面积不大,但在旅客入境管制上却十分严格。 与基本不设防的帕尔尼拉不同,这里离开港口前往小镇的出口处有着巨大的木制围墙,墙上两侧有弩手守卫而下面是一个大门。从商船上下来的人们在这儿排着队等候驻军的检查。全副武装的军人穿着胸甲与头盔拄着长矛站在两侧,而轻盔的额前插着醒目红色羽毛的守备军官则是一手拿着记事本另一只手拿着鹅毛笔,一边问话一边记载着一些什么。 因为意外小插曲的缘故,亨利与米拉到来的时候来客的安检已经快要结束了。他们刚刚走来就正好前面的人被放通行,戴着有华丽羽饰头盔的军官抬起脸来瞥了一眼亨利,他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悦,但贤者紧接着递上的由玛格丽特书写的文书又使得他的眉头重新舒展了开来。 “原来是西海岸的佣兵,护送任务是吧。欢迎来到波鲁萨罗,刀剑类武器在镇上行走时是不被允许明着佩带的。要防身的话只能带匕首,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种和平的小镇你们也不会需要哈哈。”‘亨利’这个极具西海岸风格的名字,加之以货真价实的帕尔尼拉城主府印章,显然令军官大大地松了口气,他轻快地在纸张上写下了二人的姓名和到达日期还有所为何事,就摆了摆手示意后方的人放行。 “看来情况确实有点复杂。”注意到了对方神情的洛安少女在走出了港口的大门以后开口这样说着。贤者点了点头,名为咖莱瓦的年轻人口中所说的“一个一个都——”这个说法,加之以守门的军官看到是高大的北方人佣兵就不高兴的模样,隐约透露出这座小镇之中正在发生着一些什么。 苏奥米尔王国如今算是帕德罗西帝国的附属国,两国有商业交流往来,相较起其它关系尴尬的邻居而言整体上算是和平的邻国。但这种关系仅仅只是近代的事情。 虽不算如雷贯耳,但在相当一部分人记忆当中存在的苏奥米尔战士的名声,是由拉曼人的鲜血与尸骸构筑起来的。 早在拉曼帝国崛起之初,这些顽强的北方人就一直是东海岸统一事业当中,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苏奥米尔语是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 作为一种黏着语,它没有非常逻辑性和系统性的语法,而是以堆积词汇与进行单词变体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就算是发音类似的词汇,只要一个浊音没搞对那么你说出这句话的意思就会完全不同。 拉曼人有一个嘲笑苏奥米尔人的笑话说的是一位苏奥米尔领主在另一位领主的诞辰上题字,结果忘记写上逗号,导致原本的“我祝福你”变成了“我诅咒你”,进而令两处领地从此变成世仇。 这样的讽刺性笑话多多少少也表现出了语言的学习难度,加之以历史源远流长,很多苏奥米尔词汇的发音甚至与巫师的古语是一致的,也就令外人想要学习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而也正像他们所使用的语言,这个北地民族的性情也如永久的冻土一般,顽强到甚至于可以说是顽固。 在整个东海岸原本如西海岸一般多姿多彩的民族和地区都被拉曼人所征服,本土文化被驱逐被取代最终为这“拉曼毒药”所同化,所有人都开始说只是口音有所不同的拉曼语的现代。只有这些人高马大的北方人,仍旧说着与整个东海岸其它地区格格不入的古怪语言,遵守着与拉曼人完全不同的生活传统。 地广人稀的苏奥米尔,不论战士作为个体再如何善于奋战,总体上永远都还是会败给国力强盛的拉曼人。他们的历史当中说是充满了降伏与挫败也并不为过,而如今更是连独立的国家地位都并不存在,如我们的洛安少女所出生的亚文内拉过去一般,是依附于另一个国家的附属国。 但即便如此,正如阳光无法彻底驱散北国的冰天雪地。 内心深处,拉曼人也从未真正征服苏奥米尔。 这块土地是帝国的心结,历史上不知有多少位拉曼皇帝临终之时是望着北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而若非有苏奥米尔存在,只怕拉曼人也早就完成了东海岸统一的大业,向着西海岸探出脚步。 如此的历史渊源,加之以道听途说的各种细节,联系到帕尔尼拉遭受袭击的事实—— 只怕这些归乡的大剑剑士,并不仅仅只是浪子回头这么简单。 领航员亚历山德罗说过的话语,越来越像是一则深刻入骨的预言。刚刚才踏上这片土地,亨利却也已经能够感受到。 有个暴风,正在以他为中心点缓缓形成。 小镇中的人们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只是在看到同行的米拉还有穿着贵族马衣的小独角兽时大部分人才松了口气。他们继续往前前进着,一路望着招牌,想要找到一间旅店可以休息。 一个多月的海上颠簸回归到陆地以后很多人立刻两腿发软,前面走出的不少旅人都忽然地拄着墙壁开始呕吐起来。刚下船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到了这会儿他们忽然觉得远处的地平线有点模糊,然后紧接着双脚就不受控制地歪扭,而五脏六腑则是都翻腾了起来。 人们只听说过晕船,却极少有人知道还会晕陆地。 不论如何,先找个地点休息一下补充各种补给品,显然才是正确的选择。 常有来往客人的小镇旅馆业都会相当发达,一层是餐厅酒馆这种事情几乎已经是世界范围内的标配。而在亨利与米拉带着马儿靠近到这座名为极光旅店的小旅馆面前时,在门外等候着的一个少年立刻飞快地跑了过来。 米拉本来以为对方会要主动过来接过马缰引领马匹到马厩去,结果少年直接越过了她伸出的手跑到后面盯着小独角兽目不转睛。 “呃——”洛安少女愣在了原地,她开始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发现一些什么蹊跷,但也正是这个时候门口那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女性的声音:“伊尔马力,你在做些什么,别对客人没礼貌。”她这样说着,而少年沉默地垂下了头,然后过来一把抢过了米拉手中的缰绳。 “乖马儿乖马儿,这边来。”他小小声地用拉曼语这样说着,轻柔的语调加之以前面的举止显然是一个爱马之人。洛安少女与贤者对视了一眼,后者耸了耸肩。 “跟他去吧。”她紧接着对犹豫在原地的小独角兽小声地说了一句,聪明的小家伙顺从地过来磨蹭了一下米拉,然后就随着少年一并走向了马厩。 “那可是贵族大人的马,伊尔马力,好好照料,别给你妈妈我闯祸!”从外貌以及她儿子名字上分析显然是苏奥米尔人的这名妇女,喊话用的却是拉曼语。一方面与这座小镇独特的文化有关,另一方面,却也显然是一种作态,故意用客人懂得的语言来训斥自己的儿子,以让人明白她对此十分重视的事实。 “两位佣兵大人,这位是,苏奥米尔人?”她转向了两个人——尤其是贤者,语气试探之中略带保留,显然也与近日来的这些复杂情况有所联系。 “要一个双人房。”亨利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用标准的拉曼语回复。妇女立刻点了点头,而后贤者示意米拉去付住店的钱,就朝着马厩走去,准备把行李先卸下来待到楼上的房间。 穿着软底皮鞋的亨利在泥土地上走起来悄然无声,而他来到旅店旁边的马厩时,那名旅店家的少年正在试图伸手取下小独角兽头上的马头盔。 “太过旺盛的好奇心,可是会引来灾难的。”贤者用平稳的语调在他的身后这样说道。“呀——”少年吓得发出了女孩似的尖叫,然后捂着胸口退后了好几步满脸煞白:“我、我就是看它可能戴着累了——” “你喜欢马对吧。”亨利挑了挑眉毛,而少年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 “这是一位任性的贵族小姐委托我们运的她的爱马。”远在帕尔尼拉正在书写着什么的玛格丽特忽然打了个喷嚏,鹅毛笔在纸张上留下了重重的痕迹,她皱着眉把它揉成了一团丢到地上加入到了那些纸团堆之中。 “这里也是有佣兵工会的,理论上来说护送目标我们是可以待到工会托管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亨利这样说着,而少年发出了:“啊——”的一声,紧接着再度小鸡啄米似地狂点头。 “我会好好照顾的,这么漂亮的马儿,您放心,我不会对它再动手动脚了。” “就好。”贤者这样说着,然后将二人的行李从马背上取下来,单手提着就朝着旅馆那边走去。 “先吃点东西还是?”已经订好房间的米拉用右手食指勾着房门钥匙转着圈同时回过头开口问道,拿着两人行李的亨利摇了摇头:“还早,先去把需要的物资买好吧。”他说着,而洛安少女点了点头,紧接着把钥匙抛了过来。 将护甲和武器都放在房间里头然后锁好,都只带着一把短匕首还有随身的皮包,两人在问了一句老板娘关于杂货店和铁匠铺的所在以后就朝着外头走了出去。 盛夏的波鲁萨罗早晨十点钟左右天气暖和怡人,两人只穿着轻质亚麻衬衣配合轻薄羊毛小马甲和同样是亚麻做成的贴身长裤,系着的细腰带是定做板甲衣附带的赠品,用黄铜装饰的两条腰带一红一蓝,显得相当有档次。 秘银的胸针穿在了小马甲的左胸口部位,而腰带上则挂着耀眼的橙色佣兵牌,除此之外携带的物品就仅有放着钱包的随身皮包,皮包内侧插着短短的匕首。算是在武器管制地区里冒险者最常见的基础打扮。 除了黄铜装饰的腰带、胸针和佣兵牌以外,衣物都只是素色没有什么花纹或者是酷炫的刺绣。打扮整体看起来普通又低调,但是从衣物的精致裁剪和用料上却也可以看得出来两人是混得不错的佣兵。 从最初开始进入这一门行当以来,已经过去了相当漫长的时间,二人的足迹从西海岸一直延伸到阿布塞拉,如今又在东海岸也留下了记录。 尽管奢侈对于佣兵而言是大敌,骄奢的生活会使得人失去锐气。但在级别逐渐提升能够获取的酬劳也日益增加的现在,没有必要再强迫自己去过当初那种可怜巴巴穿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生活。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对于佣兵而言武器和防具这些东西永远是最大的支出。但在还有剩余下来的情况时,能够花费来提高自己生活的质量,虽说这种职业是必须得有风餐露宿的觉悟的,能够稍微让自己过得舒适一点也并非什么大罪。 离真正的午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左右,亨利和米拉照着远近顺序先是来到了铁匠铺的地方,花两个半银币买了一大一小的两把质量不错的斧子,一把铲子还有一堆扎营用的长钉,让对方包好先放着。接着朝杂货店和裁缝的所在走去,准备回程再把它们给捎带上。 长钉无需解释,铲子是北地出行所需要的考量,这方面米拉还不甚了解。但斧子是多么有必要的工具,她是深有体会。90厘米长的大斧可以用来伐木建造营地,而45厘米左右的小手斧则拿来处理柴火。买这两把斧子算是洛安少女心中一个长久的夙愿了,她至今都仍旧记得贤者在野外随心所欲地用克莱默尔砍树的画面,虽然大剑之坚固她也知根知底,但作为剑客而言这种做法还是令人十分地无语。 不论篝火还是搭建营地都需要伐木的工具,而尤其是在克莱默尔必须藏着掖着避免滋生事端的如今,砍柴用的斧头更是十分必要。 血统优良的马儿负重能力远超人类,这些增加的铁器包裹在麻布里带在马背上也不会对它们有太大的影响。 之后他们在杂货店买下来的东西是锻铁拼接的吊锅,这种东西随处可见因而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叙说的地方。为了减轻负重二人没有买长长的吊架,选择的是带脚的那种,这样在野外如果找不到可以挂锅的地方也可以直接放在炭火堆上面煮。 除此之外还买了两个设计精巧的小灯笼,这是为夜间长距离行进所需要照明而做准备的。与火把相比由蜡烛提供光明的灯笼照明范围没有那么明亮,但却可以燃烧更长的时间,并且因为有保护,相对而言受天气影响要更加轻微。 手提灯笼有三种主要样式,玻璃制作技术十分发达的帕德罗西帝国境内,由木头或者锻铁作为框架装上玻璃的顶级灯笼并不少见,虽然价格不便宜但也并不算是完全高攀不起的那种。 而更为大众的选择则是用牛角削成薄片取代玻璃的位置填充在框架之中,削薄了的牛角是半透明的,虽然不及玻璃但也可以透光,它最好的地方是大部分人都有能力自己制作。 最后这一种灯笼则是专为冒险者所设计的,由锻铁做成的支架形似鸟笼但关键部分都是圆环相扣而并非完整一体的,横向有额外的铁丝。将有弹性的铁丝错位插进圆孔里就可以防止纵向的支架活动,而作为光透出来的部分用的则是极度轻薄的动物皮,与牛角一样属于半透明的皮子也可以将蜡烛的火光透露出来,而柔软的延伸性配和可活动的支架,好处则在于没有马车无处挂载灯笼的旅行者和冒险者们可以折叠起来纳入马鞍包之中,达成节省空间的目的。 杂货店买完这些东西还有一些如同剪刀以及针线之类的修补用物品以后,他们提着麻布包去到了裁缝的门店,定做了新的斗篷和衣物,还有营帐用的大型布料。 营帐的设计风格与南方常用的略有不同,下方很明显加多了很多固定位置的它米拉猜测是为了抵御北国的大风而进行的设计。而轮到衣物上来,她所得到的惊喜还要更多。 两人轻装上阵除了贴身的基本衣着没有带着多少替换衣服,而是到了本地再去找裁缝定做。这种做法显然是正解,因为只有本地人才会知道能够适应当地气候环境的衣服是什么样的。 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限的,仅仅是一件崭新的斗篷,就让洛安少女啧啧称奇。 运用附着性强悍的木桐油进行木制品和纺织品的防水处理这种方式,在东西海岸都不算少见。迄今为止二人使用过的斗篷和营帐布料多是这种处理制成的,它好用并且廉价,但是却也有着一些缺陷存在。 防水性强大的代价是透气糟糕——而也正因为这个原因,生活在极北地区的苏奥米尔人不会选择桐油帆布来作为外套。 只有在冰天雪地之中行走过的人才明白出汗的危险,密不透风的桐油帆布斗篷令汗水无法排出,披着它行走的时间长了闷出一身汗贴身的衣物都被浸湿了,尽管包得严严实实,却仍旧有在冰天雪地之中失温冻伤甚至休克的风险。 所以苏奥米尔的传统民族服饰,斗篷用的是本地绵羊的冬毛制成的。厚实的羊毛斗篷内侧是精致亚麻布料,这样防止羊毛与皮肤接触导致发痒,同时却拥有羊毛优秀的透气性能,不会像是桐油斗篷那样闷出一身汗来。 而经过精工处理的羊毛在防水上面的能力仍旧出色,因为细腻疏水的结构缘故,雨水和雪更多地是顺着表面流下去,即便站在大雨之中浇几个小时的时间也不会被淋透。 除此之外苏奥米尔式的斗篷还是以半圆裁剪的,展开足有三米之长的它在外出时还能作为睡觉用的被子,除了苏奥米尔本地以外帝国北部的人也十分爱用。 再加之以开口处设置于惯用手一边的设计,区别于直接在正前方开合的骑士用斗篷。侧开的苏奥米尔民族斗篷更适合劳动人民和佣兵,因为这样随时有一只手可以运用。 如此设计精巧且适应当地气候的服饰,再加上各种其它保暖用的衣物还有相关,在由裁缝师傅量取好了各方面的数据然后交待了制作所需要的时间以后,回归到旅店的两人正好就赶上了午饭的时间。 “啊——两位佣兵大人。”旅店老板家的儿子爱马少年伊尔马力正好提着一个装满食物的篮子走出了门,看到大包小包走回来的两人他点了点头行了一个十分简单的礼节,然后看向了贤者。 “我要去给我哥哥他们送餐,贵族大人的马驹,我有委托朋友暂时看管。请不必担心!”少年这样说着,作为爱马之人的他与亨利达成了简单的协议,能够这样近距离照顾血统优良的马儿对他来说显然是一种非凡的体验。相较起直接恐吓,达成协议若是他不乱来就由他来照顾不带去佣兵工会,算是亨利一如既往的做法——看穿了对方的想法,然后挑弱点下手——贤者点了点头,而伊尔马力则是一路小跑地朝着港口的方向前进。 “别把东西洒了啊!”老板娘看都没看就在店里大声地喊了一句,显然也是知道自己这个孩子急着要回来继续照顾小马驹。她接着对上了刚刚买回来不少东西的两人,望着大包小包愣了一愣,然后咧嘴一笑。 “两位饿了吧。” “正好午饭好了。” 第一百一十六节:冲突 因定做的衣物需要时间来裁剪与缝制的缘故,亨利和米拉在波鲁萨罗得多停留差不多一周左右。 虽说如此,他们实际上也闲不下来。上午买好到手的东西先放到了旅店的房间之中,在午饭过后两人就先步行前往本地的佣兵工会所在,进行登记,顺带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任务。 旅行处处都需要花钱,不论是餐费、住宿费还是交通用的费用累积起来都不算少,再加上各种工具物资所需要的消耗,没有钱万事不通。 尽管明面上他们现在是身处任务状态之中的,但佣兵工会也从来都没有禁止佣兵接受任务的数量。只是在接受任务的时候会建议佣兵们量力而行,而至于那些人心不足蛇吞象,接取了挂牌任务最后无力完成导致违约了的人。 只能说。 在哪里的贫民窟亦或者是某艘大型商船的最底层,你总能找到这种对自己昔日荣光念念不忘,颓废丧气的男人。 佣兵工会从来就不是一个慈善组织,这一点我们已经提过无数次。 许多许多年前一群投机取巧者想出了一个天才主意——制造业会随着社会进步普及开来而难以盈利,甚至被淘汰。畜牧和耕作非常看大自然的脸色。一切的行业细细想来都难以长久——可有一种东西并非如此。 战争。 自远古时期一直至今,它都不会消去,而且看起来也会继续伴随人类的历史走下去。既然战争是如此近乎永恒的一个题材,那做这一门生意的话显然也不会是个坏选择。 于夹缝之间挣扎求生如今在整个里加尔世界开花结果的佣兵工会,被许多人视为煽动战争者,一切罪恶的源头,但许多人依赖它而生存也是不争的事实。 也许因为立场的缘故这样说会显得有些不客观,但单从洛安少女自身的感受而言,在长期旅行并且与各大势力都有过接触以后,她对佣兵工会反而是恶感最少的。 工会是一个利益组织,一个贩卖死亡与战争的利益组织。 顶尖的文人墨客对它十分不齿,古往今来嘲讽佣兵和佣兵工会是蝗虫或是鼠患所到之处一片狼藉脏污的文章和诗歌数不胜数——而事实也确实是如此,佣兵工会官方还有在工会挂牌的佣兵干过的勾当有一些脏得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记录。 亨利与米拉算是在这其中特立独行的类型,二人总是倾向于挑护卫任务来做。这种类型的任务实际上大部分的佣兵尤其是三五成团的并不喜欢,因为它的回报较少,而且风险是不稳定的。 除却资历更加年轻的狩猎佣兵以外,佣兵工会的立身之本,那些战争佣兵们,最喜欢的任务类型通常是贵族老爷发布的“去教训一下某某不服管教的村落”这一类剿灭型的任务。 这种任务不需要考虑太多,除了杀或者被杀以外没有其它什么细节,而且通常回报十足,除了任务所得以外还能肆意掳掠。 肮脏黑暗,这样的词汇确实是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的。 但它至少没有给自己贴金。 工会就是为了利益,一切都摆明了是为了利益。 佣兵们加入这其中不是为了荣耀、骄傲、国家、民族和信仰,只是来赚钱。 他们提供技能,工会提供交流沟通的渠道,让这些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人拥有一个可以被人委托的平台,双方各取所需。 光这一点而言,要比起那些以狂热感染他人,以宗教或者是国家与民族的旗号煽动战争,利用他人去卖命而自己坐享其成的上流社会人士,以及他们所创立的势力与组织好上许多。 若要整理语言找出来这种“相对更好”结论的由来的话,想必归根结底还是在于“可选择的自由”这个原因上面。 如我们的贤者与洛安少女二人,亦或者是过去邂逅过的许多人一般,你在加入公会成为认证佣兵以后,可以主观地挑选自己想要选择的任务倾向。 不愿与人为敌者可以成为狩猎佣兵,即便是更多地在人类社会当中行走的人,也可以选择各种运输以及护送倾向的任务,而非直接的屠杀与战斗。 这种选择的自由是其它势力所难以给予的。 人类善于以貌取人,在了解对方之前以肤色、语言、文化就做出了一个刻板的印象。这种惯性思维的经验学思考有它自己的益处,但当某地发生了与民族感情又或者是宗教信仰相关的大事件之时,夹杂在狂热的人群当中,你极少有能够做出选择的机会。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若不加入潮流之中前进,你就会成为它路上的绊脚石,被席卷冲刷淹没在势不可挡的潮流之中。 尽管佣兵们也仍旧会有这种问题,终归甩不掉自己的血脉与出身。但他们至少还有一个选择的自由。 前往工会的流程乏善可陈,在熟练地完成了登记并且看了一圈发现并没有什么合适的任务以后,两人决定在城镇当中闲逛一下。 并非没有任务,而是没有合适的任务。 贤者因此眉头微微皱起了少许。 作为帕德罗西与苏奥米尔的交接点,又是一个港口,波鲁萨罗工会挂板上的常客自然少不了各种护送类的任务。米拉和亨利登记完前去查看的时候也仍旧还是有不少,从个体商人和旅客凑团想要雇佣一些下级佣兵结伴旅行的,到大型商团颁布的有级别限定要求的大型任务。发布者、金额、需求人数还有目的地都各式各样,只有一个地方是共通的—— 它们都是南下的。 北上的任务,一个都没有。 这自然不可能是巧合,事实上甚至都不需要向工作人员打听。当亨利走到柜台前面的时候,抬头看见他工作人员就主动开口说:“去苏奥米尔的任务已经没了哦——” 然后接过玛格丽特的书文,看到贤者的名字以后他又止住了自己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很显然有些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怀揣着这样的心事,两人在波鲁萨罗当中闲逛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墨水的香气引诱着来到了一间印刷房的面前。 与高度发达的南境抑或帕尔尼拉这种商业都市不同,波鲁萨罗的书本是直接从印刷坊当中出来的,没有装潢华丽的书店来供你选择。 印刷坊通常还兼顾造纸的功能。 从宽敞的入口进来,左侧的地方是一个石质水槽,里头浸泡着造纸用的植物纤维,已经泡了许久软烂的纤维飘散在水中,让整个水槽看起来像是装满了牛奶一样有一股浓浓的白色。 工人使用细网筛子捞出原纸,叠成一叠之后再放到带摇杆的木制压力机下面榨干水分,彻底阴干以后就变成了可用的纸张。 和二人住的旅店一样,波鲁萨罗的这个印刷坊也是由一家人运营的。负责造纸方面的是他们家的长女,一位脸上有些雀斑,二十多岁的女性,头上扎着头巾以避免长发影响到工作。干力气活的则是他家的女婿或者长子,除此之外还有打下手的二女儿,年纪大约八九岁,但干起活来手脚麻利。 印刷的方面是由老印刷坊主亲自把关的,留着花白胡子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典型的拉曼老人。他显然是经受过教育的人,因为放在右侧柜台上的印刷版是由一个个小小字母组成的,活字印刷需要经受过相当的教育才行。但即便是不了解印刷方式区别的人,在看到他鼻子上架着的那副黄铜边框的小圆眼镜,也会直接就认为这是一个富有学识的人。 印刷坊显然不常有访客。 尤其是这种一副佣兵打扮的访客——亨利和米拉的到来使得他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印刷坊主转过了身,然后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小眼镜,眨了眨眼睛以重新适应对焦。 “你们......迷路了吗?”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口这样说着。 “这里是书店吧,我们来看一看有些什么可买的。”贤者抬起了手指着内里为数不多的几本包裹好的书籍,老人愣了一愣,然后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行,你们看看吧,有什么可买的......”他的语气与整个印刷坊的氛围都让米拉觉得有些奇怪。藏不住心事的洛安少女皱起了眉毛,书店老板觉得不学无术的佣兵对书籍之类的不会有除了拿去卖以外的念头,因而表现出自己的鄙夷这是常有的事。但这个老板却不太一样。 他给人的感觉,若要往深处来说的话,最佳的形容词应当是“麻木”。 米拉看向了自己的老师,亨利朝着小书架走过去的过程中瞥了一眼柜子的上方,他的眼神扫过了排版排到一般文字密密麻麻的印刷版,落在了旁边一些其它什么东西上面,然后停下了脚步—— 古往今来图文并茂的文章总是最受人欢迎的,因而印刷坊除了字母以外还常会有各种雕刻的版画。 米拉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但只是皱起了眉头。 “是修女吗?”她用亚文内拉语问向亨利,出身在白色教会影响力不深的亚文内拉,即便在之后有所接触,也终究比不过在宗教国家土生土长的人。米拉疑惑之中又感到有些眼熟,好像曾在哪里看见过这般跪拜祈祷的女性形象。 亨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副版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拉曼语开口对着印刷坊主问道:“是苏奥米尔的订单吗?” “呃——”重新回归工作的老人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对的,要求的量大得我们都有些忙不过来了,所以招呼不周,十分抱歉。”他这样说着,这解释了他们有些忙不过来的事实。亨利点了点头,然后从书架上面随便挑了一本挺薄的画册:“这个多少钱。” ———— ———— 买完那本画册以后,两人一路向着旅店的方向走去。 “你说好到了这里就告诉我的。”米拉有些不开心,她并不是讨厌亨利的惜字如金,不喜欢的只是这种怀有心事的沉默。 “她是苏奥米尔人,死后被耶缇纳宗追加为圣女。”贤者继续用亚文内拉语这样解释着,路上的行人有许多,不少人听到陌生的语言都回过头看向了这边。 “但这种版画,因为某些原因,应该已经被禁止了。”亨利说着,而米拉看着他深思的表情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知为何鬼使神差之间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那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亨利沉默了,半晌,只是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开口回答。 “真是个糟糕的大人。”时隔许久洛安少女第一次带有怒意地说出这句话。 “是啊,是个糟糕到无可救药的大人。”贤者耸了耸肩,然后轻轻一笑。 步行回到旅馆的路上有些许尴尬的沉默,这是在两人之间少有的情形,但这一切都被前面的某些动静所覆盖——那是人在争吵的声音,用的首先是苏奥米尔语,紧接着变成了不那么标准的拉曼语。 “不论如何!这是我家的客人,离远点儿!”大声咆哮着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正是早晨偶遇过的咖莱瓦,而米拉这才想起来旅馆家那个爱马的少年伊尔马力在中午他们回来的时候说了是“去给哥哥他们送餐”,这倒是巧合得不行,波鲁萨罗的旅馆有好几家,而他们恰恰就找了咖莱瓦家里开的旅店来住。 只是这人高马大的年青人这回却并不是在找他们的麻烦,他张开双臂护着自己的弟弟和母亲,站的地方却是在马厩的前方。 伊尔马力被旅店的老板娘抱在了怀里,他的脸上挂着泪痕显然是吓坏了。而咖莱瓦虽然拦在了自己亲人的面前,但额头也是冷汗淋漓。 他终究只是一个搬运工,尽管苏奥米尔血统给了他可靠的体格,但也只是能做点苦力活。 “舔着脸讨好帝国的贵族吗,北地人的根骨都被你们丢到哪里去了?”响起的声音犹如暴风雪一般冷冽逼人,那人的身高不比咖莱瓦差,穿着一身亨利和米拉也有的布里艮地式板甲衣,只是颜色是酒红。一头黑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高高的鼻梁下面是薄薄的嘴唇,但最引人瞩目并且令旅店的房客以及周围的镇民们都畏惧不前,让咖莱瓦冷汗淋漓的—— 还是那明明有武器禁止携带指令,却仍旧大摇大摆地背在背后的—— “克莱默尔——”亨利念出了这个词汇,伊尔马力见到他俩过来挂着泪痕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咖莱瓦转过头瞥了他们这边一眼,而那背着大剑的苏奥米尔佣兵则是转过了身。 “哦,你就是护卫那南方贵族宠物的家伙吗,又一个卖掉了自己根骨甘愿当走狗的垃圾。”他一眼注意到了两人的打扮以及腰上的挂牌,开口毫不留情的大剑士面色冷冽:“我不喜欢对平民出手,但是同行的话又是另说了。” “丑话说在前头,那匹马我要定了,你要是不识相退下的话。”他把手伸向了背后的大剑。 “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亨利沉默不语地站在原地。 “是吗,看来你选择死亡,这倒让我有点佩服你了。” “如你所见,这是一把克莱默尔。”全副武装的苏奥米尔佣兵对着只着轻装带着匕首的贤者一字一句地说道。 “被污名化,被禁止,被驱逐,然而却仍旧是。” “我等的信仰。”“锵——”他拔了出来,亮白的锋刃在阳光下闪烁反光,倒V型的护手上有着不少黄铜的装饰。 “麻痹大意的话,可是会被砍成两半的——”他这样说着,然后直接就朝着亨利发起了进攻。 第一百一十七节:金光璀璨 在标准的剑术教学书籍当中,关于武器攻击距离的判断相关一共有三种说法。 第一种是直接攻击,也就是对方站在你普通地挥砍武器就能够命中的范围之中。这种攻击是最容易达成的,而且因为双方的距离很近的缘故许多利用护手之类的技巧也可以施展得出。而第二种叫做延伸攻击,指的是对手的距离比第一种更远,你需要把手臂甚至整个上半身向前延伸,才能命中。 最后的第三种比前两者更复杂,它不再局限于上半身的肌肉运用,而是与步法相关,需要调动全身以行动拉近距离以确保攻击能命中对方。 尽管三者都同样重要,但唯有深刻掌握了第三种攻击距离的判断以及行动方式,你才算真正进入到了剑客的境界之中。 因为剑斗。 是时刻处于运动之中的。 “好快——”在被贤者推开的一瞬间洛安少女发出了一声惊叫,毫不留情也丝毫不管什么公平之说,明明只是初次见面但这名苏奥米尔大剑剑士却完全下了死手。 “咻——”他先是两脚脚尖以四十五度角摆出了标准站姿用小步拉近距离,然后紧接着前脚一扭后脚用力往前蹬同时延伸双手挥出了这一剑。 克莱默尔的宽刃斩击力十足,加之以人高马大的佣兵强大的力量若是躲闪不及最好的结果都会是残肢断臂。 但亨利躲开的第一次攻击仅仅只是个开始。“呀啊啊——”见到开打怕被波及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贤者与洛安少女在大街的两侧左右散开,而佣兵似是抱着先解决强的那个的想法也随着亨利转向了旅店的方向。 “咻——咻——”他的步法标准得就好像是教科书一样完美,而且判断攻击距离的能力也是业界翘楚,但接连的进步逼近配合暴风雨一般的斩击却始终没能命中亨利,贤者像是能够预读一样总是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对手的攻击,没有慌张躲闪因而就连呼吸都没有乱掉。 而相比之下白发的洛安少女表现就要差上许多,她碧蓝色亮晶晶的瞳孔因为紧张而缩成了一团,被亨利推开的一瞬间呼吸紊乱至今心都仍在砰砰砰地高速跳动着。 若不提除去试探,生死攸关的战斗少有持续超过一分钟的。高手剑师所施展出来的攻击当真如狂风暴雨一般延绵不绝又像是闪电一样迅猛,接连的攻击只要反应稍稍慢了一拍那么就是个中剑身亡的下场。 帮不上忙—— 正因为是剑客,她才更加明白自己的无力。 克莱默尔是亨利所掌握的武器,在他的手中虽然威力无比但看久了也就习惯了。所以洛安少女终究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如此强大的武器,若是站在它的对立面的话,感受会是怎样。 这个从未想过的问题的答案,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了。 亨利的处境比起面对矮人战士的时候更糟。 尽管这一次的对手不是那种防御方面滴水不漏的铁乌龟,但是他同样没有穿着任何装备,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一次贤者手头边的武器仅有一把短短的匕首。 武器的攻击距离几乎是与能否存活划等号的,古往今来野战战场上真正的主战武器都是长矛便是这一理由。而北方四岛丹拉索人的大斧以及苏奥米尔人的大剑,在满是长剑与剑盾的巷战环境下之所以能够如此出色,除了相关的使用技巧确实强大以外,也与它们的大小密不可分。 长矛之类的武器随身携带不方便,因而旅行或者护送任务以及城市乡村的巷战环境下,人们更钟情于方便携带的长剑与长刀——而在这种情况下,因为体格高大而特立独行地选择了携带大型武器作为随身武器的这些北方人。 等于是。 在用主战战场的武器来对付随身自卫的武器。 “呲——!”鞋底与地面发出摩擦声,生死搏斗之中随机应变是基础常识,向着旅馆方向退过去的亨利显然是在借助更为狭窄的空间限制对方的大剑挥舞。旅店老板娘和她的两个儿子都跑到了远远的地方,贤者随手拿起了一张木凳当成盾牌这一次没有打算后退而是停在了原地——对方立刻明白了他的盘算。 “嘭——咔——!”亨利打算用厚实的木头凳腿接住对手这一剑导致大剑卡在木头之中以便夺械,但反应迅速的苏奥米尔佣兵立刻扭转了手腕故意以剑面拍在了木凳上。他紧接着再度用力踏步向前一剑刺出,因为两人身高相近的缘故这一剑是朝着贤者的额头刺去的,尽管克莱默尔更偏向于斩击但是被刺中同样要命。 ——这是一记虚招,尽管看起来险恶但是却是为了骗亨利把手中的木凳往上抬以让剑尖错开从头顶的空气刺过——而一旦他这样做了,对手就会迅速地抽剑然后刺向或者砍向贤者失去防护的躯干部分。 “咔——”没有遵从于内心的直觉,亨利将手中仅仅只是随手拿起来的凳子运用得好像他是一位板凳战斗宗师一样灵活,他以短小的凳腿作剑直接绕上了对手的克莱默尔,但苏奥米尔佣兵也没有被这一行动扰乱心神,他不退反进直接以半剑式用护手砸向了凳子的底部。 “嘭——!”直接被砸穿的木面木屑横飞,他预料到了这一点紧接着再次压低重心身体前倾往前冲刺的同时完全不考虑剑刃直接用配重球砸向了贤者的鼻梁。 ——如果他的经验和技术再弱一些的话,这名苏奥米尔的佣兵人生就会止步于此。 随机应变的他虽说是击破了亨利手中的临时防具并且紧随其后就跟着的是一个配重球攻击,但是同时采取这种方法他也是舍弃了自己克莱默尔所带有的攻击距离优势,而进入到了亨利拔出匕首可以刺中的近身范畴。 换而言之。 他被将军了。 “呲——嚓——锵——!!!”反应极快的苏奥米尔大剑士立刻停下了步子同时往前胡乱地挥出了一剑逼退了贤者,而这还不是结束,克莱默尔这种无与伦比独一无二的武器能使用的可不仅仅只有常见的剑术—— “哈——”接连冲锋挥舞着一米五长的大剑却仍旧呼吸平稳的苏奥米尔佣兵,呼出了一口气。 眼见通常的剑法无法取得优势,他立刻放低了重心,重新摆出了标准的分腿站姿,然后把大剑扛在了肩膀上。 “是铁蝴蝶!!”围观的人里头有人开始喊了。 “嘶——呲——”紧绷的小腿肌肉在一瞬间像是攻城锤撞击城门一样踏出了一步,他以惊人的高速杀出狠狠地一记袈裟斩劈下但是不是通常剑术那种一板一眼而是如行云流水立刻重新翻转手腕再次斩出了一击—— 曾经借由亨利之手施展出来的这绝美的北地剑技在旁人眼中当真正如钢铁制成翩翩飞舞的蝴蝶一般美妙,可你在它的剑风之下却唯有惊惧之情。 贤者被逼得接连后退,在旁人看来他完全处于下风,但也正在此时处于小巷另一侧的米拉忽然“砰——”地一声从两人战斗位置的身后冲进了旅馆之中。 她大大地迈着步子一步四个台阶地几乎是像兔子一样跳上了楼梯,然后迅速地掏出来钥匙打开了二人房间的房门,紧接着敏锐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放在角落里用麻布包裹的某样东西。 米拉抓起了它,尽管经常锻炼但对她而言这仍旧显得有些太重,但正当她打算拿出门去的时候,远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啪!”一手抓着麻布包裹的大剑米拉小跑着打开窗户探出了半边身子。 “大庭广众之下带剑斗殴,真当我们军人是瞎的吗!!”骑在马背上的军官戴着插有红色羽毛的轻盔,这一次他武装更甚连长矛和盔甲都已有穿着,而身后还跟着一大堆手持长戟的步兵。 “呵,拉曼狗,就知道成群结队。”拉开距离的苏奥米尔大剑士依然保持剑尖指向不让亨利靠近,他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但尽管表面上十分不屑脚下却是立刻动了起来,也不管面前的贤者直接转过头就跑向了另一侧的小巷之中。 “追!别让他跑了!”军官这样大声地喊着,但是自己明明骑马却没有立刻冲上来,步兵们面面相看然后迟疑了一会儿才端平了长戟朝着这边走来。 亨利站在原地看着那名苏奥米尔佣兵在奔跑过程当中把克莱默尔顺畅地收到了背后的半鞘之中,紧接着跑进了一个小巷。 “嘶吁吁吁——”马匹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然后一匹黑马从小巷之中一跃而出。 “妈的,别让他跑了啊!”军官气急败坏地咒骂着,但是却始终不催促自己身下的战马奔跑,只是一个劲地用言语催促着步兵们。 “哈......哈啊啊啊啊——”端着长戟的步兵们像是初次参加唱诗班的小孩一样腼腆地发出了战吼,然后象征性地追出了一段距离,最后在理所当然地追不上战马以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 “真是一群饭桶!”军官依然满脸愤懑地咒骂着,但在这句话说完也就转过身带着士兵们重新朝着港口的方向回归。 “呼——”在窗边的米拉呼出了一口气,然后看了一眼抓在手里被麻布包裹的大剑,又看了一眼下方,最后走向了房间内两人的行李所在。 “......”贤者看着守卫士兵们来如风去如风的背影远去,然后重新转过头望向了另一侧,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那骑黑马的剑士很快就连马蹄声也听闻不到。 “只会做戏的家伙!”人群开始议论纷纷,咖莱瓦愤愤不平地踏了一下地面然后这样说着。 “佣兵先生没事吧!”伊尔马力跑了过来围着亨利转着圈,然后惊奇于贤者身上的毫发无损,连衣服都没有破掉。 “没办法的事啊——”松一口气的旅店老板娘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咖莱瓦赶紧扶住了她,而她接着说道:“毕竟是那些大剑恶鬼,守军士兵也就对付一下流氓小偷,偶尔闹事的醉酒佣兵也都是不成器的家伙,遇上那种杀人如麻的怪物......” “欧罗拉的噩梦,至今也仍旧还在持续啊——”“别说了,妈——”咖莱瓦这样说着,紧接着注意到面前的太阳光被什么给挡住了,他抬起了头看向了亨利。 “抱歉弄坏了你们的椅子,我会赔偿的。”贤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今天早上还刺儿头似地挑衅他的年青人,这会儿看向他的眼神之中却并没有敌意。 他如永夜的奇迹-苏奥米尔的极光一般翠绿色的眼睛当中透露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除了惊讶和佩服以外还有一丝丝的歉意。 “不,那种东西无所谓了,我十分钟就能修好。”咖莱瓦这样说着,他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谢谢你保护我们的任务目标,当然,也谢谢你,伊尔马力。”