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章 皇长孙出世 洪武七年十月二十七日,应天府东宫。 夜幕低垂,寒气初凝,东宫太子妃常氏寝殿却灯火通明。 内侍们屏息静立,产婆们的低语与铜盆碰撞声不时传出。 寝殿外,太子朱标身着杏黄常服,正来回踱步,年轻清俊的面容上眉头紧蹙,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腰间的玉佩……手上的动作,表示着他多少有些紧张。 “标儿,不要急。” 朱标回头,看到了自己的母亲马皇后,带着一众随从前来。 他连忙躬身行礼:“母后,您怎么来了?这夜寒风急...” 马皇后身着素色凤纹常服,未戴冠冕,只在发间别一支白玉凤簪。 她摆摆手,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常丫头头胎,我这做婆婆的怎能不来?” “你且宽心,太医说了,胎位正,常丫头身子骨也好,必能母子平安。” 正说话间,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随即是产婆提高的喊声:“娘娘,用力!看见头了!” 朱标的拳头骤然握紧。 殿内,常氏脸色苍白,汗水浸透了额发,咬着的布巾上已渗出点点血丝。 她想起父亲常遇春,那位大明开国第一猛将,可惜早逝未能见到女儿出嫁生子,想起夫君朱标的温文尔雅,想起公公朱元璋的威严与婆婆马皇后的慈爱。 剧痛再次袭来,她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出来了!出来了!” 婴儿细弱的啼哭声划破紧张的气氛,但奇怪的是,那哭声只持续了几声,便渐渐止息…… 殿外的朱标听到哭声,喜色立马上了眉梢,不过,哭声却又停了。 这可把朱标吓了一跳,就算刚刚还稳如泰山的马皇后也有些着急。 哭声停了,殿内的接生婆同样吓了一跳,孩子不哭,啪啪就打,哇哇的哭声又传了出来。 再次听到哭声,朱标松了一口气。 “娘娘,是个小皇孙!” 常氏虚弱地抬手:“给我...看看...” 当襁褓靠近,常氏愣住了。 怀中的婴儿没有寻常新生儿那样皱巴巴的模样,皮肤虽红,却饱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出奇地大…… “这孩子...”常氏轻声呢喃。 产婆也觉奇异:“寻常孩儿出生,总要哭上半个时辰,小皇孙倒似懂事一般,哭几声便停了。刚刚我可吓了一跳,打了几巴掌,小皇孙又哭了,这才放下心来,这眼神,老婆子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从未见过这般清亮的眼睛。” 殿门被推开,马皇后与朱标一同进来。 朱标急步走到床边,先看自己的妻子。 马皇后则从产婆手中接过襁褓,细细端详。 婴儿转头看向她,乌黑的眸子眨了眨。 马皇后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温柔笑道:“好俊的孩子,这眼睛像标儿,鼻子嘴巴像常丫头。来人,速去禀报陛下,东宫诞下皇孙,母子平安……” “是。皇后娘娘。” 当然,所有人都不知道,同一时刻,婴儿的体内,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正在苏醒。 “这孩子不一般,眼神清亮,不似寻常孩儿畏光畏声。你父皇见了,定会欢喜。” 马皇后说完之后,朱标才凑到了跟前,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一个月后,洪武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东宫暖阁。 因十月生产,正值深秋转冬,太医与马皇后皆言新生儿不可见风,朱元璋虽心急见孙,也恪守礼法不便入儿媳寝殿,直至满月方安排相见。 小皇孙被裹在锦绣襁褓中,由乳母抱着,去了东宫正殿,他的奶奶马皇后在这里等着。 乳母将襁褓交给了马皇后。 马皇后笑着逗弄孙子的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从外传来,沉稳有力。 门帘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太子朱标步入正殿…… 在这个时期的大明朝,能走在太子朱标前面的,只有一人。 那就是…… 做过放牛娃,当过和尚要过饭,踏碎暴元,从濠州孤庄走出的布衣天子…… 史上最为传奇的帝王。 朱……元……璋…… 洪武七年的朱元璋四十六岁,正值壮年,身材挺拔如松,肩宽背阔,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金簪束发。 面容方正,肤色是久经沙场的古铜色,浓眉如剑,双目深邃有神,顾盼间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毅,须髯修剪整齐。 虽眼角已有细纹,却更添沉稳威严。 这不是后世被妖魔化的那张“猪腰子脸”,而是一位英武、威严、充满帝王气度的开国君主! 朱元璋大步走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却在靠近时刻意放缓脚步,收敛了气势。 到了马皇后身边,朱元璋俯身细看自己的第一个孙子,忽然笑道:“这小子,不怕生,不怕咱?” 而刚满一个月的婴儿看着面前那张威严的脸,只呵呵的笑。 这可让朱元璋更加高兴了。 朱元璋伸出大手,那双手粗糙宽大,布满老茧与疤痕,是三十余年沙场征战、民间劳作的见证。 他动作略显生疏的从马皇后怀中接过襁褓…… “轻了,”他皱眉:“比咱想象中轻。” 马皇后在一旁笑道:“重八,你当是抱石锁呢?满月的孩子,能有多重。” 朱元璋对着马皇后嘿嘿一笑,便低头仔细端详怀中的孙儿。 婴儿也看着他,呵呵的笑着。 朱元璋越看越是欢喜, 他沉吟片刻,正色道:“咱已想好了名字。咱大明以武立国,雄定天下。” “这是咱大明第一个三代,当承雄武之志,成英杰之才,便叫雄英,朱雄英!”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中的朱雄英,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雄英,你是大明的长孙,你父亲是朕最看重的太子。” “你将来,要辅佐你父亲,守护好咱这大明江山。” “重八,你说那么多,小孩子怎么能听懂。” “咱不管,咱就是想说心里话 ,妹子,你咋一直打岔呢。” 站在一旁的朱标看着爹娘两个人在旁斗嘴,也嘿嘿笑着…… 窗外,冬阳破云而出,金光洒满应天府的宫阙殿宇…… 第2章 钓鱼佬 朱伟记得很清楚,那是南京玄武湖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夜。 湖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夜风带着水汽,吹得岸边芦苇沙沙作响。 他坐在自己最熟悉的老位置,湖西岸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三根海竿呈扇形插在支架上,夜光漂在水面微微晃动。 “今晚得干条大的。”朱伟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他从七岁就跟着自己叔叔学钓鱼,从村口小河钓到长江支流,考到南京大学后,他非常高兴,因为他能在玄武湖里面钓鱼了。 虽然这地方明令禁止钓鱼,但像他这样的“老游击”总能在夜色掩护下找到机会。 用自己叔叔的话说:“钓鱼这事,三分技术,七分耐心,剩下九十分全看运气。” 今夜运气似乎不错。 刚下竿不到半小时,最右边那根海竿的夜光漂猛地一沉…… 朱伟条件反射般弹起,一把抄起鱼竿。 手感沉重得吓人,不是挂底的那种死沉,而是水底有个活物在蛮横地拖拽。 “我靠!”他惊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鱼竿。 轮子吱呀作响,线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疯狂外扯。 这不是普通的鲤鱼草鱼。 朱伟瞬间判断:要么是大青鱼,要么是...他不敢想。 玄武湖这些年生态恢复得好,听说有人见过一米多长的翘嘴,甚至有传言说有老鳖成精。 鱼开始发力猛冲。 朱伟扎稳马步,腰腹发力,尝试着控鱼。 这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在急流里钓过鳜鱼,在江边和大鲶鱼搏斗过,水性更是被从小练出来的,能在长江里游个来回。 可今晚这货不一样。 鱼竿弯成了惊心动魄的弧度,鱼线切割水面发出嘶嘶的尖啸。 朱伟能感觉到水下的怪物在试探,在蓄力,在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 然后它找到了。 没有预兆,那股力量突然改变方向,不是向外冲,而是向下猛扎! 巨大的拖拽力让朱伟脚下一滑,岸边湿滑的苔藓让他失去了平衡。 “操——”他只来得及骂出半声,整个人就被拖向湖中。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但常年与水打交道的本能立刻接管了身体,闭气,放松,顺着拉力方向调整姿态。 水下漆黑一片,只有夜光漂在前方不远处幽幽发光,像引路的鬼火。 他憋着气,双手仍死死抓着鱼竿。 这竿子是他省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不能丢! 而且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能有这么大力气。 鱼似乎察觉到猎物还在反抗,猛地一甩头。 在那一刹那,借着远处城市透过水面的微光,朱伟看到了它。 那是一条大到荒谬的鱼,不过,怎么有长那么大的鲤鱼啊。 身长恐怕接近一米,体侧是青铜色的鳞片,头部宽大如斗,嘴边两根长须在水流中飘荡。 它的眼睛在幽暗的水中泛着诡异的冷光,那不是鱼的眼睛,更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审视闯入者。 然后它转身了。 粗壮的尾鳍在水中划出巨大的漩涡,带着千钧之力,像一柄水下重锤,狠狠拍向朱伟的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下传开。 剧痛瞬间炸开,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化作一串绝望的气泡向上飘去。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视线,淹没了意识。 最后的念头是,妈的,钓了一辈子鱼,被鱼打死了... 真憋屈。 再醒来时,世界是混沌的。 首先是触觉,浑身被温暖、粘稠的液体包裹,挤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然后是听觉,沉闷的心跳声,两个心跳,一个强劲有力,一个微弱急促,还有模糊的人声,像隔着厚厚的墙。 我在哪? 医院? 水底? 朱伟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想移动四肢,身体却像被束缚着,只能轻微地扭动。 然后一股力量开始推挤他,从背后传来,迫使他向一个方向移动。 挤压感越来越强,窒息般的紧迫。 “出来了!出来了!” 尖利的女声刺破混沌。 紧接着是冰冷的空气刺激皮肤,光线透过眼皮投下血红的光影。 本能地,他张开嘴想要呼吸,却发出了一声细弱、陌生的啼哭:“哇——” 声音出口的瞬间,朱伟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声音。 这是...婴儿的哭声? 他试图说话,想问“我在哪”,想喊“救命”,但声带完全不受控制,只能发出断续的啼哭。 而且哭了那两声后,他意识到,不对,不能一直哭,得先弄清楚情况。 他强行压下继续哭泣的冲动,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光影晃动,有晃动的烛火,有人影幢幢。 一个粗糙但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他,擦拭身体。 “小皇孙怎么不哭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疑惑,“寻常孩儿总要哭上半晌...” 皇孙? 什么皇孙? 朱伟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还记得那条大鱼,记得被拍中胸口的剧痛,记得在水下失去意识...难道自己没死? 被救了? 但“皇孙”是什么鬼? 拍古装剧? 还没等他想明白,突然—— “啪!” 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疼痛让朱伟瞬间又是一串嘹亮的啼哭:“哇啊——!!!” “哭了哭了,这就对了。”那苍老女声松了口气:“娘娘您看,小皇孙中气足着呢。” 娘娘? 皇孙? 还有这古色古香的用语...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朱伟心中浮现。 他强行止住哭,努力聚焦视线,再看向床边,一个年轻女子虚弱地躺着,面色苍白但难掩秀美,穿着锦绣寝衣,发髻散乱。 她看过来时,眼中含着泪,却带着温柔的笑。 “给我...看看...”女子声音虚弱。 朱伟被抱到她面前。 近距离看,这女子最多二十岁,容貌姣好,但此刻憔悴不堪。 她伸手轻触他的脸,指尖冰凉颤抖。 “这孩子...”女子轻声说,目光停在他的眼睛上。 朱伟也在看她。 这女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相貌,而是那种气质,温柔中带着坚韧。 而且她称自己为“孩子”? 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寻常孩儿出生,总要哭上半个时辰,小皇孙倒似懂事一般,哭几声便停了。” “刚刚我可吓了一跳,打了几巴掌,小皇孙又哭了,这才放下心来。娘娘您看,这眼神,老婆子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从未见过这般清亮的眼睛。” 产婆。 娘娘。 皇孙。 心脏狂跳起来。 不,不可能,穿越这种事只存在于里... 这时,殿门开了。 “这眼睛像标儿,鼻子嘴巴像常丫头。” 标儿? 常丫头? 朱伟如遭雷击。 朱标! 常氏! “来人,速去禀报陛下,东宫诞下皇孙,母子平安……” 有内侍应声退下…… 朱伟彻底懵了。 穿越...真的穿越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朱伟是在极度混乱和震惊中度过的。 婴儿的身体限制太大了。 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来时也昏昏沉沉,视力模糊,听力倒是逐渐清晰。 他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通过宫女、太监、乳母的闲聊,他确认了时间:洪武七年十月。 地点:应天府,也就是南京。 自己是太子朱标和太子妃常氏的嫡长子,朱元璋的第一个孙子……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不是很确定自己的身份,直到他见到了朱元璋。 非常帅,非常有威严的一个帝王。 他给自己取名字。 朱雄英。 这个时候,他才真的确定下来…… 他真的成了。 那个在历史上只活了八岁,死后追封虞怀王的大明集团,第一任嫡长孙,朱雄英… 第3章 爷爷好 洪武八年的春风拂过应天府时,朱雄英——或者说,那个叫朱伟的灵魂——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这种感觉很奇怪。 “既然来了,就别想那么多了。” 朱雄英在某个清醒的午后,躺在铺着软绸的摇篮里这样告诉自己。 “朱伟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朱雄英。大明的嫡长孙,太子朱标的儿子,朱元璋的孙子。” 他尝试梳理现状,身体情况,婴儿。 大约六七个月大。 视力基本清晰,能辨认人脸和颜色。 听力很好,能听懂大部分对话,虽然声带还发不出复杂的音节。 四肢软弱,翻身勉强,坐起来需要依靠,站立更是天方夜谭。 生存环境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东宫。 身边有乳母两人,宫女四人,太监两人轮值。 母亲常氏每日来看他两三次,父亲朱标公务繁忙,但早晚必来。 祖母马皇后三五日便来一趟,每次都会抱他很久。 至于朱元璋。 可不能算作常客了。 朱雄英这半年里见过他六次。 几乎就是每个月才能见到一次。 这年是洪武八年。 北风刚卷着黄河的寒浪扑到南京城,漠北的急报就递到了奉天殿,那被朱太祖称作“天下第一奇男子”的王保保挂了。 想当年这扩廓帖木儿,被明军堵在黄河渡口,竟一手抱着木头,一手划着水,跑到了那边,回头一看,老娘妻子还在对岸,又再度折返,还是那根木头,载着妻儿老小跑脱了性命。 在蒙元彻底势微的大形势下,七次招降愣是软硬不吃,朱元璋惜他是条汉子,听闻死讯,也只叹一声“少了个真对手”。 叹罢故人,太祖转头就下了旨,传翰林儒士入文华殿,专给那帮出生入死的勋贵兄弟们开课! 徐达,汤和,周德兴这帮从小跟着朱元璋一起玩,半辈子舞刀弄枪,如今都得正襟危坐去听歌。 宋濂这帮先生算是他们的老师。 刚开始的时候,这帮淮西勋贵一听对于让自己上文化课,那是非常的不满意。 可朱元璋就一句话:“打江山靠你们,守江山得懂规矩,读书明事理,别当了勋贵就忘本!” 一帮老兄弟虽坐得浑身不自在,却也知陛下苦心,捏着书卷硬着头皮听…… 也是这年,朱元璋下令诏告各府州县,遍设学校! 不管穷乡僻壤,但凡有百姓的地方,都得立学堂教子弟,朱元璋对着中书省左丞相李善长说的很明白。 “治国靠教化,养民先育才,大明的江山,得靠读书识字的百姓撑着!” 一时之间,天下州县闻旨而动,凿石建屋、延请先生,连穷乡僻壤都飘起了读书声,洪武朝的文治之风,就从这十月的南京,吹向了四方…… 也是在这一年,大明朝的勃勃生机爆发了。 这种生机是整个国势的显现。 每次来见自己的大孙子,朱元璋都很高兴,每次他都会把朱雄英抱在怀里,用粗糙的大手轻拍他的背,说些“长得壮实”“眼神机灵”之类的话。 奇怪的是,这位以严苛闻名的帝王,在孙子面前异常温和。 朱雄英深知自己的“死期”。 洪武十五年。 这是从他有意识,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就特别紧张地一件事情。 还有七年。 死因不明。 并且,父亲朱标死于洪武二十五年。 爷爷朱元璋死于洪武三十一年。 然后就是建文帝朱允炆,靖难之役… “不能死。” 但要怎么改变? 一个婴儿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吃,喝,睡,偶尔咿呀两声,在大人逗弄时给出点反应。 这种无力感几乎让人发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他被抱到东宫花园晒太阳。 夏天,宫女用井水浸过的细布为他擦拭身体降温。 秋天,乳母给他换上夹棉的小袄。 转眼又到了冬天,洪武八年的十一月,他满一周岁的前一个月。 这期间,朱雄英努力扮演好一个“正常婴儿”的角色。 吃奶时,他会适当地表现出急切和满足,睡觉时,他尽量不夜啼,除非真的需要排泄或不适。 清醒时,他睁着大眼睛观察周围的一切,宫殿的梁柱结构,宫女太监的服饰区别,父亲朱标批阅文书时的专注神情,母亲常氏做女红时的温柔侧脸。 他也见过几位叔叔,燕王朱棣来过两次,是个十四五岁地岁的英挺少年,他此时还在宫里面读书,也不是后世威名赫赫的永乐大帝,不过,虽然年少,老虎还未长成,但此时眉眼间已有锐气,但抱起侄子时动作笨拙,逗弄他的样子更像在摆弄什么新奇玩意儿。 秦王、晋王等其他皇子也陆续来过,都是走个过场。 淮西勋贵们也都来道贺,朱雄英也都见过,不过都是一照面,到现在为止,朱雄英只能认出一个徐达,因为只有徐达是跟着朱元璋一起来看朱雄英的,他们两人的对话较多。 最让朱雄英在意的,是朱元璋。 自从朱雄英年龄稍大一些,开始能够简单的说上一两句话后,朱元璋来的就更加勤快了。 每隔十天就会来东宫,找大孙子玩。 他会抱着朱雄英在殿内踱步,说些朝堂上的事,似乎完全不在乎婴儿能不能听懂。 “雄英啊,今日朝会上,那些文官又跟咱扯皮,说北伐耗费太大…咱能不知道耗费大?可北元不灭,边关永无宁日…” “你外公常遇春,当年打仗那叫一个猛。可惜走得太早,不然现在北边早就平了…”说完之后,又是一阵叹息。 “你爹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治国不能光靠仁义,还得有手段…” 朱雄英静静听着。 他也注意到,朱元璋说这些时,眼中偶尔会闪过疲惫。 肩上是整个天下的重担,定是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 有一次,朱元璋抱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咱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不少人。有些人骂咱残暴…可这江山,不杀能稳吗?” 而这个时候,朱雄英已经会说话了。 “爷爷不凶,爷爷是好。” 朱元璋听完,笑了笑:“没有人说爷爷好的。” 在听完朱元璋的这句话后,朱雄英眨巴着大眼睛,突然蹦出来一句:“爷爷好,大明才好……” …………………………………… 这本,从明天开始正式更新了,书友们,咱们又见面了呀…… 第4章 中都凤阳 朱元璋的笑声在东宫里回荡,浑厚如钟,震得梁柱似乎都在轻颤。 “爷爷好,大明才好……” 这句话从一个一岁多、口齿尚且不清的幼儿口中说出,带着奶声奶气的童真,却又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头里。 朕即国家,即社稷。 这是朱元璋心中的骄傲。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中的孙儿,那双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此刻正清澈地望着他。 孩童的眼神最不会骗人,没有奉承,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依赖和亲近。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朱元璋大笑,眼角笑纹深刻,那是常年严肃的脸上少见的开怀:“咱大孙儿,是个明白人!” 而这个时候,朱标正好走入东宫。 朱元璋看着朱标到了,笑道:“标儿,你听听!你听听你儿子说的!‘爷爷好,大明才好’!这话,说到了咱心坎里!” 朱标闻言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讶和欣慰。他快步上前,先躬身行礼:“父皇。” 然后才看向朱元璋怀中的朱雄英,温声问:“真是雄英说的?” “还能有假?”朱元璋得意地扬眉:“咱亲耳听见的!一岁多的娃,能说出这话,是天生的聪明,等会我就告诉你娘去。” “雄英近来确实学话快。”朱标笑着伸手,从朱元璋怀中接过儿子。 父子对视,朱标眼中满是慈爱:“昨日还跟着他娘念《千字文》,虽说不全,却能接上几个字。” “哦?”朱元璋更感兴趣了,“来,雄英,给爷爷背两句。” 朱雄英心里苦笑。 他确实会背《千字文》——前世上小学时就背过。 但一岁多的孩子背这个太吓人了。 他眨眨眼,含糊地念:“天……地……玄……黄……” 发音不清,断断续续,却一字不差。 朱元璋眼睛亮了:“好!好!标儿,你这儿子,是块读书的料!等再大些,咱亲自给他选师傅!” 朱标微笑颔首,却话锋一转:“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仍温和:“说吧。” 朱标将朱雄英交给一旁的乳母,这才正色道:“是关于凤阳中都皇陵营造之事。工部奏报,中都凤阳修建皇陵的役夫中疫病渐起,恐成蔓延之势。儿臣请旨,可否暂缓工期,先遣太医前往防治?” 朱元璋眉头微皱。 在洪武二年的时候 ,朱元璋正式下诏以临濠,凤阳为中都,按京师规格营建三重城垣、宫殿坛庙,准备建成后迁都,还明确“若他日迁中都,则先中都之主”,可见其以中都为未来首都的规划。 举全国之力,调用百万民夫、优质建材,中都的营建工程由李善长主持,洪武三年动土启造,开始营建宫城,至洪武六年,宫城及禁垣的城墙和宫殿基本建成,中都外城也启动建设。 也就是在这一年,洪武八年的上半年,朱元璋“亲至中都验功赏劳”回来,当天就以“劳费”的理由,下令把“功将完成”的明中都营建工程停了下来,不再新建中都的其他建筑,未完成的工程继续进行。 之所以下令,大规模的停止营建,是因为朱元璋发现,自己这老家已经不适合当大明朝的首都了。 即便徐达早在洪武元年就攻下了元大都,但在都城的考量中,朱元璋也并未将其放在候选名单上。 放弃了凤阳之后,开封,西安等地又上了候补名单。 在上个月,也就是洪武八年十月,中都凤阳的大工程,转变成了改建皇陵。 中都凤阳能弥补南京偏居东南、控北不便的缺陷,还能满足朱元璋衣锦还乡的情感需求,也契合淮西勋贵的利益诉求…… 不过,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 但也是淮西勋贵的老家。 朱元璋乐意回去,可那一帮打天下的兄弟,也想着回去,这就不得不让朱元璋思考一件事情了…… 刘伯温即便惹怒了朱元璋也反对定都临濠,正是担忧此点…… 而这个时期的中都凤阳,还不是后世的高墙圈禁之地。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标的儿孙们,成为了中都凤阳第一批被圈禁的龙子龙孙,到了最后,甚至绝嗣。 而这个时期的南京城,甚至都不能算作是大明朝的都城,直到洪武十一年,朱元璋才下诏确定下来。 “疫病……”朱元璋沉吟片刻,“标儿,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民为国之本。若为筑陵而伤民,非圣王之道。皇陵营造可缓,百姓性命不可轻。”朱标说得恳切。 “罢了。”朱元璋摆摆手,“就依你。传旨工部,中都工程暂缓三月,疫病不除,不得复工。” 朱标眼中露出喜色:“谢父皇!”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转眼到了洪武十年。 朱雄英三岁了。 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而且口齿清晰,词汇量远超同龄人,但控制在“神童”范畴,不至于被当成妖孽。 他识字,三岁已能读《三字经》《百家姓》,开始学《千字文》。 这在大明皇室不算稀奇,朱元璋对子孙教育极为严格,朱标四岁时就开蒙读书了。 朱雄英的生活规律而充实,上午识字,午后玩耍,晚上听母亲讲故事或父亲讲朝堂趣闻。 每隔几日,他都会见到朱元璋。 或是朱元璋亲自来看他,或是召他去奉天殿,那是朱元璋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 年龄稍大了些,见到的人也就更多了。 要是说谁让他印象最为深刻。 当然还是他的四叔了。 四叔每次来,都会带些小玩意儿,木雕的小马、牛皮制的蹴鞠、甚至一把适合孩童玩的小木剑。 朱雄英对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心情复杂。 眼前的朱棣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英气勃勃,野心还未完全显露,对侄子也算亲切。 但朱雄英知道,二十多年后,正是这个人发动靖难之役,夺了本该属于自己弟弟朱允炆,或者,如果自己活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 除了皇子,他还见到了更多淮西勋贵。 徐达常来,这位大明第一统帅已年近五十,鬓角微霜,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见朱雄英时总是很恭敬,但眼神深处有长辈的慈爱,毕竟常遇春是他的生死兄弟,常氏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女。 汤和、周德兴这些朱元璋的老兄弟也来过。 他们看朱雄英的眼神,更像是看“少主”,带着对朱标这一脉的天然忠诚。 但所有这些勋贵中,朱雄英最在意、也刻意亲近的,是蓝玉…… 这可是实打实亲戚…… 第5章 实在亲戚 洪武十年秋,应天府皇宫。 黄昏时分,夕阳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 朱雄英迈着小短腿,从奉天殿偏殿出来,身后跟着三个内侍,一个贴身太监,两个小宦官。 他刚在朱元璋那儿“表演”完。 今日的主题是百家姓。 三岁半的孩童,站在御案旁,用清脆的童声背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背到“朱秦尤许”时,特意仰头看朱元璋,甜甜地补一句:“朱家最厉害!” 朱元璋龙颜大悦,将他抱到膝上,用粗糙的手指轻点他的鼻尖:“小机灵鬼,就会哄爷爷高兴!” 朱雄英顺势搂住朱元璋的脖子:“爷爷高兴,雄英就高兴。” 后世的史书将朱元璋描绘成疑心深重、刻薄寡恩的暴君,但此刻抱着他的,只是一个喜欢孙儿亲近的祖父。 朱元璋赏了他一方端砚。 “小殿下慢些走。”贴身太监王赵弘一个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的小太监,小心地扶着他下台阶。 朱雄英摆摆手,自己一步步往下挪。 实际上,在勋贵里面,跟老朱家有实在亲戚的人非常多。 其中沐英,李文忠,徐达,蓝玉这些人,比较拔尖。 李文忠? 朱元璋的外甥,曹国公,能征善战。 但他儿子李景隆…… 那可不是一般的炮。 想到李景隆,朱雄英就头疼。 历史上这位“大明战神”在靖难之役中的表现,简直一言难尽。 开门揖敌、连战连败,最后还开门迎燕军入南京…… 而沐英肯定会镇守云南,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徐达又老了,正当年的只有一个蓝玉了。 蓝玉是常遇春妻弟,与自己有血缘关系,天然亲近。 蓝玉能打,是明初少有的进攻型将领。 当然,蓝玉有致命缺点,骄纵、跋扈、政治敏感度低。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正是这些缺点要了他的命。 当然,蓝玉跟太子朱标的关系非常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在另外一个时空,当太子朱标还健在时,蓝玉与朱标经常友好往来。 有一次,蓝玉从蒙古班师回朝,面见朱标时,他告知太子说:“我观察燕王朱棣在他的封地,一举一动与皇帝一模一样。燕王不是一般人,迟早是要造反的,我找过人望他的气,有天子气象,太子殿下一定要小心!” 朱标回答蓝玉:“燕王对待我非常恭敬,绝不会有这种事情。” 蓝玉向朱标解释:“我受到太子您的优待,所以秘密告诉您这件事的厉害,希望我的话不会灵验,更不被我说中。” 一个外臣,能对太子与燕王,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说那么多,可见他们的关系是多么密切。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蓝玉就是朱元璋为太子磨好的刀…… 这把刀成了世上最为锋利的宝刀,可是,持刀人却没了,这也造成了蓝玉悲催结局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为跋扈,是他的问题,但却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 回到东宫时,日头已西斜。 朱雄英人还没有进正殿就听到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 “哈哈哈!太子殿下放心,末将此去,定将那些鞑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是蓝玉! 朱雄英眼睛一亮,加快脚步。 绕过影壁,果然看见蓝玉站在正殿前,正与朱标说话。 蓝玉今日没穿盔甲,而是一身蓝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 派头十足,不过,说话时手舞足蹈,声音震得屋檐似乎都在响。 “雄英回来了。”朱标先看见儿子,微笑着招手。 蓝玉转身,看到朱雄英,虎目顿时亮了:“殿下……” 朱雄英小跑过去恰到好处的孩童欢快,又不失礼数。 到近前,先向朱标行礼:“爹。” 然后转向蓝玉,规规矩矩地躬身,三岁孩童做这动作,显得格外可爱:“雄英见过舅公。”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蓝玉连忙弯腰扶他,脸上笑开了花:“殿下折煞末将了!” 朱标在旁笑道:“你是长辈,雄英行礼是应当的。” “那是那是。”蓝玉搓着手,看朱雄英的眼神满是疼爱,“皇孙又长高了!上次见还是夏天,这才几个月,蹿了一大截!” 说着,他蹲下身去,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舅公这次从北边回来,又给你带了礼物。” 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尊玉雕小老虎。 巴掌大小,羊脂白玉雕成,虎作蹲踞状,昂首挺胸,虎目圆睁,虎尾盘卷。 雕工精湛,玉质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请苏州名家雕的。”蓝玉献宝似的递过来:“听老辈人说,玉虎能辟邪驱灾,保平安。殿下贴身戴着,保佑你无病无灾,健健康康!” 朱雄英接过玉虎。 入手温润,雕工确实精美。 “谢谢舅公。”朱雄英将玉虎握在掌心,抬头看蓝玉,眼中是真挚的欢喜——这欢喜半是因为礼物,半是因为蓝玉这个人。 蓝玉被这眼神看得心里暖洋洋的,蹲下身与他平视:“喜欢不?” “喜欢!”朱雄英用力点头,“舅公最好了!” “哈哈哈!喜欢就好!等舅公下次回来,再给你带更好的!” 朱标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知道蓝玉对雄英是真心好,常遇春早逝,蓝玉将对自己姐夫的感情,转移到了常氏和雄英身上。 这种血缘加感情的纽带,比单纯的君臣关系更牢固。 太子朱标留着蓝玉在东宫一同用了晚膳,晚膳后,蓝玉告辞。 朱标亲自送到宫门,这是极高的礼遇,也足以显见朱标对蓝玉的重视。 蓝玉,安徽定远人,常遇春妻弟。 早年投奔朱元璋,在常遇春麾下效力。 因作战勇猛,渐露头角。 洪武四年,随傅友德伐蜀,克绵州。 洪武五年,随徐达北伐,为先锋,有功。 洪武七年,率军拔兴和,俘北元国公帖里密赤等五十九人。 洪武九年,练兵甘肃,袭破元军于土剌河。 洪武十一年,征西番,大胜。 洪武十四年,随傅友德征云南,有功。 洪武二十年,随冯胜征辽东,迫降北元太尉纳哈出。 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大捷,达到人生巅峰…… 然后就是下坡路,洪武二十二年,因擅改军令、纵兵毁关等事,被朱元璋责罚,爵位由“梁国公”改为“凉国公”。 洪武二十三年,因侵占民田、殴打御史,再被责罚。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去世。 蓝玉失去最重要的靠山和保护伞。 洪武二十六年,以谋反罪被诛,剥皮实草,传示各地。 牵连一万五千余人,史称“蓝玉案”。 一条清晰的生命轨迹,崛起,巅峰,坠落。 而蓝玉的性格弱点,贯穿始终,骄纵,跋扈,居功自傲,政治敏感度低。 他是一把锋利的刀,但不懂藏锋,最终伤了自己…… 第6章 胡相 洪武十年。 若说这一年,在迸发着庞大生机的大明帝国权力场上,谁最风光煊赫,那必是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无疑。 胡惟庸的崛起,是大明开国后政治生态演变的一个缩影。 洪武三年正月,胡惟庸拜中书省参知政事,踏入权力中枢。 那时中书省左丞相是李善长,右丞相是徐达,虽然徐达常年在外征战,并不理政事。 胡惟庸是李善长的同乡皆为准西濠州人,又善于揣摩上意,办事干练,很快得到李善长提携。 洪武四年,李善长告老还乡。 右丞相汪广洋升左丞相,胡惟庸则取代汪广洋任中书左丞。 这一步,让他离相位只有一步之遥。 真正让胡惟庸独揽大权的转折点,是杨宪之死。 杨宪此人堪称洪武初年政坛的一颗流星。 他原是朱元璋在应天时期的旧人,精明强干,善于侦查、审讯,深受信任。 洪武二年,杨宪任中书省参知政事,权倾一时。 但杨宪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与整个统治集团为敌。 而这个时期的大明统治集团,就是淮西勋贵们。 他与当时的右丞相汪广洋关系紧张,通过一系列的斗争,差点把汪广洋贬到海南岛去。 斗倒了右丞相,就开始拿当时的左丞相动手了。 他试图离间朱元璋与李善长的关系,甚至构陷李善长……不过,李善长的水平还是非常高的,通过一系列运作,让杨宪玩火自焚,于洪武三年七月被诛。 杨宪死后,朱元璋对朝臣的猜忌加深。 而胡惟庸恰在此时展现出与杨宪完全不同的特质,办事稳妥,不结党,凡事请示,从不专断。 朱元璋需要这样一个既能干事又“听话”的宰相。 朱元璋因“丞相人选难觅”,很长一段时间不设丞相。胡惟庸以中书左丞的身份,独专中书省事务。 那段时间,胡惟庸确实干得不错。整顿吏治、清丈田亩、调度粮饷……事事办得妥帖。朱元璋越来越倚重他。 洪武六年七月,胡惟庸正式升任右丞相,特进荣禄大夫。 到了洪武十年九月,胡惟庸正式升任为左丞相。 至此,胡惟庸达到权势巅峰。 权力是迷药,尝过的人很难清醒。 胡惟庸执政多年,生杀予夺,渐生骄纵,用一句大白话,就是飘了,以为朱元璋拿不起刀了。 有些大事,他开始不向朱元璋请示,自行决断。 内外各部门的奏章,他都先过目,凡不利于自己的,便扣押不上呈。 更微妙的是,胡惟庸开始结党。 各方热衷功名之徒,以及那些在洪武朝政治洗牌中失势的功臣武夫,纷纷奔走其门。 相府门前车马不绝,赠送的金帛、名马、玩好之物,不可胜计。 胡惟庸来者不拒。他知道,要在朝中立足,光有皇帝的信任不够,还得有自己的势力。 只是他忘了,或者说故意忽略了一个事实。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臣子结党营私、欺上瞒下。 这些朝堂暗流,三岁半的朱雄英自然无法亲见。 但他能感觉到。 从朱元璋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从朱标与属官的私下议论中,从蓝玉来访时的牢骚中,他拼凑出了洪武十年的政治图景。 胡惟庸权倾朝野,开始跋扈。 勋贵们分成几派,以徐达、汤和为代表的老成持重派;以蓝玉为代表的少壮激进派;还有一些失意武人,正试图抱团取暖。 文官集团则在胡惟庸的整合下,逐渐形成“淮西党”。 虽然朱元璋最讨厌结党,但这种地域、师承、姻亲纽带,岂是一纸禁令能切断的…… 而朱元璋自己,正处在微妙的心态中。 一方面,他需要胡惟庸这样的能臣处理政务,让他能腾出手来谋划北伐、整顿边防、推行教化。 另一方面,他对胡惟庸日渐膨胀的权力感到不安。 帝王的猜忌,如休眠的火山,不知何时会爆发…… 这一日,朱雄英在朱标书房外玩耍,其实是在偷听。 书房内,朱标正与东宫属官、左春坊大学士宋讷谈话。 “殿下,胡相近日驳回了几项工部奏请,都是关于地方水利修缮的。”宋讷声音低沉,“理由都是‘耗费过大,宜缓’。可这些工程关系民生,拖延不得啊。” 朱标叹道:“胡相总揽朝政,或有全盘考量。” “全盘考量?”宋讷语气有些激动,“胡相驳回的这些工程,多半是浙江、江西等地的。而他的家乡濠州,还有淮西几个府,该修的工程一个没少!” 朱标沉默片刻:“宋先生,此话不可外传。” “臣明白。只是……”宋讷压低声音,“殿下,胡相权势日盛,恐非朝廷之福。陛下英明,或已有觉察。殿下身为储君,当有所准备。” “准备什么?”朱标苦笑,“胡相是父皇选的人,办事也的确得力。我若贸然进言,岂不成了离间君臣?” “可……” “好了。”朱标打断他,“此事我心中有数。你先退下吧。” 宋讷告退。 朱标独坐书房,良久无言。 门外,朱雄英蹲在地上,用小树枝画圈圈,心中却翻腾不已。 历史上,胡惟庸案是朱元璋清洗功臣、加强皇权的关键一步。 此案之后,丞相制度被废,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皇权空前强化。 胡惟庸案的真实性,后世一直有争议。 真的有谋反吗? 还是朱元璋为了收权而制造的冤案? 无论真相如何,洪武十三年的那场大清洗,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而他现在才三岁半,什么都做不了。 不,也许能做一点。 朱雄英扔掉树枝,站起身,推开书房门。 “爹。”他迈着小短腿进去。 朱标从沉思中回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雄英怎么来了?” “想爹了。”朱雄英扑到朱标腿上,仰头问,“爹不高兴?” 朱标揉揉他的头:“没有,爹在想事情。” “想胡相吗?”朱雄英“天真”地问。 朱标一愣:“你怎么知道胡相?” “听伴伴们说的。”朱雄英眨眨眼:“他们说,胡相可厉害了,管好多好多事。” 朱标苦笑:“是啊,胡相……很能干。” “那爹为什么担心?”朱雄英继续问,“能干不是好事吗?” 朱标被问住了。 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如何解释成人世界的复杂。 “能干是好事。”他最终说:“但太能干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为什么?”朱雄英追问。 朱标抱起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秋景,缓缓道:“这世上的事,过犹不及。就像吃饭,吃太少会饿,吃太多会撑。做官也一样,太无能不行,太能干……也可能惹祸。”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爹,你已经看得很明白了。 但你看明白了,却不会做什么。 这就是你和爷爷最大的不同。 朱元璋是看到了威胁,就会动手清除的人。 朱标是看到了威胁,却还想给对方机会的人。 而历史证明,在洪武朝,朱元璋的方式更“有效”,虽然残酷…… 第7章 除夕家宴 洪武十年腊月三十,应天府皇宫。 皇宫内廷,奉天殿偏殿中灯火通明,炭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这是一场只有朱家核心成员的家宴。 朱元璋身着赭黄常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柔和。 他左手边坐着的是刚满四岁的皇长孙朱雄英,小家伙穿着红色织金袄子,梳着总角,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像极了马皇后,清澈明亮。 右手边是太子朱标,二十六岁的年纪,眉目温润,身着太子蟒袍,身旁坐着太子妃常氏,正为马皇后布着菜。 马皇后端坐于朱元璋对面,凤冠霞帔衬得她面色愈发慈和,目光不时扫过席间的孩子们,满是疼惜。 长案末端,一溜儿坐着七个十来岁的少年,都是朱元璋尚且年幼的儿子,按年纪排序依次是老五朱橚、老六朱桢、老七朱榑、老八朱梓、老九朱杞、老十朱檀怯生生地挨着朱梓坐。 这些藩王虽已受封,却因年纪尚幼未就藩,仍在宫中教养,此刻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只是脸上难掩孩童对年节宴席的新鲜与雀跃。 宴席间并无多余的妃嫔,唯有马皇后、太子妃常氏两位女眷,其余皆是朱元璋的儿孙,气氛和睦却也带着几分皇家特有的规整。 朱元璋举杯,声音洪亮:“今岁除夕,阖家团圆,当浮一大白。”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朱雄英也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小巧的玉杯,抿了一口温热米粥,眉眼弯成了月牙。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融洽。 朱元璋心情不错,难得与儿子们说些家常。 朱雄英安静地吃着饭。 四岁的孩子,食量有限,碗里是特意减半的米饭。 他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不浪费。 但坐在他对面的齐王朱榑就没这么规矩了。 十三岁的少年正是挑食的年纪。 碗里的红烧肉吃完了,青菜还剩大半,米饭也剩了半碗。 他放下筷子,小声嘀咕:“饱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席上格外清晰。 朱元璋闻言转头,目光落在朱榑碗里那半碗米饭上。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马皇后察觉气氛不对,温声道:“榑儿若是饱了,便歇歇。等会还有汤羹。” 朱榑没听出弦外之音,顺口应道:“母后,真吃不下了,撑得慌。” “撑?”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透着寒意:“你碗里的饭,是百姓一粒一粒种出来的。你说撑,就敢剩?” 朱榑这才意识到不对,脸色发白,慌忙拿起筷子:“儿、儿臣再吃……” “不必了。”朱元璋冷冷道,“既然吃不下,何必勉强。只是你要记住,这世上多少人想吃这么一碗饭而不得。” 宴席上气氛凝滞。 皇子们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朱雄英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朱元璋。 从一个饿死父母兄弟的乞丐,到坐拥天下的帝王,他对粮食的珍视已刻入骨髓。 自己七叔叔的行为,触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但朱雄英没时间多想。 他自己的碗里也还有小半碗米饭,他确实饱了,四岁的胃容量有限。 可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剩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嘴里扒饭。 一口,两口……胃里越来越胀,但他面不改色,只是偶尔偷偷揉一下肚子。 这细微的动作,被朱元璋看在眼里。 朱元璋的脸色原本阴沉,但看到孙儿明明吃饱了还在努力吃饭,眼神柔和了些。 他伸手按住朱雄英的筷子:“雄英,吃不下了就别硬撑。你剩下的待会爷爷吃,爷爷能吃。” 听到自己老子这话,刚刚挨训的老七,那就一个面服心不服,这不区别对待吗。 朱雄英抬头,小脸认真:“爷爷,我能吃完。” “咱看你揉了好几回肚子,定是饱了。”朱元璋语气温和:“剩一点无妨,别撑坏了。” 朱雄英摇摇头,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我听我爹说,爷爷小时候,要是有一碗米,太爷爷和太奶奶就不会死了,爷爷也不会成为孤儿,孙儿不敢浪费粮食,这是对祖宗的不敬。”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朱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他从未对儿子说过这些! 马皇后也愣住了,看向朱元璋。 所有皇子都看向这个四岁的侄子,眼神复杂。 特别是老七,好家伙,又要被训了。 朱雄英继续说:“所以我不能浪费。一粒米都不能浪费。”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将碗里剩下的米饭全部吃完。 最后一粒米进嘴时,他轻轻打了个嗝,小脸有些发红,但眼中满是完成任务的满足。 殿内,寂静无声。 朱元璋看着孙儿,眼眶忽然红了。 这位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此刻竟有些哽咽。 他伸手将朱雄英抱到膝上,粗糙的大手轻抚孙儿的背:“好孩子……好孩子……” 马皇后拭了拭眼角,轻声道:“雄英有心了。” 朱标也动容,看着儿子,又看看父亲,心中百感交集。 朱元璋抱着朱雄英,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儿子,最后停在朱榑脸上。 “老七,你听见了吗?”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你侄子还不到四岁,都懂得的道理。你十三岁了,还不懂?” 刚刚坐下没有多久的朱榑再次起身,扑通跪下:“儿臣知错!” “知错?”朱元璋冷笑,“你是生在富贵中了,忘了本。咱今天就给你们讲讲,什么叫‘本’!” 朱元璋将朱雄英放在膝上坐稳,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咱老家在濠州钟离太平乡孤庄村。咱爹叫朱五四,咱娘叫陈氏。家里穷,租了地主刘德几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粮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咱兄弟姐妹六个。老大叫朱重四,老二叫朱重六,咱是老三,叫朱重八。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至正四年,濠州大旱,接着闹蝗灾,然后瘟疫。” “一个月内,咱爹、咱娘、大哥,全死了。”朱元璋说到这里,顿了顿。 “家里没钱买棺材,连块裹尸的草席都没有。咱和二哥跪在地上求地主刘德,想讨块地埋爹娘。刘德说:‘你家欠我的租子还没还清,还想讨地?’” 朱雄英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 “后来是邻居刘继祖看不过去,给了咱家一小块荒地。咱和二哥用破席子裹了爹娘,抬到山上。下葬那天,突然暴雨,山体滑坡……咱爹娘的尸首,就这么被泥石冲走了。” 马皇后低头抹泪。 朱标眼中含泪。至于其他的皇子们也都是低着头,神态多少有些不对。 “爹娘没了,家散了。咱去皇觉寺当了和尚,说是和尚,其实就是讨饭的幌子。寺里也穷,住持让咱云游化缘,说得好听,就是出去要饭。” 朱元璋摸了摸朱雄英的头:“那三年,咱走遍了淮西。最饿的时候,跟野狗抢过食,吃过观音土,拉不出,差点憋死。” “有一次,咱饿晕在路边,是一个老乞丐喂了半碗野菜粥,才活过来。” “那碗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但那是救命的东西。”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朱榑:“老七,你刚才剩的那半碗饭,够那时候的咱活三天。” “后来天下大乱,咱投了红巾军。为什么?因为当兵有饭吃。” “咱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咱多能耐,是老天爷给饭吃,是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所以咱最恨两件事:一是贪官污吏,盘剥百姓,二是浪费粮食,糟蹋天物。你们是咱的儿子,咱不打不骂,但你们心里要有数……” “儿臣谨记!”所有皇子齐声应道。 朱元璋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怀中的朱雄英,语气重新温和:“雄英,你记住今天爷爷说的话。将来不管做到什么位置,都不能忘本。” 朱雄英重重点头:“孙儿记住了。一粒米都不能浪费,要爱惜百姓。” “好。”朱元璋笑了,眼角皱纹深刻:“咱朱家有你在,咱放心。”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第8章 伴驾 洪武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十五刚过,秦淮河畔的柳树就抽出了嫩芽。 应天府从除夕到上元的热闹渐渐散去,朝廷各部恢复日常运转,洪武朝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又开始了新一年的转动。 对朱元璋而言,洪武十一年是个特殊的年份。 他四十七岁了,登基第十一个年头。 北元势力虽已衰弱,但残余部落仍在漠北游荡,边患未绝。 国内经过十年休养,民生渐复,但吏治、赋税、宗藩……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个开国皇帝一一理顺。 本来朱元璋都极其看重自己的大孙子,再加上除夕夜那场家宴表现出来了机灵劲。 朱元璋对他的疼爱明显加深,不仅时常召见,甚至允许他在奉天殿偏殿“玩耍”。 于是,四岁半的朱雄英,开始了他在奉天殿的“伴驾”生涯。 奉天殿偏殿,是朱元璋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这里不像正殿那样庄严宏大,更像一间宽敞的书房。 东面是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堆满奏疏,西面靠墙立着书架,摆满典籍;南面是窗户,可望见殿前广场,北面设一张软榻,供皇帝小憩。 众所周知,朱元璋可是实打实的工作狂。 朱雄英的“地盘”在御案旁的一角。 那里铺了厚毯,摆着矮几,上面有笔墨纸砚,虽然他还写不了几个字,也有几本启蒙读物,还给他准备的小玩意儿:九连环、七巧板、布老虎…… 每日上午,朱雄英在东宫读书习字。 午后,贴身太监便领着他到奉天殿,朱元璋若在批奏疏,他就安静玩自己的,等到朱元璋清闲一会儿后,就会跟自己的大孙子说说话,解解闷。 朱雄英在奉天殿中格外注意分寸:从不插嘴,从不乱跑,需要他“表现”时,就恰到好处地表现,不需要时,就自己玩自己的,做个安静的背景。 二月二,龙抬头。 这日午后,朱雄英照常来到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河南旱情的奏疏,眉头紧锁。 “雄英来了。”朱元璋抬头,脸上露出笑容,“过来,看看这奏疏上写的什么。” 朱雄英迈着小短腿过去,趴在御案边,认真看那密密麻麻的字。 “河南闹旱灾了?”他仰头问。 “嗯。”朱元璋点头:“去年冬天少雪,开春又无雨。百姓日子难过了。” “那……能救吗?”朱雄英问得天真。 “救,当然要救。”朱元璋放下朱笔,“已经下旨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但光靠朝廷不够,还得地方官尽心。” 正说着,殿外太监禀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朱元璋眼神微动:“宣。” 朱雄英精神一振。 胡惟庸! 他终于要见到这位洪武朝第一权相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绯红官袍的身影步入殿中,在御案前五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胡惟庸,叩见陛下。” “平身。”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胡惟庸直起身。 朱雄英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保养得宜。 三绺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垂至胸前。 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给人一种精明干练之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时目光专注,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头戴乌纱幞头,身着绣仙鹤补子的绯红官袍,腰束玉带,脚蹬黑靴。 整个人站在那里,既恭敬,又不失宰相气度。 “这位是……”胡惟庸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 朱元璋淡淡道:“咱大孙儿,雄英。” 胡惟庸立即躬身:“臣胡惟庸,见过皇长孙殿下。” 朱雄英按照礼数,奶声奶气地回礼:“胡相好。” 胡惟庸直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早就听闻皇长孙聪慧过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殿下这气度,真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这话说得漂亮。 既夸了朱雄英,又捧了朱元璋。 听着夸自家大孙子,朱元璋果然笑了:“胡卿过誉了。小孩子家,懂什么风范。” “陛下过谦了。”胡惟庸笑容更深:“臣前些日子听说,除夕家宴上,皇长孙一番‘惜粮’之言,令诸位殿下动容。这般年纪就有如此仁心,实乃大明之福。” 朱雄英心中警惕。 胡惟庸连家宴上的细节都知道,可见宫中眼线不少。 但他面上不露,只乖巧地站在朱元璋身边,仰头看着胡惟庸,眼神“天真”。 胡惟庸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胡惟庸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恢复笑容:“殿下这般看着臣,可是有话要问?” 朱雄英摇摇头,往朱元璋身边靠了靠,一副孩童怕生的模样。 朱元璋拍拍他的背:“雄英,去那边玩吧。爷爷和胡卿说会儿话。” 朱雄英应了声,乖乖回到自己的角落,拿起九连环摆弄。 但耳朵竖得高高的。 胡惟庸这才转入正题:“陛下,臣今日来,是为浙江水患之事。去岁冬暖,今春桃花汛提前,钱塘江几处堤坝告急。浙江布政使司请拨银二十万两,加固堤防。” 朱元璋沉吟:“二十万两……去年浙江税赋是多少?” “去年浙江夏税秋粮合计折银一百五十万两。”胡惟庸对答如流:“但去岁修海塘已拨十五万两,如今再要二十万,恐浙江藩库吃紧。” “你的意思呢?” “臣以为,钱塘江堤关系苏杭膏腴之地,不能不修。但二十万两确实过多。”胡惟庸顿了顿,“臣建议,先拨十万两应急,命浙江自筹五万,剩余五万容后再说。” 朱元璋不置可否:“浙江自筹?怎么筹?加赋?” “自然不是。”胡惟庸忙道:“可令浙江富商捐输,或让各府县从常平仓中调剂。” 角落里的朱雄英心里冷笑。 富商捐输? 那最后还不是转嫁到百姓头上。 常平仓是备荒的,动了常平仓,万一再有灾情怎么办? 但他不能说话。 四岁半的孩子,不该懂这些。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问:“胡相,你觉得浙江布政使张楷,为人如何?” 胡惟庸一愣,随即谨慎道:“张楷勤勉务实,在浙江三年,政绩尚可。” “尚可?”朱元璋语气微冷:“咱听说,张楷在杭州西湖边修了别院,占地十亩,亭台楼阁,好不气派。他一个二品官,哪来的银子?” 胡惟庸脸色微变:“这……臣不知。” “不知?”朱元璋盯着他,“你是左丞相,百官之首。下面官员贪腐,你说不知?” 胡惟庸扑通跪下:“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朱雄英捏着九连环,心跳加速。来了! 朱元璋对胡惟庸的不满,开始显露了! 朱元璋没有立即让胡惟庸起来,而是缓缓道:“胡卿,你替咱管着中书省,管着六部,辛苦咱知道。但有些事,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明白。”胡惟庸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浙江水患要治,但治水之前,得先治治人。”朱元璋语气转厉:“你回去拟个章程,让都察院派人去浙江,查查张楷,也查查下面那些官。该撤的撤,该办的办。” 第9章 矛盾的洪太祖 胡惟庸伏在地上,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 他侍奉朱元璋多年,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气——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臣遵旨。”他声音发颤,“臣回去就拟章程,派御史赴浙彻查。”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起来吧。” “谢陛下。”胡惟庸艰难起身,袍袖下的手微微发抖。 他定了定神,知道刚才那一关算是过了,但接下来必须小心再小心。 “还有何事?”朱元璋问。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疏:“陛下,还有一事。开春以来,北边各卫所报,军屯新垦之地陆续开始耕种,但耕牛、种子多有不足。大同、甘肃两镇请拨耕牛两万头,麦种五万石。” 朱元璋接过奏疏,翻开看了几眼:“军屯是大事。没有耕牛,将士们就得人拉犁,费时费力。没有种子,地开出来也没用。” “陛下圣明。”胡惟庸垂首道:“只是两万头耕牛,五万石麦种,数目不小。若全从内地调拨,恐影响春耕。” “你的意思呢?” 胡惟庸早有腹案:“臣以为可分步而行。先从河南、山东调拨耕牛八千头,麦种两万石,解燃眉之急。剩余部分,可在行筹措。” “就让兵部尚书陈宁、户部尚书滕德懋去办。告诉他们,办好了有赏,办砸了……咱的刀可不认人。” “是。”胡惟庸应道。 角落里的朱雄英一边摆弄九连环,一边将这些对话记在心里。 洪武十一年的军屯政策,确实是朱元璋巩固边防的重要举措。 让边军自给自足,既能减轻朝廷负担,又能让将士安心戍边。 胡惟庸又奏报了几件小事,礼部请定今年科举日期,工部请修南京外郭城墙破损处,刑部报去年全国决囚数目……都是例行公事,朱元璋一一给了批示。 整个过程,胡惟庸谨小慎微,每说一句话都先看朱元璋脸色。 刚才的敲打显然起了作用。 约莫半个时辰后,胡惟庸告退。 他躬身退出殿门。 胡惟庸走了。 殿内恢复了安静。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盯着殿门方向,目光深沉。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就像猎人在评估猎物的价值,以及……何时下刀。 朱雄英心中一凛。 他知道,朱元璋对胡惟庸的杀心,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雄英,过来。”朱元璋招招手。 朱雄英放下九连环,小跑过去,爬上朱元璋膝头,这是他现在常有的待遇。 朱元璋抱着他,语气恢复了温和:“刚才那个胡相,你觉着怎么样?” 朱雄英歪着头,作思考状,然后撇撇嘴:“长得也不咋地嘛。” 朱元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还知道看长相?” “他长得没有我爹好看。”朱雄英“天真”地说,“也没有爷爷威武。” 这话把朱元璋逗乐了:“他都是糟老头子了,拿什么跟你爹比?跟你爷爷比更不行!” 笑罢,朱元璋看似随意地问:“你经常听人说起他?” 朱雄英点点头:“听伴伴们说过,也听爹跟其他官员说话时提起过。”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你爹都说他什么?好还是坏?” “不知道呀。”朱雄英眨眨眼,“他们说话我听不懂,有时候说‘胡相办事得力’,有时候又说‘胡相手伸得太长’……爷爷,‘手伸得太长’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眼神微动,但面上笑容不变:“就是管了不该管的事。雄英啊,你要记住,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厨子就该做饭,裁缝就该做衣服,当官的就该管好自己那一摊。要是厨子非要去管裁缝的事,那不就乱套了?” “那胡相是厨子还是裁缝呀?”朱雄英追问。 朱元璋被问住了,想了想才说:“胡相……他是管厨子和裁缝的人。但他要是连厨子怎么做饭、裁缝怎么裁衣都要管,那就不对了。”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元璋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聪明,但毕竟才四岁半,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还理解不了。 “好了,今日时辰不早了。”朱元璋拍拍他的背:“你先回东宫,早点歇息。明日再来陪爷爷。” “嗯!”朱雄英从朱元璋膝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告退。” 回东宫的路上,朱雄英迈着小短腿,走得不快。 赵弘和两个小太监跟在身后,保持三步距离。 初春的晚风还有些凉,但朱雄英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一切。 胡惟庸的谨慎,朱元璋的敲打,祖孙间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值得琢磨。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么长时间的“伴驾”,朝夕相处,他对朱元璋这个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首先是对家人好。 这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 对马皇后,几十年相濡以沫,敬重有加; 对朱标,倾注心血培养,虽有时严厉,但爱之深责之切; 对孙儿,更是疼到了骨子里。 但这是优点,同样也是缺点。 朱雄英想起历史上那些藩王。 朱元璋分封诸子,给了他们极大的权力和财富。 埋下了后来靖难的隐患,即便后来有藩王不法,朱元璋的处理也远比对外臣温和得多。 其次是对百姓有仁心。 朱元璋是真在乎百姓死活,痛恨贪官污吏盘剥民众。 他制定的《大明律》中,对贪污的处罚之严厉,历朝罕见。 再次是勤政。 朱元璋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勤政的皇帝之一。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批奏疏,常常工作到深夜。 奉天殿那堆成山的奏书,他一本本亲自看,亲自批。 这种工作强度,别说皇帝,就是普通官员也难坚持。 最后是治国能力。 从乞丐到皇帝,朱元璋的逆袭不是偶然。 他懂军事,懂政治,懂经济,懂人心。 洪武朝十年休养,国力迅速恢复,这不是运气,是能力。 当然,想到这里,就不得不说朱元璋也是一个军事上的微操大师,不过,水平却比校长高的多了,将帅出去打仗,他给的建议都是最符合战事进展的。 他本身就是一个名将,是大明朝军事水平最高的统帅。 对贪官污吏,他动辄剥皮实草、凌迟处死,手段酷烈,显得非常残忍。 胡惟庸案、蓝玉案,动辄牵连数万人,其中不乏无辜者。 甚至还颁布大浩,让普通老百姓有造反的权利,想了这么多,朱雄英忽然想到了一个故人……真像啊。 最让朱雄英深思的,是朱元璋的权力欲。 他不设丞相,是因为不信任任何人分享权力。 历史上废除丞相制度后,朱元璋将大权独揽,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皇权达到空前高度。 而现在,胡惟庸这个丞相,已经让他感到不安了。 朱雄英回想起历史,朱元璋最初确实不想设丞相。 但开国之初,百废待兴,需要一个能干的宰相总揽政务。李善长是第一任左丞相,他太了解朱元璋,办事滴水不漏,所以平安落地。 胡惟庸就不同了。 他能力强,但也野心大,结党营私,欺上瞒下。 最重要的是,他触碰了朱元璋的底线,试图垄断朝政,架空皇权。 这一番小小的操作,把已经平稳落地的李善长也给拖下水来了…… 第10章 大明第一代战神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雄英的日子过的也算自在。 上午陪着老爹,母亲,让他们教给自己读书写字,下午的时候,通常去奉天殿陪着老朱。 日子平淡,且规律。 不过,有一件事情朱雄英很奇怪。 到他这个年龄,可以跟着宫里面的那些叔叔们跑着玩了,但自己的那些小叔叔们,从来没有找过自己。 洪武十一年的四月,南京城已是姹紫嫣红。 奉天殿偏殿里,朱元璋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玩耍的朱雄英。 “雄英,过来。”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木块,小跑过去。 四岁半的孩子,又长高了些,跑起来已很稳当。 “爷爷。” “这几日闷坏了吧?”朱元璋把他抱到膝上:“整天在这殿里陪咱这个老头子。” 朱雄英摇头:“不闷,跟爷爷在一起有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 陪朱元璋批奏疏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那些奏疏里,有边关军情,有地方灾荒,有官员任免,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洪武朝政治实录。 但四岁半的身体确实容易疲倦,有时听着听着就犯困,每次怎么睡着的,他都不知道。 睡着之后,都是朱元璋亲自将他抱到龙榻上。 朱元璋抚着孙儿的头,沉吟片刻:“你也快五岁了,该有几个玩伴。整日跟太监宫女玩,没意思。” 朱雄英心中一动。 “你那些叔叔……”朱元璋顿了顿:“老七、老八他们,都比你大几岁,老九,老十,跟你年龄相仿,但咱不让你跟他们玩太多。” “为什么?”朱雄英“天真”地问。 朱元璋眼神深邃:“因为他们会眼热。爷爷疼你,他们看在眼里,心里难免有想法。咱不想让你受委屈。” 这话说得很直白。 皇子们虽然年幼,但生在皇家,早熟是常态。 他们对父皇偏爱长孙的嫉妒,可能会转化为对朱雄英的排挤甚至伤害…… “那……谁跟孙儿玩?”朱雄英仰头问。 朱元璋笑了:“咱给你找了一个表哥,将门之后,懂规矩,也玩得到一块,到时候,让他陪着你一起在宫里面读书,有啥事了,让他护着你。” 读书这个环节,就要跟朱元璋的皇子们混到一块去了。 说着,他朝殿外吩咐:“宣曹国公世子。” 听完这话,朱雄鹰愣了一下。 哎呀。 大明朝第一代战神。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躬身入内,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已见修长。 他穿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儒巾,面容清秀,眉目间有几分文气,但行止间又带着将门子弟的利落。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皇长孙殿下。”少年声音清朗,跪拜行礼一丝不苟。 朱雄英心中一震。 李景隆! 真的是李景隆。 那个在靖难之役中“一战成名”的“大明战神”! 开门揖敌、连战连败,最后亲手打开南京城门迎燕军入城的李景隆。 但现在,眼前的李景隆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举止得体,长相英武,怎么看都不好跟未来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联系在一起。 “平身。”朱元璋道:“景隆,你今年几岁了?” “回陛下,臣虚岁十二。”李景隆起身,垂手恭立。 “十二岁……比雄英大七岁。”朱元璋点点头,“从今日起,你每日到东宫点卯,陪雄英读书。” 李景隆再次躬身:“臣必尽心竭力,护殿下周全。”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笑,对朱雄英道:“雄英,这是你表哥。他父亲李文忠,是爷爷的外甥,也是养子。” 朱雄英从朱元璋膝上滑下来,走到李景隆面前,规规矩矩行礼:“见过表哥。” 李景隆连忙还礼:“不敢当。殿下唤我名字便是。” 两个孩子对视。 李景隆眼中带着好奇和几分谨慎,显然进宫前被父亲反复叮嘱过。 朱雄英眼中则更多是审视,他在评估这个“历史名人”。 第一印象……还不错。 “景隆,”朱元璋又道,“你祖父近来身子可好?” 李景隆神色一黯:“回陛下,祖父身体还算康健。” 朱元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咱那姐夫,身体一直都是硬朗的……雄英。” “孙儿在。” “你姑祖父李贞前些时日,让人进宫传话,想入宫见见你,咱想着,你姑祖父年龄也大了,让他专门进宫看你 ,不合适,今日便让景隆陪你出宫一趟,去曹国公府探望。也让你见识见识宫外是什么样子。” 出宫? 朱雄英眼睛一亮。 来到这个世界四年半,他还没出过皇宫。 虽然前世在南京生活过,但洪武年间的南京城是什么样,他确实好奇。 “孙儿遵旨。”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幔马车从东华门驶出。 这马车外表朴实无华,但用料考究,拉车的两匹枣红马神骏非凡,四蹄踏地稳健有力。 车前车后各有两名便装侍卫骑马随行,都是羽林卫中精挑细选的好手,领头的位姓周的百户。 朱雄英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洪武十一年的南京城,在春日阳光下展现出惊人的繁华。 街道宽阔笔直,青石板路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在春风中轻轻摆动。 绸缎庄里各色绫罗堆积如山,当铺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药铺门前飘着浓浓的草药香气。 行人摩肩接踵。 有挑着担子吆喝叫卖的货郎,担子里装着针线、梳篦、胭脂水粉等小物件; 有牵着驴驮着货物的商贩,驴背上捆着成匹的棉布或陶器; 有头戴方巾、手持折扇的读书人,三三两两漫步街头; 还有衣着鲜艳的妇人少女,在胭脂铺、首饰店前驻足挑选。 远处传来各种声响,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茶馆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说书声,酒楼伙计招揽客人的吆喝声,孩童追逐嬉戏的笑闹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 更让朱雄英惊叹的是街道的整洁。 虽然人流如织,但路面不见垃圾污水,偶尔有巡街的差役走过,他们穿着统一的皂色公服,腰佩铁尺。 “这应天城……真干净。”朱雄英忍不住赞叹。 李景隆坐在他对面,闻言笑道:“陛下登基后,每坊设有‘总甲’,负责督促清扫。所以比起前元时候,确实干净多了。” 朱雄英点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一处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钟鼓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楼上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在阳光下泛着青幽的光泽。 “这是洪武八年新建的鼓楼。”李景隆介绍道,“每日晨昏,楼上击鼓报时,全城可闻。东西南北四条大街,都以这鼓楼为中心。” 朱雄英仰头望去,鼓楼高约十丈,站在上面,恐怕能俯瞰半个南京城。 这种城市规划的严谨和大气,确实有开国盛世的气象。 马车转入一条更宽阔的街道,两旁建筑愈发宏伟。 朱雄英看到了国子监的棂星门,看到了太医院的匾额,看到了翰林院门前下马石上拴着的几匹骏马…… “表哥常出来吗?”朱雄英问。 李景隆摇头:“父亲管得严,每月只许出门两三次,还得有家丁跟着。今日能陪殿下出来,还是陛下的恩典。”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虽出门不多,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我差不多都认得。父亲说,为将者要先熟悉城池地形,这是基本功。” 朱雄英心中一动。 历史上的李景隆虽然后来表现拙劣,但年轻时确实受过严格教育。 李文忠是明初名将,对儿子的培养不会马虎。 “那表哥带我在城里转转?”朱雄英提议。 李景隆有些为难:“今日是去我家探望祖父,改日若陛下准许,我再带殿下好好逛逛。” 正说着,马车驶过一座石桥。 桥下河水清澈,两岸垂柳依依,几个妇人正在河边浣洗衣物,槌衣声此起彼伏。 “这是珍珠河。”李景隆道,“再往前就是西城了,我家就在那边。” 第11章 李贞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占地颇广,但门面并不奢华。 朱漆大门上方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曹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朱元璋御笔亲题。 府门前已铺了红毯,李文忠率家人在门前等候。 这位曹国公今日穿了正式的国公朝服,绯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显得威仪堂堂。 他约莫三十六七岁,面容刚毅,眉宇间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将的英气,站在那里如松如岳,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身后站着夫人袁氏、几位妾室,以及几个年幼的子女。 所有人都衣着整洁,神色恭敬。 马车停稳,李景隆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扶朱雄英下来。 朱雄英双脚刚落地,李文忠便率众人躬身行礼:“臣李文忠,恭迎皇长孙殿下。” 声音洪亮,态度恭谨。 朱雄英连忙上前,按照朱元璋事先教的礼数还礼:“叔父不必多礼。雄英奉皇爷爷之命,特来探望姑祖父。” 这一声“叔父”,让李文忠眼中闪过暖意。 他直起身,仔细打量着朱雄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早闻殿下聪慧仁孝,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殿下请进。” 朱雄英这才有机会细看李文忠。 这位明初名将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但不像一般武将那样粗豪,反而有种儒将风度。 他眼神明亮锐利,但看人时很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只这一眼,朱雄英对这他就有说不尽的好感,与亲近。 为何。 因为外甥像舅。 他长得比自己爹,都像自己的爷爷。 “叔父叫我雄英就好。”朱雄英道,“在家中,不必拘礼。” 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些话,李文忠多少有些诧异,不过,他只当是太子殿下教的。 “臣不敢。殿下,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府门。 曹国公府内部比门外看起来更宽阔,但陈设简朴,没有太多雕梁画栋,庭院里种着松、竹、梅“岁寒三友”,显得清雅脱俗。 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一处安静的院落。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 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摆着棋盘。 “这是家父平日休憩之处。”李文忠道,“他老人家喜静,所以单独住在这个小院。” 屋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 一床、一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再无他物。 床上铺着青色粗布床单,被褥也是普通棉布缝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一位老人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 他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处打着补丁。 但整个人坐得笔直,精神矍铄,手中的针线活做得十分娴熟。 “父亲,皇长孙殿下来了。”李文忠轻声道。 老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透着温和与睿智。 他看到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放下手中的针线,颤巍巍要起身。 朱雄英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老人:“姑祖父坐着就好,莫要起身。” 李贞。 这位朱元璋的姐夫,大明开国后第一位皇亲国戚,仔细端详着朱雄英,昏黄的眼睛渐渐湿润:“像……真像重八小时候的样子……” 重八,在大明朝除了马皇后之外 ,也只有李贞一个人可以这么称呼了 。 他握着朱雄英的手,那手粗糙但温暖,布满老茧和皱纹。 “姑祖父身体可好?”朱雄英问。 “好,好。”李贞连连点头:“能吃能睡,就是眼睛花了,做针线活费劲。” 朱雄英看着桌上那件正在缝补的旧衣,好奇道:“姑祖父还自己做针线?” 李文忠在旁解释:“家父节俭,衣裳破了从不扔,都是自己缝补。我说让下人做,他总说‘自己能做的事,何必麻烦别人’。” 李贞笑道:“一件衣服穿十年,补补还能穿。咱老朱家、老李家,都是苦出身,不能忘本。” 李贞虽贵为驸马都尉、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是此时大明朝皇亲国戚中最尊贵者,但生活极其简朴,这是根子深处的淳朴。 “重八……陛下他好吗?”李贞问。 “皇爷爷很好,就是政务繁忙,常常批奏疏到深夜。”朱雄英道,“他常说起姑祖父,说当年多亏您接济。” 李贞的眼睛又湿了:“那些年……苦啊。后来兵荒马乱,我带着文忠去投奔重八。那时候他刚在濠州拉起队伍,也难。但他还是收留了我们,让文忠跟着他打仗……” “一转眼,三十多年了,重八当了皇帝,没忘本,对咱们这些穷亲戚一直照应。文忠能有今天,全靠他舅舅栽培。” 李文忠躬身道:“父亲说的是。陛下对儿臣恩重如山。” 李贞又看向朱雄英,握紧他的手:“孩子,你记住。咱们朱家、李家,是一家人。你皇爷爷打天下,九死一生,为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让咱们这些穷亲戚不再挨饿受冻。” “你是皇长孙,将来的担子重。要像你皇爷爷一样,心里装着百姓,别忘本。” 朱雄英郑重道:“孙儿记住了。” 李贞欣慰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玉佩不大,质地普通,雕着简单的如意纹。 “这是我当年跟你姑奶奶成亲时,她娘家给的唯一陪嫁。” “不是什么好玉。” “但跟了我四十多年。今日给你,保佑你平安长大。” 朱雄英双手接过:“谢谢姑祖父。” 他知道,这块玉佩对李贞意义非凡。 这份情意,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在曹国公府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朱雄英告辞回宫。 马车上,他握着那块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玉佩,沉默不语。 李景隆以为他累了,轻声道:“殿下若困了,就歇会儿。” 朱雄英摇头:“不困。只是在想姑祖父的话。” “祖父常说,要惜福,不能忘本。他老人家一件衣服穿十几年,补了又补。父亲要给他做新衣,他总说‘够穿了’。” 朱雄英点点头。 李贞的节俭,不是做给人看的,是骨子里的习惯。 这种品质,在洪武初年的勋贵中,尤为难得。 因为此时的大明朝大多数勋贵们,早就过不了苦日子了…… 第12章 陪读 马车直接进入了皇宫。 而宫灯次第亮起,到了东宫外后,李景隆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扶朱雄英下来。 两人刚站稳,就看见朱标从正殿走了出来。 “回来了?”朱标温声道,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见他无恙,这才转向李景隆,“景隆也辛苦了。” 李景隆连忙躬身行礼:“臣李景隆,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朱标伸手虚扶,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半年不见,又长高了不少。听你爹说,你如今已能开一石弓了?” 李景隆恭敬道,“只是勉强能开,准头还差得远。” 朱标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生努力。你父亲是国之栋梁,你也莫要堕了曹国公府的名声。” “臣谨记殿下教诲。” 朱标又看向朱雄英,眼中满是慈爱:“今日出宫,可有什么见闻?” “见了姑祖父,还看了南京城。”朱雄英仰头道:“外面很热闹,跟宫里不一样。” “那是自然。”朱标笑道,说着,又看向了李景隆:“景隆,你也快些回去吧。” “是,殿下。”李景隆再次行礼,随后又朝着朱雄英拱了拱身,这才转身告退。 李景隆是乘坐马车进的宫里面,但那辆马车是东宫的牌照,他只能步行出了皇宫,到了门外,再乘坐曹国公府的马车。 出了皇宫,一直在外候着的贴身小厮李安,连忙迎上来:“少爷,您可算出来了。老爷派我过来传话,让您出宫后直接回府,不能在外面逗留,不然,回去要挨罚的。” “知道了。知道了。”李景隆说着,便笑嘻嘻的上了马车。 贴身小厮也上了马车 ,不过是坐在外面,而车夫一道。 车子走了一会儿后,李安低声问道:“少爷今日似乎特别高兴?” 李景隆嘴角上扬:“自然高兴。从今日起,我每日都要进宫,陪皇长孙殿下读书。” 李安一愣:“陪读?” “那少爷您自己的学业怎么办?” “您都十二了,去跟四岁多的皇长孙一起启蒙,这不耽误功课吗?到时候,少爷肯定还要挑灯夜读,才能不落下功课。” “耽误什么功课?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咱们的皇长孙殿下。这才是最大的功课!” “白天上了一天启蒙课,晚上,再回去读书,那怎么有精神,照顾好咱们的殿下呢。” “我每日晚上都要早早的睡觉,这样,一大早醒来,才有精神吗。” 李景隆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光。 李安似懂非懂:“可是老爷一直说,让少爷好好读书习武,将来像他一样为国效力……” “你不看看现在的鞑子们,都成路边一条了。” “这仗啊,他们老一辈的都打完了,轮不到我了。” “要想有前程啊,还是要多走走门路,以陛下的性子,咱们大明朝的太子殿下,长孙殿下都是储君,这事儿板上钉钉,谁也别想动摇。” “咱们老李家怎么发家的。” “那不就是我爹有个好舅舅。” “哎……” “现在机会也到我手上了,以后啊,弄不好还能封个王爵呢。” 马车外的李安越听越是迷糊:“那少爷陪读,跟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李景隆眼中精光闪烁:“皇长孙现在四岁半,正是需要玩伴、需要人护着的时候。我陪他读书,陪他玩耍,护他周全。几年下来,这是什么情分?” “等他长大了,我就是他最信任的伴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到那时候,还愁没有前程?” “读书重要,习武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跟对人!父亲能有今天,不就是因为跟对了陛下吗?” 李安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少爷说得对!是小的愚钝了。” 不过,李景隆这话说的挺有道理,可李安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也就是老话说的,挺有道理,但都是歪理。 朱雄英洗漱一番后,便在赵宏的照料下睡下了。 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可不对劲啊。 小小年龄,怎么还能失眠呢。 生母常氏又有了身孕,怀中的孩子就是朱允熥。 那个被朱元璋封为吴王,大明最富庶地方的藩王。 可是,他连一步都没有踏进过自己的封地。 在历史上,朱允炆做皇帝的时候,他被软禁宫中,还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自己的亲叔叔盼来了。 但亲叔叔来南京是为了皇位,可不是为了他给他主持公道,最后的结果就是连南京都不让待了,直接打发到凤阳圈禁一辈子。 朱雄英无法抑制心中的忧虑。 历史上,常氏在生朱允熥后不久便去世了。 死因不明,只说是“产后体虚”。 但朱雄英总感觉,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记得很清楚,常氏生于至正二十年,今年不过二十七岁。 常遇春虽然早逝,但那是常年征战、积劳成疾。 常家其他人,包括常遇春的弟弟常荣、儿子常茂,都活得不算短。 再看朱标这一脉,朱雄英自己八岁夭折。朱允炆活了二十五岁,是被朱棣推翻后自焚而死。 朱允熥虽然被圈禁,但寿数不短。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朱家的基因没问题,常家的基因也没问题。 那为什么常氏会在生育第二胎后早逝? 朱雄英越想越觉得可疑。 如果常氏真的是被人害死的,那会是谁? 吕氏有动机。 常氏若在,她永远只是侧妃,她的儿子朱允炆也只是庶子。 常氏若死,她就有可能被扶正。 事实上历史上确实如此,常氏死后,吕氏被立为太子妃,朱允炆也从庶子变成了嫡子。 但吕氏真有这个胆量吗? 她父亲吕本只是个文官,没有兵权,在朝中势力有限。 谋害太子妃是灭族大罪,她敢冒这个险吗? 如果不是吕氏,那会是谁? 淮西勋贵中的某些人? 那更不可能了。 常氏是常遇春的女儿,代表着淮西武将集团的利益。 而吕家是浙东文官集团的代表…… 文官与武将的争斗,从开国之初就存在。 杨宪当年斗李善长,就是浙东文官挑战淮西武将的一次尝试。 虽然失败了,但矛盾并未消除。 如果常氏死了,吕氏上位,浙东文官集团在朝中的话语权就会增强。 这背后,会不会有更复杂的政治博弈? 朱雄英越想越心惊…… 第13章 启蒙拜师 朱雄英小小的年龄,已经压力山大了。 他自己还不知道四年后,自己能不能扛住来自地府的传票,现在又开始担心上了自己的母亲了…… 他甚至怕像这种生活状态下,他小小的身躯 ,还能不能扛到洪武十五年,不过,这个忧虑也只出现了片刻,他对自己能活下来,还是很有信心的…… 到了第二日,李景隆早早的就来到了东宫外等候。 看来,对于陪读这份有前途的工作,他很是上心…… 朱元璋早于洪武十年年底便下旨:“嫡长孙承宗庙之望,启蒙须得大儒辅之。”、 大儒,就那么几个。 朱元璋为了彰显重视,还把退休在家的宋濂召入京师,亲授“太子少傅”衔,专司朱雄英启蒙课业。 而此时文华殿东侧书堂早已整治妥当,正壁悬孔子牌位,案上供《三字经》《千字文》刻板、狼毫笔、松烟墨、澄心堂纸,两侧设两张紫檀木案。 东案为朱雄英之位,西案为宋濂之位,案前各立铜鹤香炉,青烟袅袅。 李景隆没有等待多久,便见到了皇长孙。 朱雄英身着小尺寸绯色朝服,腰束玉带,头戴小翼善冠。 算是穿着正装。 李景隆看到之后,赶忙躬身行礼。 随后,朱雄英便与贴身太监赵弘以及四个随从,李景隆等人一同前往文华殿。 到了之后,他们却见到了朱元璋,朱标两人。 李景隆大吃一惊。 这不就启个蒙,陛下,太子殿下都来了,这多少有些太过于重视了吧。 不仅仅是李景隆,朱雄英也有些诧异。 按照规矩来说,朱元璋是不应该露面的。 朱元璋身着常服,立于殿门阶上,见孙儿走来,虽然双眼之中有些许慈爱柔情,但依然表现着一脸严肃,沉声道:“今日始,拜先生、学圣道,当敬、当勤、当慎,勿负朕望。” 朱雄英虽年幼,却依礼仪躬身回:“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 辰时初刻,入阁礼正式开始,宋濂身着一品朝服,手持《论语》,立于孔子牌位左侧。 朱雄英在太监引导下,趋步至牌位前,整理衣冠。 宋濂一旁唱礼:“一拜先圣,明德启智……” “二拜先师,传经布道……” “三拜先儒,继往开来……” “四拜圣哲,家国永安……” 随着宋濂唱诺,朱雄英行四拜礼,动作虽稚嫩却规整。 礼毕,朱雄英起身,目光澄澈地望着孔子牌位,小脸上满是庄重。 随后朱雄英转身面对宋濂,再次躬身行四拜礼。 宋濂避席半步,受礼后回拜两拜,朗声道:“臣宋濂,蒙陛下重托,授殿下启蒙之业。愿以圣贤之道,辅殿下成仁君之姿,敢不竭诚尽智?” 听到宋濂的名字,朱雄英稍稍一愣,赶忙抬头去看宋濂。 这不是全文背诵送东阳马生序的作者吗,他老人家怎么还上着班呢……不是说大明朝初年的职场还是挺人性化的吗,这怎么超龄那么多了,还没有退休。 当然朱雄英并不清楚,就是因为朱元璋重视他的启蒙之事,又返聘了这位老先生。 宋濂曾经教导过太子朱标,跟老朱家关系挺好,不过,朱元璋是个眼睛里面容不得沙子的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中,洪武十年,宋濂才告老还乡,在大明朝办理了正式的退休手续。 朱元璋亲自饯行,召开了盛大的欢送晚会,在会上肯定了宋濂对皇子们教育的成果,并命宋濂之孙宋慎送其回家。 宋濂以头叩地辞谢,并约定说:“臣没死之前,请允许臣每年来宫内觐见陛下一次。”朱元璋当时也答应了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这是一段君臣佳话。 可仅仅过去三年,全都变了。 洪武十三年,宋濂孙子宋慎被牵扯进胡惟庸案中,导致宋濂一家遭祸,宋慎与宋濂其次子宋璲都坐法死,朱元璋想处死宋濂。 马皇后及太子朱标力保,才得免一死,徙至四川茂州安置。 到了四川茂州,不到一年可就病死了。 朱雄英脆生生回应:“弟子朱雄英,拜见先生,愿听教诲,勤于学业。”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正站在文华殿外,通过窗户看着里面的场景,而太子朱标一直在后面守着。 “哎,标儿,咱就看咱这孙儿聪明着呢,你看,这启蒙拜师的时候,可比你当年规范的多了,你当年都是断断续续的。” 朱标苦笑。 礼毕,朱雄英入座东案,李景隆立于其侧伴读,宋濂缓步走到西案前坐下,翻开《三字经》刻板,声音浑厚平和:“殿下,启蒙之首,在认字,在明礼。今日先习《三字经》开篇,知人之始、性之本。” “此三字,言人之生也,本无善恶之分。孟子曰‘性善论’,殿下身为皇室,当守此善性,以仁待人,以礼立身。” 讲解毕,宋濂教朱雄英握笔:“拇指按,食指钩,中指托,无名指抵,小指靠,此为‘五指执笔法’。” 朱雄英依样握住狼毫,虽手抖不稳,却执着地在纸上描红“人之初,性本善”六字。 宋濂在旁静静观察,偶尔轻声纠正:“腕要稳,笔要正,正如人心需正,行事需稳。”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洪武十一年的九月。 文华殿的晨钟暮鼓,东宫的四季三餐,朱雄英的生活在规律中流淌。 每日上午进学,午后或陪朱元璋批阅奏疏,或回东宫陪伴母亲。 在外人看来,这位五岁的皇长孙聪慧守礼,深得圣心,日子过得顺遂无比。 只有朱雄英自己知道,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正愈发汹涌。 常氏的产期近了。 太医说就在九月下旬,如今已是九月十五,随时可能临盆。 整个东宫都忙碌起来,产房早早布置妥当,稳婆、乳母、太医轮班值守。 朱雄英的心,也一日紧似一日。 这些日子,朱雄英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母亲身上。 每日从学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常氏。 常氏的肚子已经很大,行动不便,但气色尚好。 他仔细观察着母亲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朱雄英总感觉两个人不太对。 一个是东宫的管事太监名叫刘保,四十出头,做事稳妥,深得朱标信任。 另外一人,就是吕氏身边吕姑姑,是吕氏生下朱允炆之后,请求朱标,让他娘家的姑姑入宫伺候。 这算起日子,也有小一年的时间了。 起初,朱雄英只是隐约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些说不清的关联,有时在廊下相遇,会低声交谈几句。 这在宫中本也寻常,可朱雄英总觉得,他们之间透着一种默契…… 有的时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有了怀疑。 那就更加注意。 甚至要开始调查了。 可是今年的他才五岁,力量实在太小,身旁的随从虽然多,但这些人,说白了还都归管事太监刘保管……他谁也不敢相信。 直接告诉朱标,甚至是朱元璋。 这个操作风险太大,万一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这日,他正在发愁,李景隆来东宫打卡上班了………… 第14章 寒水石 “殿下,李公子来了。”太监赵弘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话,朱雄英刚刚还杂乱的思绪,忽然顺了。 门开处,李景隆一身月白学子服,面带笑容地走进来。 秋日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在朱雄英眼中,这位表哥的身后仿佛真的带着光。 这一刻,李景隆真的成为了我大明朝的战神! “臣李景隆,见过殿下。”李景隆规规矩矩行礼。 朱雄英从椅子上跳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表哥不必多礼。走,陪我到廊下走走。” 说着,又对着一旁的赵弘道:“不用跟着。” 赵弘赶忙应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秋日的东宫庭院很美,银杏金黄,枫叶火红,但朱雄英无心欣赏。 他背着小手走在前面,李景隆落后半步跟着。 “隆哥,姑祖父近来身体可好?”朱雄英随口问道,像是在闲话家常。 “谢殿下关心。祖父近来确实有些不适,太医说是秋燥引起的咳疾,开了几服药调理着。” “嗯,老人家要保重身体。”朱雄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回廊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朱雄英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被这目光瞅的有些紧张,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戴,并无不妥啊? “隆哥。”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李景隆心中一跳:“殿下请吩咐,臣必尽力而为。” 朱雄英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我要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这不是小事吗,臣……” “吕侧妃身边的吕姑姑。” 李景隆脸色微变:“吕姑姑?她……” “她每月十八和三十都会出宫一趟。”朱雄英盯着李景隆的眼睛,“我怀疑,她对我母妃不利。” 这话如一道惊雷,在李景隆脑中炸响! 五岁的皇长孙,说侧妃身边的姑姑对太子妃不利?! 这可是天大的事! 若是真的,便是谋害皇嗣的死罪! 若是假的……诬陷侧妃亲眷,也非小事! 李景隆的第一反应是犹豫。 这事太大了,太敏感了。 他一个十三岁的伴读,插手东宫内帷之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紧接着,他脑中闪过那个“从龙之功”的远大前程…… 现在,不正是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最好时机吗? 实际上,这一年多的相处,李景隆跟朱雄英的关系也算亲密,可李景隆总有一种感觉,自己摸不透长孙殿下,甚至,有的时候,自己在他面前,都显得有些稚嫩。 “殿下……”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干涩,“此事关系重大,殿下可有……依据?” 朱雄英摇头:“没有证据,只有怀疑。但我不能拿母妃的安危冒险。” “隆哥,我只需要知道她出宫后做了什么。十八日马上就到,你只需跟着她,看看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 李景隆看着眼前这张稚嫩却异常严肃的小脸,心中天人交战。 最后,他一咬牙,躬身道:“臣……愿为殿下分忧!” 实际上,李景隆这是冒着风险的。 九月十八,天色微明。 吕姑姑果然如常出宫。 她先回了一趟吕府,约莫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普通妇人穿的青布衣裙出来。 李景隆带着两个曹国公府的家丁,远远跟在后面。 三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混在早市的人流中,并不显眼。 只见吕姑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药铺,招牌上写着“济生堂”三个字,漆色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吕姑姑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闪身进去。 铺内光线昏暗,药香浓烈。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郎中坐在柜台后打盹,见有人进来,懒洋洋抬起眼皮:“抓什么药?” 吕姑姑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放在柜上,声音压得很低:“按方抓药,磨成细粉。” 老郎中接过方子看了看,眉头微皱:“这方子……有些药可不好找啊。” “银子少不了你的。” “您稍等,我这就去配药。” 李景隆装作在挑选药材,实则竖起耳朵听着。 他听到老郎中在药柜前窸窸窣窣地抓药,偶尔低声念出药名:“红花三钱……川芎二钱……桃仁三钱……益母草五钱……” 更让他心惊的是,老郎中最后取出一块灰白色的矿石,在药碾中细细研磨,边磨边嘀咕:“这寒水石可是稀罕物……” 等到这吕姑姑离开后,李景隆才进入到了药铺中。 询问这个吕姑姑抓了什么药。 那老郎中当然不会告诉李景隆,在李景隆发动了银子的力量后,老郎中才开始说起了药方。 “那是活血通经的方子,加了一味寒水石。” “寒水石?”李景隆故作好奇,“这药有何功效?” “寒水石性大寒,能清热降火、利窍消肿。”老郎中捋着胡须,“但此药需慎用,尤其孕妇绝不能服,产后妇人也要忌用。久服会严重损伤阳气,令人体质日渐虚寒,畏冷乏力,终成痼疾。” 李景隆闻言,如遭雷击…… 产后妇人也要忌用! 久服体虚成疾! 而现在,东宫太子妃常氏正怀着身孕! 这药方,这每月两次的抓药,这鬼鬼祟祟的行径…… 太孙的怀疑,竟然是真的…… 李景隆几乎是跑着回宫的。 他也顾不得礼仪,直接闯进朱雄英的书房。 赵弘想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殿下!”李景隆气喘吁吁,面色惨白。 这个时候朱雄英立马制止了李景隆,转而看向了赵弘,赵弘授意,只能离开书房…… 等到赵弘离开之后,李景隆才低声将老郎中的话复述一遍,末了颤声道,“殿下,这药……这药方若用在太子妃娘娘身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朱雄英的小脸瞬间血色全无。他猜到了有问题,但没想到竟如此恶毒! 活血药致难产,寒水石损阳气,这是要母亲生产时受难,产后日渐虚弱,最终“体弱病逝”的连环毒计! “殿下,我们现在就去把她抓起来!”李景隆急道,“人赃并获,她抵赖不了!” 朱雄英却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以什么名义抓?你一个伴读,有什么权力抓侧妃的姑姑?” “可她要对太子妃不利啊!”李景隆急得跺脚。 “证据呢?”朱雄英反问:“你亲眼看到她下药了?看到她将药带进东宫了?” 李景隆语塞。 是啊,抓药不等于下药,更不等于谋害太子妃。 若无铁证,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 “那……那怎么办?” 朱雄英在房中踱步,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李景隆:“这件事,到此为止。” “什么?”李景隆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下来的事,我来办。”朱雄英一字一顿,“你今日所见所闻,对谁都不能说,包括你父亲。记住了吗?” 第15章 朱元璋出手了 小孩子的游戏结束了。 现在该轮到我家大人出场了。 朱雄英从李景隆嘴中得知,这个吕姑姑确实是去抓了一些有可能对自己母亲身体造成影响的药物就够了。 只要自己童言无忌,把这个事情告诉自己的皇帝爷爷。 那一切就好办了。 若是说其他的皇子想要每日见到他们皇帝老爹是有些难度,可这件事情,对于朱雄英来说,小菜一碟。 这边有了线索,朱雄英算是彻底放了心,因为这件事情被证实,那也可以再度证实另外一件事情。 那就是洪武十五年的自己,为啥挂了。 太子妃去世,侧妃变为正妃,可货真价实,明面上有着朱元璋,马皇后疼爱,无比重视,背后又站着一帮手握重兵,淮西集团的嫡长孙还在啊。 即便吕氏成了正妃。 嫡长孙若在。 朱允炆也没有半点可能。 如果朱雄英也不在了,那么,朱允炆的母亲成了正妃,他本身也成了第三代的长子,可不就一切水到渠成了。 这边朱雄英安了心,可李景隆却是慌了神。 他都不知道怎么出的宫。 自己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啊,这么大的事情,自己知道是不是不好啊,该不该告诉俺爹啊。 但临走的时候,长孙殿下却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跟别人说起此事,这让李景隆很是纠结。 这个时候的李景隆也不知道长孙殿下,怎么去应付这件事情……心神不宁的李景隆回到家中后,就乖乖的回到书房读书。 不是因为喜欢读书,就是不想这几日,在父亲面前晃悠,要不凭着自己的微末道行,自己老爹定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要看出自己有点不对劲,三句话两句话不用,他就挺不住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读书。 因为只有在自己读书的时候,老父亲才不会有事没事喊他过去教育一番…… 奉天殿偏殿。 窗外秋阳明媚,殿内檀香袅袅。 朱元璋刚批完一叠奏疏,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看向一旁正在临帖的孙儿。 五岁的朱雄英握着特制的小号毛笔,一笔一划临摹着《千字文》。 他坐得笔直,神情专注,虽笔迹稚嫩,但结构端正,颇有章法。 “雄英,过来歇会儿。”朱元璋招招手。 朱雄英放下笔,乖巧地走到朱元璋膝前。 朱元璋将他抱到腿上,摸了摸他的头:“今日在文华殿,宋先生教了什么?” “回皇爷爷,今日讲《论语》‘君子务本’一章。宋师傅说,做人要守根本,就像树木要扎根。” 朱元璋欣慰点头:“宋先生说得对。你是咱朱家的长孙,更要懂这个道理。” 说着,他拿起一块御案上的点心递给孙儿,“尝尝,刚做好的桂花糕。” 朱雄英接过点心,小口吃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仰头道:“皇爷爷,孙儿昨日听表哥说了件趣事。” “哦?景隆那小子给你说什么了?”朱元璋随意问道。 “表哥说,半个月前他在城里闲逛,在药铺门口看见个面熟的姑姑。”朱雄英眨着大眼睛,“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是谁,可巧昨日在东宫见着吕姨娘身边的吕姑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半月前在药铺看见的就是她!” 朱元璋眉头微挑:“吕姑姑出宫抓药?” “是呀。”朱雄英点点头,又咬了口桂花糕:“爷爷,那吕姑姑每月都要出宫,肯定身体不好吧?不然怎么总要去抓药呀?” 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完全是一个孩童的无心之语。 但朱元璋听完之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每月出宫抓药? 宫中药材向来由太医院统一采买,各宫各殿按需领取,皆有记录。 若真是身体有恙,大可请太医诊治,何须每月专程出宫抓药? 为什么? 朱元璋心中疑云大起。 除非……她抓的药,是宫里不能抓、不敢抓的,也不能被记录下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拍拍孙儿的背:“好了,点心吃完了就去玩吧。爷爷还有些奏疏要批。” “嗯!”朱雄英乖巧地从朱元璋膝上滑下来,行了个礼,蹦蹦跳跳地就出了奉天殿。 殿门轻轻合上。 朱元璋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冷峻和深沉。 他盯着殿门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来人。 “陛下。” “传毛骧。立刻。” “是,陛下。” 这边朱元璋召见锦衣卫指挥使,而那边朱雄英带着随从返回东宫,一路之上,步伐较为轻快。 刚刚,他从朱元璋的眼中看到了警惕,那么他的操作,已经成功了。 实际上,按照朱元璋的性格,即便后续调查,没有查出多少东西,这个吕姑姑,还有明显跟她有些许不对劲的东宫管事太监刘保,都会被秘密处置的。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赶到奉天殿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这位朱元璋亲手提拔的特务头子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 他常年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行事狠辣果决,深得朱元璋信任。 “臣毛骧,叩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有件事,你去查清楚。” “请陛下吩咐。” “东宫吕侧妃身边,有个吕姑姑,每月初三、十八会出宫。你去查她出宫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特别是……去了哪些药铺,抓了什么药。” 毛骧心中微凛。 调查东宫侧妃的亲眷? 这可是敏感差事。 但他面上毫无波动:“臣遵旨。要查到什么程度?” “一查到底。” “所有经手人,所有记录,所有蛛丝马迹,都给咱查清楚。记住,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是要开花结果的,而朱元璋疑心非常大,这种子开花结果的速度也快上了不少。 锦衣卫的效率极高。 三日后,毛骧再次入宫禀报。 他呈上一叠密报 “吕姑姑每月出宫,确实都去了城南的‘药房。这是药铺的账册副本,上面记录了她每次抓的药方。” 朱元璋接过密报,翻看起来。 越看,脸色越阴沉。 “寒水石?”朱元璋抬眼。 “臣请教过太医,也问过外面的郎中,寒水石孕妇服用则耗气血,恐致血崩。” 殿内死寂。 “那个抓药的郎中?” “陛下,对这个郎中已经用过刑了,不过他知道的并不多。陛下,是否要动东宫的人……” “待会咱会把太子叫来,你们过去抓人,除了太子妃身边的几个伺候的宫女之外,其他人,全部抓起来,搜查他们的住所,而后,一个个审问。” 第16章 东宫疑案 1 朱标得到朱元璋的传诏,前脚刚离开东宫,后脚便有百名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围住了东宫。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一身大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冷峻如铁。 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锦衣卫力士,皆着青绿色官服,腰悬制式佩刀,气势森然。 “封住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毛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锦衣卫迅速散开,把守东宫各门。 宫女太监们见状,个个面色煞白,不知发生了何事。 毛骧带着十余人直入正殿前院,沉声道:“东宫所有人等,即刻到院中集合。” 这个时候,东宫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外出查看,出来一看,就进不去了。 “奉陛下旨意,搜查违禁物品。” 话音落地,满院皆惊。 管事太监刘保最先反应过来,强作镇定地上前,赔笑道:“毛指挥使,这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东宫是太子殿下居所,岂会私藏违禁之物?” 毛骧冷冷瞥他一眼:“刘公公,本指挥使奉旨行事。有没有误会,搜过便知。” 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迅速将东宫各处的人驱赶到院中。 宫女、太监、杂役……乌压压站了一片,足有百余人。 人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吕侧妃也被“请”了出来。 她穿着浅碧色常服,发髻微乱,面上带着惊惶:“毛指挥使,这是何意?太子殿下何在?” “侧妃娘娘稍安勿躁。”毛骧对她还算客气,“奉陛下旨意,搜查宫中违禁物品。待搜查完毕,自会禀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吕姑姑身上。 老妇人低着头,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拿下。”毛骧淡淡吐出两个字。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吕姑姑。 吕姑姑尖叫:“你们干什么!老身是吕侧妃身边人!你们……” “堵上嘴。”毛骧皱眉。 一块破布塞进吕姑姑口中,尖叫变成呜咽。 吕侧妃脸色惨白,想要说话,却被毛骧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刘保见状,冷汗涔涔而下,还想再说什么,毛骧已不再理他,直接下令:“所有人分开看管,逐一审讯。力士队,分四组搜查各殿各房,特别是寝殿、库房、值房,一寸都不许放过!” “是!” 锦衣卫迅速行动。 一组将院中众人分隔开来,开始逐一盘问姓名、职司、近日行踪。 另外三组分别扑向正殿、偏殿、后寝。 整个东宫,瞬间陷入一片肃杀。 朱雄英在自己的小院里,早已听到了动静,看到锦衣卫来了之后,他怕惊扰了自己的母亲,便直接前往了母亲的住处守着。 因为朱元璋的特别吩咐,锦衣卫并没有前来,带走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锦衣卫效率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的搜查中,便从吕姑姑住处搜到的一个瓷瓶,里面是淡黄色粉末,正是寒水石磨成的细粉。 毛骧将瓷瓶小心收好,并且唤来太医现场查验。 “大人,这里面确实有大量红花、川芎,还有这寒水石。寒水石若混入饮食,久服可致人体虚寒,日渐衰弱。产妇服用,恐有性命之忧。” 毛骧眼中寒光一闪。 证据,齐了。 奉天殿内,朱标与朱元璋的谈话已近尾声。 朱元璋问了几个朝政问题,又说了些北伐筹备之事,语气如常。 不过,朱标心中有些疑惑,今日找他前来,所说的事情,都是些小事,好似,父皇是故意让他来这一趟的。 朱标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奉天殿时,秋日的阳光正好,他心中那点不安也烟消云散,或许父皇只是心血来潮,想找自己说说话。 然而,当他回到东宫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宫门处,锦衣卫缇骑把守。 院内,宫女太监被分隔看管,个个面如土色。 毛骧见他回来,上前行礼:“太子殿下。” 朱标脸色骤变:“毛指挥使,这是怎么回事?!” “奉陛下旨意,搜查宫中违禁物品。”毛骧不卑不亢,“现已查出可疑之物,相关人等也已暂时控制。具体情形,臣需回禀陛下后,再由陛下圣裁。” 朱标看着院中景象,看着瘫软的刘保、面无人色的吕氏、被堵着嘴的吕姑姑,脑中一片混乱。 违禁物品? 什么违禁物品? 东宫怎么会…… 他忽然想起离开前,父皇那看似寻常的谈话。 难道……这一切早有安排? “太子妃呢?”朱标急问。 “太子妃娘娘在寝殿,未受惊扰。”毛骧道,“皇长孙殿下也在自己院中。” 朱标稍稍放心,但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他看向毛骧,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挥了挥手:“……你去回禀父皇吧。” “臣告退。” 毛骧带着锦衣卫押人离去后,东宫前院一片狼藉。 秋风卷着落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方才还站得乌压压的人群已散去大半,只余下几个管事太监指挥着瑟瑟发抖的宫女们收拾残局。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未散的惊恐,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都压着嗓子,仿佛大声一点就会招来什么祸事。 吕侧妃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她看着锦衣卫消失的宫门方向,又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忽然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朝着朱标而来。 “殿下!殿下!” “殿下!您可要替妾身做主啊!” “毛骧他、他把吕姑姑抓走了!那是妾身从娘家带进来的老人,跟了妾身十几年,最是忠心不过……他们二话不说就抓人,这、这成何体统!” 朱标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吕氏。 她今日穿着浅碧色常服,此刻发髻微散,几缕发丝贴在泪湿的脸颊上,确实我见犹怜。 若是平日,他或许会温言安抚几句。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混乱和隐隐的不安。 “你先起来。”朱标的声音有些疲惫:“毛骧奉父皇旨意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若吕姑姑当真清白,查清楚后自然会放回来。” “可是,吕姑姑跟着妾身……” “够了。”朱标打断她,语气虽不重,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冷意:“父皇既下旨搜查,必有缘由。你且回自己殿中好生待着,莫要四处走动,更莫要再哭闹。” 第17章 东宫疑案 2 听着朱标的话,吕氏怔住。 她侍奉朱标多年,深知这位太子殿下性子仁厚,从未用这般语气对她说过话。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朱标已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回去吧。孤还要去探望太子妃。” 吕氏咬了咬嘴唇,最终低头应了声“是”,由宫女搀扶着,踉跄起身。 而朱标便径直朝着常氏的住处而去。 吕氏看着朱标离去的背影,心里面已经非常慌乱了。 她心里面的小九九,在此时也只有她一人知道。 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中,吕氏成为了大明朝第一个皇太后。 但同样也成为了大明朝唯一一个三无皇太后。 朱标原配常氏去世后,吕氏由次妃扶正为太子妃,朱允炆登基之后,尊吕氏为皇太后,也让他成为大明朝的首位皇太后。 朱棣攻入南京,废其太后名号,复称“懿文太子妃”。命她与幼子朱允熙前往懿文太子陵守陵,行动受限,形同幽禁,永乐四年朱允熙在陵园居所失火身亡,此后正史中再无吕氏的明确记载。 正史中无死亡时间、无谥号、无独立陵墓的记录,被称为“三无太后”…… 常氏的寝殿在东宫深处,环境清幽,为免打扰,朱标特意放轻了脚步。 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淡青色的纱帐半垂,窗外秋日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常氏半倚在床头,腹部高高隆起,身上盖着锦被。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平和,正轻声说着什么。 朱雄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趴在床沿上,仰着小脸听母亲说话。 五岁的孩童,侧脸在斜阳中显得格外柔和。 “……后来啊,你外公就带着那支骑兵,从山谷里冲出来。” 常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些许怀念:“元军怎么也没想到,对面的明军将领怎会如此勇猛……” 她在讲常遇春当年的战事。 这是朱雄英近来最爱听的故事,常氏也就一遍遍地说。 朱标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方才在前院的肃杀惊惶,与此刻寝殿的宁静温馨,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心中那股焦躁,莫名平复了些许。 “爹。”朱雄英先发现了他,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规规矩矩行礼。 常氏也要起身,朱标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躺着就好,莫要起来。” 他在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常氏的脸色:“方才外面闹腾,可惊着你了?” 常氏摇摇头,温婉一笑:“有雄英在这儿陪着,倒也不怕。只是……究竟出了何事?我听见外面似有喧哗,下面人来来说锦衣卫来了,又不让我出去看看。” 朱标沉默片刻,轻叹道:“父皇下旨,搜查东宫违禁物品。毛骧带人查了一圈,抓了几个可疑的,带走了。” “违禁物品?”常氏蹙眉:“东宫怎会有违禁之物?抓了哪些人?” “刘保,还有……”朱标顿了顿:“吕侧妃身边的吕姑姑。” 常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忧虑:“刘保是东宫老人了,吕姑姑也是吕侧妃从娘家带来的……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但愿是误会。雄英。” “你这些日子,常去奉天殿伴驾。可曾听你皇爷爷……提起过东宫什么事?或者,对什么人、什么事,有过特别的关注?” 朱雄英眨了眨大眼睛,露出孩童特有的懵懂表情:“皇爷爷每日批奏疏,见的都是大臣,说的都是朝政……有时候也会问问儿臣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字。东宫的事……好像没提过。” 他回答得天真自然,任谁看了都只是个五岁孩童的正常反应。 朱标盯着儿子看了片刻,终究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心中自嘲——真是急糊涂了,竟会想从一个孩子嘴里问出什么。 “没事了。”他摸摸朱雄英的头,“你好生陪着母亲,爹去前头处理些事情。” “是。” 朱标起身,又嘱咐常氏好生休息,这才离去。 朱标走后,寝殿内安静下来。 常氏靠着床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眉宇间笼上一层忧色。 她虽性子温和,不喜争斗,但在宫中这些年,岂会看不出今日之事的蹊跷? 锦衣卫直入东宫抓人,抓的还是管事太监和侧妃亲眷,这绝不是小事。 “雄英。”她轻声唤道。 “娘。”朱雄英又趴回床沿,小手握住母亲的手。 常氏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轻叹一声,将那些疑虑压回心底,转而温声道:“方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你外公冲出来之后啊,元军阵脚大乱……” 朱雄英安静听着,心中却波涛汹涌。 他看懂了母亲眼中的忧虑,也听懂了父亲方才试探背后的不安。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继续扮演这个懵懂孩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女进来掌灯。 烛火跳动,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锦衣卫诏狱,位于皇城西侧地下,终年不见天日。 走下三十三级青石台阶,潮湿阴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燃烧,投下晃动不止的影子,将狭窄通道映得如同通往幽冥的甬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血腥、霉腐混合的刺鼻气味,每吸一口,都让人从喉咙凉到肺腑。 吕姑姑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间的水牢。 说是牢房,其实只是个三尺见方的石坑,齐腰深的污水泛着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絮状物。 她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的石环上,只能踮着脚尖勉强站立。 污水浸透了衣裙,冰冷刺骨,让她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 “哗啦——” 牢门铁栅被拉开,两个狱卒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扔进对面牢房。 那人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吕姑姑浑身一抖,闭上眼睛。 脚步声由远及近。 毛骧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火把的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明暗不定。 毛骧的声音在幽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想清楚了吗?” 吕姑姑嘴唇哆嗦着:“我真的不知……要想清楚什么……” “你抓这些药,给谁用?” “是老身自己用……”吕姑姑声音发颤,“老身有旧疾……” “旧疾?”毛骧冷笑,“这岁数的妇人,用这等虎狼之药,是想早点去见阎王?” 吕姑姑语塞,冷汗混着污水从额头滴落…… 第18章 东宫疑案 3 “不说?” “诏狱的规矩,你没有听说过。那我就给你讲一讲,这里的刑具,有三十六种大刑,七十二种小刑。每一种,都能让人生不如死。” “不过陛下有旨,此案涉及东宫,需得尽快查明。本指挥使没时间跟你耗。” 话音刚落,两个狱卒上前,解开吊着吕姑姑的铁链,将她拖出水坑,按在墙边的木架上。木架上布满深褐色的污渍,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最后一次机会。”毛骧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谁指使你的?药,打算给谁用?” 吕姑姑看着狱卒手中烧红的烙铁,牙齿开始打颤。 她想咬牙坚持,想保护那个人,可烙铁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已经扑到脸。 “是、是刘保!”她崩溃地尖叫起来:“是刘保让老身抓的药!他说……他说等太子妃娘娘生产后,体虚需要调理,就把寒水石粉混进补药里!慢慢用,不会有人察觉……” “刘保说……说孕中用药容易被太医发现,产后调理,体质变化,太医不易起疑……”吕姑姑涕泪横流,“他说只要做得隐秘,一两年下来,太子妃娘娘就会体弱多病,最后、最后……” “最后怎样?” “最后……就像自然衰弱,不治而亡……”吕姑姑说完这句,整个人瘫软下去。 毛骧沉默片刻,挥手让狱卒退下。 他走到吕姑姑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吕侧妃,知情吗?” 吕姑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颓然摇头:“不、不知……娘娘只让老身好好伺候,其他的一概不知……” 毛骧盯着她看了半晌,起身走出牢房。 “给她纸笔,让她写供词。写清楚,一字不许漏。” 与此同时,诏狱另一端的刑房里,审讯进行得更加惨烈。 刘保被绑在十字木桩上,身上只穿一件单衣,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他低着头,气息微弱,但仍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刘公公,硬气啊。”负责审讯的锦衣卫千户擦拭着手中的铁钳,语气玩味,“不过在这里硬气,没什么用。” “咱家……真的不知……什么寒水石……什么药……一概不知……那都是那个吕姑姑自作主张,跟我没有关系啊。” 刘保已经被用刑了,不过,他知道只要自己承认了,必死无疑,故还在挣扎,当然,他也非常奇怪,明明是从吕姑姑的房中找到了禁物,怎会连带着把自己抓来。 难不成锦衣卫真的早就开始调查他们了吗。 正在此时,一名锦衣卫走进了刑房。 “大人,那边得罪妇招了。这是供词。” 听到招供,供词的刘保,立马清醒了不少。 招了。 那么轻而易举的就把她家主子供出来了吗。 而千户接过供词,看了一眼后,冷笑一声:“真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奴婢……竟然敢主使人行害太子妃,哼……” 刘保闻言,大惊失色,自己明明是个串通者,怎么一下子变成主谋了。 “大人,她胡说八道,奴婢我,有在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太子妃娘娘啊,这是他们主仆两人合计的,是侧妃,是吕侧妃找到的我……” 刘保本来都抗住了,可是等他听完自己成了主谋。 彻底绷不住了。 这个时期的宫里面太监,可不像中后期那样,不是九千岁,就是站皇帝的。 洪武朝,是整个大明朝太监的“最卑微时代”,即便刘保算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亲信,那也改变不了他们卑微的身份。 朱元璋作为开国皇帝,亲历了元末宦官专权的乱象,对太监抱有根深蒂固的警惕与厌恶,因此在制度上对宦官进行了全方位的打压与限制,使其成为皇权下最底层的服务群体,毫无政治权力可言。 在制度层面,定规矩、划红线,从根源杜绝宦官干政,宦官不得兼任外臣官职,不得干预朝政,不得读书识字。 卑微如蝼蚁,动辄获罪,毫无话语权……稍有过失便严惩不贷,甚至因小事动辄斩首,太监与朝中大臣地位天差地别,大臣见了太监可随意呵斥,太监连与外臣结交都被视为重罪…… 当然,他们在大明朝也有属于自己的高速发展期。 从永乐年间开始,这种情况就慢慢松懈了。 首先,靖难的时候,就已经有太监能在朱棣面前露脸,办事,甚至有了功劳,朱棣开始重用太监群体了。 到了宣宗时,朱瞻基又让太监们读书识字,到了英宗时,王振直接把太祖高皇帝设置的宦官不能干政的铁牌挪走……而后,大明朝彻底进入到了太监掌权的时代。 当然,太监们走向台前,更多的原因还是皇权的需要…… 但在洪武年间,他们想要冒头,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情。 次日,卯时三刻。 毛骧捧着两份供词,疾步穿过承天门。 秋日的晨光初露,将奉天殿的金顶染上一层浅金,可这辉煌景象在他眼中却透着森然寒意。 一夜未眠,他的眼下泛着青黑,但步伐依旧沉稳。 飞鱼服的下摆在晨风中拂动,腰间绣春刀随步轻响。 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远远看见他便垂首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锦衣卫指挥使清晨入宫,必是出了大事。 奉天殿前,掌事太监见毛骧到来,迎了上去,随后低声道:“陛下在偏殿,一夜未歇。毛指挥使,若是要紧事……” “关乎东宫,关乎皇嗣。”毛骧简短回答。 掌事太监脸色微变,不再多言,引着他绕过正殿,来到东侧暖阁。 阁内,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查清了?” “臣毛骧,叩见陛下。”毛骧跪地行礼,双手奉上供词,“东宫一案,已得口供。涉案二人,均已招认。” 而一旁的太监赶忙将这两份供词放到了御案之上。 朱元璋这才放下朱笔,拿起供词查看,他看得极慢,每翻一页,脸色就阴沉一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烛火跳跃,将朱元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好,好一个太常寺卿的好女儿啊,他一个读书人,哼,教出来这样一个女儿。” “在东宫,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动这般心思!太子妃腹中怀的,是咱朱家的嫡孙!常兄弟的嫡亲外孙!” 他重重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她怎么敢……” 毛骧伏地不语。 他太清楚此刻该做什么——静候圣裁,不多置一词。 朱元璋胸膛起伏,眼中寒光闪烁。 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传太子。立刻。” 第19章 侧妃病逝 暖阁内,毛骧仍跪在地上,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朱元璋重新拿起供词,又细细看了一遍,每看一句,眼中的杀意就重一分。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标匆匆入内,神色间带着疲惫与困惑。 显然,昨夜东宫那场变故让他昨夜也没有休息好。 看到自己大儿子进来,朱元璋立马板上脸了,他实在有些生气,但让朱元璋意外的是,太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朱雄英。 朱元璋脸上的厉色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可以对儿子冷脸发火,因为他大儿子不怕。 可自己这大孙子,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发火生气的样子,自己一旦收不住,吓住自己的大孙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雄英怎么也来了?”朱元璋的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 朱标躬身道:“儿臣正要带他去文华殿读书,路上遇见张公公传召,他便跟着一起来了。”顿了顿,“父皇若是有要事相商,儿臣先让赵弘带他……” “不必。”朱元璋招手:“雄英,到爷爷这儿来。” 朱雄英乖巧地走到御案旁。 朱元璋将他抱到膝上,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抬眼看向朱标,脸色重新沉了下来:“标儿,你先看看这个。” 毛骧适时起身,将供词双手递给朱标。 朱标接过,就着晨光细看。 初时还只是疑惑,越往后看,脸色越是苍白,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朱标声音发颤,“她,她平日温婉恭顺,怎会……” “温婉恭顺?” 朱元璋冷笑:“你宫里面养了这么多的鬼,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这后宫之中,哪个女人不想往上爬?你宠爱咱的儿媳,敬重她是正妃,可有人不这么想!她想着,只要正妃不在了,只要嫡子不在了,她的儿子就能成为嫡子,她就能扶正做太子妃!” 他越说越怒,声音在暖阁内回荡:“你知不知道,她算计的是什么?” “是咱朱家的嫡脉!” “是咱常兄弟的女儿……” “要是真的让她得逞了,你让咱将来去了地下,怎么跟你的跟你岳父交代……” 朱标浑身一震,垂下头去,握着供词的手青筋暴起。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朱雄英依偎在朱元璋怀中,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看皇爷爷,又看看父亲,仿佛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朱元璋感受到怀中小身体的温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他不能吓着孩子。 “毛骧。”他沉声道。 “臣在。” “你先退下。此事不得外泄。” “臣遵旨。” 毛骧行礼退下,暖阁内只剩下祖孙三人。 朱元璋将朱雄英轻轻放到地上,温声道:“雄英,你也出去玩会,爷爷和爹有话要说。” “是。”朱雄英乖巧行礼。 朱雄英走出暖阁的那一刻,他垂着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成了。 