亨利伸出了手摸了摸身边少年的脑袋,伊尔马力“嘿嘿嘿”地笑了起来,而贤者接着说道:“我们改变计划了老板娘,发生了这种事情如果再待在这儿,会给你们添不必要的麻烦的。” “踏踏——”米拉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花了一些时间在背心上面又穿上了武装衣,然后抱着沉重的两个人的行李,放在了地上。“呼——”地一声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以后,从装备堆里头拿出了自己的长剑,虽然还是用麻布包裹着,但也不算手无寸铁了,这显然是为了预防对方还再杀一个回马枪。 “不,这不是客人的错——”旅店的老板娘显然受惊过度,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是有些紊乱。 “终归不好。”贤者摇了摇头:“树大招风啊。” “——那旅费,我得退还给你们。”老板娘撑着起了身,朝着旅店的内部走去,伊尔马力不舍地望向马厩那边,小独角兽探出了它洁白的小脑袋正望着这边。 “没想到连一晚上都没得休息,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吗?”米拉对着亨利翻了个白眼,显然是在指玛格丽特那个原本完美无缺的计划,只是会立刻遇到对帝国贵族有敌意的人这种事他们也预料不到。洛安少女接着问:“怎么办?在东西做好之前寄存到工会那边?” “嗯,暂时住在工会的话应该会安全一点。”亨利回答道,两人对话用的是亚文内拉的语言,而咖莱瓦就这样听着他们说话听得一头雾水的,张嘴好几次想要说些什么最后都只是欲言又止。 “喂那个——”贤者与少女转过了头,年青人双手合在身侧,深深向着他们鞠了一躬。 “之前,误会你们了,对不起。谢谢你们,虽说,呃,也是你们自己的任务,但是你们如果是安静地在旁边看的话,也许他——我也不知道——可能事情会变得很糟——总之!”从早晨的挑衅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嘴巴动的比脑子更快的年轻人,他努力地整理着语言但是却说得乱七八糟。 “总之,抱歉了,之前是我太冲动,误会了!”咖莱瓦用带有口音的拉曼语这样说着,而亨利挑了挑眉毛。 开口说道。 “其实你没误会什么。”他用的是苏奥米尔语,而且是无比纯正的,欧罗拉口音。 咖莱瓦愣在了原地。 “该说抱歉的是我,我撒谎了。”这一句换成了拉曼语。 “你——”脑子转不过来的年青人瞪着贤者,面色青红地挤了半天却只能说出来一个你字。 “噗——哈哈哈哈”米拉在旁边放声大笑了起来,惹得路人都是转过头看向了这边。 “哈哈哈哈哈——”拿着找零的老板娘从旅店内部走了出来,然后莫名其妙地看着笑弯了腰的米拉。 “哈哈哈哈——”就连贤者都无法给出答案为何自己的这个弟子会笑得这么开心。 笑声回荡在这条街上。 在金灿灿的阳光之中。 ———— “......妈,我想知道关于那些剑士的事情。他们到底——”在亨利和米拉离去以后,咖莱瓦借着烛光,忙完一天之后抽空对着自己的母亲开口问道。 “知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的呢。”老板娘显然不是很想提及这个话题。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宁可被女王驱逐失去容身之所也要紧抱着那样的武器,他们到底在坚持着什么——” “坚持着什么吗......” “是了,你是在这儿出生的,你那早死的爹和我也没有跟你说过吧。”老板娘把最后一个洗完的盘子放在了晾干用的架子上,然后拿抹布擦了擦手,回过了身来。 “苏奥米的传说啊。” “那种剑原本可不是这样的武器,血腥,杀戮什么的,虽然确实它是十分威力强大的武器。” “但最初的剑,是在最黑暗的年代里。” “为人民带来希望的星辰啊。” “于海茵茨沃姆陨星湖锻造的,传说是用陨铁制成,坚不可摧,锋刃所至,无人能挡。” “所以才叫做克莱默尔吗......” “嗯。”老板娘望向了窗外,满天星辰正在闪烁发光。 “斩断人的迷茫,于黑暗之中,劈开一条金光璀璨的道路,为人民带来希望。” “但那种东西,也就是童话故事啦。”她摆了摆手,然后摇着头笑着说道。 “也许不一定。”“嗯?伊尔马力你刚说什么了吗?” “也许.....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我偷偷掀开看了,虽然佣兵大人会生气,但是不被发现就没问题了。” “掀开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八节:北上之路(一) , 不论在东西海岸,若你随意找到一位路人而非有名的学者,想要询问哪怕仅仅只是他所在的这片地区拥有多少个国家和民族,多半其人也会一脸茫然,抓耳挠腮半天给不出来一个答案。 局限于交通方式的落后以及教育普及程度的低下,这种情况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人们知道的东西仅仅止步于自己所生活的范围,而除此之外的广大世界对他们而言便只是一片苍茫。 在自己所认知的世界尽头以外是什么,这些东西无人知晓,但也正因如此才给予了想象力发挥的空间。许许多多的西海岸睡前故事都会将地平线的另一端想象成一整个完全不同的崭新世界,那里有天马行空,有巨龙飞舞,有无数多的新奇事物。 旅行过程当中,西海岸各地的酒馆里也常有中年佣兵喝高了就开始瞎扯一些自己在外地所的所见所闻。 这些见闻通常都少不了巨人和巨龙的踪影,还时常会有独角兽出没,或是某某女人生了一个恶魔的传言,令听者聚精会神,讲者眉飞色舞。 但事实总是平淡又无趣的。 龙在西海岸是鲜少见到,在东海岸自然也是如此。除了语言国力还有一些文化上的差距确实存在以外,此处与彼处的人类国家,大部分并没有彻彻底底的不同。 是了—— 大部分—— 苏奥米尔,便是这个特例。 这是童话和传说起源的国家,这里确确实实有巨人出没,在过去也确确实实曾有生长着圣白羽翼的巨龙生活于此。而也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白色教会耶缇纳宗的总教堂,最终才会选择在传奇的海茵茨沃姆陨星湖湖畔扎根。 传说与童话的王国,其首都欧罗拉作为教会的总部,显然也是最合适不过。 拥有这样的前提条件,若仍说苏奥米尔王国并不广为世人所知,甚至就连许多白色教会的信徒也都是“只知教会圣地,而不知它位于苏奥米尔”的话,显然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些都是有理由的。 正如我们前面所提,在整个里加尔范围内,教育的普及率并不算高。因战乱不断而落后的西海岸,文字与教育是上流贵族的所有物。即便是在相对繁荣的东海岸,其实除了帕尔尼拉以及其它少数帝国重要都市以外,余下的小城镇平民识字率也并不高。 无法阅读那么信息就只能单靠语言来传播,为了脍炙人口令众人铭记于心,它们通常被编成有韵律的歌曲。但口口相传的过程中会产生信息遗失,加之以长度的问题,必然有些东西会被舍弃。 在此之上还要加入创作者本身的主观偏好。如今世界上流传得最多的歌曲大多是宗教相关并且以拉曼语为基础的,换而言之创作者基本上都是拉曼人或者帕德罗西人,有的时候会是远在西边的鲁姆安纳托人,但也都师出同源。 家丑不外扬,这又是另一句拉曼式的俗语。它本应是用在较小的环境之中,但拿来形容这样大局面上的选择也并不为过。正如我们的贤者先生曾在某次发怒当中说过的一样——千年传承的拉曼文化很多地方在处理起来的时候做法就是,将灰尘给扫到地毯下,然后假装这里是干净的。 帝国的历史与白色教会的历史紧密联系,许许多多的诗歌当中它们都是相伴相生的。但作为拉曼人他们更愿意流传的显然是光辉万丈的“征服史”,偏巧不巧,苏奥米尔王国正是在这份征服史当中扮演了最让帝国心痛的那个角色。 从古典拉曼帝国时代以来,这个地广人稀的北境王国就让拉曼人头破血流了很多次,无数次昂首阔步的北伐最终都只是在留下一地尸体和挫败感以后颓然而归。 苏奥米尔是卡在帝国喉咙里的一根刺,不论是宗教意义上想要夺下作为圣地的欧罗拉,还是政治意义上的希望将整个东海岸都纳入帝国版图之中,征服的欲望一直都没有消退,但却始终未能成功。 在如此的背景之下,也就可以理解拉曼人的记载与歌曲有意无意地会略过苏奥米尔的事实了。 谁都想只展现给世人光鲜亮丽的一面,毕竟人都是以貌取人的,若是破破烂烂不修边幅的话常常会被别人瞧不起与不信任。换到了国家和政治上面也是如此,好面子和爱虚荣是人之常情但也是国家与皇室形象维护的需要。 有了这般那般的缘由,苏奥米尔的相关历史只有极少数叛逆抑或严谨不知变通的拉曼学者才会记载,也就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了。 缠绕千年的血腥斗争史,几乎可谓是拉曼挫败史的苏奥米尔历史,只有少数好学的贵族和对帕德罗西帝国怀有敌意或是警戒的人才会去了解。 一方是对历史知耻避免重新犯同样的错误,而另一方则是试图从中找出帝国的弱点。 就好像我们一直在说的那样,同一件事物,取决于观看者所站的角度和立场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不会一致。 尽管如今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但不论对拉曼人还是苏奥米尔人而言,两国之间的历史和关系,在最安稳的情况下都只能用“尴尬”二字来形容。 ——这真可谓是错误的时期来到了错误的地方。在听亨利简短地讲解了这些事迹以后,米拉这样想着。 停留在工会的一周时间花去了他们住旅馆消费的三倍以上,因为佣兵任务的保密协议缘故,工会的托管部门是遵守了不闻不问原则。运输的时候用的是密封马车,而为文书盖章的守卫也都是不识字的下级人员,如此尽力确保里头藏着的东西全是秘密,就连看管者都不会知道是什么。 这是最佳的保密方案,极大程度避免了监守自盗。毕竟不知道哪个房间放的是什么东西的话,他们也就无从估计价值,从而实行盗窃方案了。 但小独角兽毕竟是活物,需要喂食并且会行动发出声响。为了防止送餐送水时被人注意到产生疑心,两人算是耗了不少的心思,度过了这十分神经紧绷的一周。 尽管如此二人仍旧没有太多的怨言,这无依无靠的小东西已经全然是他们队伍当中的一员,就连玛格丽特定做的小小探险家秘银胸针也可以看出这点。尽管独角兽作为希望之兽在世界范围内以此为纹饰的人都不在少数,但你仔细看去可以发现胸针上的头像轮廓极大程度上就是参考了它的模样。 玛格丽特所想的方案是十分天才的,在从帕尔尼拉前往波鲁萨罗的过程当中也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只是不论是她还是贤者都没预料到会这么巧就碰上仇视帝国的人,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波鲁萨罗仍旧属于帕德罗西的势力范畴,而这也正是当日那个袭击者在军队出现了以后就毫不犹豫地逃走的原因。 他不想事态扩大,这个结论谁都可以轻易做出。 以玛格丽特家的身份而言,大小姐亲自委托的订单遭受袭击这件事情,并没有得到地方贵族和军队应有的重视。这一方面是因为天高皇帝远,玛格丽特家再强也只是南方贵族,在皇权日渐沦落的如今会因为布料是地平线蓝底色就点头哈腰的也就利益相关的人士了。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这座小镇本身的性质,这里是苏奥米尔人与拉曼人对半混居的城邦,涉及到两国两个民族的问题时,军队的处境实际上非常尴尬。 稍微处理不好,就容易变成国际冲突。这也是当日那位守备队长只是喊得大声却没有真正动手的原因。 在这样和平的小镇当中发生一件事情总是很容易就传开,当亨利和米拉隔天前去裁缝店看看东西的制作进度时,店老板和他们闲聊起来也提及了这件事。 显然,在这种涉及到苏奥米尔人的问题上面,本地的帝国驻军令人失望处理方式已经人尽皆知了。 当地的游吟诗人甚至写了一首押韵的打油诗用来嘲讽了驻军的行为是:“登场切莫过早,口号一定喊好,最后只是赶跑。” 以三句话完美地囊括了驻军的态度和行为,而由此亨利和米拉也算是明白了自己再出什么事情也不会有人照应的事实——他们又能说什么呢,自己照顾好自己本就是佣兵生活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之下,与裁缝店的老板稍作商量,两人购买了一些低调的粗布,还有褐色的植物染料。 粗布用来自己重新缝纫一个马盔,因为需要为小短角留出空间的缘故,二人选择了自己动手而不是委托裁缝店老板。而可以在之后用酒精洗净的植物染料,则是用以在小独角兽的通白体色上面染上斑点,让它看起来更加低调一些。 在将换个马盔还有染色这两点给店老板说明以后,他哈哈大笑地夸两人聪明,还给材料钱打了个折扣。尽管听上去像是在自己走漏风声,但这种做法实际上比起藏着掖着要更加安全。 因为这个说法再配合两人的演技,表现出对于贵族小姐任性的无奈——远在天边的玛格丽特最近总是喷嚏不断——以后,裁缝店的老板不会在此以上有过多不必要的怀疑。 这自然是亨利决定的行动方案,看似随意,却是看透了人类心理而给出的做法—— 与玛格丽特之前的方案异曲同工,这也是利用了对方主观思想的策略。在社交活动当中,人类这种生物判断某物是否有价值并不会只单靠语言。不论年龄和阅历如何,察言观色都是人类的基本能力。 基于这样的前提,当你主动表现出对于某件物品的随意和习惯,仿佛这只不过是寻常的又一天以后,这种态度也会传染对方,令对方觉得“这不过是平常的东西没有什么价值”。而若是反之,你冷汗淋漓紧张十分,藏着掖着不肯说出口来,越是这样,应对的人反而会越是有想要刨根问底的兴趣。 “低调”这种东西并不只是说不穿颜色鲜艳的衣物抑或不要做惹人瞩目的行动这么简单,而是要营造出一种氛围。让对方在听闻你的话语时不会很留心,一只耳听一只耳出;在看到你的行动时也不会提起警惕觉得奇怪,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一阵子过后就什么都忘干净了。 所谓“入乡随俗”这个成语在说的其实也是这样的情景,异乡人在到达了本地以后换上当地的服装是低调的最好选择,毕竟外表上的格格不入是最醒目而且最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东西,尤其是在交通不那么发达民族较为单一的北部地区。 虽说我们的洛安少女这一头白发是免不了引起他人的瞩目,但这也可以成为一种转移注意力的工具,让人不去注意到小独角兽的存在。 总而言之,每天都忙个不停地处理好诸多事务。在定做的衣物都做好以后,他们又购买了一些物资,再把绘有玛格丽特家纹章的马衣等等都收起来,然后把较轻但体积大的物品如同布料之类的放在小独角兽的背上,搭配那些不怎么好看的褐色斑纹,它摇身一变,变成了载货用的小矮驮马。 高超的化妆技巧解决了之前的问题,在之后北上的路上能够为他们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聪慧的小家伙也知道这是为了它好,因而全程都十分顺从。优秀又懂得人心加之以不错的体格,若再加上一些魔法能力,将来长大的小独角兽显然会变成全天下最棒的座驾,这也就难怪会有如此多关于骑士们历经艰难与它们结为伙伴的传说了。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它仍旧年幼,所以必须加以保护。 物资满满当当,但作为代价却是钱包变得干瘪了起来。住了一周的佣兵工会招待所加上物资保管费吃掉了二人存款的5分之2,而余下的部分在出发的前两天里购买各种干粮和咸肉又花了个七七八八。 没钱万事不通,所幸老天没有舍弃二人,工会的挂板上颁布了一个蓝牌等级的任务正好在北部地区。这是一个倾向于狩猎佣兵取向的任务,在南欧罗拉地区境内,放牧苏奥米尔绵羊的牧民遭受到了狼的威胁,希望有佣兵前去剿杀或者赶跑。 任务一共有两个达成目标,若只是赶跑的话那么就只有10个银币,而如果剿杀的话算上狼肉和狼皮一共可以拿2个金币还有20个银币,算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任务地点在波鲁萨罗往北10公里左右的地方,是个发音米拉念不出来的叫做卡什么涅罗的村庄,以通常步行行军的速度大约是一天多一点可以到达。而有马匹代步的两人普通行走也差不多半天就可以到达,不过因为事情全部处理好出发已经是下午的缘故,他们要到达这个村子最快也会是隔天的早上了。 只是就在这二人三匹于傍晚时分,在火红夕阳绝美的天空之下正准备扎营之时,从南面的方向有某个人追上了他们这边。 穿着简单服饰背着一个布包腰间挎着一把做工不算很好的匕首,这个高大的年青人显然是旅馆家的大儿子咖莱瓦。 “请让我与你们结伴同行。”他深鞠了一躬,如是说着。 燃起的篝火光芒照耀着他们的身影,亨利和米拉对视了一眼,同时耸了耸肩。 “可以啊。” 第一百一十九节:北上之路(二) 北方人高大,南方人矮小。 这几乎在里加尔世界范围内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有的认知,刻板的印象。尽管北方人当中也曾有矮个子而南方人里头也会出现高个子,但这些都是孤例。从总体上而言,越靠北的民族体格越是高大是不争的事实。 寒苦的北地古往今来提供了许多人高马大且战斗勇猛的战士,不论是丹拉索的海盗还是苏奥米尔的大剑剑士,亦或者奥托洛帝国北方只有只言片语流传的少数民族,都以稀少但强大的战斗力为世人所铭记。 但这种体格上的优势,实际上并不仅仅局限于人类身上。 苏奥米尔是东海岸有名的羊毛产地,从衣物还有斗篷上大量使用羊毛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看得出来。而亨利与米拉来时乘坐的那艘商船在将南方运来的物资放空以后,也会载上整整一船的羊毛,再度起航。 但有趣的是,如此优越的羊毛产业,苏奥米尔本身其实却是没有绵羊这种生物的。 如今被命名为欧罗拉绵羊的这种品种,是在数个世纪之前经由交易从帕德罗西帝国引进的。原产地是帕德罗西帝国的中部平原地区,由拉曼人多年选种培育出来的产毛品种。而帝国境内原产地所生产的羊毛,规模远远无法与苏奥米尔王国这边相比。 明明是在此地培育,却在北方开花结果。归根结底,还在于动物的特性。 经常狩猎的猎人都明白,狐狸还有兔子和貂这些毛皮厚实的哺乳动物,都会有“夏毛”和“冬毛”之分。如字面意义所示,炎热且植被丰厚的夏季自然是较短并且颜色更深的毛发,而到了白雪皑皑的冬季,为了从掠食者还有严寒之中保护自己,它们则通常会有更淡甚至纯白的毛色,以及长度更长的厚实毛发。 冬毛和夏毛的收购价格天差地别,因而猎人们常常会在冬季才选择进山。这一概念延伸至绵羊身上也是如此,在冬季更加寒冷的苏奥米尔地区经过一代代选育,绵羊的毛发质量和厚实程度要远远超过帝国中部原产地区。 ——但还不止如此。 欧罗拉绵羊所拥有的另一个优势,亦与这天气密切相关。 那就是它们的体型。 越大的绵羊可以剪毛的面积也就越大,而与人类一样,苏奥米尔这边的绵羊体格足足比原产地大了两倍。 恒温动物越靠北体型就越大,因为更大的体积意味着体温流失也更慢①,这是它们为了在冰天雪地之中生存下来而逐渐进化出来的特性。 引进并且人工选育的欧罗拉绵羊算是快速进化适应这种环境的一个典型,但在自然环境之中,苏奥米尔的同种类生物要比帕德罗西的体格更大也是理所当然。 同属鹿科,帝国的梅花鹿和苏奥米尔的驼鹿放在一起看几乎是两种生物。前者体型小巧,就算是完全成长也不过1米上下的高度,比起驴子都还要低矮。而后者足足可以长到两米多高,最大的有1吨重,连亨利站在它旁边看起来也会像个小孩子。 这是其中的一个例子,除了鹿科以外本地的马匹也是如此,道理可共通的还有鼠类、狐类和鸟类以及—— 狼。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任务值两个金币20个银币了。”在增加了一位同行者以后,两人仍旧没有改变自己的目的地,他们前往了这个米拉终于学会是念作卡-普列呫-涅罗的村庄以后,首要的目的自然是找到当地的村长说明来意,然后调查清楚相关信息。 在南北欧罗拉这种经常有拉曼人来往的地区,本地居民的拉曼语都相当不错。村长在看到接取任务的佣兵仅仅只有两人,而且其中一人还只是一名少女的时候,明显地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不过在之后瞧见了漂亮的胸针以及橙色佣兵牌以后又是笑开了花。 只是他各种讲解并且找了一个村里的猎人将三人带往被破坏的羊圈入口处后,看见被打翻的水槽浸湿的泥地上那巨大的爪印,米拉是翻了个白眼,而旁边的咖莱瓦直接就是冷汗淋漓。 “苏奥米尔的狼,都有这么大的?”洛安少女表情诡异地看向了自己的老师,贤者耸了耸肩:“没。”他蹲了下来,然后仔细看了一眼爪印,用手指伸进去比划了一下深度。 “很深,是恐狼。”他这样说着,两人这回交谈用的是拉曼语,而亨利这样通过一点细节就判断出来也令旁边的猎人双眼一亮,他立刻从抱着手在一旁站着满脸怀疑的模样变得——以苏奥米尔的标准——热情了许多。 “是的,如果是寻常的狼的话,我们自己也有办法对付了。但是这种大个头的,就只能请专家来。”他用不是很高的语调这样说道,同时双眼仍旧在打量着两人的装备——普通的衣物、武装衣加上布里艮地板甲衣,马背上也没有捕兽夹,虽然有两把弩,但那个尺寸也就只能对付一下体重不超过50千克的生物。 “恐狼是?”不但米拉,一直是旅店码头两地跑,这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咖莱瓦也是一脸好奇。亨利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米拉一下,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多了一个弟子。 “一种北地特有的品种,比起一般的北方灰狼体型还要更大。”贤者开口解释道:“苏奥米尔灰狼可以长到两米多长,一米左右的高度。恐狼虽然肩高要矮一些,但这是因为腿短,实际上体长更长。和剑齿虎一样,肌肉也要更加发达。” “所以脚印也更深,因为体重更重。”米拉点着头接上了话。 “剑齿虎?啊,是说那种东西啊,就是会捕食驼鹿的那个。”尽管有苏奥米尔血统,但在波鲁萨罗长大的咖莱瓦对于北地的生态并不是十分了解。 “恐狼的肌肉很发达,但因为腿短,不擅长奔跑。它们通常成群结队捕食驼鹿或者是一些食草杂龙类这样跑不快的大型生物,圈养起来的羊这种对手看起来十分容易得手,但其实健康的恐狼群体不会选择。因为它们足够聪明,知道人类这种睚眦必报的生物不好惹——那这么说来的话......”亨利摸着下巴站起了身。 “一头独狼,大概是老年的,在群体斗争之中战败被逐出了狼群的吗,不过看脚印来应该没有受到什么重伤。”贤者望向了左侧,尽管人口不比亚文内拉多多少,但其实苏奥米尔王国的总面积相当巨大,光是一个欧罗拉地区就已经有整个亚文内拉王国——当然是在过去——的面积。此时从亨利往下看去的地方整片平原一望无际全都是不高的青草,而在更远地方墨绿色的森林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呼——老年还是独狼吗,松一口气了。”尽管接触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咖莱瓦这个年青人说好听点心直口快,说难听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特点,已经是为两人所知。 “那可不一定。”亨利回过了头望着他,用平静的语调说道:“受伤又离群的狼往往是最危险的,因为绝望它更加凶残。相比之下吃饱喝足的狼就不会有太大的敌意。再加上年龄因素,在残酷的自然环境当中能够长大的动物都是狡诈的。就算年老体衰被更加强壮的同类赶跑了,它也仍旧拥有智慧。” “这笔钱,可不好赚啊。”亨利看向了那名同样是苏奥米尔人的猎人,对方撇过了头不接触他的视线。 ———— ———— 成功的狩猎活动6成靠信息和事前布置,余下的4成才是看实际行动。 即兴发挥耍小聪明只有极少数情况撞大运了才会实现,指望着好运每次都发生是愚蠢而又怠惰的行为,拉曼人有一则寓言名为“守株待兔”说的便是这样的人,不过在某些情况当中这个词倒也会成为褒义。 猎狼需要的东西有很多,首先是各种陷阱道具,因为犬科动物嗅觉敏锐的缘故这些都需要用开水烫过再用青草汁涂抹,戴着手套重复数次这个过程,以避免上面留下任何会令它们警觉的味道。 而在这样之后还需要准备诱饵,然后在自己身上也涂抹除味的青草汁。最后在下风位的地方埋伏好,等待它被诱饵引过来以后为陷阱所困住,上去制住然后杀死。 为了获取完整的毛皮,通常最后下死手都是用长矛近身做的,因为弓箭和弩失要杀死它更加困难。轻型的难以贯穿头骨,心脏又被肋骨重重包围。加之以被困住的狼还会各种挣扎的缘故,若是要射上好几发来解决它,到头来剥下来的皮就会破破烂烂,只能卖个一半的价格。 但就算如此,猎人们也还是常常会带上弓弩。毕竟在卖出高价和保住小命之间,除了赌徒以外都会选择后者。 需要准备的东西有很多很多,不过这一切都还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他们必须先找到动物出没的所在。 追踪在刚开始时并不算难,将近100千克的大型动物叼着一头欧罗拉绵羊,留下的血迹和足迹是个人都能轻易发现。只是最近没有下雨,而在绵羊的伤口血液流干了以后,并不那么软烂的地面也就令人难以再去发现踪迹。 不过这穿越了一半平原的痕迹明显指着西边,显然这头老狼还没有饥饿到头脑发昏,直接就在羊圈里头开吃。痕迹从东侧村庄羊圈一直跨过辽阔的平原,到达的另一端是墨绿色的北方森林。但虽说是森林,实际上却并不是一个十分理想的藏身之所。 与南方密密麻麻难以行进的雨林不一样,北部森林地面上几乎没有什么灌木丛和小花小草,仅仅只有一些腐烂的落叶和枯死自然倒下的树木。除此之外全都是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从空旷的林间地表可以一直看到很远的地方。 三人采取了步行——是的,三人。 说是要跟着亨利还有米拉一起出去,去欧罗拉去海茵茨沃姆看一看的咖莱瓦也加入到了行列之中。尽管那个本地的猎人无声地用表情表达了他的担忧,而即便迟钝如斯,年青人的旅馆家大儿子也知晓自己这种外行只会打草惊蛇。 但这也正是贤者的目的。 他们没有时间、工具或者是人力来调查并且设下诱饵陷阱来引诱这头老狼,而且以它的奸诈狡猾,亨利严重怀疑根本不会上钩。 辛苦布下的陷阱最后只会失败,甚至在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之后它会逃走或者反过来偷袭他们也说不定。 但在观察了这难以藏匿的森林以后,这头老狼陷入绝望的事实也清晰可见。离群独居的老年掠食者会十分没有安全感, 尽管狼通常都是自由自在地奔跑的耐力型掠食者,但在这种情况下它却会少见地寻找洞穴来躲藏。 而基于这一点,考虑到陷入绝境的生物的领地意识,如果直接杀到门前,它显然会发疯地试图攻击侵入领地者。 这自然是猎人们千方百计地想要避免的失控情节,而咖莱瓦和米拉在听闻了亨利的计划以后也都是冷汗淋漓。只是贤者仍旧气定神闲,并且仿佛能够从空无一物的东西里头看出来花一样,轻而易举地就在杂乱无章的地面上找到了正确的痕迹,追踪了上去。 徒步行走的三人足足走了相当的时间,但在靠近到一处地形较为复杂的地区时,空气中浓重的腥味却忽然令亨利皱起了眉毛。 他摆起了手示意身后两人放缓脚步,然后回过头小声地说道:“蹲下。” 遵守贤者指示的年轻搬运工还有洛安少女紧张地跟着他,继续借着复杂地形的遮掩缓缓前进,而空气中的腥味也越来越浓重,但这闻起来并不像是血腥之类的东西,反而有点像是鱼的腥味再加上人类的体臭。 “看来已经走了,可以站起来了。”进入森林以后才背上大剑的亨利全程都把手搭在克莱默尔上面,直到此刻才松开。咖莱瓦对于大剑这件事情自然是颇有怨言,只是他在紧张感促使之下也有些不敢开口。 “呜哇塔麦衣噢(这什么鬼东西)——”一股脑站起来的咖莱瓦吓得爆出了母语,但在下一瞬间他又立刻伸出空着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是,谁干的?”见多识广脸色明显好上许多的洛安少女仍旧相对镇定,她指着地上的尸体,然后开口问着亨利。 两米多长的恐狼毛色灰白,从强壮的四肢和爪子看来确实是十分可怕的顶级掠食者,只是它此时已经死得连尸体都发硬。而死因显而易见,与那整个被打得凹陷下巴都歪到了侧脸的头部有关。 “看那。”亨利指了一样旁边,落叶上有一个巨大的脚印,米拉嗅了嗅鼻子,然后忍住了干呕的冲动。 “好臭。” “是,巨人吗?”咖莱瓦也看了过去,虽然尺寸惊人地大,但那显然是人形生物所留下来的。 “嗯,一棍子敲死的,这可怜的老狼误闯了巨人的领地。”亨利这样说着,然后在咖莱瓦瞪大了眼睛和米拉的见怪不怪之中一只手提起了100公斤重的恐狼,扛在了左侧的肩膀上,避免和大剑剑柄相互干扰。 “为什么它不捡走?”米拉指了一眼地上的绵羊,她用的是“它”而非“他”,因为巨人这种亚人种的智力并不算高,人类社会普遍认为是和哥布林一样难成气候的野蛮种族。 “空气中的鱼腥味,闻到了吗?”亨利点醒了她。“啊——”洛安少女点了点头,然后过去拉了一下绵羊,但没拉动,她望向了咖莱瓦,后者愣了一下然后自觉地走了过来。 “嘿——”搬运工出身的年轻人搬一只羊并不算难,只是他下意识地就学了亨利扛在肩上,但恐狼是被一击爆头毙命的,而死了半天多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绵羊没被吃干的内脏一下子就落了他一身。 “呜——呕——”总是动手还有动口比动脑筋更快这一点终于给了他一个教训,浑身粉腻腻内脏的咖莱瓦撑着腰满脸苍白地吐了一地。米拉翻了个白眼,而亨利则是耸了耸肩。 “做个担架拉出去吧。”他这样说着。 回去的路途不用走走停停观察足迹,花费的时间短了许多。眼见他们这么快就解决了问题不但牧羊人包括那个村长还有村里的其它牧民也都跑了出来围观,但在看到了狼头的惨状以后他们却都一个个变了脸色。许多人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了起来。 “啊,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贤者半眯着眼睛环视了他们一圈:“可别说不是我们杀的就要违约不给钱。” “那座森林里头有巨人的事,你们都是知道的吧,所以才没有进去探查过。” “还有对付的是恐狼也不说明,这些信息都隐藏起来不在任务里说明,这明摆着是想要坑人了吧?”他毫不留情地直接点破,这让很多人都再次移开了目光。身后脸色好转了许多的咖莱瓦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愣,而旁边的米拉只是小小地摇了摇头。 “你这外——”“踏——”贤者向前了一步,活动了一下身体露出右肩上大剑的剑柄。 “——呜哇呜——”明显是想要讨价还价不付完整的两个金币20银币的那位村民变了脸色,其它人也都是如此。 “哈、哈哈哈哈,没没没,没有那种事——”之前的那位村长忽然干笑了起来:“您也是苏奥米尔人怎么不早说啊,这边这位小哥一身脏的,来来来,洗个桑拿吧,虽然是夏天但是洗起来也会很舒服哦!”他这样说着,起初用的是拉曼语后面用的则是苏奥米尔语,而其他的村民也反映了过来开始簇拥着让咖莱瓦走向另一侧的浴室。 年青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回过头望着两人,米拉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安心没事,而所有人则是像是逃离死神一样快速地离开了这里。 “真是糟糕的大人呢。”米拉说着,但双眼望着的是那些村民,而不是亨利。 “所谓童话的国度,其实也就那样了。”贤者耸了耸肩。 ———— ———— 注释:①:这里提及的东西也即是“伯格曼法则”,指同种生物处于寒带体型会变得更大并且更接近球形。 第一百二十节:北上之路(三) 清晨时分起了一场薄雾,尽管在太阳出来以后就很快散去,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像在预告着夏季即将步入尾声。 欧罗拉的夜晚温度降得很快,但不似在湿润南方度过的夜晚冷气会一阵阵侵袭,干燥的北方只需要挂起挡风的篷布,再在内里生上一团火,就可以保证一夜的暖和。 新买的铲子尚且没有派上用场,但大小斧子倒是用处多多。 兴许是与北方四岛地区相近因而有所来往的缘故,在本地铁匠铺购买的斧子手感令洛安少女想起了受丹拉索文化严重影响的亚文内拉。 数个世纪以来善用斧子的斯京海盗们在锻造斧头上面的工艺传承十分出色,尽管如今的世人常认为他们就是一帮贫苦的樵夫随便拿了自己伐木用的斧头上战场,但实际上北方四岛精工制作的战斧品质和手感都不会比刀剑更差。 伐木用的斧头通常都不会开利刃,因为利刃切肉合适,对付坚硬的木头却会更快损坏。反之用相对更钝一点的刃加之以厚实的斧面塑型,依靠质量命中木头的时候可以咬进去很深。但这种做法的缺陷是运用于战斗之时会导致你挥出一击以后难以控制,因而战斗用的斧子都会刻意锻造得更薄更轻,并且打磨得如剃刀般锋利。 在波鲁萨罗入手的这一对斧子介于两者之间,属于严重受丹拉索文化影响的人所锻造出来的典型。小斧相当轻盈且锋利,劈用来点火的小树枝非常好用,而大斧则加厚了一些,令砍树还有分开较大柴火的效率更高。 不过斧子还不是新买的装备当中最令洛安少女感到惊喜的。 只是买下来放着你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完整优缺点,很多东西没有真正拿去用都不会明白那些细节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因为是亨利买下来的,在当初入手的时候米拉只注意到了帐篷下摆的区别。而在这两天实际开始使用营帐以后,她才意识到了整体上的截然不同。 北地旅人所用的营帐,与南方的帐篷还有军队所用的类型,一眼看上去最直观的区别就是它在营帐正中间尖顶的地方开了个打洞。 这自然是有其道理的——当篝火在营帐内部点燃以后,看着烟气顺着从顶部的洞排出,你不需要是一位贤者都能立刻恍然大悟。 在秋冬季节露营过的人都明白篝火的重要性,橘黄色的火光在冷天里不仅能够提供加热食物暖和身体,还能令人的情绪缓和,不至于整个人因疲惫而崩溃。 但在营帐内部点起篝火,烟气若是无处流通的话反而会呛得内里的人咳嗽不断,整夜不得安眠。 所以过去在露营的时候篝火基本都是设置在外面,这一点与本地的军用帐篷类似。拥有完善后勤一大堆马驴骡车的军队,通常会带上铁制的烤火架这种东西用来烧柴还有处理食物。而他们的营帐也会带一个可以用两根木杆子支撑起来的廊厅部分,需要用火的话就在这儿解决。 但考虑到空间和载重等一系列问题,这显然不是小规模团体的旅人又或者冒险者们可以拥有的。再加之以北方苦寒的天气,篝火的最佳设置位置显然是靠近夜里入睡的地方而非帐篷外围,这样才能在睡觉的过程当中提供足够的温暖。 由此诞生的便是这种优秀的尖顶帐篷设计,展开是一块大扇形布料的帐篷一侧是可以关上的重叠开口。正中间的地方带有套环,取三或者四根长木杆互相依托插在地上形成框架,然后套环套在木杆顶部,下摆的地方再用地钉固定好,防止风从缝隙中钻入,一个内部空间不小的营帐就被设立了起来。 篝火设置在圆形营帐的正中心,而人就躺在稍远一点的圆圈外围。呛人的烟气会顺着顶部的开口排出,而热量则会被保留在营帐之中,温暖着人们的身心。 在熟练者手中这种营帐建立起来消耗的时间不会超过15分钟,有马车带着长杆子上路的话只会更短。但贴着森林旅行,即便没有带木杆子,要找寻框架用的材料也十分简单。地广人稀的欧罗拉地区森林地面上总是有很多枯死的树木,人们捡都捡不完。所以扎营时连砍树都不需要,只需要在地上物色一下合适的尺寸,然后用小斧把可能会刺破篷布的多余树枝削掉,用脚步丈量好距离插进泥地里就可以用了。 在多雨但相对温暖的南方,帐篷注重的是防水性能。而到了相对干燥但却寒冷的北方,能够在营帐之中点燃篝火温暖身体,就变成了一个更加重要的考量因素。 开在帐篷正中央的圆洞处于整个营帐的最高处,巨大的倾斜角度使得雨雪更容易滑落,只有那些垂直飘落的会落入营地之中。并且加上人是睡在两侧的,落下来却也倒不会淋湿身体或者是随身的衣物还有食物。 它挡不住南方骤降的暴雨,但是在北方的秋冬之际,却是极佳的选择。 所谓风土人情,大抵莫过于此。 于这些生活的微小细节,你总是能够看得出来当地劳动人民千百年累积思索出来的生活智慧。 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一招鲜吃遍天的。自大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世界的奥秘,怀抱着其它人都不过是凡夫俗子的思维,脱离了人民群众基础生活变得不食人间烟火,最终却被他们所瞧不起的人民所推翻的那种贵族故事,古往今来都不在少数。 没有谁是比其它人更加擅长生活的,南方人的衣食住行是适应了南方环境,而北方人也在他们所在的环境里做出了最佳的选择。 简而言之。 存在即是合理。 贤者之所以是贤者的理由,并不因为他懂得许多知识。光是拥有知识而脱离了这些细节的话,那就像是那个著名的寓言——把自己封到了象牙塔当中的大魔导师,在照顾生活的弟子离去以后,竟连自己做饭都没有办法,最终空有满腹的魔法知识,却活活饿死。 亨利始终是贴近着生活的,也始终是尊重着人民群众的智慧的,他的力量来自于日常,来自于生活,来自于千百年间无数前人思索累积下来的细微知识,而非脱离了人民基础固步自封的闭门造车。 这个称号所代表的东西并不是某种脱离普通人的超然存在——尽管某种意义上某种方向上它也并没有错,但若要真正给予这个含糊又暧昧概念予以确切的称呼的话—— 所谓“贤者”,应当算是“立于人民之中,而又超然于人民。” 正因拥有的知识超越了常人的认知,他才能够为他们指明方向。而也正因为他仍旧立于人民之中,他的一切都是基于千百年劳动人民累积的细微智慧,他也才真正明白普通人会想些什么。 如今比起过去已经成熟了许多的洛安少女这样想着。 自己要学的东西仍旧有许多,而这也正是历练,正是旅行的必要性之所在。 总是固守那方寸天地的生活或许是安稳的,但这种安稳建立在一成不变之上。冒险者的生活为大多数人所诟病,佣兵、旅人和商人的名声从古至今都算不上好,人们利用他们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内心里却认为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搅乱了自己安稳的生活。 民族单一性越强,越是排外的地区,你就越是可以感觉到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氛围——收拾好了行李正准备重新上路的米拉回过了头,她又忘了如何发音的那个卡什么什么涅的村子已经在身后能看到的视野边缘,若非制作早餐的烟气升腾而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你都不会认为那里有一个村庄。 被恐狼咬死的绵羊剩下的羊毛被尽量剪了下来,因为天热缘故死了好几天的绵羊已经没什么可用的肉了。村民们尽全力地取下了还能用的部分,意图回收成本。 对于他们来说损失一头欧罗拉绵羊造成的经济打击并不算小。尽管恐狼的皮毛扒下来以后也能卖一些钱,但现在正值夏季加上又是一头老狼,毛色并不算特别好狼头还被巨人给打爆了,没有连着完整头颅的狼皮价格会掉个不少,总体而言算是亏了。 生活的拮据使得这些村民发布一个任务都要玩一些坑人的小手段,不说明是恐狼尚且能算是对于到来者实力的验证,但对于巨人的存在也不说明,这就有点存心的意思了。 这几乎是一个不开放地区里头小农民小牧民会有的思维典型,一方面他们确实生活贫苦拮据,请个佣兵过来处理事务都需要由村长出马集资,两个金币20个银币这样一笔钱对他们来说不算小钱。 但另一方面又处处默不作声地下绊子。倘若亨利昨日没有直接点破,或是在点破了以后出于同情心而自愿地减少了酬劳,这些人实际上却也不会去感激他们。 “佣兵就是吸人血的战争恶鬼,靠夺取生命来赚钱。真要是好人的话,为什么不干脆一分钱不拿免费提供劳力?”升米恩,斗米仇。如是的让步只能换来这样的结果,不仅连应得的酬劳没有拿全,还会搞得自己一肚子闷气。 只能说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贤者展示了克莱默尔利用了一下大剑这种武器在苏奥米尔境内如今的坏名声以后,他们出于恐惧千方百计讨好的模样,米拉看着,内心当中仅仅只有“可悲”二字。 洛安少女尚且如此,我们的贤者先生自然是更加。 只是他到底见过了许许多多这样的事情,从事件一开始一切就都已经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看了个通透,此刻内心当中仍旧是一片平静,非要说的话,顶多也就只是有些许的感慨。 亨利说的“回不去了”,米拉现在隐隐约约也有些共感。 克莱默尔到底有着怎样的光辉历史,她没有从头到尾完整地了解过,但至少从波鲁萨罗的那个苏奥米尔佣兵口中,还有未到达苏奥米尔之前隐隐约约听闻的传说来看,显然不应该是像是这样令人出现惊恐神色的武器。 这个国家,已经变了。 如四季的转换,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流转。永远不变的东西确实不可能真正地存在,只是人心当中的想法竟可以这样容易改变,也确实有些令人意料不及。 宣布克莱默尔大剑违法的指令是二十多年前当代女王即位时发布的,平心而论这是一道合理的法令,虽然有些天真,但却确实是为了和平而做出的抉择。 作为在两国历史之间扮演了重要地位的武器,克莱默尔对苏奥米尔人而言是有如民族图腾一样的存在,而对于帕德罗西人来说则是耻辱与恐惧的代言。 要改善两国的关系,从这儿入手并非一个错误的决定。只是天真的女王显然把战争想得太过简单,觉得只要禁止了武器,这千年血斗造成的铭刻在两国人民心中的仇恨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法令令大剑在苏奥米尔的国土上不复存在,大剑士们所效忠的女王本人亲手剥夺了他们的家乡和信仰。她给出的选项是残酷的——“要选择继续生活在这个国家,还是抱着那把武器流浪。” 在如此复杂的国情当中仅凭一个天真的想法就想要改变局势的结果即是如此,训练有素的苏奥米尔大剑佣兵们在残酷的二选一当中成为了叛国者。他们不再被自己的家乡所欢迎,而曾经是民族图腾的克莱默尔如今也被污名化成为了破坏两国友谊的凶器代表,是“会吞噬善良之人心灵的凶器”。 在被逐出国门,被诅咒被污名化流浪了二十多年以后,于帕德罗西帝国风起云涌之际重新归来的大剑剑士们,即将为这个国家所带来的东西恐怕不会是和平与繁荣。 不需要更深的了解,光是目前的所见所闻就已经足够让人得出结论,克莱默尔这种武器在苏奥米尔境内。 已经是与“亡命之徒”划上了等号。 那些接取了北上护送任务已经进入到苏奥米尔境内的大剑佣兵到底去到了何处,他们又是怀抱着怎样的目的回归到这个背弃他们的故土,无人知晓。 与已经被污名化的克莱默尔本身相同,曾经光辉万丈的苏奥米尔大剑士们如今或许也已经是扭曲的存在。失去了家乡失去了为之奋斗的目标的他们,全身所剩下的东西,到头来也许仅仅只有。 满腹的仇恨。 这武器是缠绕着血腥气息的。 它是没有根的野草,像是那头被逐出了群体的老狼,也许客死他乡,但在那之前都会像是疯狂的困兽一样,在绝望、孤独和不被理解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着他人。 克莱默尔,已非过去那般荣光万丈;挥舞着它们的剑士,也再不是过去拯救国家于危难之际的传奇的延续。 仅有一把除外。 仅有。 一人除外。 咖莱瓦或许是个脑子不太灵光嘴巴和四肢动得太快的年轻人,但他的心却是明亮的,就算自己不自知,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这是他会选择跟上两人的根本原因。 ——这两人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黑发灰蓝眼眸的男人和白发碧蓝眼眸的少女,是这北国之中的异乡人。 他们不属于苏奥米尔的土地,尽管其中一人带着大剑,却也并非是那些杀气腾腾的大剑士之中的一员。 若真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的话,想来,跟着这两个人必然是不会错的。 “走快点儿!你这个吃白饭的。”简短的早餐过后,收拾好了一切,在米拉的催促下,牵着小独角兽的咖莱瓦跟在了二人的身后。 他们继续在辽阔的欧罗拉大地上行走着。 第一百二十一节:北上之路(四) 苏奥米尔的国土面积很大。 光是一个欧罗拉地区,就已经足以和几年前还是西瓦利耶附属国的亚文内拉整体相比。而若是将整个国家进行粗略对比的话,它差不多相当于马克西米连王国、西瓦利耶王国以及亚文内拉王国三者加起来的总量。 光这么一看,苏奥米尔像是一个十分发达乃至于可以自称帝国的国家。但你若是对它了解得更多一点,你就会明白,虽然国土面积庞大,这个北地之国的人口却并不算众多。 原因自然与寒冷分不开关系。 尽管以西海岸人的印象而言,北方四岛甚至是西瓦利耶的诺斯兰地区就算得上是严寒,但位于莫比加斯内海出海口的北方四岛其实只不过是和北欧罗拉处于同一纬度。 从北欧罗拉更加往上,随着愈发靠近极地,人口也会愈发稀少。在进入到了从海岸线看见的海水已经是深沉蓝黑色的北黎加罗海时,也就正式进入了苏奥米尔王国被纳入极地圈的三分之一国土之中。 这是人类所难以生存的环境,即便是对这寒冬知根知底的苏奥米尔人也极少会真正在这里定居生存。 连无处不在的鲨鱼都在这里绝迹,因为它们难以抗衡这冰冷的水温。这里的海洋中存在的是长着厚厚脂肪的鲸鱼和大型海生哺乳类,还有以它们为食的巨型水龙类。而陆地上也是如此,关于两三米高的雪人还有四五米高的巨人的消息数不胜数,便是最勇猛的大剑剑士也极少会深入北极。 三分之一的国土处于北极之中,三分之一的国土在靠近北极的地方,剩下的三分之一国土才是相对适宜人类生存有春夏秋冬季节之分的土地。再加之以“千湖之国”的美名,足有十分之一的国土被大大小小的湖泊所覆盖,其中最大也最为有名的莫过于教会所在的海因茨沃姆陨星湖。 童话的国度这称呼,是丝毫没有过誉的。 若要说美,这雪景自然是美不胜收,但这份美丽却也是建立在人类难以将自己的足迹衍伸进去的前提条件之下。 北方四岛的人种和苏奥米尔有极大相像,不论是身高还是面容都只有微小的区别,在不带武器不开口说话的情况下苏奥米尔人和丹拉索人站在一起你很难分清楚彼此,这是有理由的。 斯京萨迦的起源传说记载,最初的丹拉索民族便是定居在欧罗拉北部更往北的地区。他们曾经也是大陆居民,而后在无法忍受北方的苦寒以及各种可怖生物的侵扰以后,举族南下迁徙。 但苏奥米族人已经占据了相对丰饶的南方土地,在两个相似但又有不同的民族爆发了无数次战争以后,精疲力竭的丹拉索人放弃了大陆,前往海上寻求生机。最后在欧罗拉西面的茫茫大海上找到了面积巨大的北方四岛,得以在另一处地区发展繁荣。 如今战争已成遥远的往事,分成东西两方隔着茫茫大海的两个民族各自走上了不同的方向,最终演变出来有许多差异的语言和文化。重新有交流和沟通仅是最近几个世纪以内的事情。但不论如何,苏奥米尔的人口主要聚集在欧罗拉的事实,从这些细节当中也已经可以得知。 在夏末初秋来到苏奥米尔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这一时节虽然没有雪景可看,但气候也是相对怡人。 从波鲁萨罗出发,途中经过的是牧民们的小村庄聚落。这里没有太多物资可供补给,所以出发前也必须自己做好准备。但脚程稍快的话,也不过一天多一点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北欧罗拉地区最初的小镇了。 从这里开始,算是真真正正的苏奥米尔领土范围之中。只是有些令人意外却也算得上意料之中的是,这座名为波里依宁的小镇,仍旧充满了拉曼人的痕迹。 这对亨利他们三人而言某种程度上倒是行了方便,因为在一个常有商人旅客来来往往的小镇之中,人们不会对他们这样的外来者投来过多不必要的注意。 苏奥米尔如今的这位女王陛下一门心思想与帕德罗西帝国修好的想法,肉眼所往目光可及之处,遍地都是证据。 王室的想法转变成语言转变成命令,去到了地方藉由权力与财富最终化为了实物。 至高权力者的独断对于底下人民生活的影响,这便是最佳的例子。 小镇入口处的路牌分别立了两块,第一块是不那么高大的石碑,看起来已历经许多光阴。上面用石凿加之以红氧化铁颜料涂抹写着苏奥米尔语的“波里依宁”。 而在它的旁边,一块更新也更耀眼,足有两米多高显然是当代造物的黑铁招牌,则是用花体的拉曼语写着“拉丘达-瓦尔迪-拉苟”——意为“翠湖之镇”。 镇如其名,波里依宁称之为翠湖镇确实并不为过。站在入口视线从仅剩根基的城墙往内看去,你可以清晰看到在正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巨大湖泊。这正是所有北上的旅人会见到的第一幕,在越过了南欧罗拉地区的森林和平原以后,第一个迎接他们的便是这美丽的湖畔小镇。 这是千湖之国的起始点,从这往上建立在湖畔的城市和小镇数不胜数。 “帕拉帕拉!(停下停下)”操着一口苏奥米尔式拉曼语的士兵拦住了三人。这里显然和波鲁萨罗一样都有武器管制的律法,只是士兵的穿着与仅仅二十公里外的小镇区别甚大,尽管胸甲上面仍有相似之处,但搭配的罩衣,头盔还有武器却大不相同。 帕德罗西帝国的中部地区还有南境城邦联盟的许多地方都流行白甲,也就是不穿罩袍的设计。但在天气更加寒冷的苏奥米尔王国自古以来在盔甲上面加装罩衣保暖就是常有的行为,所以这儿的流行趋势也与西海岸更加类似。 士兵们的夏季罩衣是相对轻薄透气的,腋下等许多地方还开了透气孔,长期站岗的情况下有罩衣还能防止盔甲被晒得过热——在三人观察的时候,守军的士兵拿着战戟走了过来。 同为知晓战斗之人,洛安少女轻而易举地注意到了这些人的警惕——他们扛着长杆武器的方式是用手心托在戟的底部,而不是抓着杆子中部,这种做法是为了随时发挥出战戟的最大攻击距离,结成防御阵型而作的——换而言之,不是通常的携带武器姿势,而是战备姿势。 证明如此的还有另一点,这个苏奥米尔守军的戟兵停在了两人前方大约两米左右的距离,没有继续靠近。在他所站的这个方位和距离上,没有拿着骑枪的贤者与洛安少女若是要进行攻击,在拔剑冲锋之前就会被他放下的战戟命中。 这人不是弱手,也决计不是什么酒囊饭袋的二流守军,他的动作轻描淡写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戒备之意,避免了对手察觉到忽然爆发,但细节却是处处警惕,随时处于可以切入到战斗阵势之中。 如此浑然天成的做法只有相当训练有素的人才能展现出来,而从他更加华丽的装备上也能看得出来,喊他们停下并且上前来的这人应当是守门的这几名士兵当中的小队长——他张开了口,对着贤者问道: “威伊-普化-苏奥米?(说苏奥米尔语吗)” 小队长这样说着,这显然又是他玩的一个陷阱。他问的是会不会说苏奥米尔语,可是这句话却是用苏奥米尔语问的,如果亨利在这里下意识地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说,那么他要么是确实是只能听懂而自己不会讲,要么就是分明懂得却故意瞒骗。 没有提起对手的警惕之心,仿佛聊家常一样普通问出的一句话,这个时候人的反应往往是最自然最不假思索的,也是最可靠的。 不论贤者点头或者摇头,他都会多多少少被对方给注意上,所以这里的最佳选择就是像一旁我们的白发少女一样—— 摆出一脸茫然失措,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的模样。 亨利望着小队长,满脸显而易见的疑惑,就差脑袋上冒出来一个问号了。 “没啥没啥。”小队长摆了摆手用拉曼语这么说道,接着又打量了一下米拉和身后站着的咖莱瓦,最后松开了右手让战戟顺着往下滑直到底部与地面接触。 “上来检查。”他抓着戟的杆身中部然后回过头叫了两声,两名守军士兵应声前来,不过他们的姿态相比起小队长就要弱上许多,看起来完全是一幅未经训练的松懈模样。 挂牌佣兵的另一项特权,在成为正式注册的佣兵相当长时间以后亨利和米拉总算是有幸体会得到。 身为橙牌等级的佣兵并且还佩戴有秘银制的佣兵团徽章,在小队长确认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以后守军士兵也没怎么为难他们,只是看了一下徽章什么的简单登记了一下就给他们放行。而同行的咖莱瓦这个普通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被搜身检查了一番,甚至腰上的匕首都被拔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检查的那名士兵嘲笑地看了一眼年轻的搬运工,又把匕首还给了他。 “什么态度啊——”显然是被当成两人跟班的旅馆家大儿子有些愤愤不平,但他也多少有些自知之明,嘟哝是直到远离了士兵们的所在才发出来的。 因为是三人结伴旅行的缘故咖莱瓦也习惯了用拉曼语交流,这次发出的嘟哝也是如此,让白发的洛安少女又是笑个不停。 在没什么波澜的小插曲过后,一行人就直接进入到了小镇之中。 老生常谈的进程安排就不过多叙述,带马厩的小旅馆是每一个这种建立在大道上的小镇标配。只是这一次的他们走了半天,路边有的旅店却始终都是满员的。 远远望去,马厩当中挤满的马匹几乎全都是又高又壮的类型。这些马显然是苏奥米尔本地产的,平均身高超过两米而体重也基本都在800千克以上,有的甚至能达到一吨,但它们却并非优秀的战马。 东海岸最好的战马是帕德罗西产的,这也是苏奥米尔人最著名的并非骑士而是更善步战的大剑剑士理由之一。 克莱默尔本身是一种多用武器,在对付步兵方阵的时候它可以劈开长矛为后续部队创造突围逃离或者击溃对手的契机。而在遇上了骑士的时候,这种大剑又会成为斩马的武器,以游走在刀锋之上的危险性来博取生机,在躲过致命的骑枪之后斩杀战马,再解决骑士。 苏奥米尔本地并没有优秀的骑乘用马,骑士用的马并不是越高越重就越好。包括西海岸的同类在内大部分的骑士马身高只不过1米7到1米8上下,体重最重也不过半吨左右,如此才能保证足够的长时间奔袭以及冲锋的能力。 而相比之下这些苏奥米尔的重型马,更多的作用则是作为挽马。 耕耘土地,运载货物,力气惊人的它们无法高速冲锋,但是却可以拉动更多的货物以及更加沉重的工具。 ——而从这一细节延伸出去的话,把旅馆占据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些什么人,也就很好猜了。 亨利用轻拉缰绳,让身下的马儿放缓脚步他好仔细观察那些马厩。 米拉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拉动了缰绳,而咖莱瓦有些懵懂地乱晃着脑袋差点撞上了他俩,所幸聪明的小独角兽反而利用缰绳拉住了他。 来时的路上三人是孤单的,同行的道路没有任何马车和骑手。可翠湖镇的旅馆却展示了另一幅景象,那么既然这些采用重型挽马拉车载货的商人们并不是北上来兜售货品的,他们的目的也就仅剩两个了。 一是这趟旅行是反方向的,由北往南运输物资销售。这是合理的判断,也是大部分人脑海里会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苏奥米尔除了出产羊毛以外还有相当不错的矿产资源,需要精工锻造的克莱默尔这种武器之所以会在此地诞生,也与优质矿产分不开关系。 但是他们的马车上带的东西却不是这些。 如果是隶属于同一个商会的商人,定期运输大批量的同种商品,例如大量羊毛或是大量矿物等资源前往南方的帕德罗西进行销售,显然才是正合理的行为。相较之下个体的小商人才会选择在车上载各种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将一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考虑的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杂货商。 但小商人通常不会选择这种重型挽马来载货,尽管它们力气更大,但也吃得更多。不像商会有合作关系的批发卖货,小杂货商人在去到新地点时不会有人过来接应,换而言之无法保证东西确实能够倾销一空。 如此一来他们多数选的都是较小的驮马、甚至是骡子和驴,这样在东西没办法卖出去得前往下一站继续兜售时,还能保证喂饱自己的牲畜。 重型挽马拉动的大型马车载货量确实更大,但如果不能销售一空的话光是维持就是一笔很大的花费。 所以只有经常有大宗交易的大型商会,才会选择挽马。这一条件,再加之以与挽马分开放置的马车,看起来风格和细节十分类似,显然是出自同一家木匠工坊之手。 身份基本可以确定为大型商会的车队,可这么一来,他们载的货物却又十分奇怪了。 略过几辆包厢马车还有几辆有篷布包裹的,那些敞篷的马车上尽管用黑布盖着但从缝隙却仍旧可以看得出来是一些大小的箱子与生活物资。 千里迢迢运输在本地就能买得到的生活物资这种亏本生意可不是商人会做的,而除此之外他们还派遣了专人手持长棍站着守卫,仔细一瞧的话在马车的底下还有闪烁发光的配重球,显然是把单手刀剑类武器固定在了下方。 在不违反小镇法律的情况下做足了防备——不仅装备上如此,态度也亦然,亨利的眼神和其中一名守卫相交的瞬间,对方恶狠狠地瞪了贤者一眼,并且晃了晃手中的长棍,显然是在警告他这个佣兵别乱打他们那边的注意。 贤者似是服软一般地回过了头,而学着他也进行了一番观察的洛安少女,经由这些细节,也已经可以做出结论。 “明面上摆着是普通的商业运输,实际上是举家带口的资产转移?”米拉皱着她好看的小眉毛,用亚文内拉语小声这样说着。 “嗯,灾害到来之前,老鼠总是最先不见踪影的。”亨利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然后眼光挪到了左边。 大道的右侧是密密麻麻的房屋,而左侧相比之下就要稀少一些,从这儿可以直接看到小镇得名的巨大翠湖。 碧绿色的湖泊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湖畔涂着白漆的小舟整齐地摆放在栈桥的旁边,在微风泛起的涟漪下轻轻摆动。在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去吃午餐了,所以仅仅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叶小舟飘荡在湖面之上。倘若有一副好眼神,在这充足的光照下即便是这样的距离,你也可以看清这流连忘返的浪漫主义者是一名拉曼贵族打扮的青年和一名黑发女子,因为距离的缘故听不见他们的笑声,但可以从动作看出来二人的喜悦。 “而人类自古以来就都是迟钝的,一直到大难临头才反应过来,但却除了抱头痛哭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贤者半眯着眼睛,看着湖面上的两人,又瞥了一眼商队的所在。 平静的翠湖底下,聚集在一起的鱼群形成了硕大的黑影一闪而过。 而上面的小情侣对此浑然不知。 只是继续嬉笑。 第一百二十二节:白翼的来访者 从翠湖镇往上,在正式靠近到海因茨沃姆这个苏奥米尔王国的神权与人权中心之前,你得先迈过被命名为塔尔瓦-苏塔的天然防线。 这里是东海岸鼎鼎有名的帕洛希亚高原最北端,从地理环境开始就注定了其独特的地位,而历史上苏奥米尔王国的许多场战争亦都是在此地发生。 不光是拉曼帝国,帕洛希亚高地的少数民族也与苏奥米尔曾经有过许多冲突。因为塔尔瓦-苏塔与帕洛希亚高原相连的缘故,不但是南面的帕德罗西人,东面的高地人也一直都是王国的一个隐患。 而在多年的战争与和平相互替换之间,苏奥米尔人也与高地人有了许多文化之间的交流与融合。在近代的历史上也曾有并肩作战共同抵抗帕德罗西人的岁月存在,加之以塔尔瓦-苏塔防线的地理位置,一些对历史了解不深的新生代拉曼人,也开始将原本专指东方少数民族“高地人”延伸到苏奥米尔人身上。 流通过程当中将错就错,现代帝国拉曼语当中的“高地人”这个词也进而在某些情况下可以代指苏奥米尔人。 从拉曼到帕德罗西,帝国人在塔尔瓦-苏塔的面前折戟沉沙的惨痛历史不算少数。然而这道防线却也远远称不上是牢不可破,尽管它确实防御力极佳,但帝国人在付出足够牺牲的前提条件下也还是有能力攻破这个小国引以为豪的堡垒。 多年的战争,在矛与盾的博弈之间塔尔瓦-苏塔防线上的堡垒愈加成熟。苏奥米尔人对此引以为豪,但这天然的险峻地形不光是在战时会成为进攻者的阻碍,和平时期也会令旅人的行动十分困难。 即便在和平时期大道没有被禁止可以自由使用,弯弯绕绕的塔尔瓦-苏塔地区要通过也仍旧会花很长的时间。并且沿途全是军事堡垒,为了防止鱼龙混杂的间谍过多,除了严格控制的流动小商贩以外几乎没有什么能形成规模的市场。 换而言之,对于外来的旅人而言,翠湖镇是北上之前的最后补给站。 除非你想花很高的价钱在塔尔瓦-苏塔的黑市购买偷偷流出的军用补给,否则最好在翠湖镇凑够足以支撑超过半个月旅行的物资再上路。 尽管在这千湖之国的夏季与秋季野外生物尤其是各种水产络绎不绝,若是费点心思的话在水里头抓点鱼来烤着吃不算难事。但老话有言“旅装之缝旅中成洞”,但凡稍微有点经验和资产的人还是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野外收集上面。 苦行僧侣似的只携带最少量物资甚至干脆没有物资上路,靠沿途乞讨和收集野外物资过活这种日子,要如今的米拉去过她估计也是需要相当的时间才能适应了。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大抵莫过于此。在刚开始和亨利进入佣兵这个行当,没有什么钱的情况下那是无可避免的事情。而如今已经习惯了带足装备物资再上路的生活,再故意不带齐全装备想靠野外收集自给自足,那就存粹是脑子有问题了。 三人份半个月的旅行物资本来并不算难以解决,当天到镇休息隔天就可以配备完成,但这一次他们却需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原因若要深究,自然与那支浩浩荡荡的商队分不开关系。 翠湖镇到底也只是一个小镇,各方面规模难以与帕尔尼拉之类东海岸屈指可数的大城市相比的它,一段时间内能够供给的物资是有限的。因而当三人找了一家比较老旧价格也更划算的旅馆并且停留下来,打听过后去本地杂货商行打算购买物资的时候,也就不出意料地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就这样直接上路也是一种选择,但既然没有什么过于迫切的目的,三人——主要是亨利与米拉——也就决定暂时停留下来,等待商行老板调运来新的物资,同时享受一下翠湖镇本地的风土人情。 这一点对咖莱瓦算是造成了不小的压力,这个心直口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年轻人,理所当然地也是一个相当认死理的人。 米拉说他是吃白饭的这件事情只是开个玩笑,但年轻的旅店家大儿子却显得相当较真。他处处思索着想要也出点力气,不过这并不完全是为了面子问题,而是苏奥米尔人本身的朴实品质所致。 尽管是在波鲁萨罗出生,但他所接受的家庭教育和成长环境还是偏向于传统的苏奥米尔式。苦寒的北地之中物资一向都不算充沛,所以珍惜和感恩也成为了苏奥米尔人文化当中的一环。物资更加充沛的南方拉曼人可以暴饮暴食甚至铺张浪费,不夜的帕尔尼拉当中日日都有倒掉的酒水和食物。那边的人们对此习以为常,但在苏奥米尔这种行为则会换来他人的唾弃。 这一点在咖莱瓦这个不那么正统的苏奥米尔人身上也有所体现,心安理得地吃白饭这种事情,他实在做不到。虽然确实是囊中羞涩,若非与亨利还有米拉结伴的话他恐怕得过那种苦行僧似的一边旅行一边乞讨的生活,但要他厚脸皮假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显然是太过于为难这个死脑筋的年青人了。 咖莱瓦出行的时候仅仅只携带了最少量的装备,一个布包行囊里头放着替换的衣物、少量金钱还有两天的干粮,然后腰上挂着一把匕首还有一些生活工具。 他甚至连斗篷都没有穿,各方各面都表现得像是个十足的新手。 这一方面除了旅行经验的不足以外,还与家境有些联系。尽管家里有一座二层带马厩占地面积不小的旅馆,看起来像是家境不错,实际上从当初旅店当中仅有老板娘一人加上伊尔马力这个二儿子帮忙打理就可以看出,运营的情况并不是绝佳。 毕竟波鲁萨罗的旅店有好几家,生意不算特别兴隆的情况下光是整间旅馆的维护等等就需要相当大的开支。老板娘一个人勉强支撑着想来也是无比辛苦的,所以尽管看似家大业大,真正可以动用的资产其实也不算众多。 年青人本身做搬运工赚得的薪酬也大部分都交予到母亲手中,帮忙维持家计。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他这欠缺考虑的出行实在算得上是准备不足,若不是贤者与洛安少女同意与他同行,只怕靠咖莱瓦自己过着风餐露宿的日子是走不了多远的。 迟钝如他,多多少少也注意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但也正因家境如此,他才更加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亨利和米拉的帮助,满怀心思想方设法想要在结伴旅行的三人小组当中派上一些什么用场。 但缺乏旅行经验又死脑筋的他绞劲脑汁彻夜辗转难眠都想不出来,终于是在到达翠湖镇的第二天拉下了面子开口询问了两人,搞得贤者和洛安少女都有些哭笑不得。 “先去换一身装备吧。”贤者这样说着,而轻装上阵把随身物品都留在了旅店之中的三人再一次前往昨日去过的杂货商行。 需要提及的是,拥有代步座驾已经能算是混得不错的旅人,绝大多数的商人和旅者其实都还是靠自己双脚行走世界。而要穿过漫长的塔尔瓦-苏塔地区,咖莱瓦仅仅只背着一个小布包的行为显然是行不通的。 所以在杂货商店他们最先购买下来的东西是一个藤编的大型背篓,这是行脚商人常用的物品,直径差不多有半米高度超过1米3的大型背篓可以装下非常多的东西。如此一来咖莱瓦也可以发挥他搬运工的耐力,将之后会购买的物资以及营帐设备的相当一部分背在身上。 藤编背篓的价格便宜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拿到它以后咖莱瓦却开心得像个孩子。除了这个配件以外他们还买了一件羊毛斗篷还有打地铺用的布料。尽管仍旧是夏天,但夜里降温已经有些明显了,进入塔尔瓦-苏塔地区以后这一点还会加剧。篝火能够提供温暖,但地面上的冷气还是需要隔离物,否则人只会越睡越困乏。 在把这些随身携带的生存物资买下来以后,亨利和米拉商量了一会儿,又花了10个银币左右的价钱买了一把发音为“瓦利连”的单手刀送给了他。 这一做法显然令咖莱瓦有些消受不来,尽管价格相比起优雅的长剑算得上朴素,但10个银币也是一笔不小的资金了。 瓦利连式战刀外型上与西海岸流行的单手剑相当类似,制作工艺上面比起帕德罗西人流行的花式护手要求要低许多,所以也更加常见与廉价。简单的一字长护手加上圆柄配重球,除了是宽单刃而不是双刃以外几乎就是一把单手剑。它在东西海岸各地都有相似的形态出现,骑士和佣兵也会使用,但更多是作为平民所用的武器。 苏奥米尔地区的民间尤其流行战刀,受此影响的还有帕德罗西帝国的中部和北部。因为过去律法规定双刃的剑这种东西是“武器”,唯有贵族、士兵和挂牌佣兵等特权阶级才能佩戴的缘故,为了自卫平民们就钻了法律的空子,把定义为“日用工具”的刀具加长变大,创造出这种名义上合法的武器。 瓦利连在苏奥米尔语当中的意思就是“工具刀”,在此之上还有“伊索-瓦利连”——即“大型工具刀”——这种双手加长的版本,后者几乎和东西海岸都相当流行的一手半剑/长剑除了刃部就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有一些受帕德罗西文化影响的人会给它加上花式护手。 当然如今的武器管制法是以长度还有重量作为限制,超过了40公分长的大型随身武器在城镇之中就是不让随便携带的,但总而言之,作为廉价又可靠偶尔还确实可以充当工具的随身武器,80厘米左右的瓦利连战刀是比起双刃剑而言更加符合平民使用的经济选择。 用麻布包裹起来的战刀配了一个鞘,相较起咖莱瓦自己带着的那把简陋的匕首确实在作为自卫武器上面会有效得多。年青人满脸复杂地看着它还有那些新入手的装备,然后又看着亨利和米拉,但就在他整理了半天语言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从杂货商行门口的左侧,也即是小镇北部出口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喧闹的声响在外面传来,但纷杂的人声掩盖不住的是令人熟悉的马匹奔腾之声。杂货店的老板和伙计还有一行三人都好奇地往外看去,同样如此的还有其它在街道两侧的人,人们探出了脑袋,看着那发出高调声响的来访者,然后在亲眼看见的一瞬间许多人也立刻都讨论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不论是人还是马都身着盔甲的骑兵部队,乍看之下与帕德罗西帝国的正规骑兵相当类似,但在那耀眼的阳光之下你却可以看到他们背后显而易见的不同。 没有披覆披风,这些身着闪亮盔甲的骑兵背后取而代之的是用木头制成的框架,上面粘着硕大无朋的羽毛在驾马奔跑的过程当中随风摆动,真正字面意义上地背生双翼,不似人类的骑兵,反而像是从天国上降临的天使。 ——而这也正是他们能在有武器禁令的翠湖镇当中全副武装地肆意纵马横行的原因。 如此高调又华丽的部队有着显赫的身份与特权。 “龙翼骑士。”杂货商行的老板念出了他们的名字,他用的是拉曼语,显然是在为三人进行讲解。 “几十年前成立的王立骑士团,训练和装备都是顶级的,只听教会和女王的命令。他们取代了大剑士的地位,是如今苏奥米尔的顶尖战力。” “这些家伙离开了塔尔瓦-苏塔跑到翠湖镇来,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呢”老板嘟哝着,表现出了他的担忧,但随即又讨好式地跟亨利他们说道:“您几位可不要和他们有什么冲突,最好是别有接触。如你们所见,他们是拥有特权的阶级,万一有情况了先斩后奏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老板这样说着:“我可不希望失去你们这样的好客户。” “不必担心,佣兵可是很懂得如何夹着尾巴做人的。”亨利微笑着用拉曼语这样回答着,而旁边的米拉和咖莱瓦对视了一眼,都只是沉默。 “咚咚咚咚——”的马匹狂奔声在南面的通道尽头逐渐变小,来势汹汹的龙翼骑士与背后令人印象深刻的白色翅膀一并消失在道路的另一侧。 而贤者半眯着双眼,脑海里那些巨大白色羽毛的形象挥之不去。 长达半米的大型羽毛世间并不常有,尽管许多大型鸟类例如鸵鸟甚至部分的杂龙身上都能取得,但挂在那背后木架子上在阳光之中会闪闪发光的羽毛明显不是来自这种下级的生灵。 若是再联系到他们的名号的话,答案就变得呼之欲出了。 “你们到底。”亨利用只有自己能听得到的语调说道。 “干了些什么。” 他灰蓝色的眼眸反射着外面太阳的光辉,但语气却有些让人发寒。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三节:难敌岁月 作为寿命短暂的种族,人类自古就十分憧憬永恒不变的事物。 黄金在人类社会与文化当中有着极高的价值,受其影响,侏儒和矮人也相当重视。但寿命位居五族之首的精灵却对此并不狂热。 金子的特性是独特的。便是再坚固的钢铁也会氧化生锈,时间久远了不论是何等有名的宝剑也会变成锈迹斑斑破损的锈铁片。但黄金却不同,一万年前埋藏于大地之中的金饰一万年以后再拿出来仍旧闪亮如新,它是一种神奇的金属,人类自久远的年代起就发现了这一点,不论对黄金做些什么,它始终还是能够保持自我。 这仿佛抵御住了岁月侵蚀的贵金属,为寿命短暂的人类所痴迷。人们在其之上寄托了关于一切能够永恒不变的希冀,将黄金作为至高无上者的装饰也成为了遍布里加尔世界各地的行为。 王的丰功伟业被刻在了金子上,被刻在了坚固的石碑上。世人渴望一切就这样持续下去,因而开始以“万岁”“长存”之类的名词称呼王室与王朝,帝国与帝皇。 但没有什么,真正是一成不变的。 王朝可以只在一日之间就倾覆,号称无法被攻陷的堡垒可能在反应过来之时就已经插上了敌军的旗帜。 在如是的现实情景之下,“故乡”也就成为了一个暧昧模糊,让人憧憬,却又怯于伸出手去触碰的概念。 不论是因战乱而流离失所,还是因为其它一些原因背井离乡。在游子的心中,故乡这个词总是占据着一个独特又复杂的地位。 它若即若离,一方面使人向往,另一方面,人在外流浪的时间越是长久,回归故乡的可能性也就越低。 并非不想回去。 并非不想再一次感受那些曾经的美好事物。 只是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恐惧于自己归来之后一切却已经物是人非。 分明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分明各处都曾有自己留下的深刻回忆,可却再也找不到曾在这儿一同欢笑、一同仰望星空、一同立下约定的人。 若没有回归的话,回忆就还能保持着它的美,拥有一种牢不可破的光环,成为心灵孤寂之时的依托。但若是回来,却发现沧海桑田一切都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那么戳破了这一切内心当中最后的一分希冀也荡然无存。 如是的恐惧,与人类的历史相伴相生。相关的故事数不胜数。有一首已经不知出处被以好几种语言传唱的歌曲,其歌词内容便大抵如此: “一名少年迷失在森林之中,遇到了精灵与他们共同进餐。只度过了一个下午,回归了家乡却已是七年之后。父母早已双亡,村里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谁。 他所讲述的故事无人听信,人们只当他是一个醉汉打发到了村庄的边缘去牧羊。 他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一直到死去为止。”1 即便身体有可以归去的地方,只要有钱,只要还能工作,就还能找到一个遮风挡雨的住所。但内心深处早已完全失去的故土,却让灵魂连安息都没有办法做到。 作为洛安人的米拉多多少少对此有些了解,但依照她目前所知来想象的话,只怕自己的老师对此的感悟要远在她之上。 白发少女到底是在艾卡斯塔出生的,对于洛安亡国的事情,她并没有亲身体会过。尽管她会说洛安语,但对于米拉而言真正的故乡和母语,她心中的选择还是倾向于亚文内拉。 改变有时艰难,但有的时候却像这样无比轻易。 在西海岸出生成长起来的洛安人对于坦布尔山脉另一侧的故土,仅有长辈睡前故事当中描绘的景象。而换到了苏奥米尔这边,大剑剑士们所经历的事情也显得是异曲同工。 24年的光阴,已经足以让一代人成长起来。 在女王的一纸号令之下就被残酷地剥夺了家乡和地位,流离失所的这些流浪剑士。因为王室政策的缘故,新一代的苏奥米尔人甚至都已经不怎么知道他们过去的荣光,只当是一些不忠的流寇、亡命之徒。 与亨利还有米拉一并旅行,现年19岁的咖莱瓦算是这其中的一个典型。 苏奥米尔王室的做法并没有什么错漏,大剑剑士们是效忠于女王的,既然如此那女王的要求他们自然也必须遵守。而违反了这一要求选择被流放以后,王国上下自然不能保留有关于他们光荣历史的文献和记载。 为了维持王室的统治地位,为了让这一指令变得合情合理,王室必须是对的,必须是正义的,所以这些人自然就必须成为恶徒。 新生的这一代苏奥米尔青年,就是在这种教育环境之中长大的。而即便是那些知晓大剑士们曾为这个国家贡献牺牲过多少的中年人和老人们,在这种立场也识趣地选择了避之不谈。 这个国家已经。 不再欢迎他们了。 因为龙翼骑士的到来这个问题不可避免地被提了起来。由于翠湖镇是北上的必经之路,大剑剑士进入苏奥米尔国内的消息在镇内几乎可谓人尽皆知,而在这种情况下当代王室直属部队龙翼骑士离开了驻扎的塔尔瓦-苏塔防线南下,风言风语开始流动是免不了的。 好奇心人皆有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并且某种意义上还算是利害相关,三人在等待物资集齐的空当也就准备前去打听一下消息。 龙翼骑士到来是正午,而到了午餐过后小镇内部就开始流传起各种各样添油加醋的消息。差不多是贵族们会喝下午茶的时分,也既是3点左右的时节,亨利、米拉还有咖莱瓦三人从旅馆步行去到了专业的酒馆。 他们住的旅馆地点比较偏僻,而且老板是个苏奥米尔人,整体的来客并不算多。 有道是物以类聚,要打听消息的话相比起闷声闷气不爱说话的苏奥米尔人,显然还是说好听点热情好客,说难听点则是大嘴巴的拉曼人开的酒馆氛围更加合适。 从下午开始就喝茶吃点心本是帕德罗西帝国中北部地区贵族的流行,随着两国的交流以及王室与帕德罗西交好的倾向,这种风气也流行到了苏奥米尔,并且进一步地延伸到民间。 然而茶和甜点只有富商和贵族消费得起,所以尽管民间的称呼也是下午茶,实际上却是大部分无所事事的人拿来大白天就喝得酩酊大醉的借口罢了。 闲人醉汉,混不出名堂的中年佣兵,这类人的消息虽然总是添油加醋的,但确实也往往十分灵通。 专门去打听容易惹来不必要的注意,所以选择的位置正确然后坐下听这些大嘴巴吹嘘,再自己加以过滤就可以了解到很多。米拉望着自己老师的行动思考学习着,亨利则是开口要了一些度数很低的酒水,旁边的咖莱瓦显然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他显得十分局促拘谨,双手都一副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是好的模样。 “你放松点,再这样下去别人都该怀疑我们是不是要抢这家酒馆了。”洛安少女瞥了一眼周围的景象然后这样说着,而年轻的搬运工点了点头,确实注意到了自己整个人都太过于僵硬的事实。他看了一眼那些醉鬼们懒散地趴在桌子上的模样,正浑身僵硬地打算模仿,身后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所以啊!” “噫——”“哐锵——”心神不定的咖莱瓦吓得抖了一下膝盖直接撞到了沉重木桌的下沿,上面摆着的餐具响了一响,年青人立刻疼得满脸苍白地捂住了自己的膝盖。 米拉无语地愣在了原地,而亨利则是摇了摇头。咖莱瓦担忧自己的动静是否引起了注意所以转过了头,但一眼看过去却发现整个酒馆仍旧嘈闹,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来——他的注意力再次被那个大嗓门的家伙吸引了过去。 那人明显是个苏奥米尔人,不过身高以苏奥米尔的标准来说有点矮,仅有一米八不到,光头,满脸黑色胡茬,浑身的酒气隔着几米远都能感受得出来。 “这些,嗝呃,什么大剑士,要我说啊,就是一群混不成名堂的蠢货。”他打了个酒嗝然后继续说道:“要说真的跟那些不信邪的老人一样吹得有多强,你说王室会舍得放弃吗!” “对啊对啊。”