吕氏,再无翻身之日。 门轻轻合上。 朱元璋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酷:“标儿,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朱标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方才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褪去后,剩下的是被背叛的愤怒,以及身为储君的决断。 “吕氏祸乱宫闱,谋害太子妃,意图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按律,当处极刑,株连三族。” “好。这才像是咱的儿子,不过,此事不能明着办。东宫出了这等丑闻,传出去有损国体,也会让太子妃受惊吓,还有朕的皇孙,还没有长大,就背上了一个罪妇所出的骂名,朕也不愿意看见……” 此时朱元璋口中的皇孙,正是朱允炆,不过,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父皇的意思是……” “吕氏,让她‘病逝’。至于太常寺卿吕本……他教女无方,纵女行凶,咱也不会放过他。但不必用这个罪名。” “咱会查他别的罪证,只要想查总能查出些东西。到时候数罪并罚,谁也挑不出错处。” 朱标沉默片刻,躬身道:“儿臣明白了。吕氏……就交给儿臣处置吧。” “你下得去手?”朱元璋问。 朱标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犹豫:“儿臣不会心软。” 朱元璋点点头,走回御案后坐下:“去吧。那两个从你们东宫带走的人,锦衣卫会秘密处置的,记住,此事到此为止。对外,吕氏突发急病,不治身亡。东宫上下,若有敢议论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父皇……。” 朱标行礼退出暖阁时,晨光已洒满殿前广场。 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站在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那最后一丝不忍彻底压下。 仁厚,是对百姓,对忠臣,对无辜者。 对毒蛇,唯有斩草除根。 实际上,朱元璋天天瞅着他大儿子仁厚,仁慈,但这是朱元璋拿他自己,跟朱标对比的。 这种对比之下,朱标他就是一个仁慈的储君。 可事实情况却不是这样。 就比如说,你犯了罪,老朱要弄死你,甚至还想把你三族带上,这边小朱说话了,上来就是求情,爹,这太狠了,他罪不致此,你一听,哎呀仁慈的储君啊,死了我一个,幸福一家人,可人家还没有把话说完呢,接下来的话是,杀了他们全家就行了,三族太多了。 午时,东宫偏殿。 吕氏坐在妆台前,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夜未眠,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嘴唇干裂。 殿内静得可怕,往日伺候的宫女太监一个都不见了,只有两个陌生的宫女垂手立在门边,面无表情。 她知道,出事了。 从昨日锦衣卫抓走吕姑姑和刘保开始,她就知道要出事。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做得那般隐秘,怎么会突然败露? 寒水石还未用过,甚至连那个宫外的“高僧”都已早早离开……怎么就败露了呢。 门被推开。 朱标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身后跟着一个太监,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置着一壶酒,一个酒盅,那太监将木盘放下后,便与一直看守吕氏的两个宫女,一同退下。 “殿下……”吕氏慌忙起身,想要上前,却见朱标抬手制止。 她僵在原地,看着朱标走到桌边坐下,而后,云淡风轻的倒起来酒。 酒是琥珀色,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吕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殿下……”她声音发抖,“这是……” 朱标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孤待你如何?” 吕氏腿一软,跪倒在地:“殿下待妾身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要谋害太子妃?” 吕氏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妾身没有!殿下明鉴,妾身怎敢……” “他们都招了,不要在说谎了……” 吕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哭诉,可对上朱标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她从未见过——没有往日的温和,没有平日的宽容,只有冷酷,和看死人般的漠然。 “殿下……”她终于哭了出来,膝行上前,抓住朱标的袍角:“妾身是一时糊涂!妾身只是听信了别人的谗言……只是看着太子妃姐姐有殿下宠爱,有嫡长子傍身,心中嫉恨……妾身知错了!求殿下看在我们孩儿的份上,饶妾身一命!”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若是往日,朱标或许会心软。 可今日,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时辰到了。这杯酒,是孤最后给你的体面。” “喝下去,一切都会结束。” 第20章 不僧不道姚广孝 1 吕氏颤抖着拿起酒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映出她惨白的脸。 她想起家中父母,想起年幼的儿子,想起这些年宫中生涯……荣华富贵,算计谋划,到头来,竟是这样一杯毒酒。 “殿下……”她抬起泪眼,最后一次哀求,“能不能……让妾身再见孩子一面……” 朱标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缓缓摇头。 吕氏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她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抽搐片刻,最终还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喉,带着淡淡的甜味,随即是翻江倒海的剧痛。 酒杯从手中滑落,碎裂在地。 吕氏捂着腹部,蜷缩着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朱标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吕氏渐渐不再动弹,直到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他才转身,朝殿外走去。 “收拾干净。”他对门外等候的宫女吩咐:“按病逝报丧。一切从简。” “是。” 朱标走出偏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东宫深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允炆,吕氏所出的次子,还不满周岁。 朱标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 他径直走向常氏的寝殿。 至于身后那殿中的冰冷尸身,和那啼哭的幼儿…… 帝王家,从来容不得心软。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洪武十一年的这个秋天,东宫死了一个侧妃……无人知晓真相,无人敢问缘由,就连史书上也不会记载太多。 吕氏“病逝”后的第三日,一场秋雨骤降南京城。 吕氏死亡之后,宫中并无任何反应,甚至他的母家都没有得到通知,只有极少数的官员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也都被下了禁言令。 雨水冲刷着皇城的红墙黄瓦,也冲刷着太常寺卿吕本府邸门前的石狮。 卯时未到,一队锦衣卫缇骑踏着积水疾驰而至,将吕府团团围住。 为首的千户翻身下马,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水帘。 他掏出令牌,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奉旨,查抄吕府。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府门被轰然撞开。 吕本正在前厅用早饭,院子中的响动,让他心中一惊,仓皇起身时,锦衣卫已如潮水般涌入。 他认得为首那人,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蒋瓛。 “蒋千户,这是……”吕本强作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蒋瓛抖开一卷黄绫:“吕本接旨。” 吕本慌忙跪地。 “太常寺卿吕本,任职以来,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有负皇恩。着锦衣卫即刻查抄其府,将其押入诏狱候审。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吕本头晕目眩。 他张了张嘴,想喊冤,想辩解,可蒋瓛已收起圣旨,冷冷道:“吕大人,请吧。” 两名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架起。 “等、等等!”吕本挣扎着,“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子殿下……” “陛下不会见你。”蒋瓛打断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吕大人,您那位在东宫的女儿,三日前‘病逝’了。您说,陛下为何偏偏在此时查您?” 吕本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什么贪赃枉法,什么结党营私,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吕氏——是他那个在东宫做侧妃的女儿,触了逆鳞! 可究竟犯了什么事?竟连累整个吕家? 不等他想清楚,已被拖出前厅。雨幕中,他看到家眷被驱赶到院中,哭喊声、呵斥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 库房被打开,一箱箱金银抬出; 书房被翻查,一摞摞书信账册装入木箱。 锦衣卫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整个吕府已被抄检完毕。 家产查封,男女分押,昔日的太常寺卿府邸,转眼成了一座空宅。 雨还在下。 吕本被抄家的消息,午时前便传遍了中书省,通政司,以及六部衙门。 起初,官员们只当是寻常贪腐案,洪武朝查贪官是常事,可细细一想,又觉不对。 太常寺卿虽是从三品,却是个清贵闲职,主管礼乐祭祀,油水不多吗,而且吕本还是太子殿下的侧妃父亲,素以谨慎著称,怎会突然落到这样的下场。 “怕是触了天威啊。” “东宫之事,最是敏感。” “听闻前几日,锦衣卫曾去东宫搜查……没两日,侧妃娘娘就病逝了。” “嘘!”立刻被制止,“此事莫要多言。”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与吕本有往来的官员,连夜焚毁书信,惶惶不可终日。 三日后,诏狱传出消息,吕本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判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辽东,女眷没入教坊司。 判决之快,令人心惊。 行刑那日,秋阳高照。 刑场上,吕本被押上断头台时,还是嘶声喊冤:“陛下!臣冤枉啊……臣女也冤枉啊……” 刀光落下,戛然而止。 血溅三尺,染红黄土。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叹息,有唏嘘,更多的却是疑惑。 吕本最后那句“臣女冤枉”,究竟何意? 无人敢问。 即便是此时站在百官顶点的胡惟庸,他也不敢对这件事情有丝毫探知的想法。 所有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在这洪武朝,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南京城外,鸡鸣山。 秋雨初歇,山间雾气氤氲。 一座小宅院隐在云雾深处,因为离鸡鸣寺不算远,故每日也能听到悠远钟声。 禅房内,一个僧人闭目盘坐。 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却平整得不染纤尘。 手中一串沉香佛珠,随着诵经声缓缓转动。 忽然,他动作一顿。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沙弥在门外低声道:“师叔,山下有消息传来。” 僧人睁开眼。 那一瞬间,禅房仿佛亮了几分。 确是一双凤目,眼角微挑,眸光深邃如潭,不见悲喜,却透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说。”声音平和,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 “昨日午时,太常寺卿吕本被斩于市。三日前,其女、东宫吕侧妃病逝。吕府被抄,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 僧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他沉默良久,久到沙弥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缓缓道:“吕侧妃……是因何病逝?” “有人说是急症。但东宫丧仪从简,连追封都无。” 僧人重新闭上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 沉香木温润的触感传来,却抚不平心头的波澜。 不对。 怎么会这样呢? 第21章 不僧不道姚广孝 2 沙弥看到自己的师叔发愣,当下轻声唤道:“师叔?” 僧人恢复平静,淡淡道:“知道了。去吧。” 沙弥退下。 禅房重归寂静。 僧人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云雾缭绕,远山如黛,南京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法号道衍,俗家姓姚,名广孝。 实际上,道衍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和尚,人家正儿八经,儒释道三修大成。 至正八年,年仅十四岁的姚广孝剃度出家,法名道衍,而这一年,朱元璋跟他是同行,并且已经在皇觉寺,干了四年挑水撞钟,要饭扫地的的活了。 两个人的起点完全不一一样。 姚广孝是长洲人,家族世代行医,虽然不是大富不贵的家庭,但,绝对不会为了吃饱饭当和尚,也不会上来,就跟有名的高僧,道士混到一起去。 后来,姚广孝拜道士席应真为师,学习阴阳术数,年轻时博览群书,精研儒释道三家,通晓兵法谋略、天文地理。 他也断言自己心怀锦绣,若逢乱世,必为张良、刘基之流。 他出生的时候,确实是乱世降至。 可等他一身阴阳术法,文韬武略皆是大成,正准备下山辅佐明君,平定乱世,建立功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活被刘伯温给抢了。 而且,人家干的比自己还好点。 天下已定。 洪武皇帝朱元璋扫平群雄,建立大明,四海升平。 这就尴尬了,他这一身本事,竟无用武之地。 无奈,只得寄身佛门。 但他从未甘心。 真正的智者,不会等待舞台。 若无舞台,便搭建舞台。 若无机会,便创造机会。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在算。 算大明国运,妈的,国运太强了,改朝换代,他是没有这个能耐了。 他正消极的时候,天子大封藩王,还给了特别大的权力,这让他又瞅到了可以大展拳脚的机会。 虽然风云已定,但依然可以搅动风云。 在大明的天空下,辅佐他认为的明君,改天换地,成就千古功业。 为此,他开始布局。 实际上,现在的大明朝,在固执的朱元璋手下,传承脉络,早就已经定下了。 朱元璋死,朱标继位…… 朱标死,朱雄英继位…… 这是法统,是伦常,是坚不可摧的传承。 如果在这样的传承下,藩王造反,名不正言不顺,戏可就难唱了…… 可若法统本身出了问题呢? 若传承的链条出现了裂痕呢? 那这场戏,就好唱了。 所以等他得知,吕氏即将入宫嫁给朱标的时候,他便装作云游僧人,进入了吕府,与吕本交好,见到吕氏之后,更是口呼:“贵不可言,当为国母。” 他重新盘坐,闭目凝神,眉心微蹙,半晌,睁开眼时,苦笑一声:“看来,我不得不离开这南京城了,还是小命要紧啊。” 说着,刚刚还算沉稳的道衍,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柜子旁,从柜中取出一卷舆图,缓缓展开。 图上标注着大明,各藩王封地。 他的目光落在北平府——燕王朱棣的封地。 这位殿下,他暗中观察已久。 英武果决,胸有韬略。 原本,他打算再过几年,等最好的时机在出现在燕王的面前,可此时,上天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窗外,一只孤雁掠过云雾,向北飞去。 秋意深了…… 诏狱的审讯记录上面,有这样一个僧人,不过,记录却非常少。 “吕本供称:洪武八年春,一僧人来访,言谈不俗,自言云游四方,法号不详。后数次往来,曾言其女‘贵不可言,当为国母’。僧人年约四十许,面白,目有神。洪武十年后,再未见过。” 这描述太模糊了。 不过,涉及到了东宫,在模糊也要查,只要跟这个僧人面对面的说话,就有很大可能找到。 因为心中有鬼,面上也必定有诡。 这是能够看出来的。 南京城内外二十三座寺院被查了一遍,带回问话的僧人有十七个。 大多是因与吕本有过佛事往来,或是曾在吕府做法事。 审问下来,一无所获。 直到第四日,一队缇骑上了鸡鸣山。 带队的是个百户,姓陈,年约三十,面庞黝黑,眼神如鹰。 他曾在北疆与蒙元残部周旋多年,最擅察言观色。 临行前,上面特意嘱咐:“鸡鸣寺是古刹,莫要太过。但若有可疑,也不必顾忌。” 到鸡鸣寺时,秋雨又起。 山门在雨幕中显得肃穆清寂,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知客僧迎出来,见是锦衣卫,脸色微变,却还是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各位施主……” “锦衣卫办差。”陈百户亮出腰牌,“寺中僧人,全部到前殿集合。不得遗漏。” “这……”知客僧犹豫,“今日有几位老禅师在闭关,可否……” “任何人不得例外。”陈百户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半个时辰后,鸡鸣寺八十三名僧人齐聚大雄宝殿。 从须发皆白的老僧,到十来岁的小沙弥,站了满满一殿。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或惶恐、或平静、或困惑的脸。 陈百户带着四个缇骑,从殿首走到殿尾,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走得很慢。 遇到年纪四十上下、面白清秀的僧人,便驻足多看两眼,问几句话:“何时出家?” “俗家何处?” “可曾去过京里面的吕府?” 大多僧人回答得坦荡。 有自幼出家的,有中年避世的,有云游挂单的,问到吕府,都摇头说不知。 陈百户不置可否,只是让缇骑一一记录。 走到后排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中年僧人身上。 此人约莫四十,容貌端正,尤其一双眼睛,闭目诵经时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这位师傅,如何称呼?”陈百户问。 僧人睁眼,眸中平静无波:“贫僧慧明。” “何时出家?” “洪武三年。” “俗家何处?” “淮安府。” “可曾见过太常寺卿吕本?” 慧明摇头:“贫僧常年避世,不问俗事,不识吕大人。” 陈百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师傅眼睛很亮。” 慧明微微一笑:“心中有佛,眼自清明。” 话答得滴水不漏。 陈百户点点头,继续往后走。 殿中僧人渐渐松了口气,以为这关要过了。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进来一个缇骑,附在陈百户耳边低语几句。 陈百户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那缇骑道:“属下按例清点寺中人数,发现少了两人。” 陈百户闻言,看向了住持:“那两个人何在。” “慧觉禅师,两日前圆寂了,另一位是个小沙弥,法号净尘,今年刚满十三,昨日……失踪了。” “失踪?” “昨日早课后便不见人影。起初以为去后山采药,可到晚上还没回来,今日派人去找,只在后山崖边找到一只僧鞋。” 陈百户眼中寒光一闪。 太巧了。 锦衣卫刚查吕本案,刚要找云游僧人,鸡鸣寺就死了个老和尚,失踪了个小沙弥。 “这小沙弥,平日与谁亲近?”陈百户接着问道。 “净尘他……不爱与人说话。除了日常功课,多半在后山独处。哦对了,他好像常去后山那个废弃的药师院。” “药师院?” “是前朝留下的院子,早就荒了。寺里都说那儿不干净,少有人去。” 陈百户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带人去了后山。 药师院隐在一片竹林深处,院墙半塌,门扉歪斜,可真的到了里面,却发现还有一间房舍,打扫的干干净净,许是有人住在这里。 在这间房舍中,锦衣卫发现了几本书。 不是佛经。 《阴符经》 《太白阴经》 《孙子兵法》……还有几本手抄的札记,字迹工整,记录的却是星象推演、兵法谋略…… 陈百户拿起最上面一本札记,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风云未动,潜龙勿用。” 字迹清瘦有力,绝非十四岁小和尚能写。 “这不是净尘的东西。”陈百户沉声道。“有人在此藏匿。,必定是那个贼和尚了,不过,他怎么跑的那么快……” 他下令扩大搜索范围,以鸡鸣山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内搜寻净尘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三日过去,一无所获。 净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后山崖下的僧鞋成了唯一线索,可崖下是深涧,水流湍急,若真坠崖,尸首早该被冲走。锦衣卫沿河搜寻十里,什么也没找到。 同一时刻,二百里外的滁州古道。 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行在暮色中。 赶车的是个老农,车上堆着柴草,草堆里却蜷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两个光头。 皆是穿着粗布衣裳,小的那一个,正是鸡鸣寺失踪的沙弥净尘。 另一个,正是锦衣卫搜查的姚广孝。 “师叔……”净尘小声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北边。” “北边是……” “北平。” 第22章 祖训录 1 这一日,南京城落了洪武十一年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从昨日深夜便开始飘洒,但这里总是比不上北方的,下了一整天,地上也没甚积雪,只有皇城的屋檐之上有一片朦胧的白色。 东宫常氏的寝殿内,暖意融融。 炭盆烧得正旺,太医、稳婆、宫女进出忙碌,虽无人高声言语,却自有一种紧绷的期盼弥漫在空气中。 朱雄英站在殿外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貂皮斗篷,小手却冻得发红,他身旁站着他老爹朱标,一大一小,都很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啼骤然划破寂静。 “生了!生了!”殿内传来稳婆欣喜的呼声,“是个小皇孙!母子平安!” 殿门打开,宫女出来报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诞下一位小皇孙,重六斤八两,哭声洪亮,娘娘也无恙!” 朱标快步走进殿内,朱雄英也跟了进去。 内室里,常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小小的婴儿正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 “标哥儿……”常氏轻声唤道。 朱标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常氏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你看他,多像雄英小时候。” 朱雄英踮起脚去看。新生儿红通通、皱巴巴的,其实看不出像谁。但他还是认真点头:“弟弟好看。” 这话逗得常氏笑了,连带着刚经历生产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消息很快传到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疏,闻报后猛地站起身,御笔都掉在了奏折上:“当真?母子都平安?” “千真万确!东宫刚传来的消息,小皇孙哭声可亮了!” “好!好!好!”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咱老朱家又添一个嫡孙!三代兴旺,三代兴旺啊!” 他大步走出殿外,立在阶上。 雪还在下,落在肩头、鬓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东宫方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传旨!”朱元璋朗声道,“东宫上下,赏半年俸禄!……再让光禄寺备宴,咱要好好庆贺!” “是!” 那一整日,朱元璋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批奏疏时在笑,见大臣时在笑,连午膳都多吃了半碗饭。 马皇后过来时,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重八,你这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还真妹子你说中了!”朱元璋毫不掩饰喜悦:“咱昨晚就梦见太子妃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儿个果然应验!妹子你说,这是不是天佑咱朱家?” 马皇后温婉一笑:“是老天爷看咱们家仁厚,这才福泽绵长。” 嫡次孙的诞生让整个皇宫喜气洋洋。 然而喜庆的气氛只持续了十日。 朱雄英病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嗽,太医来看,开了几剂风寒药。 可到了夜里,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还说着胡话。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太医匆忙赶来,诊脉后脸色凝重:“殿下这是急热攻心,兼有惊悸之症。需得用重药退热,再辅以安神。” 实际上现在的太医是非常慌乱的,谁都知道,朱元璋是世上最著名的医闹代表,不像其他的人,闹一闹要点钱,这可是闹一闹直接要命。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朱元璋得知消息,立即赶来,等他到来的时候,正看到自家妹子,亲自抱着孙儿,在喂刚煎好的药。 而自己的儿子朱标,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这个时候的朱雄英都有点烧迷糊了,迟迟不肯张嘴。 “雄英乖,喝了药就好了……” “雄英乖,喝了药就好了……” 马皇后温柔的提醒着,不过,喝进去的也不多。 朱元璋凑到跟前,看着脸色红彤彤的孙子,那是心疼万分:“乖……张嘴……” 这位杀伐决断的开国皇帝,此刻声音轻柔得像个普通祖父。 朱雄英烧得昏沉,只觉得浑身滚烫,意识飘忽。 恍惚间,他听见朱元璋在问太医:“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太医只是磕头,磕的咚咚响。 朱元璋沉默了。 这个时候的他,可真是惊喜交加。 他忽然想到了 雄英……这名字,是不是太大了? 民间有说法,孩子名字太大,命格压不住,容易多病多灾。 他原本不信这些,可如今嫡长孙刚满五岁就病得这般重…… 这一病就是三天。 朱雄英的高热时退时起,清醒时少,昏睡时多。 朱元璋每日下朝第一件事就是来东宫探望,有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就看着孙儿睡着的模样。 第三日傍晚,朱雄英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朱元璋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打盹。 烛光下,这位五十五岁的帝王鬓角已染霜色,眼下带着疲惫的乌青。 “皇爷爷……”朱雄英轻声唤道。 朱元璋立刻醒了:“雄英?感觉如何?” “孙儿渴。” 朱元璋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喂他喝下。 看着孙儿恢复清明的眼睛,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以后可不能再吓皇爷爷了。”朱元璋摸着孙儿的头,语气中带着后怕。 朱雄英乖巧点头:“孙儿记住了。” 病好了,可朱元璋心里的疙瘩却没解开。 当然,朱元璋可不知道,朱雄英心里面的疙瘩也挺大的。 他怎么会发烧呢。 发烧啊,即便要不了命,那脑子要是烧坏了,可就完犊子了。 这问题在他清醒后便盘旋不去。 他自认已谨慎到极致。 自胎穿至此,知晓一场风寒便能夺人性命的时代。 他无时无刻不将“保重身体”奉为最高准则。 冷热交替的季节,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添衣,明明出了汗,也绝不敢轻易减衣,宁可闷着,就怕那一丝风邪侵入。 饮食更是小心,生冷油腻不碰,每餐必等宫人试过。 他以为做到了万无一失。 可病来如山倒,毫无征兆。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时,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碎片,曾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试图解释这具幼小身躯的突然崩溃。 他考虑得太多,太远。 从病毒结构想到免疫应答,从热量传递想到概率统计。 他用另一个世界的逻辑,拼命拆解这次生病的“原因”,试图找到那个可以被规避、被掌控的“关键疏漏”。 想到最后,一抹近乎荒唐的苦笑,在心底慢慢漾开。 是了。 他想了很多。 却独独忘了,或者说,下意识回避了最重要、最基础的一点。 他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啊。 他再如何注意外在的“敌情”,却无法瞬间拔高城墙,也无法让守军一夜成熟…… 他的谨慎,只是减少了入侵的“敌军”数量与频率,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城池本身的脆弱…… 当然,因为这场病,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几年的自己,太患得患失了。 太过于恐惧洪武十五年的到来…… 突然,他有些豁达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天命难测,与其整日惶惶不安,不如洒脱一点,过一天便是赚一天。 哪怕最终真的逃不过宿命,他也带着现代的灵魂在这洪武年间走了一遭,看过了不一样的山河,体验了别样的人生,即便离去,也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不算白来这一趟…… 第23章 祖训录 2 朱雄英病来的快。 去的也快。 自从退烧后,两三天就恢复了过来。 不过,这件事情的发生,算是给朱元璋敲响了一个警钟。 他给朱雄英赐名的时候,要的就是霸道。 原本以为,老朱家成了帝皇贵胄,在霸道的名字也能压得住。 不过,此时他感觉自己想的有点多……小孩子吗,压不住也是很正常的,特别是自己,命那么硬的一个人,见到大孙子一口一个雄英,这不折大孙子寿数吗。 故,他有了一个想法。 有了想法,就要立即实施。 坤宁宫中。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三人围坐在一起,中间小几上摆着茶点,气氛却有些严肃。 “雄英这场病,给咱提了个醒。” “这孩子名字太大,得压一压。咱想着,给他起个小名,家里人喊小名,外头还叫雄英。” 朱标点头:“父皇思虑周全。儿臣也觉‘雄英’二字太过刚强,孩子还小,压一压也好。” 马皇后温声道:“起小名是好事,只是要起个什么样的?” “要雅致些,又不能太文绉绉。还得带点稚气,毕竟是孩子的小名。” 三人陷入了沉思。 而后,沉思不过片刻,朱元璋先开口:“叫‘虎头’怎么样?” “虎头虎脑,结实!” 马皇后失笑:“重八,你这是起小名还是起诨名?太粗了。” “那……‘康哥儿’?寓意健康。” “太普通了,满大街都是康哥儿、健哥儿。”朱标摇头。 朱元璋又想了几个:“‘石头’?” “‘铁蛋’?” “‘狗剩’?” “要不然,就返祖归宗,咱记得大孙子是十月二十七日出生的,不然就小名就叫朱二七,或者朱十七,跟咱的朱重八一样。” 马皇后哭笑不得:“你这是跟土疙瘩较上劲了?” 朱元璋讪讪闭嘴。 想来,他也觉得孩子,起这样的小名多少有些丢人。 朱标沉吟片刻:“《诗经》有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不若取‘琢’字,叫‘琢儿’?寓意精心雕琢,终成美玉。” “琢儿……”马皇后品味着:“倒是雅致,可少了点孩子的活泼。” 她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有了。李太白有诗云:‘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白玉晶莹温润,既雅致,又合孩童稚趣。不如就叫‘白玉’?” “朱白玉,玉哥儿……”朱元璋念了两遍,点头:“这个好!这个好,白玉无瑕,温润有光。既压了‘雄英’的刚强,又不失贵气。” 朱标也赞同:“母后起得妙。玉乃君子之德,又带孩童纯真。” “那就这么定了。”朱元璋拍板,“从今往后,家里人都叫雄英‘玉哥儿’。”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光起小名还不够。咱这些日子总在想,咱老朱家如今子孙渐多,该有个长久的规矩。” 朱标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咱要定个字辈,当然,咱也一直在想,现在孩子们越来越多了,这个事啊,也不能在耽误了。”朱元璋神色认真:“每个皇子一脉,都有固定的字辈排行。这样纵是百年千年之后,子孙相见,一看名字就知道是哪一房、哪一代。” 马皇后颔首:“这是大事,该好好斟酌。” “那若是父皇定了字辈,雄英,啊,不,白玉的大名还用改吗?” “自然不用,雄英,这是咱的赐名,跟咱定下的字号没甚关系,就从你家老二开始。” 朱标点了点头。 实际上,朱元璋很早之前都在想着这个字辈的事情,他在洪武二年,就着手编纂祖训录。 到了洪武六年便已经书成。 但洪武六年,还尚未完整拟定各王府的二十字辈……算是属于一个模拟状态。 而这个祖训录,可能不太出名,但他另外一个名字,家喻户晓。 皇明祖训。 在历史上,一直到了洪武二十八年,祖训录才正式更名为皇明祖训,并在其中为东宫及所有亲王府各拟定二十字的辈分字,同时明确“子孙初生,宗人府依世次立双名,以上一字为据,其下一字则取五行偏旁者,以火、土、金、水、木为序”的命名规则。 不过,这并不是说,这个字辈到了洪武二十八年才突然开始用。 而是在此之前已经给儿孙们起好了符合未来规则的名字,只是到洪武二十八年才正式写入《皇明祖训》,成为大明皇室的法定规矩。 属于,先上船,后补票。 朱雄英得知自己有了小名,是在病愈后的第五日。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 常氏寝殿的窗子半开着,初冬的暖阳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朱雄英的弟弟被乳母抱去喂奶了,常氏靠在床头,朱雄英则趴在小几上练字。 “玉哥儿,手腕要稳。”常氏抬眼看了看,温声提醒。 朱雄英正专心写着“民为邦本”,闻言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起头,疑惑地眨眨眼:“娘,您叫我什么?” 常氏放下针线,笑意温柔:“叫你玉哥儿呀。前几日你爷爷、奶奶和你爹商议,你皇祖母给你起了个小名,叫‘白玉’。家里人都叫你玉哥儿,可好?” 白玉。 朱白玉。 “玉哥儿不喜欢?”常氏见儿子发呆,轻声问。 “喜欢。”朱雄英回过神,用力点头:“奶奶起的小名真好听。” 常氏笑着招手:“来,让娘看看你写的字。” 朱雄英捧着习字纸走过去。 常氏接过细看,眼中露出欣慰:“比前几日又进步了。这个‘民’字,起笔收笔都有了章法。” “我们玉哥儿,读书写字都用心。” “娘,都是先生教得好。”朱雄英笑着说道 。 “先生教得好,也得肯学。你皇爷爷说了,等你身子大好了,要亲自考校你的功课。你可要好好准备。” 朱雄英应下,心里却还在琢磨“玉哥儿”这个小名。 他知道,在帝王家,名字从来不只是名字。 朱元璋给他起名“雄英”,取“英雄豪杰”之意,是希望他将来能承大统、镇江山。 而“白玉”这个小名,则是长辈对孙儿的疼爱与保护,用温润的玉,压一压刚强的“雄英”。 一个是对外的期望,一个是对内的怜爱。 就像他现在有两个身份,在朝堂,在史册,他是皇长孙朱雄英,但在坤宁宫的暖阁里,在东宫的寝殿中。 他是被祖父母、父母捧在手心的朱白玉,玉哥儿…… 第24章 重八,饿了吧 东宫。 朱雄英坐在书案后,面前有书,可怎么也看不下去,目光却有些飘忽。 已经三天了。 三天都没有见到自己表哥了。 他搁下笔,转头问侍立在旁的赵弘:“隆哥儿这几日怎么没来?” 赵弘正添炭火,闻言顿了顿:“回殿下,曹国公世子……家中有些事。” “什么事?”朱雄英追问。 李景隆自那日协助他查证吕氏之事后,两人间的走动反而多了些。 这位十三岁的表兄每隔一两日便会来东宫,有时陪他读书,有时讲些宫外趣闻。 突然连着三日不见人影,着实蹊跷。 “听说是老国公病了,世子爷在床前伺候。” 朱雄英心头一紧:“姑爷爷病了,病得重吗?” “这……这奴婢也不太清楚。”赵弘谨慎道,“只听说前几日就起不来床了,去了好几位太医。曹国公府上下,这几日都没见人出来。”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皇爷爷知道吗?” “知道的。”赵弘点头:“陛下昨日就遣了太医去诊视,今日上午……更是亲自去了曹国公府。” 朱雄英怔住了。 朱元璋亲自去臣子府上探病,这是极罕见的恩宠。 除非…… 除非李贞真的到了弥留之际。 “殿下想去看看?”赵弘察言观色,小心问道。 朱雄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年纪还小,不宜出宫探望。只是……有些挂念。” 他知道规矩。 五岁的皇长孙,没有皇帝或太子的旨意,不能随意出宫,哪怕那是探视皇亲。 但他确实担心。 李贞若走了,朱元璋心里该多难受。 此刻的曹国公府,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的灯笼已换成了素白色,在冬日寒风中微微晃动。 府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啜泣声。 正房外跪了一地人。 李文忠跪在最前,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曹国公,此刻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正是朱雄英牵挂的李景隆,不过此时却是红肿着眼。 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支蜡烛。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朽气息。 李贞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瘦得脱形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朱元璋坐在床边,身子前倾,双手紧紧握着李贞枯槁的手。 这位平日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佝偻着背,褪去了所有威严,只是个守在至亲病榻前的普通人。 “姐夫……”朱元璋声音哽咽,“还能看清咱不?” 李贞没有回应。 “姐夫,咱是重八啊。” “你还认得咱不?” 床上的老人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那目光涣散,没有焦距,显然已看不清了。 李贞的嘴唇忽然翕动了几下。 朱元璋猛地凑近:“姐夫?你说啥?” “……重……重八……”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哎!咱在!咱在!”朱元璋连忙应道,握紧了那只枯瘦的手。 李贞的眼睛依然睁着,却已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的神志显然已不清醒,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饿……饿了吧……” “姐、姐夫……给你送粮食来了……” “……别……别饿着……”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剐在朱元璋心上。 他愣在那里,握着李贞的手骤然收紧:“姐夫……咱不饿……咱有吃的了……” “你吃点……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咱让人给你熬粥,熬你最爱的红豆粥……” 李贞没有再回应。 他的呼吸变得更轻,更缓,眼皮缓缓合上,只留下一道细缝……眼瞅着就要不行了,朱元璋这才起身,唤李文忠等人进入,在儿孙的陪伴下,李贞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奉天殿内,朱元璋独坐在御案后。 殿中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案头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内侍轻手轻脚进来,想说什么,见皇帝闭目不动,又悄悄退了出去。 朱元璋的眼前,还是李贞最后那张瘦削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放牛娃时,姐夫每次来家里,总会偷偷塞给他一块麦饼。 那时二姐还在世,总笑着说:“重八,看你姐夫多疼你。” 后来饥荒,爹娘死了,大哥也死了。 那些在最艰难岁月里给过他温暖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二姐走得早,没能看到自己当皇帝。 如今姐夫也走了。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这些都是军国大事,关乎江山社稷。 可他此刻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陛下。”马皇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元璋抬起头,看见妻子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她没有带宫女,自己提着食盒,轻轻放在案上。 “听说你没用晚膳。” 马皇后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我亲手做的,你最爱吃的阳春面。” 朱元璋看着那碗面,忽然道:“妹子,你还记得李贞大哥带着文忠过来投靠咱们时候的样子吗?” “记得。” “李贞大哥是个好人。” “他是个老实人。”朱元璋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咱给他封侯,给他荣华富贵,他还是这般俭省,文忠打仗立功,他总说‘都是咱栽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样的老实人,怎么就留不住呢?” “重八,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李贞大哥七十多了,是喜丧。” “咱知道。” 朱元璋扒了一口面,食不知味:“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朱元璋和马皇后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守在外面的内侍压低声音:“长孙殿下,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接着是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我……我来看看皇爷爷。” 马皇后和朱元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下钥,各宫各殿都该歇息了,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独自跑到奉天殿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朱雄英站在门外,身上披着一件小小的貂皮斗篷,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 第25章 夜半糕暖 朱元璋,马皇后两人看到朱雄英的身影,吓了一跳。 他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见朱元璋和马皇后都看向自己,也赶忙进了大殿,随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马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朱雄英冰凉的小手:“玉哥儿,你怎么来了?病才好了几日,就这么跑出来!” 她摸着孩子冻得发红的脸颊,心疼道:“你看你这手冰的,要是再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赵弘在外面候着呢,我们一起来的。” 马皇后接着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来这里做什么?” 朱雄英仰起小脸,声音细细的却透着认真:“孙儿……孙儿听说姑爷爷走了,想着皇爷爷心里一定难过。” 他顿了顿,又说:“晚间又听父亲说,皇爷爷今日晚膳都没用……孙儿心里惦记。” 说着,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手帕解开,里面是一块保存完好的桂花糕,糕体还带着孩子怀里的温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今日皇奶奶赏的桂花糕,”朱雄英双手捧着糕点,递向朱元璋:“孙儿没舍得吃完,特意留下来的。” 朱元璋怔住了。 他看着孙儿手中那块温热的糕点,又看看孩子清澈眼眸中纯粹的关切,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良久,他轻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真孝顺啊。” 马皇后闻言,眼眶已经红了,她含泪笑着,摸了摸朱雄英的头:“傻孩子,你怕爷爷饿着,奶奶也怕呀。” 她指了指案上那碗阳春面:“这不,奶奶也给他下了面送来了。” 朱元璋这时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眉宇间积压了一整日的阴郁。 “面咱要吃,玉哥儿送来的桂花糕,咱也要吃。” “来,乖孙儿,给皇爷爷送来。” 朱雄英闻言,快步上前,将糕点送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朱元璋接过那块糕点,入手果然还带着余温。 糕点上隐约能看到孩子小手的指痕,想来是一路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 他先掰下一小块桂花糕,递到孙儿嘴边:“你也吃。” 朱雄英摇摇头:“孙儿吃过了,这是留给皇爷爷的。” “陪爷爷一起吃。一个人吃没滋味。” 朱雄英这才张开嘴,小口吃了。 朱元璋自己也吃了一口,桂花糖馅的甜香在口中化开,米糕软糯适中,更重要的是,那份经由孩子体温焐暖的心意,让他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他就着马皇后端来的热茶,将整块糕点慢慢吃完。 每一口都吃得格外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马皇后在一旁看着,悄悄抹了抹眼角:“现在有了胃口,把面也趁热吃了。” 朱元璋点点头,这次不再推辞。 他一手握着孙儿的小手,一手拿起筷子大口吃起面来。 朱雄英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小声说:“爷爷,慢点吃。” 一碗面下肚,朱元璋觉得浑身都暖和了。 他放下碗,看着孙儿困得有些发蔫的小脸,温声道:“玉哥儿,今夜太晚了,就不回去了。” 他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内侍吩咐:“去东宫告诉太子一声,雄英,啊,不,玉哥儿今夜歇在咱这里了,让他不必挂心。” “是。” 朱元璋这时候,才问道:“玉哥儿,你怎么想到要给爷爷送糕点呢,不是你爹,你娘教的吧?” “孙儿记得……爷爷说过,小时候饿肚子的时候,最盼着有人惦记,有人能给送些吃的……孙儿不想让皇爷爷觉得没人惦记……”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朱元璋心头一震。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寒冬里饥肠辘辘的少年朱重八,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人能惦记他饿不饿。 如今他坐拥天下,这份最朴素的惦记,竟在一个五岁孩子身上得到了。 就连一旁的马皇后闻言也是稍稍一愣,随后大受感动。 “好孩子……”朱元璋轻轻拍着孙儿的背:“爷爷知道了,爷爷有人惦记,你奶奶惦记咱饿不饿,现在玉哥儿也惦记着咱饿不饿。” 朱雄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说:“爷爷要……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实际上,内心是真的不想睡,但现在这副没有长大的身体,还是太弱了。 “好,爷爷答应你。”朱元璋柔声道。 朱元璋抱着孙儿站起身,走进西暖阁。 他将朱雄英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朱雄英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一直跟在朱元璋身边的马皇后轻声道:“这孩子……有心了。” “是啊,真有心了。不过,标儿也挺有心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咱这当爹的不好说他,你明天说说他。” “你的意思是,标儿指使玉哥儿来的,不是我说你啊,重八,你这当上了皇帝,谁都怀疑,现在都怀疑你自己儿子头上了。”马皇后闻言,明显不高兴了。 朱元璋笑了笑:“咱什么时候说指使了,这是咱大孙子的孝心,咱咋能怀疑呢,咱的意思是标儿纵容,玉哥儿病刚刚好,这么晚了,标儿要不知情,不同意,那个近侍敢带着玉哥儿来吗?” 马皇后当然能想到这一点:“即便是纵容,也是想让他爹心情好一些,孩子是好心,我可提醒不了,你要说,自己去说。”说着,她为孙儿掖好被角…… 朱元璋闻言苦笑一声…… 这一夜,奉天殿的灯火比往日熄得早。 朱元璋躺在榻上,却久久未能入睡。 他想起姐夫临终前那句“姐夫给你送粮食来了”,想起孙儿捧着糕点说“怕皇爷爷饿”,想起这漫长一生中,那些在最艰难时刻给过他温暖的人。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 当晨光再次照进奉天殿时,朱元璋已经坐在御案前。 他批阅奏疏的神情专注而坚毅,仿佛昨夜那份感伤与惆怅从未存在。 只是在早朝前,他特意去西暖阁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孙子,朱雄英还在睡,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第26章 三代追封 洪武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早朝散后。 朱元璋在御书房召见李文忠。 这位刚失去父亲的曹国公,一身素服,眼窝深陷,神情憔悴,但行礼时依旧保持着武将的挺拔。 “文忠,坐。”朱元璋指着下首的椅子:“这几日辛苦你了。” “臣不敢言苦。”李文忠声音沙哑,“父亲高寿而终,已是福分。” 朱元璋沉默片刻,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早已拟好的圣旨:“你父亲这一生,于国有功,于家有恩。咱想了几天,要给李家一份恩荣。”说着,他看向了身旁的内侍。 内侍宣读旨意。 李文忠也赶忙起身,行跪拜之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恩亲侯、驸马都尉李贞,忠厚传家,仁德济世。昔朕微时,屡蒙接济;开国以来,恪尽职守。今虽薨逝,风范长存。特追封陇西郡王,谥号‘恭献’。” “追封李贞之父李七三,祖父李六二,高祖李五九皆为陇西郡王。三代追封,以示皇恩。” 李文忠浑身一震,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代李氏列祖列宗,叩谢陛下隆恩!” 三代追封郡王,即便是常遇春那样的开国元勋,战功榜单上排第二的,死后封王已是极致,可是没有三代追封。 “起来吧。”朱元璋放下圣旨:“你父亲当得起这份恩荣。他这一生,没跟咱要过什么,如今走了,咱要把该给的都给了。” 李文忠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治丧之事,礼部会按郡王规格操办。”朱元璋又道,“咱亲自为你父亲撰写神道碑文,这几日就会送去。” “臣……臣代父亲,再谢陛下!” 追封圣旨当日便明发天下。 朝野震动。 群臣虽知李贞在皇帝心中分量极重,却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恩荣。 三代追封郡王,皇帝亲撰碑文,郡王礼下葬——这份哀荣,已远超寻常勋贵。 不过,对于勋臣们来说,这是大好事啊。 虽然他们犯了一点点小小的错误,陛下训斥他们的时候,虽然有的时候严肃,甚至看着他们的时候,眼中闪有杀意,让他们吓得魂不守舍。 但大哥是大哥,陛下是陛下。 大哥还是跟之前一样,重兄弟们之间感情的,看来,该捞还是要捞。 当然,不仅仅是勋臣 ,就连普通的官员,心里面也想着,陛下心中,情义二字,重逾千金。 当然,这个时候的朱元璋还没有大开杀戒。 当然,朝野上面更多的还是权力场上的考量。 曹国公府经此一事,圣眷更隆。李文忠本就是陛下养子,亲外甥,如今父亲追封三代郡王,这份荣耀,足以荫庇子孙数代。 治丧期间,南京城中文武百官皆往吊唁。 灵堂设在曹国公府正堂,李贞的灵柩停在正中,两侧白幡垂地,香烛长明。 李文忠、李景隆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答礼。 朱元璋虽未亲临,但太子却每日皆到送来祭品。 第七日,朱元璋亲笔所书的神道碑文送到,洋洋洒洒三千余言,从李贞少年时的勤勉,到乱世中对朱家的接济,再到开国后的谦逊守礼,字字恳切,句句含情。 碑文最后写道:“……贞之为人,质朴如初。朕每见之,犹见昔年送粮至门之姐夫。今虽永诀,风范长存。赐尔陇西,封尔三代,非为显荣,实表朕心。” 读到这一句时,李文忠在灵前泣不成声。 十一月二十八,李贞头七已过。 这日傍晚,朱元璋再次召李文忠入宫。 这次不是在奉天殿,而是在坤宁宫的偏殿,马皇后备了几样家常小菜,朱标,朱元璋,马皇后,李文忠四人围坐一桌。 实际上,这已经属于家宴了。 朱标还会出生的时候,李文忠可是叫朱文忠的。 喊朱元璋爹,喊了好多年,不过朱标出生了,他就只能改回原本姓氏,也不能在喊自己舅舅做爹了,但喊马皇后为娘的习惯,却是没有改变。 这个情况跟沐英,还有之前的朱文正都是相仿的。 “文忠,吃菜。”马皇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李文忠碗里:“这几日瘦了不少,得补补。” “多谢娘。”李文忠恭敬接过。 朱元璋喝了口酒,忽然问:“景隆那孩子,这几日如何?” 提到儿子,李文忠神色复杂:“回陛下,景隆……懂事了不少。父亲在世时,他还有些跳脱,这些日子守在灵前,倒显出几分稳重来。” “孩子总要长大的。”马皇后温声道,“经历些事,就懂事了。” 朱元璋点点头,又问了问治丧的细节,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前些日子东宫那桩事,倒让咱想起一桩旧事。” 朱标听到东宫那桩事后,与李文忠一样,放下了筷子,静待下文。 “吕氏身边那个吕姑姑,是怎么查出来的?”朱元璋看似随意地问,“咱记得,最初是雄英那孩子,在咱面前提了一句,说景隆在药铺看见吕姑姑抓药,不过,咱总觉得不会那么巧……。” 李文忠的手微微一颤。 真正的原因他是知道的。 这过了那么长时间,他也没有给自己舅舅说。 “不瞒陛下,这事……臣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他看了看朱元璋和马皇后,见二人神色平静,才继续说下去,“景隆这孩子,藏不住事。前些日子总躲着臣,天天躲在书房读书——臣还以为他惹了什么祸。后来躲不过了,臣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事,再三询问,他才吐露实情。” “哦?”朱元璋挑眉,“他说了什么?” “他说……是长孙殿下觉得吕姑姑行迹可疑,才让他暗中跟着,查探她每月出宫都做些什么。”李文忠如实道:“那孩子嘴不严,查到了药铺的事,回来就告诉了长孙殿下。后来……后来陛下就派人查了东宫。”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而朱标明显有些不信:“大哥,你说的可当真。” “殿下,臣说的绝无虚言 ,不过,之所以没有告诉陛下,殿下,是因为长孙一直对小儿说,不敢往外泄露此事,故臣也不知该怎么说。” “这么说……是咱那孙儿……心思细腻?” “长孙殿下确实聪慧。”李文忠斟酌着词句:“景隆说,殿下虽只五岁,但看事看人,都有超乎年纪的敏锐。”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深,最后竟笑出了声:“好啊,好啊!咱这孙子,看着软软糯糯像个糖心圆子,没想到里头藏着七窍玲珑心!” 马皇后也忍不住笑道:“重八你这比喻……不过玉哥儿那孩子,确实心细。那晚送糕点来,我就看出来了。” “糖心圆子……”朱元璋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满是爱怜,“外头看着软和,里头甜,还有心——可不是嘛!咱这孙子,孝顺,机灵,比他爹小时候还机灵,比咱小时候……嘿,也比咱机灵!” 李文忠见皇帝如此高兴,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儿子擅自参与东宫之事会受责罚,现在看来,反倒成了功劳。 “文忠啊,”朱元璋正色道,“景隆这次做得不错。虽然嘴不严,但忠心可嘉。等过了丧期啊,咱好好赏他。” 第27章 吴王殿下 1 坤宁宫的家宴散后,朱标心事重重地往东宫走。 冬夜的宫道清冷,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将他和随从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背着手,步履比平日慢了许多,眉头微锁。 自己的儿子,那个才五岁的玉哥儿,竟有这般心机? 他不相信。 可自己大哥李文忠言之凿凿,且没有撒谎的必要。 难不成,里面还有什么巧合。 回到东宫时,常氏正陪着老二在寝殿,朱标专门去了朱雄英的房间,正间自己儿子还在书房练字。 烛光下,五岁的孩童坐得笔直,小手握着特制的毛笔,一笔一划临摹着《千字文》。 神情专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爹。”朱雄英见父亲进来,放下笔起身行礼。 朱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对面坐了。 他盯着儿子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玉哥儿,爹问你一件事。” “爹问。” “前些日子,那个吕贼的事情……”朱标斟酌着词句,“你是如何发现她不对劲的?” 朱雄英眨了眨大眼睛,露出孩童特有的懵懂:“爹说的是什么?孩儿……不太明白。” “就是你让景隆表哥去查吕姑姑出宫抓药的事。”朱标仔细观察着儿子的表情:“你是如何想到要查她的?” 朱雄英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恍然:“哦,爹说的是那个呀。” 他歪了歪头,天真地说:“孩儿就是听景隆表哥说,在宫外药铺看见吕姑姑,觉得奇怪——宫里不是有太医吗?为什么要去宫外抓药呢?” “孩儿就跟表哥说,下次再看见,问问她抓什么药。” 他说得自然流畅,完全是一个孩子的好奇心使然。 “就这些?”朱标追问。 “就这些呀。”朱雄英点头,“后来孩儿去奉天殿陪爷爷,顺口就说了。爷爷还夸孩儿细心呢。” 朱标沉默片刻。 儿子的回答合情合理——孩童无意间的发现,随口一提,恰巧引起皇帝警觉。 一切都只是巧合,只是孩子的无心之举。 可真是这样吗? “玉哥儿,”朱标放缓了语气,“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教过你什么?” 朱雄英睁大了眼睛,随即摇头:“没有呀。哎,有……有人教我……” “谁……”朱标语气猛地一快。 “宋师傅教孩儿读书,爷爷教孩儿做人,爹和娘教孩儿要孝顺……这些算吗?”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躲闪。 朱标盯着儿子看了良久,终于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了,爹就是随口问问。你继续练字吧,别熬太晚。” “嗯。”朱雄英乖巧应下,重新拿起笔。 走出书房时,朱标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儿子的背影单薄却挺直,握笔的姿势已经颇有章法。 这个孩子……若真是无心之举,那是天佑朱家,若真是有心为之……那是真的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同一时刻,坤宁宫。 李文忠告退后,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马皇后二人。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们两个人也在谈论着这个朱雄英安排李景隆去调查的事情。 “重八,你刚才说文忠那孩子说的话……真的可信?”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带着笑意:“妹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马皇后坐到他身边:“玉哥儿那孩子,确实比寻常孩子聪慧。但要说他五岁就能布局查案……我不信。” “咱是信的,吕氏那事,时机太巧。雄英刚跟咱说完吕姑姑抓药,锦衣卫一查就查出了问题。若只是孩童无心之言,哪能这般精准?” 马皇后蹙眉:“你的意思是……” “咱那孙子早慧聪明,他看出吕姑姑不对劲,自己年纪小不便查,就借景隆的手。查到了证据,又不自己告状,只在咱面前‘无意间’提一句。这样既除了隐患,又不沾是非,还全了孝……” 马皇后愣住了。 “可……”她犹豫道,“玉哥儿才五岁啊。” “五岁怎么了?”朱元璋不以为然,“咱五岁时,已经知道帮着家里放牛、捡柴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帝王家的孩子,更该早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妹子,咱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给玉哥儿封王。” 马皇后一惊:“封王?重八,你忘了自己拟定的祖制了?皇子满十岁才能封王,玉哥儿才五岁啊……” 朱元璋打断马皇后笑着道:“妹子你不也说了,这祖制是咱拟定的,为什么拟定这个祖制呢,是为了约束后来之君,不是为了约束咱啊。” “标儿是咱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咱就把他当储君培养。玉哥儿是咱第一个孙子,还是嫡长孙,第一个儿子能当太子,第一个孙子五岁封王,有什么不行?” “那你要封他什么王?”马皇后问。 “吴王。”朱元璋吐出两个字。 马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吴王?那不是你登基前的……” “正是。”朱元璋目光深远:“咱从吴王起家,得了天下。这个封号对咱、对大明,都有特殊意义。如今传给玉哥儿,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是咱选定的第三代。” 马皇后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重八,你想清楚了?” “玉哥儿还小,过早封王,恐招人妒,而且妒忌他的,可都是皇子们啊。” “咱就是要把这棵树,早早栽成参天大树,他们妒忌什么,当爹的还要顾及这些兔崽子的想法……” 马皇后知道,丈夫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何时下旨?” “明日。” 朱元璋是个实干派,有了想法,就立即开始行动,走起了流程…… 第28章 吴王殿下 2 朱元璋从来都是个想到就做的性子。 有了想法,他心中那“封孙为王”的念头便如野草疯长,再难按捺。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传召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与礼部尚书至奉天殿偏殿。 胡惟庸匆匆赶来时,脸上还带着早起的倦意。 礼部尚书朱梦炎,就显得精神多了。 朱梦炎,字仲雅,江西进贤人,祖父朱粹中是宋朝末年漕贡进士。 朱梦炎少孤,得到朱粹中的指导。 至正十一年进士,见过元顺帝,前朝的进士,本朝的官。 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将他召居宾馆,命与熊鼎一起辑录古事,编成《公子书》以教习公卿子弟。历任国子博士,洪武元年,也被称之为大吴元年,改任翰林院编修,随后贬为浙江按察司经历。 端了大明朝数十年的饭碗后,也终于到了六部尚书这个级别。 胡惟庸,朱梦炎两个人都是见多了世面的,但当他们听完皇帝的话,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陛下的意思是……要册封皇长孙为吴王?”胡惟庸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可长孙殿下年方五岁,按制……” “按什么制?”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咱就是制!” “标儿是咱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咱就把他当储君。雄英是咱第一个孙子,还是嫡长孙,五岁封王,有什么不行?”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惊,随后,侧身看了一眼礼部尚书朱梦炎,而朱梦炎并没有想要劝谏的想法,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与其劝谏,不如想想如何把事情办漂亮。 “陛下,”他躬身道:“册封吴王之事,是否要先知会太子殿下?” “不必。”朱元璋摆手,“等一切备妥,直接去东宫宣旨,给他个惊喜。” 惊喜? 胡惟庸心中苦笑。 这怕是惊吓更多些。 但他面上不显,只恭敬道:“臣明白了。臣这就与尚书大人商议,三日内必办妥所有事宜。” “去吧。”朱元璋挥挥手,“记住,此事机密,不得外泄。” “是。” 二人退出奉天殿时,冬日的晨光刚刚洒满宫墙。 朱梦炎老精明了,在殿中的时候,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说,问什么都是点头应是,出了大殿,与胡惟庸共处的时候,便成了勤学好问的好学生了。 “胡相,陛下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胡惟庸白了他一眼:“你能不知道,这明明唱的就是一出‘定鼎三代’的大戏。走吧,三日时间,有的忙了。” ……………… 朱雄英刚在文华殿上完宋濂的课,带着随从返回东宫。 今日是今年的最后一课,连带着他心情也轻快不少。 然而刚走近东宫,便觉出异样。 宫门外停着数辆礼部车驾,锦衣卫缇骑肃立两侧。 朱雄英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他快步走进宫门,只见正殿前院已摆好香案,黄绫铺地,礼部官员、锦衣卫仪仗列队整齐。 母亲常氏抱着襁褓中的老二都站在殿前,神色紧张,父亲朱标则身着朝服,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刚被这阵仗惊动。 “殿下回来了。”有太监高声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朱雄英硬着头皮走上前,向父母行礼:“爹,娘,这是……” 话音未落,奉天殿执事太监张公公从殿中走出,手持明黄圣旨,面色肃穆:“皇长孙朱雄英接旨——” 朱雄英慌忙跪地。 朱标、常氏及东宫众人也随之跪倒。 张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皇长孙朱雄英,乃太子嫡长,朕之嫡孙。幼而岐嶷,天性仁孝。聪敏早慧,明德惟馨。昔察微识奸,护佑宫闱,显忠贞之志;今侍亲尽孝,体恤圣心,彰仁爱之本。器宇轩昂,实宗社之重器;德才兼备,乃国家之良才。” 每一句褒奖都如重锤敲在朱雄英心上。 他伏在地上,指尖冰凉。 “兹仰承天命,俯顺舆情,特颁殊恩。册封皇长孙朱雄英为吴王,授以金册,赐以金宝,享亲王禄。建旌旗,设仪仗,王府官属,一应俱全。钦哉!” “吴王”二字如惊雷炸响。 朱雄英脑中一片空白。 吴王? 那不是自己二弟的王号吗? 怎么到自己身上了。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在另一个时空,朱元璋将吴王封给了朱允熥,那是朱标嫡次子,常氏所出。 那是一种补偿,也是一种表态,即便朱允炆当了太孙,但吴王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封号,给了常氏所处。 而现在,吴王给了嫡长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元璋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朱雄英,就是第三代继承人。 这个曾经属于他朱元璋自己的王号,如今传给了孙子。 “吴王殿下,请接册宝。”张公公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朱雄英抬起头,双手高举。 沉甸甸的金册金宝落入手中——金册以纯金打造,页页镌刻册文;金宝是一方龟钮金印,“吴王之宝”四个篆字在冬阳下熠熠生辉。 “臣孙雄英……叩谢皇祖父隆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官员朱梦炎亲自奉上亲王冠服——九旒冕、绛纱袍、玉带、朝靴,尺寸都特意改小,适合孩童穿戴。 另有旌旗、仪仗、卤簿……一应亲王规制,琳琅满目堆了半院。 朱标在一旁看着,神色复杂。 惊喜? 有之。 忧虑? 更多。 儿子才五岁,骤然戴上“吴王”这项过于沉重的冠冕,是福是祸? 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 礼成后,张公公对朱标躬身道:“太子殿下,陛下口谕:吴王年幼,仍居东宫读书。一应礼仪规制,按亲王例。另赐吴王府属官名额,人选由殿下与吏部商议拟定。” “儿臣……遵旨。” 第29章 吴王殿下 3 册封仪式的喧嚣散去,东宫正殿重归宁静。 礼部官员、锦衣卫仪仗均已退去,只剩下尚未撤去的香案。 朱标屏退左右,只留儿子在殿中。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的目光。 烛火在殿中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朱标没有坐,而是站在殿中,背对着儿子。 而朱雄英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父亲的背影。 良久,朱标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孩子还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亲王礼服,九旒冕已取下放在一旁,但绛纱袍的袖口仍垂到指尖。 “雄英。”朱标开口,声音很平静。 “儿臣在。”朱雄英恭敬应道。 “知道‘吴王’这两个字的分量吗?” 朱雄英抬起头,对上父亲深邃的目光。 他斟酌片刻,谨慎答道:“儿臣……听说这是皇爷爷登基前的封号。” “不止是登基前。”朱标走近几步,在儿子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至正二十四年,你皇爷爷为吴王,建百官,立社稷,那是他帝王之路真正的起点。从吴王到大明皇帝,这条路他走了四年。” 他的手轻轻放在儿子肩上,力道不重,却让朱雄英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现在,他把这个封号给了你。”朱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雄英摇头:“儿臣不知。” “意味着他把对你的期望,写在了封号里。” “吴王,不只是一个爵位。它代表着传承,代表着责任,代表着……将来要担起的江山。” “你皇爷爷这一生格外看重法统,看重传承。太子是储君,是第二代,吴王,在他心里,就是第三代。” 烛火噼啪作响。 朱雄英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绛纱袍的纹样,那是亲王才能用的蟒纹,张牙舞爪,透着威严。 “爹,”他轻声问:“儿臣……该怎么做?” 朱标重新走回儿子面前,这次语气温和了许多:“好好读书,宋师傅教你的圣贤之道要牢记,长大后好好习武,将来要能上马治军,下马治国,你皇爷爷批阅奏疏时,多在一旁看着,多听多想。” “还有——谨言慎行。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你是大明的吴王。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有人记着,有人……等着搅动风云……” “儿臣记住了。” 朱标看着儿子稚嫩却认真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伸手替儿子整了整衣领,动作轻柔,像寻常人家的父亲。 “玉哥儿,”他忽然换了称呼:“爹知道你聪慧,有些事,或许你比同龄孩子懂得多。但你要记住,天家无情,却也最重情。你皇爷爷封你吴王,是情分,你将来要担的责任,是本分。情分与本分之间,要拿捏好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朱雄英却听懂了。 朱元璋对孙子的疼爱是真情,但对江山传承的考量是实利。 这份复杂的帝王心术,他必须慢慢领悟。 就比如说,马上就要发生的胡惟庸案,废除宰相,这是朱元璋自认为的国政,即便他是最为疼爱的孙子,也只能站在一边乖乖看着,即便杀的人头滚滚,他也只能在旁边看着……不过,幸好,旁边还有他爹,也在旁边站着看,时不时还要去磨刀…… “好了,”朱标直起身:“去换身衣裳吧。这身袍服太重,别压坏了身子。” “是。” 朱雄英行礼退下。 吴王册封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退朝后,几位非淮西出身的官员在宫门外“偶遇”,默契地放慢脚步,低声交谈。 “胡相今日在朝上一言不发,有意思。” “淮西那帮人如今抱得更紧了。常大将军的外孙封了吴王,蓝玉那伙人还不乐翻天……” “岂止是乐翻天。蓝玉得知消息在营中放话,说什么‘以前侍奉大吴王,往后侍奉小吴王’。这话传出去,啧啧……” “太子殿下仁厚,本是好事。可若让目无法纪的这帮淮西勋贵坐大,将来……恐成祸患啊……” 淮西勋贵与太子一脉绑定太深,如今吴王册封,等于给这绑定又加了一道锁。 那些非淮西出身的官员,那些在洪武朝战战兢兢求存的文臣,难免要多想一层……甚至,还要去煽点风,吹点火…… 就比如,此时的蓝玉还根本不知道朱雄英被封了吴王,这句以前侍奉大吴王,往后侍奉小吴王不合规矩的话,就已经安在了他的头上…… 南京城外,龙江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与城内的暗流涌动截然不同。 这里是武将的天地,粗犷、直率、杀气腾腾。 沐英坐在主位,面庞刚毅,眼神锐利。 他是朱元璋的养子,自幼与朱标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此刻他正与蓝玉及几位将领推演西征方略。 沙盘上山川纵横,代表敌我的小旗密密麻麻。 甘肃十八族番民首领在今年八月联合起来,欲行不轨之事,这个事情朱元璋得知之后,便让沐英为主帅,蓝玉为副帅,洪武十二年正月,大军开拔。 开拔之期已不足月余。 故蓝玉,沐英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军营之中,即便是李贞去世,他们都没有回到京师参加葬礼。 众将正在商议之时候,帐外亲兵匆匆进来,附在蓝玉耳边低语。 蓝玉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当真?!” “千真万确。圣旨昨日下的,如今满城皆知。” “好!好!”蓝玉抚掌大笑,声震军帐:“陛下英明!” 众将面面相觑。 沐英皱眉问:“蓝将军,何事如此高兴?” “皇长孙被陛下封为吴王了!”蓝玉满面红光,“吴王!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陛下登基前就是吴王!这封号给了咱外……给了长孙,天大的恩宠!” 沐英先是一怔,随即也露出笑容:“确是喜事。吴王殿下聪慧仁孝,当得此封。”不过,也就片刻之后,沐英就笑不出来了。 蓝玉要回京道贺。 此言一出,帐中寂静。 一位副将硬着头皮劝道:“军法森严,主将擅自离营……” “离什么营?咱就回去半日!”蓝玉大手一挥,“沐英,你也跟咱一起去!你是太子爷的兄弟,雄英是你侄儿,这喜事,咱们得一起贺!” 沐英脸色一沉:“西征在即,你我身负皇命,岂能因私废公?军法如山,陛下若知,你我都担待不起。” “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蓝玉不以为意,“这是给吴王道贺,多大的事!当年咱们不也给陛下道过贺?如今给吴王道贺,天经地义!” “此一时彼一时。”沐英站起身,语气严肃,“当年是当年,蓝将军,你若执意离营,本帅只能按军法处置。” 两人对视,帐中气氛骤然紧张。 蓝玉瞪着沐英,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你是主帅,你说了算。不过——” 他话锋一转,“咱请半日假,总行吧?快马来回,误不了事。” “蓝将军!” “就这么定了!”蓝玉转身就往外走,“咱去去就回,营中有你们看着!” “将军!不可!”几位将领连忙阻拦。 蓝玉却已大步走出帐外,声音远远传来:“备马!咱回京!” 众将看向沐英,等他决断。 沐英站在帐中,面沉如水。良久,他挥了挥手:“让他去吧。” “这……” “拦不住的。”沐英苦笑,“他那脾气,你们不知道?况且……”他顿了顿,“他说的也有道理,给吴王道贺,陛下未必真会怪罪。”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忧虑重重。 蓝玉这般张扬,这般无视军纪,表面上是给吴王撑腰,实则是在给那孩子招祸啊…… 奉天殿内,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疏。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躬身禀报:“蓝玉擅离军营,说是要给吴王殿下道贺,单骑回京,现已入城,回到府中张罗贺礼去了。” 朱元璋笔尖一顿,朱砂在奏疏上晕开一团红渍。 他放下笔,缓缓抬头:“沐英没拦?” “劝了,没劝住。” 毛骧等了半晌,小心问道:“陛下,是否要派人拦截?或……训斥蓝玉”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 冬日薄阳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算了。” “陛下?” “他也是……一番心意。”朱元璋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长孙封王,他这当舅公的,想去道贺,情理之中。” “可是,一次是情理,两次是习惯,三次……就是跋扈,咱都记着呢……” 第30章 放假? 这个时候的蓝玉已经表现出来了自己的军事才能。 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此时的他之所以能成为淮西勋臣核心人物,并不是因为他的军功,而是因为他是常遇春的妻弟。 李文忠,徐达,冯胜等人也是因为常遇春的面子,而高看他一眼。 洪武初年军功赫赫的大将里面,蓝玉多少排不上号。 虽然从朱标那里论,他跟朱元璋是平辈,但实际上,蓝玉却是朱元璋的后辈……再加上,蓝玉跟太子,跟吴王的关系亲近,此时的朱元璋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忍着。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细致研究,会发现晚年的朱元璋并不是滥杀,是有着他的一套逻辑,而一切的起源,说白了,都是朱标走了,朱允炆年幼,他担心的是,朱允炆压不住淮西的悍将们。 蓝玉的府邸在南京城东,离皇城不算远。 他风风火火回府,府中管事见老爷突然回来,慌忙迎上。 “老爷,您怎么……” “少废话!”蓝玉大手一挥,“开库房!把咱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 管事一愣:“老爷要送礼?送谁?” “送咱外孙!”蓝玉满面红光:“雄英封吴王了,天大的喜事!快去,把那对玉麒麟、那柄镶宝石的短刀都备上!” 管事这才明白,忙带人去张罗。 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背好。 蓝玉亲自检查——玉麒麟是和田籽料,通体莹白;短刀刀鞘镶着红蓝宝石,刀刃寒光闪闪…… “行,就这些。”蓝玉满意点头。 “老爷,”管事小心翼翼提醒,“您这身戎装……” 蓝玉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军营里的铠甲,风尘仆仆。 他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换衣裳!” 等蓝玉换上一身常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礼物来到东宫时,已是午后。 守门侍卫见是蓝玉,忙进去通报。 朱标正在书房处理政务,闻报眉头一皱:“蓝玉?他不是在军营吗?” 话音未落,蓝玉已大步流星走进来,声如洪钟:“太子殿下!咱来给吴王道贺了!” 朱标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位满脸喜气的蓝玉,脸色渐渐沉下来:“父皇给你放假了吗?你不是在龙江大营备战吗?怎么跑回京了?” “嗨,这不是听闻长孙殿下封了吴王嘛!”蓝玉笑容满面,“这么大的喜事,咱这当舅公的,能不来道贺?”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蓝玉,你身兼征西副帅,大军开拔在即,你擅自离营回京,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罪过?”蓝玉一愣:“咱就回来半日,道个贺就走,能有什么罪过?太子殿下,这可是咱们自己家的喜事,我肯定要过来道贺啊!” “家事是家事,国事是国事!” 朱标霍然起身,“西征乃军国大事,你身为副帅,擅离职守,若让陛下知道……” “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蓝玉不以为意,“这是给吴王道贺,多大的事!当年咱们不也给陛下道过贺?” “你……”朱标气得手指发颤:“糊涂!真是糊涂!” 蓝玉见朱标不仅没领情,反而训斥自己,脸上笑容也淡了。 他梗着脖子道:“太子殿下,我回来给你儿子道贺呢,你还啪啪啪把我给熊了一顿。这……这算怎么回事?”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不忿。 朱标看着蓝玉那副不服气的样子,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他疲惫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你去吧。道完贺赶紧回营,一刻都别耽搁!” “这还差不多。”蓝玉脸色稍霁:“那咱去了!” 朱雄英正在东宫偏殿的书房里练字。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 不想成什么大家,就是想着字写的好看些。 前世作为理科生,毛笔字写得实在不堪入目。 如今穿越成了皇长孙,将来还可能…… 自己的字若写得难看,将来流芳千古或者遗臭万年时,怕是要被后人笑话。 不管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都不能让人在字上挑理。 所以练字成了头等大事。 他铺开宣纸,提起特制的小号毛笔,一笔一划临摹着《兰亭序》。 赵弘在一旁伺候笔墨,偶尔提醒:“殿下,这一撇要再舒展些。” 正写到“惠风和畅”的“畅”字,忽听门外有脚步声。 朱雄英头也不抬,随口问:“是表哥吗?” 他确实有些想念李景隆了。 自从李贞去世,这位表哥守孝在家,已许久未见。 门外传来爽朗笑声:“不是表哥,是舅公啊!” 朱雄英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 他抬起头,只见蓝玉笑呵呵站在门口,一身常服,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 “舅公?”朱雄英又惊又喜,放下笔起身行礼:“您怎么来了?不是在军营吗?难道是皇祖父给您放了假,让您回城?” “放假?” “放什么假……” 蓝玉也愣了一下,怎么谁都那么惊喜,还都问自己放假了没。 他走进来,大手一挥,“不是!咱自己跑回来的!” 朱雄英愣住了。 自己……跑回来的?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蓝玉啊蓝玉,你侍奉的可是朱元璋,是洪武大帝! 这位皇帝最重军纪,最恨臣子自作主张。 你身为征西副帅,大军开拔在即,竟敢擅离军营跑回京? 这不是把洪武大帝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吗? 朱雄英心中叫苦,脸上却不敢表露,只强笑道:“舅公……这,这不太好吧?军务要紧……” “军务再要紧,也没你封王要紧!” 蓝玉不以为意,上前打量朱雄英:“让舅公好好看看——嗯,气色不错,年龄不大,却已有了吴王的气派了!” 他转身对门外喊:“把贺礼抬进来!” 几个亲兵抬着礼箱进来,一一打开。 玉麒麟、宝石短刀、银鞍马具……在午后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这些都是给你的!”蓝玉指着那对玉麒麟:“这是你外公当年最喜欢的摆件,咱一直留着。现在传给你,算是常家的传承。” 又拿起那柄短刀:“这刀是西域进贡的,削铁如泥。你年纪还小,先收着,等大些了,舅公教你刀法!” 最后抚摸着那套马鞍:“好马配好鞍,你是吴王,将来定要骑最好的马!” 朱雄英看着这些贵重贺礼,心中感动,却更多是忧虑。 他接过玉麒麟,触手温润,确实是好玉。 “谢舅公厚赐。”他郑重行礼,“只是……舅公为孙儿擅离军营,孙儿心中不安。若皇祖父怪罪……” “怪罪什么?”蓝玉拍拍他的肩:“陛下封你吴王,那是天大的恩宠。咱来道贺,是天经地义!放心吧,陛下心里有数!” 朱雄英苦笑。 就是心里有数,才可怕啊…… 第31章 蓝玉的逻辑 朱雄英捧着那对温润的玉麒麟,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却化不开心中的沉重。 他看着蓝玉爽朗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纯粹的喜悦,是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疼爱。 可正是这份纯粹,让朱雄英心中愈发不安。 “舅公,”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今日您专程来为外孙道贺,孙儿心中感激。只是……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可否先知会皇祖父一声?” “国事为重,军纪如山,孙儿实在不愿因一己之私,让舅公担上干系。” 蓝玉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嘿,今儿个这宫里头的人,怎么一个两个都爱教训人?太子说我也就罢了,你这小娃儿也来教训舅公?舅公难不成真是一个只知道打仗,不懂得人情世故的莽夫不成?”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恼,反倒透着亲昵。 朱雄英心中苦笑。 他知道蓝玉没往心里去,在蓝玉看来自己不过是学了太子朱标的腔调。 “舅公,孙儿不是教训……”他试图解释。 “知道知道!”蓝玉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陛下心里也有数。咱们啊,有默契!”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你皇祖父和我,那是战场上滚出来的交情。我是他小兄弟,他知道我的脾性,咱蓝玉就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仗打得好,这些细枝末节,陛下不会真计较的!” 这番话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朱雄英却听得脊背发凉。 小兄弟? 是啊,在蓝玉的认知里,或者是在他的逻辑中,他就是朱元璋的小兄弟,是和陛下有默契的老部下。 他觉得自己懂朱元璋。 陛下要的是能打胜仗的将军,只要仗打得好,犯点小错没关系,陛下会包容的。 这是蓝玉的底层逻辑,是他行事的原则,我是打仗的,大明朝刚开国,那么多仗需要人打,只要我一直打胜仗,我就能一直这么横着走。 可朱雄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那个时空中,蓝玉也是这般想——他是开国功臣,是常遇春的妻弟,是太子一脉的铁杆。 他觉得自己有资本,有靠山。 所以他可以强占民田,可以强暴元妃,可以在军中肆意妄为…… 因为他觉得,只要仗打得好,这些都不是事。 可最终呢?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张豪迈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我的舅公啊,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失去你? 另外一个时空,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牵连一万五千人,这位战功赫赫的凉国公被剥皮实草,传示各地。 所有骄傲,所有战功,所有“小兄弟”的情分,在皇权面前,都不堪一击。 而那个时空的朱元璋,在处置蓝玉时,心里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会犹豫吧。 不,不会犹豫的。 朱雄英立马想到了现在老看自己不顺眼的八叔,未来的潭王朱梓。 那位王爷的王妃牵扯进胡惟庸案,朱元璋召他回京问话。 朱梓拒不回京,在府中自焚而死。而朱元璋对这个儿子的态度是什么? 没有谥号。 连个恶谥都没有给。 就当没这个儿子了。 为什么? 因为朱梓挑战了皇权,挑战了朱元璋的权威。 朱元璋的底线不容触碰。亲情、父子情,在皇权面前,都要让步…… 而蓝玉现在做的,就是在试探这条底线。 “舅公,”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懂事的孩子:“孙儿知道您和皇祖父感情深厚。可正因如此,您更该谨慎些。皇祖父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蓝玉有些不耐烦了,但看着外孙认真的小脸,还是压住了脾气:“行了行了,舅公知道了。往后注意,行了吧?” 他说得敷衍,显然没往心里去。 朱雄英知道再说无益,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蓝玉离开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骑马出城,往龙江大营的方向去。 冬日的晚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 蓝玉却浑然不觉,只皱着眉头,心里那股不痛快越来越浓。 今天这是怎么了? 太子训他,连雄英那孩子也来劝他。 他蓝玉回来给外孙道贺,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不懂规矩、不顾大局? “哼,住进皇城的人,胆子都变小了。”他嘟囔着,想起以前和朱标相处的情景。 那时候朱标还是少年,常常跑到军营里来看他们操练。 蓝玉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朱标总是恭恭敬敬喊他“舅舅”,学得认真,从不摆太子架子。两人关系多好啊,怎么如今…… 现在长大了,再也没有喊过自己舅舅。 是因为当了太子,所以不一样了? 蓝玉想不明白。在他简单的世界里,情义就是情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陛下当年不也是这样? 打天下的时候,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回到军营时,天已全黑。 蓝玉大帐里灯火通明,几个义子、亲信将领还在等他。 “义父回来了!” “义父,怎么样?见到吴王殿下了吗?”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蓝玉卸下披风,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见是见到了,就是……” “就是什么?”一个义子小心问道。 “就是这趟去得憋屈!”蓝玉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太子训我一顿,说我不懂规矩,擅离职守。连雄英那孩子也来劝我,说什么国事为重……嘿,我这不是为国事吗?吴王是大明未来的指望,我给他道贺,怎么就不是国事了?” 帐中一时安静。 几个将领交换着眼色。 一位跟随蓝玉多年的老部将斟酌着开口:“大帅,太子殿下和吴王殿下说得……其实在理。您这次回来,是不是……该先知会陛下一声?” “知会陛下?”蓝玉瞪眼:“我给我外孙道贺,还得先打报告?” “不是这个意思。”老部将忙道,“属下是说,陛下毕竟是陛下。您这样直接回来,虽然是一片好心,可落在旁人眼里,就是目无军纪,不尊圣意。若是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第32章 我该怎么保住你,舅公 蓝玉沉默了。 他不是完全没脑子的人。 部将的话,他听进去了。 仔细想想,今天太子那反应,雄英那担忧的眼神……难道真是自己做得不妥? “你们说,”他环视众人,“我是不是真该先知会陛下?” 帐中众人,特别是义子义孙们都不敢接话。 最后还是那个部将硬着头皮道:“稳妥起见……下次若再有这样的事,还是先知会一声为好。陛下知道了,准了,您再去,那就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蓝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陛下这些年的变化。 登基前,陛下和他们称兄道弟,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甚至,有的时候还耍诈赖酒,登基后,虽然还是念旧情,可那份君臣之分,越来越明显了,最起码,他们现在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酒的次数少了,他们也慢慢的生疏了。 也许……真是自己太随意了? “行,我知道了。”蓝玉挥挥手,“都散了吧,明日还要操练。” 众人退下后,帐中只剩蓝玉一人。 他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些问题。 他是陛下的小兄弟,这没错。 可陛下先是皇帝,然后才是兄弟。 这个道理,他好像……一直没太想明白。 当然,即便这个时候想明白了,也是无用。 明日一觉醒来,今日的感悟,想法,立马就成了过往云烟。 蓝玉还是昨天的蓝玉…… 同一时刻,东宫。 朱雄英坐在书案后,静静看着蓝玉给他送来的贺礼。 每一样都是蓝玉精挑细选的,每一样都透着那位舅公毫无保留的疼爱。 可正是这份疼爱,让朱雄英心中沉甸甸的。 烛光下,朱雄英盯着那对玉麒麟,思绪飘远。 朱雄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着,脑中梳理着那些历史线索。 另一个时空,蓝玉案发是在洪武二十六年。 那一年,太子朱标已经病逝两年。 那一年,皇太孙朱允炆十五岁。 那一年,朱元璋六十八岁,垂垂老矣。 如果……如果朱标还活着呢? 如果朱标顺利登基,蓝玉还会死吗? 朱雄英忽然想起史书上的一个细节,蓝玉案发前,曾有人告发他谋反。 朱元璋将奏疏压下,没有立刻处置。 直到几个月后,才突然发难,一举拿下。 为什么压几个月? 是在等什么? 还是在权衡什么? 又或者……是在给蓝玉机会? 朱雄英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代入朱元璋的视角。 一个开国皇帝,晚年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是继承人能否坐稳江山。 朱标仁厚,能文能武,在朝中军中都有威望。 他若登基,镇得住蓝玉这样的悍将。 可朱允炆呢?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文弱书生,从未上过战场,从未经历过朝堂风雨。 他若继位,面对蓝玉这样骄横的舅爷爷辈的悍将,能压得住吗,更为重要的是,这个舅公可是没啥关系的。 压不住。 所以蓝玉必须死。 蓝玉之死,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朱允炆太弱,弱到朱元璋不敢留这样的悍将给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朱雄英心中的迷雾。 他猛地睁开眼睛,所以……关键不在蓝玉,而在继承人? 当然,有些事情还是要改的,最起码,要管住自己下面,最起码,不要打自己的关卡,这两条可千万千万不能犯。 如果朱标活着,蓝玉可能不用死。 如果……如果自己也活着呢? 朱雄英的心跳突然加快。 一个从小受帝王教育、有朱元璋亲自培养、有朱标言传身教的皇长孙,一个可能比朱允炆更强、更有能力的继承人。 朱元璋还会觉得需要为孙子扫清障碍吗? 还会觉得蓝玉这样的悍将是威胁吗? 朱雄英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吴王……”他轻声念着自己的封号。 这个封号,是朱元璋的期望,也是他的考题。 他要做的,不只是当一个合格的亲王,而是要成为一个让祖父放心、让父亲欣慰、让群臣认可、让悍将敬畏的继承人。 只有这样,蓝玉才有活路。 常家一脉,才有延续。 朱雄英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 “舅公,”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以吴王的名义。” ……………… 洪武十二年正月。 大军开拔,前往西番,也就是甘肃镇。 这种出去干仗的事情,对于现在的明帝国来说,就跟吃饭一样寻常…… 此时的大明是建国不过十余年的大帝国。 政权爆发的是极其旺盛的生机。 同样,属于大明的军队也是如此。 出征,就是一场大胜 ,这种胜利,几乎可以不用怀疑…… 大明朝的军队在开国之初的战斗力,那是毋庸置疑的。 说起开国名将,徐达,常遇春,冯胜,李文忠等一罗筐说不完,但很多人都不清楚的一件事情。 朱元璋。 他本身就是一个优秀的统帅,具有非与常人的前瞻性,与战略眼光。 他本身就是一个名将。 只不过,洪武大帝,也就是皇帝这层身份盖住了他在军事上的光芒。 大明朝的开国战争跟其他朝代的焦灼有着本质不同,北伐一路猛砍,高歌猛劲,燕云十六州在朱元璋,徐达领导下的明军眼中,再也不是自南向北难以攻入的天然屏障了……那他吗纯纯后花园。 洪武元年,刚刚登基为帝的朱元璋亲自前往汴梁,五月,改汴梁为开封,召徐达至开封计议由临清直捣元都之方略。 大军休整了一个多月,在七月正式进军,由河南封邱县西南渡过黄河。 继而连克彰德、广平、赵州等地…… 邯郸的尹都久玉降。 而后攻取长芦、直抵直沽,元丞相伊苏不战自退。 而后大败元军主力,又攻克通州。 元顺帝闻讯仓惶逃奔上都。 徐达在八月进入大都,这场战役可以理解成大明朝的和平解放。 真正的军事作战时间只用了一个多月。 困扰汉民族四百三十二年,两宋十八代皇帝穷尽一生,都未曾拿下的燕云十六州,就这样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被拿下了。 另外一个时空中,永乐年间五征漠北,是军事功绩,而在洪武年间,大规模北伐进入漠北,平定辽东的战事中,进行了整整十三次,并且每次都是大有收获…… 看史书,光看自己家的没啥意思,也要看对方的。 也是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的蒙古国史书上,对于这些洪武北伐的记载更为详细。 比如什么,洪武二年,明军摧毁上都后,选择暂时休战,并虚伪的与蒙古国交好,但是他一恢复实力,就又开始入侵我们,奴役我们,大量的蒙古族人加入到了他们的军队,给他们带路。 洪武十三年,明朝大将,“邪恶”的李文忠,率军大举入侵,并且焚毁了我们的圣地,随后,又捎带手击败了手握十万大军的那哈出…… 我们连续受到大明的侵略,还没有恢复元气,明军他又来了。 这次换成了残暴的蓝玉。 狡猾的明军突然出现在了草原上。 就…… 很快…… 我方没有防备。 突然铺天盖地都是人啊。 我方只能仓促在贝尔湖与其交战,我方大败,“邪恶”的大明,通过这场战争,让我们蒙古彻底失去了统一的希望,并且诱导我们内部发生大量冲突,是我们整个民族的崩溃时期。 当然,在这些蒙古国的史书上,他们最恨的还是永乐大帝,朱棣。 因为朱元璋攻击他们,是当时的北元还有重新夺回大都的实力,也可以说,他们是势力对等的对手。 可朱棣打我们,那是没有什么缘由的,把国事扔给他们的胖太子,天天啥事不干,就盯着我们犯错没有,就琢磨怎么入侵我们。 后来,我们长了脑子,才知道更深层次的原因。 原来他夺了他侄子的权,跑到蒙古打我们,给他自己刷功绩呢…… 第33章 大本堂 洪武十二年,正月十六。 年味还未完全散去,南京城中处处可见未撤的彩灯。 但对于皇宫而言,新年从元宵节后便意味着政务重启,诸事归常。 朱雄英德母亲常氏安然度过了洪武十一年的冬天。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常氏于洪武十一产下第二子,不久便薨逝,年仅二十四岁。 可现在,常氏她身体康健,每日亲自哺育幼子,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 太医每隔三日请脉,次次都说“娘娘凤体安康”。 这个改变,对朱雄英来说意义重大。 常氏不死,东宫正妃之位稳如泰山。 常氏不死,他和弟弟的嫡子地位无人能撼动。 更重要的是,常氏活着,朱标就有了真正的贤内助。 这位太子妃不仅出身将门,知书达理,更能以女性独有的细腻,替丈夫打理东宫,平衡各方关系。 有她在,朱标就能更专心地学习治国理政,不必为后宫琐事分心。 晨起时,朱雄英特意去常氏寝殿请安。 常氏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温柔一笑:“玉哥儿来了?今日要去大本堂,可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朱雄英行礼,“娘你今日气色真好。” 常氏摸摸自己的脸,笑意更深:“是吗?许是最近睡得踏实。”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皇爷爷让你去大本堂读书,是好事。那里都是你的叔叔们,你该多和他们相处。” “今日是洪武十二年的第一堂课,想来,你的那些较大的叔叔们也会去上课,可不能失了礼数。” “儿臣明白。” 大本堂里都是朱元璋的儿子们——他的叔父们。 这些皇子年纪不一,性情各异,背后的母妃、外家势力也各不相同。 他一个五岁的侄子,顶着“吴王”这样特殊的封号进去读书,难免会引人侧目。 常氏欣慰点头,又嘱咐了几句。。 辰时初刻,李景隆到了东宫。 这位曹国公世子守孝期满,换下了素服,穿上一身靛蓝锦袍。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抽条,身量颇高,眉眼间有了几分李文忠年轻时的英气,当然,长相这方面跟老朱家靠的也非常近。 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想是守孝期间清减了。 “臣李景隆,参见吴王殿下。”他规规矩矩行礼。 朱雄英忙扶住他:“隆哥不必多礼。咱们私下里,还像从前一样。” 李景隆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那可不行。如今你是吴王,礼不可废。”话虽如此,语气却亲近:“不过私下无人时,臣还叫你玉哥儿。” 两人说着话往外走。 今日朱雄英要去大本堂读书,朱元璋特旨让李景隆陪同,既是伴读,也是护卫。 因为朱雄英在大本堂中,算是年龄最小的,主要是怕受到欺负。 “对了,”朱雄英想起什么:“昨日的元宵宴,在坤宁宫中未曾见到舅公。” 元宵宴属于家宴,往年李文忠都会来,可这次朱雄英却没有见到,故才有一问。 李景隆答道:“父亲前日离京了,去太原整顿兵备。西征大军开粮草、器械都要从山西调运,陛下让父亲去督办。” “真是一刻都闲不住。” “是啊,他们这老一辈,都是劳碌命。”李景隆笑道:“我祖父在世时常说,开国勋贵,不能躺在功劳簿上享福,得时刻想着为朝廷分忧。” 大本堂设在皇宫东侧文华殿后,离东宫不远,穿过几条宫道便到。 冬日的晨光清冷,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见到朱雄英都慌忙避让行礼。 “对了,”李景隆忽然道,“听说今日大本堂里,几位年长的殿下也会在。” “齐王、潭王几位还没就藩,还在京中读书。齐王今年十六,潭王十四,都比殿下年长不少。” 朱雄英点点头。 这位七叔他只在年宴上远远见过,印象不深,他也没有专门来东宫看过自己。 但李景隆特意提醒,想必有其道理。 大本堂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朴庄重。 院门上悬着朱元璋亲笔所书的匾额“大本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帝王气魄。 堂内格局开阔,分作三进。 最外间是藏书阁,满墙书架上经史子集琳琅满目,中间是讲堂,数十张书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备着文房四宝,最里间是师长休息处。 朱雄英到时,堂中已有十余人。 都是朱家子弟,年纪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不等。 见他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神色各异。 这些都是朱元璋晚年生的小儿子,年纪与他相仿。 湘王朱柏八岁。 豫王朱桂七岁。 代王朱楧六岁。 肃王朱栴五岁…… 一个个稚气未脱,穿着皇子常服,规规矩矩。 齐王朱榑坐在最前排,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长成,面庞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他抬眼看了朱雄英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潭王朱梓坐在他旁边,十四岁的少年略显文弱,低头翻书,仿佛没看见朱雄英进来。 朱雄英也不在意,在李景隆陪同下走到前排左侧的一张书案后坐下。 这张案位置特殊,既在前排,又偏一些,不至于太过显眼。 授课的是翰林学士刘三吾。 这位老学士年过六旬,学问渊博,为人和善。 他见人到齐,便开始今日的课业。 因为是新年第一课,原本早就毕业的皇子们也都到了,可以说,就上完这一课,朱雄英便在今年的上课中,见不到这些已经长成少年郎的皇叔们了。 朱雄英认真听着,偶尔提笔做注。 李景隆坐在他身后的伴读席上,也听得认真。 一堂课一个时辰。 中间休息时,几个小皇子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侄子兼吴王。 “雄英,你这玉佩真好看。”八岁的朱柏指着朱雄英腰间玉佩——那是蓝玉送的玉麒麟之一。 “是我舅公送的。”朱雄英笑道。 朱柏眼中露出羡慕。 他母妃出身不高,外家没什么势力,自然收不到这般贵重的礼物…… 第34章 湘王 皇子们对待这个侄子,大多数还是比较亲切的。 在怎么说,这是他们最为尊敬的大哥孩子。 不过,虽说,辈分比朱雄英高上一辈,但,他们的年龄却是相距不大。 朱柏也才八岁。 小孩子的心中所想,面上都能表现出来。 也就几句话的功夫,朱雄英对自己这个十二叔,也是好感拉满。 而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柏就是建文削藩之中,最为惨烈一幕的主角,朱柏少有大志,常以辅佐社稷、济世安民自励。 朱柏封为湘王,封地设在荆州。 洪武十八年,朱柏正式就藩。 朱柏来到荆州后,招纳当地文士校刊整理古代的图书典籍,学习治理国家的知识。 建文即位,为防止各地的藩王拥兵自重,采取了一系列削藩的措施。 当时燕王朱棣在积极准备反叛,朱棣遣使联络朱柏,约同朱柏起兵反抗朝廷,遭到朱柏拒绝。 后受人诬告谋反,朱柏决定以自杀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将王府点火焚烧,骑马冲入火海,自焚而死。 也是因为他的死,引爆了当时朝廷与各地宗藩之间的矛盾,甚至直接促成了皇权的改弦更张。 中间休息的时间并不长。 自始至终,那些年长一些的皇叔们,都未曾参与到朱雄英跟他这些小叔叔的对话中来,多少表现出来了一些疏远。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们已经长大了,明白了很多事情。 一堂课将尽时,刘三吾正在讲解《论语》中“君子不器”的含义。 老学士声音苍劲,堂中众皇子无论年长年幼,都凝神听着。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守门的太监已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满堂皆惊。 刘三吾连忙放下书卷,整了整衣冠,快步迎至门前。 众皇子也慌忙起身,按长幼次序排列整齐。 朱雄英跟着站起,心中微诧。皇 祖父这个时辰来大本堂,着实意外。 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面上带着淡淡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身后只跟着两个内侍,并无仪仗。 “臣刘三吾,叩见陛下。” “免了。”朱元璋摆摆手,目光在堂中扫过,最后落在朱雄英身上,笑意深了几分,“咱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孩子们读书可还用心?” “回陛下,诸位殿下今日皆专心向学。”刘三吾恭敬答道。 朱元璋点点头,缓步走进堂中。 他先走到前排,看了眼齐王朱榑和潭王朱梓。 “老七,老八,最近在读什么书。 朱榑忙躬身:“回父皇,儿臣谨遵先生教诲,不敢懈怠。” 老八朱梓看了一眼自己七哥后道:“儿臣近日在读《资治通鉴》,颇有心得。” “老七你呢。” “儿臣也在读资治通鉴。” “嗯。”朱元璋应了声,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你们年岁渐长经世致用的学问要多学。可治国理政,不是光读圣贤书就够的。” “儿臣谨记。” 朱元璋又走到几个小皇子面前 。湘王朱柏、豫王朱桂这些孩子见父皇亲临,又紧张又兴奋,一个个挺直小身板,眼睛亮晶晶的。 “老十二,”朱元璋拍了拍朱柏的肩膀,“你母妃前日跟咱说,你近来字写得有进步?” 朱柏脸一红:“是……是先生教得好。” 朱元璋难得露出慈色:“好好读书,将来为你大哥分忧。” “儿臣明白!” 一一问过,朱元璋终于走到朱雄英面前。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移了过来。 “玉哥儿,”朱元璋的声音明显柔和了许多:“第一日来大本堂,可还习惯?” 朱雄英规规矩矩行礼:“回皇爷爷,孙儿觉得很好。刘先生讲得透彻,叔父们待孙儿也亲切。” 朱元璋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他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头:“那就好。大本堂是咱们朱家子弟读书的地方,往后你就要在这里上课,多向你叔父们请教。” “孙儿谨记。” 朱元璋直起身,对刘三吾道:“刘先生辛苦。今日课就上到这儿吧,咱带雄英去趟奉天殿。” “臣遵旨。” “你们也散了吧。”朱元璋对众皇子道,“回去好生温习功课,明日朕要考校。” “是!” 下课之后,朱元璋牵着朱雄英的手走出大本堂。 李景隆跟在后面,保持三步距离。 堂内,众皇子目送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松了口气。 “四哥,你看父皇对雄英……”朱桂小声对身边的朱柏说。 “嘘。”朱柏年纪虽小,却更懂事些:“别议论。” 几个小皇子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多是羡慕朱雄英能得父皇亲自来接。 年长的皇子们反应则复杂得多。 潭王朱梓默默收拾书卷,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收拾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齐王朱榑站在窗前,望着朱元璋和朱雄英离去的方向,脸色晦暗不明。 他们这些儿子,从小到大,何曾听过父皇用这般亲昵的称呼? “七哥,”潭王朱梓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想什么呢?” 朱榑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过分。” “什么?” “没什么。”朱榑不愿多说,拿起自己的书卷:“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本堂。 冬日阳光刺眼,朱榑眯了眯眼,忽然轻哼一声:“我也马上就要就藩了,不过……咱爹好像还没有单独召我嘱咐呢……前几个哥哥,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是在……”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朱梓听懂了。 前面藩王就藩之前,都会去奉天殿,陪着朱元璋一段时间,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机会得到父皇的亲自调教。 而现在呢,朱雄英每日都会去奉天殿,朱博多少感觉,这是朱雄英抢夺了自己与老爹联络感情的机会。 朱梓沉默片刻,才道:“七哥,有些事,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第35章 蜜渍无花果 朱元璋牵着朱雄英的小手,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李景隆跟在三步之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打扰祖孙二人的对话,又能随时听候吩咐。 “玉哥儿,”朱元璋忽然开口,“知道为什么咱今日来接你吗?” 朱雄英仰头看着祖父:“皇爷爷想孙儿了?” “哈哈哈!”朱元璋大笑,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孙儿的头,“是,也不是。咱是想让你那些叔叔们看看,你在大明朝的分量。” 这话说得直白,朱雄英心中一动。 “你那些叔叔啊,”朱元璋语气淡了些:“各有各的心思。老七性子傲,老八心思深,其他的……唉,当皇帝的儿子,也不容易啊。” 这话里藏着深意。 朱雄英忽然想到,在大明朝,当官压力大,当将领压力大,就连当朱元璋的儿子,这些藩王们,压力也不小。 反倒是他们这些当孙子的,好混一些。 当然,这些情况不止出现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包括朱允炆,朱允熥,以及此时已经出生燕王世子朱高炽。 各个都是心头肉。 奉天殿到了。 朱元璋抱着自己大孙子坐在食桌前,而自己就坐在旁边。 不多时,一个内侍端着个描金漆盒进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打开看看。”朱元璋眼中带着笑意。 朱雄英掀开盒盖,一股清甜香气扑鼻而来。 盒中铺着锦缎,上面整齐码放着二十余枚琥珀色的蜜饯,每枚都有核桃大小,表面晶莹剔透,能看到内里果肉的纹路。 “这是西域进贡的蜜渍无花果。” “整个冬天,咱也就得了这一小盒。咱尝过一个,你皇奶奶尝过一个,甜得很,你们小孩子最爱吃了,别告诉你爹,没有给你爹吃。” 朱雄英闻言,稍愣片刻。 专门跑过去接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吃这稀罕物啊。 蜜渍无花果在这个时代,算是非常珍惜的食物,外臣都未曾见过,就算放到朱雄英没有穿越的二十一世纪,这也属于轻奢级食物了,反正他是没吃过。 朱雄英拿起一颗。 “爷爷你吃。” “爷爷不吃,爷爷吃过了,你尝尝,甜不甜。” 朱雄英只能自己吃了,果肉软糯,甜而不腻,带着无花果特有的清香,还有蜂蜜的醇厚。 “好吃吗?” “好吃。” 朱元璋看着孙儿小口小口吃着蜜饯,脸上笑意更深。 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温和。 这一刻,他不是洪武大帝,只是个普通的祖父,有了些许好吃的,想着念着的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子。 暖阁内静谧温馨,只有朱雄英细碎的咀嚼声。 朱雄英吃到第三枚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听到这话,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朱雄英抬头,清晰看到祖父的神情变化,从方才的慈祥温和,瞬间转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似乎藏着某种锐利的东西。 看来,这个时候朱元璋真的是厌烦了胡惟庸。 “他来了?”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他进来吧。”说完,他转向朱雄英,语气又柔和下来:“你在这里先吃着,咱去处理点事。” 朱元璋起身,走到紫檀长案后坐下。 那里才是他平日批阅奏章、接见大臣的地方。 朱雄英点点头,手里还捏着半枚蜜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祖父。 胡惟庸很快进来了。 这位当朝左丞相穿着绯色仙鹤补子朝服,头戴乌纱,步履从容。 “臣胡惟庸,参见陛下。” “起来吧。” 胡惟庸起身之际,看到了坐在暖阁方向的朱雄英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回陛下,臣来禀报几件中书省的事务。” 胡惟庸来汇报的都是大事,小事他都已经自己做主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随后,胡惟庸开始工作汇报。 他一桩桩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朱元璋静静听着,忽然,打断了胡惟庸的汇报,问起了一件政务的处理结果,胡惟庸闻言 ,想了许久之后,才开口奏陈。 到了最后的最后,他又说了一句要命的话。 “这等小事,臣觉得……不需要打扰陛下,中书省就能办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是啊,他是左丞相,总理中书省,处理日常政务本就是分内之事,天下的事情太多了,若每件都要惊动皇帝,那要自己这个丞相何用。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胡相说得有理啊。”朱元璋缓缓道,声音温和得有些反常:“如果咱大明朝的百官,都像胡相这般能干,事事都替咱考虑周全,那咱……也就轻松多了。” 胡惟庸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腰杆挺直了些:“臣不敢当,只是尽本分而已。” 他没有察觉到,或者说,他选择性忽略了,朱元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意。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优势。 胡惟庸能从一个地方小官爬到左丞相的位置,靠的就是过人的才智、敏锐的洞察力和滴水不漏的处事能力。 他能揣摩圣意,能平衡各方,能在复杂的朝局中游刃有余。 但聪明人同样有聪明人的劣势。 太过相信自己的判断,太过依赖以往的经验,以至于在某些关键的时刻,会误判形势,会错估人心。 就像现在。 胡惟庸以为皇帝在夸他,以为这是对他处理政务能力的肯定…… “好了,”朱元璋摆摆手,“既然胡相都处理妥当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经过这个小插曲后不久,朱元璋便让胡惟庸退下了…… 处理完正事之后,朱元璋便重新来到了朱雄英这边,看着他手中拿着半枚无花果,开口问道:“玉哥儿,怎么不吃了?” 朱雄英回过神:“孙儿……吃饱了。” 他看了看盒中剩下的蜜饯,还有十几枚:“带回去,给你娘也尝尝……” 第36章 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朱雄英抱着那盒描金漆盒走出奉天殿时,冬日的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李景隆仍守在殿外,见朱雄英出来,快步迎上。 “殿下。” “隆哥,”朱雄英将漆盒递过去:“皇爷爷赏的蜜饯,你也尝尝。” 李景隆一愣,连忙摆手:“这是陛下赏给殿下的,臣不敢。” “让你尝就尝。”朱雄英打开盒盖,取出一枚晶莹的蜜饯,不由分说塞到李景隆手里。“尝尝,甜得很。” 李景隆只得接过。 蜜饯入手温润,透着清甜的香气。 他小心咬了一口:“确实是好东西。” 朱雄英合上漆盒:“天色不早,你先回府吧。” “那臣告退。”李景隆行礼,转身离去。 朱雄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抱着漆盒往东宫走。随侍太监赵弘跟在他身后。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暗。 宫灯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通明。 朱雄英还未走进正殿,便听见父母说话的声音。 “今日父皇特意去大本堂接玉哥儿,七弟八弟他们心里怕是不痛快。” 是朱标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 常氏温柔的声音响起:“不痛快又能如何?雄英是嫡长孙,又是吴王,父皇偏爱些也是应当的。再说了,那些弟弟们也该明白,你也该清楚,玉哥儿的分量不一样。” “话虽如此……”朱标叹了口气:“可这般显眼,难免惹人侧目。老七那性子,本就傲气,今日父皇这一出,他怕是要多想了。” “多想便多想吧。”常氏语气平静:“他是藩王,就该有藩王的本分。难不成还要跟侄子争宠?” “爹,娘,我回来了。” 朱标和常氏同时抬头。 常氏怀里抱着幼子朱允熥,这孩子刚满周岁,得了朱元璋赐名不久,此刻正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玉哥儿回来了。”常氏笑道,“今日在大本堂可好?” “挺好的。”朱雄英将漆盒放在桌上:“这是皇爷爷赏的蜜饯,说是西域进贡的蜜渍无花果,让带回来给娘尝尝。” 常氏揭开盒盖,一股清甜香气飘散开来。 “哟,真好看。”常氏拿起一枚看了看,又放回去,“父皇专程叫你过去,就为给你这个?” “是。”朱雄英点头,“皇爷爷说,整个冬天也就得了这一小盒,他和皇奶奶各尝了一枚,剩下的都给我了。还说……别告诉爹。” 朱标闻言一愣,随即失笑,心中暗道:“这老头子……” “对了,”朱标忽然想起什么,“今日胡惟庸去奉天殿,你可遇见了?” 朱雄英点头:“遇见了。皇爷爷还问了他一件小事。” “小事?” “嗯,一件胡相已经处理完的政务。皇爷爷突然问起,胡相当时愣了好一会儿才答上来。” 朱标眉头微皱,沉吟不语。 常氏轻声道:“父皇这是在敲打胡相?” 朱标缓缓道:“是啊,胡惟庸这两年,权柄日重。中书省大小事务,他几乎一手包办。父皇这是提醒他,别忘了谁才是皇帝。” “好了,不说这些。”常氏起身,“晚膳该备好了,先用膳吧。” 宫人摆上晚膳,一家四口围坐用饭。 席间朱标问了朱雄英今日在大本堂的课业,又嘱咐了几句与叔父们相处的分寸。 常氏则不时给儿子夹菜,温言细语…… ……………… 与此同时,中书省衙门内,灯火通明。 中书省位于皇城东南,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 前院是各房书吏办公之处,中院是左右丞相及参知政事的值房,后院则是文卷库房。 此刻已近戌时,大部分官吏都已下值,唯有左丞相值房内还亮着灯。 胡惟庸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堆满了文卷。 他看完一份文书,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今日在奉天殿的那一幕,不知怎的,总在心头萦绕。 陛下突然问起那件小事……是真的偶然想起,还是别有深意?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随即有人叩门:“胡相,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求见。” “进来。” 门开了,两人前后进来。 走在前面的陈宁约莫四十余岁,面白微须,神情严肃,跟在后面的涂节年轻些,三十出头,眉眼间透着精明。 “下官参见胡相。”两人行礼。 “坐。”胡惟庸指了指案前的两张椅子:“这么晚了,何事?” 陈宁先开口:“胡相,今日都察院收到几封密奏,弹劾工部侍郎李彬贪墨河工款项。下官已派人暗中查访,确有实据。这是卷宗。” 他递上一本文册。 胡惟庸接过,随手翻看几页,淡淡道:“李彬是汪广洋的人吧?” “是。汪相与李彬是同乡,当年也是汪相举荐他入工部的。” “那就按律办。”胡惟庸合上册子:“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不过……”他顿了顿,“先别动汪广洋。” 陈宁会意:“下官明白。” 一旁的涂节笑道:“胡相高明。敲山震虎,让汪相知道收敛,又不会逼得太紧。” 胡惟庸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们还有别的事?” 涂节忙道:“是这么回事。今晚吏部张尚书在府上设宴,请了几位同僚。张尚书托下官问问,胡相能否赏光?” 胡惟庸沉吟片刻:“张尚书……是请的哪些人?” “吏部几位侍郎,还有户部、礼部的几位大人。都是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胡惟庸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好啊。既然是‘自己人’的宴席,本相自然要去。” 涂节大喜:“那张尚书定要高兴坏了。下官这就去回话。” “不急。”胡惟庸摆摆手:“今日咱去奉天殿奏事,陛下问起一件小事。” “小事?” “嗯。江西布政使司报上来的,关于屯田粮赋的调整。这事咱早就批了,按例根本不必惊动陛下。可今日陛下突然问起,问得很细。” 涂节想了想,笑道:“许是陛下偶然看到,随口一问?胡相不必多虑。如今朝中大小事务,哪件不是您处理得妥妥当当?陛下这是信任您。” 一旁的陈宁也是赶忙附和。 “信任……”胡惟庸转过身,目光落在涂节脸上:“你们当真这么想?” 涂节被这目光看得心中一凛,连忙道:“下官愚见。不过胡相想想,自您执掌中书省以来,朝政井井有条,百官各司其职,国库日渐充盈。这治国理政之事,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陛下亲自来,也未必能做得比您好。”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 但胡惟庸听了,却没有斥责,想来,即便是胡惟庸也是如此认为的。 是啊,治国跟打仗不一样。 打仗讲究雷霆手段,一往无前,治国却需要耐心、细致,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陛下是开国雄主,打仗无人能及,可治国……未必就比自己强。 这两年,自己在丞相任上,确实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六部运转顺畅,地方政令通达,连年丰收,国库充盈。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陈宁笑道:“胡相日理万机,难免思虑过甚。不过下官说句实在话,如今朝中,谁不认胡相是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便是那些藩王、勋贵,见了您不也得客客气气?” 这话说到胡惟庸心坎里去了。 他想起今日在奉天殿,陛下那温和的笑容,那声“胡相说得有理”。 是啊,陛下也认可他的能力,也倚重他的才干。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疑神疑鬼? “好了,”胡惟庸摆摆手,“你们先去吧。告诉张尚书,咱准时到。” “是!”涂节,徐宁躬身退下。 第37章 内心转变 两人离开后,胡惟庸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没有继续批阅文书,也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望着案前跳动的烛火。 在朱元璋的视角中,胡惟庸这家伙有啥事都不给老子说,是在揽权,是不把皇帝放在眼中。 可是在胡惟庸的视角中,事情可就不是这样了。 胡惟庸的起点就是在元帅府打杂跑腿,朱元璋的地盘越来越大后,他才外派去做了一个知县,通过自己的运作,靠上了李善长,才有机会真正进入大帅,也就是当时吴王的视线中。 面对一个开国雄主,他可没有勇气小瞧。 陛下对政务不如以往上心。 这是他胡惟庸亲眼看到的事情。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事无巨细的去奏陈,可陛下总是心不在焉,还对自己说,你当丞相,咱放心,大胆的办。 这样时间久了,胡惟庸也习惯了。 开国之初,陛下事无巨细,几乎每份奏章都要亲自过目,御笔亲批。 可这些年,尤其是自己主持中书省事务以来,陛下似乎真的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军国大事、藩王分封、勋贵约束以及……培养太子之上。 日常的政务运转、钱粮赋税、官吏考课,确实大多由中书省,尤其是由自己这个左丞相来裁决处理了。 毕竟,陛下如今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北元的残余势力,各地藩王的就藩练兵,淮西勋贵集团的平衡,还有为太子铺路,再加上还要为小吴王造势…… 比起这些,什么屯田粮赋调整,什么官吏考课,这些只能算作“小事”。 他是在为陛下分忧,是在尽忠的履行一个丞相的责任。 他胡惟庸,从一个地方小吏,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在这里面有着陛下的信任,陛下的提拔,他对天子是感恩的。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份感恩之中,也有着一股自傲。 陛下信任自己,重用自己,那不还是因为自己有能力。 浙东派刘伯温,杨宪章……这些敌人,历史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无用。 这些年,自己总理朝政,百官俯首,靠的是真才实学,是勤勉任事,是这份将庞大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 久而久之。 他的思路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对自己的定位,也有了一些变化。 陛下需要他。 朝廷需要他。 这天下,也需要他这样能“做事”的宰相。 所以,他成为了宰相。 至于那些潜在的、细微的警告…… 或许是陛下身为帝王,天然的制衡之术吧。 无妨,自己小心应对便是。 只要将事情办得漂亮,让陛下挑不出错处,这权柄和地位,自然就稳如泰山。 想通了这一节,胡惟庸觉得心胸开阔了许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绯红色的仙鹤补子朝服,唤来门外候着的随从。 “去张尚书府上。” 吏部尚书张度的府邸离皇城不远,位于南京城东的达官显贵聚居区。 虽已入夜,但府门前车马络绎,灯火通明。 胡惟庸的马车一到,立刻有一个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亲自打起轿帘。 “胡相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这个人就是吏部尚书张度,从常州府知府的任上升迁而来,做这个吏部尚书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现在的六部主官都是三品官职,因为中间还有一个中书省。 历史上大明朝的六部主官升秩二品,还是在胡惟庸倒台之后。 到京三个月的时间,还没有专门宴请过左丞相用宴,这多少有些不懂礼貌,张度初来乍到,只能借着涂杰的门路。 