大部分人都赞同地点了点头,贤者撑着下巴瞥了一圈。这人吹嘘的时候用的是拉曼语,尽管口音浓重加上那面相可以确定他是苏奥米尔出身,但他所在的那张桌子上却仅有三成不到的苏奥米尔人,且都是一样的醉鬼,其它看起来相对有自制力一些没喝醉还有气力叫好的则都是拉曼人。 “而且啊,这些人要是真的很强,不是也应该在世界各地都闯出名声了么。” “哈,你说的话我都赞同。但我还是想说,老海赖宁,你这个老秃子,有没有名声你这醉鬼又懂个什么!”另一个同样口音浓重的声音响起,被称作海赖宁的秃头中年人立刻怒了起来,他的脸和耳朵红得发亮,“啪!”地一下就踩在了桌子上:“你你你你你——”地连说了好几句,让酒馆内其它地方的声响都停了下来,包括老板和伙计都看向了这个站在桌子上的男人。 “你这老不死的,老子我以前可是佣兵我跟你说,这东海岸哪个地方我没有去过,那场战争我没有参加过。我就跟你说了,什么大剑剑士,就是一帮子垃圾,呸。”他夸张地往地板上吐了一口痰,眼尖的亨利瞥见了那位酒馆老板依然挂着服务式笑容的脸上眉毛抽了一抽。 “要是真有能耐,那为什么还会被踢走。我跟你们讲,我就是见不惯那些说他们很可怜无家可归的人,要我说,那破剑又有什么可以保留的价值啊,为把破剑被逐出国门,这不是自己作的吗,纯属活该!” “对!这话我赞同。” “呵,说他们是什么战神,这步兵能打得过骑兵吗?你大剑剑士再厉害,骑枪一捅不一样得死。我都怀疑那么大的东西能不能挥舞得过来呢,他们也就是吹得厉害。” “还装模做样背在背后了,谁都知道背在背后拔出来不方便啊。” “我跟你们讲,要是现在有一个大剑士在这儿,我估计我能在他拔剑之前就把他给打掉牙了,不是我吹,我以前可是个佣兵——”米拉和咖莱瓦望向了亨利,贤者满脸平静地从旁边服务生的手中接过了酒瓶,然后往三个陶杯里头倒入了酒水。 “所以说啊,那些商行完全没什么需要害怕的嘛。”值得一听的消息终于到来,亨利和米拉都安静地假装品酒而竖起了耳朵,咖莱瓦忍着疼也有样学样。 “对啊,在龙翼骑士的面前那些人翻不出什么浪花的。”之前搭话的那个人再度开口,海赖宁从桌子上下来醉醺醺摇晃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然后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毕竟是女王陛下和教会直属的军队嘛。”那些一直在迎合奉承着的拉曼人当中有一名衣着比较华贵的忽然开了口这样说着。 “是啊,当初驱逐大剑剑士的时候还有人反对呢,现在看来真是一个好决定。那些家伙天天只喊着什么保护苏奥米尔的传统,有他们的人在的地方,我们要做些什么都不方便,样样都得他们同意!”一个明显是商人打扮的苏奥米尔人在另一张桌子上接了话,他的穿戴十分拉曼化,并且说的那口拉曼语也比起那些醉鬼要标准得多,显然是经常在两国之间来往的。 “呸,管东管西,真当自己什么人物了!”海赖宁为了表现自己的不屑再次往地板上吐了一口痰,酒馆老板的额头出现了青筋。 “对的,现在换成龙翼骑士就好多了,他们也不干涉地方,就只镇守边疆。世道比起以前要好多了啊,好多了啊。”旁边又有其它人接上了话也是这样说着。 “是啊——世道好多了啊——”海赖宁像鹦鹉学舌一样重复着他们的话,然后忽然面色一青紧接着捂着胸口就“哇——”地一声吐在了桌子上。 “哇你这老混蛋,呕——”旁边的其它人都骂了起来生怕被波及。 而吐在了桌子上的秃头中年人终于醉意来袭“咚咂——”地一声脑袋磕在了满是自己呕吐物的厚实橡木桌子上,不一会儿打呼声响了起来,他直接就在酸臭的呕吐物里头睡了起来。 “”酒馆老板太阳穴的青筋扩散到了整个面部,但他以极好的涵养仍旧维持着笑容,他转了转头示意旁边两个人高马大的苏奥米尔保镖过来把海赖宁架起,而和秃子同桌的其它人也只是讥笑地看着这个酒鬼被从后门丢出。 “应该没什么其它可打听的了,走吧。”酒钱在之前已经付了,留下三杯没怎么喝过的淡酒,亨利和米拉带着一瘸一拐的咖莱瓦起了身往外走去。 “我不服气。”心直口快的年轻搬运工好容易膝盖那股酸楚感开始能够正常行走以后,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有些出人意料。 “你怎么不反驳他们,都把大剑士说成那样了。”咖莱瓦对着亨利这样开口,而贤者耸了耸肩,满脸平静地说道:“我又不是大剑士。” “你——”年青人再度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旁边的米拉则是一脸好奇地望向了他:“不对啊。”洛安少女说道:“你不是敌视大剑士的吗?” “我——”咖莱瓦再度说不出口,语言这种东西想来本就不是他的强项,他思索了好久才挤出了一句话来:“说是活该什么的,没人会心甘情愿地背井离乡的吧。” “而且保护苏奥米尔的文化这种东西,我多多少少也明白一些。我长大的过程中看到过很多苏奥米尔的东西都被拉曼化了,食物也好、服饰也好,还有这些酒馆什么的,都是——” “这种东西,怎么说是错的呢。” “你的立场还真是两个极端滑来滑去,之前看到老师带个长武器就跳出来指责。现在倒好,我都觉得你是不是有些想要支持那些大剑士了。”米拉用亨利式的半眯着眼睛玩味地盯着咖莱瓦,而年青人再度开始变成了结巴:“我——我不是——”他努力地整理着语言,而洛安少女和贤者则都是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再为难这个头脑简单的年青人。 “我们都懂的,你想说的东西。” “呃——”咖莱瓦愣在了原地。 “这事很难论谁对谁错。” “真要说的话。”亨利开口对着他说道:“就是敌不过岁月和潮流吧。” “什么,意思?”咖莱瓦艰难地试图理解贤者的话语。 “看看周围吧。”米拉提示了他。 年青的旅店家大儿子环视了一圈,相比起波鲁萨罗,翠湖镇的大多数房屋都是苏奥米尔式的。尽管因为与帕德罗西相近,过去也有一些受到影响的地方,但那些与整体环境格格不入的商业建筑,很显然还都是近期建造的,并且无一例外都是拉曼式。 “下达驱逐指令,逼他们做那个残酷的二选一的,也许是女王。” “但是从那些人的话语以及这座小镇货真价实的证据来看,大剑士们固守传统阻碍发展也是事实。这一点的对错暂且不论,这二十多年开放了政策与帕德罗西帝国交流的结果,却也随处可见。” “人民不会听信空口无凭的口号,若无法给予他们实际利益和美好的生活,那么他们就不会追随这些领导者。” “你自己不也是吗?当初还跟我说什么不要再回来破坏我们的和平。”“啊——”咖莱瓦愣在了原地,看着亨利。 “不光是法律禁止,这个国家的人民在内心中也都已经抛弃他们了。” “在他们不在以后,这个国家确实变好了很多。而如今他们的归来,只怕也不会获得多少人的支持,从酒馆当中那些人的交流就可以感受到这一点。” “大剑剑士。” “已经是被时代。” “被家乡。” “被人民。” “被王所抛弃了的,流浪者。” “他们的理念只会给目前安定又繁荣的局面带来破坏,至少在普通人的心目中,已经是无可避免地变成了这样。” “人们希冀目前的美好生活能继续持续下去,而不想要另一场战争。” “所以他们是孤独的。”亨利这样说着,然后转过了头。 “那、那你呢?”呆愣地听他说完的咖莱瓦张口问道。 “”贤者停下了脚步,但不一会儿又重新走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米拉和咖莱瓦都觉得自己隐隐约约知道答案。 ———— ———— 注释:这首歌名字叫《das lied》,感兴趣的人可以自己去听听看。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四节:旧日遗梦 亨利他们所居住的那间翠湖镇角落里的小旅店,老板是个典型的苏奥米尔老人。 年纪约莫七十后半的他高高瘦瘦,长着稀疏眉毛的面孔上胡须并没有很多,总是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亚麻衬衫配合长条纹羊毛布的围裙,戴着一顶苏奥米尔特色的尖三角帽。 相较能言善辩的拉曼人而言,苏奥米尔人总是给人一种安安静静把活干好的形象。而三人在每一次跟这位店长碰面的时候,他也只是普通而又礼貌地打招呼,虽然会对这队奇怪的组合投来多一些注意,但也仅限于普通人会有的级别。 在第三天的这个傍晚之前,包括亨利在内的三人都没有想过这位老店长会藏着那么多的故事。 应当说是无巧不成书吗?反正事情便是在巧合之中,又显得有一些必然性地展开了。 巧合之一是他们停留在小镇的时间比起预料更长,因为道路或者其他一些因素,为杂货商行老板运货的车队又延期了。一行人本想改变主意就此抽身离开,但杂货店老板百般保证明天就会到达并且口头给予了一些补偿,所以商讨之下决定还是再等一等。 而巧合之二则是镇上开始传播的流言,正好在这个时间段展开。 闲着无事只是住旅馆单纯支出没有收入是过大的奢侈,但去到了小镇本地的佣兵工会上却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任务。近十几年来苏奥米尔实在和平得有些过头,连帕德罗西帝国境内会有的需要佣兵去出力的剿匪任务一类都不常有,这也难怪作为北上最后补给站的翠湖镇,却除了狩猎佣兵以外几乎不见多少挂牌的职业佣兵。 说是盛世,却也并不一定正确。但整体而言已经有二十余年没有大战,十几年间和平到麻痹,是确凿无疑的。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局面,归乡的大剑剑士才引起了无尽的讨论。 坏天气里浪花翻腾的海面上连船沉了都不一定注意的到,但在平静的湖面上若是投下石子的话涟漪都会清晰可见。 大剑士们成为了翠湖镇镇民茶余饭后总要提起的话题,尤其是在龙翼骑士到达小镇以后更是火上浇油。王室是不是要对这些人出手了,战争是否要来临,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在大街小巷上四处流通。 而正如其它任何事件发生的时候一样,总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会添油加醋,也不知是闲着没事干还是真的有利可图,开始把原有的消息加上各种个人见解和扭曲,进一步地传播。 仅仅一天时间,各种消息就如野火燎原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也不知道来源如何,但大剑剑士们归国是为了带来腥风血雨的说法似乎是已经被“坐实”。有些人甚至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就在旅馆里头听到龙翼骑士的队长对着商队这样警告。 尽管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应该明白类似的消息不可能随便暴露出来,即便真的要谈肯定也会到私密一点的地方讨论。但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如此,在真相与符合自己喜好的说法之间,他们往往会选择后者。 大剑士的北上引致了商人转移资产南下,想要躲避即将到来的战火。而因为他们占据了大部分的旅馆,亨利、米拉还有咖莱瓦三人就找到了这间角落里的小旅馆居住。又因为商人们购买了大部分的当地物资,他们只能在本地等待物资补齐。然后在这段时期内龙翼骑士的到来又进一步地引发了各种讨论。 无比的巧合,仔细思索却也是必然。在如此这般的复杂情况之中,第三日傍晚的晚饭过后,兴许是闲着无事,兴许是别有用心,老店长忽然端着蜡烛走到了三人所在的圆桌前面,坐了下来。 “看你们,对最近镇内发生的事情都很感兴趣。”他抹下了头上的三角帽,露出稀疏的白头发,一开口就让三人明白自己的行动都躲不开这位老店长的眼光。亨利和米拉都是皱了皱眉,而咖莱瓦则因为对方的话而有些懵,摆出了一张呆脸。 “呵呵,别担心,我没什么恶意,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家而已。”他说着,那双因为上了岁数而有些浑浊的眼睛反射着蜡烛的火光,却开始显得有些锐利。 米拉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仅仅只是一瞬间,她在这个老人的身上感觉到了某种独特的气场。 那感觉与贤者十分相像,像是收在鞘里的大剑偶尔露出的一丝寒光;像是长摆罩袍下闪亮的盔甲行进之间反射的太阳,低调,隐忍,但却令人不得轻视。 “......你是不是误会了一些什么。”亨利开了口,用一贯平静的语调说道。 “呵呵,误会吗。也许是。”他用翠绿色的眼眸直视着贤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但感觉自己就像在看着汪洋大海一样无法看出任何,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就当作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闲着也是没事做,想听听看吗,关于最近这些事情,不是那些醉鬼吹嘘的,而是相对要正确一些的历史。” “不想听的话我也会说。”老店长笑眯眯地说着,米拉翻了个白眼,亨利也挑了挑眉毛。 “就当是一个上了年纪,老糊涂的人,心血来潮的自言自语吧。” 他这样说着:“没有打算期待一些什么东西,就只是对着三个擦肩而过的旅人,说一些这个国家事情。” “至于他们会怎么做,是否转过身就忘掉这一切,那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你说吧。”亨利摇了摇头,显得有些无奈。 “呵呵。”老店长笑得有些开心,他捏着自己的羊毛三角帽,打量着亨利,又看了一眼米拉和咖莱瓦,最后目光又回归到了贤者的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后,才用平缓的语调开始说道。 “这是个,和官方的版本,有所区别的故事。”他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故事能够记载完整的历史,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记载完整的历史。” “不论如何确信自己的客观,记载者关于某一段历史的记录总是免不了会因为自己的出身、阅历、所处位置,甚至于当下掌权者的意愿而出现歪曲和改变。” “所谓的‘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这样的说法延伸开来便是如此。”他看向了三人,亨利和米拉对此显得不为所动,而咖莱瓦则是连连点头。 “帝国如今的塞克西尤图皇家,在权力斗争之中上位以后,几乎抹去了前代皇朝的所有遗留。历经几代换血和教育洗脑,尤其是在现代印刷业的书本普及教育以后,几乎没有任何现代的年青拉曼人会怀疑皇室权力的正统性。”老店长说着,他的话语之中似乎在暗示着一些什么,但却没有深入,而是接着说道。 “人们所信奉作为‘正确记录’的‘历史’,很多时候其实只是,按照当权者的利害关系而被严格塑造出来的‘故事’。” “所以我所说的东西,也只是从我的角度讲的一个故事而已。” “在官方流传版本的苏奥米尔历史当中,大剑士们。”他顿了一顿,然后眼神盯着亨利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反派。” “.......”贤者显得不为所动,老店长摇了摇头,小声地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实际上的故事,比起这个简单的结论,要更加复杂一些。” “一切的起源要追溯到王国与帝国,缠绕千年的血斗历史之中。” “追溯到海茵茨沃姆陨星湖,那个。”他再次对着亨利的那双灰蓝色眼眸,但贤者并没有就看着他:“一切传说的起源之地。” 店长显然是个会讲故事的人,他的拉曼语也十分流利,米拉和咖莱瓦都被他所吸引了。 “克莱默尔的历史并没有特别长久。” “事实上,它仅仅只占据了苏奥米尔王国两千多年历史的十分之一左右。” “在它之前,还有过更多的传说。” “千湖之国的领土是被很多东西塑形出来的,其中欧罗拉最大也是东海岸最大的湖泊,永夜之奇迹,海茵茨沃姆陨星湖,是在许多许多年之前,早于拉曼文明;早于莫比加斯文明;早于人类甚至精灵的年代里,由天空落下的流星所造。” “在大气之中烧去外壳的流星只余下纯粹的核心陨铁,它击中地面以后残留在了湖泊周边就一直存在。在未能有效地从矿产资源之中提炼出铁的年代里,这些容易入手的裸露铁矿成为了苏奥米尔民族崛起的关键。” “古典时代其它东海岸国家还在用青铜和黄铜做武器装备的年代里,拥有优质铁矿的苏奥米尔人就造出了能够打磨得更加轻薄锋利的铁器。直至今日,海茵茨沃姆地区仍旧是东海岸首屈一指的优良品质武器与盔甲出产地。”老人的语调在这里开始产生一些变化,三人可以清晰地听出来他的憧憬。 “如此想来,需要锻造到一米四五长度,轻薄趁手,却仍旧保持高强度克莱默尔会在这儿诞生,也就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 他说着,而随着那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画卷鲜明地在米拉和咖莱瓦的眼前展开。 “那猎猎飘扬的战旗。” “作为苏奥米尔国花的铃兰,藉由酸液蚀刻在大剑的剑刃上。” “寡不敌众,数量和帕德罗西的军团相比乃是100比1的残酷比例,却始终死战不退。” “他们。”老人说道:“曾是这个国家的骄傲。” “苏奥米尔大剑士用自己的鲜血和克莱默尔铸成的丰碑,一次又一次地抵御住了来自南方的侵略者们。” “但他们终究还是输了。”语气由这里开始急转直下,似乎是回忆到了比较有感触的地方,他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击败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守护的国家自身。” “这是可悲的。”他又看向了贤者,但后者依然不为所动,老店长垂下了头,借着火光米拉敏锐地注意到他表情之中有一丝失望。 “可悲,却也是必然。” “大剑士们的立身之本,是与时代脱节的。” “这位可爱的佣兵小姐可能不知道。”老人对着米拉笑眯眯地说着:“在苏奥米尔语之中,‘苏奥米’这个词即是国度的意思,但却并不是一般人所认为的王朝和政权那种概念。” “苏奥米的概念,不涉及到政权,而是人民与山河。大剑士们所立下的誓言,所要守护的东西不是任何的王权或者是贵族。” “而是苏奥米尔这个国家本身。” “这些养育了他们的山川河流,这些湖泊,这些美不胜收的土地和上面勤劳的人民。” “——换而言之。”亨利忽然开口打断了老店长满怀憧憬的诉说:“他们并不听令于苏奥米尔王室,也不听令于耶缇纳宗的总教会,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拥有游离于这两者以外的特权,类似于第三方势力那样的存在。” “听起来像宗教和王权的眼中钉。”贤者这样说着,而老店长呆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是这样没错。”老人接着说。 “克莱默尔应当是属于人民的剑,属于苏奥米的剑,从这海茵茨沃姆陨星湖湖畔诞生。在至黑的岁月里头守住苏奥米尔,以璀璨的星光开辟出一条民族得以延续下去的道路。”这个说法让咖莱瓦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讲述过的故事,他和米拉一并都把目光投向了贤者,老店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而亨利接着沉默不语。 “名义上效忠于王室,效忠于教廷,但这把剑是为了人民而挥舞的。它应当守护住的东西不仅仅是领土,还有苏奥米尔人的民族灵魂。” “克莱默尔,是苏奥米尔的民族图腾。”他说道:“如海边的顽礁,任浪花拍打,纹丝不动。” “领土,无论失去多少次都可以再夺回来。但若是人民的心被拉曼文化所侵蚀了,他们认同帕德罗西帝国作为自己的宗主了。那么纵然领土仍旧属于苏奥米尔,纵然上面居住的都仍旧是北方面孔,但他们的衣食住行都已经拉曼化,口中所诉说交流所使用的也都是拉曼语,这还是苏奥米尔吗?”老人说着,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激动,咖莱瓦连连点头,显然对此相当地有认同感。 “但他们败了。”亨利用极其平淡的语气重新提起了这个事实。 “......”老店长握紧了干瘦的拳头。 “苏奥米尔,败了。”贤者抬起了头,灰蓝色的眼眸之中一片宁静。 “是的,败了。”容光焕发的模样在一瞬间黯淡了起来,老人接着说道:“他们能够在最恶劣的战场上咬着牙坚持下去,但却输给了和平和繁荣。” “帕德罗西帝国的商业改革,贵族和商人势力的结合,帕尔尼拉港口的商业繁荣。在最近的一个世纪以内,帝国迅速地累积着财富,这令苏奥米尔的王室贵族还有士绅们心头发痒。” “一切都是联系在一起的。在他们眼里,想要守住自己的文化,守住苏奥米尔的人传统的大剑剑士们,是不符合潮流,拒绝进步的老顽固!”老店长的语气再度变得激动了起来,他伸出手去捶了一下桌子,让听得入神的咖莱瓦吓了一跳。 “这说法简直太荒唐......” “但确实是事实。”亨利依然注视着他,明明按照洛安少女的理解这事情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贤者说起来时却仿佛置身事外。 “是的。”虽然不情愿,但老人只能再次同意亨利的说法。 “理念,与如今的世界合不来,就连剑也成为了旧时代的古董” “光辉万丈的大剑克莱默尔,两百年前面对帝国骑士和步兵们的木盾牌和软链甲,可以依靠强大的技巧和力量有效斩杀,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但在如今高度发达的全身板甲面前,它逐渐开始变得不堪大用。” “商业繁荣,财富累积。在资金充裕的前提条件下帝国人能够让自己的军备一而再再而三地进步,这一切的进步一并让大剑这种原本十分有效的武器开始显得落后。” “在进入新世纪以后更甚,最近的几十年间帕德罗西的帝国骑兵规模越来越大,训练也越来越专业。而作为苏奥米尔顶尖战力的大剑剑士,到头来却只能去与轻装步兵战斗,面对人马皆着重型板甲的帝国骑士,他们拼尽全力也难以取得有效战果。” “老猎犬的牙已经钝了,腿脚也跑不快了。” “我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人对着咖莱瓦说道:“他们和帝国之前发生的几次冲突,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打了个平手。” “克莱默尔。”他垂着头,落寞地说道。 “再也守不住苏奥米尔的国土了,也再也守不住,苏奥米尔的人心了。” “王室贵族在几次吃瘪以后,都十分倾向于学习帕德罗西帝国的骑兵。” “但大剑士们为了不失去自己的地位却对此百般阻挠。他们历史悠久的传统地位在一开始获得了人民的支持,但随着时间演变帝国那边商业越来越繁荣,而大剑士们却以保护苏奥米尔传统文化的理由,对商业和其他与拉曼人有所交流的事情严格控制。” “禁止了商业和建设,让整个国家都保留在自给自足的情况下避免被拉曼毒药所毒害。这种做法导致许多地方民不聊生,而因为对手武器和装备越来越先进的缘故,为了维持越来越高的战争支出他们还开始收缴各种税收。” “以超然的地位存在于王国之中,独立于宗教势力与王室和贵族势力之外,这本就是属于十分危险的处境,这下他们还开始把手伸向了人民,扮演起税官的角色以各种由头强行收缴‘善款’。” 老店长回忆着,一边用像是燃尽的蜡烛一样无力又遗憾的语调说道:“点燃了一切的最后一点火花,是名为‘柴薪税’的一个项目。” “苏奥米尔地广人稀,森林面积巨大,人民自古以来都是从森林之中自取自用。但因为经济上面对的困难,迄今37年前的时候,大剑士们发布了柴薪税这个条令,以王室的名义说明整个苏奥米尔境内的森林都是国王所有。普通人不得私自砍树,烧火做饭用的木柴也必须定期交钱才能进森林里头捡拾。” “这一点让他们失去了最后的支持。” “所以在如今的苏奥米尔女王登基以后,接着改朝换代的冲劲,就把他们也驱逐了吗......”听完这长久的叙说,米拉显得有些惆怅,她开口这样说着,而老店长缓慢地点了点头。 “女王颁布命令的时候年仅15岁,她并不懂得这些,甚至还觉得可以让他们放下克莱默尔这种武器,一起步入和平与繁荣。” “她不懂得人心,不明白这些人自古以来就坚持的信仰。” “一方是想要守住苏奥米尔本身的本土文化,避免被拉曼人所同化。而另一方则是想要国家社会进步,发展繁荣,因而需要开放,与帝国之间关系正常化从而交流与学习。双方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最终引致了这样的结果。” “王室和贵族们在利益的作用下驱逐了大剑士,从结果上来看,开放的政策确实让国家变得繁荣了起来。但我们开始失去苏奥米尔传统文化,被拉曼文化入侵的证据也无处不在。” “而且这种简单粗暴的驱逐,并不能算是真正解决了问题。” “二十多年的岁月只是把矛盾爆发延期了而已,赞同大剑士立场,对拉曼人仍旧抱有敌意的人在这个国家之中也依然存在。这一次他们回归,事情不会简单了。” “苏奥米尔人,太顽固,太一根筋了。”老店长摇着头,叹着气说着:“少了谁人的指引和调和,他们只会在一条路上面走到头。”他说,眼光却是瞥向了贤者。 “不知道你在指望些什么,我只是一介佣兵。”亨利耸了耸肩。 “呵呵。”老店长又笑了笑:“那作为一介佣兵,你懂的事情有点多。” “彼此彼此,你也不只是个随处可见的老人吧。”贤者瞥了他一眼。 “只能说。”老人摇了摇头:“这一切演变成如今的局面,我也脱不开干系。” “笔比剑更能伤人,这样的话,你们听说过吗?”他做了一个书写的手势,然后接着说道:“按照人的意图传播开来的说辞,刻意夸大的缺点和恶行,激起民愤。虽然可以用坐着的位置,身不由己这样的话来自我辩解。” “但把他们逼上绝路的是我写的文章,这是事实。” “所以你曾经是王室的书记官。”亨利半眯着眼睛,而老店长再度摇了摇头:“现在只是个无人光顾的小破旅店店长而已。” “哎,就当我是自言自语吧,跟你们说这些,可能也只是怕这把老骨头哪天忽然迎来终点,就再没有人记得真相,只是把他们当成纯粹的恶徒。” “我又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一样都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老古董。” “只希望有谁能够来阻止一下就是了。”他说道。 “就算是童话故事也好。” “就算只是古老的传说也罢。” “趁一切还没有进入最糟糕的局面之前啊。” “让我,再信一次吧。” 他渴求般地望着亨利,而贤者撇过了头。 第一百二十五节:前往塔尔瓦-苏塔 杂货商行的老板这一次没有食言,从东南方向过来的补给车队姗姗来迟,在第二天的清晨悄然而至。 拖拉的原因看起来和他本人相关,老板明显在为某些什么事情做准备,因而囤了过多的货。早饭过后约莫7点左右亨利三人过来时他们还没把货物卸完,他把东西交给了商行的小工去打理,然后跑了过来跟三人交流。 平心而论,仅仅购买这样少量的货物本不该获得他如此多的热情。但这位老板显然是个识货的人,他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亨利和米拉胸口佩戴的是秘银制的胸针,如此做工精良的胸针一个就已经足够买下他店铺八九成的货品,加之以两人的其它装备和仪表,看起来十分像是年轻有为的佣兵。 每个人都会因为自己某方面的渴求,发自主观地将其他人与刻板的印象对号入座。 亨利和米拉甚至都没有开口说出这些,杂货商行的这位老板就自顾自地用自己识货的眼光以貌取人,然后给他们套上了“年轻有为,而且看样子还是某个有钱佣兵团的成员”的形象。 这是随处可见的经验学惯性思维,在匆匆忙忙的世间人们少有机会真正去深入了解某个人的内在和思维。因而以貌取人在萍水相逢中经由某些细节把对方对号入座,装进某个印象模板里来对待,也就成为了一种在大部分情况下不会有错的行为。 贤者不必谈,就连洛安少女也对于对方态度为何如此亲善的原因知根知底。在老板的眼中他们这两个仅仅有两天交流的人是难得的潜在大客户,搞好关系留下好印象显然是百利无一害的。 因为能使得很多事情方便许多,二人也就没打算进行过多的辩解比如说“自身的这个佣兵团仅仅只有很小规模”之类,而同行的咖莱瓦很显然被杂货店的老板所无视,局限于自身的阅历不足,他并没有注意到老板态度差异的由来。 即便说着不同的言语,有不同的外貌和文化,忌讳和喜欢的东西都各不相同,人类在心理和欲求的表现上却总是异曲同工的。 言语、微笑;讨好的动作,谦卑令人难生恶感的姿态。一切的行为皆是为了达成某些目的,有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利益,有的则是自己一桩心事,想以此获得某些宽慰。 小旅馆老店长在昨天夜里说的话产生了一些影响,他在说完一切以后望向亨利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让米拉感觉自己心头有些堵得慌。而相较之下咖莱瓦则是过度勉强自己,开始因为店长说的历史而绞劲脑汁地思考着他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王室和大剑士的做法到底谁对谁错?作为苏奥米尔人的他又该支持哪一方的主张,这样的问题莫说是区区一个搬运工了,就连贤者都难以得出结论。头脑简单还非要钻这种牛角尖,一进去咖莱瓦就没办法把自己拉回来了。 思考过于复杂的问题导致走神,进而磕磕碰碰,不到12小时的时间里年青人身上多了好几处淤青,让他整个人都呲牙利嘴的。 但好在疼痛总算是让他暂且放弃了思考,也不知道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夜过后次日的清晨老店长没再提及任何这些事情,仿佛昨晚所说的话只是疲困中的错觉。他和前两日一样普通地打着招呼,只是说了一句:“要走了啊”,就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而早早就去拿好自己物资的三人,则是就这样退了房,带着各种物资与装备向着翠湖镇东北部的出口走去。 因为货物延期的缘故,商行老板补了一点零头。在把给他们的物资多凑了一点之余,还拿了一点土特产的柿饼作为赠送。 甜度颇高的这种小吃是帝国中北部出产,因为交流影响的缘故现在翠湖镇的人也相当喜欢。人类对甜的东西天生爱不释手,而因为蜂蜜和砂糖价格相当昂贵,平民偶尔能吃得起的也更多是这样的果干小吃。 价格对上层佣兵还有商人而言不算特别昂贵,但拿来讨好人,留下点好印象显然是不错的选择。 等待东西整理好的期间,尽管没有主动问起,但借由大嘴巴的杂货商行老板,三人还是得知了关于那些龙翼骑士的消息。 和小镇上流传的说法部分符合,骑士们离开塔尔瓦-苏塔来到翠湖镇的理由确实是与大剑士相关。不过后半部分传得风起云涌的大战即将展开显然是在添油加醋,作为王室意志的代行人,龙翼骑士来到这边的目的实际上还是要稳住人心。 两天多的时间,在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这支龙翼骑士中队的队长与那支准备转移资产的商队领导进行了某些讨论。而在亨利他们到达翠湖镇第三天晚上的某个时间,他们达成了一定的协议,令商队的人放弃南下。 达成协议的龙翼骑士们与商队一大早就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踏上北归之路,很多比三人更早起的镇民都目睹了这一幕。大部分人都仍旧对此莫名其妙,只有少数人到此时才恍然大悟知道商队是想要逃难然后被骑士们说服回去。想来在这过后又会有一些新的谣言开始传播,但事情终归已经被解决,商队和骑士都已经离去,人们失去了讨论的热度,也就不了了之。 翠湖镇的早茶馆营业时间相当早,正向着东北方向走来的三人远远就看着烟囱升腾起白烟,然后随之而来的香气也阵阵传来。 喜寒的油菜这种作物在南欧罗拉东面的大片平地以及帝国中北部地区都有大量栽种,除了羊毛和铁矿以外,油菜籽榨出来的食用油又是另一种北方较多的出口物品。 阿布塞拉大草原出产南境城邦联盟销售的香辛料,船运如此之远的话价格自然昂贵。尽管本地也有栽种一些可调味用的植物,但整体而言苏奥米尔人可以使用的调料还是要略逊于帝国南方。 湿热的南方拉曼小国喜好酸口,帕尔尼拉周边住民也有这方面的倾向。面条当中放入番茄肉酱是常有的做法,就连许多鱼类也都是茄汁炖煮处理。这是因为食品在湿气重又燥热的环境当中更容易腐败,而以酸味来调整,就较好遮盖。久了,这就形成了当地的饮食习惯。 相较之下紧邻油菜产地,食用油相当众多的北部住民,其烹调方法自然离不开煎炸与烧烤。 临海,所以产盐量也不低。两者相加,北方的菜系重油重盐几乎是任何人都可以预见得到的,所以小旅馆里头的苏奥米尔菜式,我们的洛安少女实际上吃得并不怎么习惯。 而在翠湖镇东北方出口的这家早茶馆却并不如此,诱人的香气远远传出,但却并没有浓重到让人反胃的程度。本打算早餐就随便吃点携带干粮了事,而且已经吃了几个柿饼的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米拉“咻——”地一下转过头看向了亨利,而咖莱瓦则是嗅着鼻子咽着口水,连自己撞到的淤青以及那个他想不明白的问题都抛之脑后。 “要走短途的话是山路,不经过湖泊也找不到什么鱼,接下去几天估计大部分时候是吃饼干配汤,所以。”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双眼立刻亮了起来。 三人三马靠近到了早茶馆的面前,正在处理着食物的老板抬起了头。 “唷,三位是吗?”他讲的是拉曼语,而从那外貌来看也确实是个拉曼人。老板穿着方便行动的宽松服装,入乡随俗地戴着一顶苏奥米尔式的三角帽——这相较帕德罗西式大沿圆边帽更加贴合的帽子作为厨师帽正巧合适——他把头发都塞到了帽子里头防止意外掉入食品当中。 与他本人的行事风格相同,店面的装修也是翠湖镇这座苏奥米尔小镇当中的一个另类。虽说其它的拉曼样式房屋也有不少,但这栋房子很显然是加入了老板本身的审美在内,整体涂装显得相当鲜艳不说,还用颜料画了几头猪在上面——而这也正是他食物香气来源。 天气稍冷的秋日早晨老板手头边的那个瓦罐里头的猪油都凝成了块,他用一把小铁勺挖出来然后在巨大四方铁煎盘的边缘上磕了一磕,整块的奶白色猪油掉在煎盘上,热气从下方的大块柴火传来,很快地就让猪油散开。 “猪油,而不是菜籽油,闻起来香多了对吧!”马被牵到了一旁,而三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因为这个时间段还没什么顾客的缘故老板开始跟他们搭话起来。他显然是个典型的拉曼人,能言善辩,不过三人都只是看着他熟练地在油水开始“滋滋”响的铁板上面放上食物,没有接话。 先是一些切片的熏肉,然后是苏奥米尔人喜欢吃的烤肠。宰杀牲畜的时候小心地剥下肠衣,然后将打碎了的肉配合调味料塞到里头,隔一小段打一个结,就做成了香肠。 对普通人而言,肉食在过去和如今都并非天天能有。所以这种做法自然是收获季节的特殊庆祝。不过在接触了帝国开始有各种商业来往带动起经济以后,这类餐饮店当中的肉食也变得要更加常见一些。 食物和做法都是苏奥米尔式的,但在调味和具体细节上面却加入了拉曼人的改良。不得不承认整体上确实比起小旅馆老店长做的典型苏奥米尔食品好上许多,尽管这里吃上一顿也更贵就是了。 在识字率相当高的帕尔尼拉,店铺招牌甚至用木板写上的菜名随处可见。但到了翠湖镇就仅仅只有镇名和其它极少数的标语,所以食物的价格也必须口头询问才会知道。 在与老板的简短交流过后,三人决定这顿出发前最后的早餐吃得饱一些,所以一共要了相当大的份量。 三人份的大号早餐花了让咖莱瓦傻眼的价格,正巧来到北地,我们也便得以重新用亨利和米拉相当熟悉,但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过的价格衡量单位——丹诺。 丹拉索方言当中意味着税收的这个词语在西海岸是通用价值衡量单位,而在同属北地的苏奥米尔受其广为流传的影响,也多少得以通行。 当初亚文内拉王国的艾卡斯塔平原上,小旅馆里头卖的放养猪肉一盘大约是6丹诺左右的价值。而相较之下如今翠湖镇相同分量的熏肉和香肠,价格却足足是它的十倍以上。 乍听之下这家早茶馆是个了不得的黑店,但需要提及的一件事情是—— 亚文内拉人。 不懂烹饪。 6丹诺一盘的放养猪肉没有经过任何调味处理,它就仅仅只是用水煮熟然后端上来等你自己切片。而考虑到节省柴火和时间等因素,很多时候这些猪肉端上来都还是流着血水的,也就是说并不完全熟透。 令人胆寒的东西还不止这一样,地处坦布尔山脉脚下被森林环绕的艾卡斯塔平原上,预防偷盗者牛羊尚且有所顾忌,杂食性的猪却是完全放养的。 它们从人畜粪便到山里的蘑菇几乎什么都吃,所以下刀切开猪肉的时候常常可以在肌肉纤维中间看到类似米粒一样的一个个白点——这些东西,都是寄生虫的卵。 没有完全煮熟,不调味而且还会让你拉肚子闹蛔虫的这种猪肉,和圈养并且精心制作的熏肉香肠不可同日而语。而进一步引致价格天差地别的还有烹饪时使用的调料和其它,千年传承的拉曼文化以美食名扬四海,在征服其它民族、吸收文化和国家交流之间它逐渐变得能够容纳五湖四海的口味,因而也更加能为大众所接受。 经过拉曼改良的苏奥米尔菜式,尽管在本地人眼里或许少些正宗的味道,但对于来往的拉曼籍商人和外地旅客而言,却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在处理亨利他们三人下单的早餐期间,又有许多新来的客人也都坐在了位子上。看起来像是店长女儿的帮工迅速地把前面刚刚处理好,也正是发出引来三人的那份香气的食物端过去给其中一人。想来这人应当是一位总是准点到场的老主顾,因为这时间拿捏得刚刚好,预先做出来的食物正好降到了可以入口的温度,他就来到了这儿。 三人份的大份早餐,一次性就花掉了价值150丹诺的一个艾拉银币。 由南境城邦联盟发行的这种货币不但在西海岸通行,在苏奥米尔这种王家铸币厂不是特别出色的国家它也相当常见。 除了三人份量一大盘香肠和熏肉花掉了90丹诺以外,余下的那些钱是三大陶杯早茶,一些煎饼还有煎土豆块。老板的油量还有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煎饼和土豆块外边都是香脆而内里仍旧保持了酥软,没有那种厨艺糟糕的人做出来的干巴巴难以入口的感觉。 客人逐渐开始多起来的早茶馆,老板的女儿忙前忙后以至于都忘掉了他们这一桌,直到他们都吃了不少以后她才端上来一小盘调味用的碎葱花,然后用开朗的语调教三人用煎饼把熏肉香肠还有土豆块卷入其中,再撒上那些葱花。 “这是高地人的吃法,我妈妈是高地人。”女孩笑着这样说道,然后鞠了一躬又跑到了另一桌前去忙碌。 卷起来的煎饼缓和了对于外人而言口味有点重的苏奥米尔香肠和熏肉,鲜甜的土豆块进一步促进了这一切的融合,再加上葱花这个点睛之笔,配以一口略带苦味回味却甘甜的热茶入喉。 “啊——”舒爽得令人脱胎换骨的感觉,让三人不约而同地呼出了一口气。 连咖莱瓦也短暂忘却了这份美味花费的价格相当于他半周辛劳的报酬。 如此令人满足的早餐,为将要踏上旅途的人提供了体力和精神上满满的动力。 “预先做好的能带着走的煎饼也有哦,虽然不像饼干那样可以放更久。吃的时候火上烤一下就行了。”在结账完毕重新想要上路的时候,老板笑着对三人这样说着。 “......”米拉和亨利互相看了一眼,贤者耸了耸肩。 “这样下去,之后饼干可是会吃不下的。”他这样说着。 “我不管。”而洛安少女翻了个白眼,抓起了钱包。 第一百二十六节:乱线团 出了翠湖镇,离开有一段距离进入武器管制法失效的地区以后,亨利和米拉将自己武装了起来。 尽管苏奥米尔总体而言仍旧确实比起其它大部分要和平得多,但在荒郊野外旅行时露出獠牙利爪才是正确的做法。尤其是在队伍当中有洛安少女这样的年轻女孩时,这种做法能够让潜在的不法之徒多少顾忌一下,打消蠢蠢欲动的肮脏想法。 跟在后面的咖莱瓦也有样学样,只不过这位赶鸭子上架刚拿到武器不过两三天时间的年青人很明显对于护身武器一无所知。他盯了半天都不知道廉价软皮鞘附送的皮带上那两条额外的细皮带要做什么好,因此自作主张地就按照自己的猜测忽略了它们把整把刀塞在了腰带内侧。 他简单的头脑中隐隐约约有一种自己做法不太对的直觉,但局限于知识水平的不足也就没有细想,只是按照自己的想象觉得这样佩戴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一厢情愿的想法在迈开了步子以后立刻给了他自己一个教训。塞在腰带内侧的单手战刀格挡用的长护手正巧贴在他左下腹的地方。直愣愣的一字钢护手行动起来就每每杵到他的腹部。而战刀的刀刃部分垂直往下,走一步就开始拍击他自己的大腿,也是十分令人难堪。 ‘真亏佣兵们受得了这种别扭的感觉’ 不知该算是倔强拉不下面子开口去问,还是头脑简单觉得这就是正确的做法,或许两者皆有。总之咖莱瓦顶着这样的不适愣是走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在万幸之中,由我们的洛安少女回过头来一瞥瞧见了这一点。 “武器要系外面......”她扶着额头满脸无语,而回过头来的亨利也显得无话可说。 “苏奥米尔人的闷声闷气,有时候真的让人莫名火大。”苏奥米尔人出身的贤者如是说着,而米拉白了他一眼。 停下来的两人麻利地下了马,之后叹着气的洛安少女走到了咖莱瓦的面前一把就抽出了他系在腰上的战刀。 “哇啊——”多年磨练的剑客面对初出茅庐的搬运工,尽管体格上面有优势他却在米拉的面前显得漏洞百出。白发少女麻利地抓起了咖莱瓦腰带上的两条细皮带,然后熟练地打了两个自紧结,调节了一下长度之后松开了手。 “咦——这是——”咖莱瓦立刻注意到了区别,米拉把他腰上的战刀用几乎水平只是略有一些角度的横向挂载。不是直接塞在腰带上而是用那两条细皮带捆在鞘上,悬挂在外的携带方式使得他整个人活动起来都十分轻松,不会被武器硌到。 “可你们?”他低下头瞧了瞧自己横着挂的武器,又看着米拉和亨利竖着挂在马背上的武器,显得有些迷惑。 “步行竖着挂会拍大腿,鞘末端还会磕碰到地面。上马以后横着挂了则是会拍到马身,所以马背上要竖着,而步行则是横着。”米拉用简短的讲解为他解惑,然后准备重新走到马上。 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前方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重装骑士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他们高举着的骑枪上面系有彩色的战旗,盔甲在阳光之中闪闪发光,然后在经过三人旁边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为首的骑士忽然勒住了马。而贤者则是动作迅速地拉了一下马鞍下方的盖布,遮住了大剑的剑柄。 “呵——”那名骑士上下扫了二人一眼,发出一声不屑的闷声,而旁边的其它骑士态度也不怎么好。只是他们也没有更进一步,停留不过两三秒就继续赶路。 风风火火的骑士队伍过后,贤者沉默地重新拉了一下盖布,把剑柄露出。 他和米拉二人的武器都是挂载在战马的左腿后方,这个位置稍微弯腰伸手就可以抓住剑柄拔出并且在马背上作战。拥有草原血统的马儿整体高度略矮,肩高仅有一米六的它们身上挂着单手剑类还行,米拉那1米2长的长剑也尚且过得去,但对于总长度有1米5的克莱默尔而言,稍微遇到一点崎岖不平的地形就会容易磕碰到地面的杂物了 所以亨利的挂法也有一定的倾斜角度,只是这样使得他拔剑会困难一些。但为了保持低调,还有遇到这种情况时可以及时藏住,贤者依旧选择挂在马背上而不是背在背后。 “他们怎么好像——”对于这门行当接触不多的咖莱瓦注意到了那名贵族骑士的眼光所在,他明显是盯着两人的佣兵徽章而发出了这样嘲讽的声音。 “你想说和佣兵不对路吗?”贤者这样说着,而咖莱瓦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毕竟职业相关,总是会有摩擦的。”亨利和米拉重新翻身上了马,而后面的咖莱瓦也牵着小独角兽追了上来。这段路开始有点崎岖,他们放缓了脚步,同时开始闲聊起来。 兴许是多了一个新手后辈,而开始以前辈身份自居的缘故。我们的洛安少女有些小得意地给咖莱瓦讲起了许多小知识。 以刚刚接触到的那队骑士作为话题的起始点,米拉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 “......所以呢,将作为备用武器的刀剑以及单手钝器类挂在马身上,然后手里头拿着长矛之类的主战武器,是骑兵的标准配备。相比之下骑马的步兵,只将马匹作为代步工具而不懂得如何马上战斗的人则是全程把剑带在自己腰上的。这是区分某人是否懂得马上战斗的一个判断的小技巧。” “许多落魄骑士出身,善于骑战的战争佣兵团成员也都是这样一副打扮。”亨利接上了话,而咖莱瓦不停地点着头,只是当两人看向他的时候,却发现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当中尽是迷茫。 也不知道这个头脑简单的年青人到底是听没听懂。 “那骑士和佣兵之间的不对付是?”他开口问出了这个问题,显然比起武器装备之类的细节,咖莱瓦更加在意的是对方刚刚的态度。 “......”米拉郁闷地皱了皱眉,尽管他们送了他一把武器,但咖莱瓦这个年青人显然并不如同洛安少女本人一般对剑术方面感兴趣。 这与他的生存环境也有关系,当年的米拉是认为自己十分无力并且生活在动荡的亚文内拉又是作为受迫害的洛安人,想要获得反击的力量进而对武艺开始感兴趣。 相较之下年青的搬运工是成长于苏奥米尔的和平年代之中,他对战争与厮杀有一种本能的厌恶。尽管收到战刀的时候显得有些受宠若惊,但那也只是因为价格因素。他实际上对于战斗方面仍旧兴趣不大。 会选择跟随两个人一起出行,也只是想出来见一见世面而已,没有像米拉当年的那样要以此为生改变自己的命运轨迹。 虽然结伴同行,但在更深层次的意义上咖莱瓦却和他俩并不是同路人。 三人的出身、人生轨迹、自身性格以及意愿都有相当大的不同。由此延伸开来在面对同样的事物时会做出的选择也就大不相同。 跟着亨利旅行许久的米拉是已经拥有了典型的剑士思维,判断对手或是周围环境的时候会从细枝末节入手,详细掌握环境因素,确保随时能够随机应变。 刚刚仅仅些许的观察她就注意到了那些骑士的各种细节。而咖莱瓦相比之下就仍旧是市井小民的思维,他在意的是佣兵和骑士这两种同样离他很远,却会影响到他生活的阶级之间是否有一些矛盾——或者用更通俗的话来讲,他想听八卦。 “呼——”刚刚还兴高采烈的米拉在注意到对方对武器装备和战斗方面不感兴趣以后,耷拉着小脑袋变得兴致缺缺了起来。 而反正前行之路闲着也是闲着,眼见咖莱瓦这么好奇,亨利也就代替了失去聊天兴趣的洛安少女,开始讲解起来。 米拉原本是没什么兴趣,不过亨利讲述东西的方式总是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加上这方面的知识她确实没有完整地了解过,逐渐地也就提起了注意力。 以一如既往平淡的语调,亨利口中诉说的历史渊源在沉默倾听的两人面前开始逐渐鲜明。 “骑士贵族和佣兵阶级之间互相看不顺眼的历史,最初是源自于阶级之间的冲突。” “佣兵这个职业起源已经没人记得了,考虑到各种因素,这个职业或许与人类的战争史差不多古老。但真正系统化和职业化,却还是比较近年代里的事情。” “佣兵工会的发家,之所以如今能够落得枝繁叶茂,虽说与管理层的优秀运营分不开关系,但其实也是有契机的。” “如今的挂牌佣兵在大部分人的眼里,虽然是普通人会想敬而远之的存在。但要我说的话,其实比起以前要算好很多了。”放缓了脚步慢慢前行,两人静静地倾听着亨利的讲述。 “佣兵这个职业惹贵族们讨厌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贤者竖起了一根指头:“佣兵多数都是平民出身,自己打拼掠夺战利品换取金钱,购买武器和装备,以此往复。” “佣兵这个词在拉曼语的发音,你们都知道是什么吧?”亨利撇过头看向了两人。 “知道。”两人都点了点头,而贤者接着说道:“这是如今大部分人的称呼,但在古早年间,贵族们对于佣兵的称呼其实并不是如此。” “罗瓦迪卡拉——这是拉曼语当中至今都存在的对于佣兵的蔑称。”亨利说着,咖莱瓦皱起了眉,而米拉思索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扒尸者?”她转成了现代通俗拉曼语这样说着,咖莱瓦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贤者则是点了点头。 “字如其名,想象一下。贫苦的农民们被迫拿起武器上战场战斗,若是在大战过后侥幸幸存下来,他们会做的事情是什么?” “扒那些战死的贵族老爷的装备。”贤者耸了耸肩。 “七拼八凑的装备是许多佣兵发家的根本,当然,只有少部分蠢货会留着自己用,大部分人都还是在黑市上卖给了别人。毕竟很多盔甲和武器上面都有贵族的纹章,若是被幸存的后代子嗣寻仇了可不太妙。” “而这得罪了贵族们的原因,你们也能轻易地想出来吧?”贤者说着,两人都点了点头。 “在阶级严苛的过去,身为低级步兵炮灰的贱民,胆敢偷盗属于战胜贵族的战利品,这本就是一件需要处以绞刑的罪名。而后再加上阶级的歧视,尽管名义上是对手,但同为骑士阶级,死后装备武器却被这些贫民扒了个精光,也难怪同一阵线友军阵营的骑士贵族们亦会产生恶感了。” “就算短期内利益上是敌对的,总体而言,那些贵族却仍旧和他们才是一批人。而相较之下这些在他们眼里缺乏教养又下贱的贫民,则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他说,米拉和咖莱瓦则是多多少少有些沉默。 “在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许多次以后,流浪在各地的佣兵们也开始遭受迫害。不单是厌恶他们的贵族,就连同一阶级,向往安居乐业的平民们也开始将他们视为战争的罪魁祸首。” “毕竟,平民阶级不得反抗贵族阶级是一种常识。而相比之下同为平民的佣兵,杀了也不会获得惩罚,反而在这种氛围下还会获得赞赏不是么?”贤者耸了耸肩,米拉和咖莱瓦都听出了他语调之中的讥讽之意。 “好愚昧。”咖莱瓦低下了头。 “人之常情。”米拉叹了口气。 “总之在这种氛围之中,佣兵们开始在进入一些小镇以后就被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拘禁拷打甚至杀害。而持续了一段时间以后,为了自保,他们也就开始抱团起来。” “但这引致了进一步的冲突,抱团的佣兵因为数量的优势形成了威胁,骑士贵族阶级和当地的领主们更加顾忌他们的存在了。生怕这些平民阶级组成的不受掌控的军队掀起威胁到他们统治的热潮,于是战争开始了。” “在战争的最后,一个历史久远但在之前都没什么名声的小组织,借势崛起。” “那就是如今的。”亨利顿了一顿:“佣兵工会。” “把一盘散沙一般的大大小小各种组织凝聚起来,成为一股足够庞大让当地贵族下手时需要再三掂量的力量。由此获得了话语权,开始争取佣兵们的利益。” “之后也没有止步于此,而是开始将一切规范化,系统化,专业化。派发了身份标识,安排了任务发布和评级系统,开始有赏有罚。” “若是佣兵犯了事,平民或者贵族可以找上工会,商讨裁定并惩罚。而若是佣兵受到迫害了,工会也会为他们出头。” “当然,不是绝对公正的。”贤者又是耸了耸肩,语带讥讽:“但这种专业的做法逐渐赢得了人们的信赖,毕竟跑得了教士跑不了教会。一般人的心底里头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也就逐渐开始觉得这个组织是信得过的。” “如今的佣兵阶级可以成为一个拥有特殊身份的独立存在,以工会作为后盾支撑,并且和贵族还有平民之间的关系相对正常化,可以说都是离不开当年那些人的努力。” “但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也依然得不到改变啊。”亨利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叹了口气,只有和他十分熟悉的米拉注意到了这一点。 自己的老师显然还有一些什么东西没有全说,女孩这样想着,但却也只是默默记着没有立刻追问。 “争斗依然存在,想要取缔这个组织的人也层出不穷。表面上看起来相对和平没什么冲突,实际上暗地里就像在玩拔河游戏一样,工会和各种贵族之间的斗争从未停歇。” “可是——”米拉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皱了皱眉头:“之前我们在别的地方遇到过的贵族,也没有像是刚刚那些家伙一样直接表现出敌意。”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啊,小姑娘。”亨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望了一下周遭,用平稳的语调如是说道: “因为当年使得佣兵工会借机崛起的战争,就发生在这儿。” “.......”女孩陷入了沉默。 “也许是对自己一手创造了这个影响力巨大的组织感到懊悔,也许是其它一些什么原因。总之在塔尔瓦-苏塔这里的士兵和贵族,对佣兵们可都是不怎么友好的。” “但不必担心,现在的佣兵身份特殊,他们也不会轻易动手。” “呼——”米拉松了口气,静静倾听的咖莱瓦也是如此。 “好复杂啊。”洛安少女有感而发,咖莱瓦赞同地点了点头。 “历史长的国家大抵都是如此,就好像一锅炖过头的大杂烩,所有的食物都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味道和颜色,稀糊如烂泥一般混杂在一起。” “又像个被人随意搞乱的羊毛线团,就算想要把它解开,也只是让线更加进一步地缠绕在一起,使人除了挫败感以外一无所获。” “在这样的一锅炖煮里头加入什么新的材料,只怕也。” “会被染成锅中已有的颜色吧。” 亨利若有所指。 语气平淡。 却又带着些微怅然。 第一百二十七节:任性妄为的至高权力者 天刚蒙蒙亮,侍女和宫廷内的仆从们就都起了床。 入秋的欧罗拉清晨已有几分凉意,但对于习惯北地苦寒的人来说,一件短袖亚麻衬里衣套上工作用的条纹布围裙就已足够。 这里是整个苏奥米尔境内等级制度最为森严的地方。 由服装至谈吐,到行走姿态甚至是发型都具有严格的规定,以阶级划分,不可逾越。 最下层的仆从穿着与农民百姓没有太大差异,多是以宽松方便行动的亚麻衣裤作为基础。女性会穿着长裙,苏奥米尔人流行深蓝或是黑色之类的深色系,有时候也会在上面加上白色的条纹。而男性在盛夏时节则多是穿着短裤,至秋季开始,则会穿上冒险者和旅行者们也常穿的紧身羊毛裤。 除此之外再加上样式简单的套头帽或是苏奥米尔式的男士三角帽,配上围裙,就成为了劳动人民阶级的日常装扮。 华贵又别出心裁的装扮和不合时宜花枝招展的发型是不被允许的,不单单因为那些东西会导致劳动上的不方便,还因为这侵犯到了贵族阶级的特权。 在一个世纪前引入商业,财富开始得以累积以后的帕德罗西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平民向往贵族阶级,因而当自己手头上有钱了以后也就开始模仿贵族的衣食住行,想要跻身上流社会。帕德罗西人历经一个世纪的光阴最终以大国的体量实现了两个阶级的合并,但在苏奥米尔,这还仅仅刚开始。 地广人稀的这个小王国如今一心一意学习帕德罗西,虽然整体而言有所进步,但变化的速度却比起乐观主义者所期望的要更加缓慢。 苏奥米尔终究不是帕德罗西。 没有帝国那种级别的体量,它即便是改革也难以放开手脚。因为一旦真正开放了某些东西,有可能整个国家的阶级关系都会被颠覆。 正如某个此时在塔尔瓦-苏塔地区,距离北欧罗拉仍有一整片群山要穿过的男人所言——这个历史悠久的小王国就像是一个乱线团,又像是一锅炖煮太久的大杂烩。 存在于各地的贵族世家、历时长久的苏奥米尔王家。他们一方面眼馋于隔壁帝国的发展,也想尝一尝这块蛋糕。另一方面又担心自己的传统地位受到威胁,因而保持保留态度,对于很多东西都有所迟疑。 这些保守势力的存在再加上复杂的历史以及周边民族关系,一并导致这二十多年的进程显得有些不上不下。 进步确实是有,但却并没有内海彼端的亚文内拉那种如火如荼。 就像是苏奥米尔人传统民间故事里那个初次参加王室舞会的农家姑娘,穿着不熟悉的长裙显得束手束脚,放不开来。 这个历时长久的王国,很多东西都不是一言两语能够概括得了的。 阶级隔阂体现在各方各面。仆从阶级早早就起床打水做饭、照料牲畜处理厕所和各类东西。烟熏房和浴室的柴火升腾而起,光是负责上流社会人士早餐和晨间沐浴的准备工作人员就足有四五十人。而这些烧火做苦力的还都是最低等级的,再往上去御厨和亲手伺候贵族的要求等级还要更高一些——同理,这些人的衣着也会更加讲究。 沐浴的水温有很高讲究。苏奥米尔人的传统洗浴方式是蒸汽桑拿,在烧红的石头上面浇冷水令蒸汽充满密闭的房间。但上流社会却十分亲睐于拉曼式的澡堂,在巨大石砌浴场里头泡澡是许多高层苏奥米尔贵族晨间的提神醒脑活动。因而仆从也必须从几个小时之前就开始做准备,隔着石块让一整个浴场当中的水温保持适当温度,令自己的主子心满意足。 以香料和花瓣清洗干净身体,在这一切做完以后又会有七八个人负责伺候更衣。穿上华贵的服饰,打理仪表,然后再缓缓地走出门去。 清晨时分醒来的仆从阶级忙里忙外两三个小时,负责烧火的人都被烟熏得皮肤发干,而太阳也终于懒洋洋地洒在地面上时,那些贵族们才会迟迟醒来。 就连叫他们起床的方式都有讲究,过于急躁声音太大那是失了体统乱了秩序,是对上级的不敬,最好的结果都要被关进大牢一顿痛打。 而在这些懒散的上层阶级总算起来以后,不论是沐浴更衣还是用餐出行,整整一个早上的时间,除了用拿起勺子吃东西以外,他们也不会有任何需要自己动手的地方。 美味而简短的早餐过后。北欧罗拉的苏奥米尔贵族与王室成员,常做的事情是托着一杯从内海彼岸西瓦利耶王国运来的红酒,轻轻摇晃,然后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因茨沃姆陨星湖,和在早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耶缇纳教会,雅兴大发地吟诗作赋。 “永夜的奇迹,真是一如既往地美丽——”如是的说辞总会引来仆人们由衷的称赞,当你的另一个选择是遭受鞭刑的时候,人总是有多诚恳就能多诚恳的。 拉曼诗词和故事当中把苏奥米尔描绘成了童话的国度。 对于外来旅人而言,这里也确实美如童话。 在高层贵族的眼中,自己这千湖与千岛之国美不胜收。 但仆人对于这个国家的美是一无所知的。 让人诗兴大发的漂亮雪景,意味着他们需要出门去在寒冷之中用长杆扫帚汗流浃背地清理屋檐;那冬日夜里温暖的火光,也是白天辛苦收集柴火才能有的结果。 有闲情雅致的上流社会可以抬起头静静欣赏这份美,而底层人员只能低垂着头,不是在埋头做事,就是在主子的面前表达自己的谦卑。 一千多年光阴稳固下来的社会阶级。贵族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样的生活,却又在另一方面责怪于仆人的愚钝,不懂得欣赏那千般美景。 在这种前提条件之下。天真与任性妄为,在这个国家的贵族圈子当中或许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 “陛下,等等,陛下!”急匆匆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仆人们好奇地转过了头,但在瞧见那人时又立刻垂下了脸以表达自己的谦卑。 王室的面容他们除了特殊庆典以外是没有资格直视的,胆敢贸然将眼光投向王室的人都会被抓起来除以鞭刑。但转过身就此离开也是不可取的,这显得王室成员像是什么避之不及的灾祸一样,也是十分晦气的举动。 所以仆人们只能保持垂着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田园上的稻草人,像是墙壁,像是背景。 “余等意已决,不要阻挠了,亲爱的宰相。”走在前方一身华服为高级侍女所伴的那人回过了头,她的自称来自苏奥米尔古语,并非简单的“我”而是用了复式的“我们”。这是严格措辞当中的一环,而结合身后老人的称呼,举国上下自然也只有一人配得上。 国君是一国代表,立场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人,而是代表了举国上下的意志。所以自称所用的是复式,而非个人人称。 “可陛下,那些人并非可以言语就说通的对象。他们已然背弃了自己的祖国,陛下亲自前往,只怕会中了这些狡诈之徒的诡计!”年老的宰相留着长长的白胡须,他言辞恳切态度恭谨,但也可以从中听得出一丝担忧之意。 宰相这样说着,然后转过了头瞧了一眼中庭外围的这些仆从,皱了皱眉:“陛下,这里不是谈话的地——” “余等亲爱的宰相。不——”女王用温婉的语调改口:“余忠诚的友人伊尔玛啊。”她用了更加亲近的口吻以表示私人关系:“余等知道你的担忧,但那是余等亏欠他们的。” 现年四十多岁的女王这样说着,以她的实际年龄而言这位苏奥米尔的至高权力者看起来倒是十分年轻。北地较短的日照给了她洁白的皮肤,而苏奥米尔人血统高挑的身形配合长长的黑发,更使得那一双祖母绿的眼眸灿灿生光。 “陛下并不亏欠任何人!”宰相伊尔玛寸步不让。 “好吧,是的,一国之主当不为自己的任何行为后悔,当作为民众与贵族之代表实行意志,一往无前。余等不需要您再度温习,亲爱的朋友。”女王笑着说道。 “但余等既然以国之母自称,就应当拿出应有的体态不是吗?亲爱的宰相。”她这样说着,而宰相伊尔玛迟疑了一会儿,张口正要再提些什么,女王又接着说道。 “剑如今已经是过去式了,在王国和帝国交好的如今,剑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但就此把他们逐出国土,这也是过去余等因年轻所犯下的错误。” “此次既然他们已然回归,并且向余等递出了面谈的请求。即便身为一国之主不应当为自己的任何行为抱有迟疑与后悔,终归,余等不想错过这个可能令一切步入正轨的机会。” “克莱默尔乃是能为国家带来未来之剑,而掌握着它的剑士们,即便因为如今已经不必用剑去战斗而放下剑了,想必也能成为吾国前进的动力。”女王所说的话语掷地有声,而她闪耀的翠绿色双眸之中也满是自信。 但宰相仍旧没有放弃劝阻:“陛下不知道,十年十年是不同,历经这么多的岁月,这些人背井离乡在外流浪,只怕是带着满腹怨恨回来的。” “而且数月前帝国方面的大港帕尔尼拉才发生了外族袭击事件,在这种关头归来只怕他们——”“住嘴。”女王忽然皱起了眉:“即便是您,亲爱的宰相,余等也不允许如此污蔑吾国的子民。” “我苏奥米尔人杰地灵,不会有那种暴徒存在!”来自上位者的威严使得宰相不由得也垂下了头。“诚惶诚恐,陛下息怒。”他一边口头上这样说着,一边仔细思索着其它言语仍未放弃。但似乎是因为对自己发火感到后悔的缘故,女王的语气立刻又重新软了下来。 “伊尔玛,亲爱的朋友,余知道您是在担心,但这种担忧真的毫无根据。” “您看,他们归国已经一月有余,又哪里有闯出什么祸端?”“那是因为他们的目标是——”“那信件您可瞒着余等藏起来了。”女王语调又冷了起来。 “藏了半月有余,要不是宫里的仆人偶然发现并上交余等,您可是打算将这事隐瞒到什么时候?” “臣.......”宰相在脑海中搜索到了答案:“陛下既然意已决,那臣也不再阻挠。但近日正是民间鬼节活动,按照耶缇纳宗信仰,生者当为逝者让路,不适应出行。” “持续时间是13日,正巧臣今日就送信到塔尔瓦-苏塔,令龙翼骑士北上,陛下再等两周,一切准备充足再南下,这样可好?”宰相这样说着,扶手鞠了一躬。 他心底里头微微叹了口气,眼见所有阻挠的措施都已经失败,也就只好延期然后再安排足够的兵力护卫确保不出问题。 “嗯,就照您说的做。”女王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建议:“那就请您去发信吧,余等现在前去就餐。” “尊旨。”宰相松了口气,然后再鞠一躬朝着另一侧走了过去。 女王在侍女的簇拥下走过了中庭前往另一侧,而在她离开以后。宰相望了一眼周围那些仆人:“祸从口出,你们可都得记得。”他丢下了这样一句警告意义的话语,然后也转过身向着后方走去。左拐右拐走过漫长的走廊,最后来到了后方的一处高塔。 “书记官。”宰相伊尔玛紧皱着眉头。“大人。”对方施了一礼。 “写信寄往南部,还有,之前的调查搞清楚了吗?” “明知道陛下的性情,怎会有这种大嘴巴把消息给走漏的!”宰相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坐在了椅子上。 “大人觉得,那些人是。”年轻的书记官欲言又止,他显然也是知情人士,这个‘他们’指的自然是归国的大剑士。 “只有神明能知道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宰相显得十分疲惫,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作为阻挠吾国发展的最大障碍,排除他们是势在必行。但这事是急不得的,得温水煮青蛙。女王陛下当初那突如其来的宣言,强行要他们在剑和国家之间二选一,老夫收拾烂摊子可是......唉......” “现在打草惊蛇,那些地方贵族有许多也担心自己被过河拆桥,导致吾国发展缓慢处处遭受阻挠。偏巧帝国遭受袭击,潜在的敌人蠢蠢欲动。吾国现与帝国交好,立场上十分尴尬。而他们在这种关头归来,发出商谈请求,消息又被陛下给得知了......”宰相不停地揉着太阳穴,但头痛却始终没有得到减轻。 “大人可多注意身体,我熟识的一位药师在调理上颇有成就,之后介绍给您吧。”书记官命令手下的人书写信件安排传送,然后接过仆人手里的一杯热茶亲手递给了宰相。 “哪有这份余裕啊。”宰相摆了摆手拒绝了茶水,然后长叹一声:“完全抽不开身。” “还好老夫用传统节日和宗教庆典为由延缓了陛下的出行,既然无法阻止,那最少要控制好——”他这样说着,话没说完外头忽然响起了“哒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 宫殿之中这样的行为可是严格禁止的,但那跑进来的人神色慌张,还没等宰相开口训斥就立刻开口:“宰相大人,不好了,陛下她——” “.......” “伊尔玛,吾友,原谅余等的欺瞒,但您也一直说一国之主不应当为自己的决策而后悔。不必担心,那都是可信赖的吾国子民,他们不会加害于余等。”端丽的字体写着如是的话语。 “神啊——”头痛欲裂的宰相忽然面色惨白地捂住了额头。 “宰相大人!” “咚——” 第一百二十八节:特别待遇 , 以动物作为主角写出的社会寓言,在许多历史悠久的文明当中都有所出现。 狡诈的狐狸欺骗乌鸦的故事;乌鸦饮水的故事;温水煮青蛙的故事;这些一系列的寓言是否与动物真实的本性相通,是否在现实中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或许并不重要。它们仅仅只是人们在无法直接开口指出社会弊端时,用晦涩方法讲述的哲理故事。 在来到东海岸以后购买的书本当中,有一则寓言我们的小米拉是最难以理解的。 它只用简短的语言,没有铺垫也没有什么内心的巧思描写。仅仅只是几句话带过,叙述了北地沙滩上的人抓捕螃蟹的一些细节。 “‘在只有一只蟹的时候,你需紧紧盖上盖子’农夫如是说:‘以防这灵敏的生物逃脱了。’” “‘而当你抓捕了超过一只蟹时,盖子无需盖上亦不会有任何问题。因为每当其中一只蟹试图逃离,另一只总会本能地把它拉下。’”尽管用的是拉曼语书写,但这则寓言的出处据称却是苏奥米尔。也许是语言之间的转译存在信息流失,也许是苏奥米尔人本就不像拉曼人那般善于言辞,这则故事相比起那本书收录的其它十分生动的寓言,要显得晦涩难解许多。 当天的洛安少女并不明白它指的是什么。而求解于自己的老师,那时的亨利给出的答案却也只是一句:“社会太老了。”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语,没有更进一步的解答。 有的事情没有经历过是很难说清楚的。 懂的人自然懂,而不懂的人费再多的口舌也是对牛弹琴。 当初的贤者没有更多解释的原因,在来到了苏奥米尔以后,在进入塔尔瓦-苏塔地区四五天时日之后。 她明白了。 如我们过去所提,塔尔瓦-苏塔作为前往欧罗拉北部王国中心的重要防线,有着苏奥米尔咽喉一般的地位。复杂的地形与千百年来修筑的大小堡垒,使得这里成为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但南北并非永远处于战争状态,考虑到交通往来的需求,在和平的日子里这里自然也有容易通行的大道存在。 “由王室财政出资建造的宽阔山道搭配许多桥梁系统,是来往的商人与旅客们前行的首选。这里的道路最平整也最好走,路上的还有免费可供休息遮风避雨的石屋,当然食物和遮盖用的被褥是需要自备的,但有坚固房屋可以免费临时入住,也算是这童话之国令人神往的原因之一——” 以上,节选自拉曼书籍《来一场北地之旅——去往童话的国度吧》,帕德罗西帝国上流贵族圈子当中小型手册畅销榜第一名。 这本售价换算约为15枚艾拉银币,配有精致版画的印刷书。细致入微地介绍了苏奥米尔的风土人情,只是它仍旧有一个小小的,只是小小的,不起眼的问题。 那就是—— 作者—— 很显然根本没来过苏奥米尔。 通行的木制桥梁面前拦了一队士兵。 年纪都不是很大的他们,与其实说是正规军人,倒不如说有点流氓混混的味道。 3人进入塔尔瓦-苏塔地区已有5天时间,翠湖镇早茶馆老板那儿买的煎饼派上了意外的用场。在分了一些给路上偶遇的从东方小镇过来的拉曼籍商人一家以后,那令亨利还有米拉想起过去在南方遇到过的马里奥大叔的健谈中年商人,为他们讲解了许多如今苏奥米尔的轶闻。 而这其中他再三以拉曼传统俗语强调的一句话,便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塔尔瓦-苏塔,有大量的驻军。 数量庞大的他们原本是由传统地位崇高的大剑士部队所率领。包括当年令大剑士们声名狼藉的“柴薪税”在内的许多不合理重税,实际上也都是为了令塔尔瓦-苏塔防线能够正常运营而做的。 大剑士们自身其实并不富有。 而在他们被驱逐出境以后,王室重点扶持起来的拉曼化龙翼骑士,理所当然地对这些前辈的遗留没有给太多好脸色看。 内心忠于大剑士的优秀士官和军官们基本都被逼走。加之以克扣薪水。尽管总体而言王国在引入与帝国的交流以后确实经济水平有所上涨,但这份肥水并没有塔尔瓦-苏塔驻军的份。 当初在翠湖镇的时候,塔尔瓦-苏塔的军需官会私底下高价倒卖军需物资的事情就已经是人尽皆知。而真正来到了这里,三人意识到这个情况还要比想象的更糟。 他们被拦在了大桥的前方。 事先通过的拉曼籍商人一家,用不甚隐蔽的手段交了一些过路费。而那位大叔在桥上远离的时候还回过头撇了他们这边一眼,眼神之中略带同情。 萍水之交,他也只是事先警告了一下,并没有进一步帮忙的打算。这是人之常情,虽然多少显得有些冷酷,但出门在外靠陌生人接济本来就是帝国上流贵族们才会有的天真想法。 “路费。”头盔和胸甲都戴的七歪八扭的守军士兵用让米拉感觉不爽的眼神打量着她,同时对着亨利开了口。 贤者骑在马上沉默地看了一眼,这里的人显然是一个中队的,总计12人。胸甲和头盔都保养得挺差劲,全都是锈迹,并且明显是不合身的量产品,有一些还是许多年前的古董。与现代胸甲的区别是缺少容纳形变的圆弧造型,这样被钝器击中时力道会直接传递到胸腔上。 “多少?”无端起争执是极为错误的生存手法,毕竟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年轻气盛的佣兵,尤其是男性佣兵当中常有为争几分颜面荣光最终导致尸首分离的。这方面相较之下反而是女性较为理智冷静。 意气用事这样的词汇当然是与我们的贤者先生无缘的,只是他这一开口,却立刻注意到了对方表情上的细微变化。 只是极细微的动作区别,嘴角挂起了一丁点,然后后方几个脏兮兮的苏奥米尔青年互相对视了一下。他们的眼神扫在自己的盔甲、马匹还有胸口的徽章上,又打量着旁边头发变长因而扎了个轻便的短马尾的洛安少女。 亨利的眉毛动了一动,他用马刺轻轻刺激了一下身下战马的肚子,令它缓步向前,同时伸手去掏腰间挂在外围的皮包。 守军士兵脸上的笑容更甚,但洛安少女却注意到贤者用极隐蔽的动作以左脚脚尖拨了一下克莱默尔的剑刃,让它转换成适合拔出来的角度。 她提起了警惕,然后也挪了一下马鞍,让自己挂在鞍座上的长剑更容易拔出,然后挺直了身体,做好冲锋的准备。 这些守军士兵没有注意到任何细节,从懒散的站姿和低下的警惕性可以很容易地看出他们缺乏训练的事实。翠湖镇入口的守备队长那种级别的战斗素养显然在当今的苏奥米尔已是稀罕之物,这一路上过来不论远远观望还是擦肩而过,绝大多数的苏奥米尔步兵都是这种更多是凑合了事的炮灰感觉。 曾经的塔尔瓦-苏塔防线可不是如此。 在高地少数民族的威胁和帝国的进攻之下,即便大剑士的光辉万丈多少掩盖了一些,但苏奥米尔的步兵也是可以和拉曼军团以及骑士们正面对抗的存在。 可如今他们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因为王室舍弃传统,学习拉曼人以及当今里加尔国际社会主流发展骑士阶级的缘故。步兵军费紧张,但占地面积广大的塔尔瓦-苏塔防线不是区区几个骑士团就能守得下来的。所以仍旧需要有大量的步兵驻扎。 没有军费,装备落后,缺少训练,军饷被克扣。在那些立场倾向于大剑士的老兵们都老去或者被逼走的如今,塔尔瓦-苏塔地区驻屯兵可以说是大换血了一番,但他们的立场却仍旧是尴尬的。 苏奥米尔那位天真的女王陛下颁布的指令让大剑士们背井离乡,稍微有点危机感的人都认为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而作为大剑士传统驻扎地的塔尔瓦-苏塔,这里是否仍旧有步兵是倾向于那些大剑士的,也还是一个疑问。 为了防止有朝一日他们反咬一口,王室和贵族们需要有更加强大、处于优势地位的兵力。所以理所应当,训练不足和装备老旧,是高层默许甚至背后推动的行为。 说是爷爷不疼姥姥不爱,也丝毫不算过分。 基于这样的前提,对于塔尔瓦-苏塔驻军的基本素养,也就不应当抱有任何的期待。光是他们的构成,就已经令人深表怀疑。 在历经二十几年,老一辈驻军都退役以后。 如今这条防线超过8成的驻军来自于有轻微犯罪前科的年青人。 按照耶缇纳宗的“赎罪”理念,他们驻扎于此服役3年,便可获得神明的宽恕。 “嗯,真是个无比天才的决定。把一群十七八岁情绪冲动有犯罪前科的年青人凑在一块儿,试图让他们在神恩浩荡之下获得悔改。”两日前听闻商人大叔讲解的我们的贤者先生,说的这句总结显然是反话。 但即便得知如此他们却也没有太大的方法好做,只能希望出来找麻烦的人是老练一些有点地位的。因为这种地头蛇往往更加识时务,不像年轻人那样意气用事。 遗憾的是这份期望也落空了。 “多少钱。”对方没开口回答他的第一次提问,这是在拉高姿态。亨利没有表露出不满,而是接近到了守军士兵的面前,骑着马斜向下地看着他们再度发问。表现出了识时务的模样。 这些人都是苏奥米尔的面孔,平均年龄不超过19岁,多数是黑发碧眼,少数是蓝眼。他抓着钱包,态度和言语都控制在普通交流的范围。 年轻冲动的小屁孩比起老练战士而言是更恐怖的对手,这一点我们在过去已经有所提及。当初作为亨利和米拉相遇契机的那件事情也是如此。抱团的小混混们会有一种目中无人的自大,群体盲从的心理加上年轻气盛,对待他们的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不对,可能就会导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没有年长高位者镇场的这一支中队是极为不稳定的因素,所幸如何对付这些人亨利也手到擒来。 以四字总结—— “顺着他说” 自我意识过剩的小年轻是不可以被否定的,不论你觉得他错得有多离谱,你都只能顺着他来讲。 尤其是在装备和外观上有优越性,看起来比他们高一个档次的人。摆出来平等甚至有些放低的姿态,会让对方感觉到他自己很是重要,是个大人物。而在这种情况下,也就更不容易触到雷区。 “呵呵。”挂着橙牌和秘银胸针的贤者摆出的姿态显然很满足他们的虚荣心,桥口中队为首的那一个人竖起了两根手指头,后面的人对视着开始嬉笑了起来,显得很是买账。 米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而她身后的咖莱瓦则是皱着眉握紧拳头显得十分不快。这个头脑简单的年青人在听闻商人所说的路费问题以后,当场就说出了:“道路是女王陛下修的,说好了是随意畅行,凭什么要给他们缴费。”这样的话语。但有些事情不是简单的一言两语就能概括得了,要为头脑转得不够灵活,认死理的他解释清楚也十分麻烦。于是亨利和米拉只得交待他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乱讲话,让贤者来全权解决。 “叮铃——”亨利掏出了两枚银币,他注意到了对方的眼光一直盯在钱包上。财不露白是出门在外的基本做法,不过要配得上这身行头他也不能带太少钱,那样反而还会再引起怀疑。所以贤者事先安排了钱包的份量,放了约莫20个银币左右的份量在钱包之中,在不引起藏钱装穷怀疑的情况下,也避免了对方漫天要价。 果不其然,在掂量了一眼亨利手中钱袋的份量以后,对方开口用口音浓重的拉曼语追加了一句:“每个人——” 看手头边有多少钱再开口要价。底层小青年的心理,亨利显然是完全摸透了。 他们毫不掩饰的那占便宜得逞的笑嘻嘻表情贤者看在眼里波澜不惊,而后方的米拉则是于此时再次想起了那个螃蟹的寓言。 她终于理解这则故事的寓意了。 对方的开价根据的是他们的穿着和手里头钱包的份量。 换而言之,是这样看起来混得不错的佣兵才有的“特殊待遇”。 照那位已经离去的商人大叔的话来说,按照常理而言也是自然——这些人是决计不敢向贵族收路费的。 他们敢收的只有和自己同为平民阶级的人,而对于发展得稍好一些的人,则自然要价会更高。 如是的情况在苏奥米尔的其它地区也都会存在。畜牧养殖红红火火的牧民可能哪天醒来发现自家的牲畜全被毒死了;而原本卖得不错的某家餐馆忽然有天就有流言说他家的食物来源有一些问题,最终变得无人问津。 这些例子当中如眼下所遭遇的少数是对方确实有利可图的,但更多的情况下,它们损人不利己。 出身仅仅只有几百年历史的亚文内拉,洛安少女对于这种事情了解的不多,理所当然。 西海岸国家繁多,并且很多王国政权都朝不保夕,因此尤其是在亚文内拉语地区真正的传统很难形成。而在相对而言局势更加稳固的东海岸,尤其是苏奥米尔王国,阶级的固化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深刻。 以东海岸人的眼光来看,这些“维斯兰”蛮族野蛮又残暴,若是对对方有所不满的话拔剑相向也是理所当然。 但这种自诩的所谓“文明”,所谓“传统”,凡事都极其讲究阶级和正确做法以及不显山不漏水以亨利的话形容是“把脏东西扫到地毯下面就假装干净”的做法。 就真的很好吗? 她想起了索拉丁高地曾有的遭遇。 那些教会的骑士所做的事情,与眼下的光景重合在了一起。 并非出自历史悠久的拉曼文化的她过去不曾懂得的事情,如今显得是清晰明了了。 