胡惟庸看了一眼张度微微颔首,下了马车后,在张度的引领下下步入府中。 绕过影壁,穿过前院,还未到花厅,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谈笑之声。 他一出现,花厅内的谈笑声立刻低了下去,涂杰,徐宁在内的十几名名官员纷纷起身,迎上前来行礼。 “下官等参见胡相!” “诸位不必多礼,私下宴饮,随意些好。”胡惟庸面带笑容,随后直接走向主位。 自从当上了左丞相,接受私人宴请的时候,胡惟庸就慢慢没了早到的习惯。 等着胡惟庸坐下,张度亲自为他斟酒,态度恭谨至极。 虽然是在张度的家,但这第一杯酒,还是要左丞相来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越发活络起来。 这些官员都是胡惟庸一系的“自己人”,说话便少了些顾忌。 话题自然围绕着朝中事务、官员升迁,以及对胡相的奉承展开。 “胡相,今日户部那笔江北赈灾的款子,多亏您一力主张,才能这么快拨下去,江北的百姓可都念着您的好呢!” “要我说,如今这朝堂之上,能像胡相这般既通晓政务,又懂得平衡之道的,实在是凤毛麟角。胡相便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啊!” “是啊,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从这里也不难看出,胡惟庸的心性为何会慢慢发生变化,为何会将自己老上司李善长的提醒抛掷脑后。 天天受人追捧,每日听的都是这些话,换谁都要飘。 胡惟庸含笑听着,偶尔举杯示意,并不多言,但眉宇间的自得之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这种被众人环绕、奉承的感觉,确实令人沉醉。 权力如同醇酒,品尝过其中滋味,便难以割舍。 席间又一人,或许是酒意上涌,说话更加没了把门,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自以为是的洞察,说道:“要我说,陛下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比当年。这治理天下的千头万绪,终究还是得靠胡相这样年富力强、精明干练的能臣。咱们啊,只要紧跟胡相,好好办事,这大明的江山就会越来越好!” 这话比涂节在中书省值房里说的还要露骨几分,几乎是在暗示皇帝已经“老”了,未来要仰仗胡相。 花厅内瞬间安静了一刹那。 张度脸色微变,他不算胡惟庸的亲信,这也是第一次宴请胡惟庸吃饭,他们私下吃饭,说话都这么大胆吗? 其他几位官员也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安。 即便是胡惟庸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中猛地一凛。 酒意带来的那点飘飘然瞬间消散了不少。 这话……太过火了! 若是传出去,便是大不敬之罪!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个说话之人,那官员被看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脸色顿时白了。 “哼,”胡惟庸将酒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陛下春秋鼎盛,神武天纵,岂是你我可以妄加揣度的?酒后失言,该罚。” “是是是,下官失言,该罚,该罚!”那官员连忙自罚三杯…… 第38章 秋后的蚂蚱 三杯急酒下肚,这官员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吃酒吃醉了,还是觉得自己说错话,真的害怕了,他眼神不敢与胡惟庸对视,只一个劲地躬身作揖:“下官糊涂,大不敬的罪过,还请胡相恕罪……” 席间一片寂静,只听得那官员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胡惟庸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胡惟庸静静地看了那官员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神情显得晦暗不明。 方才那一瞬间的凌厉,仿佛从未出现过。 忽然,他嘴角一弯,竟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坐吧。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是老臣了,应当知道分寸。念在你也是酒后无心,这次就算了。” 那官员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这才敢小心翼翼地重新落座,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一片。 胡惟庸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转动着。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烛光:“陛下春秋虽长,然神武天纵,精力之充沛,非常人所能及。” “我等为臣子的,不过是仰仗陛下信任,替陛下分忧罢了。这江山,终究是陛下的江山。” “不过,也就是陛下信任,才让胡某看护这江山。”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否定了方才那官员的僭越之言,又表明了自己的忠诚。 不过,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吏部尚书张度坐在胡惟庸左下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为胡惟庸斟酒布菜,恰到好处地附和几句。 可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握着酒壶的手指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顿饭吃完,得想办法离这帮人远一点。 张度不是傻子。 他来应天城不过三个月,从常州知府升任吏部尚书,看似一步登天,实则如履薄冰。 吏部现在几乎是个空架子,官员任免、考核评等这些实权,大多握在中书省手中,尤其是身旁的这位胡相手中。 他这个尚书,很多时候就是个盖章画押的。 所以他才借着涂节的门路,设宴邀请胡惟庸,想拉近关系,以后办事也方便些。 可今晚这场宴席,让他看清了许多事。 胡惟庸的做派,这些官员的奉承,还有方才那场“大不敬”的闹剧,三杯酒就能盖过去?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权臣了。 这是……飘了。 飘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张度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 烛光映在酒中,碎成点点金光。 他想起赴京前,常州几位老友的送别宴上,一位致仕的老御史曾借着酒意,拉着他的手低声说:“文质啊,应天府不比常州。那里是天子脚下,天子的脚下水太深,风太大,多看,少说,慎行,远祸。” 当时他只当是老友的醉话。 现在想来,字字珠玑。 宴席在看似重新热络起来的气氛中继续。 众人似乎都刻意遗忘了刚才的小插曲,又开始轮番向胡惟庸敬酒,说着各种恭维的话。 胡惟庸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场宴席,胡惟庸最先离去。 其他的官员也相继离开, 众人陆续散去。 张度站在府门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着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老爷,夜深了,回屋吧,当心着凉。” 张度这才转身,迈过门槛时,低声对管家吩咐:“明日一早,把库房里那对前朝的白玉镇纸找出来,包装得朴素些,不要张扬。” 管家一愣:“老爷是要送人?” “送到涂中丞的府上。”张度淡淡道,“就说,感谢他在公事上的指点。” “是。不过,老爷,这么贵重的东西您是不是应该亲自去送。” 张度闻言轻笑一声:“我就不自己去送了,他们的楼太高了,你们老爷腿脚不好,爬不上去。” ……………… 翌日清晨,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奉天殿后暖阁内,朱元璋已经起身。 他依然保持着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每日四更天必起,洗漱之后或练武,或批阅奏章,从不懈怠。 今日他刚练完一套拳,额上微汗,正用热毛巾擦脸,太监宫首义就躬身进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朱元璋动作一顿,将毛巾递给宫人:“让他进来。” 毛骧很快走进暖阁。 他行过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报,双手呈上。 “陛下,昨夜锦衣卫探得,左丞相胡惟庸赴吏部尚书张度府中宴饮。这是宴席间诸人言谈纪要。” 朱元璋接过,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暖阁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 他就着灯光,一行行看下去。 起初面色平静,看到某处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 “这张度,”朱元璋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来应天还不到三个月吧?” 毛骧躬身:“回陛下,张度是去年十月从常州知府任上调入京中的,任吏部尚书至今,正好三个月零七天。” “三个月零七天,”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就已经成了胡惟庸的人了?这顿饭,是他主动请的?” “是。据查,是张度通过御史中丞涂节的门路,主动邀请胡惟庸赴宴。昨夜是第一次。” “第一次?”朱元璋抬起眼皮,看向毛骧。 毛骧的头垂得更低:“据探子回报,张度在席间话不多,多是斟酒布菜,附和几句。那番大不敬的言论,出自户部右侍郎王铭之口。胡惟庸斥责后,张度也未曾多言。”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随后看向了毛骧。 “那你说说,张度为何要请这顿饭?他一个新任的吏部尚书,为何这般急着巴结胡惟庸?” 毛骧斟酌着词句:“回陛下,如今朝中……胡相权势日重。张度初来乍到,想要坐稳位置,办好差事,恐怕……不得不与胡相搞好关系。” “不得不?”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个‘不得不’。照你这么说,如今在这应天城里做官,想要安稳,想要升迁,就都得去巴结他胡惟庸了?” 毛骧不敢接话,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 暖阁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冬日的晨光透过窗纸,给室内添了些许亮色,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朱元璋踱步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看着皇城中开始苏醒的宫殿楼阁。 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冷得像冰:“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第39章 传统 大明从开国开始就流淌着了好斗的血液。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这种传统一直传承下去,即便国破家亡之际,大家伙都没有忘了祖上传下来的传统。 开国君主朱元璋在洪武初年的时候,身旁看似团结的文臣武将,实则早已分成两派。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淮西党和浙东党。 淮西党和浙东党,听起来像是两个地域团体,但实际上,这并不是地域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是一场先上船,后上船的人员围绕权力、利益和生存,且双方都没有退后的的生死博弈。 淮西党以李善长、胡惟庸为代表,以及半吊子文官…… 而浙东党则以刘伯温,杨宪为首,大多是科举出身、家世显赫的读书人…… 从一开始,这两伙人,都不能算作一伙人。 是因为有了雄主朱元璋的存在。 他们走到了一起。 等到大事已成,尘埃落定之后,他们之间的矛盾,就再也没有了平衡者。 因为朱元璋不愿意在花费精力,放在调和双方关系,甚至还喜欢看他们相互制衡。 所以,他们的争斗开始了。 朱元璋刚刚起兵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队伍里几乎全是淮西老乡,甚至最为核心的人员,全是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子侄,这个时候创业团队关系非常紧密。 然而,随着朱元璋势力的扩大,他开始意识到光靠这些出身底层的武将,是无法治理好广大的领土,甚至是一个朝廷。 于是,他开始四处招揽文人。 这些新加入的文人,大多来自浙东地区,刘伯温就是在这个时候入伙的。 渐渐地,这两种人之间的矛盾开始浮现。 鄱阳湖之战后,朱元璋的声望达到了一个顶峰,有更多的文人来投靠,充当地方官员,而这批官员中,大多数都倾向于投靠浙东派。 这样一来,浙东派终于有了上桌吃饭的资格了。 争斗就越发的严峻。 杨宪是这场争斗的急先锋,巅峰时期,压着李善长为首的淮西派打,可他还是输了。 朱元璋重用杨宪,本身就是为了制衡李善长,可他想的却是,扳倒李善长,取而代之,本来是朱元璋眼中的钉子,非把自己当成锤子,最后把自己玩成了锤子。 而现在,胡惟庸也想当锤子了。 朱元璋对他说,胡相办事,咱放心,也是一种引导…… 朱元璋把张度家里面的晚宴查的清清楚楚,但他并没有声张,与往常一样,对待他非常信任的胡相。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此时跟咱们的皇长孙,吴王殿下没有多大的关系。 人家现在上学呢。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朱雄英已洗漱完毕,李景隆准时来到东宫接他。 十四岁的少年穿着靛蓝箭袖,外罩玄色比甲,他如今是正式的吴王伴读,每日陪同朱雄英往来大本堂,风雨无阻。 “殿下今日气色真好。”李景隆行礼笑道。 朱雄英摆摆手:“说了私下不必多礼。走吧,莫让刘先生等。” 两人并肩走出东宫。 晨风微凉,带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 宫道两侧,洒扫的太监们见到他们,纷纷避让行礼。 自从那日齐王朱榑、潭王朱梓等年长皇子结束“新学期第一课”后,大本堂里便只剩下与他年纪相仿的一群小皇叔。 湘王朱柏八岁,豫王朱桂七岁,代王朱楧六岁,肃王朱栴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八岁,最小的才五岁。 孩童的世界,终究是简单的。 没有了年长皇子们那些复杂的心思和暗中的较劲,大本堂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 这些孩子虽然辈分是叔父,可年纪与朱雄英相差无几,又是从小在宫中长大,彼此熟稔。 朱雄英顶着“吴王”的头衔,但他们更多的是把他当作玩伴、侄子。 尤其是湘王朱柏。 这位八岁的小皇叔,性子活泼开朗,又带着几分天生的侠气。 他母妃胡顺妃出身寻常,在宫中并不显赫,朱柏也因此没什么架子。 那日在大本堂初识后,他便常常主动找朱雄英说话,问东问西。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朱柏虽只比朱雄英大两岁多,却颇有“长辈”风范,处处照顾这个侄子。 朱雄英与李景隆踏进院门时,堂内已有了动静。 “雄英来啦!” 八岁的湘王朱柏眼尖,第一个瞧见他们,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着招手。 他今日穿一身宝蓝色小袍,衬得小脸愈发白净精神。 “十二叔早。”朱雄英笑着回应,又朝堂内其他几位小皇叔一一见礼:“十三叔早,十四叔早,十五叔早……” 豫王朱桂、代王朱楧、肃王朱栴几个孩子也都放下手中物事,笑着同他打招呼。 孩子们的笑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朗,没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大本堂里的气氛总是轻松愉快的。 朱柏还不忘朝李景隆招手。 他虽然贵为亲王,但性子随和,对李景隆这个常伴朱雄英左右的表哥也很是亲近。 朱雄英刚刚坐下,朱柏便凑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雄英,今日下学后,我想去东宫给大哥请安。好些日子没见太子哥哥了,母妃前日还念叨,说让我多去兄长那里走动走动,多学些道理。” 朱雄英闻言,自然欣然应允:“十二叔愿意来,爹娘定然高兴。正好前日皇爷爷赏了些好吃的东西,十二叔可以尝尝。” “那就这么说定了!”朱柏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昨日作了一篇文章,是刘先生布置的《论孝》。待会儿下学,你先帮我看看可好?” “十二叔谦虚了,您的文章一向是好的。”朱雄英笑道。 两人正说着,授课的先生走了进来。 今日讲学的仍是刘三吾。 老学士目光扫过堂中诸生,见人都齐整,微微颔首,便开始讲解《礼记》。 一堂课一个时辰,刘三吾讲得深入,皇子们听的头蒙……不过,朱雄英作为成年人的灵魂,多少还是能听进去一些的…… 第40章 有人欺负永嘉侯 1 洪武十二年春,南国广州。 这座坐落于珠江之滨的千年商埠,自秦代设郡以来便是岭南重镇。 而今作为大明广东承宣布政使司的治所,更显繁华。 三江交汇,舟楫如梭,市舶司前,蕃商云集。 广州城的格局刚刚经历了一次大变动。 去年,永嘉侯朱亮祖奉旨镇守广东,这位开国悍将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征发三万民夫,将旧有的南海、番禺两县县城与广州府城城墙连接贯通,修筑起一座周长二十余里的崭新城池。 自此,广州城真正成为雄踞岭南的“省城”。 站在新筑的镇海楼上俯瞰全城,朱亮祖志得意满。 这位永嘉侯可不是寻常人物。 他原是元朝义兵元帅,在宁国之战中被朱元璋俘虏。 朱元璋爱其骁勇,亲自为他松绑,留于麾下。 谁知不久后朱亮祖再度反叛,重据宁国。 朱元璋不得不再次发兵征讨,这一战中,朱亮祖竟悍勇到在乱战之中击伤常遇春、与李文忠对阵鏖战战得不分上下,最后还是朱元璋亲自出马,才再次将其擒获。 二次被俘,众将皆言当斩。 临刑前,朱亮祖昂首对朱元璋道:“要杀便杀!若您不杀,吾当效死以报!” 朱元璋凝视这个反复无常却勇冠三军的汉子,忽然大笑:“好!咱就留你一命,看你如何效死!” 自此,朱亮祖真心归附,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屡立战功。 开国后,因功封永嘉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 而且,朱元璋对朱亮祖很是看重,洪武十年,朱元璋派遣十八位公侯分祀岳镇海渎。 其中朱亮祖就有这份殊荣代替天子祭祀南海。 (岳镇海渎分为,五岳、五镇、四海、四渎的总称。五岳指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山西大同,嵩山,五镇指东镇沂山、西镇吴山、南镇会稽山、北镇医巫闾山、中镇霍山,四海为东海、南海、西海、北海,四渎即长江、黄河、淮河、济水) 在广州,朱亮祖就是土皇帝。 这座商埠的油水比想象中还要丰厚。 自他入驻以来,上门巴结的地方豪强、富商便络绎不绝。 今日这家送珍珠珊瑚,明日那家献田宅铺面。 朱亮祖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跟富商,豪绅关系打的火热。 当然,这个时候的朱亮祖,虽然知道自家大哥是什么脾气,但……也有自己的侥幸心理。 在这个时候,大明朝只有一个勋贵被处死,那就是当年护送韩林儿,导致舟覆溺亡的廖永忠。 他就更不怕了,自己还有丹书铁券,私生活不简单,贪点钱财,这不毛毛雨。 他在广州城的日子,快活的紧。 直到他碰上了道同。 道同,河间人,蒙古族。 虽非汉人,却熟读经史,深明大义。 洪武初年以贤良举荐入仕,辗转多地,去年调任番禺知县。 此人性格刚直,执法严明,到任后整顿吏治,清理积案,在广州士民中颇有清誉。 广州城西有一富户姓赵,看中了城外王老汉祖传的三十亩水田。 那田地位于珠江支流旁,灌溉便利,是上等良田。 赵员外出价极低,王老汉自然不肯。 谁知几日后,赵员外竟带着数十家丁上门,强行立下买卖契约,扔下几贯铜钱便将田契夺走。 王老汉告到番禺县衙。 道同接状后立即查证。 广州城中,谁不知道赵家跟永嘉侯府说的上话,不然,他也不敢在大明的天空下,做出这种强买强卖的事情来。 可头铁的道同,不顾身旁人的劝阻,亲自带人把这个赵员外给抓起来了。 赵家慌了神,连夜备上厚礼,白银千两、南海明珠一盒、苏绣十匹,敲开了永嘉侯府的大门。 不得不说,人家永嘉侯收了钱,那是真办事,并且效率还非常快。 次日,朱亮祖在府中设宴,专门宴请道同。 道同知道是说情的,本不愿前往,可下面人怕开罪永嘉侯太深,一直劝说道同,最终,无奈之下,道同只能来到了永嘉侯府。 两人的初次相见还是非常和谐的。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凉亭中。 时值春日,园中百花盛开,香气袭人。 朱亮祖一身常服,屏退左右,只留两个侍酒的丫鬟。 “道知县,请。”朱亮祖举杯,满面笑容,“早就听闻番禺来了位青天大老爷,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道同拱手:“侯爷过誉。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几杯酒下肚,朱亮祖话入正题:“听说前日知县抓了个姓赵的?” “正是。”道同放下酒杯,正色道:“此人强占民田,证据确凿。按《大明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田产归还本主。” 朱亮祖捻须笑道:“道知县啊,这广州地界,商贾往来繁杂,有些事不必太过较真。那姓找的是本侯旧识,家中颇有资财。不如这样,让他多赔些银钱给那老汉,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道同闻言,脸色骤沉。 “侯爷!您是大明的开国功臣,朝廷柱石!” “岂能受此等小人役使……” 朱亮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多少年了,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道知县,”朱亮祖的声音冷了下来:“本侯是好言相劝。” “下官依法办事,不敢徇私!”道同毫不退让:“侯爷若真要过问此案,下官明日便将卷宗呈送按察使司,请上官定夺!”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朱亮祖不再言语,只是冷哼一声,而后率先离席。 在晚上的时候,那个挨打的王老汉因伤而死,这又给这个赵员外的罪行加了码。 所有人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道同与朱亮祖聊完的第二日,清晨。 一大批明军士兵围住了番禺县大牢。 为首的是朱亮祖的心腹家将,手持永嘉侯令牌,直接无视狱卒的阻拦,冲入了牢狱之中,砸开关押赵员外的牢房。 而这个时候,得知消息的道同也带着四五名衙役前往阻挡,却被几个朱亮祖的亲兵用马鞭抽打…… 在很多番禺县的老百姓面前,抽打他们的父母官…… 第41章 有人欺负永嘉侯 2 道同捂着脸上的伤口,看着扬长而去的队伍,气得浑身发抖。 他去找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知府大人吗,可是广州知府一听是永嘉侯的官司,不仅不受理,反而还规劝道同。 人家是天子的爱将,是大明朝的开国功勋,即便你把官司告到天子面前,也赢不了,反而害了自己身家性命,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老母,自己的幼子,多想一想。 但道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内心挣扎之时候,又出现了一件事情。 此次犯事的是个姓罗的,此人有个了不得的身份,他是朱亮祖新纳爱妾的父亲。 自女儿进了侯府,这人便横行乡里,不到五十岁,人人却称他“罗太公”。 这日在街上,罗太公的马车与一个卖菜老农的推车相撞。 本是小事,罗太公却大发雷霆,命家丁将那老农打得吐血倒地,奄奄一息。 道同接怒不可遏,随即下令拘捕罗太公。 这一次,朱亮祖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 道同刚把罗太公关进大牢不到两个时辰,兵丁又来了。 罗太公在兵丁护卫下大摇大摆走出牢门,临走前还朝大牢啐了一口,只道晦气。 道同得知消息之后,决定不再忍耐了。 天子制定的律法,在永嘉侯这个开国勋贵面前,就如儿戏一般,他自己受辱,尚能忍耐,可律法受辱,他是忍不下去的。 他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团墨迹。 这个蒙古汉子,自小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以为大明开国,万象更新,该是个朗朗乾坤。 谁知到了这岭南之地,却发现所谓的王法,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他一边流泪,一边书写。 将朱亮祖到任后的种种不法,收受贿赂、纵容亲眷、私调兵马、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一桩桩、一件件,详细记录。 奏书写罢,用火漆封好,送往南京城…… 对于道同来说,这已是到了属于他破釜沉舟的时刻了。 而于此同时,朱亮祖还在侯府里面,怀中抱着佳丽,正在吃酒嬉戏,玩的好不快活。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 “侯爷!不好了!” “侯爷,不好了……” 一名中年书生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冲进来。 “慌什么呢,站好,慢慢说。”朱亮祖一边说着话,一边摸着怀中女子的。 对于朱亮祖的举动,这中年书生也是淡然,想来,也是不止一次见到侯爷出格,办事不避人的场景。 “是,侯爷。” 这人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才开口道:“道同那厮写了奏本,已经送出去了,听咱们的人说,是告您的。” 朱亮祖闻言,手上的力度猛然增加。 女子吃痛,娇喘一声。 “侯爷,您捏疼人家了。” 而朱亮祖一把将怀中女子甩了出去:“滚。” 那女子吓了一跳,赶忙挣扎起身,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来不及整理,便退了下去。 “快!快想对策!”朱亮祖汗如雨下。 虽然心中觉得这是小事,可他是真的害怕这个天子,害怕他的大哥啊。 “侯爷,道同的奏本走的是寻常驿路,至少要十几日才能到京。咱们可以……抢先上一本。” “抢先?” “对!就说道同对上司傲慢无礼,勾结地方豪强,贪赃枉法……把罪名都推到他身上。侯爷您是开国功臣,奏本能走八百里加急,定能先到陛下手中。” “到时候陛下先入为主,那道同的奏本就算到了,也成了狡辩之词!” 朱亮祖眼睛一亮:“好计!” “好计。” “哼,一个小小的知县,敢跟老子打御前官司,老子给天子卖命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里面躲着当缩头乌龟呢。” “哼……” 当夜,永嘉侯府的奏本就以八百里加急送出,直奔南京…… 当然,这个时候的永嘉侯不知道,他所认为的好计策,会要了自己的命。 十日后,应天皇宫。 正是午后,朱元璋在奉天殿中,正在跟朱雄英聊四书五经这种文学上的事情。 虽然,做和尚的时候,朱元璋大字不识几个, 但人家那是之前没有学习的条件,后来生活条件变好一点后,就开始疯狂补习文化知识了,现在,还是大明朝最有名的诗人嘞…… 聪慧的吴王殿下已经学到了《尚书》洪范篇。 “皇爷爷,‘王道平平,无反无侧’是何意?”朱雄英仰头问。 朱元璋抚须道:“这是说为君者要行正道,不偏不倚,不反常规,不偏私曲。如此,天下才能太平。” “可君主也是人,人,能做到不偏私吗,就比如,昨天我十二叔跟我十三叔打架,他们都是我的叔叔,但我十二叔跟孙儿关系好,我就去拉着十三叔,不让他们打。” 朱元璋闻言哈哈一笑:“你啊还跟你叔叔们玩心眼,拉偏架。” 祖孙俩正说着,太监宫守义躬身进来:“陛下,永嘉侯八百里加急奏本到。” 听到这话,朱元璋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道:“朱亮祖,他有些时候,没给咱写奏本了,还八百里加急,难不成有紧急军情。” 随后,朱元璋接过奏本,展开细看。 起初面色平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就开始吼出来了。 “混账!” 朱雄英吓了一跳:“爷爷?” “一个番禺知县,竟敢如此猖狂!” “不把朕封的永嘉侯,国家的开国功臣放在眼里。” “对永嘉侯不敬也就罢了,还敢贪赃枉法、勾结豪强!真是无法无天!” 朱元璋越说越气。 “传旨!赐死道同!” “着广东按察使司即刻执行!” “是!”宫守义领命欲退。 “爷爷……”朱雄英忽然开口。 朱元璋看向孙儿:“玉哥儿有话要说?” 朱雄英的小脑瓜飞快转动。 永嘉侯朱亮祖、番禺知县道同…… 这两个名字在他记忆中瞬间勾连起一段历史记载。 道同案! 那是洪武朝一桩著名冤案,也是朱元璋晚年少有的公开承认自己错了的案件! 他记得史书记载:道同被冤杀后,朱元璋看到道同后来的奏本,悔之莫及,将朱亮祖父子召回南京,把在南京的勋贵都叫了过来,随后当众鞭死他们父子二人…… 朱亮祖这爷俩,作恶多端,可道同却是一个好官。 “爷爷,您是不是说错话了。” “咱说错什么话了。” “您说,番禺知县,不把永嘉侯放在眼里,欺负永嘉侯,气的永嘉侯给您告状,这不对吧。这不合理啊,这就相当于,我告诉您,我二弟今日一早,就把我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大哥,打了一顿。”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第42章 两难的朱洪武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朱雄英说完了这话,便抬头看向自己的爷爷。 朱元璋眉头微皱,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自己孙子的话,但他的神情………却让朱雄英心头一震。 他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 或许,天真的只是自己。 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朱元璋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只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有利于他的选择。 真的只是鲁莽吗。 若朱元璋真的是个鲁莽之人。 怎么可能开创大明江山。 不。 这只是一种取舍罢了。 永嘉侯朱亮祖是什么人? 开国侯爵,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手握兵权,功勋赫赫,在广东说一不二,是名副其实的“参天大树”。 而道同呢? 一个七品知县,无根无基,在这岭南之地,可不就是依附于草木之上的“朝露”吗? 朝露只能随着树木的摇动而震颤、消散,怎么可能反过来撼动大树? 这根本不合常理! 可不合常理的事情,一个开国君主却觉得合乎常理,那才是最大的不合常理。 朱元璋沉默了,像是在想事情。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双看透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一丝对孙儿敏锐洞察的惊诧,还有一丝……被意外打乱盘算的烦躁与权衡…… 宫守义侍奉朱元璋多年,对这位主子的神态变化捕捉入微。 陛下可能……从心里一开始就完全不相信朱亮祖的一面之词,但心里不相信 ,嘴上却不提。 就在宫守义心中翻江倒海之际,朱元璋已经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玉哥儿,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得。”他 “像道同这样的,在前元读过书的官儿,骨子里是瞧不起咱们这些从濠州、从凤阳走出来的老兄弟的。” “觉得咱们是泥腿子,是乡野村夫。言语之间多有冲撞,甚至恶习不改,贪污索贿,那也是常有的事。”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替咱守着南大门,受点委屈,心里不忿,给咱说道说道,也属正常。”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对孙儿解释“为何一个小知县敢欺负大侯爷”的不合理之处,将其归因于“读书人的傲慢”和“前元遗臣的恶习”。 但听在朱雄英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味道。 爷爷在“圆”,在找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来维持他最初“愤怒”和“下令杀人”的正当性。 朱雄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看到朱元璋已经摆摆手,神色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今日在咱这儿玩的时间也不短了,” “回吧。好好温习功课。” “爷爷……” “回吧,回吧,爷爷也要忙了。” 朱雄英无奈,只能躬身行礼:“是,孙儿告退。” 然后,在宫守义无声的引领下,退出了奉天殿。 走出奉天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朱雄英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沉甸甸的。 朱雄英离开后,朱元璋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消散。 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后,久久没有动弹。 他拿起朱亮祖那封奏本,又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方才孙儿那清亮的声音犹在耳边——“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唉……”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从这位铁血帝王口中吐出,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这事……不好办了呀。” 他喃喃自语,眉宇间罕见地染上了一丝烦躁和犹豫…… 朱雄英的提醒,像一面镜子,突然照见了他内心某些不愿为人道、甚至不愿深想的角落。 他朱元璋是什么人? 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到九五之尊,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鬼蜮伎俩没经历过? 朱亮祖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真的没数吗? 那厮勇猛是真,骄横贪暴也是真! 到了广州那等富庶之地,能安分守己才是怪事! 道同的奏本就算没到,朱元璋凭经验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多半是朱亮祖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碰上了道同这个硬骨头,起了冲突,于是恶人先告状…… 他刚才的“暴怒”和“下令赐死”,说白了这是一步棋。 用一个可能清廉刚直、但无足轻重的七品知县的道同,换一个日益骄纵、尾大不掉的开国侯爵朱亮祖的性命,以及达到对整个开国团队的警示效应,这怎么算,都是稳赚的。 道同死后若能得个追赠、褒奖,也算对得起他的忠直了,还能为朝廷博一个“昭雪沉冤”的美名。 这本是一石数鸟、快刀斩乱麻的狠辣算计。 可是现在,这算计被自己最疼爱的孙儿,用一种天真又尖锐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挑破了一角。 “这小子……太聪明了。” 朱元璋又叹了口气,这次语气复杂难明。 如果自己还按照原计划,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了道同,事后就算再杀朱亮祖为道同“平反”,在知情的孙儿眼里,自己这个爷爷会不会显得…有些虚伪……有些装呢…… 这个念头让朱元璋感到一阵罕见的烦躁。 他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他,但他在乎自己在孙儿心中的形象。 他希望自己是孙儿眼中英明神武、睿智公正的祖父和帝王。 虽然他的心是石头,但,他并不愿意他的儿子,他的孙子,都变成他这样的人。 “把毛骧叫来。”朱元璋沉声唤道。 “是,陛下。” 没多久,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走入了奉天殿…… 随着毛骧进入,厚重的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朱元璋将朱亮祖的奏本扔给毛骧:“看看,然后说说,你怎么看。” 毛骧快速浏览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奏本,垂首道:“陛下,永嘉侯此奏……依卑职之见,恐是一派胡言。奏中所列道同诸般罪状,细究其描述行事之风,倒更像是永嘉侯本人或其亲信所为。且其中逻辑纰漏甚多,譬如言道同‘聚众辱骂侯爵于市’——道同区区知县,安敢如此?此举无异自寻死路,不合常理。” 朱元璋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哼,咱当然知道。咱当然知道朱亮祖这厮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撅撅屁股,咱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毛骧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这话。 “可现在,有件麻烦事。” “方才,吴王在这里。咱跟他提了这事,并且还把……还把咱的主张也说了,就是赐死这个道同,安抚永嘉侯……” 毛骧微微抬头,眼中露出询问。 “咱孙儿对咱说,‘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这小子……一下子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看出来这事不合常理,暗示咱这是给恶人撑腰呢……” 毛骧心中一震。 吴王殿下年仅五岁,竟有如此见识! “原本多好的一次机会!”朱元璋有些懊恼地拍了拍扶手:“快刀斩乱麻,先把道同杀了,全了朱亮祖诬告的‘事实’,也让这厮更加得意忘形。” “等到真相大白,两相对照,铁证如山,咱再雷霆震怒,拿下朱亮祖,既能除了这个祸害,又能狠狠敲打其他不安分的老兄弟!” “干净利落!” “可现在,咱也没了个主张啊。” “你说该怎么办。” 帝王罕见的坦诚和纠结,让毛骧脊背发凉……他就是给陛下干脏活的,但大多数都是陛下暗示,现在陛下把自己目的说的这么直白,他也害怕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关乎很多人的生死,这个很多人里面,可能也有自己。 “陛下圣虑深远。”毛骧斟酌着词句,“吴王殿下天资聪颖,实乃大明之福。此事……既然明着按原计划行事,恐在殿下心中留下芥蒂,那或许……可以换个法子?” “说。”朱元璋盯着他。 “既然不能‘误杀’道同来坐实朱亮祖诬告之罪,那就不杀。”毛骧眼中闪过精光,“但可以‘抓’,可以‘审’。” 第43章 公议 ? “怎么抓?如何审?”朱元璋开口问道。 “抓了道同,交给朱亮祖审,咱们不动手,那咱们就没有杀人啊。” 朱元璋听完毛骧的建议,愣了一下,他眉头紧锁,盯着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你这叫什么法子?这不就是把鸡捆了,让黄鼠狼在旁看守吗?啊?” “若按你这个办法,那还用得着他朱亮祖审?” “咱直接一道旨意处死了道同,岂不是更干脆利落?你呀你呀……” 朱元璋指着毛骧,摇了摇头:“不够机灵。” 毛骧额上渗出冷汗,深深躬身:“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朱元璋摆摆手,让他退到一边,自己重新坐回椅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唉……”良久,朱元璋又叹了口气:“这事,咱得好好想想,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问你们……问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玉哥儿在咱面前说了这句话,可见这个道同是个有福之人,咱不能贸然处置,在坏咱孙儿的福气……罢了罢了,麻烦一点,就麻烦一点吧。” 朱元璋也很苦恼。 天下的都是他的。 可能让他说上两句真心话竟只有毛骧这个干脏活的,可这厮的主意太阴狠了,不符合他现在想走的“体面”些的路子。 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杀伐决断更是本性。 一时的纠结,是因为被孙儿点破了心机,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也怕在孙儿心中留下污点。 但既然此路暂时不通,他立刻就能转换思路,寻找新的破局之法…… 而这边朱雄英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多少有些魂不守舍。 他想起方才在殿中,祖父那瞬间眯起的眼睛,那眼底深处闪过的复杂光芒。 那不是被蒙蔽的愤怒,也不是恍然大悟的惊诧,而是……一种被看穿算计后的微妙反应。 在朱雄英的视角下,有些事情,可以有千百种选择。 但绝不能拿无辜者的性命,去完成某种目的,无论那目的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 可这个道理,在他那位开创了大明江山的祖父眼中,或许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朱雄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可以凭借超越时代的记忆去提醒、去暗示,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用最朴素直接的逻辑去点破不合常理之处。 但当面对的是一个意志如钢铁、心如磐石的开国雄主时,这些提醒和暗示,又能改变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个“小人物”的鲜血为代价,去敲打一群“大人物”的政治算计。 在帝王权术的天平上,一个清官的性命,与震慑整个骄纵的勋贵集团、巩固皇权法度相比,孰轻孰重?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祖父。 没有朱元璋的雄才大略和铁血手腕,就没有如今的大明天下。 他也没有能力去反抗自己的祖父,即便他是吴王,即便他备受宠爱,但在真正的帝王意志面前,他依旧只是个五岁的孩童。 甚至,连他的父亲,太子朱标也无法真正影响朱元璋的决策。 这种认知让他情绪持续低迷了两三天。 在大本堂上课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连湘王朱柏找他下棋,他都兴致缺缺…… 不过,这件事情在三日后,迎来了转机。 三日后,情绪依旧有些低落的朱雄英,被朱元璋召到了奉天殿。 “玉哥儿,来,坐到爷爷身边来。” 朱元璋笑着对刚到奉天殿的朱雄英招手。 朱雄英依言来到了自己爷爷身旁,坐下后,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祖父今日唤他前来所为何事。 祖孙二人刚说了没几句话,太监宫守义便进来禀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中丞涂节、大都督府佥事王弼、曹震,以及中书省、大都督府、六部主要官员共计十六人,已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点点头:“宣他们进来吧。” 朱雄英心中一动。 大都督府是此时明朝的最高军事机构,总管全国军队,这个时候李文忠掌握都督府事,其下是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府佥事,副都督等官职。 都是正二品以上的官职。 当然,像徐达,冯胜等人,一上来就是开国公卿,长期在外练兵,就没有出现在都督府的官职名单上。 在洪武十三年改为五军都督府之前,一直由皇帝亲信勋贵掌管。 这阵容,几乎涵盖了此时大明朝在京文武中枢的核心人员。 十几位重臣鱼贯而入,按文武分列两班。 他们进殿后首先向朱元璋行大礼,随后也向坐在皇帝身侧的朱雄英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吴王殿下。” 朱雄英微微颔首回礼,心中疑惑更甚。 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什么事? 只见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两份奏本,示意宫守义递给为首的胡惟庸。 “诸位爱卿,这里有两份奏本,一份是永嘉侯朱亮祖从广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弹劾番禺知县道同。另一份,是番禺知县道同呈递的辩白奏疏,昨日刚到。” 朱元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们传阅看看,然后告诉咱,咱应该信谁的。”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胡惟庸恭敬地接过奏本,先快速浏览了朱亮祖的那份,眉头微皱,又细细看了道同的奏疏,神色愈发严肃。 看完后,他将奏本传给身旁的陈宁,自己则垂首沉吟。 两份奏本在十六位重臣手中一一传阅。 每个人看后神色各异,文官大多面色凝重,武将等人,则眉头紧锁,有的甚至面露不忿。 朱雄英坐在朱元璋身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中震撼,难不成,这是要……公断? 待所有人都看完,朱元璋缓缓开口:“都看完了?那就说说吧。咱还没派人去广东查证,就凭这两份奏本,你们说说,咱该信永嘉侯,还是该信道同这个知县?”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这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凶险。 一边是开国侯爵、镇守大将。 一边是七品知县、前元出身的官员。 但两人奏本中的指控又截然相反,几乎是指着鼻子互骂对方是国蠹奸佞……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终于,左丞相胡惟庸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信道同奏疏所言。” 此话一出,殿中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朱元璋面色不变:“哦?说说理由。” 第44章 顺鳞而行,点到为止 胡惟庸跟朱亮祖的关系还算密切。 可这个时候,胡惟庸却直接说,朱亮祖在说谎…… 这多少让朱元璋有些许意外,不过,这个意外也就存在了片刻。 胡惟庸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清晰而沉稳:“回陛下,臣并非偏袒文官,亦非对永嘉侯有偏见。臣之判断,基于三处。” “其一,两方互相指责,看行文,观其两者的身份,便知谁的奏本更合乎情理。” “其二,道同奏疏中,详细列明永嘉侯到任后收受贿赂、纵容妾父横行、私调亲兵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等事,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皆清晰可陈,其行文虽悲愤,却条理分明,细节详实。” “反观永嘉侯奏本,通篇斥责道同‘傲慢’、‘贪腐’、‘勾结豪强’,却鲜有具体事例佐证,偶有提及,亦语焉不详,如言其‘聚众辱骂侯爵’,却未说清何时、何地、何人为证。两相比较,道同奏疏更合诉冤陈情之常理,而永嘉侯奏本,颇有……虚张声势、避实就虚之嫌。” “其三,道同弹劾永嘉侯,可谓以卵击石,若无确凿证据与必死决心,断不敢行此险招。而永嘉侯弹劾道同,即便……即便有些虚假,但他身份尊贵,也万万害不了自己的性命。” “陛下制定大明律,明刑弼教,意在使天下臣民知所避就。故臣以为,当以道同奏疏为线索,遣得力御史,密赴广东,彻查此事。” 朱雄英在一旁听着,心中对胡惟庸的评价复杂难明。 这位历史上的“奸相”,此刻竟然选择站在国法一边,而站在自己这个代表着权力的同乡对面。 当然,这个时候的朱雄英并没有把事情看的太明白。 面对这种局面,胡惟庸根本就没有选择。 朱亮祖已经掉进水中了,即便他们关系在密切,他也不可能冒着被拽下去的风险去捞他。 胡惟庸话音刚落,御史大夫陈宁也出列附议:“臣附议胡相之言。永嘉侯在广州……确有诸多不妥之举。道同奏疏,恐非空穴来风。” 文官这边,陆续又有几人出声,大多支持应慎重调查,不可偏听偏信。 武将班列中,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半晌,王弼才硬着头皮出列,瓮声道:“陛下,永嘉侯性子是粗豪了些,但对陛下忠心耿耿,战场上的功劳那是实打实的。臣……臣觉得,此事或许有些误会。道同所言,也未必全是实情。还是该查清楚。” 曹震也开口说道:“永嘉侯是跋扈了些,但说他敢私调兵马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这,臣觉得不太可能。” 朱元璋高坐御台,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身侧的孙儿,见朱雄英正睁大眼睛,认真听着每一位大臣的发言,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微微一笑。 “好了。” “你们说的,咱都听到了。咱的胡相说要看证据、讲国法,咱觉得有理。王弼,曹震你们念及袍泽之情,咱也能明白。” “不过,有些话咱还是要提前说清楚的。” “三日之前,咱收到了朱亮祖的奏本,当即大怒,立即下令赐死道同。” “咱的孙儿,在旁提醒了咱一句。” “咱才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 “便又派人去追赶下令赐死的那波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追的上。” “国法大于天!” “人情不能凌驾于大明律之上!”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不假,可如果他真敢在广州无法无天,欺上瞒下,折辱百姓,诬陷忠良,那咱也绝不姑息……” “咱已经派人去查了,把你们都叫来,就是让你们对这桩公案,做个见证。” “别到时候,咱真的要惩处,一个个都蹦出来求情。” “那个时候,咱可不会听的。” 朱元璋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冷。 文武重臣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垂首肃立,连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陛下的话,他们听明白了,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陛下说,国法大于天,人情不能凌驾于大明律之上。 这道理他们都懂,是陛下登基以来反复申明的铁律。 陛下说,朱亮祖是老兄弟,但如果真犯了法,也绝不姑息,可这个处置,到底到达什么样的界限呢。 杀了朱亮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开国的功勋,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小错误上呢。 可为什么,陛下的语气如此凝重? 眼神如此锐利? 那话语中透出的森然寒意,几乎让他们错觉,陛下真的要宰了朱亮祖。 胡惟庸站在文官班列之首,低垂的眼皮下,眼珠飞快转动。 他心中的惊疑远甚他人。 他与朱亮祖私交不算浅,对这位永嘉侯的秉性太了解了,骄横跋扈,贪财好利,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是极有可能的。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滔天大罪。 历史的经验告诉了他,在开国勋贵这个圈子里,只要不涉及谋逆、通敌这种红线。就贪点银子,玩些女人,这些小错误很少有真正伤筋动骨的。 更何况在此时众人的眼中,陛下是一个重视兄弟情感的天子。 不只胡惟庸这么想,殿中绝大多数官员,无论是文是武,心中都盘旋着类似的念头。 他们虽然有些惊疑,但片刻后,却都觉得陛下或许是在气头上,话说得重了些,但最终,多半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毕竟,朱亮祖是开国功勋,是陛下并肩作战过的老兄弟…… 短暂的死寂后,胡惟庸率先反应过来,他整了整衣冠,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平稳却带着无比的恭顺:“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必以此为戒,恪守国法,忠心王事!” 他这一带头,其他官员也如梦初醒,纷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黑压压一片的躬身身影,目光在他们神情中扫过,仿佛能够看清每个人心中真实的盘算。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如蒙大赦,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徐徐退出奉天殿。 直到走出殿门,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却都不敢多言,只是沉默地沿着宫道,向着各自的衙门走去。 奉天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祖孙二人。 朱元璋脸上那令人窒息的威严瞬间消散,他转向坐在身旁的朱雄英:“玉哥儿,咱得好好夸夸你。这回啊,多亏了你的提醒。要不是你那一句‘树动而露摇’,点醒了咱,咱差点就因一时之怒,办了错事,枉杀了一个可能是个好官的知县。” 朱雄英仰起小脸,立刻露出乖巧又带着点“小机灵”的笑容,奉承话脱口而出:“孙儿哪有什么功劳,都是爷爷自己圣明。爷爷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孙儿不过是随口一说,爷爷一听就觉得不对劲,立刻就能想到更深的地方去。孙儿还要跟爷爷多学呢!” 朱元璋听得哈哈大笑,他亲昵地捏了捏孙儿的脸蛋:“哈哈哈,就你嘴甜,最会哄爷爷开心!咱的大孙,才是最机灵的!” 殿内气氛一时温馨融洽。 然而,在朱雄英甜笑的面容下,内心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久久不能平静。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感觉到自己在祖父心目中的地位,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 重要到能让这位意志如铁、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在已经做出政治决断之后,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硬生生地改变了计划,选择了另一条更复杂、更“公正”但也可能更麻烦的路。 这种“影响力”,让他一方面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和成就感。 他真的可以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哪怕只是细微的偏移。 今天这件事,让他隐约摸到了一条与祖父,与这位真龙天子,相处的“规律”。 真龙的鳞片,只能顺着抚摸,绝不能强硬地去“逆鳞”,不能直接否定他的判断,更不能试图去改变他根深蒂固的权谋逻辑和帝王心术。 想通了这一层,朱雄英心中豁然开朗,但也更加谨慎。 谨慎的是,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运用自己的影响力。 因为站在不同的高度、肩负不同的责任,看待事物的对错标准可能截然不同。 自己认为的对,在祖父的帝王视角中,或许就需要权衡更多的利害。 自己认为的错,在祖父的江山棋盘上,或许就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强行去纠正,可能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顺鳞而行,点到为止。”朱雄英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八个字。 第45章 山林之虎 在奉天殿又陪祖父说了一会儿话,朱雄英才告退出来。 他沿着熟悉的宫道往东宫走,心中却还在反复咀嚼着方才殿中的一幕幕,以及自己悟出的那八个字,顺鳞而行,点到为止。 刚走进东宫前院,便见正殿方向有两人躬身退出,正是太子朱标的亲信属官。 朱雄英认得其中两位,一位是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董伦,一位是右春坊大学士王景,都是学问深厚、品性端方的文臣,被朱元璋特意选来辅佐太子读书理政。 两人见到朱雄英,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吴王殿下。” “两位先生不必多礼。”朱雄英拱手还礼,态度恭敬。 随后,朱雄英径直走向父亲所在正殿。 果然,朱标正在书案后坐着,面前摊开几份文书,手中还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儿子,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 “玉哥儿回来了?今日在皇爷爷那里待了这么久,可用过点心?” “回爹,在皇爷爷那儿用过了。”朱雄英行礼后,走到父亲书案旁:“爹在忙?” “一些寻常政务。”朱标放下奏折,示意儿子在旁边坐下,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道,“听说,今日在奉天殿,你可是立了一功?” 朱雄英心中一动,知道父亲指的是道同案的事。 “孙儿……孙儿只是随口一说,是皇爷爷自己明察秋毫。”他依旧沿用那套奉承说辞。 朱标摇摇头,笑容里多了些深意:“随口一说?你那句‘树动而露摇’,可是说到了点子上。你皇爷爷昨日跟我说了,若非你这句提醒,他险些因一时激愤,下旨错杀了那个番禺知县。”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这事,你做得好。存了一份仁心啊。” “不过,玉哥儿,爹也要提醒你一句。” “请爹爹教诲。” “下次……若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形,皇爷爷若已有了明确的旨意或倾向,”朱标缓缓道,斟酌着词句:“你,你就莫要再多言了。” 朱雄英一怔。 “孩儿不明白……” “孩儿只是不想皇爷爷做错事,被人蒙蔽呀。” 朱标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神中既有慈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知道儿子聪慧远超同龄,甚至有些聪慧得令人心惊。 但越是如此,越需要小心引导,以免这份聪慧反成祸端。 “玉哥儿,你还小,有些事情……其间的牵扯,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朱标耐心解释道,“就比如永嘉侯这事。你提醒皇爷爷要明察,这是对的。但如何察,察到什么程度,后续如何处置,这其中的权衡与决断,就不是你该置喙,也不是你能置喙的了。” 他见儿子似懂非懂,想了想,决定用一个更浅显的方式来点醒他。 “来,为父给你说个典故吧。” 朱雄英点了点头。 “昔者,深山之中有虎王,威震山林,百兽慑服。虎王有一幼子,灵慧非常,深得虎王钟爱。林中小兽见之,皆恭敬有加。” “一日,虎子于林中嬉戏,见一狐正欺一兔。” “狐性狡黠,力又胜兔,兔惊惧战栗,哀鸣不止。” “虎子见状不平,遂上前怒目而视,喉中发出低吼。狐见是虎王爱子,虽心有不甘,亦悻悻然罢爪,窜入草丛遁去。” 朱标声音平和,目光却一直落在儿子面上。 “兔得解救,感激涕零,林间他兽闻之,皆称颂虎子义勇仁厚。虎子心中欣然,自觉做了一件大善事。” “自此以后,凡见林中有强凌弱之事,如狼夺松鼠之实,豕霸鹿群之水,虎子必上前呵斥,或效其父王之威,或直报家严名号。多半时候,那些强横之辈皆畏而退之。” “虎子愈觉己身不凡,渐以为这山林之间,除却父王,便当以己为尊。” 朱标语速渐缓,声调微沉:“直至某日,遇一独行老罴。此罴年老性戾,正在进食,见虎子近前,不辨其为何兽之子,只觉是一块肥腴血肉。虎子依前例,上前厉声呵斥。殊不知此番老罴非但不惧,反被激怒,巨掌一挥,竟将虎子拍翻在地……” 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偶尔鸟雀啁啾。 朱雄听懂了父亲的隐喻。 “爹……”他轻声问,“那虎子最后死了吗?” 朱标听到朱雄英直接问,死了吗,稍稍愣神。 不过,也就片刻后,朱标就开口说道,语气少了刚刚的沉稳,变得有些急躁:“没有。” “幸而其父虎王就在近处,闻声疾至,驱走老罴,方保性命。” “自此之后,它方悟出一番道理。” “何等道理?”朱雄英追问。 “它所恃之‘威’,能使狐狼退避,令豕彘低头,并非源于己身,实乃借其父之威也。” “当其远离父王荫庇,或遇连虎王之名亦不畏惧之敌时,它方知己身实孱弱不堪。它前时所能‘成’诸事,皆因他兽看在其父颜面,相让于它。” “而它贸然干预诸事,或有真助弱小之时,然亦可能搅乱山林固有之序,甚或……无意间,使其父王陷于两难之境。” 朱雄英垂首默然,双手置于膝上,良久无言。 诚然…… 自己是谁? 是吴王,是皇长孙,蒙受殊宠。 然则这份“威势”从何而来? 是因自己智谋超群、手腕高明么。 是因祖父朱元璋毫无保留的疼爱包容,是因父亲朱标稳居储位。 自己便如典故中那虎子,一吼而狐狼辟易,非因吼声如何威猛,实乃背后立着真正的山君。 甚至自己那些哄祖父开怀的巧语慧心,之所以见效,根底恐怕是……朱元璋见朱雄英便心生欢喜,本就愿宠着、惯着。 自己实则……并无真正属于己身、可倚仗之力。 “爹,孩儿明白了。” “孩儿日后……必当谨言慎行。当言则言,然言尽即止。” 实际上,朱标想要表达的意思,跟自己今日在奉天殿中悟出的道理是一样的。 朱标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明白便好。”朱标再次轻抚儿子发顶,动作愈发柔和:“你是个好孩子,有仁心这最是难得的。在你拥有属于己身之力前,多看,多听,多学,少言,总不会有错的……” “是,孩儿谨记。”朱雄英认真颔首。 成长,非惟学识之积,更是心性之砺与对己身清醒之识。 路,其修远兮………… 第46章 黑白之间 岭南的四月,已是暑气蒸腾。 珠江上舟楫往来如旧,新建的省城城墙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这一切与三个月前并无不同。 只除了番禺县衙。 县衙的门庭,冷落得像座荒庙。 道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无人登门了。 上司们更是避之不及。 三日前,道同依例去府衙参见。 门子进去通报,半晌出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歉意:“知府大人今日公务繁忙,知县请回。” 昨日,他写好了给布政使司的禀帖,亲自送去。 布政使司的照磨接过帖子,眼皮都没抬:“知道了,搁这儿吧。” 那道帖被随手撂在案角,压在一堆泛黄的旧文牍之下,再无人问津。 仿佛他这个番禺知县,已经死了。 不,也许在广州的官人们眼中,他已经死了。 一个得罪了永嘉侯,没有背景的的七品官,在这岭南地面上,便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同僚们躲着他,上司们晾着他…… 午后,道同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蝉声聒噪,案上摊着一卷孟子,正翻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那一页。 他的手指久久地停留在这行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他想起洪武三年,自己为太常司赞礼郎时,在奉天殿外远远望见过一次朱家天子。 那一年他三十出头,正值盛年,跪在丹墀之下,听鸿胪寺官唱名。 他抬头,看见了大明天子。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热望,至今清晰如昨,要为这个新朝,做一个好官。 他做到了吗? 番禺三年,他清理积案,整顿赋税,严惩豪强。 那些被他枷在通衢示众的恶霸,那些被他依法惩处的军卫兵痞,再也不敢横行乡里。 百姓能睡个安稳觉了,市面上的欺行霸市少了,连从前最乱的码头,也渐渐有了秩序。 但在他得罪了永嘉侯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而朱亮祖这边呢,更加嚣张,时间一天天过着,陛下对自己的奏本,对道同的奏本,没有一丝反应。 到底是老兄弟,陛下还是顾念旧情的。 他甚至为此得意了几日,饮酒作乐,笑那不知死活的知县,蚍蜉撼树,终是一场空。 直到一个从北面来的人在深夜进入永嘉侯府后,一切都变了。 从那天起,朱亮祖变得紧张起来。 他召集幕僚、心腹,爱将分派任务,务求“万无一失”。 首先是那些曾经受害、递过状纸的百姓。 朱亮祖的爪牙挨家挨户登门,软硬兼施。 有的收到十两银子,就为了换你一句“公道话”,就说道知县曾向你家索贿。 有的被威胁你儿子才不到十岁,不想他出事,就闭紧嘴。 ……………… 其次是县衙内部。 朱亮祖派人翻查道同两年来的所有案卷,试图从中寻出“贪墨”“徇私”的把柄。 翻遍了,一无所获。 于是他们自己造。 陈吏目被永嘉侯府的人“请去喝茶”,出来时面色惨白,怀中多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那是他一辈子俸禄也攒不够的数目。 而与此同时,道同身上又多了一桩罪行。 最后,是整个广州城的舆论。 在短短十日的时间,茶楼酒肆间开始流传道同的劣迹。 说他是前元遗种,骨子里恨着大明,说他贪得无厌,连百姓的棺材本都搜刮,说他欺压良善,被他枷在街上示众的“土豪”,其实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 说的人绘声绘色,听的人起初还将信将疑,不过,谣言就是这样,说的人多了,听得人多了,竟也渐渐成了真相。 毕竟,永嘉侯是开国功臣,是天子亲封的侯爵。 他怎会撒谎呢? 而在这番造势下,监察御史林守正抵达广州。 这哥们出京的时候,还被太子召见,殷切嘱托此案关系重大,须得秉公而断,莫负圣恩。 林守正到了广州的地界上,从一开始就被引向了相反的方面。 朱亮祖数次差人过来,要邀请这位御史大人吃酒,不过,朱亮祖既是原告,又是被告,作为查探的官员,怎能跑到他家跟他吃酒。 林守正最先见的还是几个地方文官。 知府推官、布政使司经历、按察使司佥事……他们或闪烁其词,或委婉暗示,总之汇成一句话,道同此人,恃才傲物,与同僚不睦,恐有他过,又见案件中涉及的百姓,竟然都不愿与道同作证。 走访暗察,听的也全都是道同的坏,永嘉侯的好。 黑的成了白,白的却成了黑。 这个时候,林守正有点懵,实际上他是带着答案来的,即便现在满广州城都在说道同是个恶官,可是他依然相信自己心中的答案。 终于,在广州城调查数日后,林守正决定见一见道同。 广州城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迟迟落不下来的雨,辰时初刻,林守正带着两名随从,来到番禺县衙。 仪门半掩,门子倚在门边打盹。 随从上前喝问, 那门子一个激灵醒来,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来人是老爷,慌忙跪下磕头。 “你们知县呢?”林守正问。 “回大人,县尊……今日不曾来。”门子声音发虚。 “不曾来?”林守正眉头一皱。 门子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林守正不再问他,径直入内。 县衙里空寂寂的,几个书吏正在值房整理文牍,见有老爷驾到,惊得纷纷起身。 林守正扫了一眼,便问:“道知县何在?” 一年长的人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回大人,道知县这几日……身子不适,在家休养。” “休养几日了?” “这……约莫有三四日了。” 林守正不再追问,沉声道:“带路。去道知县宅中。” 这人不敢违抗,只得领路。 一行人出了县衙,穿一条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座小小院子。 门前堆满枯叶,无人打扫。 带路前来的人上前叩门。 叩了许久,无人应。 林守正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回头看了一眼随从,那随从授意,翻墙头进入了小院,从里面将门打开。 林守正才走进了道同家。 院子里静得出奇。 四月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无人清扫。 廊下的鸟笼空悬着,笼门半开,里头的画眉早已不知去向。 林守正穿过庭院,直奔正堂。 没有人。 他转向东侧的厢房,那是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门虚掩着。 林守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墨香,混合着陈旧的纸张气息。 书案上摊着文房四宝,砚中墨汁早已干涸,凝成龟裂的墨块。 笔架上悬着三支狼毫,最大那支的笔尖还残留着未洗净的墨迹。 然后,他抬起头。 横梁上,悬着一袭青灰色的官袍…… 那人背对房门,面向南窗,仿佛在遥望远方的天空。 窗外是四月的岭南,木棉花开得正盛,火红如血。 日光从窗棂斜斜射入,照在他青灰色的官服上,照在悬垂的双足上。 那双脚上穿着的,是家制的粗布白袜,针脚细密,浆洗得干干净净。 道同死了…… 第47章 针锋相对 林守正站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 “大人……”随从在后头轻唤了一声。 林守正没有应。 他的耳中只有血液奔涌的轰鸣声,眼前那袭青灰色的官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出京前太子对他说商君书中的一段话。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可若法欲行,亦需自上守之。” 法欲行,需自上守之。 可自上守之,需要天子明察,需要勋贵畏法,需要地方官吏不欺不瞒。 林守正终于动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半晌才挤出一个字:“……解。” 随从没听清:“大人?” “把他解下来。”林守正的声音嘶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还要……还要让他悬在那里吗?” 两名随从立马上前,搬来圆凳,托住道同的腿,将悬垂的身躯轻轻卸下。 “……大人,颈间一道勒痕,自后向前,斜行入耳后,确是……确是自缢的痕迹。” 自缢。 林守正没有接话。 他走向书案。 案上摊着文房四宝,砚中墨早已干透,笔架上悬着的三支狼毫,最大那支的笔尖还残留着未洗净的墨迹。 一张素白的纸笺压在笔洗下,边角被风吹起,轻轻翕动,像一只垂死的蝶。 他拿起那页纸。 字迹端正,一笔不苟, “罪臣道同,泣血以陈……” “……臣受国恩,忝为番禺知县。三载以来,夙夜忧惧,唯恐负圣上之托,负黎庶之望。然臣资质驽钝,德薄才疏,行事多有乖张,屡与上官相忤。臣之罪也,无可辩白。” “永嘉侯镇守南疆,功勋卓著,臣不能仰体侯意,协和上下,反因细故,屡屡抗辩。此臣之过一也。” “臣执法严苛,不近人情,致使地方豪强怨望,军民离心。此臣之过二也。” “臣性情孤峭,不睦僚属,上下交恶,政务废弛。此臣之过三也。” “凡此种种,皆臣之罪,与永嘉侯无涉。今臣自陈罪状,伏惟圣上明察。臣死之后,乞将臣妻孥放归田里,勿使牵连。臣九泉之下,感戴皇恩。” …… 甚至,在这“认罪书”中,还承认了自己贪腐的罪行。 这真的成了认罪书。 林守正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冷,越来越涩,最后化作一长串压抑不住的、近乎呛咳的冷笑。 “哈哈哈……” “永嘉侯……” “……有权有势,竟能使正道不存,黑白颠倒,逼人至此……” 他转向躺在地上的道同。 道同的容貌很普通,方颌,浓眉,颧骨略高,是那种在人群中不易被记住的长相。 此刻他双目微睁,瞳仁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 死不瞑目。 “暂厝县衙后堂。”林守正的声音很轻,“寻一副好棺木,待……待此间事了,让他入土为安。” 他没有说“此间事”是什么事,也没有说让道同“安”于何处。 他只是垂下眼帘,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墨香与死亡的书房。 而离开道同家的林守正,直接带着一个随从前往了永嘉侯府。 不是为了查案。 是为了道同的老母、妻子、儿女。 让一个人去写认罪书,而后自尽,那必定是拿着别人的软肋。 像朱亮祖这样一个手握重兵的开国功臣,在广州城中,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永嘉侯府坐落在广州城北,占地将近二十亩,是前元达鲁花赤的旧宅,朱亮祖到任后大兴土木,将亭台楼阁翻修得比之前还要气派三分。 林守正在府门外下了马车,递上了拜帖。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子才跑回来,堆着笑脸:“侯爷有请,大人随小人来。” 穿过照壁,绕过游廊,一路亭台水榭、奇石假山,每隔十余步便有亲兵值守。 永嘉侯朱亮祖高坐堂上,一身靛蓝云纹锦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并未着官服。 他身侧站着一个清客模样的中年文人。 堂下还有两名侍妾,一个捧着酒壶,一个端着果盘。 朱亮祖见林守正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哟,林御史怎么得空来本侯府上了?” “前几日差人去请,御史大人公务繁忙,拨冗不得。今儿个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守正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侯爷,下官此来,是为番禺知县道同一案。” 朱亮祖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道同?”他把玩着手中的玉杯,漫不经心道:“那个蒙古人又怎么了?不是称病在家养着么?你还没有去看他吗?”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瞥向中年文人。 那文人微微垂首,没有作声。 林守正没有接这个话茬。 “侯爷弹劾道同傲慢无礼、贪腐枉法。道同弹劾侯爷收受贿赂、纵亲横行、私调兵马冲击县衙。两份奏本先后抵京,圣意以为,各执一词,须得查实。” “故命下官来此,明察暗访,务求真相。” 朱亮祖听着,脸上笑容渐渐敛去:“查实? “林御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陛下不信本侯,反倒信那个蒙古小官的一面之词?” “下官不敢妄揣圣意。下官只知,奉旨查案,当秉公而行。” “秉公?”朱亮祖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那林御史查了这些天,查出什么‘公’来了?” 他盯着林守正,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玩味。 林守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下官查访数日,颇有收获。” “然则今日下官来此,并非为汇报案情。而是有一事,想请教侯爷。” “哦?何事?” “道同的妻儿老母,现下何处?” 这话如同一块冰,突然掷入滚沸的油锅。 朱亮祖的面色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那慌乱极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林守正一直盯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妻儿老母?”朱亮祖干笑一声:“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本侯与他水火不容,他的家眷去了何处,与本侯有什么相干?” 林守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亮祖,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朱亮祖被他看得心底发毛,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手指虚点着林守正:“你说话可要讲证据!本侯是开国功臣,是陛下亲封的永嘉侯!你一个七品御史,无凭无据,凭什么到本侯府上这般质问?” “侯爷杀人无数,下官是知道的。” 朱亮祖一怔。 “至正十八年,宁国之战。侯爷初降,未几复叛,据城抗官兵。那一战,侯爷亲手斩杀官兵十七人,其中三人是侯爷昔日在义军时的同袍。” “至正十九年,侯爷再度被擒,应斩。陛下惜侯爷之勇,释而不杀,留于麾下。此后侯爷从天子而征天下,所向披靡,所过之处,亦多有……杀伐果断之时。” “多死一个,少死一个,在侯爷眼里,大约……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如今不同了。洪武十二年了。“ “大明立国十二年了。” “大明天子高坐明堂,刑部有司职,按察使司分巡道,各有职掌,再杀一个人,便要有一条律文对着,再死一个冤魂,便有一份业债背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落花,却一字一字砸在朱亮祖心上:“侯爷,风还在后头呼呼地追。万一哪一天追上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朱亮祖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而一旁的中年文士,赶忙低声道:“侯爷,林御史也是奉命行事,他在查案,言语冲撞之处,侯爷大人大量,不要生气。” 这个时候,中年文士开口,就是想着提醒朱亮祖不要恼羞成怒,可朱亮祖又怎能听得进去。 “本侯用你教?” 他重新坐回椅上,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林御史,你说本侯杀人无数,本侯认。沙场上搏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叫战功,不叫罪过。” “可你说本侯抓了道同的家眷?” “本侯没有!” “你让本侯交人,本侯交不出!” “满广州城的人都在说道同是个贪官、酷吏,你不去查他,跑到本侯府上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你们这些读书人都忘了吗,天下是谁打下来的。” “这大明朝的天子,是我保的,大明朝的天下,我有大功。” “你,还有那个道同,你们打仗的时候,躲在后方,天天想着算计人,寸功未立,都想着拿老子扬名立万……” “哼,老子的头可不是面团捏的,硬着呢,不是谁想捏一下就能捏的动的。” 朱亮祖破防了。 甚至说了一些,他平时不敢说的话。 但…… 却是他的心里话。 林守正这一刻也是着急的。 可他拿朱亮祖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这般破釜沉舟式的摊牌,换取道同家眷的一线生机。 林守正走了。 而朱亮祖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宁国城下,那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人。 那人那时还不是大明天子。 那人笑着对他说:“闻汝骁勇,今果不虚。欲降乎?欲死乎?” 他那时昂着头,说:“要杀便杀!若不杀,吾当效死以报!” 那人便真的没有杀他。 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封侯爵,镇南疆,儿孙满堂。 可这时,多年前的那句话,忽然又出现在了耳边。 “欲降乎?欲死乎?” 他是真的…… 有点怕了。 道同畏罪自杀的消息传遍整个广州城,可是,这却证实近些时日发生在道同身上的谣言。 即便有些人,知道真相,可他们也没有勇气站出来,替这个冤死的官员说一句话,因为他们还想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繁衍生息下去。 可,明明是对朱亮祖有利的局面,可他却越来越慌了。 …………………… 奉天殿中,朱元璋刚批完一堆奏本,宫守义捧着一盏新沏的六安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 茶香袅袅,朱元璋端起茶盏,还未及送到唇边,便见殿外内侍碎步趋入,跪禀:“陛下,广东奏本。” 茶盏悬在半空。 朱元璋放下茶盏,那内侍将奏本交给了宫守义,而后,才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这奏本是林守正所写。 看完之后,朱元璋没有拍案,没有怒骂,没有像往常那样呼喝“混账”。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咱的大孙……一片好心啊,哎……就这样被朱亮祖那王八蛋给糟蹋了。” “咱想跟他来文的。” “哼……” “他非得给咱来武的。” “他忘了吗?咱的刀,可快了……” 第48章 二十日,归京 奉天殿暖阁中,茶香早已散尽,朱元璋召见了朱标前来。 朱标一到,朱元璋便将林守正的奏报交给朱标,没有说话。 朱标双手接过,就着窗边渐沉的日光,一字一句读完。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之后,朱标抬起头,望向父亲。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表情。 “父皇,”朱标斟酌着开口:“您觉得道同真的是畏罪自杀?” 朱元璋轻笑一声,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的人……到底是不中用的啊。” “咱早该杀了他。” 朱标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朱亮祖。 这位名列开国功臣第十七位的永嘉侯。 “父皇,”朱标低声道,“这个事情,太重大了,林御史是否招架不住啊,要不,让他回来。” “咱说了,让文官查。” “既然让文官查,那他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锦衣卫已经去了广东。毛骧的人,已经在广州城里了。” “咱已下旨,让林守正统一调度。” “不过,” “要想让他们真的查出点东西,还是要把那只老虎调出广州城。” “哼,才去了多长时间,真把自己当广东王了。” 朱标的心猛地一沉。 “朕决定下旨,召朱亮祖回京觐见。” “父皇,”朱标斟酌着道:“此时让朱亮祖回京,恐怕……会让他起疑心。甚至,甚至要破釜沉舟。” “你的意思是他会造反。” “父皇,朱亮祖终究是一员猛将,此时朝廷正在查他,您现在让他回京,儿臣真怕弄巧成拙啊。” 朱标是非常谨慎的。 可朱元璋听完,却是满不在乎:“让咱麾下的儿郎造咱的反,朱亮祖他行吗?他二十年前也不行啊……” “你放心好了,没有人会跟着他造反的,咱给了他旨意,他就要乖乖的回京,咱也会好好的款待他,只要他离开广州,锦衣卫,林守正才能查出一些东西。” 朱元璋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有着充分的自信,而且这种自信也不是盲目的。 朱元璋说完之后,看到自己儿子脸上还有疑虑,便笑了笑,再度开口:“朱亮祖这样的人,不到必死之局,便不会行必死之事。刀没有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就会以为咱是跟他闹着玩呢。” “咱找你来,不是想跟你商量,怎么处理朱亮祖的。” “是想特意嘱咐你,这件事儿,不要跟玉哥儿说。” “玉哥儿是好心,即是好心,却没有得到好的结果,咱怕大孙难过。” 朱标垂首:“儿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情,咱也要给你嘱咐一句。” “咱就喜欢他跟咱说实话,别你教过来,教过去,把咱大孙弄得在咱面前,扭扭捏捏,什么话都不敢跟咱说,那个时候,咱可要跟你算账的啊。” 朱标闻言,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两句,不过,朱元璋今日的话,明显多了些。 “坐上这把椅子以后,多少人跟咱说话,都是拐着弯、藏着掖着。” “他们说一半留一半,说出口的是恭维,咽下去的是盘算。” “只有玉哥儿,他什么都不藏。” “别人藏是因为,咱是天子,一句话就能要了他全家的命。” “玉哥儿不藏,是因为他爷爷是天子,他老子是太子。“ “咱们老朱家,父子爷孙三代,要把话说敞亮些。” 朱标垂首。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半晌,低声道:“儿臣……明白了。” 不过,虽然朱标口言明白,但内心却不认同。 那句话怎么说的。 你该教你儿子,训你儿子,你就教,你就训,可你不能阻止我,教我儿子,训我儿子啊。 我也是为了我儿子好。 朱元璋下令,近期内,禁止任何人在朱雄英面前谈论广东之事。 他不是真的要瞒着自己的孙子,因为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 他只是想找个机会,亲自告诉大孙,并且给他开一堂老朱讲座…… 而朱雄英也很识趣,跟朱元璋相处的时候,也没有问过道同之事……读书识字,没事的时候,跟自己的叔叔们吹吹牛逼,然后,在听听表哥李景隆跟自己吹吹牛逼。 当然,广东的事情,此时朝中很多关注那里的官员,也都得知了消息,胡惟庸知道之后,第一时间入宫面圣,却没有见到天子。 ………… 圣旨抵达永嘉侯府时,是个阴天。 朱亮祖跪在前厅接旨。 他跪得笔直,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捧着圣旨的那双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着永嘉侯朱亮祖,即日交卸广东事务,火速回京陛见。限二十日抵京,不得延误。钦此。” 宣旨的内侍将圣旨卷好,双手呈上。 朱亮祖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来,接过那道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圣旨,低头看了一眼。 黄绫上的朱砂御批还带着新鲜的印泥香气,一笔一划,皆是那人亲笔。 他没有立刻说话。 送走宣旨官,朱亮祖独自捧着那道圣旨,在后堂坐了很久。 十几名幕僚和几名心腹爱将闻讯赶来,见他这般模样,都不敢贸然开口。 半晌,朱亮祖抬起头。 “陛下召我回京。”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限二十日。” 众人都是一惊。 “侯爷,这……可说了是何事?” “没说。”朱亮祖低头,看着手中那道黄绫。 殿内陷入了沉默。 “侯爷,林御史还在城里晃着,这几日见了好些人。虽然咱们的人都打过招呼,可万一……” “万什么一?他林守正能查出什么来?道同的遗书是他亲手抄录的,全城的人都在说道同是贪官、是酷吏,他翻得了天?”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 “你们说,本侯装病可行。” 朱亮祖这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幕僚们集体闭嘴。 圣旨到已经到了。 现在装病是不是迟了啊。 当然,这也表明对于回京这件事情,朱亮祖心里面是没底的,他一方面认为,自己不会有事,可就怕万一啊。 当然,他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现在就披上甲胄,提着刀,站在广州城墙之上,痛骂南京城的那个朱重八,这么敏感的时间段,你让老子去南京干什么,想杀老子吗?老子不跟你干了,老子要反…… 当然,这样的选择,此时的朱亮祖连想起来都害怕…… 第49章 回,还是不回 朱亮祖坐在太师椅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心腹之间来回逡巡。 方才那句“你们说,本侯装病可行”还悬在空气中,无人接话,也无人敢接话。 满堂寂静。 朱亮祖从左看到右。 东侧站着幕僚,皆是落第举子或州县刀笔吏出身,被他重金延揽至幕中,专司文牍、钱粮、奏对之事。 此刻他们一个个垂首敛目,仿佛突然间对地面上那道砖缝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有人捻着胡须,捻得又快又急,有人把袖口揉出了褶子,还在继续揉……就是没有人说话。 朱亮祖从右看到左。 西侧立着军中心腹,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人。 陈忠站在最前,虎背熊腰,一双手能开三石硬弓,此刻却规规矩矩收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头。 他身后的周虎、张胜、李满仓,一个看房梁,一个看靴尖,还有一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只露出通红的耳廓。 朱亮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像砂纸刮过喉咙。 “怎么,都哑巴了?” 无人应声。 “本侯问你们话呢。”他的声音沉下来,“装病,行还是不行?” 还是没人说话。 幕僚们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 他们心里那点盘算,此刻转得比纺车还快。 怎么答? 答“行”? 圣旨已到,您“病”了,陛下信吗? 陛下不信,再下一道催促进京的旨意呢? 再下一道您还“病”吗? 还是……干脆不去了? 不去怎么办? 您是侯爵,镇守一方,手握兵权,您不奉诏。 那叫抗旨。 抗旨之后呢? 甲胄披上身,刀剑出鞘,站在广州城头望北痛骂,那叫什么? 那叫造反。 这主意是他妈谁出的? 侯爷您自己问的,可话从谁嘴里答出来,将来追究起来,那就是“某某人劝侯爷抗旨不遵,意图不轨”。 灭三族都是轻的。 幕僚们心里一个个亮如明镜,给侯爷当幕僚,出主意对付御史、遮掩罪证、收买证人,那叫“各为其主”,那是谋食,而不是谋反。 只要不捅破天,朝廷追究下来,顶多流放充军,运气好还能保条命。 可若敢在这种事情上开口,出主意,那就是把阖族性命就都押上去了。 这些念头在幕僚们心里转了三转、五转、十转,却一句也出不了口。 他们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朱亮祖等了半晌,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幕僚不敢开口,他知道为什么。 这帮读书人,嘴皮子耍得比谁都利落,真到要命关头,个个惜命如金。 他不怪他们。 他转向武将那边。 陈忠仍低着头,虎背熊腰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像一头被雨淋湿的熊。 周虎、张胜、李满仓,一个看房梁,一个看靴尖,还有一个,那个最憨直、跟了他十五年、从没说过半个“不”字的李满仓。 此刻正盯着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旧疤,盯得出神。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后堂里。 又过了一会儿,朱亮祖开口了。 “陈忠,” “你跟了本侯多少年了?” 陈忠抬起头,眼眶倏然红了 “回侯爷,十七年了。” “侯爷待末将,恩重如山。末将父母早亡,是侯爷赏末将一口饭吃,教末将弓马武艺,把末将从一个小卒提拔到今天的位置,说起来,前些时日,末将还梦到了自己爹娘,他们在梦中对末将说,末将这条命,是侯爷的,要忠诚与侯爷,即便献出性命,也在所不辞……末将愿为……” 哗啦啦,一个不善言辞的武将,说了一大通。 不过说的可都不是朱亮祖想要听的,他眉头紧皱:“本侯是问你,我该不该回京?” “侯爷。” “末将以为,您一定要回京。” “您奉旨回京,那您就是堂堂正正奉诏入朝的永嘉侯。” “可您若是不回去,那就是心虚。” “您心虚了,林守正就能把咱们办的那些事,一箩筐一箩筐全扣到您头上。” “您不要怕。” “大大方方回应天,属下们在广州城,给您看好侯府,不会让那个林守正查出对您不利的事情。” “你去应天跟陛下叙叙旧,聊聊天,回忆一下曾经浴血奋战的岁月,多好了。” 陈忠话音刚落,那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立马开口:“晚生以为,陈将军所言极是。” “侯爷此番回京,正是坦荡之道。” “您在广州所作所为晚,纵有些许瑕疵,那也是勋贵之常、功臣之权。” “林守正查来查去,查不出实证。道同已死,死无对证。遗书是他亲笔写的,认罪是他自己认的,与侯爷何干?” “侯爷,您此去,什么事都不会有,就怕您不去。” 朱亮祖看着他。 “什么事都不会有?” “是。” “你拿什么担保?” “学生的人头担保。” 有这两个人开腔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了,都是在劝自家侯爷要回京师,不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一言我一语,朱亮祖的自信又渐渐起来了 。 他有铁券。 他是开国第十七功臣。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赐过他“免二死”。 想杀他,没那么容易。 即便是陛下,也不能说杀他,就杀他。 实际上,从内心深处,他还是认为,自己不会死的。 可他依然害怕。 在广州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睡不着。 那条曾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的双腿,此刻在被褥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朱亮祖双手按住双腿。 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腿还在抖。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永嘉侯府大门洞开。 朱亮祖一身侯爵朝服,腰悬御赐宝刀,大步走出府门。 二十骑亲兵已列队候在门外,战马喷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的尘土。 陈忠牵着他的坐骑过来,是一匹跟随他十五年的青骢马。 朱亮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耗费无数心力修葺的侯府。 晨曦中,朱漆大门熠熠生辉,石狮昂首踞坐,一如他来时。 他收回目光。 “走。” 马蹄声响起,二十余骑鱼贯而出,向北城门驰去。 城门洞开,守门军士跪伏两旁。 朱亮祖策马穿过门洞,踏上官道………… 第50章 挑逗 从广州城向北,过石门、官窑,经三水进入清远县境,第一处可供歇脚的驿站,名曰“横石矶驿”。 此处距广州约百里,恰是一日行程的极限。 驿站在北江之畔,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门前植着两株老榕,虬根盘错,垂下无数气根,如帘如幕。 朱亮祖一行人抵达时,正是申酉之交,日头西斜,江面镀了一层金箔般的碎光。 驿站驿丞早已得报,率一众驿卒跪在门前,头都不敢抬。 “属下叩见永嘉侯!” 朱亮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那驿丞四十来岁,生得干瘦,此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肩膀微抖。 永嘉侯的名头,从广州传到清远,谁不知道这位爷脾气暴躁?伺候不好,可是要吃苦头的。 朱亮祖翻身下马:“起来。备饭备房,还有,把马喂好,不然,腿给你打断。” “是!是!”驿丞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亲自牵着朱亮祖的马往院里走。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 前院是马厩和驿卒值房,后院有七八间客房,专供过往官员歇宿。 朱亮祖被请进后院正房,那是整个驿站最好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还摆着时鲜瓜果,一壶新沏的茶正冒着热气。 朱亮祖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驿丞陪着笑脸:“侯爷一路辛苦,先歇着。晚食已吩咐下去,宰了一只羊,还有早上刚从北江打上来的鱼,鲜得很。酒是本地酿的米酒,虽比不得京城的玉液,但胜在醇厚……” 朱亮祖摆摆手,驿丞识趣地闭嘴,躬身退出。 晚膳确实丰盛。 驿丞张罗了一桌席面,烤羊腿、清蒸鳜鱼、白切鸡、烧鹅,还有几样时鲜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醇厚的米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朱亮祖带着他二十多名亲兵,大快朵颐起来,虽然此时的朱亮祖心中有事,但丝毫没有耽误他的胃口。 依然能吃能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永嘉侯就开始张罗出发了。 众人刚刚骑上马,正准备出发之时,朱亮祖却摆手阻止,众多亲兵不解,可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很多匹。 整齐,沉重,踏破清晨的寂静。 马蹄声停了。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比甲,腰间悬着双刀,刀柄缠着熟牛皮,磨得油光水滑,一看便是用了许多年的老伙计。 他的脸从雾中露出来,浓眉,方颌,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朱亮祖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弼。 双刀王。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王弼封定远侯,功臣榜上名次在他之上。 王弼身后,三十余骑亲兵整整齐齐列在驿道上。 玄色披风,腰悬横刀,鞍上挂着弓袋箭囊,个个精悍如狼。 那是定远侯府的亲兵,精锐中的精锐,跟着王弼打过北元、剿过叛乱的虎狼之士。 王弼看到朱亮祖,咧嘴一笑:“亮祖老弟,别来无恙!” 朱亮祖僵了足足三息,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王大哥,你怎会在这?” “来接你啊。”王弼答得爽快,骑着马到了朱亮祖的跟前,随后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让咱来迎你一段,怕你路上寂寞。没想到咱走的快了些,你呢,走的慢了些,在这里碰到了。” 朱亮祖的肩膀被拍得往下一沉。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接他? 陛下派一个侯爵、排名比他还高一位的定远侯,亲自带兵来“接”他? 这话说出去,谁信? 哼。 这是怕他谋反吧。 这话说出去,谁信? 朱亮祖喉咙发干,却不能不问:“王兄……陛下这是……” 王弼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二十骑亲兵身上。 “哟,老弟带的人不少啊。” “都是跟了你多年的小兄弟了吧?” “让他们都回去吧,往应天的路,咱跟你一起走。” 听到这话,骑在马上的朱亮祖心猛地一沉。 这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自己身上摊上事的时候,召见自己,这就已经算作试探了。 现在连自己的亲兵都不让带,那就更过分了,这叫挑逗了。 而此时的自己离广州城不到百里,好像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力。 不过,有些事情,即便给你一百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是会遵从第一次的想法…… 朱亮祖沉默片刻。 之后,他转过头来,对着身后的亲兵道:“你们都回去吧。” 亲兵都是最忠诚的人,此时明显都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一名年长的亲兵开口道:“侯爷……我们……” “回去。”朱亮祖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这是军令。” 朱亮祖此番这般急着打断,就是怕这年长亲兵说出来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二十名亲兵看到朱亮祖这般,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遵守了命令。 等到朱亮祖的亲兵们离去后,朱亮祖才看向王弼。 “定远侯,咱们也是一起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你给我说一句实话,兄弟这次回去……是否凶多吉少啊。” 王弼闻言,只是轻笑:“你想太多了,你又没有触犯王法,怎会凶多吉少呢。再者说,陛下是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你是他的爱将,他怎会舍得让你凶多吉少呢。” “这次回京,跟往常一样,就是聊聊天,得得赏,弄不好,你不开口要,陛下还要给你更大的权呢。” 王弼此时说的话,朱亮祖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望了一眼那座他歇了一夜的驿站,望了一眼门前那两株盘根错节的老榕,望了一眼雾气散尽后露出的官道。 官道往南,是广州。 是他的地盘,是他经营多年的巢穴,是他那些老兄弟此刻正在返回的方向。 官道往北,是应天。 是天子在的地方…… 虽然,现在的王弼一脸笑眯眯,但朱亮祖也不是傻子。 自己奉诏归京,那王弼就是前来迎接,可若是自己不奉诏,那王弼可就是来维稳的了。 第51章 七大罪 道同在朱亮祖面前,是无力的,是属于弱势群体,可此时,等到强势的朱亮祖,面对朱元璋的时候,他自己也变成了弱势群体。 角色对换了。 强权能够改变很多东西,就比如道同本身是白的,可却能被朱亮祖弄成黑的。 但更大的强权,却能将你改变的东西,重新恢复到他原本的面貌。 朱亮祖离开广州城一日,人身自由就已经没了。 而广州城内针对道同案也开始发生了根本上的变化。 朱亮祖离开广州城的第一日,一个身着玄色便装的年轻人,带着二十余名随从,悄然进入广州城。 他们是从北门进来的,与寻常商队无异。 此人姓蒋,单名一个“瓛”字。 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之下最得力的干将。 蒋瓛入城后第一件事,直接就前往番禺县衙,找到了一直都在这里待着的林守正。 林守正这些日子过的苦啊。 他查不出任何实证。 他甚至找不到道同的妻儿老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每日枯坐县衙后堂,对着道同那口白木棺椁,一遍遍翻那些早已翻烂的案卷,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直到他见到了蒋瓛,事情才开始有了转机。 实际上,锦衣卫也早早的就到了广州城,也对永嘉侯府进行了数十日的调查,确定了六名幕僚,四名亲信将领,可能参与了道同案件。 随后,他们的办法很直接。 直接闯入永嘉侯府,拿下了这六名幕僚,要从他们的口中得到证据。 一个多月前,这些幕僚仗着永嘉侯的权势,强行让受害者改口,可只过去了一个多月,锦衣卫也让他们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并没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犯了什么王法,按照道理来说,谁也不能拿下他们。 但,锦衣卫貌似不讲道理,只是怀疑 ,就要拿下你。 为什么要拿下你,因为想要证据。 广州城南五里右大营。 营中规矩森严,午后正是操练时间,操场上杀声震天,枪阵如林。 蒋瓛带着二十名锦衣卫,出现在营门之外。 到了军营,蒋瓛不得不谨慎对待,通报之后,他独自一人入营,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陈忠,周虎、张胜、李满仓四人,卸甲跟着蒋瓛离开了军营。 朱亮祖身旁颠倒是非十人帮,当夜都进入了番禺县衙。 蒋瓛饿了那六个幕僚一顿。 想来他对这些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文人们,那是怎么都看不顺眼的。 但却跟这四名将领们一同喝了酒,吃了肉,对他们算是客客气气的。 到了第二日,不能被人知晓的审问过程开始了。 林守正用了一个多月,没有调查出的真相。 在锦衣卫的协助下,只用了三日,便拿到了口供,抓到了人证,甚至在城外十余里的农庄中,解救了道同的家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曾经被收买、被威胁、被迫改口的百姓,全站出来了。 他们说的证词,严丝合缝。 整个广州城的舆论,一夜之间彻底翻转。 那些曾经说道同是贪官、是酷吏的人,此刻全闭了嘴。 茶楼酒肆里,再没有人敢说一句道同的坏话。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永嘉侯朱亮祖,欺压百姓,逼死清官,罪大恶极。 广州城的官员们,慌了。 知府推官、布政使司经历、按察使司佥事,那些曾经在朱亮祖面前唯唯诺诺、在林守正面前闪烁其词的人,此刻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开始互相打听,怎么办? 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要不要主动交代? 有人连夜写了密信,派人送去给林守正,揭发永嘉侯的其他罪行。 有人悄悄登门拜访,想见林守正一面,当面禀报实情。 在朱亮祖离开广州城十五日后,整个脉络都已经捋清楚,整个舆论也彻底反转过来。 至于朱亮祖的亲兵队,麾下的将领都没有任何异动。 “臣监察御史林守正,谨奏陛下,臣奉旨查办番禺知县道同被劾一案,今已查明实情,谨据实奏陈。” “经查,永嘉侯朱亮祖镇守广东以来,恃功骄纵,贪黩无度。其不法事,大略有七“ 其一,收受豪商赵某贿赂白银千两、南海明珠一盒、苏绣十匹,事后纵容赵某强占民田,事发后派亲兵冲击县衙,私放人犯。 其二,纵妾父罗某横行乡里,罗某当街殴打百姓,致人重伤。朱亮祖复派兵卒闯入县衙,劫走罗某,并纵兵殴打朝廷命官。 其三,为掩盖罪迹,于三月二十二日接密信后,召集幕僚亲信,布置伪造证供、收买证人、威胁百姓,致使番禺一县,黑白颠倒,正气不存。 其四,遣人收买县吏陈某,许以重贿,令其伪证诬陷道同。 其五,四月十五夜,朱亮祖亲率幕僚刘文和,带着亲兵,夜闯道同私宅,以其老母妻儿性命相胁,逼令道同亲笔书写‘认罪书’。道同既书,而后逼自尽。 其六,道同死后,朱亮祖将其老母、妻子、儿女四人秘密押送城北农庄囚禁,欲伺机杀害。幸其亲信陈忠等未奉杀令,未敢擅行,四人得免于难。 其七,朱亮祖在粤多年,干预词讼,纵容亲兵欺压百姓,贪赃枉法,劣迹斑斑。凡此种种,皆有实证。” 真相大白,可这个时候的朱亮祖,却什么都不知道。 五月二十八,应天城。 朱亮祖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心中像揣着一块冰。 从广州到应天,二十日路程,他没有一日睡踏实过。 可真正站在应天城门前时,他反而平静了。 该来的,总会来。 城门洞开,行人如织。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弼在他身侧,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老弟,到家了。这应天城,可比你那广州热闹多了吧?” 朱亮祖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刚进城门,便有一名官员迎了上来。 “永嘉侯一路辛苦。陛下口谕,侯爷既已抵京,即刻入宫觐见。” 朱亮祖的心猛地一沉。 即刻? 他刚进城,连驿馆都没去,连口气都没喘,就要入宫? 王弼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陛下这是想你了。走吧,咱陪你一起去。” 朱亮祖看着他,忽然觉得那道刀疤,今天格外刺眼…… 午门。 奉天门。 丹墀。 终于,朱亮祖在奉天殿前停了下来。 内侍进去通禀。 不一会儿,内侍走了出来 “永嘉侯,陛下宣您进去。” 朱亮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奉天殿,他一进来,就看到了朱元璋坐在一张不大的方桌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三个酒杯。 朱亮祖,王弼两人赶忙躬身行礼,话还没有说出口,却听到朱元璋豪爽的笑声:“亮祖回来了?来,都来,坐下,陪咱喝一杯。” 朱亮祖愣住了。 王弼从他身后走出来,笑着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 “陛下,人给您接回来了。”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一路顺利,没出什么岔子。”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落在朱亮祖身上。 “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朱亮祖这才回过神来。 他走上前,在王弼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朱元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喝吧。”他说:“这是绍兴酒,你尝尝。” “谢陛下。” 朱亮祖说着,双手端起了酒杯,到了嘴边却有片刻的迟疑,妈的,不会有毒吧,可也就这片刻的迟疑,便自我否定了。 大明的天子,洪武皇帝,杀人用毒,这不是说笑话呢…… “这一路走得可还顺当?” “回陛下……”朱亮祖的声音有些发涩,“顺……顺当。” “王弼这厮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定远侯一路照顾,臣……臣感激不尽。” “别光说话,自己倒酒,自己倒,别客气。” “哎,哎,是……” 这弄得朱亮祖都有点迷糊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 朱元璋开始问起广州的风土人情,朱亮祖一一详细作答。 起初他还绷着,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说出口。 可渐渐地,他发现朱元璋问的真的只是些寻常事,没有试探,没有挖坑,就像…… 就像当年在军营里,哥几个围坐篝火,闲聊天。 他的心也渐渐放下了。 是啊,这不啥事也没有,这搞半天,是自己吓自己。 看此时陛下脸上的笑容,不难断定,道同那件事,陛下根本没放在心上啊。 那条抖了一路的右腿,终于不抖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六岁,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玉带,眉眼清秀,目光灵动。 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十四五岁的样子,规规矩矩跟在三步之外。 那孩子走进殿来,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而朱亮祖看着这个小孩,还犯迷糊呢,身旁的王弼赶忙碰了他一下,低声道:“吴王殿下。” 说着,王弼起身,躬身行礼,而朱亮祖也赶忙站起身来。 “爷爷!” 他小跑过去,跑到朱元璋身边,仰起小脸。 朱元璋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柔软。 暖得化不开。 “玉哥儿来了?”朱元璋伸手,把朱雄英揽到身边。 “玉哥儿,你前些日子跟咱说的那番话,还记得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什么话?” “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朱元璋一字一字说出来:“还记得吗?” “孙儿……孙儿那是胡说的……” “胡说?”朱元璋哈哈笑起来,“那可说得太好了,怎么会是胡说?”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向现在站着,保持躬身行礼姿态的朱亮祖。 “玉哥儿,你看好了……” “看好这个人的样貌。” “这个人,就是你那天说的‘树’。” “不过,那颗露水,你可见不到了……” 第52章 栋梁大树 朱元璋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却在水面下激起万丈波澜。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沉。 露水。 他当然知道“露水”指的就是道同了。 两个月前,他在这个殿里,说了一段话。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他原本以为,凭着这段话,道同能够保住一条性命。 可他还是死了。 唯一的区别,是没有死在朱元璋的手上,死在了朱亮祖的手上。 同样,也证明了自己的想法太简单,太幼稚了。 实际上,这段时间,朱雄英也能明显感觉出来出了事情,可他身边的消息是闭塞的。 他曾经嘱托过李景隆,帮他在朝中探知一些关于广州的信息,起初,李景隆拍着胸脯子保证没问题,可过了一日,朱雄英询问,李景隆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当然,这个时候的李景隆明显已经知道了信息,但,同样也接收到了禁令。 就从这里开始,朱雄英就已经知道道同凶多吉少了,同时,也让朱雄英摸到了一个权力运转的底层逻辑。 在这场风波中。 千里之外应天府中的天子朱元璋,还是太子朱标,都不过是这广州局中的局外人…… 真正的局内人,只有朱亮祖与道同两人而已…… 道同开始直面永嘉侯的时候,就已经陷入了必死之局。 朱元璋最初动了赐死他的念头,那便是板上钉钉的死路,可后来因为自己的影响,朱元璋想要彻查真相、秉公处置的心思,可这个事情又回传到朱亮祖的耳朵里。 朱亮祖在地方手眼通天,眼线遍布,而他一旦知晓朝中的意思,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狗急跳墙,提前布局,栽赃陷害,甚至痛下杀手,咬死身边所有能咬的人,以求自保。 虽然,此时朱雄英在得到准确的死讯后,内心是有些波动的,不过,他表面的功夫做的还是很到位,并没有慌张,生气的表情。 朱元璋看到这里,满意的点了点头。 朱雄英顺着祖父的手指,看向朱亮祖。 而对面的朱亮祖,此刻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他站在那儿,躬着身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方才陛下那两句话,“树动而露摇”、“那颗露水你可见不到了”,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树? 露水? 什么树? 什么露水?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站在陛下身边的那个孩子。 这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正看向自己。 这是朱雄英第一次见到这个朱亮祖。 朱亮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儿像一尊铁塔。 他的脸膛黝黑,那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颜色,浓眉如刀,眉骨高耸,下面是深陷的眼窝,眼珠微微泛黄,像一头上了年纪的猛虎。 “孙儿看清了。” “长得像不像,咱家大明的擎天大树呢 朱雄英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回爷爷,永嘉侯生得威武,又是爷爷打过天下的功臣。南征北战,赫赫战功,此时又镇守南疆,护我大明疆土安稳,自然是我大明顶天立地的栋梁大树,有将军在,广州一方地界,方能安定太平。” 朱亮祖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几分。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吴王殿下。 你还真别说,这吴王殿下,长得好看,笑得好看,说的话还那么中听,怪不得小小年龄就能被封为吴王。 朱亮祖悄悄直了直腰,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几分。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德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看向朱亮祖:“你们喝好了没有?” “回陛下,臣等喝好了。”王弼笑道,“陛下这绍兴酒,比臣府上的好多了,臣贪了几杯,可不敢再喝了。” 朱亮祖也躬身道:“臣也喝好了。多谢陛下赐酒。” 朱元璋点点头。 “那行,下去早些歇着吧。王弼,你把亮祖送到驿馆,安排妥当。” “臣遵旨。”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殿门缓缓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朱雄英祖孙二人。 朱元璋让朱雄英坐在他的身侧。 而朱雄英坐下之后,便问道:“爷爷,露水是怎么死的。” “树动而露摇啊,你在跟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给了自己答案。” “那爷爷,您要放过朱亮祖吗?”朱雄英赶忙问道,虽然他心里面清楚,朱元璋绝对不会放过朱亮祖的,可他还是要问。 朱元璋轻笑一声。 “他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家的天下功臣,惩处了他,只怕会有些麻烦的事情。” “可,爷爷,他犯了王法啊。”朱雄英的语气有些急迫。 朱元璋看到自己孙子的这个急匆匆的表现后,大笑数声。 “这些老兄弟,打仗的时候是好样的。可打完了仗,坐天下的时候,他们有些人,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们以为,打了天下,这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贪,他们占,他们变成了比以前蒙古老爷们对百姓还要狠的角色,他们以为,有咱在,有铁券在,谁也动不了他们。” “可他们忘了。” “这天下,是咱朱家的。” “玉哥儿,你刚才夸朱亮祖,夸得很好。咱知道你是哄他,让他高兴。” “咱也知道你想惩处了他。” “爷爷也告诉你一句实话,爷爷想要办了这个朱亮祖,即便有些麻烦,对爷爷来说,都是些小麻烦。” “他那些事,都查清楚了。” “铁证如山。”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跟了咱二十三年。他打仗的时候,咱是真的喜欢他。可他在广州干的那些事,咱不能容。” “玉哥儿,你记住。” “无论什么时候,法,不能乱。” “法乱了,天下就乱了。” 朱雄英赶忙点头应是。 “说到这里了,咱们在聊些题外话。玉哥儿,你知道这天下的理,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从圣贤书上来。” “不是。” “从律法上来。” “也不是。” “那就是宗族长辈,祖先制定的……” “更不是了。” “那孙儿实在不知。” “这天下的理,从来都要跟着刀把子走……所以,玉哥儿,咱的吴王,你要跟爷爷学,何时何地,都要把刀把子握的紧紧的,只有这样,你讲的话,才是理。” 第53章 莽夫一个 朱雄英听着祖父的话,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沉思,时而迷茫。 他不断的在想,老朱是不是没有把自己当小孩啊。 这么深的知识点,以我这个不到六岁的年龄,是听不明白的呀。 刀把子,枪杆子。 刀把子带真理,枪杆子出政权。 即便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些能成大事的人,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朱雄英心中想了又想,还是那句话,真像。 朱元璋今日的话出奇的多,想来,事情按照他的想法进行下去,让他感觉到了些许的兴奋。 跟朱雄英说的话,也出奇的多。 甚至,朱元璋还询问了早就尘埃落定,吕侧妃的事情,不过,朱雄英还是秉承着一贯的原则,装傻,充楞,问啥都是不知道,不清楚,听不明白,到了最后,再来一句,爷爷好厉害。 老吴王就这样看着小吴王表演,甚至,心里面也在犯嘀咕,难不成真的是上天站在俺老朱后面,不仅让咱得了天下,在给咱送过来一个几乎妖孽的孙子,让咱的大明朝,大兴三代。 而另一边的朱亮祖站在丹墀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压了他一路的石头,那让他二十天睡不着的石头,那让他的右腿抖了一路的石头,好像,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王弼走在他身侧,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两人沿着丹墀往下走,一步一步,离那座巍峨的宫殿越来越远。 朱亮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 出了午门,王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弟,现在放心了吧?” 朱亮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是二十天来第一次,真正从他心底发出来的。 “是啊,这次真的是放心了,说实话,这二十天,兄弟我这心里……” 他拍了拍胸口,没有说下去。 王弼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一个踉跄。 “你以为陛下要办你,对不对?” “你以为这次回来,凶多吉少,对不对?” 朱亮祖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你啊,想太多了。陛下是什么人?那是咱们的大哥!当年在濠州,一个锅里搅马勺,谁跟谁啊?一个小小的县令,他能真把你怎么样?” 朱亮祖连连点头。 “是,是,是兄弟想多了。” “行了,回去好好歇着。明天要是没事,咱再找你喝酒。” 朱亮祖赶忙应是。 两人在宫门外分手,朱亮祖也乘坐马车返回了官驿之中。 回到了官驿之后,朱亮祖就待了半个时辰,看着时辰,胡相也该下班了,而朱亮祖也出发了。 胡惟庸今日回来得早。 午后处理完中书省的公务,他便回了府。 这几日他心神不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今日朱亮祖入京他是知道的,广州城的反转别人知道的还不多,可他这个左丞相已经知道许多了。 那些证人全翻供了。 那些被他收买的、威胁的、改口的,全站出来了。 形势对朱亮祖很不利。 可是,这又出来了一个问题,陛下召了朱亮祖入宫,就喝顿酒,这就让胡惟庸心里面摸不准了。 当然,聪明的胡惟庸还是给了自己一个解释。 那就是陛下心里有顾虑,怕其他的淮西功臣们,看着朱亮祖被杀不舒服,为了大局,把朱亮祖弄回应天,不让他在回去祸害老百姓了。 胡惟庸刚刚回到府邸,一杯热茶还没有喝完,便听外面管家跑来:“老爷!老爷!”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管家的声音都变了调:“永……永嘉侯来了,说要拜见老爷!” 胡惟庸闻言,猛地站起身来:“朱亮祖来了,这莽夫,这个关头不老老实实呆着,跑过来找本相作甚。” 说着,胡惟庸眉头紧皱,想来是在考虑,自己能不能见朱亮祖。 思考的时间有些长。 管家只能再次开口:“老爷,见还是不见?小的去回了他……” 胡惟庸抬手,打断了他。 朱亮祖这个时候来找他,肯定是想从他这儿探口风,想知道朝中是什么情况,想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态度。 毕竟,他胡惟庸是左丞相,是大明朝核心人物,朱亮祖来找他,再正常不过。 可是见了,就是给自己抹黑,但若是不见,那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朱亮祖是功臣集团的人。 他在广州出了事,回京后第一个来拜访自己,自己却闭门不见,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遇到事了,我胡惟庸立马就跑,这就对外展示自己靠不住的形象。 这样会让自己失去人心,还怎么当这个淮西的“头”? “请他去花厅。我换件衣服就来。” “是,老爷。” 等到管家离去后,胡惟庸叹了口气,而后怒骂道:“真是蠢猪,也不知道当年,怎么带兵打的仗。” 朱亮祖在花厅里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胡惟庸便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一进门就拱手笑道:“永嘉侯!好久不见!一路辛苦!” 朱亮祖连忙起身,拱手还礼:“胡相客气了,倒是我打扰了胡相。” “哎。”胡惟庸走过去,拉着他在客位上坐下:“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说什么两家话?” 刚一坐下,朱亮祖便开口说道:“胡相啊,之前是我不对,那帮兄弟们背后说你坏话的时候,我也跟着说了几句。”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错的离谱。” “关键时刻,还是胡相您……别的不说了,兄弟这回……多亏了您啊。” 胡惟庸听着朱亮祖的话,原本还充满笑容的脸上,瞬间冷了下来。 当然,之所以冷下来,不是因为永嘉侯说,极个别的淮西功臣们在背后骂自己,而是,这回多亏了您。 “永嘉侯,你这话我听不明白啊,什么叫多亏了我。” 朱亮祖看着胡惟庸变了脸,知道胡惟庸是把自己这次犯的事情,当作一回事了。 他哈哈大笑道:“胡相啊,胡相,你不要怕吗?” “今日陛下找我喝了酒,聊了天,谈起了过往的事情,叙旧情,我们还是以前的我们,就我眼前摊上的官司,小事一桩。” “我都没事,还怎么连累你呢。” 第54章 猴子坐宰相 胡惟庸为什么变了脸,因为确实是他派人去通知朱亮祖的,现在胡惟庸听着朱亮祖的话,并没有放下心来。 他看着朱亮祖呵呵笑着的脸:“永嘉侯,你觉得……没事了?” 朱亮祖一愣,随即又笑起来。 “是啊,没事了。你是没看见,陛下那笑容,跟当年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陛下还专门让吴王殿下出来见我!” “那小殿下,长得真俊,说话也好听,一口一个‘永嘉侯威武’,夸我是大明栋梁大树!陛下听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胡相,你说,陛下要是真想办我,能是这个态度?” 胡惟庸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当然,胡惟庸听着朱亮祖给他的这些信息,也是暗松了一口气。 他在玩弄权术,揣测圣心的账号等级虽然比朱亮祖要高,但明显不如李善长这样的满级大佬。 根据朱亮祖给的信息,胡惟庸更加印证了自己最初的判断。 陛下不会杀朱亮祖。 但,也绝不会在重用他了。 开国之后,对功臣处理这事,历史上已经演练了很多遍了。 有汉高祖的提刀就砍,也有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 激烈的,温和的。 反正,一幕幕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多了去。 这也让胡惟庸有更多的经验。 胡惟庸看了朱亮祖一眼,轻笑一声:“看来,陛下真的是顾念同胞之情,永嘉侯无忧了,不过,永嘉侯你永远也回不了广州了。” 朱亮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什么,回不了广州……” 这是朱亮祖没有办法接受的事情,回不了广州,还怎么当广州王,土皇帝,就是在应天做大都督,那也没有在自己在广州潇洒自在啊。 “你收了多少贿赂,纵容多少人横行,派兵冲了几次县衙,逼死了几个人,这些事,陛下能不知道吗” 朱亮祖的脸色变了:“可是陛下他,他对咱依然热情啊。” “陛下对你热情,那是念旧情。可念旧情,不代表他忘了你干的那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严查,不深究,不杀你,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你大概率要在应天长待着了。待着这里,好一点,陛下给你找个闲差,不好一点,就让你赋闲在家,领一份俸禄,什么事都不用干。” “但不管你是忙,还是闲。” “咱们,少接触。” “我怕陛下误会。” 胡惟庸说完之后,朱亮祖再也没有刚刚的那种欣喜了,他猛然起身:“不行啊,胡相,我要回广东,我必须回广东啊,那里离不开我。” 光杆司令似的进了应天城,数不尽的家产以及美娇娘可都在广州城呢。 这要是回不去。 那自己之前不就白努力捞钱,捞人了。 “胡相,您……” 胡惟庸直接打断了朱亮祖:“你想让我怎样?帮你?” “对!你帮帮我!你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你帮我求求情。”朱亮祖抓着他的手不放,声音里带着哀求。 胡惟庸轻轻抽回手,冷笑一声:“帮你?帮你去广州继续作威作福?” 朱亮祖愣住了,这小逼崽子真是得势了啊,现在跟自己说话,竟敢这么直接,他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吗? “永嘉侯,”胡惟庸站起身,语气冷淡:“你醒醒吧。你那些事,我帮不了。谁也帮不了。” 说完之后,胡惟庸起身直接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最后看了朱亮祖一眼:“今天这话,我就当没说过。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朱亮祖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看着胡惟庸离开,恼羞成怒道:“哎呀,真是猴子坐宰相,当年,我跟着陛下身边拼杀时,你胡惟庸,还只是一个老子看不上眼的小人物。” “现在跟我装起来了。” “你怎么那么牛呢,说本侯回不了广州,本侯就回不了。” “咱们走着瞧。” 这边离去的胡惟庸听着朱亮祖在背后狂吠,当下,心中松了一口气,胡惟庸当然清楚,自己府中是有眼线的,若是他跟朱亮祖手牵着手离开花厅,那陛下肯定多想。 可若是,朱亮祖骂骂咧咧,不欢而散,那对于自己可是加分项啊。 虽然朱亮祖在胡府是嘴上不服,可身体还是老实的。 接下来的数日朱亮祖老实了许多。 他待在驿馆里,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而此时外面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广州城的案子,从锦衣卫的密报到林守正的奏报,从毛骧的口头禀报到朝中官员的私下议论,像水一样,慢慢渗透开来。 一开始,只有胡惟庸这样级别的重臣知道。 然后,六部尚书知道了。 然后,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知道了。 然后,那些消息灵通、在朝中有人的言官们也知道了。 到了第七天,整个应天城官场上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永嘉侯朱亮祖,在广州干了一堆烂事。 逼死了番禺知县道同,而道同当初弹劾他接受贿赂,纵容亲眷横行,派兵冲击县衙的事情都是真的。 桩桩件件,都有实证。 很快,弹劾的奏本就递上来了。 第一个上的,是一个都察院的御史,姓张,平日里以敢说话著称。 他在奏本里把朱亮祖的罪行列了十条,最后写道:“永嘉侯朱亮祖,恃功骄纵,贪黩害民,罪大恶极,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第二个上的,是刑部的一个郎中。 第三个上的,是大理寺的一个少卿。 到了第十天,弹劾朱亮祖的奏本,已经堆了半尺高…… 之前朱亮祖在军中的好友,偷偷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朱亮祖,想着让朱亮祖入宫赶忙给陛下请罪。 朱亮祖还真的去了。 这次,朱元璋还是召见了他。 态度依然很好。 当朱亮祖说起自己的罪责时,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次,注意。” 这让朱亮祖也迷糊了,翻案了啊,陛下为什么没有生气呢? 永嘉侯之事,在应天府中发酵了许久后,朱元璋终于召见了自己心腹宰相胡惟庸,以及刚刚从北平返回的魏国公徐达。 好好的聊一聊这个开国功臣的处理方案…… 第55章 削爵?太轻了 一大早,胡惟庸乘坐马车,到了皇宫之外,刚下了车,便见到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徐达,而后他稍稍等待。 这边徐达翻身下马,朝着胡惟庸走来。 徐达身形伟岸,虎背熊腰,常年在外领兵,风吹日晒,面庞黝黑粗糙,却掩不住那骨子里的沉稳与从容。 浓眉如剑,鼻梁高挺,下颌蓄着短须,已有些花白,却更添几分威仪。 