亨利那日的愤怒,她如今也能切身体会了。 “帕德罗西人的二流冒险小说当中,暴君总是肆意妄为,而民众被欺压不敢反抗的。” “但现实中的暴君并不需要刻意地表现出蛮横。” “因为人民,会主动地献上自己。” 苏奥米尔没有切实的暴君,但这千百年历史流传下来的稳固社会阶级,这个王国的传统。其核心观念却如同一位不可撼动稳坐于王位之上的暴君,永世无法被排除。 那总结为四个字。 便是“安分守己”。 米拉所无法理解的在索拉丁高地那些圣骑士对他们穷追猛打的做法,还有一系列的在她看来很荒唐的举措。实际上对方看来他们这边反倒才是异类,是应当被排除的。 下层阶级哪怕有忤逆上层的想法都是错误的。 你应当安分守己,讨好自己的主子,而不得有任何其它的想法;不得有任何异心;否则就连存在都要被否定。 愚昧吗。 或许该说是可悲吧。 就像那个螃蟹的寓言一样。试图往上爬,谋求发展,想获得更好生活的人,即便上层阶级不施以压力,同一阶级却也总有人认为你不够安分守己,要把你拉回到坑底。 这不是单纯的嫉妒二字可以总结概括,而是来自于历史悠长的国家特有的固化阶级思想。 名为“传统”的心灵枷锁。 对上层阶级摇尾乞怜,而同一阶级混得稍好一些的,就要敲竹杠,给特殊待遇。 他们乐于看比自己混得好的人倒霉、出洋相,最好是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个国家,和亚文内拉,有着天差地别。 女孩忽然在心底里产生了一丝对于贤者的歉意,在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以后,她忽然有些理解亨利对苏奥米尔的事情避而不谈的原因。 虽然不知是否是她所推测的那样,但只要想到有朝一日亚文内拉也变成这副模样,她就觉得心口没来由地闷得慌。 ——烦躁的事情还没有就此结束,在亨利掏出了6枚银币以后,对方再一次张开了口:“啊——你理解错了吧,佣兵。” 年轻的守军士兵用轻佻又愉快占便宜得逞的语调说着,而他身后的同伴终于没忍住是“嘿嘿”嘻笑了起来:“不是说你们每个人2枚银币,而是给我们每个人。” “”米拉沉默了起来,咖莱瓦抿住了下唇,不过亨利仍旧显得风轻云淡。 他“哦”了一声,然后把整个钱袋丢了过去。 “嘿,算你识相。”那年青人打开了皮包然后检查着里头的艾拉银币。 “可以通过了吗?”贤者发问,而对方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米拉和咖莱瓦一眼,“啧”了一声之后挥了挥手:“莱塔莱塔(放行放行)!”他用苏奥米尔语这样喊着,紧接着和其他11人一起懒散地散到了桥口的两侧。 “走吧。”亨利回过头叫了一眼,而米拉和咖莱瓦沉默地向前走来。 “唷——”洛安少女通过的时候守军士兵们夸张地吹着口哨,年轻的女性佣兵在哪里都不算常见,而在这种青春期小男生尤其多的地方,他们行为更是夸张。 女孩没理他们,只是继续通过。 二人骑着马上了稳固的木制大桥,虽说花了很大一笔钱让人有些憋屈,但总算不至于闯出更大的祸端来。米拉松了口气,但呼吸还没更换完成,放下来的心却又再度提了回去。 “萨萨塔(人渣)。”沉默了许久的旅店家大儿子在经过的时候没忍住用极小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你他妈说什么?”正在分银币的守军士兵转过了头,而倔强的搬运工抿着嘴唇抓着腰上的单手刀也回过了身。 “你们这样,还算是女王陛下的士兵吗,一点荣誉心都没有!” “啪。”米拉扶住了额头。 “”亨利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耸了耸肩。 “得了,打吧。”洛安少女抓着缰绳,然后一手“锵——”地一声抽出了剑。 第一百二十九节:桥口激战 人高马大的身形配合多年做搬运练出来的强壮体格。面对这些虽然身高不错,但裸露的四肢纤细,身上邋遢站姿懒散一股小痞子气息的守军士兵,咖莱瓦犯了第一个错误。 这是一个判断上的错误,他觉得自己可以打得赢对方。 年轻又高大有力的男性常有这种错觉。在对自己气力的自信以及虚荣心的作用下,他们往往会过分高估自己,又过分地低估敌人。 他那粗浅又毫无根据的自信来源于己身的蛮力,和少许因为年轻气盛而有过的斗殴经验。可兵械战斗不似拳击,并不是蛮力过人耐打抗揍就可以赢的。 不论多高多重多强壮,被锐器割开一样会流血虚弱。 他没有合理的战斗认知,对于武器的威胁性和敌我强弱没有正确的判断。 这是任何战斗职业者的立身之本,若不对各种武器的杀伤力有足够清晰的认知,怀抱敬畏之心,那么原本可以赢下来的战斗最终也会以你躺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收场。 体格和蛮力在械斗之中不意味着一切,一个赤手空拳的壮汉和一个拿着一把尖刀的小姑娘外行总会觉得是前者稳赢,但若双方格斗经验等同的话,胜率仅仅只有四六开。 壮汉4,小姑娘6。 这是咖莱瓦犯的第一个错误,而他的第二个错误,则与亨利还有米拉分不开关系。 在贤者与洛安少女的手中,刀剑就像是一根木棍一样熟悉。这种流畅自然如臂指使,给予了与他们一同旅行的咖莱瓦一种错觉,那就是运用刀剑的技术其实非常简单容易上手,就算是他这样的外行,也可以轻易掌握。 但事实是。 搬运工只是搬运工,他的肌肉和体格是扛重物练出来的。不会在把剑挂上腰的一瞬间就变成了技术了得的剑师。 “哈啊啊啊!!”大吼着为自己助威的咖莱瓦感觉气血上涌,他“唰”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刀,然后离得远远地就开始用非常明显的大角度胡乱挥舞着,造成一种刀花密不透风的错觉。 聪慧的小独角兽快速地跑到了米拉和亨利这边来,而咖莱瓦则乱舞着战刀朝着士兵们冲去。 他在内心当中想象着自己的攻击如何轻易地劈开对手的矛头,然后近身过去把这些欠揍的瘦小兵痞暴打一顿——这便是他犯的第三个,假使米拉和亨利不在的话,也会是最后一个的错误。 ——忽略了装备以及人数带来的优越性。 短进长,即便是对熟手的剑师而言,也会是最高级的考验。 厉害的剑客面对训练不足的士兵确实能够做到取得先机单方面殴打。 但即便这些兵痞确实算是后者,咖莱瓦却也与前者扯不上半个铜板的关系。 “阿西(蠢货)。”面对隔得老远就开始胡乱挥刀,自认刀花密不透风的年青人,守军士兵们发出了嘲讽的声音,接着只是普通地端平长矛刺了过来。 “啊啊啊!!”直到这一刻幻想才终于被打破,当好几支长矛刺来的时候咖莱瓦忽然发现所谓左右格挡实在是无比困难。他想象中的轻易砍掉矛头近身的景象难以实现,那挥舞过头的巨大动作看起来夸张但速度和效率根本不够,年青人立刻慌了起来,他急匆匆地就开始往后倒退着同时继续用几乎是狂甩的动作挥舞着战刀试图格开长矛。 “当啪——”歪斜的刀刃拍开了较为靠近的矛尖,但另一端的士兵双手紧握着长矛仅仅小幅度的调节就再度将摄人的矛尖指向他的身体。 “嗬——嗬——”在犹如如影随形的毒蛇一般尖锐的威胁下,咖莱瓦慌了起来,呼吸也随之开始乱了。 这一切发生不过几秒时间,身后的米拉和亨利甚至都还来不及赶到他的身边。 幻想片片碎裂,真正的战斗和他的想象有天壤之别。 身体再强壮不懂得正确的知识他也只是大号的靶子,即便体力充沛但浪费在低效率只是看起来很酷炫的胡乱挥舞之中也徒劳无功。 他只顾着自己有体格的优势,因内心中的气愤而盲目,主观地忽略了对手在装备和人数上的优势。 装备长矛和胸甲头盔的正规军步兵队伍,再如何缺乏训练,也是足以碾压仅仅拿着一把一米不到的护身战刀的人。 咖莱瓦毫无防具,武器又有长度劣势。相较之下兵痞们穿着的防具再如何老旧和不合身终究也覆盖了躯干和头部等要害。 “啊啊,啊啊啊——”他彻底慌了。兵痞们踏上了桥,咖莱瓦挥舞战刀没有获得充足的效果只能本能地用右手护在自己的身体面前,这导致他的小臂被尖锐的矛尖挑刺划拉开了很多伤口。 鲜血开始流淌刺痛使得他几秒前还在气势汹汹的模样消去了大半,此刻的他完全六神无主——所幸他也并非独自于此。 “咚咚咚——”的声音在一侧响起,紧接着米拉:“嘿!”地叫了一声,把放在她鞍袋里头的小独角兽那件马衣丢了过来罩住了这些兵痞们的长矛。 “哈将卡哈将卡(散开散开)!”巨大的布料缠住了矛头,但能争取的时间极为有限,兵痞们开始往后退同时抽出长矛。 “跑啊你这家伙!”洛安少女对着愣住的年青人吼了一嗓子。惊醒过来的咖莱瓦忙不迭地转过了身,他仍旧抓着单手刀,右臂被挑开的长条伤口鲜血流下来浸湿了刀柄,使得它手感粘滑。 “提多——(小妞——)!”来自帕尔尼拉的贵族纹章兴许能够唬得了波鲁萨罗的人和有见识的大商人,对这些社会阶级低下的兵痞却不起作用。他们直接踩过了马衣然后朝着这边举着长矛接近了过来。 “啧——”“锵——”米拉抓着了缰绳一手拔出了手半剑但却也觉得有些不好发挥,她虽着甲但身下战马却是无防护的,在桥面上若是马儿受到攻击发狂了冲到边缘摔落山崖可就是十死无生。 “向左避开——”说着亚文内拉语的亨利平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同时还有一声金属卡到位的清脆“咔嚓——”声—— “嘶吁吁吁——”女孩果断地拉扯马匹同时整个人重心都朝左倾,而在她躲开的一瞬间。 贤者扣下了扳机。 “砰咻——当!!”之前收钱的那名兵痞脑袋上迎来了一记重击,他头盔立刻出现了凹陷,震荡让这名士兵感觉头晕目眩,他啪的一下倒在了地上,而士兵们立刻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抬头看着这一边。 “咚咚咚——”“哈——”米拉骑着马退到了亨利的旁边。 “.......”贤者站在原地,没有骑马也没有拿着克莱默尔,手里头拿着刚刚发射完的十字弓仍旧指着这边。 “弩!他们有弩!”护甲防护面积终究不很足够的这些人慌张了起来,远程武器除了全副重装的骑士阶级以外是极具威胁性的。 “没事,上弦很慢——”试图稳住军心的其中一人喊了起来,但他话音未落所有人就见亨利把弩机的尾端顶在自己布里艮地式板甲衣的腹部,然后单手轻松一拉上弦,夹在腋下然后从身后的皮袋里头抽出了一枚弩矢安了上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而与此同时他手里还有另一台弩机指着这边。 “快走啊,笨蛋!”米拉再次对着愣在原地的咖莱瓦叫骂了一句,她手持长剑连人带马护在了年青人的身旁。“啊——啊——”紧张得变成结巴的咖莱瓦慌慌张张地重新动了起来,两人紧接着一同撤到了接近桥中心的地方,在亨利身后十米左右相对安全的距离。 “啧——”头盔上有凹陷的兵痞头子在同伴的搀扶下起了身,这一发弩矢带给他的除了内心中的震撼以外还有失了面子的光火,但他尽管年轻却并没有咖莱瓦那般冲动,而是小心谨慎地待在了友军的护卫之中。 “咕——”兵痞们都咽着口水看向这边。 贤者平稳地端着两把轻弩,他和对方保持着几米的距离。尽管严格意义上亨利只能发射两发弩矢然后兵痞们就会冲到能够攻击他的距离,但要这种士气低下的小兵痞在可能会丧命的情况下仍旧如敢死队勇士一般冲上来,那显然是强人所难。 他们可能会在占据数量优势的情况下欺凌其他人,杀人之类的事情也做得出来。但在遇到要牺牲的情况时,就会暴露出杂牌的劣根性。 12个人,贤者的弩矢射得再准也只能在他们越过这几米距离之前杀死两人。但谁都不希望自己是那个死掉的倒霉鬼,所以这群人用苏奥米尔语叽叽喳喳地催促着彼此上前,却始终没有人迈出这一步。 “我很——”“闭上嘴咬紧牙关!”脸色苍白的咖莱瓦跑到了后面立刻两脚一软坐倒在地,他正打算道歉却被女孩打断。米拉将长剑回鞘一把抓起了装着烈酒的皮水囊,然后手脚麻利地翻身下了马。单手抓着皮水囊的出水口部分用嘴咬住软木塞一拉然后吐出,被麻绳系着的软木塞子自然地垂在旁边。同时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从马鞍包里扯出一截麻布。 “呜——”咖莱瓦闭上了嘴抬起手满脸冷汗,而洛安少女直接把烈酒往他的前臂上浇了上去。 “呜——咔锵——咚咚咚——”太阳穴青筋暴起的年青人因为消毒的疼痛而松开了手中的战刀连连捶着木制桥面,新鲜的伤口随着烈酒的冲洗仍旧在涌出鲜血,血液和酒精混杂在一起流在了地上,浓重的酒味掩盖了血腥味开始弥漫在紧张的空气之中。 “老师,我们没带蜂蜜?”米拉回过头对着亨利问了一句。 “先止血。”而贤者头也不回地说着,洛安少女点了点头,然后“撕拉——”地一声把麻布扯开。 “呜呃——”为了止血她用力地把麻布缠了上去,这使得咖莱瓦再次咬紧了牙关开始捶着桥面。“男人点,这就是皮肉伤而已。”米拉白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地缠了好几圈绷带以后系上了一个结。 “......”仍旧没有完全止血的小臂鲜血开始逐渐渗出让绷带颜色变深,女孩皱着眉看着这一切,又转过身看向自己老师的背影。 “看来我们得,和谈一下——”头盔有凹陷的兵痞头头用口音浓重的拉曼语这样说着,然后抬起头望向另一侧时他那翠绿的眼睛明显一亮,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以后又立马改口:“虽然我是想这样说的,但看来你们今天别想走了,佣兵。” 原来有些紧张的士兵们脸上重新露出了轻松又带有几分戏谑的神情,米拉皱着眉顺着他们的眼神回过头看向身后大桥的另一端,咖莱瓦也有样学样,然后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老师......”洛安少女语气凝重。 “多少人。”亨利头也不回。 “一个中队”女孩看着桥的另一边因为刚刚的动静而探出头来的那些士兵:“暂时”她如是补充着。这些人显然都是一丘之貉。见到同为守军的自己人与佣兵产生冲突,立刻就端着矛走了过来。 即便是头脑简单如咖莱瓦,此刻也不会指望着跟新出现的那一队士兵说是这些人敲竹杠要过路费,然后对方就会公正地袒护占理的己方,对抗那些腐败的兵痞。 “我——我真的——”年青的搬运工手足无措,以初次战斗而言他确实经历了太多,而此刻肉体上的疼痛加上内心遭受的冲击使得本就不善言辞的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结巴。 “你来接手,剑借我。”亨利这样说着,然后正面对着桥口这一端的那些士兵缓缓地退后。 “好。”洛安少女接过了轻弩,在被弩矢指着的情况下那一个中队的兵痞都不敢向前来。不过他们占着己方援军已经包围了三人,也仍旧显得轻松自在。 米拉跟着亨利缓缓地退了回来,贤者直直走向了洛安少女的战马然后抽出了上面的长剑。而退回到咖莱瓦身边的洛安少女目视着十几米外的那些兵痞,轻弩依旧对准,看也不看地对着年青的搬运工开口。 “把刀捡起来,回鞘。”她说着,六神无主的年青人愣了一下然后按照白发女孩的指示坐了起来。只是当他收刀好背着背囊打算重新起身时,感觉自己的双脚有些发软。 “男人点。”米拉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然后这样说着,被比自己个子小也更年轻的女孩这样训斥咖莱瓦本应感到没面子,但他这会儿只是浑身打着颤,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啧——啪咻——”“阿西-阿拉皮卡(妈的别怂)!”女孩些许走神的瞬间桥口的兵痞立刻打算推进,她威胁性地射出了一箭逼退他们,然后用还上着的那支弩指着对方同时把空掉的递给咖莱瓦。 “上弦,箭在马背上,然后指着他们。”“啊——好、好。”年青人慌张地动了起来,而在他上好弦回过来颤巍巍地指着那些士兵的一瞬间,米拉也抽空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侧。 “背着背囊还能站得稳吗?还有你会骑马吗?” “能,会。”咖莱瓦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准备撤,你先上马。”洛安少女对着旁边的小独角兽打了个颜色,聪慧的小家伙甩了甩头。 “怎、怎么撤?”咖莱瓦六神无主。 “等下。”米拉这样说着。 “等信号。” “什么信号?”咖莱瓦呆滞地问道。 单手提着剑的贤者走向了对面那些新出现的士兵。 而洛安少女半眯着双眼紧盯着面前的那些兵痞,一字一句地说道: “尖叫声——” “嘭——”“诺斯塔(抬矛)!!!”桥另一端松散阵型的士兵当中忽然响起了怒吼,他们原本以为人数就足以镇住对手让他们乖乖投降,哪知道对面的男人在一瞬间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这空旷毫无遮拦物的大桥上活人不可能平白消失,这是个巫师之类的想法立刻在他们的脑海之中冒出,他们慌张地举起了武器但直到亨利再次出现士兵们才意识到他只是放低身姿冲锋的速度超过了他们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 “啪锵——!!”单手挥舞的长剑在命中木杆的一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抖动,斩击能力不如克莱默尔的它只砍进去了一半但亨利强大的蛮力直接把余下的部分给甩断。 矛头落地在桥面上一弹之后从边缘掉落谷底,贤者直接杀进了敌群之中,他单手持剑在砍断了两支矛以后直接顺着用配重球狠狠地砸了在右侧士兵的头盔上发出“哐——!!”的一声响声,同一时间左手探出扼住了左侧士兵的喉咙把这个身高一米八几着甲体重最少也在八十公斤以上的人单手提了起来。 “咕呃——”感觉自己喉咙仿佛被铁钳夹住的士兵瞪大了双眼张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拼命试图呼吸,而亨利举着一个大活人作为盾牌格开了后方的另外三支长矛,在右侧那名被击晕的士兵倒地的过程中就又往前突刺了几米。 “阿西!”苏奥米尔语的咒骂声在旁边接连响起,新出现的这队士兵当中稍微训练有素一点的一人松开了近距离不易发挥的长矛把手伸向了腰间战刀的刀柄,但在他拔出来一半的那一瞬间贤者用配重球狠狠地砸中了他的手背。 “锵咔——”手背的骨骼发出清脆的声音被打得粉碎,而被打回去的战刀护手和鞘口的金属碰撞发出颤音久久未停。 “呃啊——”捂着扭曲变形的右手蹲下的士兵面容变形,而亨利扼喉的那人也晕了过去,贤者松开了手,然后抬起了脚。 板甲衣的下摆轻轻飞舞,而他抬起了左腿蜷缩起来,紧接着在晕掉的士兵落地的刹那稳稳地踹在了胸甲上。 “咚——!!”士兵的头盔在冲击之中落了下来,他的身体直接砸倒了好几个同伴。 “呃啊——呃啊啊啊啊啊啊——”接触不超过10秒,12人的中队倒了一半。 发出尖叫声的士兵们阵型进一步地松散了起来,而我们的洛安少女也在此时回过了头: “走!”她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骑在亨利那匹战马上方的咖莱瓦这样说道,年青人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甩动了缰绳:“驾!!” “阿西!!”兵痞们因为桥另一端的惨状有些精神恍惚,但看到二人行动起来也重新迈开了脚步。“啪啪——”“咻夺!”钉在地面上的两枚弩矢令他们再度停了下来,而翻身慌忙上马的米拉和咖莱瓦与小独角兽三骑排成纵列迅速地朝着桥的另一侧跑去。 “老师!”跑过亨利身边时米拉把手伸向了贤者,而亨利把她的长剑准确无误地插回鞘里同时抓起了刚刚被砍掉矛头的仅剩下木头部分的长棍。 “咚!”他翻身上马的一瞬间将长棍掷出击倒了拦在路线上的最后一名士兵,紧接着三人三骑迅速地通过了桥口的地方。 “哈啊啊!!”“阿西,阿拉-帕斯塔-西塔-昆(蠢货,别让他们跑了)!”杂乱的叫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被尖叫声惊扰到从附近的营房涌来了更多的士兵,人数足有一百以上,只是没有马匹的他们只能在身后叫嚷着,很快就被甩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节:狼与牧羊犬(一) “沙沙——”光从高处的窗口照射进来,映在打磨抛光过的上好黑檀木桌子上,令毫无灰尘的表面有一种如大理石一般的光洁感。戴着两枚铂金戒指的手以教科书般标准的姿势捏着有秘银笔尖的洁白鹅毛笔,沾了沾墨水瓶之后,又飞快地在纸张上书写了起来。 加热印油用的香薰蜡烛散发出淡淡的香味,一阵优美的连体字书写过后他点了几个标点符号在上面。字体和持笔姿态都显示出了书写者十足的教养——他写完了这一段,然后又抬起手去蘸了蘸墨水,正打算继续书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于此刻响了起来:“那个......大人——” 男人停下了笔,眉头微微一皱。 他伸出手去拿放在一旁的银质酒杯,因为动作的缘故镶金边的宝蓝色天鹅绒斗篷往侧面滑去,而他抬起手,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水,这才将目光投向对面拘谨地站着的那人。 “就是,您——”浑身脏兮兮的小青年穿着亚麻衬衣和羊毛裤,在如此精致到处都放着价值不菲物品的房间当中他就连呼吸都十分不自在。他努力地找寻着措辞,但却因为缺乏教养的缘故说出来的话语仍旧显得土气十足:“我都已经站了两个小时了,您可以听我说了吧?” 连表谦卑的“在下”之类自称都不懂得,又过于迫切地要求上位者予以回应,这种失了体统丢了礼节的做法让体面的中年人原本只是微微皱着的眉头拉得更紧。 而还未待他开口,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另一人就训斥了:“大胆,你没看出来团长大人正在工作吗。团长彻夜处理文书,如此忙碌辛劳,若非听闻这是要紧的事情也不会抽空来接见。” “但这又是什么?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东西了胆敢催促大人放下手头的工作来?只是站两个小时就嫌累,窝囊废!”穿着修身上流社会服饰的这人显然也是属于骑士阶级,从胸口徽章来看大约是一位副官。团长等他训斥完毕然后抬起了手,副官立刻住嘴,退回到了身后挺直腰板站着仿佛他是一座雕像。 “我——”小青年开口本能地试图辩驳,但在意识到身份地位的差距以后他又惊恐地闭上了嘴:“我很抱歉,大人们。”他找不出话来,而将一头短发都梳起来的团长把鹅毛笔放在了旁边,因太阳升起气温升高的缘故把天鹅绒斗篷摘下放在椅子上。然后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才缓缓开口。 “是说有人强闯,还打伤了你们的人?”褪去天鹅绒斗篷后,室内唯一坐着的那个人穿着显露无遗。紧致修身胸前和小臂都有镶金银扣的深蓝色外衣,而左胸系着的纯金胸针上面画着羽翼、彗星以及代表苏奥米尔王室的铃兰,在识得这些标识物的人眼里身份呼之欲出。 这正是当今苏奥米尔王国武力的顶端,王室与教会直属的贵族骑兵,龙翼骑士团的大团长。 “是——”上位者的威严使得这名之前与亨利他们有过冲突的兵痞青年全无在三人面前蛮横的模样,他显得像是一只刚被领养到陌生家庭的小猫一样恐惧又老实,连自己脚下站着的那块地方都不敢离开,生怕多踏一寸地就要被骑士老爷们处以鞭刑。 就连刚刚没礼貌的开口,也是因为站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实在是腿脚发胀。 苏奥米尔的社会阶级极为严苛,下位者被晾着也不得有任何怨言。这是对方给的下马威,年青的士兵是懂得这一点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小混混对付同一阶级的人蛮横,是因为觉得自己背后有靠山。而对着贵族阶级,尤其是这些拥有先斩后奏特权的武官,他们则会完美地演绎什么叫做夹着尾巴做人。 性子刚烈的人兴许会嘲讽是欺软怕硬,但最少这能让你避免不明不白地落到尸首分离躺在某个阴冷角落里的下场。 不论看起来多体面客气,这些贵族们。 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年近40的大团长再度沉默了。青年兵痞又开始手足无措起来,之前被副官呵斥之后他的神经显得更加紧张起来,此时心底里愈发开始后悔起自己的决策来。 这本是拉帮结派的地痞青年常有的套路,不论当兵之前还是之后都没有改变。有同伴被打了,就要起哄把事情给搞大拉人报复把场子给找回来。 但士兵们如同一盘散沙,光靠他们自己没有这么大面子去调动整个塔尔瓦-苏塔地区的士兵。于是天才如他,想出来的主意自然是把故事稍微修改一下,然后上报上级,引起重视。 由上层的贵族老爷们颁布命令要求全境的士兵都搜捕那三个人的话,他们就插翅难逃了。 这计划原本应该是完美的,可就连他也没有预料到会受到如此重视,以至于大团长本人都亲自接见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在出乎意料的事件之下他像是被远古掠食者盯着一样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顺畅。 和外界的理解略有不同,塔尔瓦-苏塔的驻军步兵和骑士团之间的不对头关系,其实是单方面的。 亲大剑士立场的,还有不服管教的刺儿头基本都被处理掉。这份关系只是龙翼骑士团单方面地瞧不起这些下级步兵,而步兵们的态度与其说是敌对,倒不如说是畏惧之中夹着些微的艳羡和嫉妒。 区区一介小卒,在他的上面还压着一大堆步兵里头的军官,然后再往上去才是贵族骑士团的成员。而位于整个塔尔瓦-苏塔地区权力顶点的,便是面前坐着的这位名为威马·维里由·麦尼斯多爵士阁下的龙翼骑士团大团长。 越过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军官也越过了骑士团的普通成员直接被接见,这就好像是普通人忽然被女王陛下邀请一同喝下午茶一样,显然只会令下位者手足无措,受宠若惊。 他不甚胆敢抬头去瞧对方的颜色,感觉自己的躯干头颅四肢都不在应有的位置。此刻打断了对方书写而大团长又沉默不语,不知他是否动怒的青年兵痞站也站不好坐又不能坐,总是找不到一个感觉合理的姿态。他冷汗连连,这时腿脚的酸楚反倒是不那么要紧了。 “啧,无能。”这人懦弱又担惊受怕的模样毫无遮掩,一旁的副官高高在上地从嘴角唇间吐出了不屑的音调,但他也只是垂丧着头,丝毫不敢反驳。 “奈莱,是吗?”麦尼斯多开口问道,而被他叫到的兵痞不停地点着头。大团长吹了一口气把香薰蜡烛吹熄,印油立刻开始凝结,而他再次用平稳的语调开口:“说给我听吧。” 像是获得了神明的宽恕一般,奈莱总算是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把他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 他起初还有些拘谨和结巴,后面随着叙述没被打断,越来越拿回了那份自信,仿佛这里不是大团长的接待室而是某处酒馆一般眉飞色舞地详细描述着:“——我们和那一家子商人挥手告别以后,那几个人就闯了过来。” “哎呀大人您不知道,他们偷袭了我们,简直是最恶劣的狗杂。果然那些大剑狗杂的恶名不是瞎编——”奈莱这样说着,他打的算盘三言两语就能看出,显然是准备把这件事情跟传得风声四起的大剑士归乡扯上关系。 “但我们可是奋力抵抗了的,大人,那些受伤的弟兄们身上的伤就是我们的荣誉勋章!”他拍着自己的胸口这样说着,而旁边的副官皱着眉毛打断了奈莱的吹嘘:“说重点的,那些人的样貌和细节呢,连相貌都没有怎么搜捕?” “呃,这个。”奈莱眼睛转了一下然后找到了说辞:“他们来的太快了,直接就连人带马冲过去。我们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人,但总之是三个人是没错的!” “他们偷袭完我们然后一瞬间就借着马匹的冲势跑过去了,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来看清楚!”他一边思考着一边补全自己的说辞,而大团长沉默地听闻,直到他这一段说的差不多才冷不丁地发问:“没看清,那你又怎么知道是大剑士的?” “呃——”奈莱说不出话了,他满脸冷汗地继续试图在脑海里搜寻说辞,但大团长却似乎不打算再给他机会,他用平稳的语调接着说道:“肋骨、手掌骨折和脑震荡,还有声带受挫,其余几人轻伤。” “这是哪门子的大剑做的?”团长平稳却看穿一切的语调让奈莱如坠冰窖,他完全不知道对方已经把这些信息都掌握在手。 “桥面还钉着弩矢,在你所属的中队守的这处桥口。4米处有一枚,10米处有两枚。而受伤的人全都是守另一侧的另一个中队。” “战斗持续的时间,恐怕不仅仅是片刻吧?”大团长用他翠绿色的眼睛盯着奈莱:“奋力抵抗的你们,怎么一个人都没受伤的?” “我——我——”谎话被揭穿的小青年手足无措,他“呲——”地一声挪动了脚,本能地准备逃跑。 “你们敲诈路费的事情,以为上头的人都是瞎的看不着?” “......”奈莱开始发抖,他转过了身往外看去打算找后路,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被两名穿着全身甲的骑士封锁了起来。 “这东西。”大团长从黑檀木桌子底下奈莱看不到的地方拿出了某样东西,然后丢到了他的面前。 “啪——” 那是脏兮兮的马衣,米拉紧急拿来缠住他们矛杆的。因为看起来布料价值不菲,被中队的人捡了起来打算后面拿去换钱。不知怎地就落到了大团长的手中。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对吧?”大团长接着开口。 “这是帕德罗西帝国皇亲的标识。” “能够带着这种东西的人,显然是与帝国高层贵族有紧密联系的。”他语调平稳,但这句话听在奈莱耳里却好像一声惊雷。 “啊——”“咚——”的一声,奈莱两脚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你现在最好希望那三人当中不要有任何人出事,否则的话。”大团长没有继续说,而奈莱已经抖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啧。”副官鄙夷地看着他,然后挥了挥手让那两名骑士进来把他架了出去。 “把他吓成那样,您也真是恶趣味。”全身着甲的骑士走路的声音远去,而副官开口,对着大团长说道。 “没接到正式通知,估计也就是帮忙护送相关物品的佣兵,没有真正的帝国贵族随行吧?” “嗯。”大团长点了点头:“终归,顺着这条线追查一下,在这种节骨眼我可不想有任何意外。” “这帮饭桶就知道搞点小偷小摸,还想跟大剑士扯上关系。完全不知道这种虚假情报会浪费我们多少人力物力。”副官显得极其不屑:“真要遇上的是大剑士,现在他们哪里还有人活着的。” “你高傲了点,西格。”麦尼斯多大团长语调依然平稳:“就说你自己,在只拿一把剑的情况下,面对一个中队拿矛的士兵,能做到一个人不杀吗?” “而且他还不是穿着全身甲的。” “......”副官西格沉默了。 “稍有差池,稍有犹豫,就会落得万劫不复之地。”麦尼斯多叹了口气。 “行动迅速不留痕迹,战力强大,头脑冷静。此等逸材,我等龙翼骑士团人杰辈出,但上下搜寻。” “却一个都找不到啊。” “你领回来的那支商队已经北上了?”大团长忽然转移了话题。 “是的,昨天已经通过了最后的关口。”西格点了点头,几天前去往翠湖镇劝说那支商队的领导者正是他本人。 “那就先抽手去循着这条线查一下吧,这样的人,只希望不是我们的敌人就好。” “下官遵命。”西格行了一礼,而麦尼斯多再次叹了口气。他看向了桌子上新拆封的加急信件,然后又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回信,显得有些头痛。 “有个喜欢把自己往狼嘴里送的主子,我们这些牧羊犬。” “是真的难办啊。” 第一百三十一节:狼与牧羊犬(二) 重型苏奥米尔挽马走起来的速度很是缓慢,相较卫队所用的轻型骑乘马,它们吃苦耐劳,但性情亦较为凶暴。 为避免错误驱使方法使马匹发狂不受控制,车夫需要经过特别训练。 七歪八扭的塔尔瓦-苏塔防线较为平整宽阔的地段都有铺就平坦大道。许多需要上下攀爬的斜坡被避开,实在过不去的地方还会由石工开凿,铺平路面,并且架桥。 由木桥与平整缓和斜坡路组成的塔尔瓦-苏塔主干道,在非战时管制期间每日供成百上千的人通过亦没有问题。不过即便经过数代人的努力,这山路也依旧算不上好走。尤其是在带着辎重的情况下,一部分路段稍不注意可能被沉重的马车拖着连人带马坠入深渊之中。 不论如何,脚下踩着的变成牢固的大地,总是能为人带来几分安心的。 “踏踏踏——”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因为已经出了塔尔瓦-苏塔地区的缘故,龙翼骑士的护卫也到此为止。商会自家供养的轻骑部队穿着布里艮地板甲衣戴着轻盔,手持长矛开始脱离主阵在队伍前端开路。他们装备精良,骑乘的也是帕德罗西出产的马匹,在外行民众眼里只怕不比一般的伯爵领军队差上多少。 有钱的大商会养的护卫队很多战斗力都不会比正规军差上多少,尤其这些持矛的轻骑,比起塔尔瓦-苏塔地区流氓地痞出身的步兵素养还要更强一些。 与临时合作的战争佣兵团相比,全时间供养着的护卫队花费更加高昂。但他们也相对而言更加忠诚一些,不会因为开价更高就背叛护卫对象。这些护卫很多都是与商会有关系的平民出身,血脉相连加之以从小培养,对于商队本身的忠诚心也相当不错。 而率领他们的领导者以及教官则多是退役的军人或者高级佣兵,商会专门有猎头人士会从合作过的佣兵团之中物色这样的人材,然后挖墙脚。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之下,说是商会的部队比起一般的步兵都要精锐一些,倒也不足为怪。 但正如最前方开路的那名轻骑兵在长矛上系着标识身份的燕尾旗所写的“斯佛尔扎商会”所表明的一般,这些所有的轻骑兵不论如何精锐,对于北地而言也仍是来自帕德罗西的异邦人。 二十多年光阴,他们在苏奥米尔赚了个盆满钵满,但却始终没有在本地定居。 这一次也是如此,在大剑士归乡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时,商会高层立即决定转移自身的贵重资产,到相对更加稳定的帝国境内。 狡诈的拉曼人赚取苏奥米尔人的钱,却始终没有打算在此扎根,对这个国家予以回报。 苏奥米尔与帕德罗西民间长久以来尴尬的关系,在开放边关与政策引入帕德罗西的财富交流以后也并未好转多少,这些拉曼商会对此或多或少得负些责任。 但不论在何种时候,总有人能突破民族之间的不和睦,将彼此的感情传递。 “苏西、苏西,你可以睁眼了,看看这是什么——”走上的马车稳定了许多,一身拉曼贵族青年打扮的这人留着一头黑长卷发,而他正对着的对象穿着简单的苏奥米尔服饰,两侧的头发在脑后绑起,显得温婉又大方。 “这是——”苏西端坐在马车的另一端,翠绿色的眼眸在看到那物品以后透露出夺人的光彩——那是一对绿色的猫眼石耳坠,而上面搭配的金属挂载部分则是比起黄金还要珍贵的秘银材质。 “里昂少爷,这么贵的东西。”她用调子温婉但十分标准的拉曼语这样说着,伸出手推回了他递过来的酒红色天鹅绒盒子:“心意我领了,但我不可收下。您是斯佛尔扎商会的继承人,我不过是一介平民女子。” “就当是戏水鸳鸯也好,有这份情我也已经十分满足了。”她显得不卑不亢,而这却使得里昂更加动情。 “你别这样,苏西。”他随手把盒子放在了马车的座椅上,然后单膝下跪握住了苏西的手:“身份是阻碍不住我的真心的。” “这本来是在翠湖镇划船的时候准备送给你的,但我实在。”里昂忽然脸红了起来挠着自己的头发:“我到了门前一脚时却忽然鼓不起勇气来。” “我生怕你拒绝。”里昂垂下了头,他一头黑卷发垂了下来。尽管身份不低,身遭的女性也从不缺少,他却少有像这样迷恋一个人的。 苏奥米尔女性如高岭之花一般的气质,与拉曼女性的娇小可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加之以苏西良好的教养和温婉的性格,当初只是稍作交流里昂就对她发起了攻势,并且雇佣苏西作为商队在苏奥米尔地区的领航员。 “我怎会拒绝您呢。”里昂垂头丧气如小男生一般纯情的模样令苏西露出了温婉的笑容,她伸出手去抚起对方的脸,用翠绿的眼眸直视着里昂的蓝眼睛。 “为我换上吧。”苏西微笑着说,然后挽起了自己的长发,露出洁白的脖颈。 “啊——”里昂的表情变得像个小孩一样快,他起了身,然后小心翼翼得好像是在呵护什么宝物一样摘下了苏西原本戴着的银耳环,换上了新的。 “怎样呢,少爷?”透过窗口洒进来的阳光,绿色猫眼石反射着光辉。与她眼睛颜色相应的耳饰,如冬季白雪皑皑的苏奥米尔大地上一汪翠湖一样,将这份美。 恰到好处地点缀出来。 “少爷?”里昂愣在了原地,而苏西重新开口。 “美,但不及你。”他这样说着,然后忽然扑过来一把将苏西抱住。 “您这,在马车上,小心撞到——”苏西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仍旧保持着温柔。里昂挪过了位子和她坐在了一起,华贵的马车当中仅有两人甜蜜的小世界。 在心愿达成以后里昂连说话的语调都轻快了起来:“日子挑得有些不是时候,真希望是在翠湖镇的时候就能鼓起勇气给你的。” “在鬼节送你这样的礼物,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里昂叹了口气,语调重新变得有些低沉起来,不过苏西以一句话重新将他的心情提升了回来:“我很喜欢。” 她这样说着,而里昂像是个初次恋爱的小男生一样“嘿嘿”笑了起来,再度开始挠头。 他满脸通红,为了掩盖自己的害羞开始转移话题:“说起来明明同为耶缇纳宗,苏奥米尔的规则还真是不一样啊,鬼节持续时间足有13天。帝国那边就只过5天,而且也没有寒食这样的讲究。” “嗯,是千年以上的传统了。在苏奥米尔,这就意味着一切。”苏西垂下了头,用左手玩着自己的头发,显得有些走神。 伊人神伤的模样使得里昂心动的同时又有一分心痛:“别怕,这次是没办法,等商队回去以后,我会跟父亲申请的,就让我们两人独自前往帝国。” “离开这片伤心地。” “被贵族迫害的你的父母亲,我们也定当好好祭奠。”他握住了她的双手。 “我会让人在帝国境内修改最豪华的墓碑,即便尸骨不在只能盖个衣冠冢,我也要让他们有处安眠!” “我,里昂·潘杜尔·斯佛尔扎于此立誓,定不会辜负苏西·米尔塔南。二老在天之灵请看好,你们的女儿。” “日后便由我来守护。”里昂如同一名骑士在宣誓一样半跪了下来,苏西因为他的行为而“噗嗤”一笑,但就在她张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一下。 “吱呀——”两人都差点没有摔倒。“喂,车夫,你在做什么!”愤怒的里昂打开了马车前方的窗户对着车夫咆哮。 “少爷,不是我想停——”车夫显得有些惊慌,他指向了前方,而透过窗户里昂往外看去发现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看一看。”他对着苏西说着,后者点了点头,紧接着里昂拉开了车门往外跑去。 载人马车的位置在队伍的中部,前方是载生活物资的马车和开路的骑兵队。里昂向前奔跑着,一路上其它很多人都和他一样一脸茫然。 “咚咚咚——”的声音在前方传来,紧接着举着斯佛尔扎商会燕尾旗的轻骑兵出现在被森林包夹的这条道路尽头,他驾马狂奔,明显是朝着这边跑来。 “佛拉多斯,发生什么了!队伍怎么停下来了!”里昂对着他喊了一声,而名为佛拉多斯的年青骑兵见到是自家少爷就停了下来,里昂这才注意到他的马和身上全都是血,整张脸也都苍白毫无血色。 “我、我们,少爷。” “我们被袭击了——”他这样说着,里昂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具体细节,就听到侧面的森林当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呼啸。 若他对兵器武艺而非女人更感兴趣一些的话,也许他能够判断得出。 这是剑刃破空的声音。 “嘭嚓——!!”佛拉多斯身下的战马在一瞬间没了头颅,一把足有一米五长度的大剑将它直接斩杀,鲜血溅得两名年青人浑身都是,而被斩首的战马两腿一软直接就倒下上面不知所措的佛拉多斯惨叫一声就被压在了马下。 “啊啊啊——”被倒地战马压着大腿的佛拉多斯开始惨叫,而斩了战马的那人则拿着剑一步步走向他。 “锵——当!”他抽出了马鞍上的单手剑,但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就连着手臂砍飞。 “啊啊啊啊——”“夺——”大剑捅进了挣扎惨叫的轻骑兵喉中,紧接着狠狠一搅:“咕——”几秒前还活得好好的佛拉多斯几下抽搐立刻没了生息。 “啊啊——啊——”里昂瞪大了眼睛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呀啊啊啊——”车队当中有尖叫声响了起来,而那个杀了佛拉多斯的佣兵提着滴血的大剑正要向他走来,他身后另一个同样打扮只是扎着黑色马尾的大剑士却开口阻止。 因为和苏西相恋的缘故,里昂也学习了不少苏奥米尔语,他听的清清楚楚,这个人说的是。 “别,留着他,只杀武装人员。” 那人穿着红色的布里艮地板甲衣,手里头拿的大剑有着黄铜装饰,似乎是队伍当中的领导者。 “哈啊啊啊——”“当唰——”战吼声在马车和马车之间的缝隙传来,一名卫兵举着长矛冲来但片刻间就被大剑士斩杀。愣在原地的里昂眼中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慢了,一分钟前还其乐融融的商队此刻只有尖叫和鲜血,人的惨叫马的嘶啼到处都是,而他愣了足有好几分钟才终于反应过来—— “苏西!”对方那双温婉的眸子在里昂的脑海里回转,他手脚并用地丢下身后的惨叫声和兵刃交击的声响,只是一路向着自己的马车狂奔。 “哈啊啊——”“杀啊——!!”咆哮声接连不断,但整支队伍很显然是进入了伏击圈之中。狂奔的里昂忘却了某样东西,只是把身后仍在拼死抵抗的卫兵们抛弃,一心一意只想奔向自己的恋人。 “苏西,千万别有事啊,苏西——”“天杀的恶鬼!”拉曼语的怒吼声接连不断,但战斗却是一边倒的。本来就是遭受伏击,这些对于地形不甚熟悉的拉曼护卫平日里自吹自擂,面对这些传奇般的可怖战士却像是幼儿一般无力。 “哈啊——哈啊——”养尊处优的身体加之以紧张感使得里昂迅速地疲惫了起来,他缺氧的大脑进一步放弃了思考,充斥着的仅仅只有一个想法。 “苏西。” 带着苏西逃离这里,逃离这一切,找个平静的地方,度过以后的余生。 马车出现在面前了。 “苏西!苏西!”里昂冲了过来,这里也是一团混战,车夫已经丢下了车子,而车门也被打开。 “苏西!你在哪儿!”他大声地喊着,然后因为车旁的血迹而大惊失色。开始在附近找寻起来。 “有了!”那令他无法忘却的身姿,那一抹绿。她没事,太好了!里昂想着,然后在跑过去的同时开口: “苏——” “咚——” 洁白的脸庞上,沾着血。 翠绿的眼眸里头也再没有他熟悉的温柔。 苏西把刀子在长裙上面擦了一擦,然后任由那依靠在马车车厢上喉咙被割开的卫兵滑倒在地。 她听到声音向着这边转过了脸,尽管面容依然是里昂熟悉的那个人,但那位温婉动人的女子却无处可寻。 那碧绿色的眼睛冷得像是苏奥米尔的永久冻土。 里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苏西是。 他们的引航员。 “那种小玩意儿可不适合你——”“嚓——”一名大剑士递给了她一把克莱默尔,苏西扭了扭脑袋,然后一把扯下了不方便行动的长裙。 在那之下是里昂看惯了的洁白大腿,但此刻他却提不起任何的欲求。 杀戮持续了十分钟,崩溃以后,许多人都逃跑了。残留下来的武装部队被屠戮殆尽,而商会的高层人员则是被全部绑了起来。 顺从的马匹呆立在原地,立于尸山血海之中,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分散开来的大剑士们拿着捡来的长矛开始对尚未死透的卫兵进行补刀。 “这些怎么办?海米尔。”苏西用苏奥米尔跟那名扎着马尾的大剑士说道,她指着包括里昂在内的商队高层,这些过去她总是温婉笑着与他们谈天的熟人此刻在她眼里却仿佛连人都不是。 “先低调为上,杀了的话会引起报复。我们只取自己所需,把他们绑起来就好,能不能松绑逃出去,就看他们自己了。”名为海米尔的大剑士这样说着。 “啧,对拉曼狗还要留情面,我看全都杀了好!”另一名大剑士这样说着,而海米尔瞪了他一眼,他就识相地闭上了嘴。 “嗯,好。”苏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准备走。 “为什么.......”头发乱糟糟被绑起来失魂落魄的里昂开口问道。 苏西停下了脚步。 “我们应该是,真的。你是我追求的,我人生中,唯一的。” “但为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吧,少爷。”苏西居高临下地瞥着他。 “我的父母不是被苏奥米尔的贵族杀的。”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墓碑吗。” “因为他们被分尸了,丢在乱葬岗里,除了头以外找不到其他的身体部位。苏奥米尔人是干不出这种事的。” “只有拉曼人才会这样做。” “这是历史悠久的做法,在北方耶缇纳宗的信仰里,人如果尸体是不完整的,那么就无法去到来世。” “所以为了灭绝大剑士以及任何支持者的根,避免他们从地狱归来继续战斗,帝国人总会把死掉的苏奥米尔人分尸。” “不单此生,就连来生也要被夺去。” “苏奥米尔也是有商会的,作为大剑士同情者的我的父母,阻挠了帝国商业进军苏奥米尔的脚步。阻挠了你们斯佛尔扎商会在苏奥米尔立足。所以他们必须消失。” “我曾有短暂片刻指望着某些东西,所以我连姓氏都没有改。但包括你和你父亲在内的所有斯佛尔扎商会的人,都并不记得米卡塔南这个姓氏。都不记得这个只是挡在商会车轮前被碾碎的小小家族。” “斯佛尔扎商会,是建立在尸骸上的。如此的场景,才正适合你们。”苏西抬起手,一把扯下了里昂送的耳环,然后丢在了地上。 “我......”年青人仍想开口,但终究只能望着她的背影远去。 “找到了吗?”海米尔对着另一名大剑士说道。 “那就快点撤离吧!”他这样说着,紧接着在不到5分钟的时间内这些留下了一地死尸的大剑士们就这样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只余下一片血海当中瑟瑟发抖的商会高层一行。 第一百三十二节:狼与牧羊犬(三) 进入八月中旬的欧罗拉中部地区,不同于遥远南方的帕尔尼拉此时仍旧艳阳高照,夜间与清晨稍不留神已经会让人着凉感冒。 在营帐之中即便围绕着篝火入睡,夜里却最好把羊毛斗篷也给盖在身上,避免意外发生。 小小的感冒对于底层人民来说也是极为可怕的。缺乏药物无法治疗可能会丧命是一方面。就算在最好的情况下,本就已经捉襟见肘的家庭生计,若是因为疾病而少了一个劳动力,甚至仅仅只是劳动效率降低,很可能就会引致家破人亡的结局。 如是的生活困苦有很大程度来自于其它阶级的欺压。人类依靠经验累积的草药学在世界各地其实都有长久历史,但在耶缇纳宗信仰最严苛的欧罗拉地区,用草药治病乃是一种异教徒的叛逆行为。 苏奥米尔人的认死理一根筋运用在宗教上面使得他们成为了最好的狂热者。在原教旨主义的规范里,疾病不是因为外在因素而获得的,而是神明对于你沾染有恶魔行径的惩罚。而要治好疾病,你所应做的也是唯一准许被做的。 就是下跪,虔诚地祈祷。 若你是个心灵洁净的人,只是不小心被恶魔所诱惑了误入歧途。那么在你虔诚祈祷之后,神明就会解开惩罚,让你轻松起来。 而得了病不好好祈祷却要去找草药之类的“身外之物”来治疗,这显然是恶魔才会有的“怠惰”和“狡诈”。不好好面对困难靠自身的灵魂洁净捱过去而想依赖外物帮助,这是极为大逆不道的。 草药师这个职业在历史上就这样于苏奥米尔绝迹,而底层人员因为得不到廉价又高效的药物治疗,人均寿命也一度掉到40岁上下。 如今随着宗教制度的改革,神权对于人世间的干涉变得更轻微一些,类似的事情已经变得少见了许多。 但这个国家根深蒂固的传统和人民普遍认死理的一根筋,在各方各面上,都还是让人有一种想骂都骂不出口的无语感。 ——与洛安少女以及贤者一并行动的旅馆家大儿子咖莱瓦,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 “嘭啪——”的声响在帐篷外面响起,本就快要醒来的米拉“唰——”地一下坐了起来掀开帐篷抓起了剑。然后撇过头看了一眼仍躺在地铺上,但睁开了眼的自己的老师。 “是咖莱瓦。”贤者的表情也显得有几分无奈,而两人往帐篷的里侧看去,果不其然,年青的搬运工所躺的位置已经没有人影。 他想来是天刚蒙蒙亮就已经轻手轻脚地摸了出去。米拉和亨利互相叹了口气,然后从帐篷当中走了出来。 “我——”捂着自己右臂伤口的咖莱瓦见到两人,一边忍着痛一边试图找话解释的模样让人无奈更加几分。掉在地上的一个有木框架的皮水桶显然是刚刚发出声音的罪魁祸首,此刻软趴趴赖在地上的它仍旧在不断地渗出水来。 “唉——”洛安少女再度叹了口气,而贤者则是回过身开始收拾起三人的背铺并且为烧了一夜的炭火添加新柴。 “我就是——”年青人仍旧试图辩解。米拉走了过来提起了勉强还剩四分之一桶的水,然后走向了放在营帐外的铁锅。 “哗啦——”的一声,她把水倒到了里头,接着才转过头看向了咖莱瓦。 “......”年青的搬运工垂下了头,像只做了坏事被人训斥的小狗。 “伤口我看看?”亨利把地钉拔走然后麻利地将帐篷收了起来,而米拉走了过去。咖莱瓦迟疑着松开了捂着右臂的手,果不其然,伤口又渗血了。 “你就不能一边坐着去吗?”洛安少女表情有些凶狠。 “我......”咖莱瓦这一次终于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我就是,给你们添了那么多的麻烦。到头来钱也没拿回来,还变成拖累。我想最少能做点什么——” 他这两天都是这幅模样,理由不怎么出乎意料,显然还是在意自己在桥上过关时闯出的祸端。 当时的突围算是及时,若再拖延一会儿附近的驻军全过来了,在几百人规模的包围下即便是我们的贤者先生也没有多少可做的事情。 忍忍就过去的事情,米拉和亨利都忍着付了钱了,但因为咖莱瓦的冲动,他们现在为了避免进一步的麻烦也只能走小道。 大道两天半能通过,小道就得多花个三天的时间最少。加上崎岖不平许多地方还有各类野兽魔兽出没,不论是行走的难度还是危险程度都大大提高。 “不是你的错,每次都要被敲那么多的钱,我们也付不起。”后面收拾好了营帐的亨利把锅架在了火堆上,头也不回地说。但他安慰性质的话语对于一根筋的咖莱瓦显然也起不了太多的作用,年青人仍旧垂头丧气,看得米拉一阵没来由的火大。 “都说了不是你的错你还垂头丧气个什么啊,男人点。”洛安少女怒气冲冲。 “我只是想多少出点力——”咖莱瓦小声嘟哝。 “出什么力气啊?!你这不是在给我添麻烦吗,伤口还没好就一边坐着去,用点需要力气的工作就又裂开了。真想帮我忙就去旁边好好坐着行吗,你把自己的伤口搞裂了要给你包扎的人还不是我。”“噗嗤——”“啊?!”身后的亨利笑了一声,而米拉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 “你们这些认死理的苏奥米尔人真的是——啊啊啊,火大!”“煎饼还剩半个,吃不吃。”亨利适时开口。“要吃!”米拉抛过来一把抢走。 “我......”咖莱瓦眼见工作都被两人接手,十分无奈地只能走到旁边坐下。贤者开始煮起早餐而洛安少女咬着煎饼跑去照顾马匹,他坐在小道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因为闲着无事而有些手足无措。 “旅人这种东西啊。”亨利没有看向这边,拿勺子搅拌着掰碎饼干煮成的面汤同时用平稳的声音开口说道。 咖莱瓦看向了他,贤者接着说:“没有所谓谁欠谁的,碰在一起,一同旅行,就是一种缘分。” “在外旅行的话,互相照顾是一种本分。人就是这样,互相支持着才能够继续前进下去的。”锅底开始有小泡泡升起,亨利拔掉木塞拍了一下小陶罐放了少数盐粒进去:“要是每个人都是指望着对方回报而去帮助的话,人就会因为感觉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回报,而心里开始不平衡。” “进而互相猜忌,最终导致分裂与争斗。”谷物的香气随着温度升高开始弥漫,而咖莱瓦听着亨利的话,显得若有所思。 天气稍冷的早上即便柴火温度十佳,要完全煮熟却也需要花点时间。 需要熬煮一段时间的面汤被较早架上火堆。而等它煮的差不多了,亨利才回过身从咖莱瓦的背囊当中取出咸肉,切片之后放在火堆旁水洗干净的平整石块上,只是稍微烤热一些。 腌制的咸肉是可以冷吃的,在苏奥米尔北部地区拿来腌制的部分通常都是肥肉。牛或者猪身上的脂肪部分用盐腌制,在节日吃寒食或者偶尔的早餐和午餐时,就直接切成薄片然后放入口中食用。 在这雪之国的人晚餐通常会吃热餐。一家人围在壁炉前,用铁锅放入蔬菜和少量腌制的咸肥肉,让油脂挥发在其中,煮成浓汤,在寒冷的夜里温暖人的身心。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生活仅限于领主贵族阶级。包括佣兵在内,大部分下层阶级的人平日里吃的还是各种杂粮和蔬菜较多。 蛋白质的摄取很大一部分依赖于各种豆类食物,尤其是大豆,在东海岸民间下层的饮食结构当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而余下的一些补全则来自于鱼类,不过这很受地形限制,在没有河流和湖泊或是海洋的内陆高山地区就很难获取。 起锅之前贤者往谷物汤里头倒了些许烈酒进一步调味。他们带的皮水囊有好几个,一些放的是水,而还有一些则是装的烈酒。 寒冷的苏奥米尔出行带点酒暖身是常有的做法,加之以还能用来消毒和烹饪时加点进去调味,可以算是一物多用的一个典型。 冒险者和旅行商人们总是重量和体积计算的专家。即便有马匹作为座驾代步,能够携带的东西也是有限的。诚然各种东西都带个齐全能够使得很多事情方便许多。比如铁制的三脚架能够使得你无需每次都找木头做架子,而自带的帐篷杆也是异曲同工。但全都要带上的话体积和重量就会过大,而且花费在装备上的资金也会过多。 所以将一部分能够付出点劳动就解决掉的配件舍弃,而至于那些可以一物多用好处多多的,则绝对会带上,必不可少。 生活方式总会迫使你找出适应的路线,不论是在哪一个行业,时间久了,总会有一套应行的方案被总结出来。 这方案并不能算是绝对正确,即便是所谓传统,随着时间流逝也是该去适应当下社会而改变的。 即便如此,一味地否决却也并未正解,许多年少轻狂的人总将全盘否定传统的做法视为创新。但这种设立一个对立对象然后全部否定掉的做法也是十分偷懒的,并且不论在哪一个行业,这种人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即便是在平和的小镇当中生活,标新立异的人也很少会受欢迎。而在旅者和冒险者行业里头,不好好学习相关的知识狂妄自大的人,往往再也不会从荒野中归来。 创新是需要在对于传统知根知底的情况下开始的,不论是佣兵业界的规矩还是整个国家的局势,一切能够真正稳定维持下去的东西都需要时间来慢慢演变,而非一步登天。 读破万卷书,对于一切知根知底的人,才能结合己身经验,给出进一步发展的意见。 “咔——”亨利掀开了锅,蒸汽开始升腾在营地之中。他随后拿起一根木头把多余的柴火扒拉到了一旁,减小火力,让炭火只是继续维持着谷物汤的温度。 已是这种季节的塔尔瓦-苏塔,稍不留神,整锅汤就已经冷掉。 照料完马匹的洛安少女提着皮水桶从另一侧走了过来,她只装了八成,但仍旧显得有些吃力。 小路这边的水源获取不是很方便,不过已经和守军起了冲突而且这些兵痞敲竹杠的行为显然不是个例,还是避开为妙。 “哈——”放下了水桶的米拉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呼出了一大口白气。 有框架的皮水桶装满水以后就会自己立在地上,刚刚咖莱瓦因为伤口裂开疼痛摔下所幸没有摔破。 懒散的阳光终于开始洒落,而气温也随之逐渐提升。米拉和亨利忙完了早晨起来该做的事情才回过头看向了咖莱瓦,然后注意到了沉默了许久的年青搬运工正专心致志地坐在石头上低着头。 “咦,你会写字啊?”咖莱瓦是如此地专心,以至于贤者与洛安少女凑过来他都没有注意到。米拉开声吓了他一条,差点没有把本子掉在地上,所幸亨利伸手接住了它。 “有些岁月了。”贤者望着手里的牛皮封面本子,打量了一下然后还给了咖莱瓦。 “是我父亲的。”年青人接过了它,然后开口说道:“他以前曾经是抄书员,我爷爷也是。后来印刷坊开起来,就改行做旅馆了。” “写得真端正。不对啊,你靠识字不是可以赚更多钱吗,为什么还做搬运工。”米拉望着咖莱瓦记事本上面端正的拉曼语,他所写的东西倒是没有太大的奇怪,只是记载了和三人一起遇到的一些事情的普通日记。 “我......”咖莱瓦又结巴了起来,而米拉看着他日记本上的书写,忽然皱起了眉:“奇怪,你写成字怎么就这么流畅了。”她说着,而贤者也瞥了过来。 “确实,字迹工整,语句也相当通顺。”亨利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完全想不出会是你写的句子。” “......这就是原因。”咖莱瓦垂下头叹了口气:“我只有写字的时候能冷静跟专心。跟人交流的时候就......” “所以只能做搬运工这种闷头干的工作。”他再度叹了口气,米拉瞥了一眼亨利,而贤者则是耸了耸肩。 “那就只用笔和纸去跟人交流不就行了。” “写下来吧,今后的所见所闻都!” “但比那更重要的是——” “先去吃早饭!” 第一百三十三节:狼与牧羊犬(四) 尽管历史已然十分悠久,人类尚未涉足的土地却仍有众多。 即便是在人类擅自以战争与权利划分的国境之内,实际上广袤的山河大地森林湖泊当中存在着一些怎样的奇异,也多数尚且列于未知。 庞大的魔兽、各类野兽、被学者独立分开的龙类生物,以及各种亚人种。这些人类以外的生灵稍有智慧一些的通常都会避开人类的势力范围,有些是主动规避,而另外一些则是在与人类的冲突之中逐渐迁徙。 随着人类疆土的扩张、奢侈品以及各方各面的需求开始提升,狩猎各种大型生物与魔兽也成为了一种专门的行业。而在这些整合起来有规模的狩猎佣兵大肆捕杀之下,许多生物也进一步地迁徙到了人类难以触击的遥远蛮荒地带。 佣兵工会当中狩猎佣兵团的分级是D、E和F,这就显示了他们在工会当中的优先级不及专精对付人类的战争佣兵。毕竟佣兵工会是依靠后者发家的,而狩猎佣兵只能算是整合起来有规模的猎人。 尽管在很多地方都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但总而言之,战争佣兵对人,狩猎佣兵对付大型生物,这是大体上没有什么错误的认知。 术业有专攻,对待区别于人类以外的各种奇异生物,需要的是专业的知识。 没什么东西是可以一招鲜吃遍天的。 能承认自己的不足之处,反而是拥有过人品格的证明。 “好臭。”空气中的鱼腥味浓烈得不行,尽管这里理论上应当是远离海洋的,但阵阵臭味在进入这片森林里头之后却一直在旁边传来。 “奶奶,好臭。”一头黑短发绑成两个团子有着灰蓝色眼眸的小女孩回过头对着女王这样说着,而苏奥米尔人的陛下又揉了一下手里头的香囊使得除味的香薰叶子挥发开来,但却仍旧难以遮盖浓烈到如有实质一般的腥臭味。 “忍住吧,亲爱的罗拉,你看,罗曼阁下与余等与你一样身处这臭味之中,可是连那漂亮的额头都没有皱过一下。”女王伸出手去摸着自己孙女的小脑袋这样说着,而她所称的罗曼则在一旁以平稳又端庄的语调开口:“陛下过誉了,此身只是将这作为修行。” 她接着转头看向罗拉公主:“小殿下,张嘴的话可是会吸入更多的臭气,您也不想自己变成一个臭臭的人吧?” “啊——”罗拉捂住了自己的小嘴,然后缩了天鹅绒的座椅上,再也不去看窗外的情形。 “不愧是主教阁下。”女王对着她一阵称赞,然后又伸出手甩了甩香囊想要驱散一下这浓重的鱼腥味。 窗外的风儿阵阵吹来,尽管关上车窗的话理论上会好一些,但这浓重的臭味从缝隙处处袭来,之前她们关上窗户以后只觉得越攒越浓。 “这到底是哪儿来的呢——”疑问不单女王一行人存在,外头穿着镶铜边华美全身甲的近卫骑士也有人发出了类似的疑问。 苏奥米尔王室近卫骑士与龙翼骑士的关系很近,有时候会互换人员。不过定义却有许多不同,龙翼骑士是正规军队精锐,王室直属的战斗力。而近卫骑士更像是王室成员出行的随身保镖,而不是主要的战斗力。 他们人数稀少仅有一个中队12人规模,就算算上步兵士官和侍卫们总人数也没有多少。装备造价不菲几乎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堡的华丽盔甲,搭配以拉曼化的重骑兵装备,战斗力算是如今苏奥米尔境内较为拔尖的。 但总是如此,他们显然也并不善于对付将要遇上的敌人。 首先听闻到的是仿佛巨石落地的声响。 地面微微颤动,小石子被震得一起一落。 紧接着道路两旁的苏奥米尔杉树那离地面最少三四米远的树冠发出一阵有如微风拂过的沙沙声。 “嘶吁吁吁——”前头的骑士拉住了战马,一阵比之前更加浓烈的臭味随着风飘扬过来,令人窒息。但却是夹杂在里头的某些东西让马儿开始受惊。 “怎么回事!”训练有素的帕德罗西混血战马身上不应当发生这种事情,它们聪慧又勇敢是骑士的好伙伴,即便是面对恐狼的时候也未必会轻易惊慌。 “咚——!!”声音越来越响,像是巨石落地,像是战鼓捶鸣。 “咔嚓——!”树枝被折断,因为气温略低的缘故那走出来的生物呼出一阵白气,但那雾气的高度却并非人类常有的一米多,而是在四米左右,几乎和小树齐平的位置。 “巨人!是巨人,全体整理阵型!”近卫骑士的领导者是一位老资格的贵族爵士,他大声地呼喊着,而旁边的步行的侍从们迅速地把头盔手甲还有扛着的骑枪递给骑士们。 “咔哒——”戴上头盔卡上栓子的骑士们隔着十几米远开始与巨人对峙。而后方见到队伍停下来的女王一行也探出了脑袋,在看到那个手里头拿着一根巨大原木的生物时立马就变得脸色惨白起来。 “罗拉,莫要看!尼尔斯爵士,要退后逃跑吗!”女王阻止了自己小孙女探头的行为,然后对着外边的骑士问道。 “陛下,臣担心它可能会追上。马车的速度不够,万一被被追上就。啧——”老爵士显得有些为难,他并不清楚这在一分钟前他还觉得只存在于民间传说当中的生物习性如何。巨人存在于苏奥米尔领地当中的说法古来就有,目击纪录也多多少少有过,但基本属于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的程度。 此时那个4米多高面容与人类相似但皮肤粗糙有着一股岩石般灰色的生物就那样站在那儿。它鼻梁十分宽大,眼睛相比起那张大脸而言显得有些过小,头顶无毛如中年秃顶男子,而面上则是有着乱糟糟满是脏污的长须。 身上裹着的几张动物皮毛还有手上的沾满暗红色陈年血迹的原木代表它有哥布林程度的智慧,但这也仅限于此了。巨人是否拥有语言能否交流这样的说法无人知晓,过去或许曾有巫师与德鲁伊懂得这些,但在白色教会崛起以后这些异教徒也都被驱逐或是杀害。 冷门又古老的知识,几乎没有什么真正遭遇的奇异生物。摆在骑士们面前的这个难题他们感觉就像是要敲开一块石头获得里头的翡翠一样,十分棘手。 “这是,余等的错啊——”女王的表情开始有些紧张起来:“不应当在鬼节之时出行的,这是违背了传统才会有的报应,真是——” 她显得有些后悔,但这时反倒是一身宗教服饰的罗曼大主教开口安慰:“陛下不必惊慌,骑士们都十分勇猛,一定会找到解决方法的。”她伸出手去抚慰女王,但苏奥米尔的女王却注意到主教的手亦有些颤抖,于是把手盖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它怎么不进攻过来!”“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后退——”紧张兮兮的骑士们看着十几米外的巨人,而巨人也用那与脸相比十分小巧的眼睛看着他们。 ——如若我们的贤者先生在此的话,他必然能够判断出来,这亚人生物或许是今日迁徙到了这儿,将这作为它的地盘。 甚至在刚刚进入这片地区闻到那股不合时宜的鱼腥味,亨利就会下达绕道的指令。 但即便陷入这种情形,他们实际上仍旧有路可退。 正如人类不了解巨人一般,巨人也对这些极少接触又和自己相像的小东西知之甚少。 它出来,是因为敏锐的嗅觉闻到了某些东西。某些刺激性强的东西,例如女王陛下等三名贵族女性随身携带的香囊。而在出现以后看到这些不属于自己领地的生物,它的第一反应是疑惑与观察。 巨人的主食是海洋中的大型鱼类以及海豹等多脂肪的生物,它们沿海捕猎居住在苏奥米尔漫长海岸线的森林地带之中。换而言之人类并不在它的菜单上,会与巨人起冲突的唯一情形,就是侵犯了它的领地。 大型生物的领地范围是十分广阔的,因为需要养活自己它需要很多食物。而捍卫自己领地与同类和其他生物产生矛盾冲突,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一头巨人是碰巧迁徙到了这一边来。 而骑士们在此情此景之中最应当做的是,刚刚接触的一瞬间,就缓缓退后,不要有任何过激的刺激到它的动作,退出足够的距离以后再加速离去。 但他们之中没有人懂得这些。 他们全都愣在原地,紧张兮兮地与巨人对峙着,直到这呆脑瓜的巨大亚人反应过来将他们视为入侵者,开始捶胸咆哮。 “吼啊啊啊啊!”肺活量十足的巨人咆哮起来白雾充斥在半空之中,它结实有力带有不少水藻的脚重重踏在了地上,然后把原木挥起扛在了肩膀。 “它要动手了,阿西!” “侍卫护送陛下离开,所有人,骑枪就位!”老爵士迅速地颁布着指令,而满脸紧张的近卫骑士们盖上面甲把四米长的骑枪架在了胸甲的骑枪架上。 “快送陛下走!”“上神保佑吾国英勇无畏的骑士!”“呀——!”王家侍卫的声音女王的声音以及公主罗拉的一声尖叫接连响起,紧接着“嘶吁吁吁——”的一声战马被拉了起来骑士们狠狠地用马刺刺激了它们。 “所有人冲——嘭轰!!!”冲锋的口号尚且没有喊完,老爵士就被如迅雷一般袭来的原木连人带马砸飞出了几米远的地方。 惊人的声势吓呆了所有的人,包括刚刚准备转身离开的马车。沉重的原木直接把他的盔甲砸成了稀烂在地上铲起了一大堆的泥土,战马的头部扭成了麻花,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 “天、天啊,尼尔斯爵士,他,他他——” “为爵士报仇!!”“嘶吁吁吁——!”“吼啊啊啊啊——”马匹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来,骑士们热血沸腾地夹着骑枪朝着巨人冲去。 “哈啊啊啊——”“嘭咔——!”结实的硬木骑枪扎中了巨人的大腿但这如小山一样强壮的生物反应过来一拳就把马上的骑士捶得飞在了半空之中。 “吼啊啊!!”大腿开始流血疼痛使得这头巨人开始发怒,它咆哮着迈着沉重的步伐冲来而又有几名骑士的骑枪接连命中,但都没有击中要害。 “瞄准腹部,腹部,抬高骑枪!”接管指挥的副官大声喊着,而从窗口往外看去的女王与主教皆是瞪大了双眸,满面呆滞。 “嘭咔!!”“吼啊啊啊——”位置抬高的两名骑士骑枪一个扎在了柔软的腹部正中央另一个则是把侧腰捅了个对穿,吃痛的巨人踏步咆哮紧接着整个身体扭转。“啊啊啊啊——”夹着骑枪的骑士就这样被从马上拉开然后随着动作被甩出了老远。 “吼——”“啊啊啊啊啊——”第三名冲锋的骑士被吃痛转身倒地的巨人一屁股坐在了身下,连人带马直接就被压成了肉酱。 “可恶啊啊!”仅仅一个照面的时间中队就损失了过半的成员,而步行的侍卫们冲上去也只是飞蛾扑火,体格和力量的差距让巨人像是拍苍蝇一样随随便便就把他们杀死。 “骑士集结!!!”尚未死去的副官和其它那些骑士们全都是满脸冷汗,尽管冲突发生至今不过两分钟时间他们却因为紧张感而渗出汗水从头盔面甲倒流到自己的脖颈。 “陛下——”副官掀开面甲回过了头,而巨人则如人类那样呲牙咧嘴地开始伸手去拔插在身上的骑枪。 “请饶恕臣等无法继续陪伴。” “珀尔西宁士官,陛下和主教大人还有公主殿下,就拜托你了!”隔着相当一段距离骑士大声地喊着,而负责马车的年轻士官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地重重点头。 “爵士阁下——!!”女王大声喊叫,但士官此时却抽起了马鞭驾着马车开始奔跑,“噼里啪啦”的马鞭抽在御马的身上使得这些一直被精心照料的生灵惨叫连连,但也因此迈开了脚步迅速地就拉着马车消失在另一端。 “为了白色教会的荣光,为了女王陛下。” “苏奥米尔万岁!” “万岁!” 激烈的马蹄声、战吼和咆哮声持续了半分钟的时间。 然后像是心脏逐渐停止跳动一般。 在最后一声“嘭——”的声响以后,归于宁静。 马车在道路上飞驰,不停地远离身后的景象。 沉默持续了不止多久,才在女王的声音之下被打破。 “余等忠义的骑士们,都是余等的任性妄为,若是听从宰相的进言......”女王咬紧了嘴唇,止住了眼泪。“奶奶。”小公主凑了过来抱住了她。 “陛下,我们应当调集更多人手。哪怕是——”罗曼主教强作镇定:“哪怕是仅剩尸骨,也要带他们归乡安葬。” “是了,珀尔西宁士官阁下,我们——”女王掀开了面前的窗帘,但入眼所见的却仅仅只有一片鲜血。 倚靠在马车上的年轻士官裸露的皮肤苍白,他一只手抓着缰绳而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腹部,显然是刚刚被巨人投出的原木溅起的尖锐石子之类击伤,但忍着伤痛一声不吭地驾马带走女王。 他至死仍旧维持着拉马车的姿势。 “天——”“嘶吁吁吁——”不再有车夫控制的马匹跑出了一阵子之后自觉地停了下来。 “余等们应当安葬。天啊,余等今天到底送走了多少的年青人。”站在士官尸体的面前女王捂着自己的脸蹲了下去。罗曼主教也脸色苍白,但她上前去为珀尔西宁士官合上了双眼。 “奶奶,妾身怕。”罗拉浑身颤抖地靠近了女王,她现年仅有9岁。女王望着自己孙女因为惊吓过度而瞪大眼睛的小脸,那双灰蓝的眼眸令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若他这会儿在这的话——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每一个决定,但又紧接着甩了甩脑袋。 “主教阁下,您会骑马吗?”女王强作镇定地站了起来,但遗憾的是同样处于高层的罗曼大主教也不懂得如何驱使马匹。 “余等当安葬这可敬的年青人,并追加他作为爵士,给予家人补偿。” “但这茫茫森林——”三名女性都回过了头,惊慌之中逃离的马车不知去向了何处,想必是离开了很远的,因为在这儿她们已经闻不到那股浓重的鱼腥味。 “没有想到有一天,余等竟会憎恶起我苏奥米尔的景色来。”女王苦笑着说道,而罗曼主教沉默着回过身开始在马车上找寻补给物资。 第一百三十四节:狼与牧羊犬(五) 世间万物若要长久地维持下去,必然会有某种程度的秩序和规律存在。 捕猎者与猎物之间的数量平衡关系,食物链的高低位关系都在此行列之中。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生物个体往往不会过多,因为如果它们数量太过庞大的话,就会使得整个生态系统崩溃。 大地之上冥冥之中,像是有些什么东西在维持着这一切的平衡,令所有的东西能够圆满又持久的存在下去。 换算至人类社会,秩序这种东西一样是人们如本能一般渴求的物品。 不分语言、文化和地区,人们向往的故事往往都离不开抗争与战斗。许多民族流传得最广最受欢迎的史诗故事若仔细探寻的话其实都大同小异,离不开复仇或者规模更大的亡国王子复国的主旋律。 人们向往满腔热血的英雄人物单枪匹马走天下,快意恩仇的故事。 但除一如既往非主流的北部地区以外,却少有故事提及这些英雄在反抗了残暴的王权自己登上王位以后,又成为了怎样的人物。 单凭一柄剑,是杀不出美满盛世的。 拔剑杀人,举兵反抗,顶多只能算是开始。而能够以秩序把这些战争所创造的创伤和混乱抚平,创造和平让人民安居乐业的人,才是一个国家真正渴望的贤王。 浴血奋战的英雄,开国元勋不一定能够成为贤王。 拥有如此资质之人,纵观整个里加尔世界,数千年来也没有几位。 在绝大多数的国家,同样以秩序作为武器,我们可以毫不客气地说。 他们都。 搞砸了。 硬底牛皮靴的脚跟踩在青岗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多多”声,仆人们低垂着头站在走廊两侧不敢抬眼去看。无需目视,从这一行人急促的脚步他们就可以感觉出来上位者隐隐的怒火。 秩序和混乱的关系不是绝对的对立。 作为国家维持秩序的代表,森严的等级以及各种各样的机构,本应是为了维持整个国家上下通畅又有效的运营而存在的。 但正如铠甲的活动结构时间长久了会产生污垢,不清理就会导致活动受到影响一般。 秩序一旦开始变味了,就无限拉近与混乱之间的关系。 “踏踏踏——”“撕拉——”麦尼斯多龙翼大团长冷着一张脸一把扯下了外出用的羊毛斗篷,然后直接丢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团长大人,冷静。”副官西格在一帮努力地劝解,但他自己的脸色也并没有好上多少。 “二十多年了,西格,二十多年了。”大团长这样念叨着焦躁不停地来回踱步,麾下的一众要员都站在会客室里头沉默不语。 “和平了二十多年就是为了养这帮饭桶吗!”身居高位又是不惑之年的麦尼斯多平素温文尔雅,但在自己人面前又在气头上,他也终于是忍不住爆发。 苏奥米尔历史悠久又人口稀少,为了和兵力庞大的拉曼帝国以及东方高地少数民族抗争,自古以来民间便尚武成风。王室贵族也对此大力支持,以求能够以一敌五凭战斗力扭转数量对比。 这因此诞生的便是职业士兵的概念,而在这之上的,还有各种士绅阶级,武官阶级。 他们由各种税赋长时间供养,只为有朝一日能够保家卫国,为土地和王权奉献牺牲—— 那么问题就来了。 倘若国家长期和平,而这些武官阶级都派不上用场的话,会变成怎样? 战斗力下降,警惕意识下降,松懈,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项说起来十分冷酷但却是不争事实的,则是人口的增加。 苏奥米尔人十七八岁就会结婚生子,贵族甚至更早。加之以大贵族通常会纳妾的缘故,有复数的子嗣是常有的事情。与女王同岁同一年代的许多苏奥米尔贵族如今子女也都已经二十岁后半,许多连孙辈都已经十一二岁的年纪。 贵族的孩子出身就是贵族。没有战争处于和平之中,免去了贵族阶级身亡的最大因素,这个阶级的人口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呈现了爆发性增长。 封地只能给长子继承,女儿们还能嫁出去。但那些最少也会三四个起步的次子以及他们同样众多的子女,总不能一直待在领地之中,靠土地上压力越来越大的人民供奉他们奢侈的生活。 理所当然,也在情理之中。在这二十几年的时间里头,与贵族阶级人口一并,苏奥米尔的官僚机构也出现了爆发性的增长。 跑腿是不可能的,那是下人的活。养尊处优的苏奥米尔贵族年青人每一个都想要当领导。而为了容纳他们,各种大小名头领导职务也就被硬生生地造了出来。 每个人都要展示自己的领导威严,要对某件事情过目。并非为了监督落实到位,只是展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做做样子。在这种管理阶级最为臃肿的地方,一个小小的部门只有一个平民出身的跑腿工作人员,余下的则是三四十个坐着喝茶等他来报道的贵族上司。 过分膨胀的管理人员严重降低了各方面的执行力度。办实事的人拿着最低的俸禄,跑腿跑到死不说,还经常因为言辞或者态度甚至衣着冒犯了贵族上司,就被一顿毒打。 除非别无选择,没人会想要在这种机构里头工作。这样的风气久了,时间长了,各种王室立起来的组织越来越偏向于形式化。不做实事光摆面子,完全配不上每年消耗掉的俸禄。 仅仅只是欺压平民还不是最糟的。贵族喜欢走后门,亲朋好友聚在一起抱团。因而时间久了,很多地方部门都会被一整个家系的贵族子弟占据。 而另一个部门则被其它领地的贵族占据。 他们把贵族之间的各种争斗也带到了工作之中。王室颁布下来的指令若涉及到两个有世仇的家族所掌控的部门,他们会互相干扰不让对方好受。而事情,自然也就一拖再拖。 麦尼斯多龙翼大团长发怒的理由,便是由此而来。 女王陛下失踪了。 尽管陛下出行的时候瞒过了宰相,但抓紧时间亡羊补牢的宰相迅速派出信件。通知了沿途的龙翼骑士团驻军以及当地贵族,要求密切关注并且提供防卫。 这本应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通过飞行速度优良体力充沛的苏奥米尔白羽渡鸦,几个小时时间定点传信,陛下的行踪应当是一直在掌控之中的。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 除了王室和骑士团直接掌控的部分以外。 苏奥米尔的传信部门这种掌握重要信息又列于后勤范畴的地方,自然也是挤满了各种大小贵族。 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说的话肯定是在撒谎——威马·麦尼斯多龙翼大团长,无比希望自己的国家发生一场战争。把这些该死的,因为总是坐在椅子上而长出了肥胖的大屁股的蠢货们全都送到前线去,清理门户。 三天时间。 调查清楚的结果,女王陛下行踪不明,足足三天时间。 这不是最令人恼火的地方。 令麦尼斯多几乎要当场拔剑把那个人斩杀在地的,还是因为他们的虚假情报。 那里整整一片区域都是某位公爵阁下的掌控范围,因而整片势力内部也都是公爵领当中大小贵族子嗣占据了要职。 而当女王陛下没有按照预估时间出现在他们的领地之中时,管理层的小贵族因为担心上面怪罪下来,就虚报了消息,写了“无异常”提交了上去。 之后整个领地内信息部门的掌控者,公爵的次子发现了这件事情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时间。而什么样的上司有什么样的下属,他的做法果然也不出意料地是继续遮盖。 整个领地一同造假,虚报情报,令高层以为女王安全无虞地通过了他们所在的领省。 直到预计应该是到达下一处领地的时间,麦尼斯多等人等来的却只有一封“陛下迟迟未达,请火速前来!”的红色信件,整件事情才暴露开来。 因为整个领地造假掩盖事实的缘故,他们完全不知道陛下到底是在这三天的路途当中哪一处地方失踪的。 虚假信息的混乱加之以赶路的时间,他们又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最终在龙翼骑士摄人的威能下面才有人终于出于畏惧而开口。 但兴许是知道麦尼斯多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位公爵的次子在与大团长见面的时候直接搬出了自己老爹以及整个公爵领的骑士,全副武装。俨然一副倘若龙翼大团长要捉拿他问罪的话,苏奥米尔的内战就会在此展开的模样。 陛下要紧,陛下要紧,在这种关头他们完全没有心力去顾及这样的事情,带着满腔的怒火,麦尼斯多只能回到塔尔瓦-苏塔。 “团长阁下——”“呼——让你们见笑了。”他冷静了下来,重新恢复了那一副上位者的模样:“派遣斥候,快马加鞭,信息官排查推测陛下有可能失踪的地方。把那些假情报都排除掉的话,陛下就应当是在这里失去了消息——”麦尼斯多把手指按在了塔尔瓦-苏塔的北部入口方位。 “这算是一件好事,因为在我等的势力范围之内。但也算是一件坏事,因为高地民也在这片区域内出没。” “快速锁定踪迹,陛下是吾国的明珠,绝不可遗失!” “是!!” ———— 步入八月尾声的北欧罗拉,已经冷得有些要命。 在爬升了一段路途又走出了两三天以后,下坡路的出现几率开始大幅上涨,显然已经是到了塔尔瓦-苏塔的北面。 三人都披着羊毛斗篷以图保暖。咖莱瓦的是灰色,而亨利和米拉则分别是深蓝和酒红。二人驾着马在前面,而后面的旅馆家大儿子则是和小独角兽一起步行。 迟钝如他,多多少少也已经注意到小独角兽的聪明伶俐了。