魏国公徐达,大明朝开国第一功臣,太傅、中书右丞相,魏国公,食禄五千石,位极人臣。 被朱元璋称为大明朝的万里长城。 徐达人还未到跟前。 胡惟庸连忙拱手:“魏国公,久违了。” 徐达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语气平淡:“胡相。” 就两个字。 胡惟庸知道他的脾气,也不以为意,笑道:“魏国公什么时候回京的?下官竟不知。” “昨日。” “魏国公辛苦。国公这几年在北平练兵,把边军练得虎虎生威,北元那些残兵败将,望风而逃啊。” 徐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动,算是笑了。 “胡相过誉。练兵是将领的本分,没什么好夸的。” 胡惟庸讪讪地笑了笑。 两人并肩进入了皇宫,往奉天殿而去,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徐达看胡惟庸不顺眼,而胡惟庸也知道徐达看他不顺眼,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让瞅着自己不顺眼的是徐达呢。 当然,对于胡惟庸较好的一点是,徐达长期都在北平,在应天待的时间并不多,这多少能减轻点他的压力。 两人到了奉天殿后,稍等片刻,便得到了召见。 奉天殿内,与往日不同。 御案仍在正中,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后,可今日御案旁,左右各设了一把紫檀太师椅。 椅子宽大厚重,雕着云纹龙首,一看便是御用之物。 左边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太子朱标。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蟠龙常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那眉眼间有几分像朱元璋,却比朱元璋多了些温润,少了些凌厉。 他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神态从容,气度沉凝。 右边那把椅子上,也坐着一个人。 可那人太小了。 五六岁的孩子,穿着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玉带,白白净净的小脸,黑亮亮的眼睛,此刻正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两条小腿悬在椅子边上,够不着地。 他规规矩矩地坐着,可那两条小腿偶尔会轻轻晃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样正襟危坐。 正是吴王朱雄英。 胡惟庸和徐达一进殿,就看见这副景象。 两人都是一愣。 太子在,他们能理解。 太子是储君,参与军国大事的议论,再正常不过。 可吴王…… 怎么也在这。 胡惟庸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上前几步,与徐达一同躬身行礼。 “臣胡惟庸,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吴王殿下。” “臣徐达,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吴王殿下。”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摆了摆手。 “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两个绣墩,放在殿中。 胡惟庸和徐达谢了恩,各自落座。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朱元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他们两人,目光从胡惟庸脸上移到徐达脸上,又从徐达脸上移回来。 那目光,让胡惟庸心里有些发毛。 终于,朱元璋开口了。 “魏国公,你刚从北平回来,按道理,应该让你多歇几天。不过咱想着,眼前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商量,所以不让你歇了,直接把你叫来了。” 徐达微微欠身:“陛下言重。臣奉命入京,本就是听候差遣。陛下有事,尽管吩咐。” 朱元璋点点头。 “那咱就直说了。” “咱们今日议的是永嘉侯朱亮祖的事,想必你一入京,就有人跟你说了吧?” 徐达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臣听说了。” “你怎么看?” “陛下,臣与永嘉侯,确有旧谊。可臣以为,旧谊是旧谊,国法是国法。他在广州干的那些事,臣听说了,桩桩件件,都有实证。若是属实,那……” 他顿了顿。 “那就该按国法办。”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说,该惩处?” “是。” “惩处到什么程度?” 徐达沉默了一下。 “臣不敢妄言。臣只知道,道同那个知县,死得冤。臣也只知道,永嘉侯手里的铁券,更是一种荣耀,而不是让他有恃无恐,胡作非为的。” 这话说得很稳,没有偏袒,也没有落井下石。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胡惟庸。 而此时的胡惟庸脑袋转的贼快。 因为他今日得召,实际上,并不清楚今日要议论什么事情, 可当他听到今日要议的竟然是朱亮祖,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的判断错了。 他以为陛下不会杀朱亮祖,顶多是冷处理,让他赋闲在家。可今天这场面——太子在,吴王在,徐达在,陛下亲自开口问“该怎么惩处”。 这架势,分明是要动真格的! 朱亮祖,真的要完犊子了。 “胡卿,你也说说。” 沉思中的胡惟庸猛然听到朱元璋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回过神来:“陛下,臣以为,永嘉侯所犯之事,证据确凿,国法难容。若是不惩处,恐怕难以服众,也难以警示其他……其他勋贵。” 他说得有些磕绊,但意思到了。 朱元璋点点头,随后看向了徐达。 “该怎么惩处呢?” 徐达犹豫片刻,想来也是思索,而后,试探性的给了个答案:“陛下,削爵可行?” “胡卿呢……” “臣以为,削爵……应该够了。” 削爵,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 朱亮祖的永嘉侯爵位没了,但命能保住,家产也能保住一部分。 这样既能给天下,给百姓,给死去的道同一个交代,又不至于让勋贵们太寒心。 应该……可以吧? 可朱元璋摇了摇头。 “削爵?太轻了。” 胡惟庸一愣。 “太轻?” “道同是七品知县,可他是清官。朱亮祖逼死了他,咱就削个爵,这事就算完了?不,若是此次不重重的惩处,这样的事情还会很多的。” “你们怕得罪人。咱不怕,咱的意思,是杀了……” 胡惟庸,徐达两人听完朱元璋的话后,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太子,你说,咱的想法对不对。” 朱标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此刻被点名,随后起身:“儿臣以为,父皇所言极对,当明正典刑永嘉侯。”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温和,而是带着一丝冷意。 这件事情,朱标是很生气。 自己儿子当初在奉天殿里,用那个“树与露”的比喻提醒父皇,是好心,是想救人。 可结果呢? 道同还是死了。 儿子那份好心,被朱亮祖那王八蛋糟蹋了。 他这当爹的,心里能舒服? 更何况,他还是太子,是国家的主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仗势欺人、目无法纪的事,必须严惩。 否则,法度何在? 朝廷的威严何在? 徐达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而胡惟庸可是有些慌神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朱标,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复杂。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右边。 “玉哥儿,你……” 朱雄英正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两条小腿悬着,安安静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听到祖父叫自己,赶忙侧过身去,看向自己的祖父,可头刚刚转过来,便见到自己老爹忽然开口,打断了朱元璋的询问。 “父皇!” “玉哥儿还小,这种定人生死的事,不要让他介入,咱们父子定了就是。” 在左丞相,魏国公面前,被太子这样一打断,朱元璋也没有特别生气,想来,他也是觉得自己有些不把孙子当孩子看待了。 定人生死,是要牵扯因果。 牵扯因果,是对小孩子成长不利的。 即便知道自己莽撞了,但在两位重臣面前,朱元璋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哼,狼崽子都喜欢踹窝,你不让问,算了,咱就……” “爷爷。” 朱元璋这次话还没有说完,又被他孙子打断了。 这句爷爷喊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吴王殿下的身上。 胡惟庸如此。 徐达也是如此。 两人都有些懵。 自从陛下成为天子之后,谁还敢打断他的话啊。 合着,这趟应天没白回,算是开眼了。 他儿子,他孙子,两次打断了他说话,还天子类,俺老徐在家,谁敢打断俺老徐说话。 朱雄英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 他动作有些笨拙,两条小腿先着地,然后站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袍子。 然后,他走到殿中央,先向朱标躬身行了一礼。 “父亲。” 又转向御案方向,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爷爷。” 他的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像个小小的读书人。 朱标看着他,眉头微皱,却没有再说话。 朱元璋看着这个小小的孙儿,脸上的沉色慢慢化开,露出几分好奇。 “玉哥儿,你要说什么?” “爷爷问孙儿话,孙儿不敢不答。” 他顿了顿,又转向朱标。 “父亲担心孩儿,孩儿明白。可父亲,您教过孩儿一句话:天家之子,位在则责在,责在则言在。” 他咬字清晰,一字一顿。 “孩儿是大明天子的嫡长孙,是东宫储君的嫡长子。天家的孩子,肩膀上的担子,不会因为年纪小就轻半分。” 他看着朱标,目光清澈,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父亲教孩儿的,孩儿都记得。可父亲也教过孩儿,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得说。” 朱标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儿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看着朱雄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胡惟庸和徐达在下边看着,心里都是震惊。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天家之子,位在则责在? 这孩子…… 朱元璋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位在则责在’,太子,你可别生爹的气,这是你儿子主动要求说的,要是实在气不过,回去揍他一顿。” 朱标闻言,也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后,朱元璋看着朱雄英,目光柔和下来:“玉哥儿,那你说说,朱亮祖该怎么处置?” 朱雄英站在殿中央,仰着小脸,认真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了。 “爷爷问孙儿,孙儿以为,当如父亲所说,明正典刑。” 朱元璋挑了挑眉。 “哦?说说为什么。” 当然,这个时候的为什么,更多的是一种考教,还有一丝丝向他下面坐着的老兄弟徐达炫耀的意味。 咱的孙子,天生都是要来做天子的。 你的孙子,五岁多的时候,还一边喝着水,一边尿裤子的吧。 当然,炫耀的成果已经达成了。 刚刚朱雄英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让徐达心中暗想:“老朱家的根就是不一样,怪不得大哥能得天下。”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爷爷曾对百官说过一句话,宋濂先生教给我,孙儿一直记得。” “什么话?” “爷爷说,天下初定,百姓财力俱困,壁如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摇其根,要在安养生息之。” 他顿了顿。 “这是爷爷的原话。孙儿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的目光,微微震动。 是的,他说过这话。 那是洪武五年,他对群臣说的,大明刚刚立国,百废待兴,百姓刚从蒙元暴政下解脱出来,要像爱护初生的鸟、新栽的树一样,爱护他们,让他们休养生息。 这孩子,哎……真好…… 朱雄英继续说道:“百姓刚从暴元统治下解脱出来,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咱们要爱惜他们的翅膀,爱惜他们的根苗。” “可永嘉侯在广州做了什么?” “他收贿赂,纵恶霸,派兵冲击县衙,逼死清官,他这是在欺压百姓,是在折断百姓的翅膀,是在刨百姓的根,更是在刨我大明朝的根。” “孙儿还知道,永嘉侯有铁券。铁券上写着‘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尔免二死,子免一死’。” “可孙儿想来想去,永嘉侯犯的这些事,两死哪里够?” “铁券上得免个十死八死,才能逃过这一次吧?”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元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好!好一个‘免十死八死’,咱的孙儿,会算账!” 第56章 徐家叔公 朱元璋哈哈大笑,很是满意。 而下面的徐达,胡惟庸在这个时候也清楚,这个时候,他们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而朱元璋笑完了之后,竟是再度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说起来朱亮祖,他的那个大儿子朱暹也不是什么善茬,在苏州跟他的父亲学,竟干些欺男霸女的事情,手上也有人命官司,这次,也就一并处理了。” 朱亮祖的大儿子朱暹,此时在苏州任职,而在数日之前,朝廷已经对他下了调令,让他前往应天担任府军卫都指挥使,正三品的军职。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暹就是在府军位都指挥使的位置上被惩处的。 “开国之功,是功劳,犯了重则,又不能不惩处,功过不相抵,就让朱亮祖家的老二朱昱。继承永嘉侯的爵位吧。” 朱雄英在一旁听着,心中明白,保留这个永嘉侯的爵位,实际上多少有些安抚勋贵的用意在,也可以证明一件事情,就是现在还处于“人生壮年”的洪武大帝,并没有那么急迫的想要解决功臣集团中的蛀虫。 想来,还是愿意给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兄弟们,一点点时间,让他们习惯现在的身份,让他们慢慢学习,慢慢琢磨…… 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当然,在这个学习的过程中,朱元璋可就变身成为了一个严格的老师。 学习不好的结果,不是挂科,而是挂了,物理意义上的挂了,不仅自己挂,还要连累家人一起挂。 胡惟庸,徐达二人连忙起身道:“陛下圣明。”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可他并未就此结束,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胡惟庸身上。 “胡卿,你先下去办件事。” 胡惟庸微微一怔,连忙应道:“请陛下吩咐。” “朱亮祖这会儿还在驿馆里待着,你去,带人把他拿了。” “还有他那个大儿子朱暹,今日估摸着也该到京了,一入京,你一并拿了,把他们父子俩关到一个牢房里,让他们爷儿俩好好对对账。” “臣……遵旨。” 他直起身,准备退下。 可往后退了一步,却看见徐达还稳稳当当地坐在绣墩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徐达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意思是,你不一起走? 徐达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朱元璋在上头看得清楚,淡淡道:“咱还跟魏国公有话说。胡卿先去吧。” “臣告退。”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殿门边,才转身走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胡惟庸站在丹墀上,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让他去抓朱亮祖。 为什么要让他去抓朱亮祖呢。 抓人而已,随便派个锦衣卫都能干。 可陛下偏偏让他这个左丞相亲自去。 是提醒吗? 算了,不想了,反正陛下对自己的信任没有减少就好。 这边胡惟庸离去,殿内,只剩下朱元璋、朱标、朱雄英和徐达四人。 殿门一关,朱元璋脸上的威严便卸下了几分。 他看着徐达,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老友重逢的亲热,还有几分得意。 “天德啊,一年多没见,你这黑脸倒是没变,还是这副模样。” 徐达也笑了,那自从进入奉天殿就绷着的脸难得露出几分松动。 “陛下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能折腾人。臣弟刚从北平回来,水都没喝几口,就被您叫来议事。” 朱元璋哈哈大笑。 “你能跟咱叫苦?” 朱元璋说着,朝朱雄英招了招手。 “玉哥儿,过来。” 朱雄英从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上滑下来,迈着小腿走到祖父身边。 朱元璋揽着他的小肩膀,指向徐达。 “去,给你天德叔公行个礼。” 天德叔公? 看来,朱元璋真是把徐达当作自家兄弟了。 徐达听完一直摆手:“陛下,这不行啊,尊卑有别啊。” “哎呀,奉天殿的大门开了,咱们有身份,有尊卑,可那个门关着了,那咱们就是自家人,这么多年了,你啊,越来越外气了。” “是啊,徐叔,小孩子给行了礼,不碍事的。”一旁的太子朱标也在旁帮腔。 而这边,朱雄英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魁梧如山、面庞黝黑的中年人。 这就是徐达。 大明朝的万里长城,开国第一功臣,燕王朱棣的岳父。 他朝前走了数步,而后,躬身行了一礼,小脸仰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玉哥儿给天德叔公请安。” 徐达连忙起身,伸手将朱雄英扶起来:““不敢不敢,吴王殿下折煞臣了。” 朱雄英起身,与徐达有了一个眼神对视。 在徐达内心中,第一个感受就是,这孩子生的真好,可比自家外孙好看,哎,不对啊,明明都是老朱家的种,那为啥常兄弟家姑娘生出来的,比俺家生出来的好看呢。 哎呀,难不成,多年前,常遇春这厮说他长得比我好看,不是胡喷的。 “殿下,臣上次见您,还是您刚满月的时候。那时候您小小一团,抱在奶娘怀里,眼睛都睁不开。这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朱雄英眨了眨眼:“天德叔公,我那时候小,记不清您的样子,可常听爷爷提起您,爷爷说天德叔公是大明的万里长城,有您在北平,北元那些残兵败将,连头都不敢冒。爷爷还说,天德爷爷打仗,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每战必胜,从不轻敌冒进,是真正的帅才。” “小子也从表哥那里听过您很多,很多的故事,对您的敬仰,就如那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徐达闻言,愣了一下。 这小子,不仅长得比自家外孙好看,还比自家外孙会说话啊…… 而后,徐达就是哈哈大笑,在大笑中,看向了坐在御案之后的朱元璋,挑了挑眉…… 笑容从不会消失。 只会转移。 这个时候,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就成功转移了,天日之表,却撇起了嘴…… 自家孙儿去给别家老头说好听的话,咱怎么那么不舒服呢。 “嘿,玉哥儿……” 朱雄英回头看向自己的祖父。 “文忠家那小子,给你说了什么故事,让你对……对这个天德敬仰如同黄河之水呢,是不是,那个幽云十六州,咱告诉你啊,咱也去打了,咱不仅去了,还指挥了,只不过咱站的地方有些靠后,没有冲在最前面……” “李景隆那小子,读书听故事,都不待读完,听完的,就瞎讲……” ……………………………… 大家新年快乐,老李给大家拜年了,祝福书友们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胜意…… 第57章 踏实啊 朱元璋突然插话,出来抢功,朱雄英愣住了。 这…… 这是…… 吃醋了? 堂堂大明天子,洪武皇帝,杀伐果断、雷霆万钧的朱元璋,会因为孙子拍了别人的马屁就……吃醋? 朱雄英的小脑瓜里,这个念头转了三转,而后开口说道:“这个,爷爷,您中枢指挥,也是大功,不过,孙儿今日第一次这般见到天德叔公,情不自禁之下,才说出黄河之水这句话来。” 实际上,朱雄英说的可不是胡扯的。 徐达,这个名字,含金量可是杠杠的。 在他那个时空中,就差了一部男一号大爆剧,来打打知名度。 徐达看着自己大哥的反应,嘴角的笑意险些按耐不住。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的话后,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想来,这个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刚刚贸然出声,做小老头姿态,多有不妥。 在跟自己的孙子说完话后,便看向了朱标:“标儿,带着玉哥儿回东宫吧,咱要跟你徐叔聊几句。” 朱标闻言,恭敬领旨,随后便带着自己儿子离开了奉天殿。 当然,在两人带着随从回东宫的路上,朱标还是跟朱雄英复盘了几句,刚刚他在奉天殿中的表现。 而这边,等得到朱标,朱雄英离开后,殿中只剩下朱元璋,徐达两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朱元璋最先开口:“天德,咱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徐达正色道:“陛下请讲。”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深邃。 “咱们这些老兄弟,能打仗的多,能稳住的的少,不过老一辈的知道厉害关系还稍微好一些。” “最严重的就是咱们子侄辈的人,一个个飘的忘乎所以了。” “忘了自己是从哪块土地上走出来的了。忘了自己曾经是街上撂挑子的……” “咱心里不是滋味。” 殿内一片安静。 徐达低着头,没有说话。 “可咱没办法。咱得管。不管,这天下就乱了。” 他看着徐达。 “你说是不是?” 徐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陛下,您说的,臣都懂。” “朱亮祖这事,臣看见了,陛下惩处了他,保留了他家的爵位,已经是恩典了。” 朱元璋点点头:“他打仗的时候,是条汉子,也立了些功。鄱阳湖、北伐,他都出了力。咱心里有数。” 他话锋一转:“可立了功,他也不能为所欲为。” “大明朝,没有谁能凌驾于律法之上。任何人都不行。” 他看着徐达,一字一顿:“包括咱们几个老兄弟,都是一样的。” 徐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重重点头道:“陛下说得对。” “陛下,臣不会说话。可臣知道,臣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郑重地朝朱元璋行了一礼:“陛下指哪,臣打哪。跟以前一样。” “天德,有你这句话,咱心里踏实。” “踏实啊……” 朱元璋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咱真的是……不想手上有这些老兄弟的血,不想手上有这些子侄们的血。” 徐达没有说话,当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天子。 “沐英、蓝玉他们,快回来了。” 徐达一愣。 “算着日子,再有个把月,他们就能班师回朝了。这一趟西征,他们带走了一批子侄辈的将领,打了不少胜仗。” “惩处朱亮祖的时候,咱想让他们看着。” “陛下圣明。” 这边朱亮祖的命运已经定下了。 可此刻,城南驿馆里,朱亮祖正笑得合不拢嘴。 他刚刚收到一份快马传来的书信,他大儿子朱暹,从苏州升任府军卫都指挥使,正三品,已经启程进京了…… “好!好!正三品!府军卫都指挥使!那可是京城的禁军!咱儿子有出息!” 他把公文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越看越高兴。 他想起前几天胡惟庸那些丧气话。 “你可能不会死,但你永远回不了广州了”、 “咱们少接触,我怕陛下误会”。 哼! 胡惟庸那厮,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尸山血海,他妈的就是胆小! 他朱亮祖是谁? 是开国第十七功臣! 是跟陛下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老兄弟! 自己摊上官司又怎么样,儿子不照样升官了。 父子俩好长时间没见了,得好好喝一杯,聊聊天……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整齐,沉重,踏破驿馆的寂静。 朱亮祖眉头一皱,走到门口,推开门。 而后,朱亮祖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玄色衣甲,腰悬横刀的一批甲士。 为首那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的房门。 那人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身形清瘦,在那些甲士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那背影,朱亮祖认得。 胡惟庸。 胡惟庸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朱亮祖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甲士,看着胡惟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冷哼一声,走下台阶,走到胡惟庸面前。 “胡相,” “你来这儿干嘛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屑,带着嘲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底气。 ”送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应天府大牢。”胡惟庸缓缓说道。 “你在这胡说什么,那种地方我怎么会去呢。”朱亮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显然他并不能接受胡惟庸说的话。 “这是旨意。” “是,陛下的旨意。” “你啊,东窗事发了。” “你在胡说……” “带走。”胡惟庸打断了朱亮祖的话,喝道。 命令一下,数名士兵立即上前,朱亮祖身形魁梧,此时突然面对数名士兵的缉捕,反抗是第一个想法。 四个士兵上来按他,竟然拿不下。 他一边反抗,一边在咒骂胡惟庸,是个瘦猴子,是个得势得小人,还扬言要见朱元璋。 而后,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个,最终,朱亮祖还是被捆绑起来,嘴中塞了一块破布,强行押走…… 第58章 愤怒的朱亮祖 应天府大牢,最深处的牢房。 这里不见天日,只有墙上几盏油灯,幽幽地燃着,将阴暗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的气息,混着血腥和屎尿的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亮祖被扔进牢房的时候,后背狠狠撞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双手一恢复自由,便将嘴里的破布扯掉,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边,抓着木栅栏往外吼:“胡惟庸!你个猴子!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是开国功臣!” “老子有铁券!” “你敢抓老子?” “你等着!” “等老子出去,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吼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惊起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逃窜。 狱卒远远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而朱亮祖不知道,在这最深得牢房甬道外,胡惟庸正站着听朱亮祖在咒骂自己,朱亮祖骂的越狠,胡惟庸脸上得笑意越甚。 这让一旁得兵士百思不得其姐,难不成,这位朝廷得大人物,喜欢人家骂他。 朱亮祖吼了一阵,没人理他。 他又换了个方向,朝着甬道尽头大喊:“我要见陛下!” “我要见天子!” “我要见我大哥。”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陛下——!" "陛下——!” “我是朱亮祖!是永嘉侯,我是你的老兄弟!你不能这样对我!” 没有人应声。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遍一遍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 他喊了整整一个时辰。 嗓子喊哑了,声音变得沙哑,像破锣一样。 他终于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 一定是胡惟庸那个猴子在背后搞鬼。 油灯的光照不到朱亮祖的脸,只有一片阴影。 他坐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的火焰跳了三跳,久到甬道那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慢。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 这回不是骂,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会的……不会的……我有铁券……我是第十七功臣……我跟了他二十三年……他不会杀我得,杀了我,他怎么跟那些老兄弟们交代,对……这只是让我换个地方冷静冷静。”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念经一样。 人都是怕死的。 特别是在感受过这个世界最迷人的权力后,他们就会整日琢磨怎么才能活的长。 朱亮祖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原来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朱亮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牢房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有墙上那盏油灯,还在幽幽地燃着,火苗比刚才又矮了一截。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要换个姿势继续睡,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杂乱而沉重。 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朱亮祖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边,往外看去。 油灯的光太暗,他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狱卒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灯笼。 后面跟着几个甲士,押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跟他一样的灰色囚衣,披头散发,低着头,被两个甲士架着往前走。 看不清脸。 朱亮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囚犯,盯着他被架着往前走的脚步,盯着他身上那件囚衣,忽然,那个囚犯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朱亮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儿子的脸。 朱暹! “暹儿——!” 他猛地大喊,抓着木栅栏的手青筋暴起。 那囚犯听见喊声,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 父子俩的目光,在幽暗的甬道里相遇。 “爹……” 甲士押送着朱暹到了牢门前,而后,狱卒打开了牢门,他们把朱暹一把推了进来。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 完成一切后,甲士与狱卒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甬道里,只剩下父子两人,站在同一间牢房里,四目相对。 朱暹的囚衣歪歪斜斜,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一道青紫的淤痕,不知是挣扎时磕的还是被抓时打的。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全无半点“府军卫都指挥使”的样子。 “暹儿!你……你怎么也来了?” “孩儿也不知道……孩儿今儿一早进京,本来是要去都督府述职的,人都还没到都督府,半路上就被拦下了!他们二话不说,把我从马上拽下来,锁上镣铐,直接就押到这来了!” “爹,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说……说你在广州犯事了?说你把一个知县逼死了?是真的吗?” 朱亮祖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朱暹看着他的反应,脸色一点点变白。 “爹……你……你真的……” 朱亮祖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都是那个道同!那个蒙古人!他非要跟老子作对!老子有什么办法?” “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敢跟老子叫板?老子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多他一个怎么了?他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子有铁券!老子是开国第十七功臣!老子跟了陛下二十三年!他还能真把老子怎么样?” “孩子,你不要怕,咱父子绝对不会有事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胡惟庸那个猴子,就会耍嘴皮子!他算什么东西?当年老子跟着陛下打仗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呢!” “还有那些言官,天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他们懂什么?他们上过战场吗?他们杀过敌吗?” “这些人都是坐享其成者,天下是老子打出来的,大明朝的地基是老子打出来的。” 朱亮祖越说越气愤,而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背着呢。” “孩儿事情没有父亲您的大,您逼死县令,孩儿就是强抢了几个民女,听说被告上京来了。” 第59章 天家的缘分 洪武十二年八月初九,应天城外,官道蜿蜒。 夏日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晒得道旁的柳树都耷拉着叶子。 蝉声聒噪,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几十骑,皆着玄色衣甲,腰悬横刀,鞍上挂着弓袋箭囊。 他们神情冷峻,目光如鹰,哪怕是在这暑热天气里,脊背也挺得笔直。 是锦衣卫。 队伍中间,夹着两辆马车。 车队行至城门前,守门军士查验了关防,连忙让开道路。 锦衣卫的人,他们不敢拦。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回到了镇抚司。 锦衣卫全称为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鼎鼎大名的北镇抚司,是因为鼎鼎大名的永乐大帝所存在的。 现在的官署衙门就叫镇抚司,周边的邻居不是通政司,就是都督府,全是牛掰的正部级部门。 蒋瓛翻身下马。 他站在衙门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马车。 随后,他吩咐手下把马车赶进后院,自己整了整衣冠,大步向里走去。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已经在等着他了。 镇抚司正堂,门窗紧闭,驱散了外头的暑气。 毛骧坐在案后,听蒋瓛一五一十地禀报,随后又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案上。 毛骧点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看着。 “道同的家人呢?” “都带回来了。”蒋瓛顿了顿:“只是道同的老母……自尽了。” 毛骧翻文书的手停住了:“怎么回事?这是天子关注的大案,怎能能让苦主自杀呢。” “案子审完,真相大白,瞒不住了。那老太太得知儿子是被逼死的,绝食数日,趁看守不备,投井自尽了。” 毛骧沉默了片刻。 “道同的儿女呢?” “一儿一女。女儿八岁,儿子十二岁。都带回了应天。” 毛骧点点头,将文书整理好,站起身来:“带上要紧的案卷,随我进宫。陛下等着听禀报。” “是。” ……………… 奉天殿 阳光透过明瓦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报,眉头微蹙,似在思量什么。 毛骧和蒋瓛进来时,他正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臣毛骧,蒋瓛,参见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随后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广州的事,办妥了?” 毛骧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案卷双手呈上。 “回陛下,都办妥了。这是林守正的结案奏报,以及所有涉案人等的口供笔录。” 朱元璋接过案卷,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放在案上。 他看向蒋瓛。 “你亲自跑的这一趟,说说,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蒋瓛躬身道:“回陛下,广州那边,该查的都查清了,该抓的都抓了。道同的家人,臣也一并带回来了。只是……” 他顿了顿:“道同的老母,在案子审完后自尽了。”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死的?” “投井自尽。”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同的儿女呢?” 这个问题跟毛骧的第一反应同出一辙。 “都平安无事,已经带回应天了。”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那道同的儿子,你接触过没有?” 蒋瓛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回陛下,这一路上,臣与他有过几次照面。” “看着怎么样,是可用之才吗?” 蒋瓛斟酌了一下:“臣愚见,那孩子……比寻常孩子沉稳些。” “沉稳?”朱元璋挑了挑眉。 “宝剑锋从磨砺出。有些沉稳,是天生的。可更多的沉稳,是磨出来的。那孩子经了这一遭,往后能成什么样,就看他自己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道同这个人,本来跟咱那孙儿有些缘分。” 毛骧和蒋瓛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玉哥儿当初在咱面前,替他说过话。树动而露摇’,咱那孙儿,是想保他一命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道同福薄,这份天缘,他没接住。” “天家的缘分,他接不住,他儿子还在啊。这份天缘,就让他儿子来接。” 说完之后,朱元璋看向毛骧:“毛骧。” “臣在。” “那孩子,安排在你们锦衣卫。” “道同的妻子,女儿你们先养着,等这孩子自己能领俸禄了,在让他养家,你们别给咱哭穷,谁穷你们都不穷。” 毛骧连忙躬身:“臣遵旨。” “好好教他。”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教他读书,教他识字,教他习武,教他断案,教他审讯。你锦衣卫里能学的东西,都让他学一遍。” “咱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后,他十五岁了,送到咱孙儿身边当差,到时候,可一定是要个有用处的人才,不然啊,那你是问。” 毛骧心中一震,这真是天家缘分了。 “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拿起案上的那份案卷,翻开,慢慢看了起来。 毛骧和蒋瓛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朱元璋摆了摆手。 “下去吧。” “臣告退。”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奉天殿……离开奉天殿后,两人便沿着丹墀往下走。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走得不快,心里都在琢磨着方才殿中的对话。 “天家的缘分”。 这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一般。 那道同的儿子,才十二岁,就被陛下亲自点名安排到锦衣卫,还要送到吴王身边当差。 这是多大的恩典啊。 毛骧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他抬起头,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奉天殿这边跑来,在两人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从。 跑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玉带,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带着笑意,正是吴王朱雄英。 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穿着赤色蟠龙常服,眉眼清秀,正是湘王朱柏。 两人一前一后,跑得欢快,全然不顾这暑热的天气。 毛骧和蒋瓛连忙侧身站定,躬身行礼。 “臣毛骧、蒋瓛,参见吴王殿下,参见湘王殿下。” 朱雄英跑到近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两位大人免礼。” 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却又透着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 朱柏也停了下来,站在朱雄英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穿着玄色官服的人。 “你们刚从父皇那儿出来?”朱柏问。 毛骧躬身道:“回湘王殿下,臣等刚向陛下禀报完公务。” 朱雄英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拉了拉朱柏的袖子,笑道:“十二叔,咱们快进去吧,爷爷等着呢。” 朱柏“哦”了一声,两人便越过毛骧和蒋瓛,朝奉天殿而去。 毛骧望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咱们这位吴王殿下,深受陛下的宠爱,而且,非常聪明,我见过殿下几次,每次都感觉殿下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孩子……” 毛骧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竟然称呼吴王殿下为孩子,而后赶忙停下,随后找补道:“吴王殿下天资卓越,心思通透……实属罕见啊。” 毛骧有着七窍玲珑心,他对吴王非常好奇,总感觉吴王殿下,有些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当然,天资卓越,心思通透这是他能说出口的话,他不能说出口的评价是。 “稚童多智,近乎于妖。” 第60章 攀咬本相 八月初九,蒋瓛携案卷回京。 此后半月,三法司日夜会审。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们轮番上阵,将那一摞摞口供证词反复推敲,逐一核实。 六名幕僚的供述,四名将领的证词,三十七名证人的笔录,道同家眷的泣血陈情,以及原本广州受害百姓的证据,桩桩件件,严丝合缝,铁证如山。 朱亮祖在广州干下的那些事,再也藏不住了。 收受贿赂、纵容亲眷、派兵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伪造证供、威胁百姓、逼死清官……一条条,一件件,都写得明明白白。 而他那个大儿子朱暹,在苏州也没闲着。 强占民女,打死苦主,仗着父亲的权势横行无忌。 苏州府积压的案卷里,光是他的人命官司就有三起。 没过多久朱元璋的旨意就下来了。 胡惟庸站在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跟着两名捧圣旨的内侍,还有一队甲士。 牢头点头哈腰地在前引路,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照着幽深的甬道。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的臭味,胡惟庸用袖子掩住口鼻,眉头紧皱,一步一步往里走。 哎。 咱可是中书省左丞相啊。 忙不完的公务,见不完的臣属,这陛下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抓朱亮祖要自己亲自带队,现在,传个旨意,还让自己专门跑来一趟,这不是耽误事吗。 走到最深处,牢头停在一间牢房前。 “胡相,到了。” 胡惟庸抬眼看去。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那盏油灯幽幽地燃着。 借着那点光,他看见两个人影,靠着墙,缩在角落里。 那是朱亮祖和他的大儿子朱暹。 两个月不见,朱亮祖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曾经那个虎背熊腰、威风凛凛的永嘉侯,如今佝偻着背,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脸上满是污垢。 他身上那件灰色囚衣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蜷缩在父亲身边,两眼无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什么…… 两个月前,这人还想着回广州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如今…… “开门。” 牢头连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铁链哗啦作响,惊动了牢房里的两个人。 朱亮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 当他看清来人是谁时,那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是希望的光。 “胡相!”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扑到牢门边:“胡相!是不是陛下让你来放我的?是不是?” 朱暹也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父亲身后,抓住他的衣襟,眼睛死死盯着胡惟庸。 胡惟庸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看着他们眼中的希望。 看着他们脸上的污垢。 看着他们身上的狼狈。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位置。 身后的内侍捧着圣旨,走上前来。 “永嘉侯朱亮祖、其子朱暹,接旨……” 朱亮祖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脸上的希望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朱暹也跟着跪下,浑身发抖。 胡惟庸看着他们,缓缓展开圣旨。 胡惟庸的声音在幽暗的牢房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嘉侯朱亮祖,本以骁勇,从朕征伐,累著战功,封侯赐券,恩遇优渥。朕待尔如手足,望尔报效朝廷,镇守一方。” “然尔到任广东以来,恃功骄纵,目无法纪。收受豪商贿赂,纵容亲眷横行,派兵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伪造证供,威胁百姓,逼死番禺知县道同,此皆尔之所为也。” “道同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尔竟以权势相逼,使其含冤自尽。尔之所作所为,与禽兽何异?” “朕初闻尔奏,欲信尔言。” “幸吴王提醒,朕始疑之。及至查实,方知尔罪恶滔天,不可赦也。” “尔子朱暹,在苏州倚势横行,强占民女,殴杀人命,罪恶昭彰。父子同恶,荼毒百姓,天理难容!” “今据三法司会审,尔父子所犯诸罪,证据确凿,无可抵赖。按《大明律》,杀人者死,贪赃枉法者绞,欺君罔上者族。尔父子罪恶累累,虽铁券免死,然尔之所犯,岂止死罪而已。” 胡惟庸顿了顿,抬眼看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 朱亮祖的头越垂越低,浑身颤抖。 朱暹已经瘫软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胡惟庸继续念道:“朕念尔曾有功于国,特留尔次子朱昱,承袭永嘉侯爵位,以存尔一脉。尔与长子朱暹,罪无可恕,判处斩立决,不过,念及对社稷有功,留其全尸。” “钦此。” 最后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朱亮祖心里。 “胡相!胡相!你帮我说说话!都是那帮读书人给我出的主意,要杀杀了他们啊。我不想死啊,还有,我有铁券啊,铁券啊,这是免死的,这是陛下的承诺。” 胡惟庸看着他冷哼一声:“你府中的那些幕僚,一个月前就已经在广州城被问斩了,你在军中的亲信,义子义孙们,也判了流放,还有你手中的铁券,只免两死,刚刚的旨意,你不都听着呢。” “你算算,罪责够了吗?” 胡惟庸说完之后,转身便走。 而朱亮祖看着他的背影,恶狠狠的说道:“胡惟庸……” “你别忘了……” “陛下要彻查此事的消息,是你透给我的。” 牢房里忽然安静了,而胡惟庸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胡惟庸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那一直保持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眉宇间,慌乱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捧着圣旨的内侍。 那内侍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异样。 胡惟庸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脸上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好你个朱亮祖。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本相?” “本相与你素无私交,为何要帮你。你这些年在广东作恶多端,如今事败,就想拉本相下水?” “你也不想想,陛下明察秋毫,你这些无凭无据的攀咬,陛下会信吗?” 第61章 声大则心虚 胡惟庸说完之后,不再理会朱亮祖,转身便走。 他走得很快,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身后,朱亮祖的骂声追了上来:“胡惟庸!你个狗贼!你不得好死!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那声音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像诅咒,一遍一遍。 这边胡惟庸离开了大牢。 朱亮祖的骂声还在继续。 “胡惟庸跑了,咱就骂那个朱重八!” “朱元璋!你个臭要饭的和尚!” 他扶着墙,冲着牢门的方向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子跟你打了二十三年仗!替你挡过箭!替你卖过命!你现在让老子死?” “老子是开国第十七功臣!老子有铁券!老子不过是在广州享享福,多杀几个人怎么了?” “那个道同,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七品知县,敢跟老子叫板?老子杀他怎么了?” “老子还偷偷杀的,给你留了面子,你还查?” “你还非要查到底?你这是摆明了要老子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横飞。 朱暹原本瘫在地上,听到父亲骂朱元璋,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爹!爹!别骂了!” “您还有孙子啊!我还有儿子!您这么骂,他们怎么办?都要被株连了,给咱们家留个后吧。” 朱亮祖被儿子捂着嘴,呜呜了几声,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他喘着粗气,看着儿子那张惊恐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悲凉。 儿子说得对。 他还有孙子,自己不能只管自己过了嘴瘾。 可他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望着头顶那片黑暗…… 他后悔吗? 不,他不后悔。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享受享受有错吗? 更何况,他到后面还都是为了朱元璋打仗卖命。 那个道同,一个蒙古人,一个七品小官,他杀他,天经地义! 可朱重八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玩意儿,要他的命。 牢门外,胡惟庸快步走出大牢,站在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刚要迈步走向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左相留步。” 胡惟庸脚步一顿,转过头。 是那个捧着圣旨的内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胡惟庸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容:“公公有何吩咐?” 内侍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左相,陛下临行前特意嘱咐了奴婢一件事。” “陛下说,若是永嘉侯在牢房中攀咬了左相,那就劳烦左相进宫解释一下。” 胡惟庸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朱亮祖得了旨意,已成濒走之兽,胡言乱语,不足为信啊。” 那内侍却已经收了笑容,淡淡道:“这个奴婢可辩不了真伪,奴婢只是传话。至于左相进不进宫,怎么跟陛下解释,这就不是奴婢管的事情了,您说,对吧,左相……” “是。”胡惟庸点头应道。 而这内侍对着胡惟庸行了一礼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胡惟庸站在原地,看着那内侍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上了马车之后,对着车夫喝道:“回宫!” 马车轱辘转动,向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里,胡惟庸攥紧拳头,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朱亮祖,临死还要咬人!” “幸亏,这帮武夫们,没有那么多心眼,不然,本相真不好搪塞过去。” 说着,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奉天殿中,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报,正在翻看。 宫守义躬身进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朱元璋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没多久,胡惟庸快步走进,随后恭身行礼:“臣胡惟庸,参见陛下。” 朱元璋这才放下奏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胡卿来得倒快啊。” “说说吧,朱亮祖在牢里攀咬你什么了?”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满脸激愤:“陛下!那朱亮祖死到临头,丧心病狂,竟说当初陛下要彻查他的消息,是臣透给他的!这简直是危言耸听,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愤怒,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激动:“臣与朱亮祖素无私交,为何要冒此大不韪?他这些年作恶多端,臣身为左丞相,若知其事,早该弹劾,岂会帮他遮掩?他这是临死想拉个垫背的,想拖臣下水!” 他越说越快,唾沫横飞。 “陛下明察秋毫!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表!那朱亮祖的话,一字一句都不可信!臣恳请陛下……” “行了,行了……”朱元璋打断他,放下茶盏。 胡惟庸立刻闭嘴。 “你的意思,是他在胡说。” 胡惟庸连忙道:“正是!陛下圣明!他是一派胡言!” 听着胡惟庸的话,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真的是一派胡言啊。” 胡惟庸听到朱元璋的话后,吓了一跳,不知这个一派胡言,是在说朱亮祖,还是在讲自己,不过,也就片刻功夫,听到天子的下一句话后,他也就放下心来了。 “咱信你。” “你可是咱最忠诚,最有能力的丞相。” 听到这里,胡惟庸松了一口气。 “对了,韩国公最近可跟你有书信往来。” “陛下,不曾有。” “今年过年,他会到京师来,咱想着,你与他曾是同僚,也曾受过他的提拔,他到京之后,安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务必办好。” “是,陛下,臣领旨。” “没其他事了,你去忙吧。” “是,臣告退。” 胡惟庸领旨告退,脚步轻快地退出奉天殿。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却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头钻了出来。 朱雄英穿着那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蹦蹦跳跳跑到朱元璋身边,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爷爷,孙儿瞅清楚了。” 朱元璋笑着问道:“那你觉着呢他方才那番话,是在说谎吗?” 朱雄英歪着头想了想,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孙儿不知。”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笑意。 “不知?” “嗯。”朱雄英点点头,“孙儿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表情很真,可孙儿总觉得……总觉得……”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找词。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他太急了。” “就跟……就跟大本堂里背书背不熟,怕先生责罚,就一口气背得特别快,想把先生糊弄过去一样。”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太急了’!咱的孙儿,眼力见儿是真好!” 他笑够了,把朱雄英揽到身前,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玉哥儿,你记住——” 朱雄英看着他,小脸上满是专注。 “当你的臣下跟你说谎时,就是胡惟庸这副表情。” “脸上有多真,心里就有多虚。” “声音有多大,底气就有多小。” “表得越忠,就越有鬼藏着。” 朱雄英懵懂的点了点头:“孙儿明白了。” 朱元璋问道:“你又明白什么了?” “爷爷是在抓鬼,抓祸害咱大明朝的小鬼……” 第62章 鞭刑 1 永嘉侯朱亮祖在岭南盘了多年,仗着开国的功劳,把那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包庇豪强,强占民田、盘剥商贾、草菅人命。 广州官府那帮人,把百姓的冤屈一层层压下去,压得死死的,直到道同站了出来,最后还是没有斗过强权。 直到陛下派去的御史把案子掀了个底朝天……朱亮祖被扣在了京城之后,广州就迎来了数月的“热闹”。 圣旨一下,广州城里那些给朱亮祖当爪牙的官吏、恶奴,甚至是之前犯了事,却逃脱惩处的恶霸豪绅,三百余人全被押到闹市口砍了脑袋。 这一砍,真是从上午,砍到了晚上。 刀落的时候,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巷。 新来的官员接了印,头一道政令就是按圣旨办事,挑些被朱亮祖祸害得最惨的人家,送他们去京师,亲眼看着永嘉侯的怎么死。 道远,天冷,老的经不起折腾,小的不懂事,最后选了八十七个正当年的汉子。 都是家里死了人、丢了田的主儿。 由官府的人领着,愣是在腊月前走进了应天府。 这些百姓头一回见皇城,腿都软了。 城墙高得望不见顶,街上走的大兵,甲胄晃得人眼晕。 可他们顾不上害怕,也顾不上好奇,心里只翻来覆去一件事,听人说,陛下让他们来,是要亲眼看着那永嘉侯处刑。 消息早就在应天传开了。 开国侯爷,说杀就杀,还把苦主从几千里外接来看。 大街小巷都在嘀咕,这天下,怕是真要变个样了。 广州来的这些人被安顿在皇城根下的驿馆里,有吃有喝,得到了非常好的照顾。 也就在他们进城的同一天,西征功臣猛将们回来了。 这回领兵的主帅是西沐英,蓝玉为副帅。 仗打完了,沐英留在那边镇着,陛下点名让蓝玉带着一帮人先回来领赏。 跟着蓝玉回来的,张翼,周兴、吴云等一帮子稍稍年轻的。 一路西征,个个身上都带着杀气,骑着高头大马,盔甲锃亮,往城门口一站,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蓝玉披着银色铠甲,腰里挎着刀,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是常遇春的小舅子,太子妃的亲舅,军中提起他没人不竖大拇指。 这回西征又立了大功,早就听说陛下要给他晋爵,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一边是踩着刀尖回来的功臣,一边是被人踩进泥里的冤民,就这么一前一后,进了同一座城…… 三日后,十一月廿七,午门外头摆开了阵仗。 皇城正门巍巍峨峨,红墙黄瓦压得人喘不过气。 广场上排了三溜桌案,左一溜是西征回来的武将,右一溜是从广州来的百姓,正中间摆着一张独独的白玉大桌,雕龙刻凤,温润透亮,一看就是宫里的物件。 日头出来了,照得满场亮堂,却照不散那点肃杀的劲儿。 朱元璋坐在正中间,玄色龙袍,腰束玉带,脸绷得紧,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没人敢跟他对视。 左边是太子朱标,温温润润坐着,右边是皇长孙,吴王朱雄英,身板挺得溜直,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左边那溜桌案热闹。 蓝玉坐在最前头,曹震、张翼、王弼、朱寿、常荣、周兴、吴云,一溜排开嗓,至于老一辈的徐达冯胜、傅友德等人,就没有出现在这场宴席上。 右边那溜静得吓人。 八十七个广州汉子,穿着驿馆发的棉袍子,坐在凳子上像钉住了一样。 面前摆着酒菜,冒着热气,没人敢动筷子,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就怕哪儿不对付了。 朱元璋端起酒杯,站起来。 满场立刻没了声。 不管是武将,还是百姓,都起身想要磕头,可朱元璋却是摆了摆手:“不要多礼,都坐下。” “今儿不讲君臣,就功臣,就百姓,就咱老朱,跟自家的孩子,孙子。” 说着,朱元璋先看左边那溜,目光在蓝玉那帮人脸上转了一圈,点了头。 “蓝玉,还有诸位西征的将士。” “你们跟着沐英往西边去,翻山越岭,流血拼命,把西番那帮人打服了,给咱大明朝长了脸,都是好样的。” 他顿了顿。 “这次按军功,你们也能封侯了。” “不过,今日有其他的事情,过两日之后,再给你封赏。” 话音刚落,蓝玉脸上直接绽开了花,嗓门亮堂:“谢陛下隆恩!” 封侯啊,当兵的生平所求。 蓝玉心里那股子得意压都压不住。 虽是躬身行礼,但眼神往中间那桌溜了一下,正好撞上朱雄英。 随后,他朝着朱雄英挤了挤眼。 朱雄英看见了,小脸上没什么动静,眼皮轻轻眨了一下,算是回了。 蓝玉心里头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杵在那儿偷着乐。 朱元璋瞅见了。 那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跟着咳嗽一声。 “咳。” 不大,可蓝玉耳朵里跟打雷似的。 他脸色一变,赶紧把脑袋低下去,再不敢乱瞟。 朱元璋跟没这回事一样,接着说下去:“你们都是老百姓家里出来的,跟着咱拎刀扛枪,南征北战,才有今天。” “咱知道你们能打,是大明的柱石。” “可有一句话你们得记住,爵位是百姓给的,江山是百姓撑的。” “往后你们中间,少不了要去镇守地方,要是谁敢学那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狗东西,别说法不容他,咱朱元璋第一个饶不了他。” 话不重,可字字都砸在人心上。 蓝玉一帮人脊梁骨一紧,齐声应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一入城,他们就第一时间得知了永嘉侯朱亮祖的事情,不过,实际上对于这些人的触动并不大。 特别是蓝玉,心里面没有一点触动,听到府中的幕僚告诉他这个消息,只是淡淡一笑,随后骂道:“朱亮祖这厮,咱多年前看着他,就知这货善终不了,没事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幕僚道:“西番战事刚结束,陛下就让您回来,不随大军一同,这多么反常啊,这是要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啊。” 不过,蓝玉还是嘿嘿笑道:“先生也说了,咱是老虎,杀只鸡崽子都吓住老虎吗,更何况,咱不是外人。” 在蓝玉的视角中,朱亮祖拿啥跟自己比啊。 半路上船的二五仔,而他自己,是太子妃的舅舅,跟朱元璋那是亲戚,跟小吴王殿下那都是血脉相连的。 所以,这件事情对于他一点警示都没有。 而这边,武将们表了态,态度还算诚恳。 朱元璋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右边那溜广州百姓。 脸上那些威严慢慢褪下去,露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过去。 那些汉子见他过来,又齐刷刷的跪下。 朱元璋赶忙让其平身。 等到这些百姓们都起身后,朱元璋叹了口气:“乡亲们,咱对不住你们。” 一句话,满场都愣住了。 第63章 鞭刑 2 一句话,让全场皆惊。 广州来的百姓们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连连磕头:“陛下折杀草民!折杀草民啊!” 天子向百姓道歉,亘古未有,他们哪里受得起。 朱元璋伸手,扶起身前一位年长些的汉子,眼中满是痛惜。 “乡亲们,都起来……” “都起来。” 虽然朱元璋这么说着,可这些百姓们还是不敢起身。 而蓝玉等一干将领面面相觑,这陛下今日有些不对劲啊。 而坐在主位之上的朱标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却见玉哥儿此刻正专心致志的看着他爷爷。 外人不知道,可朱标却清楚,这些广州的百姓是怎么来的。 原来朱元璋就是打算在武将勋贵面前,处死朱亮祖,想要给他们一次心灵的震撼。 当时,朱元璋给朱标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朱雄英也在身边。 可就过了一夜。 朱元璋却改了主意。 处死朱亮祖的时候,不仅要把稍稍年轻的勋臣武将喊上,更要把广州那些受到欺压的百姓们也接到应天来,让老百姓们也看看欺压他们的权贵的最终下场。 朱标当得知这个消息后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儿子,肯定又跟他爷爷悄悄的说了什么,事后,他去询问朱雄英,朱雄英也没有隐瞒朱标,大大方方承认了。 可能是感应到了自己老爹的关注。 朱雄英也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父亲,而后,甜甜一笑,便又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祖父身上去了。 “广州乃岭南重镇,咱想着,派个信得过的勋贵去镇守,保一方平安,护一方百姓。” “可咱派过去一个乌龟王八蛋!” “朱亮祖那个畜生,仗着军功,在广州横行不法,纵容爪牙害你们,抢你们的田,夺你们的财,害你们的家人,让你们有冤不能申,有苦不能说,还害死了一个清白的知县。” “今日,咱把你们接到京师,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咱大明的国法,不分勋贵平民,不分高低贵贱!敢害百姓者,就算是开国侯爷,就算是战功赫赫,也必死无疑!” 百姓们听得泪流满面,口中喊着“陛下圣明”。 而功臣勋贵们听着此时朱元璋的话,都是各有心思,想着要记住今天陛下说的话,记住今日朱亮祖的下场,以后自己要多注意一点。 只有蓝玉一人,内心想法颇为独特。 嘿,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咱要欺负也要欺负那些有权有势的,这才能显得咱威风。 “来人!把朱亮祖父子,押上来!” 禁军齐声应诺,甲叶铿锵之声响起。 片刻之后,两名身着锦绣锦袍的男子,被四名禁军押着,从午门侧门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永嘉侯朱亮祖。 此时他身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桀骜与杀气,不过也不算太过落魄,他面色红润,体态微丰,全然不像是死囚,倒像是前来赴宴的勋贵。 他身旁的儿子朱暹,同样穿着锦袍,面色惶恐,却也养得白白胖胖。 原来,自朱元璋下定决心处置朱亮祖之后,反而每日好酒好肉供应,锦衣玉食伺候,一个多月下来,朱亮祖竟渐渐忘了自己是待罪之身,甚至暗自揣测,陛下念及旧情,终究是舍不得杀他的。 这般念头,在他心中越扎越深,几乎让他确信,陛下今日召他,定是要赦免他,官复原职。 可当他被押到午门广场,看到眼前的场景时,朱亮祖彻底懵了。 广场之上,满是西征归来的武将,皆站在左侧,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而对面,一排布衣百姓,眼神怨毒地盯着他,那些面孔,他全然陌生。 更让他心惊的是,九五之尊的朱元璋此时就站在那批百姓身旁,面色冰冷,眼神如刀,直直地刺在他的身上。 朱亮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赦免,这是刑场! 他想要大喊,想要求情,可嘴早被麻布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挣扎着想要扑向朱元璋,眼中满是急切与哀求。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抬手示意禁军。 禁军上前,一把扯掉了朱亮祖口中的麻布。 麻布一落,朱亮祖立刻跪倒在地,膝行向前,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有罪,臣知罪!可臣跟着陛下南征北战,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臣曾为陛下牵马执凳,曾在鄱阳湖替陛下挡箭,陛下不能杀臣啊!” “臣是开国永嘉侯,臣是大明朝的功臣,陛下杀了臣,寒了天下功臣的心啊!” “陛下饶臣一命,臣愿卸甲归田,永不涉政,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开恩!” 他哭得涕泗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之上,鲜血直流,模样凄惨至极。 左侧的武将队列之中,年轻的将领们看着昔日威风八面的永嘉侯落得如此下场,皆是面露不忍,神色唏嘘,有人悄悄低下头,不敢直视。 而朱元璋身旁的百姓们,就算到了此时,他们也不敢直视朱亮祖。 朱元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冰冷的怒意与决绝。 “咱也不想让你死。” “可是……” “你犯了国法,不得不死。” “咱刚刚还说着,只要犯了国法,不管你是谁,都要承担罪责,谁也跑不掉。” “咱现在还能听你说这些话,是因为,你确实有功,可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给你的爵位,咱也没有收回,赏赐也没有收回,你们家照样富贵,可现在该是你承担罪过的时候了。” “咱说了给你留个全尸,咱说话算数。” “咱准备鞭死你……你也不白死,还能给的这些小兄弟们,提个醒。” 跪在地上的朱亮祖听到朱元璋这般话语,血气翻涌上头,妈的说了那么多,不还是要杀了我吗。 他猛地抬头:“朱重八……你……” 不过,接下来的死和尚他没有敢喊出口。 因为,他次子还等着继承大明朝永嘉侯的爵位呢。 自己临死之际骂痛快了,那弄不好爵位也没了,全族都没了…… “你……你……” “你不能杀我啊,我是功臣啊……” “我是大明朝的功臣啊,陛下啊……我不想死啊……” 说着说着,朱亮祖竟然痛哭流涕…… 第64章 鞭刑 3 内容加载中...... 第65章 藏智与中 内容加载中...... 第66章 真虎,假虎 内容加载中...... 第67章 一文一武 内容加载中...... 第68章 带劲的很 内容加载中...... 第69章 “对牛弹琴”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咱是蓝玉 内容加载中...... 第71章 靶子 内容加载中...... 第72章 靖江王 内容加载中...... 第73章 咱们家的功臣 内容加载中...... 第74章 老狐狸 内容加载中...... 第75章 有点变化啊 内容加载中...... 第76章 如履薄冰 内容加载中...... 第77章 手眼通天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他爷爷朱元璋 内容加载中...... 第79章 死的那个,是全责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非常人也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丧子之痛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秉公处置? 内容加载中...... 第83章 内阁首辅王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自己儿子靠得住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罚酒三杯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占城国来使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文斗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胡惟庸被抓了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给刘伯温一个交代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争执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忽悠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替罪羊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拆分中书省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四辅官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吴王殿下去拜年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细心的蓝玉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告发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谋逆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首告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搜查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点到为止 内容加载中...... 第102章 废除丞相 内容加载中...... 第103章 正规和尚 内容加载中...... 第104章 赢麻了 内容加载中...... 第105章 天要下雨 内容加载中...... 第106章 近乡情更怯 内容加载中...... 第107章 无奈的朱元璋 内容加载中...... 第108章 谁先动的手 内容加载中...... 第109章 咱没笑 内容加载中...... 第110章 洪武定制 内容加载中...... 第111章 打小就聪明 内容加载中...... 第112章 洪武十五年 内容加载中...... 第113章 耐心 内容加载中...... 第114章 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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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加载中...... 第158章 召入宫来尽孝 内容加载中...... 第159章 跟着咱几年了 内容加载中...... 第160章 找到了靠山 内容加载中...... 第161章 不给咱面子 内容加载中...... 第162章 抗旨? 内容加载中...... 第163章 蓝玉归京 内容加载中...... 第164章 他扛不住事 内容加载中...... 第165章 想当然 内容加载中...... 第166章 墙头草 内容加载中...... 第167章 迷魂汤 内容加载中...... 第168章 局外人 内容加载中...... 第169章 犒赏三军? 内容加载中...... 第170章 写个条子 内容加载中...... 第171章 勃勃生机 内容加载中...... 第172章 兵器局 内容加载中...... 第173章 口头禅 内容加载中...... 第174章 水车炉 内容加载中...... 第175章 夜不归宿 内容加载中...... 第176章 恐有不测 内容加载中...... 第177章 咱的保儿 内容加载中...... 第178章 医闹上线 内容加载中...... 第179章 添什么乱 内容加载中...... 第180章 今年桃花开得早…… 内容加载中...... 第181章 马皇后的三个儿子 内容加载中...... 第182章 烈火烹油 内容加载中...... 第183章 鸳鸯报 内容加载中...... 第184章 曹国公的傲气 内容加载中...... 第185章 遗言 内容加载中...... 第186章 对线 内容加载中...... 第187章 安抚 内容加载中...... 第188章 孤来接你们了 周虎说完话以后,沈文瑞没有再吭声。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咬了咬牙,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周虎,又看了一眼蒋瓛,目光里满是愤怒、委屈和不甘,可他终究是个明白人。 跟锦衣卫讲道理,无异于跟石头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方才坐的那把椅子前,缓缓坐了下去,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 锦衣卫虎视眈眈,原本还群情激愤的民间郎中们,喋喋不休的言语也都停下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锦衣卫们在屋子里穿梭,动作麻利而粗暴。 他们将桌上的药方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叠好,放进木箱里,又将架子上的药材一包一包地扯下来,一一清点、登记、封存。 脉案、记录、手札,所有的纸张,所有的墨迹,全都装进了箱子里,贴上了封条。 封条是白色的,上面盖着锦衣卫的朱红大印,触目惊心。 几个民间郎中站在那里,面色惨白,嘴唇发抖……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只是来治病的啊……” 没有人回答他。 刘恭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是太医院院正,他知道皇帝的规矩。 皇帝让你治病,治不好,就是你的错。 不管你尽力没尽力,不管你用心没用心,结果就是结果。 一个多时辰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查封完毕。 蒋瓛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冷声道:“所有人,起身,跟我们走。” 锦衣卫们上前,将郎中们一个个从椅子上拉起来。 一行人被押出曹国公府,穿过长街,穿过巷口,穿过城门,一路往北。 最终他们被关进了锦衣卫中的一间牢房中。 这间牢房在整座诏狱中面积最大的一间通间。 周虎走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进去了,他朝看守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没有杀威棒,没有下马威,没有那些让人皮开肉绽的见面礼。 门锁上了。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声音像开了锅一样涌了出来。 “这……这是哪里?” “诏狱。”刘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不是管谋反罪犯的地方,咱们就是治病呢郎中,怎么,还……能关进这样的地方。” “对啊,我们又不是朝廷的人!我们没有吃朝廷一粒粮,没有领朝廷一分俸禄啊……” “没有治好病,也不能偿命啊……” 郎中们又开始表达起了自己的不满。 刘恭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太医院的医官们也都沉默着,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发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气窗里透进来的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快到正午了。 没有人来送饭,也没有人来提审。 只有看守的锦衣卫偶尔从通道里走过,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紧接着,是蒋瓛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都让开,把路清出来。”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比蒋瓛的更沉稳,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压:“太孙殿下到了,都打起精神来。” 那是毛骧的声音。 锦衣卫指挥使,洪武朝的第一任锦衣卫掌印官,蒋瓛的顶头上司。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中。 可今天,他亲自来了。 牢房里的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刘恭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整了整衣冠。 通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几个人影出现在铁门的栅栏后面。 当先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上束着玉冠,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的身后跟着毛骧和蒋瓛,两人一左一右,面色恭敬,在这两人后面,乌泱泱还跟着几十号锦衣卫中的百户,千户。 朱雄英站在铁门前,目光透过栅栏,扫过牢房里那些或坐或站的面孔。 他看见了刘恭,看见了沈文瑞,看见了那些满脸惊恐和期待的民间郎中。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开门。” 蒋瓛连忙上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最大的那把,插进铁锁里,“咔嚓”一声,锁开了。 朱雄英迈步走了进去。 “诸位先生,” “孤来接你们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牢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郎中喜极而泣,眼泪夺眶而出。 那个年轻的郎中更是忍不住哭出了声,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恭站在原地,看着朱雄英,嘴唇哆嗦了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殿下……臣……” “刘院正,辛苦了。孤说了,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刘恭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哽咽:“殿下大恩,臣……臣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朱雄英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又看向郎中们。 “诸位先生,都跟孤走吧。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了,孤送你们回去。” 郎中们纷纷应声,一个个喜形于色,争先恐后地往牢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身材稍胖的郎中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朱雄英,一脸为难地说:“殿下,草民……草民的东西还在锦衣卫的库房里呢。那些医书、药材,都是草民吃饭的家伙,攒了大半辈子的……” 朱雄英转过头,看了蒋瓛一眼。 蒋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孙殿下放心,臣这就带人去库房,将诸位先生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领出来,一件不少,完璧归赵。”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去…… 第189章 不够看啊 朱雄英走出牢门,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的郎中们鱼贯而出,一个个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恭走在最后面,脚步有些虚浮。 出了锦衣卫诏狱的大门,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几个郎中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中气有远处炊烟的味道、有市井生活的嘈杂,不再是牢房里那股潮湿发霉的腐臭味。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转过身,看着这些被关了几个时辰、形容憔悴的郎中们,声音不大却清晰:“诸位先生,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又受了惊吓,孤已经在附近安排了一处宅子,供诸位歇息。” “明日一早,孤派人送诸位返程。太医院的诸位,先回太医院复命,不过诸位放心,孤已经跟皇爷爷说过了,不会有事的。” 郎中们纷纷躬身道谢,有的甚至要跪下磕头,被朱雄英连忙扶住。 刘恭却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等其他人都被道承带着往巷口走去,才慢慢走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殿下……这事……真的就结束了吗?” 朱雄英转过头,看着刘恭那张依然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藏着的深深的不安。 他知道刘恭在怕什么,别人没啥事了,可他不一样啊,他可是当着朱元璋的面立下了军令状。 曹国公死了,他的脑袋还悬在半空中。 朱雄英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而肯定:“刘院正,这事已经结束了。” “皇爷爷那边,孤和皇祖母已经说通了。不会再有人拿曹国公的事问你的罪。你回去好好歇几日,把身子养好。太医院那边,还指着你呢。” 刘恭听着朱雄英的再次保证,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放了一点。 “殿下大恩大德,臣……臣这辈子,做牛做马,无以为报。” “回去吧。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了。” “是,殿下。” 刘恭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跟着那几个太医院的医官,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望着刘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正要上马车,道承匆匆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陛下和太子殿下已经动身去曹国公府了。宫守义公公带着圣旨,先一步去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弯腰上了马车:“走,去曹国公府。”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朱元璋那句“朱雄英,你闭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这次险些酿成大祸,惨案。 还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原本以为凭着朱元璋对自己的宠爱,凭着自己在皇爷爷心中的分量,即便皇爷爷暴怒,他也能劝住,能扭转局面。 可事实证明,面对暴怒的朱元璋,自己终究是不够看啊。 这要是用了沈先生的方案,李文忠走了,那一定会把这些郎中,太医判一个投毒罪啊。 在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面前,帝王的理智会被彻底吞噬,那份暴怒与偏执,根本不是凭借亲情就能劝服的。 若不是马皇后及时入宫,硬生生按住了朱元璋的怒火……那后果是极其可怕的。 而此时的曹国公府。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换成了白色,在风中轻轻摇晃,门楣上挂着白布,挽联还没有来得及写,只有一片素白,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府里的下人们个个穿着素服,腰间系着麻绳,脚步匆匆,面色凝重,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 李景隆站在府门口,已经换了全套的孝服,头上的孝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远处,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行来。 当先的是宫守义,穿着一身太监袍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各捧着托盘,上面放着王冠、玉带、朝服等物。 再往后,是一队銮仪卫,旌旗招展,肃穆庄严。 李景隆连忙迎上前,在府门口跪了下来。 宫守义走到他面前,展开圣旨,声音高亢而庄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李景隆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动不动。 “曹国公李文忠,朕之甥也。幼失所怙,依朕以长。年十二而从戎,十九而将兵。南平闽浙,北定中原。战功卓著,威震华夏。朕赖其力,以有天下。其忠诚之志,勇武之姿,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 “方期永年,为国家柱石。讵意一疾不起,遽尔长逝。朕闻讣震悼,悲恸曷胜。追念勋劳,宜隆恤典。兹特追封为岐阳王,谥武靖。遣官致祭,以王礼葬之。凡丧葬之仪,悉从优厚。呜呼!生死虽曰天命,而哀戚实出朕心。灵其有知,尚克歆享。” 宫守义念完,将圣旨合拢,双手递给李景隆,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安慰:“世子,请节哀。陛下说了,岐阳王的丧事,一切按亲王之礼操办,不吝费用。陛下还说了,他会亲自来看岐阳王最后一眼。” 李景隆双手接过圣旨,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声音沙哑:“臣……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宫守义弯腰将他扶起来,轻声道:“世子,先给王爷换装吧。陛下估摸着也快到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捧着圣旨,转身走进府里。 卧房里,窗外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榻上。 李文忠躺在那里,面容安详,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素白内袍,等待着最后的那套王服…… 李景隆走进来,将圣旨放在案上,走到床前,跪了下去。 几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绣着金丝龙纹的亲王朝服,赤色的蟒袍、玉色的腰带、镶嵌着宝石的王冠。 她们站在床边,看着李景隆跪在那里,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景隆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给父亲换装吧。”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为李文忠换上那套亲王朝服…… 李景隆看着父亲,眼泪又涌了上来。 换了王服的李文忠,像变了一个人。 那张苍白的脸在赤色蟒袍的映衬下,竟然有了几分生气,像是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睁开眼睛,喊一声“九江”。 李景隆跪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世子,陛下……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口了!” 李景隆连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整了整孝服,快步往外走。 府门外,一辆朴素的马车刚刚停下。 车帘掀开,朱元璋弯着腰走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是没站稳。 朱标跟在后面,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父皇,您慢点。”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大步往府里走。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朱标都有些跟不上。 可走了几步,他又慢了下来,像是在害怕什么,像是在抗拒什么。 李景隆跪在府门内,额头触地:“臣李景隆,恭迎陛下。” 朱元璋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第190章 洪武十七年 停放李文忠遗体的正堂,设在曹国公府的中堂。 这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平日里是李文忠接待贵客的地方。 如今,这里已经改成了灵堂。 四壁挂满了白色的布幔,在从门口灌进来的微风里轻轻飘动。 堂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供着香炉、烛台和果品,香烟袅袅升起,在白色的布幔间缠绕、消散。 长案后面,是一副尚未完成的挽联,墨迹还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灵柩停放在长案后面,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还没有合盖。 李文忠躺在里面,已经换上了追封岐阳王后的亲王朝服。 几盏长明灯放在灵柩四周,灯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灵柩旁,跪着一群人。 曹国公夫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抽噎,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她的身边,是李文忠的几个妾室,一个个哭得眼睛红肿,头发散乱,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趴在灵柩边上,手扶着棺木,不肯松开。 几个孩子跪在后面。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穿着白色的孝服,有的在哭,有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这悲伤的气氛吓住了,也跟着哇哇地哭。 整间正堂里弥漫着香烛的气味、泪水的咸涩,和一种说不出的、令人窒息的悲伤。 而这边,朱元璋,带着朱标,在李景隆的引领下前往灵堂。 远远地,就听见了哭声。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到了正堂门口,他看见了跪在门前的曹国公夫人和孩子们。 而这边,曹国公夫人带着家眷跪地迎接,朱元璋安抚一番后,便径直朝着堂内走去。 长明灯的火焰跳了跳,又稳了下来,将灵柩里那张安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站在那里,看着灵柩里的人,看了很久。 那张脸,他看了四十多年。 从一个小小瘦瘦的孩子,看到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看到一个气宇轩昂的将军,看到一个稳重深沉的国公。 他看着这张脸从稚嫩到成熟,从成熟到沧桑。 “保儿……”朱元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咱来了。咱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你睁开眼看看咱。” 灵柩里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保儿,你这一辈子,辛苦了。” “到了那边,见到你爹,见到你娘,替舅舅问个好。” ……………… 朱元璋就这样站在灵柩旁,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最后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框上…… “父皇……”朱标轻声唤了一句,伸手扶住朱元璋的胳膊。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腊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却依然带着几分沙哑:“九江呢?叫他过来。” 李景隆一直跪在院子里的台阶下,听见传唤,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朱元璋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臣在。”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父亲这一辈子,没给咱丢人。他十二岁跟着咱上战场,十九岁领兵,打了一辈子的仗,立了一辈子的功。他是咱大明的曹国公,是咱的岐阳王,是咱的好外甥。”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他走了,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你的弟弟妹妹,你的母亲,都要靠你了。” 李景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使劲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臣……臣一定不负陛下厚望。” 朱元璋看着他,又道:“你跟你父亲不一样。你父亲是从马上杀出来的,你还年轻,没上过战场。” “可咱听蓝玉说,这大半年你练得不错。好好跟着蓝玉学本事,别给你父亲丢人。” “还有。” “你跟太孙走得近,这是你的福分。你跟着他,好好干,别有二心。你父亲临走前嘱咐你的话,一定要记住。” 李景隆赶忙应道:“臣记住了。臣一定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朱雄英走到了院门口。 朱元璋看见朱雄英,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变。 那变化很微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孙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愧疚。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奉天殿里,自己冲着孙子吼的那句话,“朱雄英,你给咱闭嘴!”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训斥玉哥儿。 从这孩子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对他大声说过话…… 正在朱元璋想着今日早晨的事情时,朱雄英已经走了过来,在朱元璋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见过父亲。” ………………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应天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色之中。 岐阳王李文忠的丧事,按亲王之礼操办。 朱元璋亲自下旨,辍朝三日,文武百官皆须吊唁。 前来曹国公府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从早到晚,府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龙。 朱元璋亲自写了祭文,遣官致祭。 祭文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在场的人无不落泪,连那些平日里铁石心肠的武将,也红了眼眶。 原本应天城里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各家各户都在忙着置办年货、贴春联、扫尘除旧,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可李文忠去世的消息一传开,整座城的气氛都变了。 朱元璋下了一道旨意,今年京城,所有官员、所有衙门,所有吃公粮的小吏,一律不准过年不许贴春联,不许放鞭炮,不许宴饮,不许张灯结彩。 谁要是敢违抗,以不敬之罪论处…… 在这种悲痛的氛围中,洪武十七年到了…… 第191章 孙臣 洪武十七年,岁在甲寅,本该是万象更新的太平新岁,却因祁阳王李文忠的骤然离世,让整个应天府都沉在一片肃寂悲戚之中。 时光荏苒,转眼已到正月初七。 这一日,是李文忠出殡的日子,太子殿下亲自前往送行。 应天府城,万籁俱寂。 街头巷尾的官员百姓,皆素服素冠,家家户户撤去了春联与红灯笼,连平日里最是热闹的年货摊子,都少了许多吆喝。 这一年,皇家无新年,民间亦无年味。 朱元璋“以一人之心夺天下人之心”,将自己的丧亲之痛,化作了整个京城的停年哀悼。 而这个消息通过快马、塘报,传向万里江山的每一个角落。 各地藩王、镇守将领,州县官员,纷纷上表吊唁。 大本堂还没开课。 朱雄英得了这几日空闲,每日除了请安,便待在东宫里琢磨他的刚炼出来的钢。 书房中,朱雄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卷起来的钢管。 那是用新炼出来的钢,经过反复锻打、卷制、焊接做成的一根枪管雏形,长约两尺,内径约一寸。 表面泛着暗青色的光泽,光滑而冰冷,隐隐能看见锻打留下的纹路,像树木的年轮。 他对着光眯着眼睛看内壁,还算光滑,没有明显的气泡和裂纹。 他放下钢管,又拿起旁边一块锻打过的钢板,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叮”声。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几个月的心血没有白费,新钢比兵器局的东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虽然达不到百炼钢的级别,但却能够把此时的火器水准提高一个台阶了。 最重要的是,跟着朱雄英的这些工匠们,一起摸出了配比,有了准确的配比,也有了大幅度推广的可能。 正在,朱雄英仔细琢磨的时候,道承走入了书房,躬身道:“殿下,周虎周千户来了,说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殿下动身。” “好。” 朱雄英放下手里的钢管,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便朝外走去。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没有戴冠,只束了一根玉簪,看着像个寻常的富家小公子。 等到朱雄英离开皇宫不久后,消息也传到了朱元璋的耳中。 此时的朱元璋,正在跟朱标一起干活。 宫守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朱元璋身边弯下腰,低声道:“陛下,太孙殿下出宫了。周虎陪着,往城外去了。” 朱元璋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出宫了?” “怎么没跟咱说一声?” 宫守义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放下笔,转过头看向朱标。 朱标正低头看文书,感觉到父皇的目光,抬起头来。 “标儿,”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闷闷的意味:“玉哥儿出宫,你知道不?” 朱标放下笔,轻声道:“父皇,玉哥儿昨夜就跟儿臣说了。今日出城一趟,他说晚饭前一定回来。” 朱元璋“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低头看奏疏。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又抬起头,看着朱标:“标儿,你说……你儿子是不是跟咱生分了?” “父皇何出此言?” 朱元璋把笔往笔架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以前这孩子出宫,总要跑到奉天殿来,跟咱说一声。这次,咋不吭声了……” “还有,这半个月,咱都有这种感觉。每天照样来请安,可请完安就走了,不多待。” “咱叫他来奉天殿练字,他说功课忙。咱叫了他两三回,他都没来啊。” 他盯着朱标,像是在求证什么:“你说,他是不是因为上次咱训了他,心里头有疙瘩了?” 朱标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父皇,玉哥儿这孩子不记仇。他知道您是因为曹国公的事心里难受,不会往心里去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显然不太信。 中午,朱标回东宫用膳。 朱元璋去坤宁宫用膳。 各人找各人老婆吃饭去。 马皇后在曹国公家待了大半个月,回到宫中后,精力差,脸色苍白,朱雄英便每日都带着刘恭过去请脉,幸亏,马皇后并无什么大碍,休息了几日后,精神头便也恢复了。 朱元璋到了坤宁宫后,马皇后已经准备好了午膳。 朱元璋走进去,在马皇后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是闷闷地坐着。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好,便问:“怎么了?谁惹你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妹子,咱问你个事。” “说。” “你说……玉哥儿这孩子,是不是记恨咱了?” “咱怎么觉得,他都不喜欢咱了。” 马皇后微微一愣:“不喜欢你?怎么这么说?” 朱元璋把方才对朱标说的那番话又搬了出来,玉哥儿出宫没跟他打招呼,请安不多待,叫来奉天殿也不来,叫了好几回都不来。 “妹子,咱不就是那天训了他一句嘛。咱也是因为保儿走了,心里头难受,一时没忍住。咱后来也后悔了,可咱拉不下脸去跟他说。他倒好,直接就不跟咱亲了……” 马皇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朱元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重八,这不是正好的吗?” 朱元璋愣住了:“什么正好?”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经常说,咱们不是寻常人家。” “既然不是寻常人家,那你也不是寻常的爷爷,他也不是寻常的孙子。你们就这样生分一点,挺好的。” 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妹子,你这话说的,咱可就不爱听了。” “咱虽然是皇帝,可在家里,咱就是他爷爷。咱朱家,虽然是天家,可咱家里的爷孙关系、父子关系,跟寻常百姓家是一样的……” “重八,你这话说得真对。那我问你——那日,你孙子、你儿子在奉天殿里劝你的时候,你喊着你孙子的名字,说‘朱雄英,你给咱闭嘴’。” “你叫‘朱雄英’的时候,你是把他当成了你的孙子玉哥儿,还是把他当成了你的臣子?” 第192章 这不是咱想要的 朱元璋听着马皇后的话,一时之间有些哑然。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味,愣在那里,像个被人戳中了心事却不肯承认的孩子。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着急,只是站起身,朝饭桌那边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语气平和得像在哄小孩:“行了,重八,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朱元璋闷闷地“嗯”了一声,跟着走过去,在饭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盆热粥,几块蒸饼,简简单单的。 马皇后拿起碗,舀出一碗热粥,递到朱元璋面前。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在暖阁里弥漫开来。 朱元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索然无味。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没滋没味的,干脆放下碗,把筷子也搁下了。 “妹子,” “咱可是一直把玉哥儿当大孙的。他本来就是咱大孙,你方才那句话,说得不对。” “咱当时是生气,咱要杀了那些太医,让他们给保儿偿命。标儿和玉哥儿俩人一直在劝咱,咱心火气上来了,才那样说的。不是不把他当孙子。” 马皇后正在给自己盛粥,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合着你刚刚不说话,不是觉得我的话正确,而是一直在想着怎么反驳我呀?” “咱不是反驳你,咱说的是事实。” “咱当时就是气急了,口不择言。咱心里头,什么时候不把他当孙子了?” 马皇后没有接话,端起自己的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不急不躁,像是在等朱元璋把话说完,又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朱元璋见她不说话,又继续道:“妹子,你说生分一点挺好的,可咱不觉得好。咱就想让他跟以前一样,喊咱皇爷爷,跟咱说说话。咱虽然是皇帝,可在家里,咱就是他爷爷。他要是因为咱训了他一句,就跟咱生分了,那咱心里头能好受吗?” 马皇后放下粥碗,看着他:“重八,你说得对。他是你的大孙,可他还是你的臣子。你们生分一点,他自然而然就不会去过多地要求你、指望你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去做一些事情。这不挺好的吗?” “不好。这不好。” 马皇后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喝她的粥。 她的态度很明确,这就是你想要的。 朱元璋坐在那里,看着马皇后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心里头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粥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咱说了,这不是咱想要的!” 他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马皇后没有抬头,也没有叫住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粥碗,纹丝不动。 朱元璋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可最终还是没有,大步跨出门槛,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马皇后这才抬起头,望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说话就说话嘛,刺挠什么呢?” “急什么眼呢?” “年龄这么大了,火气倒是比之前还大呢。” “当了皇帝以后,耳朵里就是不愿意听真话了。”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将鬓边那些白发照得格外刺目。 城外,二十里。 一辆朴素的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前后簇拥着十几名锦衣卫,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道承骑着马走在车旁,周虎走在最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配比数字。 铁料、炭火、炉温、鼓风量…… 这些东西像一串珠子,在他脑子里串来串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马车拐进一条岔路,又走了几里,穿过那道狭窄的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平坦的谷地还是老样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溪,溪水哗哗地流着,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可院子不一样了。 原来的小院被扩建了好几倍,围墙加高了,里面搭起了好几间大工棚,棚子下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 院子里人来人往,几十号工匠穿梭其中,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锻打铁料,有的在调配矿石,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之所以这般热闹,那就多亏自家舅公赞助。 拉着脸面去要人,拿着战利品发工资…… 朱雄英下了马车,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几个月前,这里还只有几座炉子和六七个匠人。 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小有规模的作坊了。 三十多个匠人,分成三个小组,干四个时辰,休息八个时辰,几乎不停歇。 “殿下,您来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工棚里快步走出来,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脸上沾着炭灰,额头上沁着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此人姓赵,名柱,是蓝玉出面请吃饭,请喝酒,这才让负责兵器局的郭英批的条子,从而来挖来的年轻匠人。 他爹是老匠人,传了一手好手艺,赵柱从小跟着爹打铁,天赋高,脑子活,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干活,总想着怎么改进工艺。 这大半年来,赵铁柱是朱雄英最得力的助手。 炉子的改进、配比的调整、锻打的工艺,他都有参与,而且经常能提出一些朱雄英没想到的点子。 两人一个懂原理,一个懂手艺,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批新钢怎么样了?” 赵铁柱擦了把汗,眼睛亮晶晶的:“殿下,您来得正好。您上次说的那个配比,我们又试了两炉,第三炉成了!硬度比上一批高了将近四成,韧性也没降多少。您来看看。” 他领着朱雄英走进最大的那间工棚。 棚子里面热气腾腾,几座炉子烧得正旺,风箱呼呼地响。 靠墙的长案上,摆着几件新打出来的东西。 赵铁柱走到案前,拿起一根约莫三尺长的铁管,双手递给朱雄英。 那铁管通体暗青色,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内壁笔直,口径约莫两分。 管身前端有一个小小的凹槽,用来插火绳,后端有一个药池。 “殿下,这是按您画的图做的鸟枪枪管。”赵铁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用的是新钢,比咱们之前打的那些强多了。” 朱雄英接过枪管,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叮”声,余音袅袅。 他把枪管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内壁,光滑,笔直,没有气泡,没有裂纹。 他又掂了掂分量,比铁管轻了不少,可硬度更高…… 第193章 铺子不小啊 “赵师傅,这钢的配比,你们最后定的是多少?”朱雄英把枪管举到眼前,一边眯着眼看内壁,一边问道。 “殿下,百斤铁料,加两成湖广来的那种黑矿石,再加半成石灰。炉温烧到铁水发白,杂质浮上来用铁棍扒掉。反复锻打七次,折叠加锤,一层一层地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试过加三成黑矿石,硬度更高,可太脆了,锻打的时候容易裂。加一成半,韧性好,可硬度又上不去。两成是最合适的,不软不硬,做铳管正好。” 朱雄英点了点头,把枪管放在案上,又拿起旁边那根三眼铳。 赵柱眼睛一亮,指着焊口道:“殿下,按照您说的那个‘搭接法’,我们试了十几回,终于成了。两根管子接口处错开半寸,重叠在一起,用高温烧到半熔,然后一锤一锤地锻合。这样焊出来的接口,比管子本身还结实。小的用锤子砸过,焊口不开,管子先裂。” “好。” 朱雄英又在工棚里转了一圈,查看了几块已经锻打好的钢板,每一块都拿起来掂一掂、弹一弹、看一看。 他看得很仔细,问得很详细。 赵柱一一回答,旁边的几个年轻匠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 道承站在工棚门口,手里端着茶盏,等着朱雄英歇息时递过去。 周虎站在院子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按在刀柄上,一刻不敢松懈。 “殿下,这新钢做出来的枪管,比兵器局的那些强了十倍不止。”赵柱拿起那根鸟枪枪管,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可惜咱们没有火药,不然臣真想试试它的威力。臣估摸着,装药量能比原来多三成,射程至少能远一半。” 朱雄英接过枪管,又看了看,道:“火药的事,孤来想办法。你们先把配比、工序都定下来了……” 赵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干劲十足。 朱雄英又在工棚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块锻好的钢板弹了弹,又放下,忽然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不是他们带来的那十几匹马,而是更多的马,蹄声密集得像擂鼓,从谷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沉闷而厚重,是一辆不小的马车。 道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转头朝院外望去。 周虎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院门方向。 而其他的锦衣卫也纷纷朝外而去,查看情况。 朱雄英也听见了,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手里的钢坯,转身朝院外走去。 院门外的,一队人马正缓缓停下。 当先的是一辆青帷马车,看着朴素,可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马具都是上等皮革打制的,车帷用的是厚重的青色绸缎,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人影。 马车前后簇拥着三四十号劲装骑士,皆带兵刃,个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 马车左侧,一人骑在马上,正是蒋瓛。 马车右侧,也有一人骑着马。 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武将常服,腰间佩着一把没有装饰的长刀,骑在马上腰杆笔直,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正是武定侯郭英,洪武朝开国功臣,郭子兴的侄子,早年便跟随朱元璋征战,战功赫赫。 如今负责宫廷守卫,兼管兵器局、火器局,督管天下火器建造。 他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为人谨慎,从不越权,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他的一句口头禅,“我只管兵器营造,宫禁防卫,其余不问。” 而朱元璋对其评价唐之尉迟敬德不汝过也。 此刻,郭英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山谷四周的地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马车停稳后,蒋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躬身拉开了车帘。 郭英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站在马车另一侧。 车帘掀开,朱元璋弯着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头发简单地束着。 朱元璋站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被扩建了好几倍的院子,里面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微微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郭英,又看了看蒋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们:“这……怎么搞这么大?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阵仗,锦衣卫什么都不知道吗?” 蒋瓛知道这是问自己的。 当下赶忙低头回话:“陛下,您不是曾经说过,太孙殿下的事情,不用朝你禀告吗?” 朱元璋闻言,忽然想来这一茬事了。 当下,也只是点了点头。 朱元璋迈步朝院门口走去,目光穿过敞开的院门,看向里面。 院子里,朱雄英正拿着一根枪管,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内壁。 他背对着院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赵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记着配比的木板,正在说着什么。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根枪管上,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朱雄英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根枪管,下意识地朝院外看去。 枪管的方向,正好对准了院门口。 对准了朱元璋。 朱雄英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手一抖,把枪管塞进了赵柱怀里,赵柱被他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接住枪管,差点没拿稳。 周虎,道承以及跟着来的锦衣卫护卫们都已经跪下了。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快步朝院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可走到朱元璋面前的时候,又慢了下来,站定,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心虚:“孙儿……孙儿参见皇爷爷。皇爷爷,您怎么来了?” 院子里的工匠们这时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慌忙跪倒在地…… 朱元璋站在院门口,目光从朱雄英身上移开,扫过整个院子,那些工棚,那些炉子,那些跪了一地的工匠,那些堆在棚子下面的铁料和半成品。 然后,他看着朱雄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咱的大孙子啊,” “搞的这打铁铺子,不小啊。” 朱雄英低着头,不敢接话。 院外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朱元璋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的水车还在缓缓转动,哗哗的水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 第194章 别往心里面去 朱雄英心里面非常忐忑啊。 他搞得这一出,成规模化的作坊,可以打造火器,甲胄,还是脱离官方的一种监管下的机构。 换做旁人,这都有造反嫌疑了。 甚至,就连边塞之地的秦王,晋王,燕王等人,要是搞出秘密机构打造不在官方监管记录下的甲胄,火器,这大帽子立马就能扣上。 不过,这个内心的忐忑,也就出现片刻。 妈的,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了。 造反,造谁家的反,造谁的反。 自己是朱元璋的大孙子啊。 谁说,自己在琢磨火器,琢磨甲胄的,明明自己这是给皇爷爷制作宝剑,顺便,才弄出点钢来,玩一玩。 纯属爱好。 个人爱好。 铺子那么大,原因很简单,家里面有这条件…… 不过,朱雄英心里面也有些疑惑。 自己皇爷爷那么忙。 怎么……有时间跑出来玩啊。 原来,朱元璋从坤宁宫出来后,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才回到奉天殿,而这个时候,朱标朱标已经用完了午膳,正坐在下首批阅文书。 朱元璋在奉天殿中,召见了臣子,说了一些事情后,便再也坐不住,他对朱标说,自己累了,要先休息一会儿,让太子今日加个班,而后,他就召了郭英,蒋还,出城来了。 是专门来找朱雄英玩呢。 没想到,还真的有意外收获。 “来,带着爷爷转一转。看看你这铺子里都有啥东西。” 朱雄英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是,皇爷爷。孙儿带您看看。” 他走在前面,朱元璋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最大的那间工棚。 工棚里热气腾腾,几座炉子烧得正旺,风箱呼呼地响。 朱雄英走到长案前,拿起那根鸟枪枪管,双手递给朱元璋:“皇爷爷,这是孙儿和匠人们用新钢打的鸟枪铳管。比兵器局的轻,可硬度更高。” 朱元璋接过枪管,在手里掂了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东西,确实比兵器局的好。 他虽然不懂炼钢,对兵器的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他又拿起旁边那根三眼铳,看了看焊口,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阵,没有说话。 “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琢磨出来的?” 朱雄英摇了摇头:“孙儿只是说了些想法。真正动手的,是赵师傅和这些匠人们。配比、火候、锻打的工艺,都是他们一炉一炉试出来的。” 朱元璋没有跟他说话,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匠人,心里头有了数。 郭英这时走上前,从那堆铁料中拿起一块锻打好的钢板,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身走到赵柱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急切:“这钢,你们是怎么弄出来的?” 赵柱被武定侯这么一问,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回……回侯爷的话,配比是百斤铁料加两成黑矿石、半成石灰,炉温烧到铁水发白,锻打七次,折叠加锤……” 郭英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转过头,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道:“陛下,这钢的品质,比兵器局目前能造出来的最好的钢,还要高出三成。”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朱雄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自己这大孙子,真是给自己惊喜不断啊。 “咱的剑,是不是也是在这里打的?” 朱雄英点了点头:“是,皇爷爷。那柄剑就是在这里打的。当时孙儿只是想给皇爷爷打一柄剑,没想到炼出来的钢品质不错,便留了些料子,让匠人们继续试。试来试去,就试出了现在这个配比。”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工棚,看着那些炉子、铁料、工具,看着那些跪在地上、面色惶恐的匠人,看着自己的大孙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郭英。” 郭英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朱元璋指了指这个工棚,又指了指整个院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个地方,以后你来监管。太孙要什么,你给他准备。铁料、炭火、匠人,只要他开口,你想办法弄来。不要让蓝玉再跑前跑后了,他也挺忙的。” 郭英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臣遵旨。” 随后,朱雄英又带着朱元璋在这工坊又转了转,不过,朱元璋的心思好像不在这上面,看了一会儿后,便开口对朱雄英说道:“玉哥儿,走吧。该回去吃晚饭了吧?” 朱雄英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轻声道:“皇爷爷,孙儿才刚到不到半个时辰……”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你路上花的时间就够长了。这会儿再不回去,赶到宫里天都黑了。走吧走吧。” 朱雄英无奈,只好点了点头。 朱元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郭英:“对了,这个地方,你给咱看好了。别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也别让这里的东西流出去。” 郭英躬身道:“陛下放心,臣明白。”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朝院外走去。 朱雄英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坊,轻轻叹了口气,今天什么活都没干成啊。 出了院子,朱元璋走到马车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朱雄英,指了指马车:“上来。跟咱坐一辆。” “是,皇爷爷。” 两人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朱雄英坐在他对面,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马车颠簸了一下,朱元璋睁开眼睛,看着朱雄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 “玉哥儿。” 朱雄英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皇爷爷,什么事?” 朱元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年前的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朱雄英愣了一下:“爷爷,什么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就是那天,你跟你爹在奉天殿劝咱,咱没听,还训斥了你。咱说‘朱雄英,你给咱闭嘴’……那个事。” “皇爷爷,孙儿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真的不在意。 朱元璋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 第195章 下馆子 马车辘辘地行驶在官道上,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的手还覆在朱雄英的手背上,没有收回。 朱雄英低着头,看着那只手,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了朱元璋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愣住了。 朱元璋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祖父的慈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后悔,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朱雄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在皇爷爷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朱元璋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坐在御案后、目光如炬、一言九鼎的皇帝,是那个拍着桌子骂人、摔了茶盏又哈哈大笑的老人。 他以为皇爷爷永远不会低头。 可此刻,他看见了。 虽然朱元璋没有多说太多,可表情却出卖了他。 朱雄英愣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元璋注意到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收回手,靠在车壁上,别声音闷闷的:“玉哥儿,这样看着咱干啥?” 朱雄英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轻声道:“爷爷,年前的事情,孙儿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没有?你嘴上说没有,可你心里头有没有,咱不知道?” “爷爷,孙儿真的不会因为那件事有什么想法。爷爷也别往心里去。您是孙儿的爷爷,您训孙儿几句,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朱元璋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可这些日子,你怎么跟爷爷生分了?” 朱雄英心里头一紧,连忙道:“爷爷,孙儿跟皇爷爷亲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分呢?爷爷您想多了。” 他嘴上这样说,可心里头却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嘀咕,以后,自己慢慢长大了,要摆放位置,别太跳脱,不然,真会闯下踏天大祸…… 朱雄英心里头翻江倒海,脸上却纹丝不动,保持着恭敬而温和的表情。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过了半晌,他才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行吧。你说是就是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朱雄英也不敢再开口,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马车入了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朱雄英以为马车会直接回宫,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忽然,马车停了。 朱元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转过头看着朱雄英,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玉哥儿,你还没吃过民间厨子的菜吧?” 朱雄英愣了一下,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朱元璋:“皇爷爷,您的意思是……” “下车。”朱元璋说着,自己先弯着腰站了起来,掀开车帘,踩着踏板下了马车。 朱雄英连忙跟着下去。 原来他们的马车正停在一座酒楼边。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新安馆”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门前的柱子上挂着一副木刻对联,上联:徽味三千融一灶,下联:新安馆内第一家,酒馆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干净的青布短褐,肩上搭着白手巾,笑脸迎客。 朱元璋站在酒楼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朱雄英跟在后面。 蒋瓛、郭英,周虎,道承四人也一同走进。 酒楼里,客人不多。 一楼散座坐着三四桌客人,有的穿着绸缎袍子,有的穿着细布衣裳,见门口进来一位穿着玄色常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俊秀少年,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店小二眼尖,一眼就看出了这一老一小两位的气派,只怕来头不小。 小二连忙迎上来,腰弯得低低的,笑容满面:“二位客官,楼上雅间请!楼上清静,视野好,能看半条街的夜景。” 朱元璋点了点头,跟着小二上了楼。 蒋瓛、郭英,周虎,道承四人,就这样被小二当做了随从,一同引领着上了楼。 朱雄英跟在朱元璋后面,目光扫过楼梯两侧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是些徽州山水的图景,笔墨虽不算上乘,倒也雅致。 二楼雅间,不大,却布置得干净,二人坐下后,小二端上茶来,一边倒茶一边笑着问:“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咱们新安馆是徽州菜老字号,厨子是歙县请来的,做了二十年的徽菜。” 朱元璋开口就来,点了几个招牌菜,就这样一个轻车熟路的架势,朱雄英心中就断定,自己爷爷应该没少来。 小二连连点头,记下了菜名,又笑着问:“客官,要不要来壶酒?咱们有上好的徽州米酒,还有从绍兴运来的黄酒。”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喝酒。上菜吧。”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朱雄英坐在对面,也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敢出声。 过了片刻,朱元璋放下茶盏,看着朱雄英,忽然开口,语气比在马车里又缓和了几分:“玉哥儿,你心里头,是不是觉得咱这个爷爷,不好伺候?” 朱雄英连忙放下茶盏,摇头道:“皇爷爷,孙儿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朱元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你不用哄咱。咱知道,咱这个脾气,不好。跟你爹比不了。你爹温温和和的,什么事都好商量。咱不一样,咱急,咱火气大,咱一上头就管不住嘴。” “可咱对你是真心的。你是咱的大孙子,咱不疼你疼谁?咱那天训你,不是因为你不对,是咱自己心里头难受,没处撒气,拿你当了出气筒。” “皇爷爷,孙儿真的没有往心里去。” 虽然朱雄英一直重复着自己没有往心里去,可朱元璋明显还是有点不信。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 朱雄英埋头吃着,心里头却五味杂陈。 皇爷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真是怪怪的。 先是跑到城外去找他,又是带他下馆子…… 第196章 应天暖和些 朱雄英陪着朱元璋在外面吃完饭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爷孙两人乘坐马车,返回皇宫。 到了宫中后,朱雄英了马车,朝着朱元璋躬身行礼,便朝着东宫而去。 道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将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刚刚走到东宫门口,却与刚刚从奉天殿回来的朱标碰上面了。 朱标穿着一身常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 朱标看见朱雄英,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又看了看天色,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满:“玉哥儿?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不是说要到晚饭后才回来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朱雄英连忙站定,躬身行礼:“父亲,儿子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朱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刚回来吗?在哪儿吃的?” “在城里,一家叫新安馆的徽菜馆子。皇爷爷带儿子去的。” “父皇带你去的?唉,不对啊,他不是累了,睡觉去了吗?” 朱雄英听着朱标的话,微微一愣神:“他出城去找儿子了。到了城外那个作坊,然后就带着儿子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路过新安馆,皇爷爷说让儿子尝尝民间厨子的手艺,就进去了。” 朱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在咬牙,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皇爷爷……他跑到城外去找你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是,父亲。皇爷爷到的时,儿子在作坊里还没待够半个时辰。” 朱标听完这话,猛地转过身,朝来时的路大步走去。 朱雄英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几步,喊道:“父亲,您去哪儿?” 朱标头也不回,声音又急又闷,带着几分委屈:“去哪儿?去找你皇爷爷评理去!他不是累了要休息吗?我忙活了一下午,一直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倒好,跑出城去玩,还带着我儿子下馆子!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不行,我也要去下馆子……” 朱雄英站在东宫门口,看着父亲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而这边朱元璋还不清楚,孙子没有哄好,又把大儿子给得罪了。 北平,燕王府。 正月里的北平,冷得像刀子割肉。 风从塞外刮过来,裹着沙尘和寒气,打在脸上生疼。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麻雀落在上面,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朱棣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腊梅。 腊梅开了,金黄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幽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着屋子里炭盆的热气,说不出的清冷。 他手里拿着一封应天府发来的塘报抄本。 信上说,岐阳王李文忠已于正月初七出殡,太子殿下亲自送葬,陛下辍朝三日,追封岐阳王,以亲王之礼下葬。 朱棣放下信,轻轻叹了口气。 从他听说李文忠病重,到出殡,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朱棣转过身,看见燕王妃——徐若云,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盅热汤,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徐若云将托盘放在桌上,看着朱棣,轻声道:“殿下,该用晚膳了。” 朱棣点了点头,正端起碗,准备喝汤的时候。 却注意到徐若云的脸色有些许不对。 “怎么了?” 徐若云的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父亲背后长了一个毒瘤,军医说,需要好好调养,不能操劳。今日我让人去府上问了,说是精神还好,就是……就是疼得厉害,夜里睡不好。” 朱棣听完这话,立马将碗放下:“走,我带你去看看岳父。” 徐若云愣了一下:“现在?” “对。”朱棣应声道。 北平的夜,比应天冷得多。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马车在魏国公府门口停下。 府门前的挂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门楣上挂着白灯笼,是李文忠去世后,徐达命人换上的。 朱棣下了马车,扶着徐若云下来,两人走进府里。 府里的下人见燕王和王妃来了,连忙去禀报。 不多时,徐达的长子徐辉祖迎了出来,躬身行礼:“燕王殿下,王妃,父亲在卧房,请随我来。” 穿过前厅、回廊,来到后院。 卧房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徐达半靠在床榻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可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朱棣和徐若云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 “燕王来了……”徐达的声音不大,却依然沉稳有力:“坐。” 朱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徐若云坐在他旁边。 朱棣看着徐达,关切地问:“岳父,您的病怎么样了?军医怎么说?” 徐达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背后长了个东西,疼是疼了些,可还死不了。军医说,要好好养着,不能操劳。咱这身子骨,养几天就好了。” 徐若云眼眶红了,轻声唤了一句:“父亲……” 徐达看了她一眼,语气柔和了下来:“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你爹打了半辈子的仗,什么伤没受过?这点小毛病,不碍事。”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倒是岐阳王……走得可惜了。才四十多岁,比咱还小那么多……” 朱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岐阳王一生征战,功勋卓著,走得确实可惜。” 徐达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燕王啊,过两天,咱要回应天养病。这边的事,陛下会派人来接管。” 朱棣微微一愣:“岳父要回应天?” “嗯。”徐达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北平太冷了,对咱这身子不好。应天暖和些,养病也方便。陛下已经准了,让宋国公冯胜来北平,接替咱的军务。” 他转过头,看着朱棣,目光里带着几分叮嘱:“冯胜打仗是一把好手。你跟着他,好好学本事。军中的事,多听,多看,少说话。等咱养好了病,再回来。” 第197章 不许哭 徐达说完,轻轻咳嗽了两声,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歇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可眉宇间那股子沙场宿将的刚毅之气,却一丝未减。 朱棣坐在床边,看着岳父这副模样,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徐达在北平镇守多年,早已习惯了北地的风沙与严寒,他的根似乎已经扎进了这片冻土。 可如今,一个暗疮就把他逼得要回应天。 而且,此时的徐达看着很疲惫,想来是深受病痛的折磨。 朱棣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岳父,”朱棣轻声开口:“等天气暖和一些,我亲自去应天接您回来……” 徐达睁开眼睛,看着朱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你也忙。等咱养好了病,自己就回来了。应天到北平,这条路咱走了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能走。” 朱棣还想再说什么,徐达已经转过头,看着徐若云,语气柔和了下来:“若云,你也不用担心。咱这身子骨,没那么娇贵。当年在漠北,滴水成冰,爬冰卧雪,咱穿着单衣照样打仗。这点小毛病,不碍事。” 徐若云点了点头,可眼眶还是红红的,手一直握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 “岳父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就走,冯胜估摸着也动身了,我们约好在济南碰面,喝顿酒呢……” 徐若云听完之后,立马开口道:“爹,你都病了,怎么还要喝酒,不准……” 徐达知道自己话多了,当下只能拍了拍徐若云的手背,轻声道:“好好好,不准,不喝……”随后又对朱棣道:“行了,天不早了,你们回去吧。两个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呢。咱这儿有辉祖照看着,没事。” 朱棣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岳父好好养病,明日我来送您。” 徐若云也站起身,依依不舍地松开父亲的手,轻声道:“父亲,您一定要保重。” 徐达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朱棣扶着徐若云出了卧房,穿过回廊,朝府门口走去。 徐辉祖一直将两人送出公府…… 北平的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吹得廊下的白灯笼摇摇晃晃。 朱棣伸手揽住徐若云的肩,两人快步走向马车。 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厢里很安静,徐若云靠在车壁上,低着头,眼圈还是红的。 朱棣知道她心里头不好受,也没有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马车在燕王府门口停下。 朱棣扶着徐若云下了车,刚走进府门,迎面匆匆跑来一个人。 是王府的内侍总管,姓刘,四十来岁,在燕王府当差多年,办事一向沉稳妥帖。 可此刻,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脚步又快又碎,袍角在夜风中翻飞。 他跑到朱棣和徐若云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气喘吁吁地道:“殿下,王妃,二公子醒了,哭闹不止。世子正在哄着,可二公子怎么都哄不住,奶娘也没办法。” 徐若云的脸色一变,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内院走去。 朱棣跟在后面,眉头微微皱起,步子也比平日大了许多。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内院的寝殿。 寝殿的门关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害怕。 徐若云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靠窗的大床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老大朱高炽坐在床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有些凌乱,应该是长开了一些的缘故,没有在应天城朱雄英见时那么肥胖了,脸上带着一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老二朱高煦,正在哇哇地哭,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朱高炽一手搂着弟弟,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哄着:“高煦不哭,高煦不哭,爹和娘马上就回来了……” 奶娘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羊乳。 “高煦!”徐若云快步走过去,从朱高炽怀里接过老二,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娘回来了,不哭了,不哭了。” 朱高煦看到母亲回来了,当下,哭声渐渐小了,他搂着徐若云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娘……娘……”他含糊不清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委屈,“高煦醒了,找不到娘……就想哭……” 徐若云的心都要碎了,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柔声哄着:“娘去看外公了,不是故意不告诉高煦的。高煦乖,高煦不哭。” 朱高炽从床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朱棣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父亲,您回来了。” 朱棣看着这个大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他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朱高炽的头,轻声道:“辛苦你了。弟弟闹了多久?” 朱高炽道:“回父亲,弟弟醒了许久了,哭了好几回。” 朱棣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从徐若云怀里接过朱高煦。 朱高煦被父亲抱过去,愣了一下,他父亲很少主动抱自己啊,而后,朱高煦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朱棣,小嘴瘪了瘪,又想哭。 “不许哭。” “你是男儿,哭什么?” 朱高煦被父亲这么一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哭声咽了回去,只是抽噎着,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徐若云看了朱棣一眼,有些心疼,可她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朱棣这是在教孩子,燕王的孩子,不能娇气。 朱棣并未在这里久待,抱了一会老二后,便将其放在床上,跟徐若云说了一声,便动身离开。 夜风从廊下吹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朱棣站在廊下,望着夜空。 不知怎么回事,朱棣总觉得站在北平看月亮,要比应天圆一些。 甚至星星都比应天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特别是在听完那个和尚给自己分析的龙脉之说,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第198章 龙脉之说 所谓龙脉之说。 是姚广孝这一年多,跟朱棣说的最多的。 也是朱棣近段时间了解到的新知识之一…… 朱棣上一年从应天返回后,与姚广孝走得也近了一些,经常聚在一起吹牛。 当然。 主要是姚广孝在吹,朱棣在听。 人家姚广孝也确实能吹。 每次,说的那些话,朱棣都乐意听。 姚广孝曾对朱棣说大明的都城,选在应天,并不算好。 应天,虽是六朝古都。 可六朝皆短命,最长的东晋也不过一百余年。 为什么? 因为金陵的龙脉因紫金山而起,可也因紫金山而断。 这是风水上的说法。 当然,现实情况是江南富庶,物阜民丰,坐在金陵的龙椅上,伸手就能拿到江南的钱粮、物资,不费吹灰之力。 后世的君主,一旦贪图享乐,就会沉溺于江南的温柔乡里,不思进取。 这样的都城,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当今天子定会迁都。 关中是首选。 秦、汉、唐的故都,有山河之固,有王气之盛,可关中也有毛病,水土流失,漕运艰难。 至于开封、洛阳,更不必说。 中原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做不得都城。 朱棣听完姚广孝的话后,开口问了句:哪里适合做都城。 而姚广孝只说了两个字。 “北平。” 而后,姚广孝便给朱棣解释,为何他的封地可为都城。 辽、金、元三代都曾在此建都。 北平北依燕山,南控中原,西扼太行,东临渤海,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 北平的气候,不比江南温润,可正因为苦寒,才能磨砺人的意志。 在北平做天子,不能伸手就拿,得自己挣,自己拼。 这样的天子,才能守得住江山。 北平的北面是燕山,燕山是昆仑山的余脉,昆仑是天下龙脉的祖山。 这条龙脉从昆仑一路向东,经过阴山、太行,最后落在北平。 所以北平的龙气,是最正、最足的。 而应天的龙脉,是从黄山、天目山一路延伸过来的,到了金陵已经成了余脉,再加上紫金山守不住龙气,自然气数不足。 所以六朝皆短命,南唐、南宋也偏安一隅,成不了大事。 您被选为燕王,封在北平,不是偶然的。 上天把您放在这里,自然有上天的道理…… 朱棣听到这里的时候,便接口说道:不是上天把我放在北平的,是我爹把我放在北平的…… 这句话说出口。 姚广孝一拍大腿,那可不就对了,上天安排了,当今天子也安排了,只要当今天子不迁都北平,您日后必有大作为…… 当然,这个大作为,说的很是委婉,朱棣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姚广孝说了很多,朱棣听了许多。 听多了,有些话就慢慢地渗进了骨头里,成了他自己的念头。 他开始留意北平的天,北平的地,北平的风,北平的雪。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面的燕山,觉得那山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头朝着京城,尾巴甩向塞外。 他慢慢的发现,这里确实比应天要像帝王之城。 北平的天,确实比别处高。 高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又高得让人想飞……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当然,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朱棣还保持着理智,他是不可能造他大哥的反,要是他死在大哥前面,一切好说。 可若是,真的像姚广孝所说一般,自己活得比大哥长,大明第三代的帝王,那个吴王,那个太孙,那个大侄子,真的敢在坐上皇帝后,削自己的权,夺自己的兵,让自己回到凤阳种地去。 那可就不能怪做叔叔的不心疼侄子了…… ……………… 次日清晨,北平城还笼在一片沉沉的暮色里,天边才透出第一缕灰白。 风从塞外刮过来,裹着沙尘和寒气,打在脸上生疼。 魏国公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府门口,车马已经备好了。 三辆马车整整齐齐地停在门外,打头的那辆最是朴素,青帷,没有纹饰,可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马具都是上等皮革打制的。 车帘低垂,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个暖炉,那是徐若云今日专门让人添置的,北平太冷了,父亲的身子受不住。 北平都指挥使司的一众将领——曹震、陈用、张翼、张温、陈桓等人,早早地都过来了,在府门外等候。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可每个人的目光都不时地望向府门的方向。 等了不到一刻钟,府门内传来脚步声。 徐若云和徐辉祖一左一右,搀扶着徐达走了出来。 徐达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袍,外头罩了一件玄色的斗篷,领口处露出一圈狐裘,将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朱棣跟在一旁,面容沉稳,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 将领们一看见徐达走出来,立刻围了上去。 “大帅!” “魏国公!” 七嘴八舌的称呼,有人喊“大帅”,有人喊“魏国公”,都是跟了徐达多年的老部下,叫什么的都有。 曹震走在最前面,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大帅,您这一走,弟兄们心里头都不好受。北平的兄弟们,让末将来送送您。” 徐达看着这些老面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摆了摆手,笑道:“你看看你们,怎么都来了?不在军营里盯着那帮小崽子们,跑这儿来做什么?各自管好自己的手下崽子们,别咱一走了,就给我捅娄子。” 陈用上前一步,眼眶有些泛红,声音沙哑:“大帅,您放心,弟兄们一定看好营盘,不给您丢人。您回了应天,好好养病,养好了赶紧回来。北平这地方,没有您坐镇,弟兄们心里不踏实。” 徐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咱回去没多久,就是养个病。等养好了,咱还回来。到时候,咱们还在一块喝酒。” 张翼在一旁接话道:“大帅,那咱们可等着您!到时候末将请您喝北平最好的烧刀子!” 徐达哈哈笑了两声,刚要再说,忽然感觉腰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 他侧头一看,徐若云正瞪着他。 徐达这才想起来,昨儿在卧房里,自己说漏了嘴,提了跟冯胜约好喝酒的事,被女儿好一顿数落。 他连忙改口,轻咳了两声,道:“不喝酒,不喝酒。说错了,喝茶,喝茶。” 将领们闻言,都笑了起来。 徐达看着这些老部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欣慰,有不舍,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行了,都别送了。咱走了以后,北平的军务,听宋国公调遣。你们都是跟着咱打过仗的老人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都有数。咱不多说了。” 他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徐辉祖连忙上前,替他拉开车帘,扶着上了车。 徐达在车厢里坐定,车帘落下,将他的身影遮住了。 徐若云站在马车旁,手扶着车帘的边缘,低声说了一句:“父亲,到了应天,记得来信。” 车厢里传来徐达沉闷的声音:“知道了。回去吧,外头冷。” 徐若云松开手,退后两步。 车帘彻底落下。 朱棣走上前,朝马车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将领们站在府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徐若云站在那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寒她看了很久,直到那长街上再也看不见任何痕迹,才轻轻转过头,对身旁的朱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殿下,不知怎么,我这心里有点乱。”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了。岳父的身子骨硬朗,这点小毛病,养养就好了。” 徐若云点了点头,可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心里的那份不安,怎么都散不去。 朱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府门口,望着北平灰蒙蒙的天。 风还在吹,远处传来军营里操练的号角声,呜呜咽咽的…… 第199章 他医术比我高明 大本堂外,廊下。 道承站在门口,腰杆笔直,他是太孙身边的近人,平日里负责护卫、传话、跑腿,太孙在大本堂上课的时候,他便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午后的阳光从廊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石板地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又寂寥。 道承正站着,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宫道尽头匆匆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身形清瘦,脚步又急又碎,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事。 走近了,道承才看清他的脸——太医院院正,刘恭。 刘恭的面色很不好。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嘴唇有些发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道承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刘恭走到道承面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百户,能否借一步说话。” 道承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廊下的拐角处,远离了大本堂的门口。 两人站定,刘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百户,太孙殿下……在里头上课?” 道成点头:“是。殿下在上课,刘院正,您有什么事?面色怎么这么差?” 刘恭搓了搓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百户,今日……今日陛下找我谈话了。” 道成的眉头微微皱起:“陛下找您?什么事?” 刘恭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魏国公……不日就要回京了。陛下说,魏国公背部生了暗疮,想让我来治。陛下还说……只信得过咱。” 道承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刘院正,陛下信任您,这是好事啊。您怎么还愁眉不展的?换了旁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恭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百户,您忘了?前些时日……曹国公的事。我心里头,实在犯怵啊。” “我这些日子……不说了,……我是真怕了。百户,您能不能帮个忙,跟太孙殿下说一声,让殿下替咱在陛下面前求个情,把魏国公这个差事……交给孙和孙太医来治。” “孙和的医术比我高,当年皇后娘娘的病,也是我俩一起治好的。他来治,比咱稳妥。” 道承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问道:“您跟孙太医商量过了吗?孙太医主动请缨?” 刘恭苦笑了一下:“那……那倒没有。” “不过,我就是觉得他比我合适,再说,魏国公回来了,太医院总得有人接这个活啊。” “百户,您也知道,曹国公的事之后,我这颗脑袋,已经在刀口上悬过一回了,要不是太孙殿下求情,只怕,早就掉了下来,我也不是害孙太医,你也知道的,我们关系很好的。” “主要,他医术比我高明,更合适……”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真的有了岔子,太孙也好了捞他,那个太孙都已经给我求过一次情了,在求,也不合适啊……” “唉,不对啊,刘院正,您为何不在等一会儿,亲口把自己的顾虑给太孙殿下说呢。” 刘恭叹了口气:“羞啊,身为太医,本应该……唉,实在不好意思给太孙殿下说这些话,不过,也实在是害怕,没办法了。” 道承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刘院正,您的话,咱记下了。等殿下下学了,咱把话转达给殿下。至于殿下怎么定夺,咱不敢保证。” 刘恭连忙点头,拱手道:“多谢百户,多谢百户。” 送走刘恭之后,道承又等待了片刻。 大本堂里,下课钟声终于响了。 先生先走,堂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小皇子伸懒腰的伸懒腰,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朱雄英也起身朝着大本堂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玉哥儿……” 朱雄英回过头,看见朱柏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朱柏跟朱雄英一起在大本堂上课,同窗五载,叔侄二人年纪相仿,脾性也合得来,天生亲近。 朱柏此时可是长得十分俊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小时候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如今已经长开了,有了几分少年郎的英气。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看着干干净净的。 “十二叔。”朱雄英朝他笑了笑。 朱柏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明日休沐,去不去城外看我跑马?我新得了一匹好马,是凉州马,脚力极好。” 朱雄英想了想,摇了摇头:“十二叔,明日我还有事,去不了。改日吧。” 朱柏有些失望,撇了撇嘴,可也没有强求。 他知道这个侄儿忙,整天不是读书就是捣鼓那些铁疙瘩,比他这个王爷还忙。 “那行,改日。”朱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可答应了啊,不能反悔。” 朱雄英点了点头。 朱柏又说了几句闲话,约好了改日去城外踏青,便带着随从走了。 而道承见朱雄英出来,连忙迎上去,低声道:“殿下。” “有一件事,属下要禀报。” “说。”朱雄英边说,边朝前走去。 道承跟在身后,压低声音,将刘恭来找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仔细——刘恭怎么来的,脸色怎么差,说了什么话,怎么求的,一字不漏。 朱雄英听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沉默了很久。 道承跟在他身后,不敢再开口。 两人沿着宫道往东宫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道承说话。 “太医们都被皇爷爷弄成心理负担了。” “我估摸着,再这样下去,刘恭他都得告老还乡了。三十多岁,四十来岁,就要告老还乡了。” …………………… 八章爆更,送给大家……大家看波小广告,为爱发电一波……晚上看看,还能不能坚持写,要是能坚持的话,老李会再更,要是睡得早,十更挑战就放在下半个月了…… 第200章 吵架 听完道承的话后,朱雄英内心非常无语,这才说出了这句略显吐槽的话。 半个月前,自己这爷爷对着刘恭喊打喊杀,现在又把人家叫过去,说着,咱最信任你,咱兄弟魏国公徐达回来了,身体有一点点不舒服,这次还让你治。 治得好,当然一切万事大吉。 可若是魏国公徐达没有被治好。 那在朱元璋的视角中。 刘恭手上可就有了两条性命。 一条是他外甥的。 一条是他兄弟的。 这…… 刘恭可不是自己一条性命就能偿还的。 这真的要把全家老少,甚至三族的命都给添进去啊。 不怪别人害怕,就朱雄英现在想想,也心里发怵。 朱雄英一边走着,一边想着。 他去找朱元璋说,让孙和孙太医来。 这,不合适吧。 不是让孙和孙太医负责不合适。 而是自己去说,不太合适。 自己才十岁啊,不应该承担那么多心理压力,不然怕影响自己茁壮成长。 上一次求情,让朱雄英心里面多少有些没底气。 千万千万不要小看朱元璋跟徐达的兄弟羁绊啊。 这刘恭真来,真没治好,即便马皇后求情,估计也不好使了。 要是换成孙和来,自己奶奶也好说话。 当然,朱雄英并不认为徐达的病必死无疑,回到应天之后,没的救,他只是一切以最坏的结果来考量。 转过一道宫墙,东宫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朱雄英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朱标带着两个随从朝往门外走来。 看到了朱标,朱雄英立马茅塞顿开…… 对啊,俺有爹啊。 这种事情,让老爹出马,即便惹恼了朱元璋,这也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跟自己这个做孙子的没啥关系啊。 即便他爹挨了一顿打。 那跟他也没啥关系啊。 反正,也不是没被揍过。 哎,就是…… 朱雄英连忙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儿子见过父亲。” 朱标脚步一顿,看见是朱雄英,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回来了?今日回来的倒是准时。” 他边说边要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父亲。”朱雄英忽然叫住了他。 朱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父亲,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你皇爷爷那儿,等着议事呢。” 朱雄英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那正好了。父亲,儿子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朱标看着儿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可还是耐着性子问:“什么事?说。” “父亲,借一步说话。到书房里说。” 朱标愣了一下,对着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一句“在外头等着”,便大步流星跟着朱雄英到了书房。 父子两人走进书房。 朱标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将袖子拢了拢,看着朱雄英:“说吧,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父亲,今日刘恭刘院正来找道承了。” 朱标的眉头微微一动:“刘恭?他找你做什么?” 朱雄英将道承转述的话一五一十地再度转述了出来。 朱标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这个刘恭,当太医的,魏国公的病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就开始害怕了?那他这个院正还干不干了?遇事就躲,往后咱们朱家还能用他吗?” “父亲,刘院正不是怕治病,他是怕治不好。曹国公的事,近在眼前,如今皇爷爷又点了他的名,让他治魏国公,他怕万一有个闪失……他担不起。不是他不想担,是他担不动啊。” “父亲,你明白的……” “儿子觉得,让孙和孙太医来主理魏国公的病,也不是不行。孙和的医术不在刘恭之下,当年皇祖母的病,就是他们俩一起治好的。孙和性子沉稳,不像刘恭那样容易慌。魏国公的病,交给他,未必比刘恭差。” 朱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玉哥儿,你是想让为父去跟你皇爷爷说这事吧?” 朱雄英被父亲说破了心思,也不慌张,只是微微低下头,轻声道:“父亲明鉴。儿子觉得,自己去跟皇爷爷说不合适。” “儿子年纪小,说话分量不够,再说了,儿子也不能绕过父亲您啊。” “这种事,得父亲出面才妥当。” 朱标听了朱雄英的话,非常受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这孩子,现在知道天高地厚了吧,现在知道什么事情都不能饶过你父亲了……” “你放心好了。这事交给为父了。为父去跟你皇爷爷说。” 朱雄英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父亲。” 朱标摆了摆手,只当作是小事一桩,起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朱雄英跟在后面,送到书房门口,而后,朱雄英吩咐给自己送来一碗米粥,自己今日要在父亲的书房喝粥,等着父亲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越来越深了。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院子里,将青石板照得朦朦胧胧。 而朱雄英还在朱标的书房中等着。 稍显无聊的朱雄英,在书房中练起字来。 不知过了多久,朱标回来了。 脸色有些不好,铁青铁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在咬着牙。 朱雄英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父亲,您回来了。” 朱标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后面,坐下,叹了口气…… 朱雄英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才睁开眼睛,看着朱雄英,声音闷闷的:“事情办妥了。” 朱雄英心头一松,连忙问:“皇爷爷答应了?” “答应了,不过,你皇爷爷现在的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了。咱话还没说完呢,他就拍了桌子。” 朱雄英的心提了起来:“皇爷爷说什么了?” “他说——‘我这是在咒魏国公?一点都不讲道理啊,我怎么是在咒魏国公了……” “父亲,您被皇爷爷训斥了。” “不,玉哥儿,不是训斥,是吵架……你皇爷爷没有吵过我,才从了我……” “父亲威武,能跟皇爷爷吵架的,整个大明朝,除了皇奶奶之外,只有父亲一人了……”朱雄英赶忙说道。 第201章 传家宝 朱标听着朱雄英这番夸赞,紧绷的脸色终于彻底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无奈又带着几分欣慰道:“玉哥儿,你这小子,尽会说些讨喜的话,可不能这般妄言。” “不是单纯的吵架,只是讲理,凡事有理有据,方能立于不败之地,玉哥儿,你说对不对……” “父亲说的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论起讲道理,父亲向来比皇爷爷更周全。” 朱雄英顺着话头认真应道,眼底满是对父亲的信服。 朱标闻言忍不住呵呵笑出声,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叮嘱道:“这话呀,就咱们父子俩关起门来说说便罢了,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 “若是传到你爷爷耳朵里,少不得又要生出是非……”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绝不敢在外胡言!”朱雄英赶忙应下,小脸上满是郑重。 话音刚落,书房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一名宫女端着一盏热茶、一碟点心轻手轻脚走进来…… 朱雄英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亲手接过,随后,他捧着温热的茶杯,快步走到朱标面前:“父亲与皇爷爷议事许久,又费心为儿子周旋,您辛苦了,快饮杯热茶歇息片刻。” 朱标笑着接过茶水,呵呵笑着。 这个时候他脸上刚刚的郁闷,全部消失了。 虽然,他跟朱雄英说,是吵架吵赢了。 可真实情况,就是朱雄英所说的挨训……朱元璋先批评了一顿,然后,又给了太子一个面子,准了这个事情。 不过,些许细节,朱标不想跟儿子过多的提及,做父亲的吗,难啊…… 总是要在儿子面前保留一些威严,总不能告诉自己儿子,他爷爷一拍桌子,自己的声音就小了很多吧。 不然,这太孙可真的只想着巴结他爷爷,不把自己这个当爹的放在心上了…… 现在,就挺好的…… 次日清晨,天色还没有大亮,太医院的门就已经开了。 晨雾从院墙外涌进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白纱之中。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一朵朵晕染开来的墨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滴露水,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亮光。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抖落了几滴露水,簌簌地落在青石板地上。 太医院的值房在院子的东侧,一排三间,窗明几净。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济世堂”三个字,笔力遒劲,是朱元璋御笔亲题。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陈年木材的气味,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心神安宁。 靠墙的药柜一排排地立着,几百个小抽屉,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抽屉的黄铜拉手被磨得锃亮…… 刘恭来得比平日都早。 他推开值房的门,将随身带的药箱放在桌案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风吹进来。 他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清冷的空气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刚刚道承已将跟他说了他昨日拜托的事情。 魏国公的病,交给孙和了。 孙和住在城东,离太医院比刘恭远些,平日里总是踩着点到。 可今日不知怎么,也来得比平日早了。 刘恭站在窗前,远远看见孙和的身影从院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手里提着个布包,脚步不疾不徐,像往常一样沉稳。 刘恭看见孙和进了院子,连忙从值房里迎了出去。 “孙兄!孙兄!”刘恭快步走到孙和面前,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急切,甚至还有几分讨好…… 孙和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他跟刘恭共事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热情的刘恭呢。 他停下脚步,还没有开口,就被刘恭拉着袖子,将他拽到廊下的拐角处,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孙兄,你在这等着,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他便进了房,走到自己的药箱前,打开箱盖,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木盒。 盒子用深蓝色的锦缎裹着,边角绣着细密的纹路,虽有些年头,却依旧平整,只是系带处被摩挲得发软,想来应该是经常打开。 刘恭将盒子拿到了孙和的身边,当着他的面将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将锦布取下,打开了盒子。 是一支人参。 那人参不过大拇指粗细,身形不算壮硕,却芦长碗密、须长柔韧,参体纹理深刻紧致,通体呈温润的暗黄色,参须根根分明,没有半点破损,一看就是历经年月的野山参。 孙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弯下腰,仔细地端详着那支人参,指尖轻轻拂过参体的纹路,又凑近鼻尖轻嗅,脸上的疑惑瞬间化作震惊,随即又满是难以置信。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刘恭,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是百年野山参?芦头齐全,须条完整,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刘恭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孙兄好眼力。这支人参,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实打实传了三代,少说也有百十年。一直当作传家宝珍藏,舍不得动用,到我手里,更是没敢动过分毫。” 孙和直起身,看着刘恭,目光里满是疑惑:“刘太医,这人参可是稀世至宝,您……您把这宝贝拿出来,是要做什么?” 刘恭将盒子重新盖住,双手捧着,递到孙和面前,脸上的笑意收敛,只剩满心恳切:“孙兄,这支人参,送给你了。” 孙和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刘恭手里的蓝锦布包,像是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物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行不行不行!无功不受禄,刘院正,这太贵重了!” “这是您家的传家宝,您给我,那不是当了不肖子孙吗,我万万不能收,您快收起来!” 第202章 傲气 “你就拿着吧……” 刘恭将盒子往孙和手中一塞,立马转身就走。 这可是把孙和弄得是一愣一愣的。 不过,到了中午的时候,孙和被人传召到了奉天殿,太子殿下在奉天殿外亲口对他说,魏国公的事情后。 这孙和才后知后觉,明白刘恭为何要把这般名贵的人参送给自己了。 合着。 是想让自己替他上啊。 不过,孙和心里面也没有太过恼火,因为他也清楚,曹国公的事情,让刘恭脱了一层皮,也被吓着了。 还没有过一个多月呢,在给他肩上放担子,不合适。 他是太医院的副手。 本就应该承担责任。 更何况,刘恭还把他家的传家宝送给自己。 这人参他是真喜欢。 正好,自己也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珍贵的传家宝贝。 孙和并没有像刘恭那么胆怯,也没有像刘恭那么害怕。 一方面是因为他多少有些傲气,自认为自己的医术高超,较之刘恭,不逞多让,甚至在某些方面的造诣比他要高不少,而另外一方面,是给他下达命令的是,太子殿下,没有上来就逼着孙和立军令状,这个时候根本感觉不到压力的存在…… 奉天殿中。 御案上堆着几摞奏疏,高高低低的。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疏,眉头微微皱着,随后随手将这奏疏扔到了御案之上…… 一直坐在一旁的朱标,注意到了朱元璋的这个举动。 “父皇,怎么了?” “老二的奏疏,请求秦王妃,邓侧妃回西安。” “父皇,说起来,王妃和邓侧妃,她们是洪武十六年三月到的应天,如今已是洪武十七年正月底,按日子算,马上就到一年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朱标又道:“儿臣觉得,是不是该让她们回去了?” “老二那边,不是给您上奏,就是给母后写信,也怪可怜的。再说了,邓侧妃在宫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想来也该收敛些了。总不能一直把人扣在应天,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只要遇到他弟弟的事情,朱标几乎都是求情为主。 原本还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朱元璋听完朱标的话后,觉得有些道理。 “也罢,邓氏在宫里关了这一年,你母后盯着,想来现在也该知道分寸了。回去以后,若是再犯,咱再收拾她不迟。” 朱标赶忙说道:“父皇说得是。那……儿臣差人去跟母后说一声?让母后安排一下,挑个日子,让王妃和邓侧妃启程回西安。” 朱元璋只是点了点头。 坤宁宫里,暖意融融。 马皇后坐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慢慢地翻着。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将那一身素色的常服照得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气色比年前好了许多,脸上有了红润,眼睛明亮温润,像一潭静水。 鬓边的白发还是那些,可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不再像刚从曹国公府回来时那样憔悴。 她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又悠长,在寂静的宫院里回荡。 “娘娘。”一名宫女从殿外走进来,脚步轻而快,走到马皇后身边,低声道,“秦王妃到了。” 马皇后放下手里的书,将书合上,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理了理衣襟,轻声道:“让她进来吧。”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后,殿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秦王妃观音奴走进殿内,脚步不急不缓,裙裾轻轻擦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褙子,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簪着一支碧玉簪子,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与一年前刚来应天时相比,观音奴变了许多。 那时候她刚从西安来,风尘仆仆,身形消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初入宫闱的拘谨和不安。 如今在宫里住了一年,吃得好了,睡得安稳了,脸上的肉渐渐长了回来,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她的五官本就生得精致,如今添了几分圆润,更显得端庄温婉,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了一丝贵妇的从容与气度。 马皇后看见她,脸上露出笑意,站起身,迎了两步,伸出手拉住观音奴的手,将她拉到榻边,一同坐下。 “母后。”观音奴轻声唤了一句,微微低着头,带着几分恭敬。 马皇后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观音奴抬起头,看着马皇后,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母后请讲。”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伸手替观音奴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你回来也快一年了。老二在西安那边,这些日子没少来信。给咱写,给他父皇也写。每一封都说想让你回去……” 观音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马皇后继续道:“你父皇那边,方才让标儿派人来传话了。说是准了老二的请求,让你和邓氏收拾收拾,准备回西安去。” 观音奴的身子微微一僵。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慌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她垂下眼睫,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藏进了眼底深处,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婉的笑容。 “多谢父皇,多谢母后。” 马皇后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老二那孩子,脾气是倔了些,可心不坏。你多担待着些。至于邓氏……” “这些时日,也改了不少,这个时候太子妃,应该在给她上眼药,回去之后,保准不敢撺掇老二冷落了你。” “多谢母后。”观音奴还是点头应是。 实际上,她不想回去,可正如邓氏对她说过的那样,她的父兄是失败者,她没有选择的权力。 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让她回去收拾了……出发的日子就定在三日后。 第203章 毕业总结 东宫偏殿暖阁之中,气氛却远非坤宁宫那般温和松弛,反倒透着一股沉沉的威压。 太子妃常氏端坐于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一身正红色织金褙子,头戴金凤衔珠钗,身姿端正,眉眼间自带太子妃的端庄威仪。 此刻,她面前垂首侍立的,正是秦王朱樉的侧妃邓氏。 邓氏乃卫国公邓愈之女,出身同样煊赫,可自洪武十六年三月与秦王妃观音奴一同被“请”回应天之后,境遇却天差地别。 秦王妃观音奴因是正妃,又得马皇后照拂,时常出入坤宁宫,起居体面,宫人伺候也周全尽心。 可邓氏却形同被半禁足在皇宫之中,回到应天一天,连母家一次都未曾去过,虽未被苛待,却几乎没有自由出入之权,身边常年只有一名老宫女伺候,衣食虽不缺,却处处透着被冷落、被看管的意味…… 往日里,太子妃常氏偶尔也会召见她,多是叮嘱几句规矩,点到即止。 可今日这一场召见,气氛却冷得像结了冰。 这算作毕业总结了。 屋内静得能听见香炉中香烟袅袅升起的细微声响,常氏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淡淡落在邓氏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三日之后,你便要同秦王妃一同返回西安了,今日叫你过来,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邓氏听着太子妃的这句话,猛地抬头,而后又赶忙低下头去。 “听凭太子妃娘娘吩咐。” “你出身邓氏,父亲邓愈是开国功勋,与我父亲常遇春一同在沙场浴血厮杀,论门第,论家世,你配得上秦藩侧妃之位。” “可门第再高,也得守规矩。身为藩王侧妃,不恭顺正妃,不规劝夫君,反倒恃宠生骄,搅得秦王府上下不宁,逼得秦王多行不法,最终闹到陛下与皇后跟前,连你父亲的脸面,都被你丢了几分。” 邓氏身子微微一颤,心中满是委屈,却不敢大声辩驳,只在心底暗自腹诽:并非我要争宠,是秦王偏爱我,事事护着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可来到应天这近一年里,她如同被软禁一般,待遇与秦王妃相差甚远,往日里的骄纵心气,早已被磨去大半。 “我父亲与娘娘父亲,一同出生入死,论情义,咱们本也该是一家人……” 这话一出,常氏脸色顿时一沉。 “一家人?” “父辈情义深重,不假。我也念着这份情义,待你不薄,从未曾苛待于你。” “可你要清楚,守规矩,知进退,敬正妃,劝夫君,那才是一家人。” “若是恃宠而骄,乱了尊卑,坏了体统,莫说你我父辈有旧,便是亲兄弟,也容不下这等败坏门风之事!” “我虽是太子妃,但母后也多年不问宫中之事,我统管全家,若是我身下之人,个个如你一般,无视尊卑,恃宠生骄,那宫里面还有规矩可言?” “若是诸位藩王弟媳、侧妃,人人效仿,大明宗室岂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陛下一生最重法度规矩,岂能容得下这等乱象?” 邓氏被训斥得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颤。 可在应天被晾了近一年,昔日的骄横傲气早已被磨平,如今面对太子妃的威压,她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剩满心惶恐与瑟缩…… 常氏见她这般模样,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你也是当娘的人,在西安留有两子,我也是做娘的,知道你一定日夜思念。” “回去之后,安分守己,好生与秦王妃相处,更要规劝秦王,对正妃以礼相待,维护宗室和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记住,秦王若是对正妃无礼,陛下与皇后不会先怪秦王,第一个要问责的,便是你……” 最后一句,语气虽平和,却重如千钧。 邓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随即又慌忙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声音带着哽咽:“记住了,回去之后,一定安分守己,规劝秦王,绝不敢再坏了规矩。” “听明白就好。”常氏挥了挥手:“下去收拾行装吧,三日后一早,随秦王妃一同离京。” 邓氏躬身行礼,如同大赦一般,快步退了出去。 她离去不久,一阵轻快的小跑脚步声便从廊下传来,伴随着孩童清脆的呼喊:“娘亲!娘亲!” 常氏脸上的严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笑意,起身迎了上去。 跑进来的正是太子朱标与她的嫡子朱允熥,今年六岁的朱允熥一身小锦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脸委屈。 “娘亲,大哥……大哥带着二哥出去玩了,偏偏不带我!” 朱允熥扑进常氏怀里,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闹起来…… “那还不是因为你睡过了呀……” 常氏轻轻点了点朱允熥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朱允熥听了这话,更委屈了,小嘴瘪得更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了哭腔:“那他们为什么不叫我?我睡过了,可以把我叫醒啊!大哥偏心,二哥也偏心!” 常氏连忙伸手替他擦眼泪,柔声哄道:“别哭,别哭,等你大哥回来,娘亲让他给你带糖人,好不好?” “真的?”朱允熥将信将疑地问。 “自然是真的。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朱允熥抽噎了两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使劲点了点头:“那我不哭了。大哥要给我带糖人,要带最大的!” “好好好,最大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暖洋洋的。 城外,官道上。 一辆青色帷布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轮碾过初春微润的泥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前后簇拥着十几名身着便装的护卫,道承骑马走在车旁,周虎领着头阵。 车厢里,朱允炆趴在车窗边,掀开车帘的一角,好奇地望着外面的景色。 朱允炆长高了许多,身量抽条,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小娃娃了。 他面容白净,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大哥,外面真好。” “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宫呢,有山有水,有庄稼,还有牛……” 第204章 带火药没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看着弟弟那副雀跃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轻声道:“喜欢的话,以后常带你出来。只要你想来,大哥就带你。” “真的?”朱允炆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惊喜,“大哥说话算数?” 朱雄英点了点头:“算数。不过出来要听话,不许乱跑,不许乱碰东西,更不许把看到的往外说。” 朱允炆连忙举起手,做发誓状,小脸绷得紧紧的:“我保证!大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大哥不让我说的我一个字都不说……” 朱雄英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这几年,朱雄英对朱允炆是非常好的,当然,一方面是因为朱雄英本就是一个良善之人,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朱雄英是一个清醒的人,吕氏的罪责不能让朱允炆来承担。 当然,在这其中,还有一丝想给自己立人设的想法,不过,这个占比非常低。 而同样,已经算作长大懂事的朱允炆,也已经知道了自己并不是母妃的亲生儿子。 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不过,就因为如此,朱允炆对母妃更加孝顺,对朱雄英也是非常依赖。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刻钟,官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道承骑马走在车旁,忽然勒了一下缰绳,回头朝车厢里低声道:“殿下,快到谷口了。” 朱雄英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谷口到了。 那道狭窄的入口还是老样子,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小路。 可与往常不一样的是,谷口两侧的树荫下,多了几个腰杆笔直的士兵。 看到这里,朱雄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上一次来,谷口还没有兵。 他探出头,朝更远处望去,谷口内侧的山坡上,竟然搭了两座简易的哨棚箭塔,上面也有兵士,居高临下,可以将整个谷口尽收眼底。 马车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平坦的谷地还是老样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溪,溪水哗哗地流着,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可谷地中央的那座院子,也变了模样。 围墙又加高了一截,墙头上插着木栅,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兵士。 院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比上次来又热闹了许多。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 朱雄英跳下车,朱允炆跟在后面下了车后,便开口说道:“大哥,这里怎么有这么多兵?” “应该是武定侯派来的吧。”朱雄英轻声回复道。 上一次朱元璋带着郭英一同前来,好家伙,自己这摊子,直接划入兵器局了吗,可这里面自己可是有银钱投入,自己舅公蓝玉也是出钱出力,这能不能申请大明退款啊…… 院门内,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迎了出来。 武定侯郭英,穿着一身玄色劲装,他看见朱雄英,连忙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末将郭英,见过太孙殿下。” “武定侯不必多礼。”朱雄英微微抬手,目光扫过院子,随口问道,“今日怎么添了那么多的兵?” 郭英直起身,答道:“回殿下,末将奉陛下旨意,负责此地安保。前些日子从京营调了一个百户所的兵士过来,分三班轮值,日夜看守。谷口的哨棚也是昨日才搭的,怕有闲杂人等误入。”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看了一眼身后的朱允炆:“小二,走……” ”哎。” 说着,朱雄英就带着朱允炆,在郭英的陪同下,进入了院子。 工棚里热气腾腾,几座炉子烧得正旺,风箱呼呼地响,铁花飞溅。 赵柱正蹲在一座炉子前,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捅着炉膛里的炭火,嘴里还在跟旁边的几个工匠说着什么。 他背对着门口,没有注意到朱雄英进来。 朱雄英也不打扰,只是站在棚外,隔着几步看着。 郭英站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这新钢的法子,末将让兵器局的老匠人来看过,都说好。比兵器局现在锻的钢,硬度高了不止三成,韧性还好。末将寻思着,能不能从这儿调几个工匠过去,教教兵器局的人?” 朱雄英看了郭英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郭将军倒是会打算盘,你不是已经调过了四十五个人过来了吗。” “行,等这一批学徒出师了,你挑几个去兵器局,不过得留几个在这儿,不能全挖走了。” 郭英连忙抱拳:“殿下放心,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想让他们学学这新钢的配比和锻法,学完了就回来,绝不动殿下的人。”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工棚里扫了一圈,落在不远处的库房中…… “武定侯……”朱雄英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你有没有带火药?” 郭英微微一怔:“火药?殿下要火药做什么?”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前些日子造了一杆铳,一直没试。你若有火药,今日试一试……” “有。辎重车上有一些,殿下要用,末将这就让人去取。”说着,郭英转身吩咐身后的一名亲兵,“去,把车上的火药取两包来。” 亲兵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朱雄英这才转过身,朝工棚里喊了一声:“赵师傅……。” 赵柱听见喊声,连忙放下手里的铁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躬身道:“殿下,您来了!臣方才忙着看炉火,没注意。” 朱雄英摆了摆手,道:“去库房里,把前两天打的那根鸟铳拿来。就是那根用新钢打的,枪管已经装在木托上的。” 赵柱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殿下!” 说着,赵柱转身小跑着往库房去了,作为太孙的左膀右臂,库房的钥匙是由他掌管的…… 不多时,在郭英,朱允炆的注视中,赵柱抱着一个长木匣出现了…… 第205章 火铳 赵柱抱着长木匣,脚步又快又稳,几步便走到朱雄英面前。 木匣是用桐木打制的,边角包着铜皮,打磨得光滑发亮,匣盖上还刻着一行小字,洪武十七年正月制”。 他双手将木匣呈上,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道承上前一步,接过木匣,转身放在身旁的一张矮桌上,手指扣住铜扣,轻轻一扳,“咔嗒”一声,匣盖应声而开。 木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杆铳。 郭英的目光落在那杆铳上,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那是一杆他从未见过的火器。 铳管通体暗青色,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隐隐能看见锻打留下的细密流云纹路,层层叠叠。 铳管细长,足有三尺有余,从木匣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几乎占满了整个匣子的长度。 铳管下方,是一个弯月形的木托,木托用上好的硬木制成,表面涂了一层清漆,握在手里应该很趁手。 铳管上方,前后各有一个小小的铜制准星,虽然粗糙,却已经具备了瞄准的基本功能。 后端有一个引药池,旁边焊着一个简单的扳机与龙头铁夹,铁夹上缠着一根细麻绳,麻绳的一端经过硝水与硫磺混合液浸过,硬邦邦的,极易引燃。 郭英在火器局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火器不计其数。 洪武年间,大明军队装备的火器种类繁多。 有单兵手持的短管火铳,长约一尺半,铳管粗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射击时一手握铳,一手持火绳点燃药池,射程不过三四十步,准头全无…… 有架在战车上的碗口铳,铳口像碗一样敞开,装填散弹,用来近距离轰击敌阵…… 有绑在箭杆上的火箭,点燃后射向敌阵,靠数量覆盖,还有点燃后抛向敌阵的火蒺藜、火砖、火妖等,五花八门,可大多笨重、粗糙、准头差…… 可眼前这杆铳,铳管细长得像一根铁棍,木托轻薄得像一张弓,整杆铳看着单薄,不像能杀敌的火器,倒像是一件精致的玩物。 “殿下,这是……”郭英忍不住开口,目光在那杆铳上扫来扫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末将从未见过这样的铳。咱们大明的短管手铳,铳管粗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举起来能放,抡起来能砸人。” “可这……这铳管这么细长,木托这么轻薄,能打得响吗?打响了,木托不会震裂吗?” 朱雄英听着郭英这一连串的疑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走到桌旁,伸手从木匣里将那杆铳取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将铳递给郭英。 “武定侯,你拿拿看。” 郭英接过铳,双手握住木托,在手里掂了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铳比他预想的还要轻,比兵器局的短管手铳轻了将近一半。 铳管虽然细长,可握在手里并不觉得头重脚轻,重心正好落在木托的前端,端起来很稳。 “这是按咱们大明的短管手铳的理儿做的,” “我啊,平常读完书后,没事,就喜欢瞎琢磨,我就想着铳管加长,火药燃烧的时间更长,弹丸出去更快、更直,岂不是威力大一些,准头更准一些……” “殿下,末将还真想看看这铳的真本事。” 朱雄英闻言只是一笑,而后示意道承带上铳就朝着外面走去。 朱允炆紧紧跟在朱雄英身边,小脸上满是兴奋,却又不敢多问,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周虎和十几个锦衣卫散在四周,戒备森严。 不多时,朱雄英便带着众人来到了一处空地上。 空地尽头,周虎已经按照吩咐,用木桩和绳子架起了一块半人高的铁板,约莫一寸来厚,表面锈迹斑斑。 铁板两侧用粗绳固定在木桩上,悬在半空中,离地约两尺。 “就在这儿吧。装药。” 道承闻言,打开匣盖,取出那杆新式长铳,随后拆开亲兵送来的火药包,先用小铜勺舀出少许引火药,小心填入铳身侧方的引药池中,抹平压实,再舀起适量发射火药,从枪口小心翼翼地倒入铳管。 火药是灰黑色的粉末,细度均匀,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他用一根细长的捅条将火药夯实,又挑出一颗铅弹,从枪口塞进去,再用捅条轻轻捅了捅,确认弹丸已经稳稳抵住发射药。 装填完毕,道承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着了,将引药池旁那根浸过药的麻绳点燃。 火绳烧着了,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随即将燃着的火绳卡在铳身的龙头铁夹上,而后端起长铳,将木托牢牢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了五十步外的那块铁板。 之所以这般熟练,是因为道承早就练习过无数次,也早就放过十几次了……这次,朱雄英之所以给郭英借火药试铳,就是想通过武定侯将这件事情告诉朱元璋。 道承眯着眼,用准星对齐靶心,微微调整着角度,呼吸都放得平缓。 郭英站在朱雄英身旁,目光紧紧地盯着道承手里的长铳…… 朱允炆站在朱雄英身后,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耳朵,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道承手里的铳。 “放。”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道承指尖用力,稳稳扣动扳机。 “轰!” 一声巨响,在山谷里炸开,像是晴天里打了个霹雳。 一团白烟从枪口喷出,裹着火星和硝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铳管猛地往后一挫,道承的肩膀被震得往后一仰,可他咬着牙,死死地握住了木托,身形分毫未退。 硝烟还没有散尽,郭英已经大步朝那块铁板走去。 朱雄英也跟了上去,脚步不急不缓。 朱允炆捂着耳朵,小跑着跟在后面。 铁板上,铅弹击中的位置,凹进去了一个明显的坑,边缘翻卷,裂纹从坑底向四周延伸。 郭英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坑,又用手指量了量深度——一寸厚的铁板,被一颗小小的铅弹打出了一个将近半寸深的坑,坑底几乎被击穿。 郭英站起身,转过头,看着朱雄英,目光里满是惊讶,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殿下,这铳……这铳的威力,比末将见过的任何手铳都大。射程远,精度高,而且……而且这么轻便。” “若是咱们大明的军队,人人都能装备这样的火铳,百步之外就能射杀敌人,那蒙古骑兵还怎么冲阵?” 朱雄英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这铳,后世称为火绳枪。 在大明原本的历史上,要等到一百六十多年后,嘉靖年间,明军与葡萄牙人作战时,缴获了几杆西洋火绳枪,而后朝廷下令仿制,在数年间工部军器局和各地军器局一共造了将近十万杆,装备明军…… 第206章 新名堂 硝烟散尽,山谷里恢复了方才的宁静。 只有远处水车哗哗的流水声,和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高一低…… 郭英蹲在铁板前,手指还停留在那个深深的凹坑上,指尖摩挲着翻卷的铁皮,迟迟没有起身。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一幕,那杆细长的铳,那一声炸雷般的巨响,那道白烟,还有铁板上这个几乎被击穿的坑。 他在火器局干了半辈子,见过无数火器。 短管手铳、碗口铳、一窝蜂、火龙出水,五花八门,可没有一样能打出这样的威力。 郭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杆还在道承手中冒着淡淡青烟的铳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看了一眼朱雄英。 太孙殿下正站在一旁,跟朱允炆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像个寻常的大哥哥。 郭英心里头暗暗盘算:太孙才十一岁,读书识字、经史子义,那是他的本分;可这炼钢、造铳、配火药,哪一样不是需要几十年经验的老匠人才拿得出手的?太孙再聪慧,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些东西来。 那赵柱就不一样了。 郭英想起那个年轻人。 三十来岁,五大三粗,一双大手满是老茧,可脑子活泛得很。 在兵器局的时候,赵柱就出了名的爱琢磨,别人打铁是照葫芦画瓢,他打铁总爱问个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配比不行?为什么那个温度不对?可兵器局那地方,论资排辈,上面有老匠人压着,旁边有同僚盯着,他想改,改不了,他想试,没机会。 跟着太孙到了城外,太孙放权给他,要什么给什么,想怎么试就怎么试,他可不就如鱼得水了? 郭英越想越觉得对。 这新钢的配比、锻打的工艺、铳管的卷制,十有八九都是赵柱带着匠人们一炉一炉试出来的。 太孙殿下是金枝玉叶,怎么可能天天蹲在炉子前…… 想到这里,郭英心里头有了定论。 他收回思绪,朝朱雄英走去。 当然,郭英的这种想法对于朱雄英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一方面是因为赵柱本就有手艺,本就爱琢磨,这把火绳铳己只是提了一个想法,后续的制作,全是赵柱来的,自己有帮助,但是并不多。 另外一方面,自己也需要赵柱在前面顶着,不然,在史书上容易像王莽一般,被后世的人怀疑是穿越者。 “殿下,”郭英抱拳道,“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他:“武定侯请讲。” “末将想回宫一趟,向陛下禀报今日试铳之事。这铳的威力,末将以为,陛下应当知晓。” 朱雄英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应该的。武定侯去吧。” 郭英又看了一眼那杆鸟铳,目光在铳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远处走去,随后朝着亲兵摆了摆手,那亲兵赶紧牵过马来,郭英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马蹄扬起一片尘土,转眼便消失在谷口的树荫里。 朱雄英望着郭英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朱允炆道:“小二,走,大哥带你去溪边看看。” 朱允炆眼睛一亮,连忙跟上。 奉天殿里,香烟袅袅。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疏,眉头微微皱着,看得正入神。 朱标坐在下首,面前也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 殿内还有几位大臣,分列两侧。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刚从陕西巡查回来,正在禀报西北边备事宜,兵部尚书温祥卿,手里捧着一份军报,等着回话,翰林院学士刘三吾,侍立在侧,随时准备拟旨。 朱元璋听詹徽说完了陕西的情况,点了点头,又看向温祥卿。 温祥卿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守义从殿外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武定侯郭英求见,说有急事奏报。” “让他进来。”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疏,靠在椅背上。 詹徽、温祥卿、刘三吾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退到一旁。 殿门打开,郭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郭英,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朱元璋摆了摆手:“什么事?这么急?” 郭英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激动:“陛下,今日末将陪同太孙殿下在城外作坊试铳,那铳……那铳的威力,末将从未见过!”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起:“铳?什么铳?” 郭英连忙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那杆细长的鸟铳,铳管三尺有余,木托轻薄趁手,准星照门俱全,道承装药、塞弹、点火、击发,五十步外击中铁板,一寸厚的铁板被打出了将近半寸深的坑,坑底几乎击穿。 “陛下,”郭英的声音越来越急,“末将从未见过这样的火器……威力大,准头足。” 朱元璋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郭英,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这铳,是太孙搞出来的?” 郭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回陛下,是太孙殿下带着匠人们打的。不过…末将以为,这铳能有如此威力,多半是工匠赵柱的功劳。” “赵柱?”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动,“哪个赵柱?” 郭英道:“就是兵器局那个年轻匠人,殿下从兵器局挖走的。此人在兵器局时就不显山不露水,可跟着太孙到了城外,太孙放权给他,要什么给什么,他没了束缚,便把一身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新钢的配比、锻打的工艺、铳管的卷制,末将以为,都是他带着匠人们一炉一炉试出来的。太孙殿下聪慧,可毕竟年幼,这些实打实的手艺活,不是光靠想就能想出来的。” 朱元璋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无心插柳柳成荫啊。咱当初只当玉哥儿是贪玩,没想到他这一玩,倒是给咱大明玩出了点新名堂啊……” 第207章 这是哪儿? 面对郭英说的这些,朱元璋表现得很是淡定,因为此时大明朝的军队是非常强大的。 不过,朱标倒是有了几分兴趣,放下手里的笔,侧过身看着郭英,问道:“武定侯,这火铳的威力,你方才说的可是实情?五十步外打穿一寸铁板?” 郭英连忙道:“回太子殿下,末将亲眼所见,不敢有半句虚言。那铁板现在还挂在靶场上,殿下若是不信,末将可以让人抬进宫来。” 朱标摆了摆手,又问:“这铳,极耗铁料吧?” 郭英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殿下,加上木托、铜件,一杆铳的用料,比咱们的短管手铳还省一些。末将估摸着,若是工匠熟练了,大批量造起来,造价要比现在的短铳便宜不少。” 朱标的眼睛微微一亮,正要再问什么,朱元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行了,现在不用问那么细。” “郭英,你去告诉那个赵柱,让他给咱也打一柄。过段时间,等魏国公回来了,咱带着儿子们一起去试试。若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就先打个几百杆,送到北平去,好不好用,让将士们先来试一试……。” “是,陛下。”郭英赶忙说道,随后便行礼退下,而这边,朱元璋也与几个臣子们继续议事。 而此时,城外,山谷。 朱雄英带着朱允炆在溪边玩了好一阵子。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哗哗的,清澈见底。 朱允炆蹲在溪边,伸手想去捞水里的小鱼,捞了半天一条也没捞着,反倒溅了一身水。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哥,你笑什么?”朱允炆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一脸委屈。 朱雄英摇了摇头,伸手把他从溪边拉起来,轻声道:“走吧,该回去了。再晚啊,下次出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朱允炆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溪水,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跟着朱雄英往作坊走去。 马车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朱雄英上了车,朱允炆跟在后面,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山谷。 朱允炆趴在车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山谷,忽然转过头,问朱雄英:“大哥,今天试的那个铳,那么厉害,皇爷爷知道了会不会很高兴?”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道:“也许吧。”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应天城,穿过长街,在宫门口停下。 朱雄英带着朱允炆下了车,沿着宫道往东宫走去。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东宫后,正好赶上吃晚饭。 饭后,朱雄英独自回到自己的书房,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研了墨,提起笔,准备练字。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雷打不动。 无论多忙,临睡前总要写几张大字,静一静心。 今晚他写的是《千字文》里的句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在朱元璋的调教下,他的字这些年长进不少,虽然还比不上那些书法大家,可一笔一划已经有了章法,筋骨初具,不再是小时候那种软绵绵的笔触了。 他写得入神,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连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朱元璋走到书房门口,正要进去,道承连忙上前,躬身要禀报。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道承连忙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书案前的朱雄英。 烛火在少年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 他低着头,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像是在琢磨某个笔画的走势。 桌上已经写了好几张,一张一张摞在一起,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朱元璋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书案旁,低头看着朱雄英正在写的字。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那“昃”字的一撇,写得格外有力,像是刀锋出鞘,那“张”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朱雄英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正要端详自己的字,忽然看见身旁站着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待看清是朱元璋,连忙躬身行礼:“皇爷爷!您什么时候来的?孙儿没有听见……” 朱元璋摆了摆手,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刚写好的字,举到眼前,看了看,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好字。咱大孙,已经得了咱的章法了。” 朱雄英连忙道:“皇爷爷过奖了,孙儿还差得远。” 朱元璋将字放回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道承连忙端了茶上来,放在朱元璋手边,又退了出去。 朱雄英站在一旁,等着皇爷爷开口。 朱元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看着朱雄英:“玉哥儿,今日郭英来报,说你在城外试了一杆铳,威力不小。咱问你,那铳,真是你弄出来的?” 朱雄英迎上皇爷爷的目光,轻声道:“回皇爷爷,是孙儿跟匠人们一起琢磨出来的。特别是那个叫赵柱的……手艺非常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个赵柱,咱听郭英说了,是个有本事的。在兵器局被压着,到了你那儿,你放权给他,他便把本事都使出来了。你这孩子,倒是会用人。” 朱雄英顺着皇爷爷的话往下说:“皇爷爷说的是。赵柱确实是个难得的匠人,孙儿不过是给他搭了个台子,戏是他自己唱出来的。” 朱元璋“嗯”了一声,又饮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道:“这样的人,该赏。等魏国公回来了,咱去试了铳,若是真有郭英说的那么厉害,咱自有封赏。” 朱雄英连忙躬身:“孙儿替赵柱谢皇爷爷。” 朱元璋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轻声道:“行了,今日跑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朱雄英送到门口,朱元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步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当夜,坤宁宫。 朱元璋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马皇后已经睡熟了,侧身躺在一旁,呼吸轻而绵长。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凝固在铜台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朱元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总觉得心里头不太踏实,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 天是灰蒙蒙的,地是黄褐色的,远处有山,近处有树,可一切都不真实,像是蒙了一层纱。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倒像是战火后的焦糊味,若有若无的。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不是龙袍,不是甲胄,就是寻常在家里穿的那件。 他皱了皱眉,抬起头,四处张望。 旷野上没有人,只有他一个。 他走了几步,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正要开口喊人,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叔父。” 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把锁里。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 远处,一个人影正朝他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甲片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腰间佩着一把长刀,走路的姿势龙行虎步,带着一股子武将的英气。 他的脸被甲胄的护颈遮住了一半,可那双眼睛,朱元璋一眼就认出来了。 朱文正。 他的大侄子。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 朱文正走到他面前,站定,抱拳,微微欠身。 “叔父,您来看侄子了?” 朱元璋看着朱文正,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淡淡的说道:“这是哪儿?” 第208章 守灵呢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激动,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他从来都是一个清醒的人,他记得朱文正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所以他问的不是“你怎么在这里”,而是“这是哪儿”。 他在确认自己的处境,在判断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朱文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银白色的甲胄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护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亲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带着几分顽皮的神秘。 “叔父,您跟我来。” 朱文正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迈得很大,甲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朱元璋没有犹豫,抬步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沉稳,不急不缓,像是走在自家的院子里,而不是一片陌生的旷野。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他没有急着醒来。 他想看看,这个梦要带他去哪里。 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踩上去像棉花,没有实感。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灰蒙蒙的,将远处的山和树都吞没了,只剩下眼前朱文正那个银白色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雾气渐渐变薄了。 远处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些低矮的房舍,歪歪斜斜的,在雾中看不真切。 朱文正加快了脚步,银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朱元璋也加快了步伐,可他不像朱文正那样跑,他只是沉稳地走着,一步接一步,不紧不慢…… 雾气终于散尽了。 朱元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荒草,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墙是用土坯垒的,矮矮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碎石子。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一扇歪着,另一扇也歪着,中间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锁没有扣上,只是挂在门环上,晃晃悠悠的。 院子里面,是三间土坯房。 茅草铺的屋顶,有些地方的草已经脱落了,露出黑乎乎的房梁。 窗户是木头的,糊着窗纸,纸已经发黄发脆,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朱元璋站在土路上,望着那个院子,一动不动。 他认出来了。 这是濠州老家。 是他出生的家,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在这座院子里蹒跚学步,在院子外面的田埂上放牛,在屋檐下听父母说话,在灶台边看着母亲煮饭。 也是在这里,他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亲自送走了大哥。 那些记忆,被时间埋了几十年,可此刻,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淹没了他的清醒。 这么多年,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在他的骨头里,永远都忘不掉。 朱文正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他伸手摘下那把生锈的铁锁,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铺着碎石子,踩上去硌硌作响。 他站在院子中间,忽然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爷爷奶奶!爹!叔父来了!”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知道朱文正已经死了…… 父母已经死了…… 大哥已经死了…… 屋子里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的面容年轻,皮肤有些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可她的眉眼很好看,弯弯的,带着几分温柔。 “年轻的”她看着站在院门口的朱元璋,愣了一下,像是在辨认,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重八!” 她快步朝院门口走来,脚步又急又快,朱元璋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 “娘……” 妇人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跑掉。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骨嶙峋,骨节分明,握上去像握着一把干柴。 可那力道很大,大得朱元璋的手都有些发疼。 “重八,你来了?你可算来了!娘想你想得紧啊!” 妇人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嘴角是笑着的,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朱元璋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双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瘦骨嶙峋的手指,看着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那冰凉的、真实的触感,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又有两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当先的是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庄稼人的憨厚和倔强。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腰杆挺得笔直……正是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大号朱世珍。 朱世珍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与朱文正有几分相似,可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温和。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朱元璋的大哥,朱兴祖…… 两个人的面容都很年轻,比朱元璋记忆中的还要年轻。 他们的脸上没有岁月的沧桑,没有病痛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田里回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朱世珍走到院门口,站在陈氏身旁,看着朱元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像陈氏那样激动得流泪,只是看着朱元璋,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 “重八,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沉稳,和在世时一模一样。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年轻的脸,看着父亲鬓角还没有完全变白的头发,眼泪流得更凶了。 “爹,儿子来了。” 朱世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也是冰凉的,可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几分父亲的威严和慈爱。 “行了,别哭了。大男人,哭什么?进来坐。” 陈氏擦了擦眼泪,拉着朱元璋的手,把他拽进院子。 朱兴祖跟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元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亲近,有感慨,还有几分弟弟出息了、哥哥脸上有光的得意。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陈氏让朱元璋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手还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朱世珍坐在对面,朱兴宗站在一旁,朱文正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胸,银白色的甲胄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笑意,有释然。 “重八,”朱世珍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咱在底下,都知道了。你当了天子,打下了江山,咱老朱家,出了你这么个人物,真是祖宗八辈都跟着沾光。” “我告诉你,重八,自从你当了皇帝,咱在底下的日子,那可就不一样了。以前啊,咱就是个普通饿死鬼,那些判官、小鬼,更是不拿正眼看咱。” “可现在呢?阎罗王见了我,都得喊一声‘朱老爹’。那些判官、小鬼,连见都见不着咱了,咱住的是王宫,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门有鬼抬轿,进门有鬼伺候。你给咱追封了皇帝,咱在底下,那也是皇帝……” 他说着,呵呵笑了起来,笑声洪亮,在院子里回荡。 朱元璋听着父亲这番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他是笑着哭的。 “爹,您在下边过得好,儿子就放心了。儿子就怕您跟娘在底下受苦。” 陈氏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不受苦,不受苦。重八,你放心,我跟你爹在下边过得好着呢。你大哥也在,你大姐也在,还有前些时日你那个叫李贞的姐夫,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缺。就是……就是想你,不……不,不想你,你要好好活着,多活些年头……” 朱元璋的鼻子一酸,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兴祖见缝插针:“重八,咱在底下听说了,你家大孙子,朱雄英,当了太孙?那可是好事啊!你孙子有出息,咱老朱家后继有人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是,雄英那孩子,聪慧过人,读书用功,办事也沉稳。咱把太孙的位子给了他,咱放心。” 朱兴宗又嘿嘿笑了两声:“重八,你家大孙子当了太孙,那咱家大孙子,你那大侄孙子呢?守谦,他现在在做什么?” 朱元璋愣住了。 第一个想法就是,朱守谦在凤阳皇陵一定没少告自己状…… “守谦啊……咱怕爹娘,大哥寂寞,就让他回了老家,给爹娘和大哥守灵。” “守灵?守什么灵?咱们都不用他守灵,你给他个王吧……” 第209章 黄粱一梦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听着大哥这话,心里头有些发虚,可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他看了朱兴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朱世珍和母亲陈氏,见二老也是一副“你看着办”的表情,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大哥,你这话说的,咱什么时候没给他王了?守谦那孩子,咱封了他靖江王,那是正经的王爵,一应仪仗、俸禄、护卫,一样不少。可他呢?到了藩地不好好当他的王,反倒胡作非为,欺压百姓,强占民田,闹得地方官屡屡上奏。咱不罚他,天理难容!” 朱兴祖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可还是不服气,梗着脖子道:“那男人嘛,谁不犯错?你小的时候放牛,把东家的牛放丢了,不是咱去把牛找回来的……” “重八,你大哥说得对。守谦那孩子,是文正的儿子,你亲侄孙。他犯了错,你该罚罚,该骂骂,可不能把他按在老家守灵啊。他一个年轻人,守着坟头能守出什么名堂?”父亲也开了口…… …………………… 朱元璋猛地一睁眼。 帐顶是明黄色的绸缎,绣着五爪金龙,在廊下透进来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天还没有亮,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丝微光,将屋子里照得朦朦胧胧。 朱元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眼角还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马皇后侧身躺在那里,呼吸轻而绵长,睡得很沉。 她的脸在微光中显得柔和而安详,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朱元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触到那两行冰凉的泪痕,轻轻叹了口气。 “咱真的做了个梦……” “梦中的爹娘,还那么年轻。” 他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明黄色的绸缎…… 梦里的爹娘,梦中的大哥,梦里的文正,他们的脸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见过。 他闭上眼睛,想再回到那个梦里去。 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像是怕惊跑了什么。 可梦没有再来。 帐顶的绸缎还是绸缎,窗外的风还是风,身旁马皇后的呼吸还是那样轻而绵长。 他等了很久,久到眼皮发沉,久到意识渐渐模糊,可那个小院子,那间土坯房,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终于在失落中沉沉睡去,这一次,什么梦都没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朱元璋就醒了。 他与往常一般跟马皇后一起用过早膳之后,便前往了奉天殿。 朱元璋勒令朱守谦在皇陵思过,让他“农耕、读书、守陵”三件事并行,修身养性,可朱守谦却把这三件事,件件都做成了荒唐闹剧。 他既不下地耕种,也不捧书诵读,反倒整日里往皇陵的陵区里跑,美其名曰“守陵”,实则是在那里游手好闲,享受特权。 更有甚者,一日他心血来潮,也可能是闲的发慌,竟要拿着锄头,要去给先祖的坟头“松松土”。 这话一出,守陵的官员与军士,吓得魂飞魄散。 皇陵乃国之根本,先祖陵寝,那是庄严肃穆之地,哪容得这般随意亵渎。 锄头下去,若是碰坏了坟头的一草一木,那都是大不敬之罪。 众人苦口婆心地劝,好说歹说,才勉强拦住了他。 可经此一事,朱守谦反倒觉得有趣,时不时就要提出这般荒唐的要求,把守陵的众人折腾得苦不堪言。 他在高墙之内,皇陵之内,也全然没有“思过”的样子。 不过,朱元璋到了奉天殿后,还是下了旨意,派人前往凤阳,将朱守谦召回应天。 凤阳,皇陵。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皇陵的琉璃瓦上,闪闪发光。 陵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麦苗刚刚返青,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 可皇陵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偏殿前的院子里,一把竹制的摇椅晃晃悠悠地摆着,摇椅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棉褥子,上面躺着一个人。 朱守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脚上的靴子脱了一只,扔在地上,另一只还穿着,翘在摇椅的扶手上,一晃一晃的。他 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不赖的梦。 摇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成一个堕马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面容清秀,眉眼温柔。 她手里端着一碟剥好的荔枝,一颗一颗地喂到朱守谦嘴里。 朱守谦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吐出一个核,那女子连忙用手帕接了,动作娴熟得很。 “殿下,您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桂林啊?”女子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朱守谦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懒洋洋地说:“急什么?等皇爷爷气消了,自然就回去了。桂林有什么好的?热得要命,蚊虫又多。凤阳虽然偏,可凉快,清净,没人管,多自在。” 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而且不是守陵军士那种松松垮垮的步子,而是整齐的、急促的、带着几分威压的脚步声。 朱守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睁开眼睛,朝院门口望去。 一个穿着锦衣卫制服的百户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锦衣卫,都是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远的路。那百户走到朱守谦面前,站定,抱拳,声音洪亮:“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京觐见。” 朱守谦愣了一下,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疑惑。 他坐起身,从摇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看着那百户,声音有些发紧:“皇爷爷召我入京?出了什么事?” 百户摇了摇头:“属下不知。陛下只说,让殿下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第210章 大功劳 听到百户的这句话后,朱守谦心里面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凤阳是他老家,守着皇陵,不愁吃喝,日子过的也挺不错,但,娱乐项目确实太少,回到应天那个花花世界,继而回到自己的封地,那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啊。 不过,这段时间的静默。 朱守谦确实成长了,面对如此大的喜讯,面上没有太多的表现,反而,穿好靴子,起身背起手不紧不慢的朝着院子外走去。 百户百户见状,连忙跟上去,急声道:“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陛下有旨,让您即刻启程,不得延误。车马已经备好了,就在陵外候着——” 朱守谦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得先给祖宗们告个别?” 百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朱守谦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是锦衣卫,奉命来接人的,可不是来押犯人的。 这位再怎么说也是靖江王,陛下的亲侄孙,他只能闭上嘴,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朱守谦穿过偏殿前的院子,绕过一排柏树,走上了通往陵寝的神道。 神道两侧立着石人石马,文臣武将,个个面容肃穆,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高大的封土堆旁。 封土堆上长满了青草,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墓碑前摆着石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碟果品。 供桌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块青石拜垫,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朱守谦在拜垫前站定,整了整衣襟,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头后,拿起一个贡品果子直接就吃…… 这一幕让后面那个初来乍到的百户有些惊讶,不过,其他人,就是一脸平静,见惯了。 吃完果子,朱守谦轻声道:“行了,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 洪武十七年,二月初。 应天城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当先的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马车前后簇拥着几十名骑兵,甲胄鲜明,刀枪林立,尘土飞扬。 队伍前面,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徐”字。 魏国公徐达,从北平回来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奉天殿里面上班,得到徐达马上就要到了宫门外的消息后,他赶忙站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朱标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父皇,您慢点……” 朱元璋头也不回,步子又快又急,他穿过宫道,穿过城门,一直走到宫门口,才停下来。 宫门外,那队人马已经停下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穿着玄色常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弯着腰走了出来。 徐达。 他的脸色比离开北平时好了不少,虽然还有些苍白,可不像之前那样蜡黄蜡黄的。 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依然沉稳有力,只是动作比从前慢了些,像是在顾忌背上的那个暗疮。 朱元璋看见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快步朝徐达走去。 徐达看见朱元璋,连忙要行礼,被朱元璋一把扶住。 “别行礼了,你身子不好。”朱元璋拽着徐达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心里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天德,你这神色看着还不错嘛。咱接到你的信,说背上长了东西,吓了咱一跳。如今见你气色尚好,咱就放心了。” 徐达笑了笑,声音不大,却依然沉稳:“劳陛下挂念,臣的身子不碍事。就是背上长了个小东西,养养就好了。路过济南,臣也与冯胜见了面,交接了一些军务……” 朱元璋点了点头,拽着徐达的手,朝宫里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像当年在战场上一样,一个皇帝,一个将军,没有君臣的隔阂,只有老兄弟的情谊。 朱标跟在后面,看着父皇和徐达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天德,你这一路辛苦了。路上走了几天?”朱元璋边走边问。 徐达道:“走了十几天。路上天气不好,有几日下雨,耽误了行程。不过还好,没出什么岔子。” “臣想早些回来,早些见陛下,早些让太医看看,早点好了,也能早点去辽东找?纳哈出决出胜负啊……”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两人穿过宫道,走过几道门,来到了奉天殿。 朱元璋让徐达在下首坐下,自己走到御案后面,也坐了下来。 朱标坐在另一侧,宫守义端了茶上来,一一奉上。 朱元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看着徐达,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把孙和叫来。” 吩咐完后,朱元璋便跟着徐达聊起了家常事。 不多时,孙和匆匆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手里提着药箱,面色沉稳,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殿中,他跪下行礼:“臣孙和,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见过魏国公。”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指了指徐达,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孙和,魏国公回来了。他背上长了个东西,以后你就去魏国公府上,天天给他看。好好治,治好了,咱重重有赏。” 孙和连忙躬身,声音沉稳:“臣遵旨。臣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徐达看了孙和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道:“孙太医,有劳了。” 孙和连忙道:“魏国公言重了,这是臣的本分。” 趁着说话这个功夫,孙和也细细查看了一下魏国公的脸色,虽然只有数眼,不过,孙和也看的非常仔细。 当下,松了一口气……这魏国公气色那么好,能有什么大病……自己一定能手到擒来…… 刘院正啊,你真是被吓怕了,不仅送给自己传家宝,还要送给自己一桩大功劳…… 第211章 不能有半点马虎 孙和躬身退出了奉天殿。 他提着药箱,沿着台阶往下走,心里头盘算着晚上去魏国公府上仔细诊脉的事。 走到台阶中间,他忽然看见一队人朝奉天殿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少年。