它那漂亮的眼睛当中总是透露出来一股神采飞扬,显然不是一般的马驹。 只是后知后觉,他直到一起旅行了这么久才注意到这就是当初那匹华丽的洁白小马驹。 咖莱瓦还满心以为亨利和米拉已经把那匹马交付给主人了,这是后面才买的驼运马。由此也可见贤者的化妆技术到底有多高超。 旅行的日子乏善可陈,带上的给养只消耗了五分之一。步入秋季的塔尔瓦-苏塔生机勃勃,带着轻弩的他们稍微花点心思捕猎并非难事。帕洛希亚高原的最高峰上积雪在太阳下融化的雪水四通八达,而小道也多数都在离这种小溪不远的地方。 动物和人一样都是需要饮水的,代入它们的思考的话,很容易就能找到踪迹。 马匹的声音和人步行的声音接连不断,但在越过了这一段路途以后,首先是亨利,紧接着米拉也皱起了眉毛抬高警惕。 “呃——怎么了?”呆头呆脑的咖莱瓦依然满脸迟钝,他手上的伤口倒是好了很多。路上他们设法找到了一些蜂蜜,尽管采集的过程有些麻烦,但不单作为伤口防菌的隔离层很好用,还让吃得有些叫人腻味的饼干变得美味了许多。 “痕迹。”亨利说道。 “粗暴的痕迹。”米拉补充。 “格格不入,像是在被些什么追着,不,应该是在饥渴地寻找着一些什么。”两人都停了下来,翻身下马开始检查。咖莱瓦靠了过来,因为他直愣愣站在路中间的缘故小独角兽过来顶了他一下。要年青人凑到相对安全一点的角落,若是遭受袭击的话交给贤者和洛安少女解决。 “足迹已经没了,但树枝折断和石块被翻起来的还在。” “是两足的,野生动物可做不了这种事。” “哥布林吗,老师?”米拉把剑从马鞍上解了下来,然后系在了腰上。 “不。”亨利摇了摇头:“很明显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东西,只是胡乱地在翻,这可不是常年生存在野外环境里的生物会做的。” “是人类。”米拉握住了剑柄,而咖莱瓦也咽了咽口水。 这片区域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高地人不说,他们之前还跟驻扎的士兵起了挣扎。而且看亨利和米拉的分析,这些人显然是遇到了一些什么问题,正饥渴地找寻着什么。 “沙沙——”的声音忽然在一旁的灌木丛里头响了起来。 “什么人!”洛安少女叫了一声,然后进一步握紧了剑柄。 “唰——!”声音明显是向着这边冲来的。 “老师!”“爸爸!” “......”从灌木丛中冲出来的人,是一个头发乱糟糟浑身脏兮兮还有不少伤痕的黑发小女孩。 她一把抱在了贤者的腰上,然后口中喊出来的词汇不论在西海岸语拉曼语还是苏奥米尔语当中都是一个发音。 洛安少女满脸呆滞。 “这......怎么回事。”咖莱瓦呆头呆脑。 仍保持冷静的唯有亨利,他低下了头,望着抱着自己腰部的那个小女孩有些呆滞和慌乱,但与贤者同样颜色的眼睛,又望向了树林的更深处。 “殿下?真的是殿下吗?——”“不不对——主教大人那不是——” 风吹过林间,而意料之外却又像是冥冥之中有些东西已经注定。 闯出来的两个人穿着脏兮兮的破烂衣物。 不是爸爸......”小女孩满脸呆滞地退后了。 六人沉默地对峙着。 第一百三十五节:非敌非友 “奶奶!”罗拉跑到了女王的身边,抱着她,显得十分恐惧。 米拉松开了剑柄退后了几步,然后开始上下打量这一行三名女性。 “你们几位是——”罗曼大主教似乎试图开口说些什么,但她立刻注意到三个人都没有佩戴与白色教会相关的圣徽——在这苏奥米尔在这欧罗拉地区的非信徒?——加之以女王伸手阻拦并打眼色,罗曼咽了咽口水又缩了回去。 这个动作自然没有逃开米拉和亨利的注意力。 上一个这么与环境格格不入,轻而易举地你就能判断出来对方身份的人,是玛格丽特。 而这三人的身份地位,显然也与我们的贵族小姐相等同。 苏奥米尔的女性喜好穿深色长裙,这一点是贵族阶级和平民阶级没有太大区别的。但贵族阶级所用的布料通常是绸缎,质感垂感和光泽远超平民能够入手的高级亚麻。并且还有许多细节裁剪上的区分。 东海岸平民的衣物多是在物美价廉的成衣店购买的,而贵族则是量身裁剪。近年来受拉曼风气影响,上流社会喜好收腰设计,强调人体曲线美。而这也正是这三名女性所穿衣物与平民之间的一个显著区别。 其它还有长裙下摆的设计。平民女性的长裙会在身侧开有窄口,上面悬挂系绳。因为长裙在工作的时候行动不便,所以在需要劳动时她们就会将下摆卷起至膝盖上,然后以系带捆绑固定。 无需劳作、养尊处优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大人物。因为某些意外因素而失去了随行的仆从,从那华贵衣物还有细嫩肌肤被勾破许多,蓬头垢面腮帮子凹陷下去的模样看来,怕是这一路受尽了苦难。而在这种时候碰巧遇上了他们这一行三人的佣兵—— 米拉注意到那个穿着宗教服饰的黑发女性把手伸向了后腰,她轻而易举地判断出来对方想必是在那里藏了一把匕首之类的。 原先开口搭话时白发少女还觉得这人有些天真,这么一看她倒是这三个人当中最具警惕意识的——最少不是手无寸铁,什么东西都不携带。 拉曼人出身的这名女性身处异邦,或许是她们三人当中旅行经验最为丰富的一个吧。 与亨利还有米拉的反应一致,对方也正在观察他们三人。稍微带点脑子的话她们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上行头有多华贵,在缺乏护卫的情况下如刀板上的肉一般毫无抵抗能力。 佣兵在这片区域内的坏名声,有钱的高层人员,还是女性,缺乏护卫,身上还穿金戴银——要有多危险就有多危险,而她们之所以还没有立刻拔腿就跑,除了实在饿得跑不动了以外,另一个原因由她们再三投来的目光所向可以轻易判断得出。 是我们的洛安少女。 女性佣兵不多见,如此年轻就有如此高成就的少女佣兵更不多见。队伍当中有女性存在,并且看起来还完全不是其它人的奴隶或是随行仆从,而是平等的旅伴。也许这支佣兵队伍是靠得住的正义伙伴?——这种可能性使得女王和大主教迟疑着没有拔腿就跑。 米拉判断出了这一点,亨利也判断出了这一点。 而咖莱瓦。 他是个呆子。 “咖莱瓦,见到主教阁下还不掏出圣徽来进行致敬吗?”亨利回过了头对着年青人说了一句,咖莱瓦这才反映了过来“哇!”的一声把斗篷掀开然后掏出了胸口的圣徽。贤者的这一句提醒别有深意,除了打破僵局以外还更进一步地消去了对方的警惕——因为高地民是不可能有信徒存在的,加之以旅店家大儿子的名讳明显是苏奥米尔人,她们的松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老师就是老师。米拉在心底里这样想着,他完全看穿了对方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并且通过一个简单隐晦的动作就破解了僵局。 “我们是旅行前往欧罗拉的佣兵,你们是遇到什么灾难了吗?”打破了僵局以后再继续说话就不难了,亨利用十分标准不像苏奥米尔人风格的拉曼语开口这样说着,同时走向了咖莱瓦所在的方向。 “主教阁下,请允许我致以敬意。”咖莱瓦这样说着做了祈祷的手势。到了这会罗曼才把背后的手伸了回来,而女王也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先喝点水吧,米拉,拿一下药。”亨利的动作彻底地使得她们的警惕心放了下来,而在由他们这边主动伸出援手以后,女王等三人也就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遭遇了巨人——” “那还真是不幸” 把大剑和其它一些东西默契地避而不谈,贤者与洛安少女还有咖莱瓦等三人与遭遇的三名女性开始了交流。 ———— 纵马狂奔在塔尔瓦-苏塔的山间,是一种享受。 在大剑士归乡事件以后,逃离的拉曼商人数不胜数。除了少部分大型商会被成功挽留以外,还有许多中型的回归到了帝国的领地范围之中。 因而宽阔的大道除了小的个体商人想赚风险金之外,几乎很少有人使用。 这在军队出行时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麦尼斯多甩开了所有的塔尔瓦-苏塔驻军。 他没有携带任何的步兵,一来是这次的任务贵在神速,步兵根本跟不上速度。二来在历经公爵一家欺上瞒下过后,他已经是除了自己团队内部的人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女王陛下的失踪可能是意外,也最好是意外。 倘若不是意外而是某些人有意为之的话——麦尼斯多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轻盔面甲之下的脸庞冷得可以凝出水来。 两个大队七十二骑如风一样穿过塔尔瓦-苏塔的蜿蜒曲折的道路和桥梁。这全都是龙翼骑士团的精锐,他们背后的白羽在风中哗哗作响。这一次装备的都是轻骑兵甲。小肩甲轻盔,配的也并非四米长的骑枪而仅是随身佩剑以及大斧长矛一类。加之以部分短弓轻弩辅助。 考虑到可能遭遇到的伤员,团队当中还有任职军医的骑士团成员存在。 他们轻装上阵,每一个成员都训练有素。尽管被支持大剑士的苏奥米尔人嘲讽是缺乏战争经验单纯照搬拉曼人的样子货,但龙翼骑士团作为王国上下现如今拿得出手的绝对精锐之集结,战斗素养和执行力度方面绝对是过硬的。 在开始搜寻的第一天他们还接到了另一个消息,女王不仅仅自己上路,还带上了王室现在唯一的继承人罗拉公主殿下,以及耶缇纳宗海茵茨沃姆总教会的大主教罗曼阁下。 站在整个苏奥米尔的政治和宗教顶点的三个人一齐失踪——女王陛下的天真冲动在这种情况下真的是给底下的人造成了堪比帕洛希亚高原压在肩膀上的压力。 尽管不愿深入这个方向,但倘若她们三人就此回不来了。 苏奥米尔怕是会有一场灭顶之灾。 大剑士的归乡本就造成了国内政治局势的隐约动荡,而如果这种情况下教会的大主教和现如今的女王加上王室唯一的继承人全部失踪。 这造成的王国内部顶峰权力真空,必然会令这个和平了二十多年的国家生灵涂炭。 女王陛下的愿望,令国家变得和帕德罗西帝国一样繁荣。商业改革各方各面的事情尚未真正有效推行开来,二十多年的光阴仅仅只是让苏奥米尔这锅一直沸腾的热油冷却了下来,要让她变得繁荣变得安居乐业不那么愤怒仍旧需要长久的时间。 而这一切若是她们三人一去不返了,就都会前功尽弃。 麦尼斯多想起了与那位公爵对峙的场景。他的军队看起来准备的程度远比预期的更高,这显然不是为了预备他们龙翼骑士团,毕竟骑士团的战斗力再强大也仅仅只是一个团。没有带上步兵驻军的话他们完全打不过一个公爵领的军队。 公爵会如此准备的原因,以及他们明知道若是东窗事发的话会引起很大问题却仍旧玩火隐瞒信息的作为。 显然。 是瞄准了这个权力空缺。 这个国家现在或许和平。 但暗地里蠢蠢欲动的家伙,却是数不胜数。 女王陛下是孤独的,她的伙伴,对她忠心耿耿的人没有多少。 宰相大人是一位,龙翼骑士团当中绝大多数人也都是。而余下的那些,即便有的表面上忠诚,实际上也只不过是短期内利益一致罢了。 围在她周围的狼不仅仅是刚刚归国的那些,还有一直存在于国内,虎视眈眈又历史悠久,连王室和教会的力量都难以轻易动摇的那些。 他们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若是女王与公主还有主教一并失踪一去不返了,苏奥米尔。 会发生内战。 各大公爵领会为了王位的继承权以及教会的掌控权而对彼此诉之武力。 这血流了一千年的雪之国,只怕要再度在至高权力者的争斗之下,生灵涂炭。 于公于私。 麦尼斯多都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驾!!” 马匹飞奔在山林之间,只花了12个小时的时间动用各种斥候麦尼斯多就锁定了女王前进的方向。斥候们找到了战死的近卫骑士,斥候队伍当中有经验的老猎人通过变淡的鱼腥味判断他们是遭遇到了迁徙的巨人。而地面上那折断的骑枪和各种凄惨的痕迹,加上大量的血迹和好几支完全染红明显是被从伤口拔出的骑枪,令他们草草收拾了尸体就快速撤离。 受到这样的重创,那个可怖的生物都仍旧活下来并且逃离了。 判断清楚了女王是朝着麦尼斯多他们的方向逃亡的以后,他们寄出了信件通知,然后向着另一个方向撤了出去。 确认了方向以后麦尼斯多等人根据马车能够前行的脚程判断方向准备前往合流,但跑了一整天以后他们仍旧没有遇到。无奈之下只能改走小道抄近路,想看看回到女王失踪的地点能否根据尚未完全消失的痕迹判断出来方向。 ——而这,就有了眼下的这一幕。 在米拉的帮助下以皮水桶沐浴擦洗过身体,清理干净伤口并且包裹起来,之后换上了不合身但干净衣物的三人。与亨利等三人一并围在了篝火前,贤者正在烹饪用轻弩猎得的野兔。 入秋长膘的野兔十分肥美,加之以些许的佐料就可以烤的喷香。而烟气缭绕直直往天空升上,成为了方圆数里内清晰可见的方向标。 马蹄声响起了。 密集又沉重,稍微有点经验的战斗职业者都知道。 这不是佣兵,也不会是商队,而是骑士。 成规模,成建制的骑士。 旗帜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紧接着是闪闪发光的白色羽翼。亨利半眯着眼睛望向了那边,而女王一行三人则是满脸的喜悦。罗拉公主站了起来远远地用力挥着手,尺码过大的白色亚麻衬衣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 “麦尼斯多卿!”女王叫了出来,语调之中尽是惊喜。 “您没事就好!”骑士们整整齐齐地停了下来,所有人居高临下,而麦尼斯多的眼光扫过了亨利和米拉还有咖莱瓦,在年青人受伤的手臂上停留了一下,又瞥了一眼贤者拿去猎野兔之后放在旁边没有上弦的轻弩。 他的眼光在瞥到马匹身上马衣下面某样东西的轮廓时变了一变。 “多谢阁下对这位大人的照料,我们日后定会付上薪水。”大团长翻身下马,然后直视着亨利那双平淡的蓝眼睛这样说道。 “敢问阁下姓甚名谁,又是。”威马·麦尼斯多龙翼大团长顿了一顿,然后带着满满的逼迫语气开口说道:“站在哪一边的?” “问人姓名之前,先自报家门不是常识吗,还是说你们苏奥米尔人都这么没礼貌的?”亨利蹲了下去把装油的小陶罐放在了烤野兔的身下,头也不回地开口说完,才站起了身。 他拍了拍手,然后伸出了右手:“亨利·梅尔,如你所见,只是一介旅行佣兵。” “我是威马,威马·麦尼斯多,龙翼骑士大团长。”他伸出了带着手甲的手,和贤者握在了一起。 “看得出来了,那招摇的假翅膀。”亨利耸了耸肩。 “你仍旧没有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梅尔阁下。”麦尼斯多握住了腰间的剑柄,他身后的骑士团成员们也握紧了长矛。米拉注意到了这一点皱着眉正打算靠近轻弩的所在,却见骑士团当中有人抬起了手中的短弓,威胁性地示意了一下。 “啧——”被抢了先机的洛安少女停在了原地,依然打量着周围思考着如何改变局势。 “麦尼斯多卿,莫失礼!是这些人帮助了余——”“大人,恕在下失礼,请您安静。”麦尼斯多有些以下犯上,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有其它的选择。女王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整片空气都开始安静起来。 “就不能,哪一边都不站吗?”贤者再次耸了耸肩。 “我只是一介旅人,随风而至,随风而去。” “会伸出援手也只是出于小小的善意,小小的,自我内心的满足。” 他这样说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之中毫无波动。 “......”麦尼斯多掀开面甲之下的脸庞直直对着亨利,但半天都没能从对方身上看出一星半点的动摇。他就那样站在那儿,手无寸铁面对七十多人的龙翼骑士,但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恐惧之情。 “非敌非友吗......真是圆滑的答案。”麦尼斯多松开了握着的剑柄,同时两人握着的手也松开了。一瞬间其它所有的龙翼骑士团精锐也都放下了警戒。 他们的训练有素让米拉几乎移不开双眼。 而像是接受了亨利的答案,麦尼斯多总算是放下警惕回过了头:“军医下马,所有人,就地扎营!” 大团长一声令下,七十多人迅速地行动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六节:飘飘白翼 女王将与大剑士们会面的地点,是位于北欧罗拉东南方向的一处湖畔小镇。 这里并不和主要的河流相连接,与海茵茨沃姆陨星湖一般,属于陨石造成的独立湖泊。 学者们推测水源是来自于湖底的暗河,但总而言之,由水路前往这边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走陆路,因为被茂密的森林所阻碍的缘故,从海茵茨沃姆陨星湖也无法直接南下。需要绕过整片森林,走类似C字型的弯曲路线。而女王一行人正是在这途中的地方遭遇到了巨人,匆忙逃亡蹿进小道,才误入了塔尔瓦-苏塔。 与威马·麦尼斯多龙翼大团长的队伍合流以后,女王仍旧没有打算改变自己的目标。 本人的话语是“正因经历了磨难,才更加希冀和平”——但实话来说,没有太多其它人怀抱有与她一致的乐观主义。 准备充足的龙翼大团长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不仅预备了医药,队伍当中还有女性骑士携带了简易的营帐和替换的衣物,让包括大主教在内的一行三人总算可以把亨利还有米拉他们的衣物还回去。 说是上位者的余裕也罢,说是关注点不同也好。在历经了这一切而又总算回归到计划之后,女王陛下所在意的东西,却是自己的穿着是否得体,而这意外多拖了几天是否会让对方感到不满意。 平民出身的我们的洛安少女还有咖莱瓦也许很难理解这一切。当然,后者在后面得知了自己一行人遭遇的三人身份时吓呆了很久——或者以他的标准而言,是变得更呆了一些。 来自国外并且又在亚文内拉那边与爱德华熟识的米拉虽无自觉,但她对于高层贵族的接触要远比一般平民更多。当初尚且年幼之时就去到过奥托洛见过那边帝国级的排场,而在之后的旅行当中各种公主王子大公伯爵也是层出不穷。来到了东海岸之后的第一个任务也是我们的贵族小姐。高层贵族的身影在她的身边似乎从不缺少,习惯成自然,见的上位者多了,洛安少女也就不再会像普通人那样轻易怯场。 这种自信和寻常看在龙翼骑士团成员的眼里显得极其不可思议,而相比之她与亨利,咖莱瓦的做法才是骑士们更加常见的。 年青人在通过衣物辩认出大主教罗曼的身份以后就显得很是紧张,但他之前只以为其它两人只是结伴旅行的富商。在龙翼骑士到达揭穿身份以后,咖莱瓦愈发感觉难以呼吸。他浑身不自在,觉得就连自己身上的衣服都穿得不妥当,隔三差五都在摆弄着衣服,一个不合时宜的褶皱看在这时的他眼里都像是天大的冒犯。 他终归是个苏奥米尔人,就算是在波鲁萨罗出生长大,咖莱瓦却也有苏奥米尔人传统的严格上下级观念。 巨大的阶级和生活方式差距导致整支队伍当中的空气令他感觉极其不自在。 视野和所接触世界的不同在这里显现通透。作为平民阶级的咖莱瓦若是遭遇到女王所遇到的事情,除了悼念同伴以外多半是受到惊吓回归到自己原来生活的地方,闭门不出。 而女王在历经了这一切以后,最在意的东西却是自己的衣物是否得体。 在心怀愤懑的平民看来这也许又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和自我中心,但若对各国贵族阶级上流社会的社交方式有所了解,你就会明白这真的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贵族讲究颜面和排场,这不仅仅是爱慕虚荣,也是一种自身实力的展示。高级贵族武官上阵杀敌的盔甲会上黄铜乃至黄金装饰,又加上费时费力的边缘镂空与铭文工艺,这都是在向对手展现自己的财富,防止落败之时被杀害。 能担负得起这样华贵盔甲的人必然是很有钱的,抓住他们以后勒索赎金要比起杀掉更加划算。 盔甲和武器都破破烂烂脏兮兮的佣兵相比之下就没有这种待遇。所以从保全性命方面的意义来说,外观上的华丽确实是相当重要。 而除此之外在社交阶级上也是如此,贵族都好攀比和展示。在这无血的战场上发生的比拼有时候比起刀兵相见都要重要——如此的前提条件之下,我们便可以转换概念代入女王的思考。 愤懑的平民会觉得是没心眼自我中心,在死了这么多人以后仍旧只在乎自己打扮的行为——是因为她无比重视这些归乡的大剑士。 她担忧自己换上的服装不足以展现出国主的尊容,令对方感觉自己被轻视。 因为遭遇了巨人加上迷路而延缓了的数天时间也会造成同样的效果。作为国家的至高领导人她确实有资格让对方等待,但这些人本就怀抱不满,若是还放了他们鸽子让这些人晾在那儿,只怕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会越来越生气。 她必须体现出足够的重视,因而排场和仪表是十分重要的,并且时间点也需要掌握好。 如今计划已经几乎全盘乱掉了。为了防止大剑士们积压的不满爆发,女王竭尽全力想要让一切回归正途,与龙翼骑士合流以后也立刻上路。这都并非冷血无情忽视了那些牺牲的人,而是在她心中有更重要的问题必须亲自解决。 天真、或许有一些。做事冲动,也不是过分的评价。但这位女王陛下并不愚昧,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也希冀于由此能达成某些目的。 ——但这或许只是女王一厢情愿的希冀。在她手下,即便是对她最为忠诚的威马·麦尼斯多龙翼大团长,也无法做到如此乐观。 缺乏军事知识的女王陛下无法理解,但大剑士们选择的地点很是可疑。 水路不通,湖泊是独立存在的陨石形成的湖,只有湖底有暗河。而陆路周围又基本上全都是森林,尽管有小道四通八达,但这反而是一件坏事,因为小股规模的军队可以轻易地摸到背后来。 临近的公爵领因为之前的事件产生了矛盾,眼下虽然女王救回来了但公爵的军队全副武装做好战备,而龙翼骑士团仅有两个大队。尽管麦尼斯多觉得他们不可能会直接对着女王下手,但为了避免危险,他还是选择了带队从小道绕开前往。 缺乏可以信赖的贵族军队就近支援,这些悄悄潜入国内的大剑士聚集起来的人数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他们所选的地点偏远孤立,背后靠着湖泊前方又是各种密集森林。虽说可以用避嫌、秘密会面和谈之类的说法说过去。 但大团长没有那么天真。 军事术语上,管这种地点叫做口袋地形。 只能进不能出,对于伏击方而言是绝佳的场地。 麦尼斯多不会开口阻拦自己君主的意见,作为苏奥米尔阶级关系最典型的杰出贵族代表,龙翼骑士团就是神明与王室的剑。 他是专业的,也会布置方法警戒,但那并不像是我们的贤者先生会做的那种佣兵式的直接出手阻挠。哪怕明知道君主的观念过于天真乐观可能会导致杀身之祸,他也只有竭尽全力用鲜血铺平道路,直到君主决定撤回。 部分兵力被分了出去,走到了其它的小道。他们携带着号角和一些远程武器。 这是麦尼斯多为了防止单一的大部队被包抄的做法,有额外的警戒和探路斥候,会使得他们反应更快对于袭击也更具备对抗能力。 他思考了许许多多应对那些大剑士的做法,因为大剑士善步战的缘故,这一行全数都是骑兵的队伍最少仍旧拥有机动性上的优势。 若是事态恶化,麦尼斯多脑海中有无数的作战方法可以运用。 ——但这还不是他所有做的事情。 在前方的龙翼大团长回过了头,看向了在中间被包围起来的那一群人。 不会骑马的女王三人与女性的龙翼骑士共骑,而在她们的身边,则是亨利、米拉还有咖莱瓦。 名义上是自愿加入护卫,也确实从麦尼斯多的手中接过了10枚金币的高昂报酬。但是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给贤者等人拒绝的机会。 契机是女王出于感激而邀请,但促成这个想法的人显然是麦尼斯多。 尊贵的女王陛下和大主教还有公主注意不到,邀请他们的时候龙翼骑士们隐隐形成了某种包围圈的阵型。而在这之后不论是扎营还是行进,亨利等人都被与女王三人一并安排在了队列的中心。 美其名曰女王的恩人也要放在安全的范围护卫,实际上这护卫的队伍却也成为了防止他们逃离的牢笼。 敏锐的洛安少女注意到了这一切,亨利更是不必提。而咖莱瓦,他一如既往地呆头呆脑,对于这一切都意识不到,仍旧只在意自己是否在上位者面前表现得足够得体。 “与我朋友保持亲近,但与我的敌人更加亲近。”贤者在接过那一袋金币的时候用拉曼古语说出了这句军事名言,而从麦尼斯多挑了挑眉毛的模样看来他显然确实知道这句话。 拉曼语当中的亲近这个单词不仅是社交关系上的,也可以作为现实距离上的靠近理解。 贤者隐晦地嘲讽了一下龙翼大团长把他们限制在身边是当成了敌人——他就在之前才说过哪一边都不站,但显然麦尼斯多并不真正买账。 留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由自己手下的骑士团团包围,在这种紧要关头他要这样才放心。 身不由己是确实,但所幸他们也没有过多为难,一并旅行算得上是相安无事。 “知道吗,这些羽毛是龙的羽毛哦!”兴许是因为年龄差距没有特别大,兴许是因为在骑士们的护卫下安心了起来。小公主罗拉偏过头对着我们的洛安少女用炫耀性质的语调这样说着:“不是亚龙,是真正的龙的羽毛哦!” “这些羽毛是有魔法的,能让盔甲减轻一半,冲锋速度更快!” “龙有长羽毛的吗?”米拉显得有些好奇,但这个话题显然超出了小公主能够解答的范围。她皱起了眉开始绞劲脑汁地思考,而这时反倒是旁边的罗曼大主教接上了话:“有的哦,根据H·H·塞克西尤图阁下的记载,龙是温血生物,北地的龙会覆盖着柔软洁白的羽毛。” “一般人印象当中全身龙鳞仿佛蜥蜴一样的概念,大多数是来自于龙蜥和各种亚龙。真正的龙看起来的感觉要更像哺乳动物。” “明明有着庞大的身体,却可以轻松飞上天空。” “很厉害吧。”大主教对着我们的洛安少女这样说着,同时却又在打量着贤者:“这些羽毛都有已经有200多年的历史了,但却始终像是新的一样,并且在阳光下还会闪闪发光。” “龙真是一种有魔力的生物啊。” “200多年?但我在翠湖镇的那边听说的话,龙翼骑士团的成立也就是50多年而已啊?”米拉显得有些困惑,而这会儿开腔回答这个问题的则是载着小公主罗拉的那名女性骑士。 她是个典型的苏奥米尔人,身高在180以上。相较起娇小的女王更像是苏奥米尔人种,不过苏奥米尔的王室本就有混血血统,所以这倒是难免的——总之这位穿着与男性骑士几乎没什么两样的女骑士用清冷有些僵硬的拉曼语说道:“那是指龙死掉的时间。” 她的语法结构有些问题,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米拉正疑惑着,旁边的罗曼大主教适时地开口补充:“是护国神龙。” “苏奥米尔的白龙-鲁密祁,这个词在苏奥米尔语里头是白雪的意思。” “在本地的传说当中,它是为暴风雪中迷失的旅人指引方向,也会为国君指引方向的贤明之龙。” “据说苏奥米尔人最初就是追寻着白龙的足印来到了海茵茨沃姆陨星湖,并在此定居的。”罗曼大主教这样说着,而米拉点了点头,显得若有所思。 “在白龙过世以后,洁白的羽翼洒落在了它陨落的地点周围。过去那边是由大剑士们守卫的禁地,地位与我耶缇纳宗的湖畔教会圣地差不多重要,后来大剑士地位开始受到动摇,人手不足守不住禁地了,才有魔法师偷偷跑进去盗取龙的羽毛。” “他们发现它历经一个多世纪却完全不会腐坏闪亮如新,并且具有很强的空气系魔法能力。” “是的,之后就到了大剑士被陛下勒令放弃并且离开苏奥米尔的时候。从那以后,接手的就是我们,龙翼骑士团。”女骑士接过了大主教的话接着说道:“我们看守了禁地,封住了出入口,然后收集了外面羽毛。” “龙羽制成的白翼是我们骑士团骄傲,虽然禁止进入禁地导致只有这些可以传承,但它们比甲还有剑更重要。” “损坏的甲和剑可以更换,白翼不可行。”虽然拉曼语的语法和用词都有些毛病,但可以深深地感觉出这位女骑士语气之中隐隐的自豪。 但她们都仍旧没有提及一个关键的问题。 “那么它是怎么死的?”米拉开口问道,体型庞大的龙总是给人一种不可战胜的印象。遭遇过亚龙的她更是了解这一点,而光是这些有两百年历史的羽毛蕴含的魔力就已经能够让龙翼骑士重达28千克的盔甲轻上一半,可以想象这头龙还活着的时候到底得有多强。 “......”罗曼大主教答不出来了,其它人也是如此。 “老死的。”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沉默了许久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开口说道。 “龙也是生物,寿命会有尽头。” “怎么了。”亨利耸了耸肩:“我也看过点书的啊。” “真的只是这样么......”罗曼大主教用她漂亮的眼睛盯着这边,久久没有移开。 “真的,只是,这样。”贤者再度耸了耸肩。 第一百三十七节:火光 对于大部分里加尔世界社会底层的平民而言,骑兵、骑士以及贵族领主这三个概念,他们时常是分不清的。 碰见骑马又穿着全身板甲的人就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一位骑士,是常有的印象。即便是在板甲价格相对低廉普及率也更高的东海岸,类似的事情也层出不穷。 佣兵很少会真正穿一整套完整的板甲,这一点我们之前就已经有提及。但这只是从较广的方面而言,一些顶尖的战争佣兵团装备相比国家的骑士团都毫不逊色,在能够负担得起的情况下,他们也确实会尽可能地武装自己。 但穿上全身甲,却也并不代表就能摇身一变成为骑士。 穿着全身甲的佣兵仍旧是佣兵,尽管是高级佣兵,他们却也并不拥有骑士的资格。 与此同理的还有骑兵。在苏奥米尔的一些公爵领以及帕德罗西帝国的常备军制度当中,骑兵与骑士都是并存的。两者之间的关系有些暧昧复杂,但若是知道几个关键的要点,还是可以将两者区分开来的。 首先,骑士是一种头衔。是一种生活方式和遵守的准则。而骑兵,则是一种兵种。 所有的骑士都是骑兵,但并不是所有的骑兵都是骑士。 这个阶级的概念实际上在过去的东海岸是不存在的。 骑士阶级的概念源自于西海岸的骑士之国西瓦利耶——后者并不拥有如帝国一般的常备军制度,因而以强调武勇的英雄主义,由贵族骑士身先士卒。 通过海上贸易和国际交流,在人类共通的对于英雄的渴望之下,这种风气扩散开来反哺到东海岸的社会之中。并且在几百年的时间里发展壮大,成为了一个必不可少的社会阶级。 苏奥米尔和帕德罗西区分两者的方法在于财力与身份——这是古代拉曼帝国时期延伸至今的传承:常备军当中的骑兵部队是由王国或者帝国军部提供装备与马匹,而有能力自行担负一套全身板甲以及一匹优秀战马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骑士。 专门定制的板甲自然是各方各面都较量产型的要好上许多。并且考虑到大批量列装的花费,财力不甚充裕的苏奥米尔王国相较帕德罗西帝国,境内大部分的骑兵都只是装备了轻盔、胸甲、小肩甲和部分四肢的半甲轻骑兵。 骑士自然是重骑兵,凡是成为骑士的人多数都拥有财力能够负担得起优秀的战马和一套全身甲。这个天然的筛选条件将骑士资格与上流社会牢牢地捆在了一起——可将骑士直接等同于领主贵族,却也是一种有失妥当的说法。 正如我们前面所提,骑士是一种头衔,而非贵族爵位。虽然绝大多数骑士都是贵族出身,只有少数因为立功而被赐予资格的是平民骑士。但血统与贵族爵位是不同的。 骑士与宗教息息相关,从侍从晋升赋予骑士头衔时他应当从当地宗教人员手中接过象征性的盾牌与剑。并且立誓不违背神明与主君的期待。 骑士头衔与贵族爵位之间的关系,有点类似骑士与骑兵之间的关系。贵族爵位哪怕是最低级的男爵都代表至少有一个男爵领,是一位领主。而相比之下尽管许多骑士都是有钱的贵族出身,游离在外为领主为王室为教会效忠的他们,却通常是没有继承资格的次子或者三子。 受封骑士获得头衔在东西海岸骑士文化流行的国家都是一种类似于男孩子成人礼的东西,在女性地位颇高的苏奥米尔女骑士乃至于女骑士团长也并不稀少。一位男爵乃至于一位公爵也拥有骑士资格,但一般都以他们的贵族阶级作为敬称。将一位公爵称呼为骑士,视对方喜好而定,这可能是一种冒犯却也可能是一种赞扬。 ——不论如何,龙翼骑士大团长麦尼斯多贵为王室直属武力之顶点,却仅仅只是一位爵士,原因就在于此。 他出身不算低,是苏奥米尔境内侯爵家的子嗣。但却是第三子,无权继承侯爵的爵位以及领地。 而受封的爵位也仅仅是一位男爵,属于大团长才有的福利。是晋升以后才被赐予的终身爵位,王室对于忠心耿耿的龙翼骑士团的嘉奖。麦尼斯多的封地是一座位于海因茨沃姆附近的庄园,与其说是领土,倒不如说只是个家。他无法像是其它男爵一样通过运营自己的领地来获利,这座庄园以及这个爵士头衔,荣誉性质大于实际意义。 并且不是世袭的。 麦尼斯多的儿子若想要成为大团长,一样只能从最低级的侍从开始干起。也许会获得一些方便,但能否真正子继父业,还得看团员、大主教以及女王陛下是否同意。 队伍持续前进着。 如我们前面所提,骑士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行为守则。 在它发源地西瓦利耶与亚文内拉那边,因为西海岸混乱的政治局势缘故,许多所谓的骑士精神实际上反而没有东海岸纯粹。 与宗教密切相关的骑士守则,在信仰最为虔诚的欧罗拉地区,几乎是被视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规矩存在着。 不论男女,龙翼骑士团的成员一举一动都极为讲究。身处这些人的包围之中你可以轻易地感受出来——若这是一队西瓦利耶骑士,那么他们必然这时候已经开始了各自讨论和聊天。相比之下龙翼骑士们无比安静,他们行动有如一体,明明人数已经超过70,行动起来发出的动静却比10名西海岸骑士还要小。 在威马·麦尼斯多龙翼大团长的指挥下,队伍悄无声息地散了开来。 4个6人小组加起来一共24人分别向着左右前方以及左右方散了出去。同时中央阵列也分成了三个部分,前锋、主阵还有后卫。侧翼的骑士们在小道之中隐隐与中央阵列派出的前锋形成了扇形面的预警机制,避免任何人偷偷靠近到太近的位置。 这是如教科书一般精准又稳妥的阵型安排。 侧翼的6人小组由两名远程手和四名长矛手组成,其中一名长矛手还携带了号角用以预警。 穿着全身甲戴着轻盔的他们是不容易被立刻杀死的,即便是可以击穿板甲的绞盘重弩,你也需要知道击穿并不等同于击杀。不着甲的情况下轻弩就能杀死一个人,而在着甲状态时,致命的重伤就变成了皮肉擦伤。 此时远在帕尔尼拉的我们的贵族小姐所钟情的冒险当中,会描写的浑身插满箭矢仍旧继续战斗的英雄人物并非夸大。这种情形其实只是因为铠甲有效阻拦了箭矢,使得他们尽管视觉效果惊人,实际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单兵远程武器当中最重型的绞盘重弩,也需要好几发才能击杀一名骑士。而一旦遭受攻击,他们必然会立刻想方设法通知友军。 一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将长矛靠在肩甲上的龙翼骑士们在最前方以巡航速度前进着。 他们仔细扫荡着周围的地面,空旷的苏奥米尔森林即便是要藏几个人都不容易。缺乏灌木的林间地表上你可以一眼就看到很远的地方。 紧握的长矛靠在肩膀上,一旦有需要可以迅速架在骑枪架上发起攻击。 他们这一回携带的长矛仅有两米半左右。相较一般的骑枪最少都是3-4米的长度,显得是无比轻型。 粗长的骑枪是重型武器,这一方面是考虑到面对敌方重骑兵所需要的冲击力,另一方面还有更长的长度能够在更远距离击中敌人的意图。 两米半的轻型长矛稍不留神就会被敌方步兵的长杆武器击中,而相较之下更长的骑枪就能使得骑士们在进入对手攻击距离之前就击杀他们。 然而又重又长的骑枪需要侍从或者马车携行,在将要发起冲锋的一瞬间才过手。在这种需要考虑机动性和长时间由骑士自身携带的情况下,自然变成了不大适用的武器。 全副武装连人带马超过半吨的重装骑兵冲锋起来,杀伤力是极为惊人的。 配上厚重硬木的战斗用骑枪枪杆以及淬火硬化的枪尖,即便是矮人工匠引以为豪的硬钢护甲,也会在铁蹄践踏与骑士冲锋的威能之下被捅穿甚至整个人击飞。 重装冲锋的骑士是人类单兵所能掌握的顶级力量,这是毫不夸张的形容。 龙翼骑士们是骄傲的。尽管表现得十分有礼,但从结伴行进的方方面面,你都能感觉出来这些人隐隐的傲气。 他们对自己的训练与友军的配合信心十足;对自己手中的剑与长矛信心十足;对自己身上穿的精良盔甲信心十足。 能够一击必杀一名骑士的,就只有另一名骑士。 尽管未曾经历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战役,但在拉曼骑士教官丰富的经验传导下,不惜工本培养起来的这支龙翼骑士团,即便是十分了解骑士与军事的人,也难以从他们的行动当中挑出毛病来。 训练有素这个词汇安在他们身上算是恰如其分。 将大剑士逐出以后处处刁难排挤那些立场有问题但经验丰富的老战士,虽说不是这一代的龙翼大团长麦尼斯多本人所为,造成的人才流失却已成定局。 缺少了苏奥米尔本土历经过战火的老兵,照本宣科花大价钱请拉曼人的贵族骑士教官指导。要说这会在国内引起不满,自然也是难免的事情。 规范的骑兵战术训练、各种队列、装备和司职上的搭配。拉曼人在漫长的时间里头总结了行之有效的作战方式,而这种方式藉由教官传达到如今这些龙翼骑士的身上,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算是毫无保留。 麦尼斯多的指挥方法以及军事头脑,都像是教科书一样标准。 这是拉曼人运用了漫长时间的正确做法。 从头到尾他们的行动都无可挑剔,是标准的骑兵预警行进阵列。 就连我们的洛安少女也显得无比佩服。 皱着眉头的人,仅仅只有我们的贤者先生一人。 太安静了—— 他不认为那些大剑士会轻易认怂真正打算和谈,但如此一来的话,都快要靠近会面地点了,他们却仍旧什么都没有看到。 短暂思索过后,亨利将这件事情与麦尼斯多说明。 “不是说哪边都不站的吗?”龙翼大团长对此的反应带有几分讥讽的味道,而我们的贤者先生也没有拉着面子,他耸了耸肩,然后直接答道:“我怕死。” 这个说法令麦尼斯多有些哭笑不得。他见过的战士、骑士和佣兵数不胜数,这其中有许多意气用事为了自己的颜面就要跟人生死决斗的。而这家伙倒好,直接就承认了自己的胆怯。 “呵,怯弱的佣兵,但在我看来,没什么可担忧的吧?”副官西格在前方接过了话茬,他言语之中满是自信:“拉曼人的骑兵战术,是历经过战火考验的。不说举世无双,至少跟面对那些至今仍旧拘泥于步战的阿西们拥有压倒性优势的。” 他这样说着,显得自信满满,但我们的贤者先生却仍旧不甚买账。他只是再次耸了耸肩,然后开始观察起周遭来,提高警惕。 平心而论,西格的说法并没有错漏。 但有一句老话说得好: “上一场战争的胜利者最容易犯下的错误。” “就是把这场战争当中的经验带到下一场战争中去。” 战争的形态在短短几个月之前发生了某些改变,一些新式兵器开始进入战场。它们距离完全成熟还有漫长的时间,但在某些特殊的运用上,却也有过去的武器所无法具有的革新优势。 沉浸在和平麻痹和强大装甲带来的不可匹敌错觉之中,龙翼骑士团对此反应迟缓。莫说是他们,就连帕德罗西帝国也没有对此投入足够多的重视。 也许确实是因为额外拖延的几天使得他们失去了耐心,也许是一开始就这么准备的。总而言之,在这份对话的5分钟过后。 会面地点的湖畔小镇正式进入视野,远远可以看到入口处站着一整排佣兵打扮的大剑士—— 麦尼斯多和西格的眉头皱了起来,而女王陛下又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以确保得体—— “不对劲。”大团长说出了这句话的下一秒钟—— 女王陛下的期待。 落空了。 “他们怎么有魔法师?!!” “下令吧,阁下。”远远看着一行人走来,扎着马尾穿着红色布里艮地板甲衣的大剑士,沉默地抬起了手。 “引爆!”法杖增幅的宝石发出耀眼光芒。 “嘭轰!!!”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在左右侧翼骑士们的脚下响起。 盖过了人马的悲鸣和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