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碧玉簪子别着。 皇太孙,朱雄英。 孙和连忙迎上前,在台阶上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臣孙和,见过太孙殿下。” 朱雄英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问道:“孙太医,魏国公到了?” 孙和直起身,答道:“回殿下,魏国公已经到了,正在殿中与陛下说话。臣方才奉旨进去看了看魏国公的气色。” 朱雄英的目光微微一凝,问:“如何?魏国公的气色怎么样?” 孙和斟酌了一下措辞,用医家的口吻道:“回殿下,臣观魏国公面色虽略显苍白,可两颧隐有血色,唇色不暗,眼神清亮,呼吸平稳,脉象虽未细诊,可观其神色,不像是有什么大病的样子。” “臣估摸着,背上的暗疮虽然棘手,可魏国公底子好,只要调养得当,应该无大碍。” “具体的,臣晚上去魏国公府上细诊之后,才能下结论。” 朱雄英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孙太医,魏国公是大明的柱石,你可一定要慎重,一定要尽心尽力。不能有半点马虎。” 另外一个时空的徐达,就是病死在今年,甚至,在历史上还衍生了好几个版本,说徐达不能吃发物,朱元璋专门赐给他烧鹅让他吃…… 孙和连忙躬身,语气诚恳:“殿下放心,臣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雄英“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抬步继续往奉天殿走去。 孙和侧身让到一旁,目送太孙殿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这才直起身,提着药箱,沿着台阶往下走。 朱雄英走进奉天殿的时候,朱元璋正哈哈大笑着,不知道聊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笑声洪亮,朱标坐在一旁,嘴角也弯着,显然也被逗乐了。 徐达坐在下首,脸上带着笑意,正说着什么。 朱雄英走上前,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见过父亲。见过叔公。” 徐达见朱雄英进来,连忙要起身行礼。 朱雄英眼疾手快,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徐达的胳膊,没让他站起来,声音清朗:“叔公不必多礼,您是长辈,孙儿给您行礼才是。” 说着,朱雄英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朝徐达行了一个晚辈礼。 徐达受了他的礼,笑着点了点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赞赏:“太孙殿下长高了,也壮实了。臣上次见殿下,还是在洪武十六年的年节宴上,那时候殿下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已经是个少年郎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朱元璋在一旁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咱天天看着都觉得长得快。天德,你是不知道,玉哥儿不光长了个子,还长了本事呢!” 朱雄英在一旁坐下,听着皇爷爷和徐达说话。 朱元璋兴致很高,话也多了起来,指着朱雄英对徐达道:“天德,你猜咱大孙最近干了什么?” 徐达看了看朱雄英,又看了看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臣不知。太孙殿下聪慧过人,想必是读书又有进益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哈哈一笑:“读书那是本分,不算本事。” “咱大孙啊,最近跟城外一个工匠一起,搞出了一杆新火铳!” “那铳,郭英去看了,回来跟咱说,五十步外能打穿一寸厚的铁板!你说厉害不厉害?” 朱雄英闻言,看了一眼朱元璋。 自己这爷爷真是夸大啊。 明明只是一个豁口,硬说打穿了……怪不得,诸多野史那么野,口口相传的东西,多少不靠谱。 徐达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朱雄英,目光里多了几分惊讶,可更多的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与宠溺:“太孙殿下还会做火器呢?了不起了不起。” 他嘴上说着“了不起”,可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当真,在他心里,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做出什么像样的火器? 多半是工匠的手艺,太孙殿下不过是挂个名罢了。 小孩子嘛,喜欢摆弄这些,也是常情,不过陛下这般的性格,竟然会让太孙玩这些东西,可见,陛下对太孙的宠爱啊。 朱元璋却没有注意到徐达语气里的不以为意,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等过两日,你歇过来了,咱们一起去校场试试铳。若是真有郭英说的那么厉害,咱就让人先打个几百杆,送到北平去,让燕王,让你女婿用用,看看好不好使。” 朱雄英听到这话,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皇爷爷,又看了看徐达,心里头那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送到北平去? 给四叔用? 朱雄英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词忽然冒了出来——“资敌”。 可这个词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北平有战事,辽东有纳哈出,蒙古骑兵年年入寇,火器造出来不打敌人,难道藏在库房里生锈? 南方太平无事,边关却日日烽火,新式火铳第一批当然要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不是什么“资敌”。 朱雄英心里头的那一丝波澜,很快平息了。 雄英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长辈们说话,偶尔被问到,才答上一两句。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稳,宫守义在殿外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到了。” 朱元璋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她倒是消息灵通。天德,你看看你多大的面子,你从北平回来,我们一家人都要来见你。” 话音刚落,马皇后已经走进了殿内。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头上簪着一支银簪,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笑意,一进门就看向徐达。 “天德……”马皇后笑着唤了一声…… 徐达连忙站起身,抱拳躬身:“臣徐达,见过皇后娘娘。” 马皇后摆了摆手,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徐达一番,目光里满是关切:“天德,你这一路辛苦。身子怎么样?听重八说你背上长了东西,可要紧?” 徐达笑了笑,声音沉稳:“劳娘娘挂念,不碍事。养养就好了。” 马皇后点了点头,转头对朱元璋道:“重八,天德刚到,一路风餐露宿的,赶紧接风,吃顿好的……我这就去张罗,你们待会到坤宁宫来……” 看到徐达,马皇后的心情非常不错,都想着亲自下厨了……安排完后,马皇后便匆匆离去。 而徐达跟着朱元璋爷孙三人,就在奉天殿继续聊着家常。 不出意外,燕王世子朱高炽成了家常话题的中心…… 第212章 大哥,你说话啊 朱高炽是徐达的孙子,同样也是朱元璋的孙子。 徐达爱讲,朱元璋同样也爱听。 “臣在北平的时候,隔三差五就去燕王府看高炽,陛下,您猜怎么着,臣每次去,他都在吃饭……”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拍着大腿道:“好!能吃是福!咱老朱家的孩子,就该能吃!” 徐达也跟着笑,继续道:“可不光是能吃,还爱吃,小小年纪,还会吃。“ ”北平冷,冬天冻的人直打哆嗦,燕王府里天天炖羊肉、烤羊腿、手把肉,高炽那孩子顿顿不落。听我家姑娘说,高炽一日三餐不够,还得加两顿点心,一日五餐。” “高炽底子好,长得壮实,白白胖胖的,现在看着比两年前还喜人。” “臣上次见他的时候,那身量,比同龄的孩子还高半头。” “个头跟太孙殿下都差不多了。” “就是……就是圆了些,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 他说着,用手在肚子前比划了个弧度,朱元璋笑得更厉害了,连朱标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内的气氛轻松得像一家人围在炉边唠家常,没有君臣的隔阂,只有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与炫耀。 朱雄英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嘴角微微弯着,配合着大人们在笑,可心里头却翻了个跟头。 一日五餐? 顿顿吃饱,这小小身体怎么受得了。 现在难道都没有科学育儿的常识吗。 对,差点忘了,现在还停留在能吃是福的阶段…… 朱元璋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天德,过一两年,等高炽再大些,咱把他接到应天来读书。” “让他在大本堂跟着玉哥儿一块上课,还有,秦王晋王的孩子们,边疆的藩王二代们也都要相识,要一起长大,长大后,也要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做亲兄弟。” 徐达连忙点头:“陛下说的是……让诸王的世子都在应天读书,一起长大,对我大明是一件大好事。” ………… 聊着聊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殿外的廊下,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殿内照得暖融融的。 宫守义从殿外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差人来请,说坤宁宫的晚膳已经备好了,请陛下、太子殿下、太孙殿下和魏国公移步。” 朱元璋站起身,走下玉阶,而这个时候,徐达也站起身来,朱元璋很是随意的拍了拍徐达的肩膀,笑道:“走,天德,吃饭去。” 朱元璋这随意的一拍,却让徐达疼的直咧嘴。 “天德……你……” “你是不是装的呀,咱也没有用力……” 徐达苦笑一声,而后摇了摇头…… 一行人出了奉天殿,沿着宫道往坤宁宫走去。 夜色已经完全落了下来,宫道两侧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朱元璋和徐达走在前面,并肩而行,说着笑着,像当年在战场上一样。 朱标和朱雄英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脚步不紧不慢。 坤宁宫里,灯火通明。 殿内的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 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旁边是红烧肉、清蒸鲈鱼、烤鸭、炖鸡、炒时蔬,还有几碟腌菜和酱料,摆了满满一桌。 徐达到了坤宁宫后,先跟嫂子道谢,而后,众人落座。 宫守义端着酒壶,要给徐达斟酒。 徐达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杯,那是一只有拇指大的小瓷杯,精致是精致,可太小了。 “这杯子有啥意思?”徐达拿起那只小酒杯,在手里转了转,皱了皱眉,声音洪亮:“换碗来!”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朝宫守义一挥手:“听见没有?换碗!给魏国公换大碗,也给咱换了……” 宫守义连忙去取了青花大碗来,跟朱元璋,徐达两人换了酒具。 徐达端起大碗,往桌上一顿,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宫守义往碗里倒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散发出醇厚的酒香。 徐达端起酒碗,站起身,朝朱元璋和马皇后举了举,声音洪亮:“陛下,皇后娘娘,臣徐达,先干为敬!” 说罢,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碗酒见了底。 他抹了抹嘴,自己倒了一碗,又是一口闷。 第三碗倒上,还是一口闷。 三碗酒下肚,他的脸微微泛红,可眼神清亮,腰杆笔直,连个酒嗝都没打。 朱元璋在一旁看着,拍手叫好:“好!天德好酒量!” 徐达放下碗,坐回椅子上,夹了一块肘子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笑道:“臣在北平喝的酒,叫什么啊,老……老白干……可比这烈多了,这江南的黄酒,跟喝水似的,不顶事。” 朱雄英坐在下首,看着徐达那副豪迈的样子,心里头却犯了嘀咕。 他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关切和疑惑:“叔公,您不是生着病的吗?” “还这么喝酒,这么吃肉,就没有什么忌口吗……” “就没有人跟您说过,要……比如……要少喝酒,少吃肉……” 徐达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朱雄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说过,怎么没说过?你四婶,燕王妃,经常在咱耳边念叨,说不能喝酒,不能吃肉,不能这个不能那个。” “咱听是听了,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该喝喝,该吃吃。” “至于军医嘛,他们可不敢说。咱一拍桌子,他们腿都软了,哪还敢说半个‘不’字?” 朱雄英听着这话,心里头五味杂陈,看来,依照魏国公的性子,那烧鹅绝对不是朱元璋赐给他吃的,而是他自己偷偷吃的。 就这样,他还说朱高炽爱吃呢。 合着,也随了他,他不那么胖的原因只是因为小时候穷,没有朱高炽那么好的条件……要不,他比朱高炽还会吃的。 朱雄英看了一眼朱元璋,皇爷爷正笑着,丝毫没有劝的意思,又看了一眼朱标,父亲也只是摇头笑了笑。 看来,朱元璋,朱标两人对魏国公也是非常了解的…… 倒是马皇后开了口:“天德,对啊,你生着病呢,要不,把酒撤下去吧。” 马皇后说着便要吩咐宫女把酒撤下…… “嫂子,兄弟回来一趟不容易,好长时间,没有跟大哥喝过酒了……大哥,你说话啊。”徐达说着,便看向了朱元璋。 “妹子,咱就陪咱兄弟喝点,就这一回,喝完这顿酒,他就好好养病了……”朱元璋也端起酒碗,劝着马皇后…… 第213章 这么严重 马皇后听朱元璋替徐达说话,又看了看徐达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少喝点,别贪杯”,随后便由着他们去了。 徐达得了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端起酒碗朝朱元璋一举:“大哥,来,干了!” 朱元璋也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又是一碗见底。 宫守义站在一旁,抱着酒坛,一碗一碗地添,额头沁出了汗珠,可不敢有半点怠慢。 朱标陪着喝了几碗,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跟徐达聊起了北平的军务。 朱雄英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不时落在徐达身上。他看着这位魏国公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佩服是佩服,可更多的是担忧。 酒坛空了两个,徐达一个人喝了至少十来碗,脸红得像关公,可说话依然条理清晰,夹菜的手依然稳当。 朱元璋也喝了不少,可他自己有分寸,喝到七八分便换了水,并装作自己喝的是酒,到结束,徐达都没有发现。 宫道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朱元璋,徐达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虽然已经年过半百,虽然一个人成了天子,一个人成了国公,可是,此时走在一起,还是像当年那两个从濠州走出来的穷小子……不过,早就已经登堂入室,功成名就了…… 朱元璋带着朱标,朱雄英将徐达送到了皇宫门口,而后看着徐达转身上了马车…… 魏国公府门口,灯笼高悬,将门前照得亮堂堂的。 孙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提着药箱,站在偏房里,不敢坐,也不敢催。 “孙太医,国公爷回来了,让您过去呢……”一个下人跑进来禀报。 孙和连忙提着药箱,跟着下人穿过前厅、回廊,来到徐达的卧房。 卧房里已经掌了灯,烛火通明,暖意扑面而来。 徐达坐在床榻边,外袍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中衣,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可眼神依然清亮。 “孙太医,辛苦你了,这么晚了还等着。” 孙和连忙躬身行礼:“臣不敢。陛下有旨,让臣来给国公爷仔细诊脉,看看背上的暗疮。国公爷,能否让臣看看?” 徐达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脱下中衣,换了一件宽松的寝衣。 他走出来的时候,寝衣半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厚实的后背。 他在床榻边坐下,侧过身,将寝衣褪到腰间,露出整个后背。 孙和走上前,目光落在那道暗疮上,瞳孔猛地一缩…… 咋,咋这么严重……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红肿,位于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边缘发紫,中心处已经溃烂,脓血混着白水从破口处渗出,红肿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用手轻轻触碰,皮肤滚烫,硬得像石头。 溃烂处的边缘有几道细细的红线,正在向四周蔓延,那是毒气扩散的迹象…… 孙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都有些结巴了:“这……这……国公爷,这是伤口?还是……” 徐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是伤口,是自己长出来的。早己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流了些脓,不碍事。” “不碍事?”孙和的声音有些发尖:“国公爷,这……这么大一片,您怎么还说……”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孙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国公爷,您在宫里……饮酒了?” 徐达“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跟陛下喝了几碗。怎么了?” 孙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国公爷,您这暗疮,已经入里了。酒性大热,最是发物,喝了酒,会让毒气扩散得更快。” “您……您不能喝酒啊。还有,饮食要清淡,不能吃辛辣油腻的东西,羊肉也要少吃。” 徐达的眉头皱了起来,转过头,看着孙和,目光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酒不能喝?肉也不能吃?那活着还有个鸟味?” 孙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徐达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实际上,孙和真的想说,你以后想喝啥就多喝点,想吃啥就多吃点……可是,对面不是普通的病人……自己也不是民间郎中。 他只能低下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膏,开始处理那个溃烂的暗疮。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他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脓血清理干净,敷上药膏。 整个过程,徐达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在处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国公爷,臣先开个方子,您让人去抓药。每日一剂,煎服。另外,臣明日再来,给您换药。”孙和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 徐达点了点头,穿好寝衣,转过身,看着孙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孙太医,有劳了。” 孙和听了这话,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行了一礼,提着药箱,退出了卧房…… 孙和出了魏国公府,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吐出去,心里头的那块石头不但没有轻,反而更重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车夫喊了一声:“去刘院正家上。”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了夜色中的长街。 刘恭的府邸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利落。 孙和下了车,拍开门,下人见是孙太医,连忙引了进去。 刘恭已经准备歇息了,穿着一身寝衣,头发散着,坐在书房里看书。 见孙和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书,站起身:“孙兄?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孙和关上门,走到刘恭面前,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刘太医,魏国公的暗疮,我看了。” 刘恭的眉头微微皱起:“怎么样?” 孙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可话到嘴边,还是结巴了:“那……那暗疮,比我预想的严重十倍。巴掌大一片,已经溃烂了,脓血不止,毒气正在扩散。边缘有几道红线,那是毒气入里的迹象。若是再不控制,最多一两个月……” “这么严重?”刘恭惊呼一声…… 第214章 留下凭证 “确实严重啊……” “也不知道魏国公怎么忍下来的。那么大的暗疮,溃烂流脓,还连着红线,这应该是钻心的疼啊……” 孙和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刘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孙兄,陛下让你治魏国公,有没有让你立下什么军令状?” 孙和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军令状?那倒没有。” “陛下只是说,让我去魏国公府上,天天给他看,好好治。治好了重重有赏。没说治不好要怎样。” 刘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声音也轻快了几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孙兄,我跟你说,你一定要好好规劝魏国公,让他忌口,让他少喝酒,少吃肉。而且,规劝的时候,一定要留下凭证。” “凭证?”孙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留什么凭证?” 刘恭赶忙开口道:“你开的每一张药方,都要在上面写清楚,‘禁酒’忌口’等。把规谏的话,白纸黑字地写在药方上。”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药方被人查了去,也有说辞啊。” “谁查这药方。”孙和更糊涂了。 刘恭沉默了片刻,最后开口道:“孙兄,我也不瞒你了。曹国公——祁阳王去世那日,你问我为什么到下午才回到太医院,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今天我就告诉你吧。” 孙和的心猛地一跳,他有些不妙的感觉。 “那天,我被锦衣卫抓走了。” “关在诏狱里,关了整整两个时辰,脑袋悬在刀口上,随时都会掉下来。” 孙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什么?锦衣卫?诏狱?这……这我怎么不知道?” 刘恭转过身,看着孙和,目光里带着几分苦涩:“太孙殿下封锁了消息,不让往外传。所有参与诊治的医官、郎中,都下了封口令,谁也不许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太孙殿下和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死命求情,可陛下还要杀我,最后还是皇后娘娘及时赶到,才保住了我的脑袋。不然……” 孙和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刘恭苦笑了一下:“太孙殿下不让讲。孙兄,陛下虽然没有让你立军令状,可万一,是万一啊,魏国公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陛下悲痛之下,谁说得准会怎样?” “你留下凭证,至少证明你尽了力,太孙殿下,太子殿下给你求情,也有个说辞……” 孙和愣神许久,瘫坐在椅子上,许久之后,看向刘恭:“你的传家宝,改日我给你送回来吧。” 刘恭连忙摆手,语气坚决:“不用不用!送人的东西,怎么还能再拿回来?孙兄,你收着,那是你的了。” “你这传家宝,也太难拿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刘恭叹了口气,拍了拍孙和的肩膀,轻声道:“孙兄,不是我不告诉你,是太孙殿下不让讲。我现在告诉你,就是怕你重蹈我的覆辙。你记住,药方上一定要写清楚禁忌,每次换药、每次诊脉,都要记录下来。” “魏国公听不听是他的事,你做不做是你的事。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出了事也不怕。” 孙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起身,叹了口气,而后朝刘恭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孙和就起来了,早早的前往了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上,徐达已经起了。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棉袍,坐在花厅里喝茶,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后的疲惫,见下人引领着孙和进来,他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孙太医,这么早?” 孙和躬身行礼,没有寒暄,直接道:“国公爷,臣来给您换药……” 徐达点了点头,而后便带着孙和到了自己的卧房,将袍子退去,孙和走上前,揭开昨日敷上的纱巾,露出那个暗疮。 一夜之间,红肿的范围似乎又大了一圈。 溃烂处的脓血更多了。 孙和的心猛地一沉,可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膏,开始清理脓血、敷药、包扎。 他的动作比昨日更仔细,更小心,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清理完脓血后,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写好的药方纸,铺在桌上,提起笔,又添了几味药,然后在方子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禁饮酒,禁食发物。” 写完之后,他将药方递给徐达,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郑重:“国公爷,这是臣今日开的方子。请您过目。” 徐达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禁饮酒”的字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孙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将药方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孙和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松了一半,又提了起来。 他知道,魏国公点头,不代表他会照做,话又说回来,即便照做,他也没有多大的信心能将魏国公治好。 “国公爷,臣明日再来。”孙和收拾好药箱,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卧房…… 等到孙和走后,徐达又拿起了刚刚的药方,轻笑一声:“人各有命啊,跟着常兄弟比,咱已经够本了。” 正午时分,大本堂的课业刚散,朱雄英便带着道承往奉天殿而去。 朱元璋早前便让人传旨,让他散了课业便去殿中相见,他不敢耽搁,步履从容地穿过宫道,朝着奉天殿快步走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 朱雄英刚要抬步上阶,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从殿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亲王规制的锦袍,身姿散漫,走路时微微低着头,模样看着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朱雄英停下脚步,微微眯起双眼,细细打量了一番,待看清那人的眉眼时,心头骤然一怔。 竟是…… 靖江王。 朱守谦…… 朱家三代中,真正的老大…… 朱守谦也在此时抬眼,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下的朱雄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脚步陡然加快,三两步便走下台阶,凑到朱雄英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亲昵:“哟,这不是我的好弟弟吗?” 话刚出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故作恍然地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玩笑,没什么正经:“瞧我这嘴,该称太孙殿下才是,差点失了礼数。” 朱雄英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眼神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清冷,开门见山:“你不是在凤阳皇陵守陵思过,怎么回来了……” “守陵?那是尽咱朱家子孙的孝心,孝心尽到了,自然就回京了,难不成太孙殿下不想让我回来吗。”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这一两年,你倒是改进了不少,跟我说话,都知道尊称了……” 第215章 回封地,咱让你回不去 1 朱雄英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堂哥。 朱守谦身上那股散漫不羁、嬉皮笑脸的劲儿,还有往日里在凤阳、在京城,在封地的荒唐行径…… 一个藩王的荒唐,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而是真真切切的伤害了很多人。 这份不喜,从始至终都没藏着,尽数落在眉眼间的清冷里。 此刻听朱雄英这般略带讥讽的夸赞,朱守谦脸上的戏谑更浓,却故意摆出一副恭谨的模样,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往后咱心里头记着对您的敬重,时时刻刻对太孙殿下,礼数周全。” 说着,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底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挑衅,语气却依旧是玩笑的腔调:“不过话说回来,上次在皇陵高墙内,你跟李九江那小子,两个人联手把我揍了一顿,那会儿是你年纪小,咱让着你。” “等你长大了,身子骨硬朗了,咱们再单独比划比划,好好较量一番,太孙殿下敢不敢应下?” 朱雄英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眉眼间掠过一丝淡笑,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有何不可,自然可以。” 他本就无意再与朱守谦多做纠缠,说罢便侧身,带着道承准备抬步上台阶,前往奉天殿面见朱元璋。 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朱守谦的喊声。 “太孙殿下留步!” 朱雄英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淡地看向他。 “我马上就要回桂林封地了,皇爷已经亲口首肯,答应让我重返藩地,再过几日,我便收拾行装离京,再也不用待在这京城,更不用回凤阳了……” 桂林? 朱雄英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要回桂林?” 他是真的吃惊。 此前朱元璋不止一次跟他提起过这位靖江王,每次提起,都是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语气里满是恼怒与失望,反复念叨着朱守谦不思进取、荒唐无度,说要把他一辈子摁在凤阳皇陵,让他好好思过,磨一磨身上的劣性,绝无轻易放他归藩的道理。 朱雄英一直把这话记在心里,从未想过朱守谦能这么快离开凤阳,更别说重返桂林封地。 当然,朱雄英也并不知道,这一切的转变只是因为朱元璋做了一个梦。 朱守谦看着朱雄英吃惊的模样,心中愈发得意,下巴扬得更高,笑呵呵地应道:“可不是嘛!” “我本就是桂林的靖江王,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凤阳守陵吧。” “替陛下尽忠,给大明守土安民才是我的职责啊。” 朱雄英看着眼前故作正色的朱守谦,神色平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过身,抬步朝奉天殿走去。 朱守谦望着朱雄英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得意与嬉笑瞬间敛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与不屑。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转身顺着台阶往下走去…… 朱雄英步入奉天殿,殿内静谧无声,朱元璋并未批阅政务,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双目微阖,神色平静,又像是在静静思忖着什么,周身透着一股难得的闲适。 “孙儿见过皇爷爷。” 朱雄英缓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身前的孙儿身上,神色瞬间柔和下来,语气温和:“玉哥儿来了,坐吧。” 朱雄英依言在御座下方的锦凳上坐下,不等朱元璋开口,便直言开口:“方才孙儿在殿外台阶下,见到了靖江王。” 朱元璋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应了一声:“哦,是,咱让他从凤阳回京的,一直把人摁在皇陵,守着先祖陵寝过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孙儿听靖江王说,他过几日便要返回桂林封地。”朱雄英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依旧直白,没有丝毫迂回。 “嗯,咱准了。”朱元璋坦然点头,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皇爷爷,靖江王德行有亏,心性未定,如今放他重返桂林藩地,离应天太远,无人管束,恐非善事。” 朱元璋闻言,脸上的温和淡去几分,微微蹙眉,显然没料到大孙会如此直白。 “铁柱虽有过错,可他到底是文正的独子,是咱朱家的子孙,看在亲情份上,该宽容几分,便宽容几分。” “皇爷爷,您宽容靖江王,可谁来宽容桂林的官吏与百姓?” “您曾说,百姓如初生之木、襁褓之鸟,不可拔其根、折其羽,靖江王往日荒唐,若再归藩掌权,怕是要伤民害吏,折断百姓羽翼啊。” 这话一出,朱元璋彻底怔住了。 他本叫朱雄英过来,是想商议几日后新式火铳校场试射之事,没成想大孙一进门,便揪着朱守谦归藩之事直言进谏,还搬出了自己平日里说过的话,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朱守谦品性未改,在凤阳皇陵都能肆意胡闹,回到千里之外的桂林,更是无人能制,只会愈发荒唐。 可他念及朱文正的旧情,念及梦中爹娘大哥的嘱托,终究是顾念亲情,愿意放下对朱守谦的苛责,哪怕明知他回去之后,还是会荒唐行事…… 看着大孙一脸坚定的模样,朱元璋心中无奈,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转移:“咱不说这事了,咱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 不等朱元璋把火铳试射的话说完,朱雄英便径直开口道:“皇爷爷,孙儿有一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朱元璋压下心头的些许不耐,沉声道。 “靖江王既心性浮躁,不堪独掌藩地,不如暂且不令归藩,将他送入军中历练一番。” “他父亲当年在军中,勇猛果敢,威名赫赫,靖江王若能在军营吃些苦头,打磨心性,历练一年半载,远比在皇陵闭门思过更有成效,待性子沉稳了,再归藩也不迟。” 朱元璋听完,看着朱雄英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他非但没有觉得这是良策,反倒觉得,自家大孙对朱守谦的敌意,实在太深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也带着几分对亲情的执拗:“军营是练兵报国之地,不是管教宗族子弟的场所。” “他既然是靖江王,便该回自己的藩地,此事咱意已决,不必再议了。” 第216章 回封地,咱让你回不去 2 “他既然是靖江王,便该回自己的藩地,此事咱意已决,不必再议。” 朱元璋的语气沉硬,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决断,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换作旁人,见帝王态度如此坚决,早已俯首噤声,不敢再有半分劝谏,生怕触怒龙颜。 可朱雄英并不愿意就此放弃。 朱元璋看着大孙脸色沉郁,眉眼间满是不服,却终究没再出言顶撞,心头的火气也散了几分,语气不自觉放缓:“咱今日叫你过来,本是想与你说,过几日校场试射新式火铳,咱带着你,再叫上天德,一同前去瞧瞧,看看你亲手琢磨的火器,到底有多大威力。” 朱雄英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孙儿领命。” “既无其他要事,孙儿先行告退。” 说罢,他垂着手,转身便要迈步离开。 而在转身的刹那,朱雄英心底的盘算已然清晰。 方才入殿,被朱守谦那番戏谑挑衅搅乱了心绪,说话太过急躁,失了分寸,惹得皇爷爷不快,这是他的疏漏。 朱元璋看着大孙决绝的背影,心头忽然一空,连忙开口喊住他:“玉哥儿!” 朱雄英脚步顿住,却未立刻回头。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咱说了?咱爷孙俩,好几天没有好好的坐在一起说会话了。” 朱元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没了方才的强硬……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垂着眼帘,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与自责,躬身道:“孙儿方才说话急躁,惹爷爷生气了。” “不知怎么,小时候的孙儿会说爷爷爱听的话,只会哄爷爷开心……” “没成想,如今孙儿长大了,却不会讨得爷爷的欢心了……” “想来是孙儿刚刚言语太过执拗,惹得爷爷心烦,这几日便不来给爷爷请安了。” “免得再提及靖江王的事,让爷爷不快。待到校场试铳之日,爷爷派人传唤孙儿便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晚辈的愧疚,却又暗戳戳地把话题绕回了朱守谦身上,半分没有松口。 朱元璋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心头那点烦躁又涌了上来,语气不自觉拔高:“玉哥儿……” “你怎么就死死抓住你大哥不放呢……” “他朱守谦,虽说性子顽劣,可也没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不过是年少荒唐,你为何非要把他送去军营受苦?” 朱雄英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知道,自己以退为进的策略,终于换来了再次表述的机会……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眼神澄澈,满是赤诚,语气恳切无比:“皇爷爷,您当真以为,孙儿是记恨大哥,是因为昔日中都皇陵的些许不快,才处处针对他吗?” “孙儿身为太孙,胸怀天下,绝非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那些不快,孙儿早已抛诸脑后,从未放在心上!” “孙儿这般阻拦,百般劝谏,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哥,为了皇爷爷,为了我大明江山……” 他向前半步,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哥心性未定,行事荒唐,若是此刻放他返回桂林藩地,天高皇帝远,无人管束,他日必定惹出滔天大祸。” “到那时,皇爷爷您该如何自处?是将他从封地召回,还是再度废黜,扔回凤阳守陵?” “遍览史书啊,从未见过有藩王,废黜圈禁一次,复立一次,再圈禁一次!如此反复,非但毁了大哥的前程……” “更乱了大明宗室的规矩,传将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您?” “议论我朱家?” “孙儿恳请让大哥入军中历练,打磨心性,是想让他懂规矩、明事理,日后能安安稳稳做个太平藩王,这是救他,不是害他!” “可爷爷您如今却先入为主,当孙儿是个记恨大哥的小人,孙儿即便有心规劝,也不敢在说什么,只能闭口不言。” 虽然朱雄英最后说着,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闭口不言。 可是该说的,他全都已经说完了。 实际上,朱雄英说的很有道理。 朱元璋也知道朱雄英说的有道理。 他怔怔地看着朱雄英,一时间竟哑口无言,心头翻江倒海,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玉哥儿,你……你当真是这般想法?” 朱雄英没有应声,只是朝着朱元璋深深躬身一揖,而后直起身,再次转身,迈步朝着殿外走去,干脆利落,不接朱元璋的话茬…… 果然,朱元璋看着自家大孙又转身要走,瞬间急了,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急切:“玉哥儿……” 朱雄英的脚步,第三次顿住,缓缓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皇爷爷。 朱元璋看着自家大孙清冷的眉眼,心头的坚决终究松动了,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铁柱……朱守谦的事,容爷爷再细细想一想……” 朱雄英心中了然,自己这一番软谏,终究是起了作用。 他再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孙儿知道了。”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朝殿外走去,步履从容,没有半分迟疑。 而朱元璋看着朱雄英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悠悠然叹了口气:“咱这孙子啊……太精了,铁柱的事情,他说的有理啊,可大哥那边,咱又怎么交代呢……” 出了奉天殿,朱雄英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初春的风从廊下灌进来,让他更加清醒。 道承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回东宫?” 朱雄英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宫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道承,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去打听一下,靖江王住在哪儿。打听清楚了,亲自去请他,就说我要见他。” 道承愣了一下,可他没有多问,连忙应道:“是,殿下。臣这就去。”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望着道承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沿着宫道朝东宫走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道承打听得很快。 朱守谦没有住在宫外,就住在宫城西侧的一处偏殿里,离奉天殿不远。 道承找到那处偏殿的时候,朱守谦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他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碟点心和一壶茶,好不惬意。 “靖江王殿下。” 道承走上前,躬身行礼。 朱守谦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嘴角一咧,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哟,这不是太孙殿下身边的跟班吗?怎么,太孙殿下有什么吩咐?” 道承直起身,不卑不亢地道:“殿下,太孙殿下有请,请您移步东宫一叙。” 朱守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檐角上几只麻雀。 他笑够了,将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他见我?我们两看生厌,他见我作甚?不去不去,你回去吧。” 道承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朱守谦已经闭上了眼睛,摇着扇子,一副“你别打扰我”的模样。 道成无奈,只好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东宫书房里,朱雄英正坐在书案前,正在看书。 而寻人无果的道承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声道:“殿下,靖江王不肯来。他说……他说他跟殿下两看生厌,不见。” 朱雄英放下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来就不来吧。反正我也不想见他,让你跑这一趟去请他,只是做场戏而已……” 第217章 两看生厌? 朱守谦刚从凤阳回京,本就是朱元璋心头记挂之人,加之此前屡教不改的荒唐性子,早已安排人手暗中留意. 他在宫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都有人悄悄记录在册,随时禀报。 这场主动派人相请的戏,本是演给朱元璋看的。 朱雄英要让朱元璋知道,自己身为太孙,已然放下过往私怨,主动示好,仁至义尽,而朱守谦的傲慢无礼、不识抬举,自有帝王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事态的发展,分毫不差地顺着朱雄英的盘算推进,但是,走向的结果,却让朱雄英大吃一惊……措手不及。 傍晚,坤宁宫。 马皇后亲手盛了一碗汤递给朱元璋,又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这才在对面坐下。朱元璋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却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碟子里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便轻声问道:“怎么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将今日在奉天殿里朱雄英劝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朱雄英如何拦住朱守谦归藩,如何建议送去军营历练,自己如何拒绝,那孩子如何以退为进、软中带硬地顶了回来。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的烦躁渐渐变成了无奈,最后化成一声长叹。 “你说这孩子,怎么就揪住铁柱不放呢?” “咱也不是不知道铁柱荒唐,可那毕竟是咱大哥的孙子。咱能怎么办?把他关在凤阳一辈子?大哥在底下,能安心吗?” 马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朱守谦三岁入宫,就养在马皇后的宫里面,因其父亲,马皇后爱屋及乌,对朱守谦也是非常疼爱的。 这次朱守谦回来,先来见的就是马皇后,随后,才去的奉天殿。 “铁柱那孩子,是咱看着长大的。” “他小时候没了爹,把他接到宫里来,跟咱们的孩子们一起养,后来大了,封了王,去了桂林,离得远了,见的次数就少了。” “再后来,他在封地胡闹,被重八你召回来,扔到凤阳去守陵。这一守,就是两年多。”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咱不是不疼他。可咱也知道,玉哥儿说的有道理。铁柱那性子,若是不磨一磨,放回桂林去,早晚要出事。” 朱元璋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马皇后会替朱守谦说话,没想到她竟然站在了朱雄英那边。 “那你的意思是……咱听玉哥儿的,把铁柱弄到军中去。”朱元璋试探着问。 马皇后摇了摇头:“玉哥儿说的对,铁柱不能回桂林。可把他扔到军营里去,也不妥当,他也吃不了这个苦……”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既不让他回桂林,又不让他去军营,难道还让他回凤阳守陵?”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重八,你急什么?咱话还没说完呢。” 朱元璋闭上嘴,等着她说。 “咱倒是有个想法,九江不是正在守孝吗?按规矩,他这一两年都不能领东宫护卫的职。” “不如……让铁柱先顶上?” “让他留在应天,在玉哥儿身边,既能磨磨性子,又能让玉哥儿看着他。两兄弟在一起,处久了,有什么矛盾,也就慢慢磨掉了。” 朱元璋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他们在凤阳的时候都打了架,你把他们凑一块儿,那不是添堵吗?要是天天打架,咱整日就剩下给他们判案了……” 马皇后被他这一连串的“不行”堵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也不再说。 就这一天功夫,对于朱守谦的安排,都有了三种方案了。 第一,让朱守谦回桂林,这是自己提出来的。 第二,送去军营,这是自家大孙子提出来的。 第三,留在应天,安排到自家大孙身边,这是自家妹子提出来的。 本来,第三种方案,在朱元璋这里,最不得分。 可他回到奉天殿,尚未入座,伺候在侧的宫人便悄声将白日里,太孙遣人召见靖江王、却被朱守谦断然拒绝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上去。 甚至朱守谦两看生厌,都说了出来。 朱元璋闻言,眉头瞬间拧起,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火气。 白日里大孙苦口婆心劝谏,他还先入为主,觉得是大孙揪着守谦不放,可如今看来,分明是这铁柱不知好歹! 太孙亲自派人相请,即便往日有嫌隙,也该顾全太孙体面,前来相见,反倒摆出这般姿态,狂妄无礼,全然不把太孙放在眼里,更不把皇家规矩放在眼中! 怒火翻涌,他恨不得当即让人把朱守谦传至面前,狠狠训斥一番,可转念想起梦中兄长的模样,终究是按捺住了脾气,挥退宫人,一言不发地落座…… 不过,在这一刻,原本自家妹子提出来不得分的方案,却成为了朱元璋的首选了…… 两看生厌。 大明宗室应该亲亲相谊…… 他瞅着太孙生厌恶之心,那还怎么去做守土安民的藩王。 好。 你不是瞅咱家孙子不爽吗,那就让咱家孙子亲自管着你…… 朱守谦不知道,他这样一句大实话,却改变了他的命运。 而朱雄英也不知道,自己派人去请朱守谦的这场戏码,本就是给朱守谦挖坑,可是坑挖好了,自己也要跳进去…… 朱守谦定的是五日后离京,礼部已经开始筹备了,不过,到了次日,朱元璋一道旨意到了礼部,将所有事宜全部暂停。 朱雄英耳目稍多,他最先得知这个消息,当即喜上心头,看来,皇爷爷还是认同自己的主张,靖江王回不到桂林了……在得知消息之后,朱雄英差点直接去寻朱守谦,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好好打打他的嚣张气焰。 但……朱雄英还是克制住了这份冲动,事情还没有彻底定下来,不能节外生枝…… 第218章 管不住嘴 试铳这日,天还没亮透,朱雄英就醒了。 他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儿,便就洗漱更衣。 朱雄英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眉目疏朗,穿着一身月白,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朝着铜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寝殿。 道成和周虎已经在东宫门口候着了。 见到朱雄英出来,周虎忙上前躬身行礼:“殿下,陛下方才差人来传话,说辰时三刻出发,让殿下先去奉天殿。” 朱雄英点了点头,随后带着道承和周虎,沿着宫道往奉天殿走去。 奉天殿里,朱元璋已经换好了出行的装束。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乌纱折上巾,腰间束着革带,脚蹬皮靴,看着比朝会时年轻了几岁。 朱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跟他说着什么。 朱元璋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几句话。 朱雄英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孙儿给皇爷爷请安,给父亲请安。”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收拾得不错啊,标儿,你瞅瞅,咱们家玉哥儿是不是长得俊秀的狠……” 朱标也瞅着朱雄英,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跟孩儿小时候很像啊。不过,父皇……孩儿还是想说一下,您真的不带着孩儿一起去。” “你要看家,这样吧,明日,后日,准你休息两日,你爱去哪里转,就去哪里转……” 朱标闻言苦笑,上个月的三日假期,都被自己这老爹给黑了。 而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爷爷说话,一脸痴儿笑…… 辰时三刻,宫门大开。 天子的銮驾已经准备好了,九匹高头大马拉着銮舆,马匹通体雪白,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额头上戴着金色的当卢,辔头用黄铜打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銮舆车身通体朱红,车顶是金黄色的琉璃瓦,四角各垂着一盏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车身上雕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车帘用的是明黄色的绸缎,绣着云纹和龙纹,华丽而不失庄重。 銮舆前后,簇拥着数百名仪仗卫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旗手卫,高举着五色旗、龙旗、虎旗、豹旗,旌旗招展…… 旗手后面是金吾卫,身着明光铠,手持金瓜、钺斧、朝天蹬,再后面是銮仪卫,捧着香炉、金炉、金瓶、金盆,炉中香烟袅袅,随风飘散。 銮舆两侧,是锦衣卫的骑队。 百余名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个个面色冷峻…… 朱元璋走出午门,看了一眼那浩浩荡荡的仪仗,微微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要出征呢。” 可他也没说什么,弯腰上了銮舆。 “玉哥儿,上来。”朱元璋掀开车帘,朝朱雄英招了招手。 朱雄英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踩着踏板上了銮舆。 他还没坐稳,车帘已经落下,外面的喧嚣声瞬间小了许多。 銮舆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设着矮几,几上放着茶盏和果品。朱元璋靠在软垫上,朱雄英坐在他旁边,规规矩矩的。 “别拘束,坐舒服些。”朱元璋拍了拍身边的软垫:“又不是上朝,那么板正做什么?” 朱雄英应了一声,身子放松了些,可腰杆还是直的。 銮舆缓缓启动,九匹马迈着整齐的步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仪仗队鱼贯而出,旌旗飘扬,甲胄鲜明,整条长街都被封了,两旁的百姓远远地跪着,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朱雄英四处打量这天子九驾,忽然,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銮舆右侧,一匹枣红色的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甲胄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甲片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头上戴着明盔,盔顶插着一根红缨,护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骑在马上,腰杆笔直,一手持缰,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四周,颇有一副沙场宿将的架势…… 朱雄英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朱守谦。 我天啊。 朱守谦还有这样的面孔。 平日里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朱守谦,此刻穿着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竟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那身银白色的山文甲衬得他英气勃勃,铁盔下的那双眼睛不再懒散,反而带着几分锐利。 他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朱雄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过头,对朱元璋道:“皇爷爷,您看大哥,穿上这甲胄,还真是英武。” 朱元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朱守谦。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骄傲。 朱元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你是没见过他爹。文正当年,那才叫英武。” “二十来岁,洪都守城,两万兵马对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八十五天,硬是没让敌人踏进城门一步。” “铁柱跟他爹比,还差得远。” 他说着,语气里的骄傲越来越浓:“当然了,他爹之所以能征善战,那也是咱调教得好。” 朱雄英连忙点头,顺着皇爷爷的话道:“皇爷爷说得是。伯父的功绩,孙儿在书上读过,确实了不起。”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朱守谦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要是能有他爹一半的本事,咱就知足了。”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銮舆继续前行,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朝城外的校场驶去。 校场在城南十里处,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用木栅围着,平日里是操练的地方。 今日为了陛下试铳,郭英提前派人清理了场地,还特意在靶场周围设了警戒,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銮舆在校场外停下,朱元璋下了车,朱雄英跟在后面。 郭英已经带着人在场外候着了,见陛下下车,连忙上前跪下行礼:“末将郭英,恭迎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目光扫过校场,问道:“魏国公到了没有?” 郭英道:“回陛下,魏国公已经到了,正在靶场那边等着。” 朱元璋点了点头,带着朱雄英朝靶场走去。 郭英跟在后面,边走边介绍今日的安排。 靶场设在校场的正中央,是一块长约百步、宽约五十步的空地,地面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地的尽头,立着几块靶板,有的是用厚木板钉成的,有的是一寸来厚的铁板,用木桩固定在地上,稳稳当当。 徐达站在靶场边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甲,负手而立,正望着远处的靶板出神。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朱雄英见到时又差了些,苍白中透着一层灰败,眼窝也陷得更深了,像是好几夜没睡好觉。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天德,你这脸色怎么比前几日还差了?” “孙和是怎么治的?咱不是让他天天去你府上吗?” 徐达连忙抱拳,替孙和开脱:“陛下息怒,孙太医用心得很,每日都来,换药、诊脉、开方子,一样不落。” “是臣自己管不住嘴,该忌口的不忌,该喝药的时候偷喝酒,孙太医劝了臣好几回,臣没听。不怪他,怪臣自己。” 听完徐达的话后,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管不住嘴?” “你多大年龄了你还管不住嘴。” “天德,咱跟你说,北平还指着你呢,辽东还指着你呢,你要是因为管不住嘴把自己折腾出个好歹来,咱可不答应!” 徐达被训得一愣一愣的,连忙点头:“大哥教训得是,臣弟记住了,尽量改……” 第219章 试铳 徐达嘴上说着“尽量改”,可心里头像明镜似的,这病,哪里是管住嘴就能好的? 背后的暗疮已经溃烂了巴掌大一片,每日换药时,纱布揭下来,脓血糊了一片,疼得他冷汗直冒。 夜里更是难熬,那暗疮像是有人在背后点了一把火,烧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他就起来喝几口酒。 酒一下肚,火辣辣的,能压一压那股钻心的疼,迷迷糊糊地眯一会儿。 可酒劲一过,疼得更厉害,他就再喝几口。 他知道这不是办法,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徐达那张苍白中透着灰败的脸,看着他那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在另外一个时空中,魏国公徐达是在洪武十八年去世的,距离现在不到一年。 民间有野史流传下去,说他是背上长疽,朱元璋赐了他一只烧鹅,他吃了当夜就死了。 朱雄英从来不信那个说法。 可徐达的病,是真的。 他背后的暗疮,说白了就是大面积的皮肤溃烂,放在后世,可能是皮肤肿瘤,也可能是严重的蜂窝织炎,即便有现代医学的手段,也未必能根治,更别说在这个只有银针和草药的年代了。 治不好的,只能缓解,能拖一天是一天。 朱雄英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英雄迟暮…… 朱元璋是时代的主角。 徐达就是这个时代的男二号。 力有时而穷,有些事,即便是知晓前因后果,也难以逆天改命…… 就在朱雄英心绪翻涌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郭英双手捧着一个长条木盒,缓步走上前来,神色恭敬而郑重。 “陛下,太孙殿下,魏国公,新式火铳已在此处。” 朱元璋闻言,目光瞬间从徐达身上移开,落在了木盒之上,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朱雄英也收回思绪,抬眼望去。 郭英轻轻打开木盒,一柄通体黝黑、形制细长的火绳枪,静静躺在锦缎之中。 这铳比军中常用的三眼铳要长得多,约莫半人多高,近一米长短,枪线条笔直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枪托打磨得光滑顺手,整体看着纤细修长,全然没有老式火器的敦实厚重。 朱元璋伸手将火铳取了过来,入手竟比想象中轻上许多,单手便能轻松提起。 他翻来覆去打量了几番,眉头微挑,又掂了掂份量,随即递给身旁的徐达。 “天德,你瞧瞧这东西,看着倒是精巧,就是太轻太细了些。” 徐达伸手接过火铳,指尖抚过冰凉的枪身,又前后看了看枪膛与枪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沙场老将的直观判断:“陛下,这铳太细、太长,轻飘飘的不扎实,看着倒像是女人家耍的绣花玩意儿,不像是上阵杀敌的利器。” “我军现用的火铳,皆是粗身厚管,方能存得住火药、打得远、力道足,这般形制,怕是威力有限。” 这话正说到朱元璋心坎里。 “还是咱兄弟与咱心意相通!咱方才也是这般想法,看着花里胡哨,实则未必中用。” 笑罢,朱元璋转头看向朱雄英,眼神带着几分考校:“玉哥儿,这火器是你盯着打造的,你倒是说说,这细胳膊细腿的玩意儿,当真有你说的那般巨大威力?” 朱雄英只是笑笑:“皇爷爷,口舌之争无用,一试便知。” 一旁的郭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陛下,末将此前在作坊已反复试射数十次,此铳射程远、穿透力极强,绝非样子货。今日末将亲自为陛下试射,必让陛下亲眼见识其威力!” 朱元璋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好!那就试试!咱倒要看看,这细小子能有多大能耐!” 说完之后,朱元璋率先迈步登台,朱雄英侍立在左,徐达坐在右首,三人目光齐齐投向靶场中央。 郭英手持火铳,大步走到五十步外的射击位置。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有条不紊地操作起来。 先从腰间革袋中取出一小罐精制火药,缓缓倒入枪口,又用一根通条伸进枪膛,一点点将火药夯实,确保药室密实。 随后取出一枚圆溜溜的铅弹,从枪口填入,再用通条轻轻顶入,紧贴火药。 最后将火绳点燃,固定在枪身一侧的药池之上,火绳微微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整套动作沉稳熟练,一丝不苟。 准备完毕,郭英端起火铳,抵在肩窝,闭上一只眼,透过准星瞄准远处的厚木靶,身形稳如泰山。 高台之上,朱元璋、徐达、朱雄英三人屏息凝神,全场将士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细长的火铳之上。 郭英手指轻轻扣动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火光从枪口喷涌而出,浓重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校场之上,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处的靶子。 片刻之后,远处负责察看靶位的军士高声回禀:“报——脱靶!未击中靶位!” 第一铳,竟打空了。 郭英闻言,脸上微微一热,有些尴尬地回头看向高台上的朱元璋,神色略带窘迫。 朱元璋却面无表情。 郭英定了定神,连忙驱散身前白烟,再次开始装填弹药。 这一次,他比刚才更加沉稳,呼吸调匀,心神归一,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精准无比,没有半分急躁。 通条夯实火药,填入铅弹,点燃火绳,端枪瞄准。 一切就绪,郭英再次扣动扳机。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硝烟再起,枪声凌厉。 这一次,没过多久,远处军士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惊异:“报——命中靶心!” 高台上,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徐达也收敛了之前的轻视,神色认真了几分。 郭英精神一振,不敢怠慢,趁热打铁,再次快速装填。 火药、铅弹、通条夯实,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砰——” 第三铳,再次命中。 “砰——” 第四铳,依旧正中靶心! 连续四枪,枪枪命中! 只是火绳枪装填繁琐,每开一铳都要耗费不短的时间。 四铳射罢,郭英收铳而立,躬身向高台上复命:“末将试射完毕,请陛下验靶!” 朱元璋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当即站起身:“走,下去看看!” 三人一同走下高台,来到靶位之前。 三名军士合力将厚重的木靶抬了过来,平放于地,供三人察看。 朱元璋率先凑上前,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厚实的实木靶上,三个圆滑规整的弹孔清晰无比,铅弹穿透木板,留下通透的孔洞,边缘整齐,没有丝毫崩裂。要知道,这木靶由数寸厚的硬木拼接而成,质地坚硬,寻常弓箭至多射入几分,想要彻底洞穿,极为困难。 徐达也上前仔细察看,伸手抚过弹孔,指尖能感受到孔洞内壁的光滑与力道之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连连惊叹:“厉害!真是厉害!这般细长火铳,威力竟远超想象!硬木靶一枪便可洞穿,若是打在人身上,必定直接穿出一个血洞,杀伤力非同小可!” 他征战一生,对兵器威力再熟悉不过。 寻常火铳射程近、威力弱,只能乱敌阵脚,难以造成致命杀伤。 可这新式火铳,射程远、精度高、穿透力惊人,若是列装军队,对付北方骑兵,简直是神兵利器。 朱元璋蹲下身,反复打量着木靶上的弹孔,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射击位置,良久才站起身,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大手重重一拍朱雄英的肩膀:“玉哥儿,你果然没有让咱失望!这火器,当真了不得!” 第220章 说笑 朱元璋站起身,大手重重拍在朱雄英肩头,语气里的欣喜与赞许溢于言表,眼眸里此刻尽是对这新式火铳的满意,更有对自家大孙的认可。 一旁的徐达,指尖仍摩挲着木靶上光滑的弹孔,脸上的惊叹久久未散,对着朱元璋沉声道:“陛下,此铳远胜我朝现有火器,射程、准头、穿透力皆是上乘,若是大规模锻造,列装北平兵士,对付北元骑兵,便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两人的赞叹声,落在不远处朱守谦耳中,他刚刚也目睹了火铳的试射。 此刻看着那柄通体黝黑的火绳枪,再看向人群中央从容而立的朱雄英,心底翻涌起浓浓的不服与猜忌。 这小子,不过是个深居宫中的稚童小子,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天天还玩着小鸡呢,怎么可能造出这般厉害的火器? 定是他抢了底下匠人的功劳,把旁人的心血揽在自己身上,装模作样博陛下欢心…… 不过,这铳确实造的好看,自己挺喜欢的。 朱雄英听得皇爷爷与魏国公的夸赞,连忙躬身,语气谦逊,丝毫没有居功:“皇爷爷过奖了,这火铳能成,并非孙儿的功劳。” “当初孙儿只是想着,给您打造一柄趁手又精致的宝剑,寻了匠人日夜锻造,余下些许精铁火药,便想着试着做些火器测试,全是无心之举,多亏了赵柱等匠人悉心打磨,还有郭将军反复试射校正,才有了今日的成效。” 他一句话,便将所有功劳推得干净,既顺了朱元璋的心意,又不曾亏待底下匠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宝剑?”朱元璋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当即转头看向徐达,满脸得意地炫耀:“天德,你可不知道,咱这大孙为了给咱打一柄绝世宝剑,前前后后忙活了一整年,日日盯着作坊,费心费力……” “今日走得匆忙,咱竟忘了带在身上,改日你进宫,咱定让你好好瞧瞧,那柄剑,当真是世间少有!” 徐达闻言,强忍着背后的剧痛,躬身笑道:“弟弟恭喜大哥,得这般孝顺聪慧的太孙,更恭喜陛下,大明得神兵利器,臣定当入宫,一饱眼福。” 就在祖孙二人、君臣相谈甚欢之际,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在校场中响起。 “皇爷爷!” 这一声喊,瞬间打破了现场的融洽氛围。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尽数落在了身着甲胄的朱守谦身上。 朱元璋、朱雄英、徐达、郭英,众人的视线齐齐聚焦,气氛陡然一滞。 朱元璋眉头瞬间蹙起,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训斥,冷声道:“放肆!” “此地是京营校场,是大明演兵之地,只有君临天下的天子,没有什么皇爷爷……” “尊卑不分,成何体统!” 朱守谦浑身一僵,就昨日,自己在坤宁宫陪着陛下,皇后吃饭的时候,那朱元璋看自己的眼神中,都写满了柔情,怎的,这才过了一夜功夫,自己喊了一声皇爷爷,竟然得到训斥。 他心思通透。 一下子便想到了昨日与今日的不同。 昨日朱雄英这小子不在。 自己喊皇爷爷,朱元璋听着高兴。 这日,朱雄英在旁边站着呢。 朱元璋是怕自己亲孙子吃醋啊。 “是……是臣失仪,陛下恕罪。” 即便被当众训斥,可他看着那柄威力惊人的火铳,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渴求,硬着头皮,抬头高声道:“陛下,臣……臣斗胆,求陛下将这火铳赐给臣!” “臣想拿来研习,日日操练,为大明戍守疆土!”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料到,朱守谦竟会当众讨要这新式火器。 朱元璋脸色依旧沉冷,却没再过多训斥,只是瞥了一眼身旁郭英手中的火绳枪,随手一把拿过,手腕微扬,直接朝着朱守谦扔了过去,沉声道:“拿着!” 朱守谦心头一喜,连忙伸手稳稳接住,入手冰凉的铁身,让他爱不释手,当即抱着火铳,连连叩首:“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细细打量着怀中的火铳,眼底满是喜爱,一遍遍抚摸着枪身,全然不顾周遭众人的目光…… 朱雄英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别扭,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自己皇爷爷怎么就这般轻易,给了朱守谦? 他心底暗自腹诽,可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节,皇爷爷这般做法,定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朱守谦送入军中历练,才会把这火铳赐给他。 想通这一点,朱雄英心头的别扭稍稍散去,终究是没开口反驳。 校场试铳之事,就此落下帷幕。 朱元璋龙颜大悦,也不急着回宫,随同徐达一同前往魏国公府,要亲自问询此时在魏国公府中的孙和。 在魏国公府中,朱元璋细细询问了太医徐达背疽的病情,反复叮嘱孙和用心医治,并且严加叮嘱徐达务必谨遵医嘱,忌酒忌口,一直待到天色渐晚,才起身启程回宫。 回到皇宫之后,已经是傍晚了。 朱元璋走在前方,步履从容,朱雄英默默跟在身后,一路之上,祖孙二人聊着家常,说些后宫琐事、宗室家常,语气平和,全然没有君臣间的拘谨,尽是寻常爷孙的温情。 眼看便要走到奉天殿,前方的朱元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朱雄英也随之驻足,抬眼看向皇爷爷。 只见朱元璋面色平静,眼底带着几分深思,方才的闲适尽数散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缓缓开口。 “玉哥儿。” “孙儿在。”朱雄英躬身应道。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片刻,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宫道上: “咱思量多日,觉着,就让铁柱,日后跟在你身边当差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朱雄英心头。 他原本从容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抬眼看向朱元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皇爷爷,您……您说什么?” “孙儿……孙儿莫不是听错了?” “还是皇爷爷您在说笑啊。” 第221章 你真的想回凤阳? 朱雄英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懵。 他是真的懵了。 让朱守谦那个愣头青到自己手下来,到东宫来当差? 自己吼不吼得住他? 别他过来当差,自己再被他收拾了。 他不想让他来。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自家大孙子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走吧,边走边说。”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宫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朱雄英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与皇爷爷并肩而行。 “这主意,是你皇奶奶出的。” 朱雄英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皇爷爷。 “你皇奶奶说得对。铁柱那孩子,放回桂林不行,送到军营去也不行。军营里人太多,他一个郡王,去了之后不上不下,谁也没法管。” “不管他?那他去军营干什么?你皇奶奶说,放在你身边最合适。东宫有规矩,有法度,你是太孙,他给你当差,名正言顺。你在旁边看着总比别人管用,本来你爹更合适,不过,他忙啊,在给他添个负担,我怕他身体受不了……” “再说了,你自己也说过,你对你大哥没什么想法,不记恨他。” “既然如此,那就帮帮咱,也帮帮他,跟他一起好好的待两年,等他把性子磨平了,懂规矩了,咱再放他回桂林,到那时候,他也当得好他的王,你也省得替他操心。” “一举两得,多好。” 朱雄英听着这话,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爷爷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不接招,反倒显得他之前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场面话。 可他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几分试探:“皇爷爷,这事……孙儿得回去跟父亲商量商量。东宫添人,不是小事,总得知会父亲一声。”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办妥了的事:“不用商量。咱已经跟你爹说过了。” “什么时候说的?” “今日早晨。咱跟他提了一嘴,他没说什么。你爹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朱雄英听完,总感觉自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孙儿……遵命就是。” 朱元璋带着他去了坤宁宫,与马皇后一道用了晚膳。 朱雄英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去,心里头的烦躁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朱守谦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 他正烦着,门外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朱标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放在书案上,然后在朱雄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 “父亲,皇爷爷让靖江王来东宫当差,您怎么也不拦着点?” 朱标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不急不缓地说:“拦什么?你皇奶奶的主意,你皇爷爷拍了板,我拦得住吗?” “再说了,我也不想拦。” 朱雄英愣了一下,看着他。 朱标继续道:“铁柱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他确实荒唐,确实不省心,可他本性不坏。你只看到了他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那一面,可你没看到他的长处。” “你让他来东宫,在你身边待着,时间长了,你自己就会发现。” 朱雄英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父亲,您说的长处,是指他偷吃贡果的本事,还是指他给祖宗坟头‘松土’的本事?” 朱标被他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你呀,就是对他成见太深了……” “父亲,我只怕皇爷爷跟您,你们两个人都想多了。想得理所当然。” 朱标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就算我同意靖江王来我身边,就算我愿意给他机会,靖江王自己,肯定不愿意来。他就是回凤阳守陵,也不会来东宫的。您信不信?” 朱标听完这话,笑了。 “这就不用你费心了。” “你皇奶奶出的主意,自然是你皇奶奶去说。” “我告诉你啊,铁柱那孩子,还是很听你皇奶奶的话呢……” “行吧。他来就来吧。我倒要看看,是他磨我,还是我磨他,是他厉害,还是我更勇猛……”朱雄英气呼呼的说着。 朱标看着儿子那副模样,笑了。 这才像个孩子吗…… 他站起身:“早点歇着。明日他来了,你别给他下马威。你越给他脸,他越不好意思闹。你要是上来就压他,他反倒要跟你对着干,记住了?” “是,父亲……” 这边朱标正跟儿子说着话,那边坤宁宫里却热闹得很。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而马皇后坐在一旁,心神都放在朱元璋身上,他生怕朱元璋趁着自己一个不在意,以迅雷不掩盗铃之势给朱守谦一个窝心脚…… 朱守谦站在殿中央,腰杆挺得笔直,头却扭到一边,眼睛盯着墙角,死活不看朱元璋。 “咱再问你一遍。”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去,还是不去?” 朱守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闷声道:“不去。” “啪!”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榻沿上,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去不去,你说了不算!咱说的才算!” 朱守谦把脖子一梗:“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根本就不想让我回桂林。” 朱元璋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不回桂林,那我就回凤阳。我继续守陵去。反正,我不去东宫。” 朱元璋气得手都在抖。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带,攥在手里,站起身,便要朝朱守谦大步走去。 “重八!” 一直留意的马皇后站起身,一把拉住了朱元璋的胳膊。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马皇后。 马皇后的手没有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稳:“你忘了,当年,你就是用玉带打了文正,没几日,他就……” “你先出去,我来讲……” 朱元璋攥着玉带,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 他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朱守谦,最终把玉带往椅子上一扔,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 殿内安静了下来。 马皇后走到朱守谦面前,看着他。 朱守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一动不动。 “铁柱。”马皇后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唠家常:“你真的想回凤阳?” 朱守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第222章 难兄难弟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他肩膀上蹭皱的衣料,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真倔啊。跟你爹真像……” 朱守谦的眼皮跳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你回了凤阳,又能怎么样呢?” “一辈子守在那里,永远也不出来了……” 朱守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想回桂林,可依着皇爷爷的意思,他要让我去东宫,要是去东宫,孙儿宁可回凤阳,一辈子不出来,便不出来……” “怎么?东宫的人,对你不好?” 朱守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声道:“太子殿下对我是好。可太孙不行……这……”朱守谦说道这里停下了。 他原本想着这小兔崽子一肚子坏水,自己到了他手下,一定有吃不完的苦头,可想着,这话在马皇后面前说来,不太合适。 “太孙比你小了好几岁,他是你弟弟。他怎么对你不行了?” 朱守谦抬起头,看了马皇后一眼委屈道:“两年前在凤阳的时候,他跟李九江那小子,两个人又带着一大帮人,打上门来,把我揍了一顿。我们关系不好,如今让我去他手下当差,他能给我好果子吃?” “铁柱,咱问你。你回了桂林,依你现在的性子,能不能安安稳稳当你的王?” 朱守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眼见朱守谦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马皇后便开口替他回答了…… “你不能。你在凤阳守陵,没人管你,你都能闹出那么多笑话。” “到了桂林,天高皇帝远,你闯的祸只会更大。到时候,你皇爷爷就是想护你,也护不住了。你真想走到那一步?” 朱守谦的眼眶微微泛红,可他还是梗着脖子,不说话……他是莽撞,是随性,可他不是傻…… 马皇后继续道:“可你要是留在应天,跟在太孙身边,那就不一样了。” “你们是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跟他处久了,感情自然就有了。你想想,你儿子才两岁,你不想让他留在应天读书识字,以后跟太孙的孩子们一起长大?” “铁柱,你皇爷爷老了。奶奶也老了。我们护不了你多久。这个家,终究要太子来当,要太孙来当。” “你现在不跟他们把关系处好,将来怎么办。” 殿内安静了下来。 朱守谦站在那里,他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 “皇奶奶。我要是去了,他刻意羞辱我,怎么办?” 马皇后听完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朱守谦已经有了些许的动心了。 她伸手摸了摸朱守谦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玉哥儿不是那样的人。咱从小看他长大,他那孩子,看着冷,心里头热。你明日过去。他若是轻待了你,你来找奶奶。奶奶去找他讲。” 这话一出,朱守谦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垮了。 他抬起头看向马皇后,养大自己的马皇后两鬓的白发也越来越多了。 这么晚了,还要给自己费心,这般苦口婆心的劝着自己。 话都说到了这里,要是再不松口。 这孙子做的岂不是太混账了。 “孙儿……听皇奶奶的。孙儿去。” 马皇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回去歇着吧,明日别忘了去。” 朱守谦朝着马皇后行了一礼后,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殿门,他看见朱元璋正站在门口。 朱元璋背着手,面朝着殿外的夜色,听见后面响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朱守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抬步走进了殿内。 朱守谦把头一扬,也什么也没说,大步朝台阶下走去。 朱元璋走进殿内,赶忙询问:“妹子,说通了?” 马皇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通了。明日他去东宫。” 朱元璋“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还是你有办法。咱跟他硬顶,他比咱还硬。”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日,晨光初透。 朱守谦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慢悠悠地朝东宫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微微皱着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几分不情愿。 东宫门口,道承正站在台阶上候着。 远远看见朱守谦的身影,他连忙转身进了东宫,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躬身禀报:“殿下,靖江王到了。” 朱雄英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听见这话,他放下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外走去。 “大哥来了?走,我去迎一迎。” 道承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朱雄英走到东宫门口,看见朱守谦正站在台阶下,抬头打量着东宫的门楣,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好奇还是不屑。 他快步走下台阶,脸上堆起了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亲热,几分刻意。 “大哥!哎呀,大哥!上一次我让人去请你,你都没来。没想到,咱们兄弟还有一起共事的时候!” 朱守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朱雄英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本来以为,朱雄英会冷着一张脸,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笑得跟朵花似的,像是真心实意欢迎他。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朱守谦愣了片刻,还是压下心头的别扭,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生硬,几分拘谨:“太孙殿下,咱……向你报到来了。” 朱雄英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笑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走,进去说话。” 说着,拽着他就往东宫里走。 朱守谦被他拽着,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侧过头,看着朱雄英那张笑意盈盈的侧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雄英昨天晚上想了很久。 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父亲说的那些话,“你越给他脸,他越不好意思闹。你要是上来就压他,他反倒要跟你对着干。”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 朱守谦那个人,骨头硬,吃软不吃硬,属驴的,你跟他硬顶,他比你更硬,你给他脸,他反倒不好意思撕破。 更重要的是,朱雄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后要面临的挑战,比朱守谦大得多,也难得多。 他的那些叔叔们,哪一个不比朱守谦难搞? 如果连一个朱守谦都收服不了,将来怎么收服那些叔叔? 怎么镇住这个偌大的江山? 朱守谦,对于此时的他来说,不过是一道开胃菜罢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接着。 不但要接着,还要接得漂亮。 等他习惯了在自己手下当差的日子,再慢慢立规矩,慢慢磨他的性子。 这叫温水煮蛤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朱雄英拽着朱守谦进了东宫的正厅,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笑道:“大哥,喝茶。往后咱们就在一处当差了,有什么不习惯的,你尽管跟我说。东宫虽说规矩多些,可也不至于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守谦接过茶盏,端在手里,却没有喝。 他看着朱雄英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警惕:“太孙殿下,咱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吊儿郎当,不服管束。你让咱来东宫当差,咱尽力便是。可丑话说在前头,咱要是犯了什么错,你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咱难堪。你要罚,私下罚,咱认。当着人的面,咱丢不起那个脸。” 朱雄英却是摆摆手笑道:“大哥,放心,咱明白的,明白的……” 朱守谦不愿意来东宫,可朱雄英内心深处也不愿意带着朱守谦玩,可谓是一对难兄难弟…… 第223章 咱的兄弟 朱守谦就这样在东宫待了下来。 既然要久待应天,自然不能常住在宫里面。 朱元璋在城南寻了一处三进的宅子,修葺一新,挂了“靖江王府”的匾额,将他的王妃、两岁的儿子、几个侍妾、仆从丫鬟,安顿进去。 宅子不算大,比不上桂林那座靖江王府的气派,可在应天城里,也算体面了。 每日清晨,朱守谦从自家的王府出来,骑马穿过半座应天城,到东宫去当差。 傍晚散值,再骑马回去。 日子一长,他倒也习惯了。 从最初进东宫大门时浑身不自在,到后来能面不改色地跟道承点头打招呼,再到后来偶尔还能跟朱雄英坐在一处喝盏茶、说几句闲话——这变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朱元璋对此满意得不得了。 靖江王每日按时当差,规矩了不少,跟太孙殿下相处得也融洽,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他偶尔想起这茬,嘴角就不自觉地弯起来。 “还是咱妹子有办法。标儿的儿子,文正的儿子,又走到一块儿去了。好,真好。这才是长长久久的道理。” 可他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因为还有一件事,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魏国公徐达的病,一直没有起色。 从洪武十七年春天徐达回到应天,到如今年底,快一年了。 孙和每日去魏国公府换药、诊脉、开方,可徐达背上的暗疮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一点一点地扩散。 溃烂的面积已经从巴掌大小蔓延到了大半个后背,脓血每日都要换好几块纱布才能擦干净,那几道红线已经爬过了肋下,正一寸一寸地往心口方向蔓延。 徐达夜里疼得睡不着觉,孙和跪在床前求了他三回,他终究是答应少饮酒。 可不喝酒,那疼就更难熬了。 这一年里,朱元璋带着朱标和朱雄英,去魏国公府探望了好几回。 每次去,徐达都强撑着从床榻上坐起来,披上外袍,在花厅里陪着说话。 他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从苍白到灰败,从灰败到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瘦脱了相。 可他的腰杆还是直的,说话的声音还是稳的,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头像刀割一样,可脸上不能露出来。 他只能拍拍徐达的肩膀,说几句“好好养着,咱还等着你打辽东”之类的话。 徐达就笑,说陛下放心,臣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死不了。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徐达那张已经没了血色的脸,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他也问了孙何,也找了许多民间的郎中,不过,他们对待徐达的病,都没有什么太好的方法。 转眼过了年,到了洪武十八年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应天城里本该是花灯如昼、人声鼎沸的光景,可魏国公府里,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有挂。 徐达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 他躺在卧房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呼吸又浅又急,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他的几个儿子都跪在床前。 长子徐辉祖从北平星夜兼程赶回来,跪在床头,攥着父亲那只枯瘦的手,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徐膺绪、徐添福、徐增寿跪在他身后,几个女儿跪在后排,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徐达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涣散,望着床顶的帐幔,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找什么人。 徐辉祖连忙凑上前去,将耳朵贴近父亲的嘴边,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陛下……呢?” 徐辉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攥紧父亲的手,声音发颤:“父亲,已经让人去宫里禀报了,陛下应该快到了。” 徐达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扫过床前跪着的儿女们,最后落在了孙和身上。 “孙……太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孙和连忙膝行上前,额头抵在床沿上,声音发哽:“国公爷,臣在。” 徐达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可笑不出来,只是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咱……疼。太疼了。给咱……弄口酒喝。” 孙和嘴唇哆嗦着,想说“不能喝”,可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喝的? 他爬起来,踉跄着出去,没多久便搬来了一坛酒,倒了一碗,双手捧着,递到徐达嘴边。 徐达张开嘴,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枕头。 他喝了几口,脸上竟然泛起了几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一丝光亮。 “痛快!”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带着几分沙哑的豪迈:“痛快!”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卧房里回荡,儿女们的哭声更大了,可徐达像是没听见一样,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酒劲上来了,头晕晕乎乎的,身上的疼痛好像也减轻了不少。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眼前的光亮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耳边儿女们的哭声也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光亮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和尚。 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光着头,赤着脚,脸上带着笑,朝他走过来。 徐达愣住了。 那和尚走到他面前,站定,笑着看他,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亲昵,还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欢喜。 “小四,咋?不认识大哥了?” 徐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哥”,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和尚,忽然觉得身上的疼痛全都消失了,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和。 他伸出手去,想抓住那和尚的袖子。 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卧房里,徐辉祖跪在床前,看着父亲的手忽然抬起来,朝空中伸去,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徐达的手,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落在锦被上,再也没有动过。 孙和跪在床尾,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哭出声来。 卧房外,朱元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忽然听到卧房中的阵阵哭声…… 朱元璋急促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站在回廊里,夜风从院子那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 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咱的兄弟。” “又少一个。” 第224章 朱棣回来了 徐达,这个从濠州乡下走出来的农家少年,跟着一个和尚、一杆长枪,走进了尸山血海的乱世…… 从采石矶渡江,取太平,克集庆,拔镇江,下常州,战鄱阳,平武昌,扫平江南群雄,将半壁江山收入囊中。 率师北伐,从应天一路打到元大都,手持长矛踏入燕云十六州,将那片脱离了汉家版图四百余年的土地,重新纳了回来。 他镇守北平二十载,修筑城池,操练兵马,屯田积粮,戎马一生,功盖天下,却从不居功,从不自傲,从不结党,从不营私。 他叫徐达。 世间再无徐天德。 朱元璋非常悲痛,为此辍朝三日。 他下旨追封徐达为中山王,谥武宁,赐葬钟山之阴,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列第一。 又命工部营造墓园,规制之隆,开国以来未曾有也。 哀诏传下,朝野震动。 文武百官素服临丧,百姓沿街焚香,感念这位平定天下、护佑生民的大将军。 东宫之内,朱雄英立在廊下,望着魏国公府方向久久不语。 他亲历了这位名将最后的时光,看着他从强撑病体到油尽灯枯,看着一代传奇在洪武十八年的上元夜彻底消散于时空长河。 那些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眼前真切的生死别离,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半晌无言…… 马皇后也非常难过,天天唉声叹气的,为此,朱雄英经常带着朱守谦一同前往坤宁宫,陪着自家奶奶。 二月初,燕王朱棣从北平赶回来。 他带着燕王妃徐若云,带着世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了应天。 实际上 ,在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徐达还未病逝,不然,这最后一面,徐若云也看不到。 魏国公府门口的白幡在风里飘着。 朱棣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魏国公府”四个大字,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扶住了身后的徐若云。 徐若云的腿是软的。 从北平到应天,这一路上她哭了多少回,眼睛肿了消,消了又肿,到后来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可此刻站在自家门口,看见那一片素白,她的眼眶又红了。 朱高炽跟在后面,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敢说话。 灵堂设在正厅。 棺椁还没有封,停在中堂,前面摆着香案、烛台、供品,香烟袅袅。 徐达躺在棺中,穿着一身郡王的礼服,那是朱元璋亲赐的,玄色蟒袍,玉带金冠,端端正正。 他的面容已经被收拾过了,脸上的蜡黄被脂粉盖住,看着比生前最后那段日子体面了许多。 眼睛闭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睡一个很沉很沉的觉。 徐若云走到棺前,低头看着父亲的脸。 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父亲深陷的眼窝,看着父亲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肩膀开始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叶子,从里到外地颤着。 “爹——” 她终于哭出声来。 她扑在棺沿上,双手死死攥着边缘,指节泛白,哭得浑身都在抖。 朱高炽被吓住了,往朱棣身后缩了缩,胖乎乎的小手攥紧了父亲的袍角。 朱棣站在棺前,低头看着岳父的脸。 他没有哭,他想起最后一次在北平见徐达,他还对岳父说,等到秋天北平暖和了,就去接您。 可上一年的秋年,徐达的病没有好转,他就是想来接,朱元璋也不同意。 如今新的一年,春天还没过完,人已经躺在了这里。 朱棣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棺沿。 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咬着牙,没让那颤抖蔓延到手臂上。 “岳父。朱棣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灵堂里只有徐若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朱高炽终于忍不住了,也跟着哭了起来,胖乎乎的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朱高煦还小,被乳母抱在怀里,也跟着哇哇地哭。 丧事办得极隆重。 中山王的灵柩从魏国公府出发,沿途百姓夹道相送,哭声震天。 朱元璋亲自送到城门口,站在那里,望着灵柩渐渐远去,一言不发。 朱标站在他身后,朱雄英站在朱标身后,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中山王的安葬地,就在紫金山下,离正在修缮朱元璋的陵寝不足三里…… 燕王一家在应天待了一个多月。 四月下旬,朱棣要回北平了,边关离不开他,纳哈出的骑兵开春后又开始蠢蠢欲动。 朱元璋没有留他,只是在他临走前,把他叫到奉天殿,父子二人关上门,说了很久的话。 朱棣从奉天殿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大步走到宫门口,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燕王妃徐若云带着次子朱高煦,跟在后面。 马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应天城,卷起一路烟尘。 但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朱高炽。 他要留在应天大本堂读书。 朱雄英也多了一个小跟班…… 不过,自从中山王咽气后,朱雄英就做好了准备,要给孙和求情了。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不是朱元璋太过悲痛,忘了要医闹了,还是,他自己想明白了,竟然在很长时间内没有去找孙和的麻烦。 当然,朱雄英不清楚,经过上一次李文忠的事情后,朱元璋也成长了许多。 他清楚,即便自己要宰了给中山王治病的孙和给自己出出气。 但绝对会受到自家妹子,自家儿子,自家大孙子的阻止…… 自家儿子,孙子倒也罢了,可自家妹子因为天德的事情,就已经十分悲痛了,自己也别作妖了,在把自家妹子给整病倒了。 孙和忐忑的过了三四个月,等到中山王的丧事结束后,朱元璋召见了他,没有训斥,只是赏赐给了他些许宝钞。 五千钱。 这个时候的宝钞还很是坚挺的,这数额已经非常大了。 孙和不敢接受,被朱元璋训斥了两句后,才被迫收下…… 第225章 朱高炽又打二哥了…… 日头正好,不烈不燥,暖洋洋地铺在应天城外的校场上。 两旁的杨柳刚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远处的田野里,麦苗已经返青,一望无际的绿,被风一吹,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波浪。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地飞驰着。 前面那匹枣红马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骑装,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靴,骑马的姿势大开大合,豪迈得很。 他伏在马背上,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像是在故意逗后面的人。 后面那匹白马紧追不舍。 马上是一个少年郎,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腰间系着玉带,脚蹬鹿皮靴。 那少年郎的身量已经抽条了,骑在马背上,肩膀宽阔,已经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轮廓。 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直而锋利,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深潭里的两粒墨玉。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剑眉。 少年勒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随着马背的起伏而起伏,动作流畅而自然。 他的骑术显然已经练得很熟了,可前面那匹枣红马跑得更快,始终压着他一个马身的距离。 “十二叔,你慢些!” 少年喊了一声,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 风吹散了他的话音,可前面那人还是听见了,回头冲他咧嘴一笑,不但没慢,反而又催了一下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朱柏。 朱元璋的第十二子,洪武十八年就藩荆州。 他在封地待了一年多,这回是奉旨回京述职,一回来就拉着朱雄英出城跑马,说是要看看这小子的骑术长进了没有。 而身后紧紧追着朱柏的少年郎,便是朱雄英了。 日月如梭,距离中山王去世,已经过去了两年,此时已经是洪武二十年春……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飞驰,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一路尘土。 朱雄英咬着牙,催马急追,白马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俯下身,几乎贴在了马背上,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将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 眼看就要追上了,朱柏忽然一勒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朱雄英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又跑出去十几步才勒住马,白马在原地转了两圈,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 朱柏哈哈大笑,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回头看着朱雄英,眼里满是笑意:“行啊玉哥儿,两年多没见,骑术长进不少。再练两年,怕是连我也跑不过你了。” 朱雄英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落了地,才显出他如今的身量,比两年前又蹿高了一大截,站在朱柏旁边,已经快到他眉毛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抽条的时候,四肢修长,骨架已经撑开了,只是肌肉还没完全跟上,显得有些清瘦。 可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肩膀端得很正,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气度。 “十二叔说笑了。”朱雄英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您在荆州才是苦练了吧,骑术比从前更厉害了。侄儿拍马也追不上。” 朱柏看了一眼日头。 “走吧,该回去了,不然咱们在外面时间长了,回去我要被父皇训斥了……” 朱雄英点头笑着,而后两人一同离开校场。 道承赶忙过来替朱雄英牵着马。 与自己十二叔告别之后,朱雄英便登上了马车,在朱守谦率领的护队保护下,返回应天…… 而朱柏不坐马车,直接骑着马就返回应天了。 到了傍晚,朱雄英刚刚回到东宫,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 “大哥,大哥。” 朱允熥从东宫里跑了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跑到朱雄英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急急地道:“你快去看看吧!朱高炽,又打二哥了……”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有多问,抬步便往里走。 周虎和道承连忙跟上。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还没走到后院,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有压抑的闷哼声,还有几个太监宫女惊慌失措的劝架声。 “别打了!三殿下,世子爷,别打了!” “快去叫人啊!” “太子妃娘娘不在,谁能拉的住啊!” 朱雄英快步走进后院,眼前的场景让他脚步一顿。 地上,两个人正扭打在一起。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正在揍。 朱高炽骑在朱允炆身上,胖乎乎的身子像一座小山,将朱允炆压得死死的。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白生生却结实有力的手臂。 一拳一拳地往下抡,拳拳到肉,闷响声一下接一下。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凶狠,可那凶狠里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朱允炆被他压在下面,拼命挣扎着,两条腿乱蹬,两只手乱挥,可怎么也挣不脱身上那座小山。 他的岁数比朱高炽大一岁,个头明明比朱高炽还高一些,胳膊腿也比朱高炽长,可就是打不过。 朱高炽那身肉不是虚胖,是从小在北平吃羊肉啃羊腿长出来的,筋骨结实得很,力气大得像头小牛犊。 朱允炆被他压着,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怎么扑腾都翻不了身。 旁边的太监宫女们围了一圈,急得团团转,可谁也不敢上前拉。 太子妃不在,去了坤宁宫,这些人哪里敢对燕王世子和皇孙动手? 朱雄英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住手!”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朱高炽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见了廊下的朱雄英。 他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从朱允炆身上爬起来,站到一旁,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犯了错被先生逮住的学生。 朱允炆也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了一块,袍子扯破了一角,头发也散了,狼狈不堪。 他站在一旁,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低头不说话。 朱雄英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从朱高炽脸上扫到朱允炆脸上,又从朱允炆脸上扫回朱高炽脸上。两个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他。 “为什么打你二哥?” 第226章 应天这地方,好不好 矛盾是无处不在的。 就现在围绕着朱雄英身边的矛盾就不少。 朱高炽,跟朱允熥,朱允炆,这俩尿不到一个葫里面。 那边,孝期结束,已经承袭了爵位的曹国公李九江,与东宫新任保卫队长靖江王朱守谦也面和心不和。 不过,李文忠跟朱守谦都大了,不会轻易扯衣服拽头发打架了。 可朱高炽,跟朱允熥朱允炆,可是经常打架的。 甚至,当着朱元璋的面,都敢直接上手。 朱允熥,朱允炆这两兄弟是一伙儿的,他们两个人曾经一起围殴过朱高炽,不过,别看朱高炽脸胖胖的,挺可爱的,但身上的肉可不是面团捏的…… 朱允熥,朱允炆两人都打不过他,朱允熥怕疼,打了一两次后,发现真的讨不到便宜,朱允熥慢慢的就不敢招惹朱高炽了,可他怕疼,不去招惹朱高炽,但却挑拨着朱允炆上去…… 朱雄英低头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嚅动了几下,支支吾吾的,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朱允熥已经抢了先。 “大哥,是这么回事。” 朱允熥往前凑了半步,语速又快又急:“我们几个在院子里说话,说起高炽的名字——‘高炽’倒过来念就是‘炽高’,谐音‘吃糕’。” “我们就笑了几句,说这名字起得好,怪不得他那么能吃。” “朱高炽听见了,就不乐意了,过来让我们不许说。二哥就多说了两句,他就……” 说到这里,朱允熥看了一眼朱高炽,看他还是老实站着,这才放下继续说道:“他就动手了。” 朱雄英听完,转过头,看向朱允炆。 “允炆。”朱雄英的声音不大。 朱允炆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大哥。” “你天天在大本堂读书,四书五经哪一本没念过?圣贤教你的君子之道,就是以大欺小,带着弟弟去嘲笑另一个弟弟?” 朱允炆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那靴尖上沾着一块泥,他盯着那块泥看了很久。 朱雄英没有再看他,转过头看向朱高炽。 朱高炽站在一旁,胖乎乎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见朱雄英看过来,他把脖子一梗,闷声道:“大哥,他们就是欠揍。我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让人欺负了去。他们笑话我,我就揍他们,揍到他们不敢笑话为止。” 这小子,倒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说起来,朱允炆和朱允熥为什么老是针对朱高炽,朱雄英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方面,朱高炽是从北平来的,这孩子生在北平、长在北平,一口正宗北地腔调,跟应天这帮从小在宫里头长大的皇孙们格格不入。 朱允炆和朱允熥打小一起长大,忽然插进来一个北方来的胖小子,光是那股子生分劲儿,就够他们抱团排挤的了。 另一方面,也是最要紧的一方面,朱高炽刚来的那几个月,朱雄英经常带着他出去。 去校场看练兵,去城外跑马,去城外看赵柱他们打铁造铳。 朱高炽胖归胖,可到底是燕王的儿子,骨子里流着朱棣的血,见了刀枪火器就两眼放光,跟在朱雄英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朱允炆看在眼里,心里头就不自在了。 朱允熥更不自在了。 他们才是朱雄英的亲弟弟,一个爹生的,凭什么大哥整天带着那个北边来的胖小子? 这份眼热攒着攒着,就变成了针对。 先是嘴上不饶人,后来动了手,可他们没想到,他们不是对手。 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朱雄英看着面前这三个弟弟,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矮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训斥谁,只是走到朱允炆面前,伸手把他袍子上沾的灰尘拍掉,又整了整他被扯歪的领子,动作不轻不重。 “疼不疼?” 朱允炆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朱雄英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洗洗,换身衣裳。待会儿父亲回来了,看到你这副模样,又该责罚你了。” 朱允炆闷闷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后院走去。 朱允熥看了朱雄英一眼,又看了朱高炽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朱高炽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胖乎乎的手绞在一起,不敢看朱雄英。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没有训他,只是说了一句:“下回他再笑话你,你来告诉我。不许再动手了。” 朱高炽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是,大哥。” 这两年,朱雄英已经不在大本堂读书了。 他每日跟着朱标学习处理政务,太孙的课业比皇孙们重得多。 大本堂那边,是朱允炆、朱允熥和朱高炽他们与几个小皇叔们做同学…… 说完之后,他正要带着朱高炽回书房,一名宫人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躬身道:“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去奉天殿议事。” 朱雄英微微一愣。 天色已经擦黑了,这个时候召他去奉天殿,怕是有什么要紧事。他整了整衣冠,跟着传旨的太监朝奉天殿走去。 暮色四合,宫道两侧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橘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到奉天殿门口,正赶上十几个官员从里面退出来。 这些人都穿着绯色或青色的官袍,面色凝重,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见了朱雄英,纷纷停步行礼。 “太孙殿下。” 朱雄英微微颔首还礼。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面孔,为首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武将的凌厉,那是兵部尚书温祥卿。 朱雄英有些奇怪,议什么事情呢,议到这么晚。 他抬步走进奉天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宽大的殿堂照得亮堂堂的。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两年过去,他又老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朱标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身形比两年前又清减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温文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朱雄英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见过父亲。” 朱元璋抬起头,看见自家大孙那副俊秀挺拔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孩子,越长越有样子了。 “坐吧。” 朱雄英应了一声,在朱标身侧坐下。 “皇爷爷召孙儿来,是有什么事?” “玉哥儿啊,爷爷问你,应天这地方,好不好?” 朱雄英听到朱元璋的询问,稍愣片刻。 应天这地方好不好。 这,这难道是想着迁都呢…… …………………… 今天爆更八张,大家看点小广告支持老李一下,谢谢…… 第227章 主动请缨 朱雄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父亲。 朱标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书,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眼角的余光似乎往他这边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朱雄英收回目光,斟酌了一下,开口了。 “回皇爷爷。应天乃帝王州,龙盘虎踞,形胜东南。” “自孙吴以来,六朝皆定鼎于此,江左风华,千年不息。” “皇爷爷当年在应天成就帝王业,削平群雄,北定中原,开创我大明万世之基。” “这应天,是咱朱家的龙兴之地,根基所在。” “孙儿每每走过秦淮河畔,看着两岸灯火、市井繁华,便想起皇爷爷和父亲当年从濠州一路打过来的艰辛,心里头便觉得,这地方,好得很。” 朱元璋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可那笑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好是好。” “确实是个好地方啊……” “可咱总觉得,应天这地方,太温顺了。" “王气有,霸氣不足。你看看,凡是定都在应天的,三国孙吴,满打满算五十来年……” “东晋,撑了一百年出头……” “宋齐梁陈,一个比一个短命。” “南唐李煜,更不用提了,这地方养人,养文气,养富贵,可养不出扫平天下的那股子狠劲。” “玉哥儿,你再看看汉唐。汉高祖定都长安,汉武帝从长安出发,把匈奴打得哭爹喊娘。” “唐太宗也是定都长安,贞观之治,万国来朝,大宋定都汴梁,虽说武功差了些,可汴梁地处中原,四通八达,八方辐辏,那是天下的肚脐眼。” “元朝定都大都,背靠草原,面朝中原,铁骑南下,挡都挡不住。”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 “咱大明,囊括天下,北至大漠,南至琼州,东至东海,西至哈密。这么大的疆土,定都在应天,偏安东南一隅,咱总觉得,咱的大明把都城定在这里,跟孙吴、东晋、南唐似的……” 这话说得很重了。 朱雄英的心头猛地一跳。 皇爷爷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装作听不懂,那就是装傻了。 他又看了一眼父亲。 朱标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手里的文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朱雄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朱元璋的目光。 “皇爷爷。”您……是想迁都?” 殿内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将朱元璋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朱雄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咱就知道你能猜出来。 “对。咱就是想迁都。” 他的声音洪亮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说干就干的豪气。 “迁都有迁都的好处。一来,应天偏居东南,离北边太远。辽东有纳哈出,草原上还有北元残部,陕西、甘肃的边务,等咱的旨意传到,黄花菜都凉了。” “二来,应天这地方,富贵气太重,文气太重,咱都是不怕,可就是怕后继之君被富贵气养的不知刀兵了……” 他看了朱标一眼,语气缓了缓。 “咱年纪大了。这事,得有人去办。” “咱想着,过些时候,让你父亲出去一趟,到各地转一转。西安要去,洛阳要去,开封要去。看看哪座城合适,看看哪座城撑得起大明的江山。” 朱雄英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在另外一个时空里,朱元璋就是让朱标去考察迁都的。 朱标从应天出发,走遍关中、洛阳、开封,舟车劳顿了大半年,回来就病倒了。 那是洪武二十四年的事,转过年来,太子便薨了。 如今是洪武二十年,迁都的事比另一个时空提得更早,可皇爷爷派父亲去考察的心思,一点没变。 不能再让他去了。 朱雄英站起身来。 “皇爷爷!孙儿已经长大了。孙儿愿意替父亲走这一遭。” 话一出口,朱雄英便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 皇爷爷疼他,父亲也疼他,迁都考察这么大的事,舟车劳顿,风餐露宿,他们怎么放心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带队去? 他已经在心里头准备好了说辞,孙儿身强力壮,骑马赶路不在话下,看城池、察民情、辨形势,孙儿都会,孙儿年轻,经得起折腾…… 他抬起头,准备迎接皇爷爷的摇头和父亲的皱眉。 可他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朱元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意外,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转过头,看向朱标,声音里带着几分老小孩的炫耀。 “标儿,咱说什么来着?咱一说让你出去,咱大孙肯定第一个站出来替你分忧。你看,咱说的准不准?” 朱标也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朱雄英,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骄傲。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朱雄英愣住了。 朱雄英目光炯炯地看着朱雄英,“玉哥儿,既然你主动请缨,咱也不拦你。你替你爹走这一遭,咱放心。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这不是游山玩水,是替咱大明的万年基业探路。你要去,就得把差事办好。” “而且,你也不是只对着你的护卫去,你还要带着咱们给你准备的官员们……” 朱雄英回过神来,躬身抱拳,声音朗朗:“孙儿遵旨。孙儿一定不辜负皇爷爷和父亲的信任。”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咱想了几个地方。西安,古长安,汉唐故都,王气最足。洛阳——居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开封——大宋旧都,地处中原……这些地方都要去……”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目光微微眯起,像是在脑海中将这些城池一座一座地看过去。 朱雄英听着,心里头默默地记着。 这些地名他都在史书上读过,在舆图上看过,可真正要去走一遭、看一看、掂量掂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等朱元璋说完了,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皇爷爷,北平呢?”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朱雄英,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要是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得知,朱雄英给他老子进言,把大明朝的都城放在北平,他一定惊呼大喊,你们不要过来啊…… “北平?” “那地方离蒙古太近,离辽东太近,天天听着战鼓声过日子。” “咱把它打下来,是让它当北边的大门的,不是让它当家的。” “把都城定在那儿,等于把心口顶在刀尖上,总觉得有些不妥当……” 朱元璋有了些许犹豫…… 第228章 真是个天才 朱元璋虽然在迟疑,但他并没有一口否决的坚决,反而带着几分斟酌,几分犹豫。 想来,对于北平这个地方,朱元璋是在心里面考虑过的。 等到朱元璋说出自己的顾虑后,朱雄英看了一眼坐在御座上的皇爷爷,又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父亲,然后微微欠了欠身。 “皇爷爷,父亲,我有些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元璋的目光从烛火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朱标也微微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说吧。” 朱雄英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快,像是在边想边说,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方才皇爷爷提到了长安。长安之所以是汉唐故都,王气最足,不仅仅因为它有八百里秦川、四塞之地。” “汉高祖定都长安,匈奴就在北边,虎视眈眈,继而才有汉武一次次北伐,把匈奴打得分崩离析。” “唐太宗定都长安,突厥也在旁边,颉利可汗的铁骑一度打到了渭水河畔,离长安不过几十里。可也正是因为天子坐镇长安,离边患近,离战场近,汉唐才能举全国之力向北用兵,才能打出封狼居胥、燕然勒功的功业。” “不过,汉唐两朝,虽都经略西域,但对辽东之地都是鞭长莫及……即便有过统治,但也都不长久……” “北平北枕燕山,南控中原,东临辽海,西接太行。” “我大明若是定都北平,一定能够彻底安定辽东……” “再者,北平是现成的都城。蒙元经营了近百年,宫室、城垣、衙署、坛庙,一应俱全。稍加修缮便可使用,比另起炉灶新建一座都城,省时省力得多。” “皇爷爷您想,要是定都长安,洛阳,一切都要从头建起,那得征多少民夫,耗费多少年月?” “当然,孙儿也只是建议,把北平当作考察的一个地方来对待。” 听完朱雄英的话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在朱雄英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殿内跳动的烛火上,像是在心里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这样吧。” “玉哥儿,这事是大事,咱们不着急决定……” “你既然对北平这么上心,那这回考察,你把北平也加上。” “西安、洛阳、开封、北平,你都去看看,这次咱指派的官员也比较多,到时他们记录下来的东西,咱也都看看,哪座城最合适,到时候咱再做决定。” 朱雄英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躬身抱拳:“孙儿遵旨!” 朱元璋与朱雄英,朱标又说了几句话后,便让父子二人一起回去休息。 出了奉天殿,朱雄英与朱标并肩而行,宫人远远跟着,父子二人难得有这般安静说话的时机。 沉默走了一段,朱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笃定:“玉哥,方才在殿上,为父瞧得明白,你是真心中意北平,是吧?” 朱雄英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孙儿以为,北平于我大明而言,确是上上之选。” 朱标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放缓,语气里带着自己长久以来的思量:“你皇爷爷心里,其实更看好西安。关中形胜,四塞以为固,有汉唐旧气,他一直念念不忘。” “至于为父,倒觉得洛阳更为合适。” “北平太北,西安太西,控御中原尚可,经略江南便嫌遥远。唯独洛阳居天下之中,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有险可守,又不至于太过偏远,最是稳妥。”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尽显太子多年理政的沉稳周全。 “父亲,洛阳……这些年历经战乱,城池残破,人口凋零,早已不是隋唐时的天下都会了。若是定都洛阳,重建宫室、迁徙百姓,耗费恐怕不在重建长安之下。” 朱标默然,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朱雄英心中却依旧偏向北平。 一来北平有蒙元经营近百年的底子,城垣宫室一应俱全,稍加修缮便可启用,省却无数民力财力,二来也是他深受后世认知影响,北平这座城,天生就是控扼漠北、钳制辽东的枢纽,是撑起一个大一统王朝北方脊梁的地方。 他心里清楚,父亲的考量并非没有道理。 历朝历代,汉人正统王朝,从来没有将都城定在燕云十六州这般极北之地的先例。 中原王朝历来以关中、河洛为根本,长安、洛阳、开封才是正朔所在,是整个天下的根。 北平向来是燕云十六州的边疆重镇,但却从未被当作天下中心看待。 朱标担心北地苦寒、边患逼近、人心不稳,完全是持重之见。 可朱雄英也同样坚定。 没有先例,不代表不能开先例。 向西经略西域,控御哈密以西,关中确实有地利…… 可若想做一个贯通南北、威压四夷的大帝国,要彻底消化辽东、镇住漠北,那就非北平不可。 只要国力足够、武力不衰,以北平为根基,向东可以彻底将辽东纳入华夏腹心,向北可以步步蚕食蒙古腹地,真正做到“天子守国门”,把边疆威胁消弭于萌芽。 这一步,是险棋,也是大棋。 想到这里,朱雄英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四叔。 朱棣,他真是个天才。 虽然朱棣迁都北平,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是他的根据地,但,却真正的把辽东拿到手上数百年……即便洪武朝就拿下了辽东,可若是都城不在北平,而是在洛阳,在西安,那么这个大一统王朝就不可能长久的统治辽东…… 父子二人一路走,一路轻声议论,各有坚持,却也没有争执,只是把各自心中的利弊剖析明白。 快到东宫时,朱标才收住话题,叮嘱道:“迁都之事,事关国本,不急在一时。明日一早,咱们一同去奉天殿。此番随你外出考察的官员不少,你需要一一见过……” “你记住,此行多看、多听、少说话。” “那些官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到了地方,他们自会核查粮赋、户籍、城防、漕运,你不必事事插嘴……” “西安你二叔在,北平你四叔在,你此番过去,话说多了,反而惹得你这两位叔叔不快,都是一家人,团结最重要……” “孩儿记住了。” 第229章 三驾马车 在朱元璋的权力架构设想中。 大明朝的权力基础是有三驾马车支撑的。 第一驾是科举取士的官员,当然,因为开国时间较短,这辆马车的势力并不强大。 第二驾就是大明朝的藩王,特别是边塞的藩王,要人有人,要枪有枪,再加上朱元璋用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给这帮儿子们背书,未来不容小觑。 而第三驾就是武勋集团,当然,开国之初,还没有经历过内部腥风血雨的武勋集团也是最强大的…… 而后,朱标,朱雄英这是朱元璋设想在未来驾驭这三驾马车的持鞭人…… 朱标对于这个政策是认同的。 他们都是统治阶层,所以,在考虑迁都的事情上,涉及到了北平,西安,他才会专门对自己的儿子说,到了那里要少说话,不要惹得秦王,燕王不快。 当然,这也是朱标此时目光的一种局限性。 总觉得都是自己的小兄弟们,自己这个做大哥要好好的爱护他们,跟他们相处,团结最为重要。 可朱雄英这个后世的灵魂,特别是看到过昔日的北极熊,懂得一个最基本的道理,靠团结得来的帝王最高权力是不稳固的,斗争才是主旋律…… 次日,朱雄英用过早膳便在东宫候着。 原以为一早便要过去,可左等右等,奉天殿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道承出去打听了一趟,回来禀报说,今日早朝议事,陛下与诸位大臣商议事情耽搁了时间,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朱雄英便安心等着。 一直等到日头偏正,宫守义才亲自过来传话,说陛下召太孙殿下去奉天殿。 朱雄英整了整衣冠,跟着宫守义往奉天殿走去。 春日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不燥不烈。 奉天殿里,朝会早已散了,文武百官各归各衙,只剩下二十几个官员还候着。 这些人穿着各部的官袍,绯的绯,青的青,站在殿中,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朱标坐在御座下首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容平静。 朱雄英走进殿内,先朝御座上的朱元璋躬身行礼,又朝朱标行了一礼,然后退到朱标身侧站定。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目光从殿内那二十几个官员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朱雄英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开口了。 “今日早朝,咱跟几位尚书议了迁都的事。” “咱的年纪大了,太子呢也因为国事走不开……” “好在咱的太孙,愿意替咱、替他爹走这一遭。” 他的目光从那二十几个官员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语气重了几分。 “你们都是咱大明的官员,个个都不年轻了,个个都是各部挑出来的能员干吏。太孙年轻,经的事少,这一路上,你们得替他看着、记着、想着。” “各地的城池形胜、户口多寡、粮赋厚薄、漕运通塞、关隘险易——这些事,你们都要,记下来,回来报给咱听。太孙是替咱去看的,你们是替咱去记的。谁要是敷衍了事,咱饶不了他。” 殿内鸦雀无声。 二十几个官员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臣等谨遵圣谕。” 朱元璋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缓:“行了,给太孙见个礼吧。把各自的职司和名字报一报,也让太孙认认人。” 站在最前面的官员上前半步,躬身道:“臣户部郎中张仲,掌管一路粮秣辎重。” 朱雄英微微点头。下一个官员上前:“臣工部员外郎何信,掌管一路城池宫室勘察。” 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报着名字和职司。 朱雄英一个一个地听着,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停留,像是在把名字和面孔一一对上号。 这些人里有须发花白的老臣,有正当壮年的干吏,有的面容肃然,有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有的看着就是常年在外面跑惯了的人,十几个人报下来,朱雄英的脑子里已经记了大半。 又一个人上前。 这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面容方正,眉骨高耸% 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带着几分金石般的质感。 “臣兵部主事齐泰,掌管一路舆图、关隘、兵马驻防事宜。” 朱元璋的目光在这人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齐泰身上,看了两息。 齐泰。 兵部主事。 三十来岁,正当壮年。 他的站姿很正,腰杆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既没有谄媚之色,也没有倨傲之态,就是规规矩矩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司,然后退到一旁。 紧接着又一个人上前。 这人也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翰林院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秀,眉目疏朗,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温文尔雅。 他躬身行礼,声音温和,不急不缓。 “臣翰林院编修黄子澄,掌管一路文书、记注……” 朱雄英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 朱标的目光在这人脸上扫了一下,随即移开。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齐泰站在左侧,黄子澄站在右侧,两人之间隔着几个官员,穿着不同颜色的官袍,面容气质也截然不同。 一个锐利,一个温文。 一个兵部,一个翰林院。 朱雄英心中苦笑:建文三傻。就差一个方孝孺了。 历史上,这二人皆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心腹臣子,一心辅佐朱允炆削藩,却谋略粗浅、行事迂腐,最终一手酿成了靖难之役,害得朱允炆下落不明,自己也落得凄惨下场。 如今,这两人竟成为官员中的少壮派被朱元璋挑中,进入到了随他考察都城的官员队伍之中…… 朱雄英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继续接受剩余官员的见礼…… 待到所有官员都见礼完毕,自报姓名完毕,朱元璋又再三叮嘱了一番出行的规矩、要务,再三强调不得扰民、不得懈怠,随后才挥了挥手,让众官员先行退下,各自收拾行装,五日后启程,与太孙汇合,一同前往各地考察…… 第230章 先北后西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目光从殿门收回来,落在朱雄英身上,方才那副威严冷峻的神色渐渐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人对孙儿特有的、絮叨的关切。 “玉哥儿,这一趟出去,路程远,时日长,你自己要当心。” “别逞强骑马赶路,还是要乘坐马车的,骑马,平常的时候,你感觉不到累,可要是真的用来赶路,你这小身板扛不住的。” “这一路上该歇就歇,该吃就吃。遇上刮风下雨,就在驿馆里多住一日,不差那点工夫。” “咱派给你的那几个臣子,都是走过远路的人,有什么事多听听他们的。” 朱雄英躬身应道:“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道:“这几日,行装让下边人去收拾,你不用操心。你得空,多去陪陪你皇奶奶。她嘴上不说,心里头舍不得你。你这一走,少说小半年,多则一年,她肯定惦记。” 朱雄英一一应了。 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头疼。 “还有你那几个弟弟。你去跟他们说,咱可都知道,咱就是不说。” “高炽跟允炆、允熥,三天两头打架,有一回还当着咱的面动了手。你去告诉他们,再打架,咱可要亲自揍他们了。谁先动的手,咱揍谁,两个都动了手,咱两个一起揍。你替咱把这话带到。” 朱雄英苦笑着应了。 从奉天殿出来,朱雄英便依着皇爷爷的嘱咐,把接下来的几日分得清清楚楚。 头三日,他哪儿也没去。 每日早膳后便去坤宁宫,陪着马皇后说话。 马皇后嘴上不说,可每次朱雄英来,她都要亲手给他做几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芝麻糖,一样一样地摆满一桌子,看着他吃。 朱雄英吃得肚皮滚圆,她就在一旁笑,笑着笑着,竟是眼眶有些红润,她便低下头去,装作在拍衣襟上的碎屑,把那股子酸涩压回去。 朱雄英装作没看见,只是把点心吃得更香了。 母亲常氏将门之女,儿子要出远门,虽也有些不舍得,但却一直克制着,只是叮嘱一路小心,其他不言。 至于朱雄英的弟弟们,哇哇大叫,说什么都要跟着朱雄英一起出门,不过,却被朱雄英训斥了一顿,顿时各个吓的也不敢多言了,在弟弟们面前,朱雄英还是保持着一定的威严…… 到了第四日,朱雄英把随行的二十几个官员召到了东宫偏殿。 偏殿里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一幅舆图,用镇纸压着四角。 官员们分列两侧,朱雄英坐在上首,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这几日他已经把这些人的名字和面孔全都记住了,谁是什么职司,谁是什么品级,谁在哪个衙门当差,他心里头都有一本账。 “今日请诸位来,是议一议行程。”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此行四座城——西安、洛阳、开封、北平。怎么走,走多久,先到哪儿后到哪儿,诸位有什么看法,不妨直言。”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户部郎中张仲率先开口,他四十来岁,在这些官员里头资历最老,品级最高,说话也最有分量。 他上前半步,指着舆图道:“殿下,臣以为,此行当先至开封,再由开封西入洛阳,继而西行至西安,最后由西安折向北行,至北平。这是最顺的路,不绕,省时日。” 工部员外郎何信也点头附和:“张郎中说得是。开封、洛阳、西安,三城同在一条东西线上,由东向西一路走过去,最为便捷。若是先去了北平再折回来,便要绕一个大圈子,多走不少冤枉路。” 其他几个官员也纷纷点头。 朱雄英听着,没有打断,目光却一直落在舆图上。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伸手指向舆图上的北平,指尖在那座城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先去北平。” “由应天北上,经淮安、济南,直抵北平。考察完北平之后,再折向西行,经真定、太原,至西安。由西安东出潼关,至洛阳,再至开封。最后由开封南下,回应天。” “辽东战事进展顺利,此番前去,孤弄不好还能亲眼看看金戈铁马呢……”说到这里,朱雄英嘿嘿一笑。 朱元璋第六次北伐正进行的如火如荼,也是这次北伐,大明朝几乎将整个辽东收入麾下,奠定了在北地的统治基础……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张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朱雄英那副笃定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位是太孙殿下,是此行名义上的主持之人。 他说了先北后西,那便是先北后西。 况且这路线也不是没有道理,先去最远的北平,把最吃力的路程放在最前面,趁着人马都还精神的时候把硬骨头啃下来,回程时便是越走越近、越走越轻松。 这思虑,倒也周全。 “就依殿下。”张仲躬身道。其他官员也齐齐躬身:“依殿下。” 在整个议事的过程中,齐泰和黄子澄几乎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品级不高,一个是兵部主事,正六品,一个是翰林院编修,也是正六品。 在这二十几个官员里头,论资历、论品级,都排不到前面去,也轮不到他们发言。 张仲、何信这些郎中、员外郎们开口的时候,他们两个便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像两个半透明的人。 朱雄英的目光偶尔扫过他们,也没有刻意停留……不过,即便是朱雄英的目光偶尔扫过,心思细腻的黄子澄还是能够感觉到,太孙殿下看自己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议事散了,官员们鱼贯退出偏殿。 等着这些官员们离开,第二波人也前来觐见了。 而这第二波人,正是朱雄英的护卫天团。 太孙外出,那护卫规格是非常高的,当然,带队的人,身份更是特殊,曹国公李九江,靖江王朱守谦。 “殿下,靖江王、曹国公到了,在殿外候着。” 朱雄英看了一眼禀告的道承轻声道:“让他们进来。” “是,殿下……” 第231章 咱放心 不一会,道承便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朱守谦。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武官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靴,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整整齐齐。 这两年他在东宫当值,整个人看着比从前沉稳了不少,不是说转了性子,而是在应天这地方,天子脚下,皇爷爷眼皮子底下,实在没有那么多幺蛾子让他搞。 偶尔关起门来在家里闹些荒唐事,朱元璋懒得管,朱雄英也懒得问,只要不闹到东宫来,便由着他去。 此刻他走进偏殿,步子稳稳当当,朝朱雄英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倒真有几分武将的气度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李景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外罩一件玄色薄氅,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 守孝三年期满,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更加分明,却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他的眉骨高而舒展,鼻梁直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守孝三年不知怎么的,那眼底竟添了几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像是深潭里飘着几片落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他往殿中一站,周身那股子世家子弟的清贵之气便自然而然地散开来,倒把站在他前面的朱守谦衬得像是不知道从哪个村里出来的…… 朱守谦其实长得不差,剑眉星目,鼻直口方,五官端正,身量也够,放在人堆里也算得上出众。 可偏偏他身后站着的是李景隆。 这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让别的男人自惭形秽而生的。 “臣朱守谦。” “臣李景隆。” “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点了点头。 朱守谦直起身,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利落:“殿下,陛下前日下了旨意,东宫麾下一百五十名骑士,全部随行扈从。甲胄、兵器、马匹都已校验完毕,无一缺损。负责路上宿营、警戒、前后队列……” 李景隆接着开口,声音比朱守谦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殿下,臣从京营调了一百二十名骑兵。都是打过北边的老卒,弓马娴熟,新式火器也使得惯。随行粮草装了六车,够路上吃半个月的。备用马匹三十匹,马车十二辆……” 东宫骑士一百五,京营骑兵一百二,道承麾下还有五十多名锦衣卫,拢共三百二十人。随行官员二十六人,加上书吏、随从、马夫、伙夫,整个队伍差不多四百人。 他站起身,走到长案前,目光在那幅舆图上扫过,最终落在北平的位置上,乃至辽东的位置。 那里,眼下正打着仗。 “也不知北方……现在是什么光景。” “蓝玉舅公跟常茂舅舅他们在关外,战事进展到底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景隆和朱守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纳哈出。 这个名字,在洪武二十年的春天,正牵动着整个大明朝堂的神经。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第六次北伐已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北元大汗,而是盘踞辽东二十余年的纳哈出。 纳哈出手握二十万部众,占据着从辽河上游到松花江流域的广袤土地。 洪武初年,他一度降明,旋而复叛,此后便成了大明北边最大的一根刺。 朱元璋前五次北伐,打得北元丢盔弃甲,却始终没能彻底解决辽东问题。 这一次,他动了真格,拜冯胜为征虏大将军,傅友德、蓝玉为左右副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出塞,直扑纳哈出的老巢金山。 这一仗,打了一年了。 冯胜稳坐中军,步步为营,傅友德率偏师抄其后路,蓝玉则带着精锐骑兵在草原上昼夜不停地穿插迂回,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纳哈出的地盘上来回切割。 常茂作为蓝玉的副手,也跟着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一个冬天。 二十万大军压境,纳哈出的部众一日三惊,投降的部落络绎不绝。 可纳哈出本人,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老泥鳅,始终没有被真正抓住,明军迫切想要寻求的大决战迟迟没有来到…… 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到了临行前的最后一晚,坤宁宫里摆了家宴。 没有朝堂上那些规矩,也没有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伺候着,就一张圆桌,一家人围坐着。 朱元璋坐在正中,马皇后在他身侧,朱标和常氏带着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都在…… 席间朱元璋难得没有板着脸,还给几个孙子各夹了一筷子菜。 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菜撤了,换上茶点。 一家人聊起了家常来。 说说笑笑间,朱允熥困了,朱标也乏了,只能告辞离去。 不一会儿,殿中就剩下朱元璋,朱雄英与马皇后三人。 在父亲母亲,以及几个弟弟离开后,朱雄英忽然正色的询问道:“皇爷爷,孙儿有一件事想问您。” 朱元璋看了朱雄英一眼,点了点头。 “这次迁都考察,您为什么……就这么,让孙儿去了?” 这几日,朱雄英都在想着这件事情,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只是个少年啊,迁都考察之事,这是大明朝天大的事情,按照道理来说,朱元璋不可能把这么大的事情放在自己身上的。 “妹子,你来回答咱大孙这个问题。”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玉哥儿,你皇爷爷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你那性子,奶奶还不知道?你皇爷爷要是不让你去,你肯定得求。一次求不成求两次,两次求不成求三回,早晚磨得你皇爷爷松了口。” “到那时候,你费了多少心力,生了多少闷气,你皇爷爷也落不下好。那倒不如……” “那倒不如一开始就让你去。果断些,干脆些,让你少费点心力,把精神头都用在正事上。” 朱元璋听着马皇后的话后,也笑了笑:“你皇奶奶说得对。咱知道你什么性子,也知道你爹什么身子。这事早晚得有人去办,不是你爹去,就是你去。” “你替你爹走这一遭,咱放心……” “这么多年了,你办事,咱一直都放心……” 第232章 洪洞姚小五军户婚配案 洪武二十年,正月十九。 晨光刚刚爬上应天城的城墙,城门便隆隆地打开了。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内驶出,最前面是锦衣卫的五十骑,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马蹄踏在官道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领头的是道承,他骑着一匹黑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锦衣卫之后是东宫的一百五十名骑士,甲胄鲜明,旌旗招展,朱守谦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首,靛蓝色的武官常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太孙的銮车。朱雄英坐在车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初春的田野还是返青的麦田,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銮车之后是随行官员的车队,二十几名官员分乘十余辆马车,加上书吏、随从、马夫、伙夫,再加上辎重车辆和备用马匹,整支队伍足有四百余人,在官道上拉开了一条长龙。 李景隆带着京营的一百二十名骑兵殿后,月白色的锦袍外罩着轻甲,骑在一匹白马背上,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队。 官道两旁,早起的农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交头接耳地猜测着是哪位贵人出行。 有几个孩童追着车队跑了一段,被各自的娘亲揪着耳朵拎了回去。 朱雄英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轮辘辘地碾过官道,车身微微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朱雄英睁开眼,掀开车帘,队伍还在行进,只不过稍微慢了一点。 走着,走着。 朱雄英忽然看到了在路边暂停的几辆囚车。 囚车中,有二十余名犯人。 两侧,是押解的差役,穿着青布皂衣,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地驱赶着牛车往前走。 队伍的最后面,是两个骑马的官员,穿着青色的官袍,面容疲惫,眼眶凹陷,像是赶了很多天的路。 朱雄英的目光在那辆囚车上停了一瞬。 他放下车帘,朝车外唤了一声:“道承。” 道承立刻拨马靠过来,俯身在车窗外:“殿下。” “那囚车,是怎么回事?” 道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支正从队伍旁边经过的囚车队伍,然后收回视线,低声道:“回殿下,是洪洞县的案子。”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动:“洪洞?” 一听到洪洞两个字,朱雄英立马就想起了上一年让朱元璋很是生气的一桩案子来。 大明朝初立,历经元末数十年战乱,天下生灵涂炭,田地荒芜,军伍之中更是积攒下无数大龄未娶的军户。 军士无家室,则军心不稳,戍边无斗志,这关乎大明边防安稳、江山根基的大事,自洪武初年起,便成了朱元璋亲自抓在手中的核心国策。 陛下亲下谕旨,责令兵部、户部与地方州县协同,专为军中未婚军士勘合婚配,从民间择取适配女子,送往军中卫所,安顿军士家小,稳固军心。 自洪武十七年至洪武二十年,这桩军户婚配国策,一直是朝堂上下重中之重的要务,各级衙门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也正因如此,才滋生出洪洞县这桩荒唐至极的冤案。 案中的关键,是镇江卫的一名军户唐闰山。 此人祖籍山西洪洞,洪武十七年下半年,他向镇江卫所递交文书,上报自己尚未娶妻,请求朝廷按国策为其婚配,同时言明自己早年在老家有一桩婚约,恳请卫所上报兵部,将婚约女子送往镇江卫完聚。 可这所谓的婚约,根本不是与他本人所定。 早年,唐闰山的兄长在世时,与洪洞县女子史灵芝定下婚约,未曾等成婚,其兄便早夭离世。 这本是作废的婚约,可唐闰山却借着大明军户婚配的国策,故意隐瞒实情,只向卫所上报婚约一事,绝口不提兄长已逝、婚约作废的真相。 镇江卫所按例上报兵部,兵部依流程开具勘合,火速发往山西洪洞县,责令地方官府将史灵芝送往镇江卫,与唐闰山完婚。 洪洞县接到兵部勘合,当即派人核查,一查之下,吓了一跳。 史灵芝早已另嫁他人,夫君是洪洞县百姓姚小五,两人成婚多年,夫妻和睦,膝下已然育有三子一女,一家人男耕女织,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美满,早已是既定的事实婚姻。 按常理,查明实情后,此案理应驳回,揭穿唐闰山的谎言,可洪洞县官吏却畏于兵部勘合的威严,只知一味遵循上级文书,全然不顾百姓人伦家常,非但没有纠正错漏,反而拿着兵部的勘合,强行将史灵芝从姚小五家中带走,甚至为了彻底落实这桩荒唐婚配,将无辜的姚小五也一并抓捕入狱,执意要按勘合所言,拆散这对安稳度日的夫妻,把史灵芝送往镇江卫,嫁给唐闰山…… 当然,洪洞县这一系列操劳完成的差不多后,为了买个保险,把这个事情上报给了刑部,让他们首肯。 可当时的刑部尚书接案后,面对牵扯兵部、卫所、洪洞县多级衙门的案子,非但没有秉公彻查,反而怕多生事端,不愿得罪同僚,竟想着循例结案,草草了事。 一桩原本该惠及军士、安稳军心的国策,竟被地方官吏办成了强拆民家、草菅人伦的恶事,消息层层上报,终究在洪武十八年下半年,传到了朱元璋的御案前。 朱元璋听闻此事,当即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决定要亲自过问,派锦衣卫调查。 得知刑部尚书接案后,怕多生事端,不愿得罪同僚,竟想着循例结案,草草了事。 而他口中的“例”,根本不是大明律例,而是蒙元遗留的陋俗,收继婚。 蒙元入主中原百年,留下诸多违背华夏人伦的旧俗,弟收兄妻、子承父妾便是其中之一。 刑部尚书断案时,竟搬出这蒙元陋俗,声称唐闰山兄长已逝,婚约理当由弟弟承接,史灵芝本该嫁给唐闰山,全然不顾史灵芝与姚小五已成婚多年、儿女成行的事实,执意要维持洪洞县原判,成全唐闰山的无理诉求。 朱元璋得知刑部竟援引蒙元胡俗、背弃华夏人伦纲常,顿时大为震怒,拍案而起,怒斥百官忘本。 他当即下令,将昏聩无能、背弃人伦的刑部尚书直接下狱捉拿,同时传旨快马,奔赴山西洪洞县,将该县所有涉案有司官吏,悉数押解入京,他要亲自升殿问案,给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当场推翻刑部原判,下旨将无辜被抓的姚小五无罪释放,送归家中与妻儿团聚,对史灵芝一家多加安抚,弥补其受的委屈与苦楚…… 而那畏上欺下的洪洞县官吏、昏聩误判的刑部尚书,以及所有涉案失职官员,尽数严惩,以儆效尤。 事后,朱元璋更是将这桩案子亲笔写入《御制大诰》,取名“军人妄给妻室案”,昭告天下,明令严禁蒙元陋俗,重申大明婚姻人伦法度,告诫天下官吏,断案需以百姓为本,不得盲目遵循文书、背弃天理人伦…… 第233章 北上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应天城,沿官道一路向北。 朱雄英坐在銮车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出了城,朱雄英在车里坐了两个时辰,便坐不住了。他掀开车帘,朝车旁骑马随行的道承招了招手:“道承,牵匹马来。” 道承愣了一下,拨马靠近车窗,低声道:“殿下,陛下方才还叮嘱过,让您少骑马,多乘车……” “皇爷爷说的是赶路时别逞强,我骑一会儿,不碍事。” 朱雄英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道承无奈,只好让人牵来一匹白马。 朱雄英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撒开蹄子朝前跑去。 道承连忙带着十几个锦衣卫拍马跟上,朱守谦也催马从后队赶了上来,一行人马越过车队,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当然,朱雄英,道承,以及朱守谦在前面撒丫子跑,李九江在后队押着辎重,消息传到他耳朵里面,太孙都不知道跑那里去了……他就是想着陪太孙在广袤世间撒泼,也没甚机会。 此后的路程里,朱雄英每日总有几个时辰不在銮车里待着。 他带着道承、朱守谦和十几个锦衣卫,脱离大队,在官道上放开马蹄跑上一阵,跑累了便停在路边等后头的车队赶上来。 李景隆在后队押着辎重 队伍走得不算快。 四百余人、四五十辆车马的队伍,每日能走四五十里便算不错了。 这一路北上,走的是陆路驿道,经凤阳府折向山东,直抵北平。 沿途驿站星罗棋布,每五六十里便有一处,足够容纳这支庞大的队伍歇脚补给。 但驿站毕竟规模有限,每到一处,朱雄英便让随行的二十几名文官住进驿站的正房,他自己却带着道承和朱守谦,李九江在驿站外的空地上扎营,与护卫他的士兵们同吃同住。 帐篷是毡布做的,厚实暖和,里面铺了一层干草,再铺上被褥,便是一张床。 晚间,朱雄英坐在这张特别的床上,朱守谦站在帐门口,犹豫了半天,闷声道:“殿下,您是太孙,住营帐,把那些官员们赶出来几个,给咱们腾地方吗。” 朱雄英正在铺自己的被褥,头也没抬:“官员们年纪大了,让他们住驿站,舒服些。我年轻,住营帐正好。” 朱守谦张了张嘴,心里叫苦不断。 您想着受苦,可我不想吃苦啊。 您不住厢房,那我怎么住…… 跟在身后也抱着被子的李九江显然是看出了朱守谦的窘迫,当即嘿嘿一笑:“太孙殿下,靖江王估摸着住不惯……没事,靖江王殿下,您金枝玉叶的,住不惯也是正常的,别逞强。” 李九江说着,便越过他进入账房,看着朱雄英,笑嘻嘻的说道:“殿下,咱挨着你……” 朱雄英笑着点了点头。 而被李九江拿话讥讽的朱守谦,当即受不了了。 转身便走,不一会儿,也搬来了被子,径直走到了李景隆刚刚铺好的床铺旁边,这时,李景隆与朱雄英正坐在在一旁吃饼,喝肉汤。 看着朱守谦也带着被子进来,李景隆刚想说笑。 不过,片刻之后,他却笑不出来了,在李景隆,朱雄英两人的注视下,朱守谦一甩手把李景隆的床位拉到了一边,而后把自己的被子,放在了原先李景隆的位置上…… 李景隆直接站起来了。 “朱守谦……你这是做甚?那位置我都已经占好了…… 不过,朱守谦看着生气的李景隆,倒也不畏惧:“曹国公,按照身份,太孙殿下身边的床铺,只能我来住,别问为什么,要是问的话,那咱就告诉你,咱姓朱,你姓李……这点规矩,你不会不懂吧。” 李景隆气的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就要上前去揍朱守谦……不过,却被朱雄英阻止。 这才走几天啊,两人就打起来了,这可不行啊。 队伍内部团结很重要。 而朱雄英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很简单,他们争抢的位置,自己占了,把原先自己床铺的位置让给李九江…… ………… 队伍走得不快,从应天到凤阳,走了六天。 过了凤阳之后,便进入了更加开阔的原野。 官道两侧的村庄渐渐稀疏了,田野也更加广袤…… 就在队伍刚刚过了凤阳的第二天,一匹快马从北平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风尘仆仆,直奔燕王府。 北平,燕王府。 朱棣正在书房里看舆图。 桌上摊着的是辽东一线的山川形势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冯胜、傅友德、蓝玉三路大军的行进路线。 大军仍在金山一带与北元残部周旋。 朱棣每日都要看一遍这张图,看得久了,那些红线和地名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府长史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王爷,应天有消息。” 朱棣抬起头,目光一凝:“进来。” 长史走进来,将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朱棣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渐渐拧了起来,随即豁然站起身,将信纸往桌上一拍,大步朝外走去。 “备马……” 而此时姚广孝正坐在蒲团上抄经。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光着头,赤着脚,手腕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 案上的香炉里燃着一炷香,青烟袅袅,将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中。 朱棣大步走进院子,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姚广孝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也没有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殿下来得急。” 朱棣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将那封信拍在案上,推到姚广孝面前。 姚广孝放下笔,拿起信纸,眯着眼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手微微一顿,姚广孝的脸上也出现了他从未有过的惊讶…… 朱棣盯着他,没有错过这一瞬间的停顿。 “不可能……不可能。” “北平乃四战之地,历朝历代汉人正统王朝从未有过将都城定在此处的先例。陛下怎么会把北平列入考察之列?” “这不合常理。” “这绝对是假消息……” “殿下,这绝对是假消息……” 第234章 果然是个成大事的人 朱棣的脸色很不好。 姚广孝说完那番话,抬起头,正对上朱棣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平静。 姚广孝立马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太急,太躁,太不像他。 一个真正的谋士,不该在主公面前露出任何一丝慌乱,看来,他还是经验不足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信纸重新放回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平自己的心绪。 他的面容恢复了平静,那双刚刚明显惊慌失措的眼睛也敛去了方才的波澜,重新变成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殿下,” “此乃天大的好事。太孙此行,西安、洛阳、开封、北平四城并重,北平列名其中,便是天大的体面。” “不过,依贫僧之见,北平恐怕只是陪衬。西安有汉唐王气,洛阳居天下之中,开封有漕运之便。殿下请想,陛下何等人物,岂会将国都置于四战之地?” “北平能列名考察,已是意外之喜,殿下不必过虑。” 说着,姚广孝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看透的事。 “殿下的封地便在北平。太孙此行,名为考察,实则也是代天子巡边。殿下只需好生接待,让太孙看到北平的城防、粮储、兵马,看到殿下的忠心与才干,便足够了。至于迁都落在何处,那是陛下和太子的决断,殿下不必操之过急。” 他自觉这番话说的十分得体,他正想继续宽慰朱棣,让他稳住心神,却见朱棣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他的宽慰而好转,反而越来越冷…… “说完了?” “说完了。” 朱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姚广孝从未见过的冷意。 “这些时日,你一直在跟本王说,北平龙气茂盛,虎踞龙盘,可为我大明都城。” “你说父皇将本王封在此处,便是天意。如今大明择选都城,太孙亲自带队来北平考察,本王问你,这是不是也是天意?” 姚广孝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朱棣的下一句话便像一记闷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姚广孝,你是不是父皇安排在本王身边的人?” 姚广孝抬起头。 “殿下。您……您真是天马行空的想法。贫僧一个云游四方的野和尚,怎么可能是陛下派来的人?” “一切皆有可能。”朱棣冷哼一声道。 姚广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朱棣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重新在姚广孝对面坐下,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日起,你离开北平。” “殿下,赶走贫僧,您就不后悔。” “这些年你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本王给的。本王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本王什么。朝廷会派越来越多的官员来北平。太孙来,太子来,将来陛下说不定也要来。你留在这里,对你不是好事,对我也不是好事。” “你走吧。给你几日休整,等太孙到北平之前,离开。” 姚广孝坐在蒲团上,仰着头,看着朱棣。 朱棣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大步走出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一下,又一下,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姚广孝独自坐在蒲团上,望着朱棣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起,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里的游丝,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有感慨,有欣赏,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 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封被朱棣拍得起了褶皱的密信。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封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案上的经卷。 接下来的几日,姚广孝没有急着离开。 他不慌不忙地抄完了最后一卷经,去向住持辞了行。 住持问他去哪里,他只是笑了笑,说“云游”。 离开寺庙时,是个清晨。 姚广孝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 洪武二十年,二月初八。 朱雄英的车队已经过了济南,正沿着官道朝北平方向缓缓行进。 这茶摊搭在官道边上,几根木头撑着一块油布,底下摆着三四张粗糙的木板桌,几条长凳。 灶台上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朱雄英今日没有跟着大队,他带着朱守谦、道承和十几个锦衣卫,骑马跑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跑了一个多时辰,人马都有些乏了,远远看见这处茶摊,便勒马停了下来。 锦衣卫们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蹲在路边喝水,有的靠着树干嚼干粮。 道承去灶台前要了一壶茶,端到桌上,又取出随身带的瓷碗,给朱雄英和朱守谦各倒了一碗。 茶是粗茶,叶子大而碎,泡出来的汤色浓得发黑,入口又苦又涩。 朱雄英端着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朱守谦坐在他对面,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抹嘴,正要说话,却发现朱雄英的目光不在他身上。 朱雄英一直在看一个人。 茶摊最靠边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和尚。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洗得发白了,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头上戴着顶破旧的僧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搁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枯瘦而干净,指节分明,右手腕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怎么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歇脚…… 朱雄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和尚。 茶摊上不止他一个歇脚的,有赶路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脚夫,有牵着驴的老农,都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 可那个和尚坐在那里,却让朱雄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瞟过去。 也许是他的坐姿。 那几个脚夫商贩,坐着的姿态不是歪着就是靠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那个和尚坐在那张粗糙的长凳上,腰背却挺得笔直,却又不是刻意的僵硬,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坐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又像是坐在某位王侯的客席上。 他周身的气场与这尘土飞扬的官道茶摊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像一块被扔在砂砾中的美玉,蒙着尘,却遮不住底下的光。 朱守谦顺着朱雄英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和尚。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茶,忽然开口道:“你一直瞅那秃驴干嘛?” 第235章 和尚 “你一直瞅那秃驴干嘛?” 朱雄英收回目光,看了朱守谦一眼:“大哥,出门在外,您是有身份的人。出言要文雅一些,雅致一些。不要闭口‘秃驴’,张口‘秃驴’的。人家那叫和尚。” 朱守谦被他说得一愣,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倒也不恼,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是是是,和尚,和尚。” 他抹了抹嘴,又往那边瞟了一眼,“那你一直瞅那和尚干嘛?” 朱雄英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和尚身上。 “这不像一个普通的和尚。” 朱守谦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门道来,撇了撇嘴:“再不普通,那也是个和尚。” 说着,他忽然扬起下巴,朝那边喊了一声:“嘿……” “那边那个和尚!” 那和尚的肩膀微微一动,像是从一场很深的静坐中被唤醒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凸,下颌削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得锃亮的黑石子。 他的目光在朱守谦和朱雄英脸上各停了一瞬,又扫过茶摊四周那些蹲着喝水、靠着树嚼干粮的汉子们, 那些人虽然散开了歇脚,可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的商队护卫。 那和尚的目光在锦衣卫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站起身,朝朱守谦和朱雄英这边微微合十。 “两位施主,唤贫僧何事?” 朱守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庙里的?” 那和尚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贫僧没有庙。” 朱守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原来是个野和尚。” 那和尚也不恼,只是微微笑着,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朱守谦继续问。 朱守谦果然继续问了。他把一条腿翘起来,胳膊肘撑在桌上,歪着身子看着那和尚,活像一个在集市上挑货的主顾:“听说你们和尚都会念经打坐、参禅悟道,你有道行没有?” 那和尚微微摇头:“道行是道家说的。贫僧是和尚,和尚不说道行。” 朱守谦被噎了一下,也不在意,又换了个问法:“那你会看相吗?” 那和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会。” 朱守谦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三两步走到那和尚面前,往他旁边的长凳上一坐,把脸凑过去。 “来!你给小爷我看看相。小爷我的相怎么样?” 那和尚微微低头,目光在朱守谦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从他的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只吐出一个字。 “贵。” 朱守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往下说了,眉头一皱:“就一个字?贵?怎么个贵法?你说清楚些。” 那和尚却不再看他了。 他的目光越过朱守谦的肩膀,落在茶摊边那张桌子上落在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依然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粗瓷茶碗,碗里又苦又涩的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 那和尚看了朱雄英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朱雄英的脸上停住,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到了那双平静得不像少年的眼睛。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必声张的事。 “那边那位小施主……”他顿了顿,“贵不可言。” 朱守谦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朱雄英,又转回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说他贵不可言,说我贵,那到底谁更贵?” 那和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便不再说话了。 朱守谦等了半天,见他确实不打算再开口,便也不追问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宝钞,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百文。赏你了!” 那和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宝钞,又抬起头,朝朱守谦合十行礼:“多谢施主打赏。” 朱守谦摆了摆手,大步走回朱雄英那张桌子坐下,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口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对朱雄英道:“还真有点本事。” 正说着话,官道那头传来隆隆的车马声。 后队的大部队赶上来了。 旌旗招展,车马辘辘,四百余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开了一条长长的线,尘土飞扬,将初春枯黄的原野搅得热闹起来。 这边歇脚的众人也都抬眼看向这个大部队,包括那个和尚。 朱雄英站起身,将粗瓷茶碗往桌上一搁,大步朝自己的白马走去。 朱守谦抹了抹嘴,连忙跟上。 朱雄英刚翻身上马,便看见李景隆从前队驱马迎了过来。 他骑着一匹白马,外罩轻甲,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喊“殿下”,只是拨马靠近朱雄英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抱怨。 “您又跑。您再跑不带我,我也不守着辎重了……” 朱雄英听着李景隆的抱怨:“好。不跑了。跟着大家一起走。” 李景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拨马回到后队,继续押着他的辎重。 朱雄英勒着缰绳,让白马放慢了步子,与大队人马并作一处,朱雄英才注意到了那个和尚,到离开,都没有想过跟朱守谦一般,跑上前去,跟他搭话。 茶摊里,那和尚还坐在原处。 面前那碗凉透了的粗茶依然没有喝完,他却没有再动它。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 锦衣卫的马队已经变成了官道尽头的几个小黑点,浩浩荡荡的车队也渐渐融进了初春枯黄的原野里,只有尘土还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像一条黄色的带子,挂在天地之间。 他低下头,从桌上拿起那张被茶碗压着的宝钞,他用手指轻轻抚平了边角的褶皱,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官道尽头那支已经快要看不见的队伍。 过了许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此子的面相,真是奇妙。” “有意思。有意思。” 第236章 咱可把你盼来了 这个和尚一直瞧着朱雄英的车队彻底消失,这才转身离开。 而这个和尚,正是被燕王朱棣开除的姚广孝。 不过,很明显,他不是这么着急的找工作。 他知道太孙要来北平,专门跑过来,在必经之路上等着,没想到竟然真的让他等到了。 他借着朱守谦的打诨,正好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朱雄英的面相,原本他还想着,自己说出贵不可言之后,朱雄英听到了,会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和尚,会上前来跟自己聊上两句,正好,也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跟这个大明洪三代,混个脸熟。 可谁知,朱雄英从头到尾,都没有搭理他,这多少有些让他失望。 不过,姚广孝应该庆幸,朱雄英没有上前来跟他说话,要是他一激动报了马甲,那朱雄英绝对不介意大明朝少一个不安分守己的和尚…… 朱雄英这一路,总算知道了什么叫累。 从前在应天,他也骑马射箭,出一身汗,觉得那就是累了。 如今走了这一趟,他才知道从前那些,根本不叫累。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有时候睁眼时头顶的星星还挂着。 匆匆用了早饭,灌一碗热汤,便翻身上马或钻进銮车,开始一整日的颠簸。 官道看着平坦,可车轮碾上去,车厢便晃个不停,晃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骑马的滋味也好不到哪里去,在马背上坐一两个时辰,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腰像被人用棍子顶着,怎么坐都不对劲。 当然,这也挺好的,最起码晚上睡觉的时候,很快就能睡着。 这一路走来,朱雄英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另一个时空里父亲朱标从关中考察回来便一病不起,撑了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 他原本以为是父亲身子骨本就弱,经不起风霜。 如今自己走了一遭才知道,这古代的远行,根本就不是身子骨强弱的问题。 即便他年轻,即便他骑马乘车,该累还是累,该颠还是颠,不过,朱雄英倒多少有些苦中作乐。 有的时候队伍经过村庄,朱雄英勒住马,跳下来,逗逗村口的大黄狗,甚至盘算着回去之后,在东宫也养一条……有的时候,遇到河流,池塘,再加上风景好,微风妙,朱雄英差点克制不住甩两杆…… 朱守谦就不行了。 骑一天马下来,两条腿僵得像两根木棍,走路都打晃。 可他看看朱雄英比他小了好几岁,一句苦都没叫过,弄的他也不好意思说说歇两天的话。 道承锦衣卫系统出身,李景隆也跟着蓝玉混过,这些苦楚对于他们来说是小儿科。 一路向北,一路颠簸。 过了济南,过了沧州,官道两侧的景色渐渐变了。 麦田越来越少,荒地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硬。 应天这时候应该已经春暖花开了,可越往北走,春天的脚步便越迟缓,树枝还是光秃秃的…… 而通过朱雄英的肉眼观察,也能够清晰的认知到一件事情,大明朝过了山东,越靠近北平,越发的荒凉…… 此时,南北两地的汉民实际上是有着一种民族割据感的。 自安史之乱后,南北长期分属不同政权,北方历经辽、金、元三朝异族统治,南方则由南宋延续传统汉文化。 这种分裂打破了文化传承的连续性,北方逐渐“胡化”,南方固守传统,彼此认知变成“两个世界”。 元朝灭亡南宋后,设置四等人制,将汉人分为北人,南人,原金朝统治区汉民为北人,与原南宋统治区的汉人为南人,南人地位最低,长期被排斥在权力核心外。 同时,元朝推行“汉儿言语”、蒙古服饰、收继婚等胡化政策,北方汉人生活习惯、文化认同彻底偏离传统,与南方汉人形成鲜明对比…… 在语言方面,北方汉语混入大量蒙古语借词,南方则保留中古汉语腔调,词汇、发音与北方差异极大,彼此交流困难,甚至互相听不懂…… 北方百姓多穿窄袖短袄等胡服,南方百姓仍着传统汉服,遵循儒家礼仪,南北相见时,常因服饰、礼仪差异产生“非我族类”的错觉…… 北方儒学传统几近断绝,洪武初年,华北能读懂四书五经的百姓寥寥无几…… 而在大明建立后,朱元璋通过禁胡服、胡语,推行《洪武正韵》统一语音,恢复唐宋礼制……实施移民垦荒,如山西移民至河南、山东,促进南北人口流动等政策,逐步弥合南北隔阂,重塑华夏民族认同,这在朱雄英看来,真的是不世之功啊。 在二月十三的傍晚,走了整整二十多日,队伍终于到了北平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城墙。 不是应天那种蜿蜒曲折、依山傍水的城墙,而是一座四四方方、横平竖直的庞然大物,像一头巨兽蹲伏在广袤的平原上。 城墙用灰扑扑的城砖砌成,又高又厚,垛口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排列过去,看不到尽头。 城墙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座箭楼,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勾勒出冷峻的剪影。 城墙外是护城河,河水还没有完全化冻,冰面上泛着青灰色的光。 李景隆早早便派了人骑快马进城通报。 等朱雄英的队伍来到城门外时,便远远见到了自己四叔燕王的旗帜…… 四叔亲自出城迎接了。 朱雄英远远看见那面旗帜,便翻身下了马。 随行的文官们也纷纷从马车里钻出来,整了整衣冠,在他身后按品级站好。 北平城的一众官员早已候在城门口,见太孙下马,连忙上前几步,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恭迎太孙殿下!” 北平布政使司的布政使,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以及所有的官员此时都在场中…… 朱雄英微微颔首,抬了抬手:“诸位免礼。”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官员的肩膀,落在城门洞里正骑着一匹乌骓马的朱棣身上。 朱雄英没有等朱棣下马。 他径直穿过那些躬身行礼的官员,大步朝朱棣走去。 而朱棣看到朱雄英朝自己走来,也赶忙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护卫,笑着迎上来。 “四叔。”朱雄英走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朱棣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咱大侄子,可把你盼来了……” 第237章 大哥,少说两句 朱雄英现在的个头已经到了朱棣的肩膀了。 长相方面,虽然比不过李景隆玉树临风,但,也完全配的上赵大师的那句,小伙子长得帅呆了。 “四叔,侄儿可是念叨了你一路子了,高炽对侄儿说,四叔经常亲自给他羊腿吃,临行之前,高炽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侄儿尝尝四叔的手艺。” 朱棣闻言,明显稍稍愣神。 “可以,大侄子来了,我就做个庖夫,亲自烤只羊腿,给大侄子接风。”说着,朱棣注意到了朱雄英身后的三人。 曹国公李景隆。 靖江王朱守谦。 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小角色。 当然,这个小角色正是道承。 “铁柱啊,这一路辛苦了,到了四叔这来,就像到家一样,千万不要客气啊。” “燕王……本王从小到大就不知道什么是客气,燕王殿下忘了吗,小的时候,不也因为不会客气,受到过燕王殿下,秦王殿下的照顾吗,这个本王可一直记着呢。”朱守谦面对朱棣的亲昵称呼,明显有些不乐意。 铁柱这个名字。 这世上只有天子,只有皇后,两人才能叫。 自己是大明朝的靖江王。 身份尊贵。 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呼唤自己铁柱,上来就自称叔叔,装长辈,这摆明就是给自己下马威的。 当然,朱守谦所说的被照顾,可不是广义上的被照顾。 而是挨揍。 他小的时候性子也怪,可以说是恃宠而骄。 跟着他一起的,不管年龄比他大的,还是年龄比他小的,都是叔叔辈的。 马皇后,朱元璋两人对他这个唯一的孙子辈的,那叫一个宠爱啊。 所以,他从小到大,就不把这些当叔叔的放在眼里面,对他们说话也是没大没小,继而引来了诸多拳脚照顾,可朱家雄鹰一般的男人,只有被气死的,没有被打怕的。 听着朱守谦的话,朱棣略显尴尬,而朱雄英回头看了一眼朱守谦,替朱棣解围道:“大哥,怎么给四叔说话呢,四叔是长辈,咱们要爱戴,要尊敬,要放在心里面尊敬,不能没有礼貌。” 让朱棣意外的事情是,朱雄英这也是在对朱守谦说教,可这个铁柱,竟然哼了一声,没有直接反驳朱雄英。 当然,朱棣永远不知道,问题就出现在一个称谓上。 也就是大哥。 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朱守谦铁柱小名,而朱雄英也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却喊朱守谦为大哥。 一个是拉低自己。 一个是捧着自己。 那朱守谦心里面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当然,这也是朱雄英这一两年的相处下来,积累的一点点经验。 只要大哥开头,后面就是直接骂人,朱守谦也能接受,可若是头没有开好,接下来的话,即便说的再好听,朱守谦也觉得是在挑衅。 这个时候,李景隆也上前见礼:“臣李景隆参见燕王殿下。”说着,躬身行礼…… 朱棣看着李景隆:“九江还是一表人才啊。” 这边朱家的人客套着。 那边,从应天来的朝廷官员也开始跟北平的官员打起了招呼。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红袍官服的中年男子,朝着朱雄英前来。 “臣北平布政使张昺参见太孙殿下,臣已在城中为太孙殿下准备好了别院,太孙殿下,今晚可要入住?” 朱雄英听到这中年男子自报姓名,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靖难之役被朱棣所杀第一人,竟然在洪武二十年的时候,就在北平任职了。 “今日太孙住在燕王府了。” “你把京城来的官员们安顿好了就行了。” 朱雄英还未说话,他四叔朱棣都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不过,朱棣的决定在张昺这里,好像并不重要,他看了一眼朱雄英,眼中的意思很明显,是要让太孙殿下开口。 朱雄英笑了笑:“四叔啊,侄子长大了,这次来,是办公差,住在燕王府,多有不妥当,还是住在张大人准备的别院中吧,这样皇爷爷得知以后,也不会生气的。” 朱雄英话音落后,朱守谦又开始刷存在感了。 “就是,人家太孙在京城住的那是皇宫,怎么会稀罕住燕王府呢,更何况,我是太孙的护卫统领,他住在哪,我便住在哪,你燕王府,我不住。” “大哥,少说两句。” “哎。”朱守谦应了一声,把嘴闭上了。 朱棣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朱守谦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朱雄英脸上。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好,那你就住在别院。不过晚饭一定要在四叔家吃,这个没得商量。” “你四婶从早上就念叨到现在……” 朱雄英笑着点了点头:“四叔放心,这个羊腿,侄儿一定会吃的。” 这边说着话,那边李景隆已经朝朱雄英和朱棣拱了拱手,道了声“臣先去交接辎重”,便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京营的亲兵朝城门方向去了。 朱棣看了一眼城门口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收回目光,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走,先跟四叔回家。这些琐事让下边的人去办就是了。” 朱雄英应了一声,翻身上了白马。 道承和朱守谦也各自上马,跟在身后。 朱棣翻身上了乌骓马,一抖缰绳,当先走在了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两员家将,一个是燕王府护卫统领张玉,一个是副统领朱能。 张玉四十来岁,面容粗犷,虎背熊腰,手按在腰刀上,目光如鹰,朱能三十出头,身形瘦长,面容冷峻,骑在一匹黑马上,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 两人一左一右护在朱棣身侧,气势沉凝,一看便是沙场上滚过的人。 一行人马沿着长街朝燕王府走去。 这是朱雄英头一回进北平城。 方才在城门口,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朱棣和那些迎接的官员身上,此刻骑在马上,才有工夫仔细打量这座城池。 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开好几辆马车,路面是夯土和碎石铺成的,被北风吹得干干净净,没有应天街头常见的积水与泥泞。 街道两侧的屋舍也是灰扑扑的,门面不大,却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棋盘上的格子。 偶尔有几家铺子开着门,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卖的是皮毛、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挑着担子的脚夫从街角拐过来,看见这队人马,便自觉地往路边靠了靠,低着头等队伍过去。 风从街口灌进来,又干又硬,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朱棣一边走,一边指着街边的铺子宅子,说这是前朝哪个衙门,那是当年哪位元朝贵胄的旧邸,如今都改成了大明的衙署和仓廪。 他的声音洪亮,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自得……当然,这个时候北平是燕王家的,他跟自己的大侄子介绍起来,也全是用主人家的口气…… 第238章 燕王府 这边朱雄英跟着他家叔叔入了城,城外的李景隆忙的不行,一回头,发现太孙不见了,当即气的跳脚,看来,燕王殿下亲手烤的羊腿,自己是没口福了。 实际上,从应天到北平这一路,这么长的路程,最操心的不是朱雄英,更不是朱守谦。 而是李景隆。 团队的吃喝拉撒,路程安排,都要李景隆管,事无巨细的管。 朱雄英,朱守谦两个人,全然都是甩手掌柜,出来这一趟,跟放风一样。 朱雄英跟着自家叔叔,没用多久,便到了燕王府。 燕王府,全盘沿用元朝西宫旧址,即元代隆福宫、兴圣宫建筑群。 太液池西岸。 洪武初年,明军攻克北平,未拆毁元氏西宫,只稍加修缮、改换名号,就地改为藩王府。 整座燕王府分内外两重墙垣,格局森严,完全遵循藩王礼制,却因依托元宫旧基,殿宇宏大、廊院深邃,远胜诸多王府。 王城四门定名固定:南门端礼门、东门体仁门、西门遵义门、北门广智门。 门外另设社稷坛、山川坛,分列西南一隅,是大明藩王标配规制…… 承运殿整座燕王府最高规制大殿,面阔十一间,原为元朝隆福宫主殿。 为王殿会见、接旨、大典、宴请贵宾之所,梁柱粗壮,丹陛石台,气势雄浑,也是整座王府最有压迫感的地方…… 而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棣靖难成功后,修建紫禁城,为了保住自己最初的老家,避开燕王府旧基,紫禁城整体向东偏移,这座旧王府被划为西苑……对,也就是嘉靖皇帝修道的地方,他们都是用着一块地皮……在这个方面来看,朱家皇帝还是挺简约的,折腾了两百多年,都不真正意义的挪窝,不像某些人,修个园子能修出两百里开外…… 朱雄英翻身下马。 朱棣就站在他身后。 “大侄子,怎么样,叔叔的府邸大气吧。” “不仅仅是大气二字啊,王霸之气直冲云霄……四叔,这样瞧着,好像比皇宫大内都要气派啊。”朱雄英立马就开始顺着朱棣的话往下接。 朱棣闻言,听着心中多少觉得自家大侄子话里有话啊,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呢。 一旁的朱守谦,又开始发表言论了。 ”什么王霸之气,我看是……”话还没有说完,朱雄英猛地侧头,冷冷的盯着朱守谦:“大哥,闭嘴……” 朱守谦一撅起屁股,朱雄英便知道要拉什么屎。 这王霸之气,他定是看成了王八之气。 这小子真不精细。 调侃了燕王,不也调侃了太子,太孙,甚至把朱元璋都给带上了。 朱棣饶是装了好脾气,听到朱守谦这话,定是也要用叔叔的身份,教训侄子了。 朱能,张玉两人,怎么瞧着这个朱守谦,怎么不顺眼,两个人都想着,找个机会好好的教训一番这个叫朱守谦的混账郡王,好给自家殿下出气。 而朱守谦被朱雄英这般训斥。 竟然也不反驳,只是低下头去。 面对朱守谦的言语挑衅,朱棣确实生气了。 他站在燕王府门前的石阶上,手背在身后,指节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了。 他的涵养比从前好了许多,若换作两年前、三年前,朱守谦在城门口说那些混账话的时候,他的拳头就已经招呼过去了。 可如今的朱棣,长大了,也算是有了些许城府,他只是看了朱守谦一眼,便将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今天他忍了,看在大侄子的面子上。 说起来,朱守谦倒是该庆幸。 他若是早两年在朱棣面前这般说话,这位燕王殿下可不会管他是不是靖江王、是不是朱文正的儿子。 可话说回来,朱守谦这个人,挨了打也不怕。 你打他,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照样跟你梗着脖子瞪眼。 你不打他,他反倒觉得你没本事,没尿性。 这性子跟朱文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倔到了骨头缝里。 当年朱文正在洪都守城,两万对六十万,硬是扛了八十五天,靠的也是这股子倔劲。 只是这股倔劲全用在了嘴上,便让人恨得牙痒痒…… 朱棣领着朱雄英、朱守谦和道承,从端礼门进了王府。 端礼门是燕王府的正南门,门上匾额黑底金字,笔力沉雄。入了门,迎面便是一道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立着石灯,灯柱上雕着云纹。 甬道尽头是承运殿,面阔十一间,丹陛石台,梁柱粗壮,比应天的太子东宫还要气派几分。 朱棣没有往承运殿去,而是领着众人从甬道西折,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内院。 内院里回廊曲折,廊下挂着几盏未点的纱灯,院子正中是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走了没几步,前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燕王妃徐若云领着一家老小迎了出来。 她的身旁跟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是燕王次子朱高煦。 身后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幼童,是燕王第三子朱高燧。 其实朱棣还有一子,行四,去年刚生的,生下来便体弱,撑了几个月便夭折了。 “侄儿见过四婶。”朱雄英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 徐若云连忙扶住他的胳膊,上下端详着:“上回见你,才多大点,如今都长这么高了。” 她回过头,朝身后的两个儿子招了招手:“快,给太孙见礼。这是你们大哥,也是太孙殿下,好生行礼。” 朱高煦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高煦见过太孙大哥。” 朱高燧被乳母放下地,摇摇晃晃地学着哥哥的样子也作了个揖,差点没站稳,徐若云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朱高煦行完礼,抬起头看着朱雄英,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急切:“大哥,我家大哥呢?他是不是在你家?” 朱雄英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朱高炽,弯下腰,与他平视,声音温和:“对,在我家呢。” “那他啥时候回来呀?他都走了六七个月了。” 朱高炽这两年多来并非一直待在应天,他在去年秋天的时候回来过一次,在北平住了一月有余,而后才在年前返回了应天。 可对于朱高煦来说,六七个月,已经是很久很久了。 “等你大哥把书读完了,就回来陪你们。” 朱棣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徐若云见众人在院子里站了半晌,连忙招呼道:“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去说话。饭菜都备好了。” 朱棣却摆了摆手,笑道:“若云,今日我来当庖夫。咱大侄子一路上念叨着他四叔烤的羊腿,高炽在应天跟他说了不知多少回,咱今天得亲手烤一只,给大侄子接风。” 徐若云愣了一下,看了朱棣一眼……却见朱棣一脸正色。 朱高煦一听爹要烤羊腿,眼睛都亮了,拽着朱雄英的袖子不松手:“大哥,我爹烤的羊腿可好吃了!” 朱雄英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 晚间的燕王府正厅里,灯火通明。 朱棣当真亲手烤了一只羊腿,外焦里嫩,油脂还在滋滋地冒着泡。 他将最好的几片肉切下来,先夹给了朱雄英,再夹给徐若云和几个儿子。 朱守谦坐在朱雄英下首,虽然看朱棣怎么都不顺眼,可那羊腿实在是太香了,他闷着头吃,一句话也不说,倒省了不少事。 一顿饭吃完,朱棣又拉着朱雄英说了半晌的话。 从此时的辽东的战事说到北平的屯田,从冯胜的大营说到燕王府的兵马,朱棣说起这些来便滔滔不绝,朱雄英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一直聊到天色黑透,朱雄英才起身告辞。 朱棣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外。 夜风从长街上灌进来,又干又硬,吹得府门前的灯笼摇摇晃晃。 侍从将朱雄英的白马牵了过来。 朱雄英走到马前,却没有急着上马。 他转过身,看着朱棣,忽然开口了:“四叔,侄儿临行前,皇爷爷跟侄儿提过一件事。” “皇爷爷说,四叔崇尚佛理,经常去城外的佛寺。皇爷爷让侄儿带句话给四叔,不要信那些有的没的,多习兵事,多跟着前线的将领学习,不要总往佛寺里跑。” 朱棣的目光微微一凝…… 第239章 他事情办得不漂亮 点我呢。 父皇在点我呢。 朱棣听到朱雄英的这话,虽然心中慌慌的,可是面上还要表现得很是正常。 他知道,他去城外寺庙的事情,即便做得再隐晦,也不可能瞒过他爹的眼睛。 朱元璋在应天坐着,可是对他的儿子们非常关心,特别是个人能力成长这方面,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天下的藩王。 朱雄英这番话,从措辞到语气,都是从他爹嘴里原样搬过来的,当然,知道他从寺庙跑是一回事,可知道他跟和尚聊什么又是一回事。 要是朱元璋知道朱棣天天跟和尚聊着擦边得事情,那朱棣早就被弄进凤阳进行劳动改造去了。 所以,朱棣也只是一瞬间得错愕。 片刻之间,也就稳住了心神。 “大侄子,你回去后告诉父皇。” “就说咱知道了。其实,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佛寺了。那些和尚说的话,都是诓人的。咱不信那些。咱也会给父皇写信,亲自告诉他。” 朱雄英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 朱守谦和道承也各自上马,十几个锦衣卫前导后随,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踏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朱棣站在府门外,背着手,望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张玉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长街尽头,压低声音道:“殿下,那个叫朱守谦的,太不像话了。要不要咱给他使点绊子?不用明着收拾,暗地里让他吃点苦头便是。” 朱棣收回目光,看了张玉一眼:“一个长不大的小子,容他去吧。” “不过,我多少有些想不明白,咱这个大侄子,平日里面是怎么跟这个混小子相处的,真难为了他。” 朱棣今日跟朱雄英聊了许久。 可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考察都城的事情。 朱棣在回避这个问题。 同样,朱雄英也在回避这个问题。 若是,大明朝的都城真的要到北平来,北平变成了北京,那燕王府可就要往关外移了。 不仅要往关外移藩,还要受到诸多的限制,这是必然的事情。 虽然关外比关内更加的海阔天空。 但…… 朱棣不想去。 住了那么多年的家,一句话让搬走,谁也不乐意啊。 当然,不仅仅是燕王有这个感受。 西安的秦王在得知消息后,就已经暴跳如雷了。 街道上,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里踏出一串清脆的回响。 朱雄英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朱守谦落后半个马身跟在他右侧,道承则缀在最后,与几名锦衣卫一前一后将整支小队收拢在中间。 北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众人的披风猎猎作响。 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刚好够朱守谦听见。 “大哥,你不应该给咱们四叔这么说话。他是北平的燕王,他身边站着的都是他的部将,你要顾及他在人前的威望。” 朱守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没瞧见吗?你过去给他行子侄礼,我都瞧着呢,从头到尾,他也没给你还一个君臣礼。” “你大哥我,这么混账,每日早上在东宫当差,进门还得先给你躬个身呢,他比人家强什么,为啥不还礼……” 朱雄英没有说话。 朱守谦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我就是瞧不上他。一口一个‘大侄子’,从头到尾没叫你一声太孙殿下。” “他觉得你是晚辈,他给你当叔呢。可他忘了,你是太孙,是咱们皇爷爷亲立的储君。” “我说话难听,他做得好看到哪里去了?” 朱守谦说的话,怪有道理的。 朱雄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子,像是在安抚它,又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夜风里显得很淡。 “他终究是四叔。叔叔们嘛,总是有些拉不下脸的……” “四叔已经够好的了,还这般热情款待我们,咱们过来,拿的主意是圈人家的城,给咱们住呢,你信不信,咱们到了西安,秦王府的大门咱们都进不去。” 朱雄英的心里头,其实比朱守谦看得更明白。 朱元璋给了他太孙的名分,给了他在奉天殿坐着听政的资格,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背书。 全天下都认同他是大明朝的第三代人。 可他的叔叔们,即便心里头认了这个名分,情感上却还没有转过弯来。 在他们眼里,朱雄英首先是朱家的玉哥儿,其次才是太孙殿下。 这种身份认知的落差,不是一道旨意就能抹平的。 它是人之常情,是宗法血脉里带出来的惯性…… 更何况,自己还远远不到跟叔叔们掰扯君臣礼仪的地步。 有些事,还不到纠正的时候。 路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他又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加快了步子,蹄声在长街尽头渐渐密集起来。 在锦衣卫的引领下,队马穿过长街,折入一条东西向的横街,又走了一段,便到了一处别院门前。 这处别院离燕王府不远,不过隔了两条街,步行片刻便能走到。别 院原是一座元朝旧邸,是元世祖忽必烈赐给他一个儿子的宅子,后来历经元中期、元末,几易其主,宅子几经修缮改扩,规模虽不及燕王府那般宏大,却也是一处极气派的府邸。 洪武初年明军入城,这宅子被收归有司,后来便被北平布政使司当作了接待朝廷贵官的馆舍,一直空置着,这回正好拨给太孙和随行官员们住。 院门朝南,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 入了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 绕过影壁便是正院,正院北面是一排正房,东西各有厢房,廊下挂着纱灯,将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布政使张昺做事细致,早让人将庭院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廊柱上的漆都是新补过的。 朱雄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护卫。 朱守谦和道承也跟着下了马。 还没等朱雄英站稳,一个身影便从正院的门里窜了出来。 李景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手里捏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名册,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朱雄英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委屈。 “殿下——您又跑。我在城外跟张昺的人对着名册,一回头,太孙您又不见了。您跑得倒快,这些事情全让我一个人盯着。殿下,您就不能等等我?你们走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跑到燕王府去蹭饭啊。” 朱守谦在李景隆走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到了朱雄英身侧。 此刻听李景隆这般抱怨,他把下巴微微一扬,凉凉地接了一句:“我们朱家的人关起门办事,你一个姓李的,天天想着掺合进来,你掺合什么?” 李景隆闻言,转过头,瞪了朱守谦一眼。 “你这张嘴呀,真是的,说起话来就让人烦闷。” 朱守谦把脖子一梗:“我说的有错?” “你……” 朱雄英站在两人中间,看着李景隆那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又看了看朱守谦那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九江哥,走吧,先忙正事。”他伸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安抚的分量:“等咱们带来的官员们步入正轨了,咱们去太液池钓鱼。” …………………… 这两天请了两天假期,昨天算是一次小爆更,今天真正意义上的要休息了,出去转转,玩玩,放松放松,老李清楚欲速则不达,适当的放松一下,才能写出更好的剧情。今天先更这两张,要是晚上从开封回来的早的话,老李就在写一张…… 第240章 是不是有鬼 朱雄英将随行的二十几名官员召到了别院正厅。 正厅宽敞,烛火通明,官员们分列两侧,张仲、何信这些郎中员外郎站在前排,齐泰、黄子澄等人站在后排,将整座厅堂站得满满当当。 朱雄英没有坐,站在厅中,目光从这些官员的脸上一一扫过。 赶了二十来天的路,这些人的脸上都带着风霜之色,有几个臣子的眼窝都凹了下去,可精神还算健旺。 “诸位,咱们今日到了北平。” “这一路上,大家辛苦了。今晚张大人给大家安排了馆舍,诸位好好歇一晚,明日开始,便要按照朝廷的章程,逐项核验。” “户部的人核验户籍、田亩、粮赋、库银的册子,工部的人勘验城垣、宫室、衙署……兵部的人查验关隘、兵马、军械、烽燧的数目,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记录诸司案牍、地方民情。” “每一项都要落在纸面上,一样一样地记,一样一样地对,不许有遗漏,这次跟着咱出来,皇爷爷和太子殿下都看着呢,诸位的辛劳,咱心里有数,回去之后,自会替诸位向皇爷爷禀报。” 官员们齐齐躬身,声音整齐而低沉:“臣等不辛苦,谨遵殿下之命。”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让众人散了,早些休息。 烛火在正厅里跳了跳,二十几名官员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别院便安静了下来。 这么长时间的舟车劳顿。 朱雄英也是疲惫的很,他也早早的回到卧房,休息。 这间卧房是别院正房东梢间,北平布政使张昺让人重新裱糊了窗纸,换了新的被褥,墙角还点了一炉安神香。 比起营帐里铺干草的毡布帐篷,这里简直像是天堂。 他脱了外袍,躺在床榻上,身子陷进厚实绵软的被褥里……不得不说,有些事情还是在床上舒服,就比如睡觉。 原本他还想一下今日晚间,从燕王府临走之时,提醒自己四叔的那件事情呢。 这个事情是他在临行前的那个晚上。 朱元璋才告诉朱雄英的。 朱雄英一听到自家四叔往城外寺庙跑,心里面就感觉怪怪的。 和尚。 难不成是姚广孝。 他想着想着,决定明日去那里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当然,在这种想法中,他也浑浑噩噩的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朱雄英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从床榻上坐起来,浑身舒坦,骨头缝里的酸乏全都消散了,那种旅途中的疲惫仿佛从未存在过。 官员们一大早已各自忙碌去了。 户部的人去布政使司衙门调黄册,工部的人去勘查元朝旧宫和仓廪,兵部的人去北平都司核对军册,整座别院空荡了许多。 李景隆的交接事宜也已办妥辎重入了库,车马归了厩,随行官员都安顿好了,他手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名册终于合上了。 朱雄英见他闲着,便让人把道承和朱守谦也叫来,四个人带着十几个锦衣卫,骑马出了城。 出城的方向是西北。 朱棣常去的那座寺庙,大庆寿寺。 寺庙坐落在城外一处缓坡上,红墙灰瓦,山门紧闭,门前两株老槐树光秃秃地伸着枝丫。 朱雄英让人上前叩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小沙弥将门拉开一条缝,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一见门外站着十几个挎刀的锦衣卫,脸都白了。 朱雄英没有为难他,只是进殿礼了佛,又让人添了一笔香油钱,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四处走动。 他问了几句庙里的香火、寺产的田亩、僧众的数目,住持都一一答了。 问到燕王殿下是不是常来,住持便支支吾吾地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问到燕王来见的是谁,满院的僧人都低着头,一个开口的都没有。 朱守谦在一旁早就烦了。 他趁着朱雄英与住持说话的工夫,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廊下,眯着眼盯住了一个落在最后面的小沙弥。 那小沙弥约莫十三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见朱守谦朝自己走来,腿肚子便开始打颤。 朱守谦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拽到了廊柱后面。 “小秃驴,”朱守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市井泼皮的无赖劲:“我问你几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赏你钱。你要是不老实,你看见外面那些挎刀的人没有?” “那些人都是恶霸,朝廷为了不让他们欺负老百姓,才把他们招到了锦衣卫,专门欺负不听朝廷话的人 。” “你要是不给我老实回话,我就让外面的那些恶霸,打你打成猪头,啊,不,打成狗头。你信不信?” 那小沙弥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施主……施主,我说……我说。” “那个燕王殿下来的时候,见的谁,那些那些和尚,你给我指出来。” “燕王殿下……来的时候,见的不是我们寺里的和尚。是……是一个云游的僧人,在寺里挂了单,住了几年。” “燕王殿下每次来,我们寺里的人,都不许靠近。” 朱守谦眉头一皱:“那云游的和尚呢?” “走了。”小沙弥的声音更小了:“前些日子就走了,走了十几日了,一直都没有回来。” ………… 出了大庆寿寺的山门,朱雄英翻身上马,带着众人沿原路往城里走。 初春的北风从缓坡上刮过来,吹得官道两侧的枯草伏了一地。 李景隆骑着马跟在朱雄英身后,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催马上前,与朱雄英并辔而行。 “殿下,北平那么多好玩的地方,你怎么第一站非得跑到这和尚庙里来?” 朱雄英还没开口,跟在后头的朱守谦便凉凉地接了一句:“有些宗室,有些藩王,就爱跟那些和尚道士打交道。” “为什么呢?” “因为和尚道士说话神神乎乎、支支吾吾,一张嘴就是云里雾里,话里话外全都是那些宗室喜欢听,别人又不敢对他说的。” “要不然,哪个正经人天天往寺庙里钻?” “殿下,方才咱在寺里拷问了后头一个小沙弥。那小子经不住吓,全撂了。燕王每次来,见的不是本寺的和尚,是一个在寺里挂单的云游僧人。” “那和尚在寺里住了好些年,燕王来了便关起门来跟他说小半天的话,寺里的僧人一概不许靠近。” “您前脚到北平,他后脚就没了影。” “殿下,您说……” “这里面是不是有鬼啊……” 第241章 告假 朱雄英听完朱守谦明显带有强烈个人偏好的发言后,只是轻轻一笑。 自己这大哥,真是……实诚…… 说起话来,只管自己痛快,不管他人死活。 他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 就差给他们的四叔直接定性为心术不正的个别藩王序列中。 “我此次出来到这个寺庙中,可没有想过要调查自己的四叔,纯属是个人好奇罢了。” “想看看是哪位大师能与我四叔相聊甚欢。” “大哥啊,你也不要先入为主,我们不能怀疑自己的同……不能怀疑自己的四叔。” 朱守谦点了点头,依然没有反驳。 一行人骑着马,没有在去其他的地方,径直返回了北平居所,一回到居住地,李景隆便跟着朱守谦一起询问了朱雄英今日是否还有外出的打算。 在得到朱雄英不会再外出的答案后。 两人集体告假,说想要一起出去走走。 朱雄英对此颇感意外,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就给两人放了一日的假。 朱雄英刚回到卧房,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道承便在门外轻声禀道:“殿下,燕王殿下来了。” 朱雄英微微一愣。 自己回城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四叔怎么就来了? 他放下茶盏,心里头已经有了几分了然,自己这位四叔,怕是派人盯着这处别院,也盯着城门。 今日一大早,朱棣就派了人来请他去校场看王府护卫操练,这是个由头。 可派来的人扑了个空,被告知太孙殿下已经出城去了。 消息传到朱棣耳朵里,他立马就清楚了自己这大侄子,极有可能是去大庆寿寺了。 当下便派出人手,一边盯着别院,一边盯着城门。 朱雄英一行人刚进城,人还没到居所,燕王就已经知道了,这才迫不及待地前来。 朱雄英没有耽搁,带着道承和两个随从,径直出了正门去迎接。 燕王朱棣正站在别院门前的石阶下,身后跟着张玉和几个家将。 他今日没有穿昨日的玄色蟒袍,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通身打扮比昨日随意了些,却依然透着几分藩王的威仪。 “侄儿见过四叔。”朱雄英上前,躬身行了一个子侄礼。 朱棣伸手虚扶了一下,然后微微退后半步,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声音洪亮而端正:“臣燕王棣,见过太孙殿下。” 朱雄英略感意外。 昨日入城之时,自己先行子侄礼,四叔只是笑着扶住他的胳膊,从头到尾没有还一个君臣礼。 朱守谦还为此在回去的路上发了半天的牢骚。 今日倒好,一见面,君臣礼便还上了。 他不知道是自己昨晚临别时那番话起了作用,还是朱棣心里头有别的事,总之,这个礼数,今日是周全了。 “四叔请。”朱雄英侧身让开,将朱棣引进了别院正堂。 两人分宾主落座,道承奉了茶。 朱棣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便开门见山地道:“大侄子,今日一大早我便派人过来,想请你去校场看看我那些王府护卫的操练。没成想你天不亮就出去了。” “我便让人在城门守着,等你一回来便来告诉我。所以这才来得这么快。” 对于朱棣的解释,朱雄英轻声笑笑:“侄儿确实是出去了一趟。” “是去了大庆寿寺吧?” “正是。侄儿就是好奇,该是多精通佛理的大师,才能让四叔隔三差五往寺庙里跑。” 叔侄两人都很是坦诚…… 朱棣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就是个野和尚。云游四方的野和尚,今日在这,明日去那,谁知道他是哪个庙里出来的。” “他挂单在大庆寿寺,也不过是借一片屋檐歇脚罢了。那个野和尚,咱已经把他赶走了。” 朱雄英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朱棣也不在和尚的话题上继续纠缠。 “大侄子,今日晚饭,还是去家里吃吧。你四婶说了,昨儿个你走得急,她还有好些话没跟你聊。况且高煦那小子,今天早上还在念叨他太孙大哥呢。” 朱雄英轻轻摇了摇头,拒绝得很温和,却很坚定:“四叔,侄儿是带着公事来的。” “今晚随行官员们都要回来禀报今天的核验进度,户部的黄册、工部的城垣勘册、兵部的军册,第一批数目今晚便要汇总,侄儿得一样一样地看,怕是要熬到很晚。这顿饭,改日再叨扰四叔。” 朱棣听他这样说,也不好再劝,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公事要紧”,便没有再纠结。 正事说罢,燕王殿下也不走,朱雄英只能与四叔闲聊起来。 聊的主人公还是此时在应天的朱高炽。 朱雄英也把朱高炽在应天读书的趣事讲给燕王听,如何跟朱允炆朱允熥两兄弟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朱棣听得很高兴。他没有责怪朱高炽打了太子大哥家的两个小子,反而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嘴角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得:“高炽这孩子,老实,性子也仁厚。” “这在我王府中是有目共睹的,平日里跟谁都笑眯眯的。可要是谁真把他惹恼了,他也不含糊。” “看来,大哥家的那两个小子,确实把他惹急了……” 朱棣言语之间,竟隐隐为自家儿子在应天打了以少胜多的大胜仗颇感自豪…… 朱雄英也笑着附和道:“四叔说得是。说起来,允炆虽然比高炽大了一岁,可论心性,反倒不如高炽沉稳。高炽在应天这些日子,读书用功,待人有礼,皇爷爷和皇奶奶都夸过好几回了。” 朱棣脸上那几分自得便更浓了些…… 两人聊到茶凉,在朱雄英多次隐性暗示,自己有些累了之后,朱棣才起身告辞。 天色渐沉,随行官员们陆陆续续从各个衙门回来了。 户部的人从布政使司衙门带回了一摞黄册抄件,工部的人从元朝旧宫勘完城垣回来,靴子上还沾着灰浆,兵部的人从北平都司核对了军册马册,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也将初步的案牍笔记整理了出来。 朱雄英坐在正堂,把这些记录一样一样地翻看,听着各部的官员逐项汇报,不时插嘴问几句。 直到深夜,官员们才散尽。 朱雄英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事,问起身旁的道承:“九江哥和大哥回来了没有?” “回殿下,曹国公和靖江王都没有回来。” 朱雄英皱了皱眉。 这两人告了假,说要出去走走,如今天都黑透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让道承派人去寻,自己又看了几份工部的城垣勘册。 然而到了更深夜静,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附近的街巷都找遍了,太液池边也去过了,连燕王府附近都悄悄打听了一圈,丝毫没有两人的踪迹。 这两人虽说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可办事从来都有分寸,绝不会无缘无故彻夜不归。 一直到了深夜,两个人都没有踪影。 朱雄英实在乏了,也就先睡了。 天刚刚亮,朱雄英便被门外道承的敲门声吵醒,还迷糊着呢,便听道承脸色古怪的禀告:“殿下,曹国公和靖江王,被北平府的人给抓了……昨日扣了一夜……” 第242章 丢人啊 “被抓了……” 迷迷糊糊的朱雄英,听到道承的话后,立马清醒了一大半。 “怎么回事。” 道承脸色古怪,支支吾吾。 许久之后,才轻声回道:“殿下,张大人去捞他们了,要不,等他们回来,您问他们两个人,属下,不知该怎么对殿下说啊。” 朱雄英闻言,更懵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了。 所有的二世祖,权贵子弟,最容易犯得错误。 就是女色。 特别是良家子,对这帮混蛋的诱惑是非常大的。 “他们不会昨日出去,干出强抢民女的事情了吧。”朱雄英冷声道。 “殿下,那他们倒是不敢,他们花了钱的。”道承赶忙否认。 “花了钱,那就是嫖。” “可以这样说。” “丢人啊,丢人啊,才来到北平第二天,就憋不住了,他们两人回来之后,立马带回见我。” 虽然朱雄英的语气依然保持着愤怒。 但不可否认,朱雄英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个强抢民女,一个嫖妓被抓。 这两个性质完全不一样。 昨日,朱守谦与李景隆一道向朱雄英告了假。 两人平日里见面就掐,一个阴阳怪气,一个冷嘲热讽,忽然凑到一块儿来告假,朱雄英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他没有细问,便准了。 如今想来,这两个人怕是早就憋了一路的劲,专等着到了北平,去寻些在应天不敢明目张胆去寻的乐子,来破劲呢。 果然,一起干坏事的时候,关系不和睦是最小的问题。 明初的娼妓,分着两条线。 一条在明处,归教坊司管,入乐籍,称官妓。 官妓有定额,有编制,接待什么人、在什么场合、奏什么曲子,行房时什么姿势,都不能瞎来,都有规矩。 另一条在暗处,不入籍、不登记,散落在市井小巷和城郊胡同里,称暗门子、土妓、私娼。 朝廷对官妓管得紧,对暗门子却是查不胜查,查了又生,生了又查,像野草一样,割不完。 大明律对官员、宗室、勋贵宿娼狎妓的禁令写得明明白白:文武官员宿娼者,杖六十,宗室狎妓者,报宗人府训诫,罚俸禁足,勋贵子弟违禁者,除杖责外还要通报本家。 而李景隆,朱守谦两人身份特殊,他们不能去官妓,当然,也不想去那里找乐子。 实际上,刚到北平城,他们两个人就约好了。 李景隆麾下带的士兵有从北平回去的,对这里熟悉。 北城有一处暗门子,里头的女子都是人牙子从关外弄来的,只要你宝钞花到位,雏子都能给你找来。 朱守谦听完李景隆的话后眼睛都直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踏进这条巷子的那一刻起,便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朱守谦那张嘴,在燕王府门口算是把朱棣得罪透了。 张玉当时便向朱棣提议给朱守谦使点绊子,朱棣大人大量,说了一句“容他去”。 可张玉跟了朱棣这么多年,最清楚自家殿下的脾气,嘴上说容他去,心里头未必真不计较。 殿下不出手为难小辈,那是殿下的胸襟,可当部将的,替殿下出这口气,那便是本分。 所以张玉早就派了人,悄悄盯着朱守谦的动向,也不主动找他的麻烦,只等着他们自己往坑里跳……年轻人,最喜欢的就是跳坑了。 明确得知两人进了暗门子后,张玉派去的人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拐了个弯,托了一个在北平府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坊长,径直去了北平府衙报案。 坊长在大明基层可不是平头百姓,是朝廷登记在册的职役,专管一坊之地的治安、户籍、赋税,在官府面前说话是有分量的。 这样的人来报案,说的又是暗门子私娼这种洪武严令查禁的案子,北平府的巡捕不敢怠慢,当即便点了人,灯笼火把地朝北城那条巷子扑了过去。 衙役们破门而入的时候,老鸨吓得瘫在地上,姑娘们尖叫着四处乱窜。 整间暗门子里,真正被按在床上的,只有两个人,李景隆,朱守谦。 为什么那么大的暗门子,没其他的客人。 原因很简单,因为朱守谦包了场。 衙役们也不是傻子。 这两人虽然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可身上的衣料,月白色的锦袍、靛蓝色的常服,腰带上镶的玉,靴子上绣的云纹,没有一样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更不用说李景隆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衙役头子没敢让人动粗,只是客客气气地把两人请到了北平府衙的监房里,问了姓名、籍贯、身份…… 朱守谦和李景隆对视了一眼。 报身份? 怎么报? 报“靖江王朱守谦、曹国公李景隆在北平暗门子狎妓被抓”? 这话传回京城,朱守谦便成了大明开国以来头一个在青楼里落网的宗室藩王,皇爷爷非把他扔回凤阳关到死不可。 李景隆也好不到哪里去,承袭曹国公爵位才几年,就闹出这般丑事,这不是给自己爹爹丢人吗。 两人的默契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奇地一致:一个字都不报。 衙役问了半夜,两人就是不开口,连假名字都懒得编。 衙役头子见两人虽然不说话,却也不吵不闹,气质又不像是寻常的市井泼皮,心里便犯了嘀咕,也不敢真把他们怎么样,只能将两人暂且关在府衙的一间冷屋里,打算等明日再细细审问。 这一关,便是整整一夜。 而道承带着锦衣卫把附近的街巷翻了个遍,太液池边去过了,城门口也问过了,连燕王府附近都悄悄打听了一圈,毫无音讯。 锦衣卫到处在找李景隆,朱守谦的事情,也传到了张昺的耳中。 他为人精细,听到李景隆,朱守谦昨夜彻夜未归的事情时,也派人去找,派出的衙役中,就有昨日抓捕李景隆,朱守谦的人。 听到上头的描述,这衙役立马就想到了昨日自己抓的那两个少年郎……这才往上呈报,而张昺得知消息之后,也前往了衙门,看到了被关押在门房中的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这才派人告知朱雄英…… 第243章 该你了 “真倒霉……” “真倒霉……” “我跟着你李九江,这是倒霉到了姥姥家……” “你不是说,很安全吗?” “你不是说,没人管吗?” “怎么回事,为什么被抓了,这我还是太孙的大哥呢,办这事,太丢人了吧,我以后怎么在太孙面前,怎么挺着腰杆硬气的说话呀。” “怎么还能心安理得的应这声大哥呢,这要是传到我皇奶奶,皇爷爷耳朵里面去,我这……我这还巴巴当人家大哥呢,这带的什么头,立的什么榜样,这无地自容喽。” “李九江,你怎么不说话,对了,待会见了太孙,你要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我是被怂恿,被诱惑的一方。” “我是受害者。” “大不了,我赔你宝钞,把一年的俸禄都给你……” “哎,听见没有。” “说话呀。” 在返回居住的马车上,朱守谦嘀嘀咕咕说了一路。 他本身不是一个那么爱说话的人,可这个时候,嘀咕了一路,这是真的着急了。 李景隆却是一言不发,一边听着朱守谦的抱怨,一边眼珠子不停的转悠,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两个人此时并不算太过狼狈。 穿戴也整齐了。 又恢复了贵公子的模样。 可是昨夜被人按在床上的窘态,他们两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马车马上到了居所时。 李景隆这才缓缓开口。 “老朱,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原来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着怎么会被抓。 “什么巧?” “按照道理来说,我们不可能被抓到,可偏偏我们被抓到了,这肯定是有人动手脚。” 朱守谦也不是笨蛋,听完李景隆的话后,沉思片刻:“你说,是有人跟踪我们,然后,陷害了我们。” “确实是有人跟踪我们,不过,说人家陷害我们,倒是冤枉了人家,准确的说,应该是揭发举报了我们。” “妈的,都到什么节骨眼上了,你还有闲心思来纠正我,你就说纠正我干什么,显得你高风亮节,读书多。我就说,在等几日再去找乐子,你自己猴急,连累了我。”朱守谦听到李景隆的话后,更生气了。 李景隆看了一眼朱守谦,叹了口气。 “弄不好啊,我还是被你连累的呢。我可没有得罪人,你倒是好,还没有入城呢,就把燕王殿下给得罪了。” “燕王……?” “不可能,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四叔,但你要是说,四叔搞出这样的小伎俩,我是不相信的。人家是王者,王者风范懂吗,举报侄子登暗门嫖娼,这,这别说燕王了,这我这德行,我也干不出来这事啊。” “燕王殿下,肯定不会举报你,可你别忘了,燕王殿下的手下,在北平可是地头蛇啊,你对燕王不敬,燕王殿下的手下可都看在眼里面呢,找到机会,让你难堪,给燕王殿下出气,这不就说的通了。” 两个人复盘了一路, 直到马车停下了。 “靖江王殿下,曹国公……居所到了……您二位下车吧。”外面声音传来。 李景隆看了一眼朱守谦。 “殿下先请……” “曹国公先请……” “你惹出来的事,你带的头,你先下。” “殿下包场的银子都花了,这第一脚门,还是殿下先迈。” 赶车的马夫站在一旁,听着车厢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该笑还是该装作没听见。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朱守谦一咬牙,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李景隆紧随其后。 道承正站在别院门口等着他们。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平静,既没有幸灾乐祸的笑意,也没有兴师问罪的冷色,只是微微一躬身,说了句:“两位,跟我来吧。” 便转身朝门里走去。 朱守谦和李景隆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别院里静悄悄的,官员们都在各衙门忙碌,只有廊下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朱守谦走了几步,心里越来越没底,凑到道承身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太孙殿下……生气没有?” 道承脚步不停,也不回头,只是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李景隆也跟上来,低声补了一句:“你倒是说句话,殿下到底生气没有?” 道承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待会儿你们不就知道了。” 朱守谦心里更没底了。 道承将二人引到了正堂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开。 正堂里,朱雄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拨着茶沫。 旁边站着的是北平布政使张昺,见朱守谦和李景隆进来,眼皮跳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移开了…… 朱守谦迈进门槛的时候,脚下不知怎的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李景隆从后面扶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正堂中央,活像两个被先生叫到跟前罚站的学生。 朱雄英抬起头,上下端详了两人一番。 衣冠整齐,面容平静,倒是不像刚从府衙监房里捞出来的样子。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呦。” “两位日夜鏖战的大功臣,回来了?” “你们多多包含,担待,昨日晚上孤忙到很晚,今日才没有出门迎接两位啊。” 听到这话。 朱守谦立马低下头去,而后,往后退了一步,他原本站在李景隆身前呢,这一步退的有点大,一下子到了李景隆的身后了。 李景隆只能开口。 “殿下,那个臣错了,臣错在太过年轻,好玩,这一路上,臣确实闷得慌,到了北平,便想着出门消遣一番,起初,并没有想过那些腌臜事,只不过,凑巧碰到了,一下子上了头,没有管住自己。” “臣认罚……” 李景隆这说完之后,不等朱雄英说话,便看向了朱守谦。 “靖江王,该你了……” “该你说了……” 第244章 一百个不对劲 “该我了……是,该我了。” 朱守谦说着看了一眼朱雄英,却见朱雄英只是在拨弄手上的茶杯,丝毫没有看自己的意思。 “那个……” “这个……” “我的具体情况,跟曹国公差不多。” “太孙,不过,我比曹国公大几岁,火气比他更旺,更难克制住自己。” “不过,既然被抓到了,那我也认罚。” 两个人都表明了态度。 朱雄英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的张昺。 “张大人……” “臣在。” “你说,该怎么罚。” “太孙殿下,靖江王,与曹国公二人,正值年少,犯了这些错,臣觉得训斥一番即可。”张昺缓缓说道。 “不行,必须罚。说……” “按照律法的话,是要杖刑六十。” “好……来人,拉下去打。”朱雄英冷声道。 这一声,可把李景隆,朱守谦两人吓住了,这要是打六十棍,他们可真的要丢掉半条命啊,这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朱雄英这话刚说完。 门外的士兵刚刚进入正厅。 道承便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曹国公与靖江王身担护卫重任,若是这六十棍全打完了,接下来如何陪着殿下再去西安、再去洛阳?正事不能耽误啊。” 张昺也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附和:“是啊殿下,太孙此行关系重大,护卫统领若被打得下不了床,路上安危谁来负责?求殿下三思。” 朱雄英面色依然冷着,看了看道承,又看了看张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掂量这两人的话。 然后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勉强:“好,你们二人说的确实有理……” “不过,也不能一点都不打。先打十棍,就在这儿打,打完养好了出发。” “到了西安,再打十棍,” “到了洛阳,开封,都要打十棍……” “剩下的四十棍等回到了应天,再打。” 朱守谦听着朱雄英的话,掰掰手指头:“哎,不对啊,太孙你算错了吧,这都八十棍了。” 李景隆侧头看向朱守谦,姓朱的在大明果然都是横着走的,这都到了这个关头了,还有闲心思算数,不过,也是啊,四个地方每个地方打十棍,回到应天打四十,这可不就是多了二十。 李景隆这边刚刚想通,朱雄英便直接给了答案。 “那二十是利息。拉下去,打……” 这个时候道承朝着外面摆了摆手,四个锦衣卫便将两人带了下去。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了棍子落在肉上的闷响,以及朱守谦,李景隆的叫喊声…… 朱雄英没有去看,只是起身,对着道承说:“备马,去燕王府。” “是,殿下。” 李景隆能想到的事情,朱雄英当然也想到了。 他很生气。 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确实犯了错,但……他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还有自己的脸面。 这才来第一天,这可不就是一个下马威。 朱雄英翻身上马,带着道承和几个锦衣卫,径直朝燕王府的方向去了。 马蹄踏在北平城的长街上,北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的四叔未必知情。 朱棣这个人,性烈如火,若是真想收拾朱守谦,断不会用这种阴招,可不管他知不知情,这件事的根,都在燕王府。 即便是他手下的人没有经过他的同意把事办了,这口锅,也得他朱棣来背。 到了燕王府门前,朱雄英翻身下马,让人通传。 此时燕王府内,张玉正拉着朱能,在侧院的一间耳房里低声说着话。 张玉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话的时候,喜笑颜开的。 朱能听完,脸色却变了。 “你这不是惹下大祸了吗?”朱能压低声音,急切里带着几分责备。 “惹什么大祸?我又没有陷害他们,我也没有拉着他们去。他们自己去暗门子,那是他们自己往坑里跳。” “我只是派人告发了而已,大明律令写得明明白白,私娼暗门子,禁的就是这种勾当。我告发,有理有据,怕什么?” 朱能急得直拍大腿:“你糊涂!他们是普通嫖客吗?那是靖江王和曹国公!是朝廷派下来办公差的!” “太孙带着他们替陛下考察迁都,是奉了旨意来的。你头一天就把太孙的人送进大牢,这算怎么回事啊。” “这件事往小了说,不过是两个纨绔狎妓被抓,没什么大不了。” “可往大了说,这就是咱们燕王府给太孙使绊子,殿下也脱不了干系,藩王的部将,去举报太孙的人,这是什么?” “这是打太孙的脸。打太孙的脸,就是打朝廷的脸。一个藩王,不给朝廷脸面,这……” 张玉那张粗犷的脸终于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将匆匆跑来,在门外禀道:“张统领、朱统领——太孙殿下来了,王爷让你们去前头。” 朱能看了张玉一眼,那目光分明在说:你看,算账的来了。张玉把牙一咬,站起身来,大步朝外走去。 朱棣听到通传时,正在书房里翻看辽东的军报。 他愣了一下,昨儿个不是刚见过面吗? 这大早上又来,难道是想来吃晚饭?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自己都被这个荒唐的念头逗得哼了一声。 他放下军报,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府门外走去。 府门大开,朱雄英正站在石阶下,背着手,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见了朱棣,既没有躬身,也没有抱拳,只是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朱棣稍愣片刻,等了一息,见朱雄英丝毫没有先行礼的意思,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便更浓了。 他顿了顿,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声音洪亮而端正:“见过太孙。” 朱雄英点了点头,也不寒暄,径直往府门里走去。 朱棣皱着眉,跟在他身后……一百个不对劲啊…… 第245章 好大的下马威啊 朱雄英一直朝前走着,朱棣在后跟着。 一路上,朱雄英都没有说句话。 等到了承运殿后,朱雄英才回头看了一眼朱棣:“四叔啊,听皇爷爷讲过,燕王府的承运殿因改建自元朝大内正殿,特殊获准使用十一间面阔,这也是我大明朝仅次于奉天殿的大殿了吧。” “是,是父皇准许的。”朱棣应了声。 “真是气派啊,上次来的时候,侄儿就说了气派,这次,在看一眼,还是气派。” “大侄子,你说这些作甚,四叔可听不懂,别打哑谜,有什么话直接讲。” 朱棣从一开始就察觉出来不对劲,现在朱雄英提起了自己的承运殿,话里话外,想要表达的意思,让朱棣感觉到了不舒服。 朱雄英只是笑了笑,便迈步走向承运殿。 朱棣也紧跟其后。 两人面对而坐。 气氛有些尴尬。 朱雄英与朱棣,两个人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可从未有过如此尴尬的瞬间。 朱雄英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四叔,来之前,我已经惩戒了靖江王,也收拾了曹国公,向您报备一下……” 朱棣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怎么了?为何要惩戒……还有,为何要告诉我。” “他们昨夜去了暗门子,被北平府的人给当场抓住,在监房里关了一宿。” “我大明朝太孙的人马,头一天到北平,两个人就被北平府衙抓进了大牢。” “四叔,这真是一个好大的下马威啊。” 朱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侄子,你把话说明白些。什么下马威?什么暗门子?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情。” “是不是朱守谦说话没有礼貌,对四叔无礼,四叔便想小小惩戒他一番?” 朱棣听完,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荒唐,几分无奈:“大侄子,你四叔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我若是要教训朱守谦,我当日在府门口就揍他了!” “我揍他,那是叔叔教训侄子,天经地义。我何必耍这些阴谋诡计?我朱棣这辈子,最不屑的就是背后使绊子!” “四叔啊,告发两人的是那片的坊长,那暗门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开了那么久,他为什么早不告晚不告,偏偏等着朱守谦和李景隆进去了才告?” “他一个坊长,跟靖江王无冤无仇,跟曹国公素不相识,犯得着去得罪这样两个人,除非他受了什么人的指示。在北平这块地面上,能让他做靠山,不怕得罪任何人的,除了燕王府,还有谁? 朱棣冷笑一声:“大侄子啊,你真是会冤枉人,在对你说一遍,你四叔,不屑于这种手段。” 朱雄英站起身,声音平静:“那就请四叔好好问问下边的人,这件事,他们做了没有。” 说完,他转身便走。 道承连忙跟上。 朱棣坐在椅子上,也没有起身相送,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吱直响。 朱能能够想通的事情,朱棣当然明白。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却不小,就看自己父亲是如何想的。 朱雄英走了好一会儿,朱棣还坐在正堂里,一动没动,随后,他便开口将在府中的家将全部叫来。 不多时,朱能、张玉,还有十几个当值的随从家将,全都站到了正堂里。 朱棣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张玉身上。 “昨天夜里,太孙的人在北平府被抓了。”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锋,“这件事,谁干的。” 张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粗豪却坦然:“殿下,是末将。末将看不惯朱守谦对殿下无礼,便派人盯着他,见他进了暗门子,便让坊长去北平府报了案。事情都是末将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混账!”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把张玉拉下去——打六十棍!” 张玉被两个兵士架着胳膊拖了下去。 朱能想要开口求情,被朱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棍声,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有力。 张玉硬气,从头到尾没有喊一声疼,只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朱棣站在正堂里,背着手,听着院子里的棍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六十棍打完,张玉已经站不起来了,被人抬回了房。 朱能看着他背上血肉模糊的样子,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去请了郎中…… 朱棣惩罚了张玉后,也开始做起了危机公关,首先是派人告知了朱雄英,自己是如何惩戒张玉的,随后,他又亲自给自己父亲写了一封奏本,把关于李景隆,朱守谦这次被扣押的事件,详细奏禀。 也是经过了这件事情,朱雄英跟朱棣的关系稍稍降温。 朱雄英在北平接下来的数十日,他都未曾受到朱棣的邀请,而朱雄英也没有再去燕王府探亲。 同样,朱雄英也给自己的爷爷去了一封奏本,奏本中同样把李景隆,朱守谦因事被扣押的情况告知了朱元璋,但,朱雄英却没有提及是燕王府使了绊子。 燕王。 太孙。 两个人的奏本走的都是此时大明朝的特快专线。 几乎是同一日,到了应天。 朱元璋是在奉天殿看到的,当时,朱标也在旁。 同时到的两份奏本,朱元璋最先看的是自家大孙的,看到里面的内容后,骂骂咧咧说了几句李景隆,朱守谦。 不过,却没有把这件事情当成大事。 他只能恼怒。 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长得都不丑,身份尊贵,就不能走正规途径,比如跟民间的佳人来一个露水情缘,私定终生的浪漫戏码。 妈的,他们两个混账,竟然去嫖。 这不就是给自家保儿丢人,给自己丢人吗。 朱元璋看完朱雄英的奏本后,便让内侍交给了朱标、朱标看完之后,眉头紧皱,顿了半晌,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皇,儿臣有些担忧啊。” “你说,这……” “这铁柱,九江,不会把我儿子带坏了吧。” 朱标的担忧,这可不是胡咧咧的,朱雄英到了年龄,也有能力了,弄不好,欲望比朱守谦,李景隆还要大,别出去一趟,回来就给自己抱了个孙子。 朱标的担忧,朱元璋却没有放在心上。 “我家玉哥儿不是胡闹的人。” 第246章 申斥 对于朱雄英,朱元璋是一百个放心,更何况,要是真的给自己抱回来个重孙子,那是好事啊。 朱雄英对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的惩处方面,大明帝国的正副两把手都没有其他的意见。 到了此刻,朱元璋都没有生气。 可等到朱元璋看完了朱棣的奏本后,胸中的怒火,多少有些克制不住了。 张玉派人跟踪靖江王,曹国公,而后朝北平府有司举报,才导致曹国公,靖江王二人被抓。 虽然,在朱棣的奏本中。 他已经说明了自己事先不知情,并且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对张玉有了严惩。 可,朱元璋还是不满意。 满篇的字眼中。 最让朱元璋印象深刻的不是,李景隆,朱守谦两人的不法荒唐行为,也不是对张玉的严惩结果,更不是朱棣的委婉请罪的措辞。 而是。 跟踪这两个字。 燕王府的护卫千户,没事跟踪朝廷的人干嘛。 朱棣想干什么。 北平想干什么。 这是朱元璋的第一个念头。 而这边朱标还在看自己儿子的奏本,猛然发觉,自己老爹脸色有些不对。 “父皇,您怎么了……” 朱元璋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中那份奏本交给了身旁的宫守义, 随后,宫守义转呈给朱标。 朱标接过来,展开细看,目光在字里行间一寸一寸地挪着。 等看到张玉派人跟踪朱守谦与李景隆、而后举报至北平府衙那一段时,他眉头只是微微一动,随即便将奏本合上了。 “想来定是我儿有何失礼之处,才让北平那边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吧。” 朱标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表面上像是在替朱棣开脱,应该是太孙的人先失了礼数,北平那边才会有所反应。 可细细一品,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太孙刚到北平,燕王府便给太孙的人来了个下马威,这是事实,不管起因是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摆在那里。 他没有替朱棣求情,也没有替他辩解,他只是把这件事的另一种说法,轻描淡写地撂在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听了朱标的话,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没有接朱标的话茬,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份奏本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罚了六十棍,这事就完了?” “让张玉养好伤以后,让他去辽东前线,调出燕王府,编入冯胜先锋大营,咱要让他第一个冲锋……” 朱标没有说话。 若换作往常,他多半会替自己的兄弟说几句好话,燕王驭下不严,罚过便是了,何必把他的亲信调出藩地。 可这一次,他没有开口。 在他这里有些事无关痛痒,他可以替兄弟们兜着,有些事涉及到核心,一便是一,二便是二。 太孙奉旨出巡,代天子考察迁都,太孙的脸面便是朝廷的脸面。 燕王府的人头一天便举报太孙的人,把太孙的脸面往地上踩,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意气之争,往大了说便是藩王对朝廷威严的试探。 朱标可以不追究朱棣的动机,但他不会替朱棣开脱。 “燕王呢?”朱标问了一句,声音平淡。 “驭下不严。也要申斥。咱拟旨,送北平。”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两个人的事,不许外传。谁要是敢议论,咱就宰了他。” 朱元璋口中的“他们两个人”,指的自然是朱守谦和李景隆。 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朱守谦和李景隆各挨了十棍,那十棍听着唬人,实际上却是打了折扣的。 行刑的锦衣卫都是道承打过招呼的——太孙的意思很明白:罚要罚,打要打,但不能真把人打坏了。 棍子落在屁股上,响声大,劲道却收着,只受了些皮肉之苦,连筋骨都没伤到。 饶是如此,两人还是在床上趴了十来天。不是伤有多重,是丢不起那个人。 朱守谦每日趴在床榻上,哼哼唧唧骂张玉,他也知道了具体举报自己的人,骂完了张玉骂李景隆,骂完了李景隆又骂自己。 李景隆懒得搭理他,只是趴在对面床榻上,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北平风物志,偶尔回一句“你省点力气吧”,便继续看书。 十几日的光景,养好了伤,正好把北平的底细摸了个遍。 户部的人把布政使司的粮赋黄册抄了整整两箱子,工部的人把元朝旧宫、仓廪、衙署的图纸尺寸,核对录册,兵部的人把北平都司的军册马册关隘烽燧逐项查实,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将地方案牍和民情记录整理成了厚厚一摞文书。 张仲、何信这些老臣办事一丝不苟,齐泰、黄子澄这些年轻官员也格外勤谨,日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天黑了还在布政使司衙门里点着蜡烛抄录册子。 从户籍人口到粮赋库银,从城垣宫室到关隘兵马,从漕运水道到驿路烽燧一样一样记录得明明白白,比朱元璋在应天看到的任何一份地方册报都要详实。 在这二十来天里,朱雄英处理完朱守谦和李景隆的烂事之后,也没有闲着。 他带着道承和几个锦衣卫,在北平城里四处转了转。 他去了元大都的旧宫那座元朝皇帝住了近百年的宫殿群,如今大半已经改作了他用,有的殿宇作了燕王府的库房,有的院落拨给了布政使司衙门,还有一些就那么空着,廊柱上的朱漆已经剥落,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抬头望着高高的藻井,想象着当年元顺帝坐在上面时的模样。他也去了太液池边,在琼华岛上转了一圈,看那些从元朝宫苑里延续下来的奇石老树。 他站在万岁山上,俯瞰整座北平城横平竖直的街道,灰扑扑的屋舍,四四方方的城墙,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与应天的婉约缠绵全然不同。 等到全部都弄得差不多了,使团也要离开了。 在临走的前一日,朱雄英带着道承去了燕王府。 这是自从上次他当面质问朱棣之后,叔侄二人头一回见面。 朱棣刚刚收到应天来的申斥旨意不过几日,脸色还有些不好看,可听到门房通传说太孙来了,还是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到了府门口。 “四叔。”朱雄英躬身行了一礼。 “太孙。”朱棣也还了一礼。 叔侄二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真,也有几分客气。 毕竟二十来天前那场不欢而散还横在两人之间,可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像是约好了一般,把它轻轻放了过去。 两人在正堂坐着聊了小半个时辰,说的都是些场面话——朱雄英说此番来北平叨扰四叔多日,朱棣说哪里哪里大侄子客气。 朱棣留他吃饭,朱雄英说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不便久留。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客套着,气氛倒也不显尴尬,只是没有了头一天在燕王府门口那种热络。 次日清晨,队伍整装待发。 二十几日的核验,随行官员们把北平能查的册子全都抄录齐了,几口大木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朱守谦和李景隆也养好了屁股上的伤,重新披上了甲胄,只是朱守谦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还是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李景隆倒是一如往常,那张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仿佛那十棍从未存在过。 燕王,以及北平各级官员亲自送到了城门口。 队伍出了北平城,队伍折向西行,踏上了前往西安的漫漫官道。 从北平到西安,若走内线,经真定、太原,沿着汾河河谷南下,路途最短,却是穿行在太行山与吕梁山之间,山路崎岖,不利大队车马。 若走外线,则需先向西南出居庸关,绕道山西北部边缘,经大同盆地南下,再折向西行,从延绥镇进入关中。 这条路远,比内线多出不少路程,但地势相对平坦,利于车马行进,且沿途设有卫所驿站,大队人马通行更为稳妥。 朱雄英此行带的官员车马众多,走的便是这条外线沿着宣府、大同、延绥这一线边镇,贴着大明的北疆边缘,一路向西。 这条路在洪武二十年的时候已不算危险,北元势力已被挤压到漠北深处,沿边卫所驻防严密,驿路畅通…… 第247章 这是哪,土木堡? 夜,北平城,月光照在一片僻静的小院子上。 房中坐着两个黑衣人。 “你说……朱元璋的孙子,真的在今日出城那支队伍里面。” “对。” “抓到他的孙子,能够解我大元辽东之危。” “绝对可以。” “这件事情风险太大,我要先奏明朝廷,才能有所行动。” “等你奏明你们的小朝廷,朱元璋的孙子早就到了西安了,不世之功,你真不想要。” “我能信你。” “你只能信我。现在你们的丞相已经派人跟冯胜谈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等到你们的丞相归顺了大明,你的汗王就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往西面跑了。” “可若是,你们抓住了大明的太孙,或者,杀掉了他,你们的丞相就是想投降也没机会了。” “你没多长时间。”说着,另外一名黑衣人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而另外一名黑衣人,半晌没有动作,像是在思考…… 现在辽东明军跟蒙元打的是你死我活,但是,他们的上层联系也算密切,朱元璋想让纳哈出投降,而纳哈出同样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他不可能在辽东守住大元半壁江山。 表面在打。 背后在谈。 打着看着,要是纳哈出真的被轻松摆平,大明也不会接受他的投降,若是明军接连失败,纳哈出也不会投降。 可现在这种情况是,明军一直在胜,但……却没有决定性的大胜,纳哈出势力基本盘还是有的。 而对于这一切,北元也是清楚的,不过,他们没有办法去阻止这一切……可这次,朱雄英的到来仿佛给这场蒙古贵族改变不了的大势,来了一场转机。 截杀大明太孙,破坏辽东私下联系,将纳哈出投降主义的念头彻底堵死…… 洪武二十年北平虽是燕王朱棣治下,但城大地广、边民混杂、降人众多,北元细作、游谍长期潜入北平刺探情报,不过,他们在城中的力量非常薄弱。 而这个时期,纳哈出算是北元最大的权臣,北元根本指挥不动,也不敢轻易换人动他,但北元高层非常清楚,纳哈出一旦投降,失去辽东,漠南彻底崩盘,草原都不是他家的了…… 所以这个谍报人员得知这个消息后。 不敢有丝毫停留。 在第二日便离开了北平城……这个消息要用最快的速度转递出去,然后,做好部署。 当然,这个时候,朱雄英断然不会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目标了。 他带领队伍离开北平,沿驿路向西,走的是外线。 这条路贴着大明的北疆边缘,经宣府、怀来,再折向西南,过土木、保安,入大同镇地界。 朱雄英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官道,北风迎面扑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他眯起眼,望着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线,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北地的辽阔,与江南的秀美全然不同。 江南的景致一层叠着一层,山外有山,水外有水,像一幅永远展不到头的卷轴。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天是空的,地是空的,天地之间只有风,和一支走得极慢的队伍。 走得确实慢。 拉着辎重,载着文官,车队一日能走四十里便算不错了。 这一路上,朱雄英没有像来时那样带着锦衣卫往前跑。 他安安静静地走在队伍中间,有时候骑马,骑累了便钻进銮车,与道承说几句话,或者翻看沿途驿站送来的地方志。 文官们见他沉稳,也都安下心来,不再像刚出北平时那般忐忑。 随行的几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偶尔还会在扎营时吟几句诗,说的都是北地风光的壮阔与苍凉。 朱雄英听了,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这一日傍晚,队伍行至一处墩堡。 李景隆展开舆图看了一眼,道:“殿下,今夜在此歇息。” 朱雄英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道承,朝墩堡走去。 这是一座典型的边镇墩堡,黄土夯筑的城墙不高,垛口上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堡里的驻军不多,见是朝廷使团,连忙让出几间营房供官员们歇宿。 朱雄英没有住营房,依旧让人在堡内的空地上支起帐篷,铺上干草,与护卫们同住。 朱守谦和李景隆各自抱了铺盖过来,三个人在帐篷里凑合了一宿。 次日一早,队伍继续前行。 到了晚间,也没有遇到朝廷的堡垒,只能在外扎营居住,北风呼呼的吹…… 连续走了两日后,队伍才到了了一个堡垒。 这堡子比前晚歇脚的那座要大些,城墙也稍高,垛口后面隐约可见几个兵士探出头来,正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李景隆策马走在最前面,仰头朝城墙上喊道:“大明曹国公在此,速开城门!” 上面的士兵听着李景隆的呼喊,当下,便赶忙去通知百户,没多久,堡门吱呀着打开。 朱雄英催马入堡,穿过门洞时,头顶的城砖被岁月熏得发黑,马蹄踩在条石路面上,发出空阔的回响。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道承,环视四周,这座墩堡与其他堡垒并无不同,黄土夯筑的城墙,垛口上插着褪色的旗帜,堡内的空地不大,堪堪能容下他的车队人马。 正打量时,这边李景隆拿着舆图正好到了朱雄英的身边。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朱雄英看了李景隆一眼,开口问道。 李景隆闻言,赶忙将舆图展开,手指在一个黑点处点了点:“殿下,这里叫土木堡。” 听着土木堡三个字。 朱雄英明显一愣,他登上了不高的墙壁,望着垛口外那片被北风吹得翻涌起伏的枯黄草原,沉默了许久。 “真是个好地方啊。” 道承在旁听着朱雄英的话,多是不解。 “殿下,早日用饭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对于道承的劝说,朱雄英也听了进去,当下,便下了不高的城墙……朱守谦拿着一个饼过来了:“殿下,趁热吃……” “多谢大哥……” 第248章 哈剌章之子 夜深人静,土木堡堡墙上插着的几支火把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夯土墙面上明灭不定。 两个值夜的兵士抱着长枪靠在垛口后面,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裹紧了领口的破棉袄,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都开春了还这么冷。 堡内的空地上,帐篷一座挨着一座,鼾声此起彼伏。 锦衣卫和东宫旗士们赶了一天的路,此刻睡得死沉,连马厩里的战马都耷拉着脑袋,偶尔打个响鼻,便又没了声息。 朱守谦的帐篷里,铺盖卷散了一半,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堆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李景隆的帐篷紧挨在旁边,他睡觉倒是安静,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算计什么。 朱雄英也睡着了…… 整座土木堡都睡着了。 十余里外,月光照在一片起伏的缓坡上,枯草在夜风中翻涌着银灰色的波浪。 十几骑人马立在高处,马蹄深深地陷在草根里,没有人说话,连马都像是被这夜色慑住了,喷着白气,却一声不响。 为首那人年约二十七八,面膛深褐,颧骨高凸,眼如鹰隼。 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锁子甲,外罩一件翻毛的皮袍,领口翻出的皮毛已被夜露打湿。 腰间挎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暗淡的绿松石,右手腕上戴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银镯,那是孛儿只斤氏才有的信物,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这个带头的人叫帖木儿,北元枢密院太尉哈剌章的嫡长子,官拜枢密院平章,统领漠南数千铁骑。 他的父亲哈剌章,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巨头。 元末天下大乱时,哈剌章以中书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的身份坐镇大都,执掌大元最高军权,封申国公。 大都陷落后,他率残部北撤,拥立新汗,重整顿朝廷,与纳哈出、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三足鼎立。 王保保死后,北元军方只剩两根支柱,一个是盘踞辽东金山、拥兵二十万的纳哈出,另一个便是坐镇漠北、手握枢密院重权的哈剌章。 纳哈出是兀良哈氏,拥兵自重,首鼠两端,与大明边打边谈,随时可能倒向应天,哈剌章是蔑儿乞氏,脱脱之后,坚决不降,誓与大明周旋到底。 两个人表面上是战友,背地里却互相忌惮,谁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却又谁也奈何不了谁。 帖木儿从小被其父哈剌章教育长大。 对于他这个蒙古贵公子来说。 大明是仇寇,应天是贼窝,朱元璋是屠夫,李文忠是恶魔,徐达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他们亡了自己的国,将他们从中原赶走,捣毁了他们的庙宇,毁灭了他们的规矩,打错了他们的脊梁。 现在,还要灭了蒙古勇士们的种…… 不过帖木儿非常有自信。 大元的旗帜,迟早要重新插上中原的城墙。 大都必定会重新回到草原健儿的手上。 可是,真正的形势不容乐观,纳哈出这个叛逃,野心家,竟然妄想把二十万勇士卖给大明,继而得到荣华富贵。 如今,一个千载难逢,打破纳哈出无耻幻想的机会摆在了他面前。 帖木儿原本根本就不敢如此靠近边境。 可是当他得到北平谍报人员的信息后,立马就调集人马,火速赶来。 只要杀了朱雄英。 那么纳哈出就只能在辽东跟明军硬碰硬,大元的半壁江山就能够真正的保住。 想到这里,帖木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草原猎人盯住猎物时的冷笑。 实际上,他来是冒着很大风险的。 虽然说是边疆,可这个时候的明军明显掌控力更强,他们若是没有速战速决,极有可能被周边反应过来的明军给剿了…… 风险虽然大,但收获更大。 即便他带来的勇士全部死在了这里,只要杀了那个朱和尚的孙子,买卖就是值得的。 帖木儿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他催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望着远处那座灯火稀疏的堡垒,用蒙古话低声说了一句:“朱雄英,真的在那里。” 他身后,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斥候微微欠身,用同样低沉的蒙古话答道:“是,已经调查清楚了,咱们的人跟着一路了。” “大队人马赶上没有?” “赶上了。天亮之前,就能到。” 帖木儿点了点头。 他望着远处那座在月光下只剩一团黑影的土木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勒转马头。 战马在原地打了个旋,枯草被马蹄踩得沙沙响。 “明日。 “等他们的队伍,离开了土木堡,往前走,我们便出击,到时候先断其后路……不要让他们讨回土木堡来。” “是。” 说完之后,帖木儿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四蹄,朝坡下走去。 身后十几骑无声地跟上,马蹄踏在枯草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月光冷冷地照着,那十几个人影渐渐融入了夜色深处…… 清晨的阳光从垛口间透进来,照在夯土墙面上,将整座土木堡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黄色。 北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那股子刺骨的寒意也消了大半,几只麻雀落在堡墙的垛口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朱雄英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 朱守谦也从帐篷里爬了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一边系腰带一边打着哈欠:“这土木堡的干草,比驿站的床还硬,硌得老子腰都快断了。” 李景隆从旁边走过来,月白色的锦袍已经整整齐齐地穿好了,手里拿着一块干粮饼子,闻言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殿下都没叫苦,你倒先叫上了。你那腰怕不是干草硌的,是在北平伤了元气吧。” 朱守谦眼睛一瞪:“李九江,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那十棍比我少挨了?” 朱雄英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不插话,只是端着碗慢慢喝着汤。 用过了饭,护卫们开始喂马整队。 马蹄刨着堡内的硬土,打着响鼻,马夫们把一捆捆干草搬出来摊在马槽里,又一一检查了马鞍和肚带。 那个叫王忠的百户带着几个兵士帮忙搬草料,朱守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百户,你这地方虽小,弟兄们倒是勤快。” 王忠憨厚地笑了笑:“殿下过奖了。咱这土木堡就七十来个弟兄,平日里就是守堡递信,难得有朝廷的大人们来,弟兄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249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你们平常怎么换班啊。” “换班,换什么班?” “一直在这守着?” ’对啊,一直在这里守着,要吗抬出去,要吗就一直守着,我们都是在这里娶妻生子的,好多兄弟现在还打着光棍呢。”王忠缓缓说道。 别看朱守谦混账,平日内心里面没少幻想,自己回到桂林后过起来欺男霸女的痛快生活。 可他在某些方面,比较纯粹。 就比如他看着面前的百户王忠就非常顺眼,甚至多少有些敬佩。 在朱守谦的视角下,守着这样一个小破堡,没啥子前途,但人家照样能够踏踏实实的守着。 也正是因为大明有了诸多这样的人,自己未来才有可能过起欺男霸女,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怎么行,你们是我大明的功臣,功臣怎么能绝后呢,你放心好了,等到我把差事办妥了,回到了江南,我就给你们送来七八十个女子,让你们在这里婚配。” 王忠笑了笑。 并没有把朱守谦的话放在心上,反而顺着这位贵公子的话往下说道:“那你就送来吧。” “不过,送来四十多个就行了,我有妻子,还有好几个老兄弟也有。” “女人谁嫌多啊,到时候在给你弄一个。”朱守谦嚷嚷道。 听着朱守谦的话后,王忠只是笑笑,而其他正在干活的年轻军户们眼睛都瞪大了,要不是百户在那里,他们都想跑过来问问,您啥时候送过来。 收拾妥当,队伍便重新出发了。 车马辘辘,旌旗招展,缓缓驶出了土木堡的堡门。 王忠带着他手下那七十来个弟兄站在堡门口,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行渐远,尘土在官道上扬起一条黄龙,慢慢散在晨风里。 一个年轻的士兵凑到王忠身边,伸长了脖子望着队伍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大哥,那个贵公子昨儿个说,朝廷要给咱们这边送媳妇来,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忠看了他一眼,这小兵才十六七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王忠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小子,成天就想这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等着就是了。” 小兵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堡墙上值更去了。 车队离开土木堡,沿着官道向西走。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暖洋洋地照着,官道两侧的枯黄草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旷野。 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转着的还是北平的事,自己跟四叔的关系,这次处得有些僵了。 虽说临走时叔侄二人客客气气地见了面,可那客气本身就是疏远。 他正出着神,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便也懒得再想了。 虽然这支队伍规模并不大,拢共不过四百多人,但沿途进发、扎营、警戒,一切规矩都和真正的行军没有两样。 李景隆每日出发前必定派出斥候,轮流在前方和两翼巡探。 三拨斥候交替着跑出去,跑回来,再跑出去,像一把不断张开的扇子,把前方十余里内的动静都筛一遍。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前方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整个身子都伏在马鬃里,拼命抽打着马屁股,直直奔到銮驾前才猛地勒住马,翻身滚下马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沙哑:“殿下!前方发现大队骑兵!不下二百骑,没有旗帜,不见甲胄!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正直冲我而来!!” 朱雄英从銮车里霍然起身,一手按住车辕,目光朝北边望了一眼。 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已经能看到一缕极淡的烟尘正在缓缓升腾。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朱守谦一眼。 这一眼就够。 朱守谦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在原地打了个旋,他一把抓起马鞍旁那杆朱元璋赐给他的火绳枪,扯开嗓子吼道:“警备——列阵!” 这一声吼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随行的三百多兵士,不管是东宫骑士,还是京营骑兵,都是跟着蓝玉徐达打过仗的老卒。 三十多岁的正当年。 听到“警备”二字,他们根本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立即就动了起来。 马蹄声骤然密集,甲胄碰撞声连绵不绝,所有人都在朝自己的位置飞奔。 李景隆已经催马冲到了队伍最前方。 他的月白色锦袍被风灌得鼓起来,腰间长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日光下闪着冷芒。 他在马上转过身,刀尖指向官道两侧,声音又快又冷:“辎重车——左右两翼,各摆四辆,横过来!把官道堵死!其余车辆圈成圆阵,文官马车全部居中!快!快!” 赶车的马夫们拼命抽打着骡马,将最沉重的几辆辎重车从队伍中拉出来。 这些辎重车都是加固过的,车板比寻常马车厚了三寸,车厢里装的是粮秣、药材和备用军械,沉甸甸的。 车夫们将车横过来,一辆挨着一辆,在官道左右两侧各摆出一道粗陋却结实的屏障。 骡马被解下来牵到后方,车夫们扛着长矛蹲在车厢后面,手在发抖……他们都是车夫,可不是兵士。 其余的马车被迅速圈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阵,文官们的坐车被赶到最中央,骡马拴在车辕上,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 张仲和何信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纸,却被道承一把拽下车:“张大人,何大人,蹲在车轮后面!不要露头!” 骑兵们分作两队。 京营的一百二十名骑兵顶在最前排,在东侧官道上一字排开,战马并着战马,马头挨着马头,形成一道骑兵的墙。 东宫的一百五十名骑士分列两翼,护住车阵的南北两侧。 他们是要干硬仗的。 而道承率领着的锦衣卫却只是拱卫在最中心的,保护太孙,以及一众文官书吏。 朱守谦没有下马,来回跑动传递命令,他一手持着火绳枪,一手驭着缰绳,枣红马在阵前来回奔走,马蹄踏得冻土飞溅。 李景隆策马回到朱雄英的銮车旁:“殿下,距此最近的堡垒只有土木堡。我们如果现在。” “离开土木堡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朱雄英站在銮车上,手里端着那杆新式火铳,铳管稳稳地架在左臂弯里。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黑色骑兵线,声音不大,却很稳,像是在心里头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掂量了一遍。 “我们现在调头,一旦被追上,队伍一乱,就是溃散。不能退。只能打,打退他们第一波攻势,再逐步后撤,往土木堡靠。” 李景隆用力点了点头,将舆图往怀中一塞,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让道承带着锦衣卫护送您先走。臣和靖江王在这里顶着……” “不行,我要是跑了,还有什么军心。” “而且,我不信他们能越过边境线拉过来太多的人。我大明那么多岗哨不是吃素的。斥候说二百余骑,那大概就是二百余骑。咱们有四百多人,有火器,有弩箭,有阵列。他们不比我们人多。咱们有一战之力。” “狭路相逢勇者胜,那就干……” 实际上,朱雄英多少有些慌,但他并不乱,昨日得知这里是土木堡的地界后,心里面就沉了一下,不过当时并没有多想,谁知道,还真有一战…… 第250章 生死一课 1 朱守谦非常兴奋。 没有一点害怕。 就是兴奋。 若不是怕被别人当作疯子,他甚至想着大吼一声。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立功呢。 帖木儿一马当先,冲在队伍的最前头。 铁灰色的锁子甲在北风里闪着寒光,翻毛皮袍被风灌得鼓起来,他伏低身子贴在马鬃上,双腿夹紧马腹,战马的四蹄像鼓槌一样擂打着草原的冻土。 身后两百余骑蒙古骑兵排成松散的锋矢阵,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他的眼睛里全是兴奋。 那兴奋不是酒后的燥热,不是赌桌上的贪念,而是一个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猎物时的狂喜。 朱雄英就在前方,在那支车队里。 他们已经离的很近了。 近到他甚至都能看见了那辆明黄色的銮车,看见了那个站在銮车上的少年。 那个是朱元璋的孙子。 是他们蒙古人最大仇人的子孙。 杀了他。 不仅能够报仇雪恨,大元在辽东的半壁江山也能保住。 保住大元辽东万里江山,大元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几乎能闻到刀刃割开朱雄英皮肉时的血腥味了。 不知道这个大明太孙的鲜血红不红,热不热。 “勇士们,冲——!”他用蒙古话吼了一声,弯刀高举过顶,刀身在日光下闪出一道弧光。 身后两百余骑齐声呐喊,声浪卷过草原,惊得远处几只秃鹫从枯草丛中扑棱棱地飞起来。 朱雄英站在銮车上,隔着层层护卫,看到了那道朝他冲来的黑色潮水。 北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左手托着那杆赵柱亲手打制的新式火铳,右手稳稳地握着木托,铳管架在左臂弯里,火绳已经点燃,药池里的引火药在青烟中微微发亮。 他与最外围的辎重车间隔着十好几步的距离,中间是层层叠叠的盾牌、长刀和骑兵,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睛里只剩一个目标。 那个冲在最前头的蒙古人。 铁灰色的锁子甲。 高擎的弯刀。 一马当先。 他屏住了呼吸。 准星在那个蒙古人的胸口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微微上移,移到了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上。 扳机扣动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稳得像一块石头。 “砰——!” 白烟从枪口喷出,火铳猛地往后一挫,他的肩膀被震得往后一仰,却又稳稳地站住了。 铅弹划破草原上空冰冷的空气,朝那道铁灰色的身影飞了过去。 帖木儿正沉浸在狂喜之中。 他已经在脑海里想象着自己提着太孙的人头回汗廷复命的样子,想象着父亲哈剌章拍着他肩膀说“不愧是我的儿子”,想象着纳哈出那张老脸在听到太孙死讯时扭曲的丑态。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脸左侧扫了过去。 那感觉极快,极轻,像一阵风,又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贴着脸颊划过。 起初是一阵奇异的灼热,然后是凉,凉得像北风灌进了一道窄缝,然后是疼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在撕开他的脸。 也就是这一刻,他身后的一人落下马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那是一颗铅弹,擦着他的颧骨飞了过去,在皮肉上犁出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差不到一指的距离,就能从他的眉心射进去。 他的左脸瞬间被鲜血洇红了半边,血顺着下颌淌进领口,热辣辣的,又黏又稠。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 因为下一刻,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太孙开铳,便是一个信号,前排所有骑兵都已经准备好了。 齐刷刷扣动了扳机。 一百多杆火铳,一百多声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铳声连成一片,密得分不出个儿来。 白烟腾起,像一道忽然炸开的云墙,瞬间将整条官道笼罩在刺鼻的硝烟里。 一百多发铅弹,如同狂风中的暴雨,朝那片涌来的黑色潮水倾泻而去。 蒙古骑兵的前排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轰然栽倒,人被抛上半空又重重摔落,马匹翻滚着撞进后面的队列,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被绊得人仰马翻。 惨叫声、马嘶声、骨头折断的脆响搅在一起,在草原上空回荡。 一轮齐射,蒙古人落马不下四五十骑。 帖木儿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地刨着。 他的左脸还在淌血,扭曲的面容被血污糊了半边。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白烟弥漫的车阵,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丝惊骇,他们竟然有这么多威力巨大的火器。 他的情报里只说了使团护卫人数,却没有人告诉他,这支护卫还配备了数量如此多的火器。 但蒙古人冲锋的势头只是稍稍凝滞了一瞬。 他们是草原上的骑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见惯了生死。 前排倒了,后排继续冲。 弯刀高举,呐喊声又起,马蹄踏过倒毙的人马尸体,绕过翻倒的坐骑,如同洪水绕过礁石,继续朝车阵猛扑过去。 而此时此刻,东宫护卫们没有时间装填第二发了。 敌人已经到了跟前。 “收铳——拔刀!”朱守谦高呼一声:“保护太孙殿下,回到应天,封妻荫子,都是我大明的功臣……” 一百多名东宫护卫齐刷刷将空铳往背后一甩,将火铳背在身后,随后右手拔出腰间的长刀,左手挽紧缰绳。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仿佛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这些人已经在应天待了一两年没有杀过人了,可他们从来不是仪仗兵。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跟着蓝玉、跟着徐达在北边打过硬仗的精锐,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子。 甚至,他们可以称之为这个世界上最会打仗,最会杀人的那一拨人。 十人斩? 二十人斩? 在这一排排沉默的甲胄下面,谁身上没有几道刀疤? 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 在朱守谦的带领下,最精锐的东宫护卫们也发起了冲锋,两队人马撞在了一起。 那声音已经不像刀剑相击,像是两股洪流轰然对撞,铁与铁、肉与肉、马与马撞在一起,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弯刀与长刀在半空中交击,火星四溅。 有人从马背上被撞飞出去,有人被马蹄踩断了肋骨,有人在惨叫,有人在骂娘,还有人在一声不吭地往对手的身上猛砍。 朱守谦也是嗷嗷的冲…… 他一手持着长刀,一手驭着缰绳,枣红马一头撞进蒙古骑兵的前队。 一个蒙古骑兵举着弯刀朝他劈过来,他侧身一闪,弯刀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去,带起一串火星。 他反手一刀,刀刃从那人的脖子左侧切进去,从右侧带出来。 血喷了他一脸。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朱守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瞪着四周又扑上来的蒙古骑兵,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他妈的,真以为老子是饭桶啊……” 话音未落,又一个蒙古骑兵冲到了他面前。 车阵中央,李景隆站在銮车前,长刀横在身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战场。 东宫护卫已经和蒙古人绞杀在一起,马头交错,刀光翻飞,敌我已难分清。 他没有让剩下的京营骑兵再冲上去阵线必须有纵深,所有人都搅成一锅粥,再来一股敌人就彻底撑不住了。 他当即喝令剩下的京营骑兵以车阵为依托,收缩防线,再组一道防护圈。 李景隆一边观察战场上的形势,一边看着自家太孙的反应。 太孙殿下脸色如常,道承正在马车旁跟他填充丹药。 看到这里,李景隆也松了一口气,太孙殿下果然不是凡人,看到这样的场景,还能镇定自若,稳坐钓鱼台。 不过,显然李景隆内心戏比较多。 朱雄英虽然脸色如常,但看着这一幕,还是大受震撼,心里面也多少有些害怕。 明明对方就一两百人,己方也就一百多人。 为何这骑兵撞在一起,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呢。 这要是真的上万的骑兵缠斗,岂不更加壮观…… 就在这时,车队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是马蹄声、呐喊声、从背后传来了…… 李景隆猛地转过身,脸色变了。 后队的方向,又一股蒙古骑兵冲了出来。 那是绕道包抄的,百十号人,是帖木儿事先埋伏在后方堵截退路的,没成想,他们这支队伍没有退,反而直接迎战了。 文官们原本蹲在马车车轮后面,一开打已经吓得腿都软了。 张仲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何信紧握着一柄短刀,那刀刃一直在哆嗦。 几个翰林院的编修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前方还在鏖战,后队又遭夹击…… “我也要杀敌,咱们年轻力壮的,都不要躲了,我们也要杀敌,保护太孙,是我们的责任……”一个声音忽然在人群中炸开。 而这道声音正是齐泰发出的,他不知从哪里已经找到了一支长矛,说完这句话后,便离开了中心队伍,朝着后面驰援…… 第251章 生死一课 2 齐泰提着长矛就往后队跑。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双常年握笔的白皙手臂,握着长矛的样子有些别扭,步子却一步不停。 黄子澄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四处找武器。 他先是翻了一辆马车的车辕底下,空的。 又掀开一块毡布,只有几捆干草。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朝旁边的车夫喊:“还有没有家伙?刀、枪、矛,什么都行!” 那车夫正蹲在车轮后面发抖,被他一喊,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指着后头:“后头……马车后头的槽子里面应该有,,大人您去找找!” 黄子澄拔腿就往后面那辆马车跑,果然找到了一把刀,不过,却是一把砍柴刀。 其余的几个年轻官员咬了咬牙,也纷纷在马车里翻找起来,有找到短刀的,有找到长矛的,还有人实在找不到趁手的家伙,抄起一根车辕上的木杠子就跟了上去。 李景隆正骑着马在中军调度,一回头看见一群穿青袍的文官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往后队涌,顿时急了,催马冲过去,横刀拦住他们,吼道:“你们干什么!回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你们这是添乱!” 齐泰停住脚步,抬头看着马上的李景隆,脸色发白,却没有退:“曹国公,后下官虽是个文官,却也有力气,太孙就在这里,万一就差我一人被敌人冲到太孙身边,该当如何……” 李景隆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咬了咬牙,没再拦,转头朝身后的京营骑兵喝道:“分一百人,去后面!快!” 京营骑兵立刻分出一百骑,马蹄踏得冻土飞溅,朝后队驰援而去。 李景隆自己带着剩下的五十名京营骑兵和五十名锦衣卫,紧紧拱卫在銮车四周,寸步不离。 就在这时,朱雄英的声音忽然从銮车上响起。 “杀敌一人——赏钱一万!” “杀敌十人,进千户,荫一子……” 虽然这批护卫对朱雄英非常忠诚,但不能因为人家忠诚,就抠抠嗖嗖,不给人赏赐。 这种情况下,重赏喊出,也是能够激励人心的。 此刻道承已经把火铳重新装填好了,双手递上。 朱雄英接过铳,翻身上了銮车的车架,站在高处朝后队望去。 后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烟尘中也已能看见蒙古骑兵的马头在起伏攒动。 但他只看了一眼,便微微松了口气,后方这股骑兵没有前方来的人多,充其量不过百余骑…… 哼,能打,我手下的兵士可不是观光团,那个个都是明军体系中属于兵王的存在。 后方,那一百名驰援的京营骑兵已经与绕道包抄的蒙古骑兵撞在了一起。 骑兵对冲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就是面对面硬碰硬,刀与刀的对砍。 战马对冲而过的一瞬间,便已有数人从马背上坠落。 京营骑兵的老卒们呼喝着列阵,三五人一组互相掩护,将蒙古骑兵的冲锋队形切成数段,然后分割绞杀。 刀光翻飞之中,惨叫声接连而起。 齐泰跟着京营骑兵冲到了后线。 他没有马,便站在一辆辎重车旁,双手紧握矛杆,矛尾戳进背后的泥土里,矛尖斜斜上挑,对准前方冲来的蒙古骑兵。 那姿势虽生涩,位置却卡得极准,辎重车之间的缝隙,正是骑兵想要突入车阵的必经之处。 他不能退,身后就是那帮还在发抖的同僚。 黄子澄跟在他身侧,手中拿着砍柴刀,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前方,帖木儿已经满脸是血。 左脸上的那道铅弹犁出来的伤口一直淌血,血流进了他的左眼,他不得不用袖子一遍遍地擦。 不知是因为鲜血影响了他的战斗力,还是对面的小兵确实厉害。 他跟着一个明军东宫护卫缠斗许久,竟然没有将其斩下马来,甚至,初一接触,自己差点挂了。 两人马头交错,帖木儿回身挥刀格挡,两刀相斫,火星四溅。 帖木儿只觉虎口一麻,弯刀险些脱手。 交手数个回合,他分毫便宜没占到,反而被对方的刀尖在锁子甲上挑开了两道口子。 帖木儿心中剧震。 这哪里是什么孱弱的南方人? 他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让他狼狈不堪的所谓“小兵”,名叫刘铁,这名字土得掉渣,却是在徐达帐下实打实攒下过二十颗首级的老卒,正经的上百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在东宫闲养了两年。 这样的人,在东宫旗士中远不止一个。 帖木儿扫视四周,发现同样的情况正在各处发生。 短兵相接之后,他的部下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这些蒙古勇士在草原上纵横驰骋无人能挡,可对上了这些沉默的明军老兵,竟然处处受制。 蒙古人引以为傲的马上劈砍,在这些人的配合面前,仿佛每一刀都砍在了棉花里…… 帖木儿环顾战场,倒吸一口冷气。 他这一次越境,总共只带了三百余骑。 正如朱雄英所判断的那样,他不可能瞒过边境上那么多岗哨,拉出上千人的部队。 他的情报告诉他,这支队伍里有文官,有文吏,有赶车的马夫,真正能打的护卫最多百来人。 三百精锐铁骑,足够把这支队伍碾成齑粉。 可事实证明,他们的情报多少有些不准确,当然,也怪不得他们…… 即便是给他们提供情报的人也绝不会想到,李景隆,朱守谦这两个货色带队得护卫队伍能有如此的战斗力…… 一触即溃,然后,他们追击,这是帖木儿的想法。 可现在他的三百铁骑正在变成满地的尸体。 前后夹击的合围非但没有把明军打散,反而被对方死死扛住,双方已全面绞杀在一起。 他带来的人已经倒下了将近一半,而明军那个车阵,依然稳稳地蹲在官道上,纹丝不动…… 而他同样也看到了那个少年,正站在车队的最高处,嘴里面好嚷嚷着什么,略一失神,而他缠斗的刘柱立马找到了机会,一刀横劈而来。 “你爹没有教过你……” “搏命时,不要走神……” 第252章 生死一课 3 帖木儿瞳孔猛地一缩,本能地抬起弯刀横挡。 刀刃与刀刃撞在一起,溅出一蓬火星。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剧震,弯刀虽未脱手,整个人却被这股力道生生横扫了出去,后腰撞在马鞍边缘,整个人失去平衡,从马背上翻滚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头顶便是一,—刘柱的战马前蹄高高扬起,朝他胸口踩下来。 帖木儿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马蹄擦着他的肩膀跺在地上,溅起的碎土打了他一脸。 他再滚,再滚,内甲在冻土上刮得哗啦啦响,一连滚出去好几尺才堪堪躲开马蹄的践踏。 那姿势狼狈到了极点,像一条被撵得走投无路的野狗。 帖木儿身旁的两个蒙古骑兵见状,齐齐拨马杀了回来,一左一右朝刘柱夹击而去。 刘柱侧身让过一刀,反手一刀便将左边那人砍下马去,刀口从肩胛劈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 另一个蒙古骑兵趁机朝他肋下刺来,刘柱回刀格挡,两人缠斗在一处。 帖木儿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捂着脸,满脸是血,右手握着弯刀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方才摔下来时左臂着地,肩胛处传来一阵钝痛,可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他看见不远处一匹无主的战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便咬牙朝那匹马跑去,一把拽住缰绳,翻身便要上马。 就在他的脚刚踩上马镫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那种凉,像是一块冰贴在了皮肤上,又像是一阵风从骨头缝里灌进去,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本能地想要回头去看,但是他的头没能转过去。 后颈处那股凉意忽然变成了一种极烫极热的剧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颈椎间隙劈了进去,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自己的耳朵里。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所有的力气都从那个裂口里倾泻而出。 而他此时偷袭他的人,正是大明靖江王朱守谦。 朱守谦拔出刀。 血从刀口里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身子。 帖木儿的身体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守谦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嘿,刚刚你冲在最前面,我可看到了,终于让老子逮到你了。” 骑兵对冲的轰鸣声、刀剑交击的脆响、伤员的嚎叫、战马的嘶鸣、拼杀的呼喝——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铁水,把战场上的每一寸空气都烫得扭曲变形。 帖木儿的死没有带来想象中的连锁崩溃,因为大部分蒙古骑兵根本没有看见他们的首领是怎么倒下的。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 这次跟随帖木儿越境的蒙古骑兵,都是漠南的精锐。 出发之前,帖木儿跟他们说得清清楚楚此行的目标就是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杀了他,大元就能保住辽东,草原上的妻儿老小就还有活下去的指望。 这些蒙古勇士跨过边境时就已抱了必死的决心,此刻首领虽已无声无息地倒在了乱蹄之中,但他们接到的最后命令依然在驱使着他们,冲破那道防线,杀了那个少年。 于是,攻势没有丝毫减弱。 剩下的蒙古骑兵如同发了疯一般往前硬突,弯刀劈砍的力道比方才更猛,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刀都是在拼命。 几个蒙古骑兵甚至不顾刀伤直接策马往车阵的缝隙里硬撞,有一骑连人带马撞上了辎重车的车板,马脖子当场折断,人被甩飞出去,落地后竟然爬起来举着弯刀步行朝前冲。 明军的伤亡也开始出现了。 一个东宫骑士被两柄弯刀同时劈中,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又一个后队京营骑兵被蒙古人拽住腰带拖下马来,落地的瞬间便被马蹄踩中了胸口。 然后,蒙古人他们真的被打穿了一处。 十几骑蒙古骑兵从车阵右侧的一处缝隙里硬挤了进来。 那是一处两辆辎重车之间还没来得及用盾牌封死的窄口,蒙古骑兵策马跃过绊索,弯刀横扫,将挡在前面的一个锦衣卫砍翻在地。 他们朝銮车冲去。 朱雄英站在銮车的车架上,看见了那几个朝自己冲来的蒙古骑兵。 高擎的弯刀和战马翻飞的鬃毛。 他稳稳地端起手铳,火绳在药池旁嘶嘶地燃着青烟。 第一骑冲到了不足二十步的距离。 朱雄英扣动了扳机。 “砰——!” 铅弹从那个直接打在了那个蒙古人的脸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朱雄英将空铳往身后一递,道承已经将第二杆装填好的手铳塞进他手里。 他举铳,瞄准,又一发。 第二个冲上来的蒙古骑兵被击中了脖子…… 就这片刻功夫,朱雄英竟然开枪杀死了两个人。 留守在銮车四周的锦衣卫全部投入了战斗。 五十名锦衣卫分成五组,将銮车围得铁桶一般,刀盾前顶,长矛后支,把冲进来的蒙古骑兵一个个地截下马来。 而道承一直在朱雄英的身旁,他是太孙最后一道防线。 冲进内圈的蒙古骑兵本就不多,过不了半盏茶的工夫,便一个个倒在了锦衣卫的刀下。 朱雄英站在銮车上,火绳铳的铳口还冒着青烟,他的目光越过脚下的混战,朝前方望去。 前方那些拼命突阵的蒙古骑兵已经没剩多少了,他们的冲锋在车阵前撞得头破血流,十几个侥幸冲进来的也已经全部被解决在銮车脚下。 而后队的情况也在变化。 那群绕道包抄的蒙古骑兵原本在跟京营骑兵缠斗,忽然有人看见前方的同伴在战略性撤退,不,不是溃逃,是残余的前队正在撤退。 在精锐的队伍中也有贪生怕死的人,这种狭路相逢的战局,只要有一个人扛不住先跑,那失败就是定局了。 而蒙古这一方的就是如此,他们已经付出非常惨重的代价,冲到了朱雄英的跟前,可到了跟前的人,还是失败了,这样,在后队与其搏杀的蒙古人,心里面就开始慌了,自己不会白白死在这里吧。 同样,朱雄英这一方的护卫,他们根本就没有逃跑的资格,一方面他们充当太孙守卫,这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其次,他们的家人也都在应天,要是谁怕死跑了,那自己的族人都要受到牵连…… 那些侥幸没有倒下的前队蒙古骑兵在一个胆怯人的带领下,开始调转马头,朝草原深处奔去。 前队一退,后队的脊梁便断了。 后队的蒙古骑兵迟疑了一瞬,然后也开始掉头。 但他们跑不了了。 京营的骑兵从车阵两侧包抄而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刀光翻飞之中,后队最先溃逃的十几个蒙古骑兵被逐个追上,劈下马来。 整片战场渐渐安静了下来。喊杀声稀疏了,刀剑交击声零落了,只剩下伤员低哑的呻吟和战马粗重的响鼻。 朱守谦还站在帖木儿倒下的地方,弯着腰喘粗气。 朱守谦刚刚可真是杀了五六个人啊。 他看了一眼帖木儿的尸体。 后颈处的刀口还在流血,渗出的液体在冻土上洇了一小片暗红……嘿嘿一笑:“真是痛快呀。” 而齐泰,黄子澄等官员们,虽然都在后队,等着与人搏杀,但大明的士兵们,却没有给他们一个能够名垂青史的机会,这样的机会,还要靠他们以后自己去挣。 战事刚刚结束,朱雄英立即下令,收拢伤员,全速撤回土木堡…… 第253章 生死一课 4 战场的喧嚣是骤然停止的。 方才还震天响的喊杀声、刀剑交击声、马蹄声、惨叫声,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官道两侧的枯黄草原被马蹄踏得一片狼藉。 倒毙的人马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马汗的酸臭和火药燃烧后的焦糊气,熏得人直想作呕。 一匹蒙古鞑子的战马孤零零地站在倒毙的主人身旁,低着头,用鼻子一下一下地拱着主人的肩膀。 那蒙古骑兵仰面朝天,胸口有着致命伤,血已经流干了,脸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战马低声嘶鸣着,前蹄轻轻刨着冻土,像是在催主人起来。 而帖木儿的死状更加惨烈。 朱守谦势大力沉的一刀从后颈斜斜劈入颈椎骨,刀口几乎横贯整个脖颈,险些将这颗头颅整个砍下来。 后颈处翻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茬,看着就让人后脊发凉。 帖木儿的眼睛瞪得滚圆,那双鹰隼般的细长眼睛没了之前的兴奋与狂妄,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空洞,像是凝固在了死前最后一刻的震惊里。 他的嘴微微张着,仿佛还有一句没来得及吼出来的冲杀号令卡在喉咙里。 铁灰色的锁子甲上全是血,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态,可刀已经脱手了,掉在两步远的地方,刀鞘上那几颗绿松石被血糊成了暗褐色…… 他带着复兴大元的宏伟梦想越过了边境……不过,勇敢的追梦人,通常都要死在追梦的路上。 朱雄英下令即刻返回土木堡,在这个时候,是正确的选择,因为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第一波…… “收拢伤员——!” “快!快!”李景隆骑在马上,不断地催促。 “还能喘气的全抬上车!辎重车上有金疮药,先止血!” 张仲、何信这帮文官们也跌跌撞撞地帮着抬人。 何信双手还在抖,抬一个腿被马踩断的骑士上车,抬到一半差点脱手,齐泰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三个人合力把人送上了车板。 朱雄英没有上銮车,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伤员全部被抬上马车,才翻身跨上道承牵来的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尸横遍野的草原。 明军阵亡者的遗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车阵四周,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收敛。 可时间不够,来不及一一收殓……同样,他们也没有时间去打扫战场,不然一定能够通过帖木儿的佩饰,发现他的身份。 “走。”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当先朝土木堡方向驰去。 队伍在官道上疾行。 速度比上午快了不知多少,伤员在马车上颠得闷哼,但没有人喊停。 辎重车上的物资丢弃了大半,只留了几口紧要的文书箱子。 马蹄声凌乱,逃散的蒙古骑兵随时可能重新聚集杀回来,可能会有更多的鞑子援军在赶来的路上,这个念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埋头赶路,不时回头望一眼背后的旷野,北风把枯草吹得翻涌起伏,每一处草动都像是伏兵。 残阳如血…… 土木堡的城墙上,百户王忠正带着几个兵士巡视。 他身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抱着长枪,冻得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哈白气。 这小兵就是早上问“朝廷是不是真给送媳妇”的那个。 忽然,小兵停住脚步,眯着眼朝远处望了望,指着前方喊道:“大哥,你看那边——有队伍过来了!” 王忠顺着方向望过去。 夕阳斜照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朝这边奔来。 那速度不是正常的行军速度,而是几乎在拼命赶路。 车队在前,骑兵在后,车马凌乱,旌旗歪斜,全然没有早上离开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是上午走的那位贵人……不会是……不会是给咱们送女人来了吧?这么快的马,从一天就给咱们送过来了……” 王忠没理他。 他盯着那支队伍看了片刻,瞳孔微微一缩,这是打过仗的模样。 “快开城门!”他转身朝堡墙下吼了一声,大步朝堡门走去。 堡门吱呀着推开,王忠带着几个兵士迎了出去。 车队鱼贯而入,伤员的呻吟声、马蹄的杂沓声、车轮的吱嘎声搅在一起,整座土木堡忽然被塞得满满当当。 朱雄英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道承,朝王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径直走向堡内空地。 兵士们开始把伤员从马车上往下抬,堡内仅有的几间营房全让给了重伤员,轻伤员靠在堡墙根下,有人开始生火烧水。 李景隆拿着名册逐一清点。 清点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东宫护卫,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九人。他们是扛着最硬的攻击,伤亡也是非常大的。 京营骑兵,阵亡十六人,重伤五人,轻伤七人。 锦衣卫,阵亡三人,轻伤四人。 文官无一人伤亡,厨子,车夫无一人伤亡,随行案牍册籍无一丢失,不过,他们的锅,粮食全都丢在了战场上。 朱雄英坐在帐篷口,听完李景隆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死了这么多人啊。 早上的时候,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出发,只过了一个下午,就变成了李景隆手里的这张死亡名册……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像是忽然对这些名字产生了某种沉重的愧疚。 朱守谦已经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搓掉手上干涸的血迹,大步走到朱雄英面前:“殿下,这帮蒙古人就是冲着您来的。” “您不能再在土木堡待下去了。要走,立刻走。我们先往居庸关方向赶,越快越好。” 朱雄英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稳:“不能走。我们不知道溃散的残兵在哪里游弋,也不清楚他们在边境上还有没有伏兵。现在走夜路,那就是送死。只有守住这里,等援军。” “援军?”朱守谦急了:“殿下,烽火是点着了,可宣府镇的驻军支援最快也要明日辰时才能到,要是他们再不把这烽火当回事,来得更晚!那该如何是好……” 李景隆也走上前来,抱拳道:“殿下,土木堡城小,缺粮缺水,能战之士不足百人。万一真的来了大股的蒙古鞑子,土木堡根本扛不住。殿下应以身系社稷为重,轻骑速退。” 朱雄英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看着李景隆,又看向朱守谦。 “如果鞑子的援军先到,我们在旷野上被咬住,那就真的没有生路了。援军有可能来得慢,但烽火已燃,他们总有一天会到。土木堡至少还有堡墙可以凭依。” “如果真的要有人出去。” “我心中到有合适人选。” 说着,朱雄英看向了朱守谦。 “大哥,你愿意为弟弟冒险吗?” 烽火可以求援,但烽火不会说话。 守军看到烽火,知道有敌情,但未必知道情势有多危急,未必会倾巢出动。 他们需要一个能代表朝廷意志的人去当面告诉他们,太孙殿下此刻正在土木堡,带残兵据守待援,这个人必须是地位极高的人,是任何地方将领不敢怠慢的人…… 而这些人里面,唯有朱守谦最为合适…… 第254章 土木困龙 1 朱守谦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殿下,不是我怕死,也不是我怕危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用力:“可这种关头,我是否更应该守在太孙身边?” “让李九江去。” “他父亲在北平打了那么多年仗,北地的部将哪个不认李家的旗号?” “让他去,他的名头绝对比我管用。” 说到这里,李景隆还是很受用的,端着碗开始喝水,可朱守谦怎么可能光说人家的好话呢。 他看了一眼李景隆,又转回来盯着朱雄英,语气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担忧:“更何况,让他守着你,我不放心……我今日杀了五六个,他今日一个都没有杀,多少有些酒囊饭袋。” “让这样的人守着你,我怎么跟皇爷爷,皇奶奶交代呢。” 李景隆听到这话直接蹦起来了,并且顺手把碗都给扔了。 他月白色的锦袍上还糊着血污,瞪着朱守谦:“你说什么呢?朱守谦你胡喷什么呢?” “我是指挥!” “从头到尾我在指挥!我不在中军调度,后队被人一冲就乱了,那太孙不更危险了,我是没亲手砍人,可我用的是脑子,没有我,这车阵早散了!” “倒是你,不听指挥,直接冲了上去,这才是莽夫的行为。” 朱守谦也瞪了回去,“咋的,光用脑子就能把那些鞑子全杀死,还不让人说实话了,你竟然说了你用脑子的,求援这事,就应该你去。” “你——” “砰!” 朱雄英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随后抬起头,目光从朱守谦脸上扫到李景隆脸上。 “都闭嘴。” “现在什么时候了?” “还在内讧。”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 实际上,朱守谦刚刚说的那前半段话,确实是动脑子了,也有理有据,不过,朱雄英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 李景隆是这次行军的实际指挥者。 从应天出发以来,行军、扎营、警戒、布阵,全是他一手操持。 今天这一仗,他在中军调度的分量,朱雄英看得清清楚楚。 把这样的人派出去,换一个只会喊“冲”的朱守谦留下来守堡,他放心不下。 搬救兵的使者和守堡的指挥,只能留一个,派一个。 朱守谦是那个最该派出去的。 “大哥。” “就定下是你。” “辛苦一趟。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要小心……” 朱守谦瞪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咬了咬牙,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好。我现在就走。” 他大步朝堡门走去,随手点起十几个东宫骑士,没有停顿。 十几骑快马在夜色中驰出堡门…… 朱守谦走后,李景隆也做出了安排。 今夜所有人必须轮班守夜。 甲胄不离身,刀不离手。 火光在堡墙上跳跃,兵士们靠在垛口后面,抱着刀,睁着眼睛望着堡外那片黑沉沉的草原。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伤员低声呻吟,又被风吞没。 道承抱着一领甲胄走到朱雄英面前。 那甲胄是赵柱在应天时给他打的黑漆铁片,内衬牛皮,分量比寻常甲胄轻了不少,却打制得极为精良。 “殿下。”道承将甲胄抖开:“今晚您也穿上吧。” 朱雄英接过甲胄,在手里掂了掂。 赵柱临走时跟他说,这甲是给他出巡用的,他当时还笑着说用不上。 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他脱下外袍,将甲胄套在身上,道承替他勒紧腰间束带。 “挺合身。”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走到堡墙的垛口后面,朝堡外望去。 夜色沉沉,看不到边际。 与此同时,草原深处。 与朱雄英的车队一般,遭遇战的另一方,溃散的蒙古骑兵也在逃。 他们逃得方向是往北,没有人追杀他们,可他们跑得比冲锋时还拼命。 一骑、两骑、三五骑,渐渐汇聚成一支残队。 营地在草原深处一片低洼的河谷里,距土木堡直线距离不过百里之外。 那是帖木儿出发前设下的临时营地,按计划他们得胜后将在此庆功。 营地里留守的人不多,只有几十个老卒和伤员。 残队冲进营地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百夫长猛地勒住了马。 营地里灯火通明,火把比他们离开时多了几倍,营帐也比原来多了数倍…… 一面王帐大纛竖在营地正中央,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太尉哈剌章的旗帜。 百夫长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一只手掀开王帐的门帘。 哈剌章走了出来。 他年过五旬,身形却依然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城门。 须发已经花白,编成两条粗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磨得发亮的银环。 那张被草原风霜打磨得粗粝如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那是从元末大都的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的眼睛,浑浊中带着一种能看穿人骨头的冷光。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皮甲,外罩一件黑色的翻毛大氅,右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 “你们。” “成功了吗?” 百夫长翻身滚下马来,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太尉大人……我们……我们没能冲破明军的车阵。” “我儿呢。”哈剌章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百夫长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我们跟着平章大人冲锋,明军的火器太猛,第一轮齐射就倒了几十个弟兄。后来跟他们的骑兵绞在一起,打着打着就乱了……” “我们看不见平章大人,后来有人喊撤,我们就……” “所以。”哈剌章打断了他:“你们被打散了。你们把我的儿子丢在了战场上,自己跑了回来。” “太尉大人!不是这样的!明军那些兵不是普通的护卫,他们是老兵!全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我们冲不进去!” “我问你。”哈剌章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刀刃划过磨刀石:“我儿,是否已经战死沙场。” 百夫长的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哈剌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了抬手。 “拉下去。全都砍了。” 第255章 土木困龙 2 百夫长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太尉大人……饶命……我们跟了平章大人多年……我们不是贪生怕死,是明军太猛,我们冲不进去……” 身旁的亲兵已经一拥而上,将十几个溃兵的双臂反剪,往营地外拖去。 溃兵们的求饶声、哭喊声、挣扎声搅在一起,在夜风中传得老远。 有人拼命蹬着腿,有人朝哈剌章的方向磕头妄想得到饶恕,还有人嘶声喊着“太尉大人看在我们跟随平章大人多年的份上”。 哈剌章没有看他们。 亲兵们手起刀落。 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冻土上,血渗进泥土,很快被夜风吹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哈剌章转身走回王帐,在毡垫上坐下,闭上眼睛。 帐外的火把毕剥毕剥地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半个时辰后,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第二拨溃兵冲进了营地,十来个人,个个浑身是血,战马跑得口吐白沫。 亲兵们照例将他们押到王帐前。 “任务完成了吗?” 跪在地上的溃兵浑身发抖:“没有……太尉大人,明军的车阵太硬,我们前后夹击都没能冲破……” “我儿呢。” “平章大人……我们不知道……打着打着就看不见了……” “朱元璋的孙子,现在在哪里。” “不……不清楚……我们撤的时候看见明军往东边去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们没敢跟……” 哈剌章抬了抬手。 “拉下去。砍了。” 又一拨人头落地。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三拨溃兵到了。 这一拨只有七八个人,马匹已经跑得几乎站不住,马上的人更是狼狈到了极点,有人脸上被刀锋豁开一道口子,半张脸都被血糊住了,有人手臂上缠着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 他们被押进王帐,跪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来。 哈剌章看着他们,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儿如何。”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溃兵抬起头。 他的左眼被血糊住,右眼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却比前两拨人都要镇定:“平章大人……战死沙场。” 哈剌章的脸色猛地一变。 那张被草原风霜打磨得粗粝如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极短,极浅,像是刀刃在石头上划过留下的白印,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你亲眼所见。” “是。”那溃兵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平章大人后颈中刀,当场阵亡。尸体……我们没能抢回来。” 王帐里安静了足足有好几息。 哈剌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朱元璋的孙子,去哪了。” “我们之所以回来得晚,是因为我们跟着他过去了。” “我们看见明军残队退往了一个墩堡。那座墩堡离战场不远,城墙不高,他们全退进去了。我们在远处蹲了很久,确认他们没有再出来,才敢往回赶。” “那墩堡叫什么名字。” “听斥候说……叫土木堡。” 哈剌章站起身来。 他走到案前,上面摆放着舆图。 火光映在图面上,他的手指在宣府镇的那条驿路上一寸一寸地滑动,然后停在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上。 “土木堡。” “你确实看见他们进了土木堡。” “是。太尉大人,绝不敢虚报。” “好。” “你们立功了。” “拉下去。砍了。” 那溃兵没有求饶。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冻土上,低声说了一句蒙古话,向长生天做最后的祷告。 然后他被拖了出去。 刀光一闪,一切归于寂静。 王帐外,夜色已经深了。 远处的草原上传来几声狼嚎,被夜风拉得又长又凄厉。 哈剌章环视帐中部将。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裂痕,所有的悲痛都被碾碎、压实、浇筑成了冷硬的决断。 “传令。生火做饭,吃饱之后,全军急行军,直扑土木堡。” 一个部将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太尉,现在连夜进军,上万铁骑,这么大的动静,沿途的墩堡不可能看不见。万一他们提前点燃烽火,周边的卫所……” “我有上万铁骑。发现又如何。等他们的大部队反应过来,调齐兵马,我早把土木堡碾成齑粉了。去吧。” 部将们齐齐单膝跪地,以手扶胸,齐声应是,纷纷出帐传令。 营地里顿时一片忙碌,火头军开始生火架锅,马桩边的战马被一匹匹牵出来备鞍,远处有号角声在夜风中呜咽响起。 哈剌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帖木儿的突袭并非自作主张。 北平的谍报人员将太孙出巡的消息分作两路传递一路快马递往哈剌章的大营,另一路递往更北的汗廷。 帖木儿接到消息最早,他离边境最近,当即点齐本部三百余精骑南下截杀,想要抢在所有人前面立下这不世之功。 而哈剌章的大营远在草原深处,距边境足有数百里之遥。 消息送到他手上时,已经比儿子晚了一日。 哈剌章一接到消息,立刻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纳哈出那个老狐狸正在辽东跟冯胜眉来眼去,随时可能倒向大明。 如果能抢在纳哈出投降之前斩杀大明太孙,纳哈出就是想降也没有退路了。 所以他当即率部南下。 他到了帖木儿的驻地后,才知道儿子已经率三百精骑先行出击了,当时他就称赞自己的儿子是勇士。 一个文士模样的汉人从帐后走出来。 他穿着青衫,系着儒巾,是哈剌章帐下的幕僚。 他走到哈剌章身后半步,停下,轻声说了一句:“太尉,平章大人……是勇士。长生天自会接引他的灵魂,安放在勇士该去的地方。” 哈剌章没有回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那双浑浊而冷厉的眼睛里再一次浮现出极淡极淡的波动。 这一次,那波动持续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些。 “我儿是勇士。” “勇士,死在战场上,是最好的归宿。” 远处天边,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已经从草原尽头渗了出来…… 第256章 土木困龙 3 伴随着哈剌章一万多大军的南下。 在路途上的时候,就被沿途的明军岗哨发现,连续点燃烽火。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烽火也依次点燃。 最近的墩堡首先看到之后,守堡的百户愣了片刻,随即转身朝堡墙下嘶吼:“三烽,是三烽——!” 他的话音刚落,堡墙上的兵士已经将火把按进了自己堡台的烽火堆里。 浓烟接二连三地窜起,一座墩堡传给下一座墩堡,沿着驿路两侧的防线向东向西同时蔓延,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在草原边缘嗤嗤地烧过去…… 白昼放烟、夜晚举火的烽火,墩台之上,干柴混着狼粪熊熊燃烧,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夜色中火光更是刺破黑暗,顺着驿路一路向北、向东传递。 第一座烽火墩起火,相邻墩台见状,立刻接力点燃,不过半个时辰,烽火便从传至宣府镇外围,再往东北,直抵居庸关沿线,绵延上百里,如同一条火龙盘踞在北地山川之间。 按照明初军制,烽火示警分有定例,一烟一火为小股敌袭,数烟齐燃则为大股敌军入寇,此刻各处烽火台燃起的三道烽火,已然昭示着有远超寻常劫掠的强敌南下,顿时让整个北地边关彻底炸了锅。 宣府镇周边的龙门卫、万全左卫、怀安卫,一座座卫所军营瞬间吹响集结号角,千户、百户们披甲执刃,冲上城头眺望烽火…… 烽火点燃的那一刻,整个宣府镇的边防体系便像一架被拨动了机括的庞大机器,缓慢而沉重地运转起来。 “五千以上,五千以上是什么概念?” 东面一座墩堡上,一个年轻的小兵抱着长枪,望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三柱浓烟,声音发颤。 旁边一个老卒狠狠抽了口冷气:“鞑子大举入寇了。这他娘的,辽东那边不正在打吗?哪来的这么多鞑子?” “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冲着咱们?咱们这破墩堡有什么可冲的,这肯定是冲着别人去的,不过,是冲着谁去的呢,他们都已经十几年没有主动进攻了呀。” 正在哈剌章南下的时候, 朱守谦也终于赶到了居庸关,在哈剌章得到朱雄英在土木堡的消息之前,朱守谦就已经出发了数个时辰了。 这时候,他是片刻都没有偷懒,他跑得比蒙古溃兵还拼命,跑的还快。 到后半夜,马匹已经口吐白沫,他不得不停下来在路边喘了口气。 等赶到居庸关时,已近天亮,朱守谦看到了城头上的正在点燃的烽火台,差点背过气去,五千人的贼寇入关了。 “开门——!” 朱守谦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身后的护卫一把扶住。 他推开扶他的手,踉跄着朝关门走去,一把扯下腰间那块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几乎摔到守关百户的脸上:“大明靖江王在此!” “调集你关内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太孙殿下在土木堡被围!” 守关百户接过腰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在朱守谦还未到来之时,就已经通过烽火台得知了有敌讯的事情,不过,他们都是蒙圈的。 根本就不知道这股敌人从哪里来的,但该做的准备还是做了。 他连礼都没来得及行,转身便朝关内跑,一边跑一边吼:“擂鼓!急调所有骑队!八百里加急报北平——!” 关内的马厩被清空,所有能骑的战马全部被牵出来,骑兵们一边系着甲胄一边往马背上爬。 第一批驰援的骑队很快便冲出关门,马蹄在官道上溅起一道黄色的长龙…… 报信的驿使骑上最快的马,朝北平方向飞驰而去。 驿使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着马屁股…… 北地的这个清晨,注定不会平静。 从土木堡到宣府,从宣府到居庸关,从居庸关到北平,烽火台一墩接一墩地烧起来,驿道上快马飞驰,卫所中将领嘶吼着整队。 而在这些驿道与防线的各个节点上,明军士兵们正在互相询问着同一个问题。 “鞑子从哪里冒出来的?” “辽东那边,纳哈出不是在当缩头乌龟吗,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人?” 各座卫所、各座驿站,此刻都有人在愣神,在咒骂,在急得团团转。 没有人能看清全局,北地的防线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股不知规模、不知来路的敌军撕开了一道口子。 忽然,在北边更远的地方,新的烽火重新燃烧了起来。 那是边境线上的第一道墩堡在做第二次报警,这意味着,鞑子的主力不是佯动,不是试探,而是浩浩荡荡地直扑而来了。 铁蹄踏地的沉重响声,正在传向更远的地方。 哈剌章的一万多骑兵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缕夜色中排成数路纵队。 号角声呜咽响起。 哈剌章骑着一匹乌骓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一万多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无声地朝土木堡方向漫过去。 哈剌章根本就没有理会沿途的墩堡。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土木堡。 而此时此刻的土木堡,朱雄英天蒙蒙亮时就已站在堡墙的垛口边,正面色凝重的远眺着北方,北面的烽火台告诉了他们,现在蒙古有一支大军南下了…… 别的堡垒,卫所,虽然不清楚,这帮蒙古人为何突然南下。 但,土木堡中的李景隆以及随行官员们却明白,这就是冲着太孙来的。 “殿下!三烽告警,敌军至少五千以上,如今北地全线大乱,来路不明的蒙古大军直奔此地而来,此地不可久留!” “趁敌军尚未合围,即刻动身撤离土木堡,连夜赶往居庸关,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一旁齐泰也连忙上前躬身劝谏,神色万分惶恐:“殿下,边关烽火连绵,草原防线已然混乱,鞑子不计代价绕过沿途堡寨,分明就是锁定此处。” “我们只有三百余人,无法长久固守,一旦被围困,插翅难飞。听曹国公一言,即刻动身快走,迟则必生大祸!” 随着这两人开口求劝说,其他的官员也纷纷跟进。 朱雄英负手立在城头,望着远方漫天狼烟,神色平静,丝毫没有慌乱。 “你们只看见眼下危险,却看不清大局。荒野无遮无挡,一旦在野外撞上蒙古骑兵,只会被一路冲散,连一丝反抗余地都没有。” “北地虽然大乱,但宣府沿线墩堡、卫所层层相连,蒙古铁骑南下,不可能一路畅通无阻。” “沿途我军必然层层阻拦、迟滞敌军行军,我们还有时间等待援军,留在堡内,有墙可守,尚有一线生机,坚守待援即可。现在局势不明,我们漫无目的奔逃,只会落入绝境。” “此地,不能走,孤也绝不走。” 实际上,昨天晚上要是撒丫子跑路,朱雄英绝对安全了,可是他没有上帝视角,他昨夜做出的判断,是最为稳妥,最为安全的。 朱雄英说完之后,暗暗自嘲,原来自己那么值钱,蒙古人竟然不惜要发动一场真正的战争…… 第257章 土木困龙 4 哈剌章的大军越过边境线后,根本没有理会沿途的墩堡。 那些墩堡的守军眼睁睁看着鞑子的骑兵从堡墙外呼啸而过,气得在垛口后面直跺脚,却又不敢贸然出击,一座小堡不过七八十人,拿什么去拦一万铁骑? 但这不代表没有人敢拦。 在哈剌章大军前面,一片开阔的草原丘陵地带,忽然尘烟大起。 一员身着明制山文甲、面容刚毅的将领横刀立马,身后紧跟着一千五百余名披甲骑兵,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马蹄踏地,摆出了阻截的阵型。 此人乃是万全右卫指挥同知张赫,是洪武年间实打实的边关宿将,驻守北地多年,深谙蒙古骑兵战法。 方才看到三烽连燃,又听探马回报有大批蒙古骑兵无视墩堡径直南下,他当即点齐麾下全部精锐骑兵,不等上司军令,便直接出城拦阻…… “鞑子放肆!” “大明边关,岂容你们随意过境!” 张赫勒马横刀,声如洪钟,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颤动。 身后一千五百骑兵齐齐举刀,士气高昂。 哈剌章坐在乌骓马上,目光冷冽地扫过眼前这支明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他此次目标是土木堡的朱雄英,本不想与沿途明军纠缠,可对方拦在必经之路,若是绕路,只会耽误更多时间。 “前锋营,击溃他们。” 哈剌章冷声下令。 蒙古前锋骑兵立刻呼啸而出,人数远超张赫所部,铁蹄轰鸣,气势骇人。 张赫心中清楚,一千五百人无法与万余铁骑正面硬撼,当即传令麾下:“不与敌死战,迂回袭扰,拖慢他们行程!” 明军骑兵立刻分散为三队,不与蒙古大军正面硬撼,时而从侧翼冲锋,射出一轮箭雨便迅速后撤,时而绕至大军后方偷袭掉队,时而追着蒙古后卫的屁股放箭。 打一轮就走,换一个方向再来,始终与蒙古大军保持着安全距离,像一群甩不掉的马蜂。 哈剌章眉头紧锁。 这般被缠上,根本无法全速前进。 他当即抽调两千骑兵,专门应对张赫的袭扰部队。 双方在旷野之上展开缠斗,箭矢纷飞,战马嘶鸣,厮杀声震天动地。 张赫带着部下且战且退,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死死缠着蒙古大军。 他知道自己这点人不是来拼命的。 张赫缠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在鞑子分出更多兵力包抄之前,带着残部拉开了距离。 但他没有彻底离去,依旧远远跟在蒙古大军身后。 哈剌章重新整队,继续南下。 可沿途的明军卫所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每一处兵力虽然都不多,但胆子都不小。 怀来卫派出了八百骑兵,龙门卫凑出了五百,连一个只有三百驻军的千户所都敢派出一百多号人追在鞑子后卫的屁股后面放箭。 这些小股明军不打正面,不拼消耗,就是冲一轮走一轮,追在后面不停地骚扰。 哈剌章的部将气得咬牙切齿,几次请求停下来把这些尾巴彻底收拾干净,哈剌章却只是阴沉着脸摆了摆手,土木堡才是目标。 原本凌晨发出,到了下午便能赶到的路程,被这些明军一路袭扰阻拦,不到百里路途,竟硬生生拖了一整日,到了晚间的时候,才到了土木堡十余里的地方。 不过,周边数百里,聚集过来的明军也越来越多,清一色的野战骑兵,已经聚拢了四千余人。 也是因为这些兵马的侵扰,才给朱守谦的回援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朱守谦跟着居庸关的援军一起往回赶,此时的满眼血丝,精神都有些恍惚了,算上昨日一日一夜的赶路,再加上今日一日的赶路,他已经许久没有合眼了。 不过,性格的倔强在这个时候,反而是他能够坚持下去的能力。 居庸关守将接到朱守谦的急令后,一刻不敢耽搁,火速调集三千马步军,直奔土木堡驰援。 宣府镇总兵得知太孙殿下被困土木堡,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当即抽调卫所精锐,凑齐三千马步军,同样朝着土木堡全速进发。 两路援军共计六千人,一路快马加鞭…… 现在土木堡周围的明军,也就是一路袭扰哈剌章大军的明军小股部队,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大明朝的太孙就在土木堡中。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洒在土木堡坚固的堡墙之上。 堡墙上,旌旗林立,火铳队列阵整齐,箭矢上弦,刀枪出鞘,早已做好了死守的准备。 朱雄英站在垛口后面,已经能清楚地看见那支从北方涌来的大军,一万多骑兵在草原上展开,黑压压的一片,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来了吗。” “真的来了。” “不知道孤,能不能逃出生天啊。” 土木堡这地方多少是有些说法,自己这次要是真的跑出去了,非要给这个地改了名,方老朱家人啊…… 实际上,这个时候朱雄英还是有一些底气的,来的人,不全是敌人,还有自己人。 哈剌章的帅旗立在一处缓坡上,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堡内,李景隆站在朱雄英身侧,按着腰间的刀柄,脸色很难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暗道:“爹啊,要吗,孩儿去见你,要吗……孩儿,就要超越你了。” 哈剌章勒住胯下乌骓马,抬头望着眼前这座矗立在北地要道的军堡,抬手示意。 身后万余蒙古骑兵瞬间停下脚步,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如同一片乌云,将土木堡北门外彻底围困。 号角声呜咽响起,透着浓浓的杀伐之气。 而此时此刻,这边都要打起来了,远在北平的燕王府,才终于接到来自居庸关的八百里加急…… 燕王府内,朱棣正与燕王妃徐若云说着话。 徐若云端着一盏茶,语气闲适,正说起朱高炽前些日子写回来的家信,说他在应天读书用功,两人难得有这样安静的午后,气氛一派安稳。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越来越近,近到朱棣皱起了眉头。 门被猛地撞开。 朱能一身戎装,脸色惨白,便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声音都在颤抖:“殿下……殿下……”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慢慢说。”朱棣语气有些不满。 ”八百里加急!居庸关急报——太孙殿下在土木堡,被大批蒙古骑兵围困了!” “什么?!” 朱棣猛地站起身,腰间玉带被骤然甩开,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殆尽。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朱能的衣领,厉声喝问:“你说什么?太孙被困土木堡?消息属实?!” 徐若云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湿了裙摆。 她素来沉稳,此刻也花容失色…… “千真万确!靖江王殿下今晨抵达居庸关求援,称太孙殿下在土木堡外遭遇敌军,而后退守土木堡,居庸关守将已调兵驰援,可眼下敌军人数不明,战局全然不明啊……” 第258章 土木困龙 5 听完朱能的话后,朱棣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诸王之中一向沉稳的燕王殿下,彻底慌了神……他大侄子,大明的太孙,在土木堡被围了。 最重要是,从自己这里走了不过数日。 最,最重要的是,在北平自己跟大侄子还闹出来一些小小的不愉快。 这蒙古人哪是截杀他大侄子啊。 这分别是拿着刀冲他来啊。 “备马!即刻调兵!” 朱棣松开朱能,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转身便往外走。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怒。 “把三卫骑兵全都抽过来!清点北平所有马匹——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孤要出发!” “殿下!”朱能急声道,“咱们此刻赶过去,怕是战事都已经结束了——” “快去传令!” 朱棣甚至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了。 朱能咬了咬牙,单膝跪地一抱拳,转身便冲出了殿门。靴 声在回廊里咚咚远去,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朱棣转过身,大步朝后殿走去。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焦虑。 徐若云已经抱着他的甲胄从内室小跑出来,那领玄色铁甲沉沉地压在她怀里,镶着铆钉的护心镜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她没有叫侍女,是自己去取的。 “殿下。”她走到朱棣面前,将甲胄抖开,声音压得很平,可系带子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朱棣张开双臂,让她替自己披上。 徐若云的手法很熟练,从前胸的护心镜系到腰间的束甲绦,再到肩吞和臂鞲,一处一处,仔仔细细。 殿里很安静,只有铁甲各部件互相磕碰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的呼吸。 “殿下,你不要太急。” “太孙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朱棣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任由她替他系着甲胄,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北地舆图上。 土木堡。 他的目光在那个小小的黑点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徐若云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他,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可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只有马蹄声,只有那座他从未到过的边堡,只有自己大侄子站在垛口后面的样子。 他心乱了。 “殿下。”徐若云系好了最后一根带子,抬起头,看着他,“你要小心。”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燕王府三卫骑兵全部集结完毕。 长街上火把通明,马蹄刨着青石板,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 朱棣翻身上。 马在原地打了个旋。 北平都司连夜清点全城马匹,将所有能骑的战马全部拨给了这支即将出发的骑队。 没有辎重,没有粮车,没有伙夫。 每个人只带了刀、弓箭、一壶水,一人双马,轮换骑乘,日夜兼程,不许停。 出城的那一刻,朱棣握紧了缰绳。 实际上,朱棣很清楚,他知道自己就算跑到死,也不一定能赶上…… 但他还是得去,他必须得去。 不然,自己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夜风如刀,迎面劈来……燕王三军已经全部出动…… 而在北平城内,北平布政使张昺正伏在案上,就着一盏孤灯,笔尖疯狂地在纸面上划动。 他写的是呈给应天的八百里加急奏本。 这种大事,他得知之后,肯定要先通知太孙他皇帝爷爷,太子爹爹啊…… “太孙殿下于土木堡遭遇大批鞑骑围困,臣昺会同燕王殿下即刻调兵驰援,情势危急,伏惟圣裁。” 写到这里,笔尖一偏,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没有重写,只是把笔往案上一搁,朝门口吼道:“八百里加急!直送应天!” 驿使接过奏本时,北平城外的马蹄声已经渐渐远去。 土木堡。 号角声刚落,第一波攻城便开始了。 蒙古骑兵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同时压了上来。 没有攻城车,没有撞门锤,他们来得太急,什么攻城器械都没带。 可他们有足够的弓箭。 密集的箭雨从城下泼上来,垛口上的砖石被射得叮当作响,碎屑纷飞。 一个锦衣卫刚探出身子还击,便被一箭射穿了肩膀,闷哼着倒在垛口后面。 李景隆一把将他拖到墙根下,撕下袖子按在伤口上,对着其他人继续吼了一声:“继续放铳!不要停!” 火铳的巨响在堡内回荡。 铳手们打完了装,装完了打,铳管热得烫手,就用湿布裹着继续放。 箭矢从堡墙上飞下去,铅弹从垛口间射下去,冲到堡墙下的蒙古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可他们没有退。 堡墙太矮了,矮到有人在下面搭人梯,上面的人踩着下面人的肩膀就能往上爬。 一个鞑子爬上了垛口,被刘柱一刀劈了下去,又一个爬上来,被王忠的长矛捅穿了肚子。 刀光在垛口间翻飞,喊杀声震天动地。 守了将近一个时辰,堡墙依然在明军手中。 可鞑子太多了,攻势一浪接一浪,丝毫没有停顿的迹象。 与此同时,堡外。 张赫带着那四千多骑兵一直在哈剌章大军的后方游弋。 他们原本只是远远地放箭、骚扰,不敢靠得太近。 可打了半晌,张赫忽然觉得不对。 鞑子主力好像在疯狂攻击土木堡啊。 “一个小小的墩堡,有什么值得鞑子拿上万铁骑来打的?” 张赫骑在马上,皱着眉头望着远处那座正在硝烟中隐约可见的堡墙:“这土木堡里,到底有什么?” “能让这么多的蒙古鞑子,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了几百里地……” “想不通啊,想不通。” 正在张赫想不通的时候,他的后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他回头看去,便见到自己手下的兄弟,抓到了一个生面孔。 不过看穿着应该是自己人。 那人还在喊着,口音是北方人。 “你们的头呢。” “我要见你们的头。” “你们,要上去拼命,怎么能佯攻呢……” 第259章 土木困龙 6 张赫听得后队骚乱,眉头一蹙,当即勒转马头,提着长刀带着几名亲卫快步上前。 只见士卒们围着一个浑身是汗、甲胄染尘的年轻军士,那人身着的甲胄样式规整鲜亮,绝非边军老旧的铠甲,一看便知来历不凡。 “你是哪个卫所的?生面孔得很,咱守这边关数年,从没见过你这号人,怎地还换上了新甲?为什么我们卫所没有换。” 张赫扬声问道,竟然一开口就先问你的甲胄为啥这么新。 那年轻军士早已急得双目赤红,眼眶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哭出声来,一见张赫身着将服,便知是领头的主将,当即扑上前半步,声音嘶哑地嘶吼:“大人!不能再这般佯攻骚扰了!咱们得全力猛攻啊!堡内守军快顶不住了,再拖延下去,里面的人就全完了!” “我等已经跟着鞑子大军一路游弋,就等着时机合围,贸然强攻,我这四千多人若是被鞑子主力缠住,必定损失惨重,边军兵力本就金贵,岂能白白损耗?” “咱们此刻只需牵制,等宣府、居庸关的援军一到,再合力围歼便是!” “大人啊!您根本不知道堡内困的是谁啊!” “我不是边军,我是太孙殿下身边的东宫护卫,是外出探查敌军动向的斥候!今日午后才离堡探查,侥幸没被鞑子围困,堡内是当今大明皇太孙啊!” “太孙?” 张赫整个人一僵,这个名号听的有点耳熟,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紧,满脸茫然,不过,脑子里一片空白,压根没回过神来:“什么太孙?哪个营的?” “大人!您不看朝廷邸报吗?!陛下亲册皇太孙,东宫嫡脉,大明储君,诏书颁行天下整整两年,您怎会不知!” “太孙殿下被困在这小小的土木堡里,身边只有数百营军,护卫,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想起来了,太孙,不是名字,是上位的亲孙子?” 张赫喉结滚动,终于反应过来,话音落下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从泛红变得惨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皇太孙! 大明的储君! 竟被困在这毫不起眼的土木堡小墩堡里! 只片刻失神,张赫也反应了过来。 张赫再也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举起手中长刀,朝着蒙古大军的方向奋力一挥,声嘶力竭的传令声瞬间传遍全军。 “兄弟们,打起精神了,全军听令!放弃牵制,全线猛攻!不计伤亡,不惜一切代价,冲散鞑子后阵……!” 麾下士卒虽不知缘由,却素来听命行事,见主将下令死战,当即齐声应和,四千多骑兵不再犹豫,人人拔刀持弓,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朝着哈剌章大军的后阵疯狂冲锋而去。 原本只是零星袭扰的明军,瞬间化作悍不畏死的敢死之师,马蹄踏地震天,喊杀声直冲云霄,惨烈的厮杀瞬间在旷野上爆发。 哈剌章麾下的部将正全力指挥大军围攻土木堡,猝不及防之下被明军猛攻后阵,瞬间乱了阵脚,连忙抽调大半兵力回身抵御,原本密集的攻城攻势,顿时被牵制了大半。 中军,哈剌章立于高坡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原本畏畏缩缩、只敢远攻的明军突然拼死冲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语气淡漠:“终究是反应过来了,倒是不算太笨。若是他们一早便这般死战,我军也不会如此顺利抵达土木堡。” 而此时的土木堡内,局势已然凶险到了极致。 蒙古骑兵虽被分走大半兵力,可剩余的死士依旧在疯狂攀爬堡墙,矮矮的堡墙本就无险可守,蒙古兵踩着同伴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往上攀登,前面的人被砍落,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攻势依旧疯狂。 终于,有十余名蒙古兵拼死爬上堡墙,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堡门而去,竟真的被他们给杀开,瞬间将堡门撕开一道缺口,近六十名蒙古骑兵嘶吼着冲入堡内。 “堵住城门!绝不能让鞑子再进来!”李景隆双目赤红,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提着长刀厉声下令,亲自率领东宫骑士与禁军老兵朝着城门缺口冲去。 狭小的堡门处瞬间挤得水泄不通,人挤人、人挨人,兵器碰撞的脆响、惨叫声、嘶吼声混在一起,鲜血溅满了地面,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土木堡的每一个角落。 朱雄英立于堡内空地之上,身前道承,以及数十位锦衣卫皆是紧握长刀,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前,周遭的厮杀声震耳欲聋,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朱雄英却依旧站得笔直,手中紧紧握着那柄火绳铳,铳管还残留着激战的余温…… 随行的文官们此刻早已没了朝堂上的温文尔雅,黄子澄,齐泰带着几名壮实的吏员,在城墙上搬起石块也在防守。 朱雄英转头看向身旁始终护着自己的道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看透生死的淡然:“道承,你就比孤大上几岁,这般厮杀,你怕吗?” 道承身子一挺,目光坚定,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殿下,属下不怕!属下就算粉身碎骨,也定会护您周全,您万不可有半分惧意!” 朱雄英轻轻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火绳铳,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铳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铳里,最后一枚铅弹已经装填完毕。” 道成闻言,脸色骤变,瞬间慌了神:“殿下!您这是……” “我信天命。” “若是天命真不在我……” “这最后一颗铅弹就留给我自己……” 朱雄英抬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道承的话,目光望向堡门外漫天的厮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心中暗自喃喃,并未说出声:若我今日命丧于此,便是天命真的在自己四叔,朱棣的身上,帝王命太硬了,即便有了变数,也影响不了人家啊。 不管怎么样。 朱元璋的孙子,都不可能被蒙古人掳了去。 道承看着殿下这般模样,心中又急又痛,却不敢再多言,只能握紧手中刀,更加警惕地盯着四周。 与此同时,城门处的厮杀终于迎来转机。 在李景隆的拼死指挥下,冲入堡内的五六十名蒙古骑兵尽数被围杀,尸体倒在城门洞口,东宫骑士与禁军老兵们不顾自身伤亡,奋力推着沉重的木门,在千钧一发之际,重新将堡门紧闭,并用巨木死死顶住,彻底堵住了缺口。 李景隆拔出捅入蒙古兵胸口的长矛,鲜血顺着矛尖滴落,他大口喘着粗气,手臂早已酸软,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杀人,而在这短短一个时辰的激战里,他已经亲手斩杀了六名鞑子,往日里京城贵公子的意气风发,早已被满身的血腥与疲惫取代。 若非身边全是东宫精锐与京营禁军老兵,若是这堡墙若是再宽大几分,兵力分散之下,此刻早已被鞑子攻破…… 随着张赫率领明军在外死战,蒙古大军首尾难顾,土木堡上的攻势骤减,堡内守军终于得以喘息,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只要哈剌章的主力还在,危险就从未离去…… 高坡之上,哈剌章望着依旧稳固的土木堡,又看了看身后与麾下将士死战的明军,面色沉了下来,对着身边幕僚与部将冷声下令:“再分两部兵马,全力猛攻土木堡,无论如何,也要拿下这座堡垒,取了朱元璋孙子的首级,送给冯胜……” 他心中笃定,即便城外的大股明军已经开始拼命了,但是他们的胜算依然非常大…… 可就在哈剌章话音落下,各部将领正要传令出击之际,北方的天际,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密密麻麻的火把如同繁星一般,从远处席卷而来,火光映红了夜空,烟尘滚滚,遮天蔽日,无数明军骑兵的身影,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宣府与居庸关的援军,终于赶至…… 哈剌章抬眼望去,看着那无边无际的明军援军,感受着大地的震颤,原本坚毅冰冷的脸庞,终于浮现出一丝落寞与无奈,他缓缓握紧腰间的弯刀,望着土木堡的方向,轻声长叹,声音里满是悲凉与不甘:“大元的命数,当真,该绝了吗……” 第260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1 旷野之上,火把如星河倒灌,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瑟瑟发抖,宣府与居庸关的六千援军,终于踏破夜色,直奔土木堡战场而来…… 万千骑兵之中,朱守谦一马当先,手中一柄镔铁大刀横握在手,刀身早已染满长途奔袭的风尘,刀刃上还沾着沿途斩杀元军斥候的血迹。 他整个人状态近乎癫狂,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双目布满狰狞的血丝,若是白日里看,那双眼睛红得骇人,全是一夜不眠不休狂奔的疲惫,却又被极致的亢奋撑着。 他从土木堡外出求援,一路不敢有片刻停歇,饿了啃两口干粮,渴了喝几口冷水,胯下战马都换了四匹,只为能尽早搬来救兵。 但凡此刻有人让他停下,但凡他心神稍有松懈,这具早已透支到极致的身躯,必定会当场轰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杀!!” 朱守谦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嘶吼,吼声冲破夜色,盖过部分厮杀声,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哈剌章的中军阵营直冲而去,手中大刀挥舞,带起凌厉的风。 身后六千明军骑兵紧随其后,甲胄铿锵,喊杀声震天动地,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撞向本就首尾难顾的蒙古大军。 高坡之上,哈剌章身边的部将们见此阵势,脸色瞬间大变,纷纷上前劝诫,为首的部将声音急切:“太师!明军援军势大,我军鏖战半夜,早已疲惫不堪,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您速速率领亲卫北撤,末将留下督战,拼死也要取下朱重八孙子的首级!” 周遭的亲兵幕僚也纷纷附和,全都劝哈剌章先行撤离,保留性命。 哈剌章立于原地,须发已被夜风与烟尘染得凌乱,这位五十有七的北元重臣,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眼神里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抬手,制止了身边众人的劝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透着狠厉:“我的命,远没有堡里那个朱元璋的孙子金贵。” “我等率一万铁骑深入大明境内,本就是以命换命。即便我这一万儿郎尽数死在此地,能换大明皇太孙的性命,这笔买卖,就值!一万条性命,换我大元辽东二十万铁军、划算至极!” 他转头看向身旁心腹部将,厉声下令:“你亲自督战,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土木堡,取朱雄英首级!” 话音落下,哈剌章不再多言,缓缓拔出腰间佩戴的弯刀,刀身清冷,映着火把的光,泛着刺骨的寒。 他高举弯刀,面向身后仅剩的中军亲卫,声音苍凉而激昂,在夜色中传开,字字句句,戳中蒙古将士心底:“草原的儿郎们!” “看看我们脚下的土地……” “这里曾是我们祖先驰骋的疆域,是我们大元荣耀的起点……” “如今我们被迫退守漠北,受尽屈辱,今日,便是我们重拾祖先荣耀之时!” “我们没有退路!身后是茫茫草原,身前是大明敌军,今日,要么取下朱雄英首级,凯旋而归,要么,就埋骨于此,用我们的鲜血,祭奠大元的英灵!” “随我冲锋!” 这一番话,戳中了这些蒙古将士心底最后的倔强,原本因久攻不下、被多方夹击而渐渐涣散的心气,瞬间被点燃,即便疲惫不堪,即便知晓前路是死路,依旧发出震天的嘶吼,如同困兽之斗。 两千中军亲卫簇拥着哈剌章,跟着他一同策马冲下高坡,直奔朱守谦率领的援军而去。 这位年近花甲的北元太师,没有丝毫退缩,手持弯刀,冲在最前方,全然不顾自己早已不再年轻的身躯,一副要与明军同归于尽的架势。 此刻,战场上的双方,早已全都疲惫到了极点。 蒙古大军长途奔袭,又被张赫所部一路袭扰,围攻土木堡半夜,死伤无数,身心俱疲,原本的锐气被磨得所剩无几,只是靠着哈剌章的鼓动,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朱守谦率领的援军,同样是昼夜疾驰,未曾休整,人困马乏,全凭着一股救驾的信念在支撑…… 就连张赫所部的四千骑兵,也已缠斗许久,体力消耗殆尽。 可即便如此,战局依旧瞬间逆转,蒙古大军从原本围困土木堡的主动方,彻底沦为被明军三方夹击的被动方,前有朱守谦援军猛攻,后有张赫所部死战,土木堡内的守军又死死坚守,彻底陷入重围。 土木堡城头,守军看到漫天火把的援军,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疲惫不堪的将士们,瞬间又燃起了斗志。 李景隆快步从城头跑下,浑身是血,却难掩眼中的狂喜,冲到朱雄英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颤抖:“殿下!城头急报!宣府、居庸关援军已到!” 朱雄英站在原地,一直紧绷的身躯,终于重重松了一口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砰砰砰的声响,甚至盖过了部分厮杀声,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涌上心头…… 他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眼底除了释然,更多的是一抹冰冷的疑虑。 “天不亡我……四叔,这笔账,咱叔侄二人,怎么样,也要算清楚……。” 在他心底,始终认定,这场针对自己的截杀,与北平燕王府,与自己那位野心勃勃的四叔朱棣,脱不了干系。 而就在朱雄英说出这句话的同一时刻,朱棣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战场上烟尘弥漫,血肉横飞,双方将士全都杀红了眼,只能借着零星的火把光亮,凭着本能挥刀乱砍,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彻夜不绝,血腥味弥漫了数十里…… 蒙古大军终究是扛不住了。 本就疲惫至极,又被三方合围,军心彻底涣散,即便哈剌章亲自冲锋,也再也无法稳住阵型,纷纷溃逃,死伤惨重,彻底陷入溃败…… “太师!快撤!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心腹亲卫拼死护在哈剌章身边…… 哈剌章双目赤红,看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的局面,看着身边的儿郎一个个倒下,心中满是不甘与悲愤,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亲卫的拼死簇拥下,一路向北仓皇逃窜。 北元大军来时气势汹汹,一路势如破竹,此刻溃败逃亡,却如同丧家之犬,被明军一路追杀,沿途死伤无数,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哈剌章身边的亲卫越打越少,最后只剩下十几名亲卫,狼狈不堪,只顾着往北狂奔,想要逃回漠北…… 突然遇到了一股埋伏在此的明军袭击,哈剌章不慎掉下马来。 他刚一掉下马来。 便被一直借着夜色趴在道上的一个年轻士兵,待到机会,上去就是一刀…… ……………………………… 最后一章了,老李也写爽了,明天的剧情也会进入一个小高潮……大家期待呀,为爱发电,免费的小礼物走一波……多谢书友。 第261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2 哈剌章一掉下马来,还没等挣扎起身,道旁草丛里便猛地窜出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身上穿的衣甲是穿别人的,袖口挽了两道,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他不知在这草丛里趴了多久,浑身都是泥土和草屑,脸上抹得乌漆墨黑…… 他是附近墩堡的守军,名叫王二,刚调到边关不到两个月,连刀都磨不利索。 今夜是被烽火惊动,百户让他跟着几个老卒出来看看有没有漏网的鞑子溃兵。 王二吓得腿肚子一直在打颤,趴在这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没想到真有一伙鞑子朝自己这边跑过来了。 他本想继续缩着,可前面战友们突然暴起,那个鞑子首领偏偏掉下马来,就摔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王二几乎是本能地窜了出去。 他握刀的手在发抖,脚也被草根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那一刀砍的得毫无章法,却因为距离太近、力道太猛,刀刃从颈侧斜斜切入,割断了血脉和气管。 血喷了王二一脸,热的,腥的,糊了他半边脸。 哈剌章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手脚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瞪得滚圆,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哈剌章的护卫们瞬间发了疯。 几个人怒吼着纵马朝王二扑来,王二吓得怪叫一声,连刀都顾不上拔,转身便一头扎进了路旁的草棵子里。 他对这片地形熟,哪里的沟深哪里的草密他都知道,连滚带爬地钻进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护卫们追了几步,黑暗中根本辨不清方向,后方的追兵马蹄声又越来越近,几个护卫对视一眼,咬碎了牙,只能回身将哈剌章的尸首合力拽上马背,用毛毡裹了,伏在马背上继续往北狂奔。 这一场大混战,哈剌章带来的一万铁骑,真正阵亡在土木堡城下的不过三四千人。 更多的不是在溃败途中被沿途墩堡截杀,就是被冲散后迷失在夜色里,三五成群地往北逃窜,又被追兵一路追杀。 还有不少溃兵干脆放弃了抵抗,扔掉弯刀跪在路边投降。 而明军这边,伤亡同样惨重。 张赫的四千骑兵与哈剌章后队死战将近一夜,折损过半,朱守谦带来的六千援军与鞑子中军硬撼,也倒下了将近千人。 加上土木堡内阵亡的护卫,明军死伤人数几乎与鞑子持平。 一具具明军士卒的尸首被从战场上抬下来,排在堡墙根下,有的人脸上还带着生前的表情,有的眼睛还没闭上。 土木堡外,喊杀声越来越小。 从最开始的震天动地,到后来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伤员低哑的呻吟。 蒙古人的号角彻底哑了,取而代之的是明军清理战场时的呼喝声,和远处追击溃兵的马蹄声。 李景隆从城头上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铠甲上全是血污和刀痕,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他踉跄着扑到朱雄英面前,单膝跪地,激动得声音带着沙哑的颤抖:“殿下!鞑子退了!全都退了!咱们……咱们不仅守住了,还打胜了!” 朱雄英听着他的话,又听着堡内残余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和低低呻吟,又缓了片刻,才终于长长吐出了胸口那口浊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重重擂着鼓,全身的肌肉绷了一整夜之后松下来,才觉得双腿又酸又软。 李景隆本还想上前说几句表功的话,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朱守谦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朱守谦手里还攥着那柄镔铁大刀,刀身上糊满了干涸的血迹,脸上白得没有一丝人色,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还在亮着。 他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只能用气音喊着:“太孙……太孙……” 他打着晃朝朱雄英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抱拳行礼,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倒下去。 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 朱雄英吓了一跳,一旁的老百户王忠拨开人群挤过来。 蹲下翻了一下朱守谦的眼皮,松了口气:“殿下放心。靖江王殿下这是连日赶路、水米未进,精神一直绷着不放,到了殿下跟前,心神一松懈,人便撑不住了。让他躺下歇歇,灌碗热米汤,睡足了便好。” 朱雄英看着地上那张煞白煞白的脸,伸手替朱守谦将散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大哥。” 朱雄英唤了一声,朱守谦没有反应。 朱雄英没有再唤,只是让人将朱守谦抬到帐篷里,把唯一的毡毯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站直身,整了整甲胄,朝堡墙走去。 初升的晨光越过垛口,照在土木堡外的旷野上。 什么是人间地狱。 此时出现在朱雄英面前的就是人间地狱。 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旷野,有人仰面朝天,有人侧卧蜷缩,有的头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 折断的弯刀和长矛散落在尸堆之间,硝烟还在几处焚烧过的辎重残骸上袅袅升起,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 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铁锈般的甜腻。 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泊,已经分不清是鞑子的血,还是自己人的血。 朱雄英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这一幕,沉默了许久。 他读过那么多书,知道什么叫“尸横遍野”,知道什么叫“血流漂橹”。 可纸上读来的字,和亲眼看见的景象,完全是两回事。 这就是战场。 这就是地狱。 他看着那些或黄或灰的蒙古骑兵尸身,又看着堡墙根下正被抬上担架的明军士卒。 有人被箭矢射穿了喉咙,有人被弯刀砍断了手臂,有人胸口的刀口堵都堵不住,血还在往外渗。 都是两条腿的活人,转瞬之间,便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此时土木堡周围,明军的大队并未全数去追击溃兵。 张赫是老将,他知道溃兵可能在北边重新聚集、杀个回马枪,所以只派了小股骑队追出去,大部队仍然收缩在土木堡周围,将这座满目疮痍的小堡拱卫得铁桶一般。 堡外明军正在清理阵地,将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一具具抬回,将蒙古人的尸首搬到一起。 有人在呼喝,有人在清点。 天色大亮时,土木堡的烽火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原野上袅袅升起的一道道余烟。 朱雄英依然站在垛口后面,北风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眼前那片被血浸透的荒野,满目悲壮…… 第262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3 朱雄英一夜未曾合眼,从深夜血战到晨光破晓,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可此刻望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尸骸遍地的旷野…… 满心满眼都是悲壮与沉重,竟丝毫察觉不出半分疲惫…… 他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土垛,目光扫过城外还在忙碌清理战场的士卒,心中已然动了离开土木堡、去直面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的念头。 而后,朱雄英转身看向身旁的道成与李景隆,声音带着一夜未歇的沙哑:“孤要出城。” “殿下万万不可!”李景隆当即上前一步,铠甲上的血污还未擦拭,神色急切,“此刻城外战场尚未彻底清理完毕,遍地尸骸杂乱,难保没有装死苟活的鞑子溃兵,若是暗中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伤员安置、尸首归类、岗哨布防都还未收尾,四处乱糟糟一片,实在凶险!” 道承也紧随其后拱手劝谏,语气沉稳恳切:“太孙殿下,曹国公所言极是。您万金之躯,绝不能冒此风险。眼下将士们拼死守住土木堡、击退北元贼寇,万万不能在最后关头出半点差错。” “不如先回帐中稍作歇息,待到午后,战场清理妥当,各处岗哨确认无虞,再出城也不迟。万一有漏网之鱼伤了殿下,无数将士的鲜血便白流了。” 朱雄英闻言,沉默片刻。 他素来不是刚愎自用之人,方才只是心系战场、心绪激荡,此刻听两人句句在理,倒也打消了心中的想法。 他缓缓点头,压下心中的急切:“好,孤听你们的,等彻底安全,再出城。” 说罢,他并未回帐歇息,只是靠着垛口,静静望着城外的一切。 看着士卒们小心翼翼抬走同伴的尸首,看着伤兵们咬着牙强忍痛楚,看着张赫有条不紊地调配兵力、加固岗哨,时间一点点推移,从晨光微熹走到日头高悬,又渐渐偏西,直至午后时分,最后的隐患尽数清除,敌我尸首彻底区分完毕,各处岗哨传回平安讯号,土木堡周遭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北元士卒的尸首被一具具搬至旷野西侧,堆成了数座尸堆,透着无尽萧瑟…… 而明军阵亡的将士,则被整齐排列在堡墙根下,一具挨着一具,皆是就地找来的麻布草草覆盖,他们大多年纪轻轻,有的脸上残留着拼死厮杀的坚毅,不过年轻的生命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回不了家,见不到娘了…… 而此时,土木堡外,一支阵容齐整、甲胄鲜明的骑兵正疾驰而来,尘土飞扬,旌旗猎猎,正是燕王朱棣率领的援军。 朱棣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赶往土木堡,心中始终悬着巨石,满是慌乱与焦灼。 他生怕抵达时,看到的是堡破人亡的惨状,生怕自己这个皇长孙侄子,命丧北元铁骑之下。 直至远远望见土木堡上,大明的旗帜依旧高高飘扬,在午后的阳光下稳稳矗立,没有半分残破,堡外更是明军的士卒在忙碌,甚至有炊烟袅袅升起,显然是战事已了,明军大胜…… 这一刻,朱棣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长长舒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几分,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松开,连策马的速度都不自觉慢了几分…… 他翻身下马,快步朝着守在堡外的外围明军将领走去,守将是嘉峪关副千户杨华,一身戎装,见朱棣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末将杨华,见过燕王殿下!” “不必多礼!” “太孙殿下如何?土木堡可还安好?” 杨华连忙回道:“回殿下,太孙殿下安然无恙,一直坐镇堡中,只是战事刚歇,殿下尚未出堡,想来也是经历此番血战,受了不少惊扰。” 朱棣听闻朱雄英安然无恙,心中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散去,当即迈步就要往堡内闯:“快,速速带孤去见太孙!” 可杨华却连忙拦住,面露难色:“殿下,刚刚堡内已经传话,说等会便会召见诸位将领入内,暂未单独见客……您现在去了,只怕也见不到啊。” 朱棣虽心急如焚,不过,还是压下急切,在堡外等候,只是派人前往,告知朱雄英自己已经到来的事情。 不多时,堡门敞开,道承策马而出,召燕王朱棣,在外千户,及千户之上的将领入堡。 朱雄英已换下染血的甲胄,身着一袭素色常服,虽面色略显疲惫,眼神却格外清亮沉稳,端坐于堡内营帐主位之上。 见众人入内,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看到自己四叔的时候,目光也没有停顿。 “诸位,今夜血战,辛苦大家了,不过,孤不想只说给你们几位听。功劳、苦劳,不该只藏在这堡内,该说给城外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将士听,说给那些长眠于此的弟兄们听。” 说罢,朱雄英率先迈步,朝着堡外走去,锦衣卫亲卫紧紧随行,朱棣与一众将领虽心有疑惑,却也连忙跟上,一同走出土木堡。 午后的阳光洒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天地的悲戚…… 等到朱雄英出了土木堡,各级的将领便策马安排,让所有的兵士都列队完毕,围了过来。 朱雄英站在将士们面前,目光缓缓环视四周。 眼前是衣衫染血、疲惫不堪却身姿挺拔的明军士卒,身旁是整齐排列、长眠于此的同袍遗体,不远处是北元贼寇的尸堆,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诉说着血战的残酷……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迎着所有将士的目光,高声道:“诸位大明的将士……” “昨夜一战,北元铁骑突袭,土木堡陷入绝境,是你们,不顾生死,浴血拼杀,守住了堡寨,护住了孤的性命!” “今日,孤站在这里,要对你们说一句——多谢!” “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孤不会忘记今日,大明更不会忘记你们!” 他猛地转身,伸出手,指向堡墙下那一排排整齐摆放的明军遗体,声音愈发哽咽,泪水也在眼眶中打转:“同样,大明也不会忘记他们!” “这些长眠于此的弟兄,这些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忠魂,孤永远不会忘,大明千秋万代,都不会忘!” 说着这话,朱雄英眼中一直藏着的热泪,再也控制不住,豆大的泪珠直直地往下掉。 “孤自幼生长在深宫,熟读诗书,修习礼法,祖父教导孤要沉稳刚毅,不可轻易落泪,孤长这么大,从未在人前哭过……” “可今日,看着遍地尸骸,看着你们满身伤痕,看着这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孤情难自禁,实在控制不住……” 第263章 朱棣的两种方案 朱雄英声音哽咽,在三军前落泪,这可不是在演戏。 这是真的情难自禁。 实际上,在城墙之上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克制自己的这种情感,甚至,在出来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克制。 可是,等他出了土木堡,踏上了大明男儿们浴血奋战的土地上时候,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生命是如此宝贵。 生命又是如此脆弱……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因他而死,因他而伤。 豆大的泪珠顺着朱雄英的脸颊滚下来,落在染血的泥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点。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拼命想忍住,可越忍,眼泪越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李景隆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跟着朱雄英这么久,从应天到北平,从北平到土木堡,见过太孙殿下板着脸训人,见过他笑着跟朱守谦斗嘴,见过他端着火铳站在銮车上冷静地瞄准鞑子,唯独没见过他哭。 道承也没见过。 他站在朱雄英身侧,手按在刀柄上,沉默地看着殿下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了。 朱棣站在一众将领中间,看着自己这个大侄子站在数千将士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个少年啊,头一回看见这么多人替他死,忍不住也是寻常。 那些围在四周的将士们,说实话,一开始并没有想那么多。 他们当兵吃粮,拿命换钱,打完仗最关心的是赏银发不发、抚恤给不给、战死的兄弟家里人能不能多拿到几石米,光棍条子还好说,要是有家有室的,能不能多出点政策,让一家老小的日子过的不至于紧吧。 太孙殿下站在前面说话,声音哽咽,眼泪直掉,他们看着,听着,心里头起初只是觉得稀罕,那是太孙啊,皇帝的亲孙子,居然当着他们的面哭了。 可听着听着,有些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朱雄英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声音还在发颤,却比方才更响亮了几分:“孤不会空口说白话!” “此番血战,诸位以命相搏,战死之抚恤,加倍!重伤者,赏银倍之!轻伤者,各赏钱粮!” “此番随孤出巡及驰援土木堡所有将士,孤回去禀明天子,另有封赏!” “孤说到做到!” 人群静了一瞬。 张赫站在前排,忽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谢恩!”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士兵们纷纷下跪,不过,却没有声音传来……他们可不知道,太孙训话完了,还要他们应声的,没有排练过,不懂。 朱雄英转过身,朝堡墙根下那排整齐摆放的阵亡将士遗体走去。 他在那排遗体前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后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腰去。 是只有在奉天殿里对皇爷爷、在太庙里对祖宗才行的躬身大礼。 “殿下!”道承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脚下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知道,拦不住。 这一躬,整个土木堡外的空气都凝固了。 在场的将领们都愣住了。 明初礼制森严,等级分明,皇太孙乃是天家贵胄,万金之躯,能让他躬身行礼的,唯有宗庙先祖、当今皇帝、太子以及后宫嫡亲长辈,普天之下,再无旁人能受此大礼! 可此刻,他对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士卒,弯下了腰。 一躬到底,久久不起。 朱棣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也躬下了腰。 燕王一躬,身后的千户百户们谁敢站着? 李景隆躬身,道承躬身,张赫躬身,杨华躬身,几十号将领齐齐躬身。 外围的数千士卒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使劲揉眼睛,后排一个年轻的士兵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 “哎,你哭啥呢?” “风大,进了沙子。” “我滴娘嘞!那是太孙殿下啊!是当今皇上的亲孙子!是咱们大明的储君啊!” “他……他给咱们死去的弟兄行礼了!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般体恤将士的天家贵人,有人惦记真好……” 一礼过后,朱雄英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土木堡内走去,锦衣卫亲卫立刻护在左右,留下身后依旧满心激荡的万千将士。 回到堡内主帐,朱雄英刚落座,朱棣便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开门见山:“太孙,此地不宜久留,土木堡一战已然暴露行踪,前路凶险万分,这西行之路不能再走了,即刻随四叔返回北平!” “待回到北平城后,后续再做打算,下一次你出行,四叔亲自率精锐护送,绝不让你再涉半点险境!” 帐内气氛沉静下来,朱雄英抬眼看向朱棣,神色平静,却问出了一句直指核心的话:“四叔,你说,此次北元铁骑突袭,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们……是不是冲孤来的?” 朱棣闻言,眼神微沉,没有丝毫隐瞒,沉声应道:“殿下聪慧,这群蒙古鞑子,目标就是你,想来是北平方面消息走漏,或是沿途斥候布防出了纰漏,才让他们找准了时机,在此地设伏,险些酿成大祸。” “我临行之前,张布政使已经写了奏本,八百里加急送往应天了,按照路程来算的话,想必,明日就能到应天。” “回到北平之后,太孙可以等候旨意,在做安排。” 朱雄英点了点头。 “那依四叔的意思,孤什么时候启程呢。” “明日。” “再过两日吧,孤要看到阵亡名单,并且要拿到,不然,孤心不安。” 朱棣闻言,并未阻拦,只是点了点头:“那,太孙先休息,四叔先退下了。” “好。” 朱棣听完朱雄英的话后,转身退下。 而朱雄英看着朱棣的背影离开帐后,轻轻叹了口气。 而刚刚离开大帐的朱棣,脸上的沉稳一瞬间消失不见,甚至,有些急迫的唤来朱能。 他亲手写下了一封请罪的奏本,奏本上,朱棣将太孙遇到袭击的事情,责任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并且,甘心认罪,甚至自愿革去王爵,前往凤阳种地赎罪…… 这是朱棣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到的如何自保的方案。 当然,既然是方案。 那肯定是两种。 第一种就是背井离乡,若是朱雄英真的死在了土木堡,那朱棣就以为太孙报仇的名义,在不经过自己老子同意之前,在降罪的旨意没有到达北平之时…… 整合军队,出征漠北,这个方案可以理解为越境潜逃,跑到蒙古去,给自己打下一个地盘,在偷偷找机会,把儿子老婆接过去…… 这个方案,什么时候能回来呢,那就只能等着他老子去世,他大哥即位后,再回来。 而第二种就是,先认罪认罚,态度积极。 也就是自家大侄子没有事,那,他就先请罪,不推诿,不找理由,不跟他爹玩心眼,不对抗应天审查…… 并且请罚的规格,要到顶…… 第264章 肉要多 朱棣将奏本写完,吹干了墨迹,亲手封了火漆,交到朱能手上。 “八百里加急,直送应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要一直跑,不要停。这封奏本到得越早,父皇的怒火就小一分,大哥的担忧也少一分。” “去吧。” 朱能双手接过奏本,单膝跪地一抱拳,转身便出了帐。 不多时,两骑快马从土木堡外的营地里飞驰而出,马蹄踏碎了暮色中的薄冰,朝南边的官道疾驰而去。 朱棣望着那两骑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张昺的奏本肯定离应天很近了,他的请罪奏本一定会比张昺的晚到。 不过,越快送到朱元璋手上,形势对自己就越发有利。 得让父皇在接到噩耗般的军报之后、在怒火还没烧到顶点之前,先看到他这个做儿子的已经在认罪、已经在自责、已经在把自己往死里罚了。 当然,还要提前将朱雄英平安无事的事情,早些告知朱元璋,这也是为人子的职责,不能让他爹替他担惊受怕…… 为人臣,也不能让皇帝的怒火积累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夜色渐沉。 土木堡外的旷野上,明军的营寨已经扎了起来。 帐篷一座挨着一座,篝火在夜风中毕剥毕剥地燃着,将营地照得明明暗暗。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肉汤的香气和伤兵营里飘来的金疮药味。 鏖战了一昼夜的士卒们终于吃上了热饭,喝上了热汤,紧绷的神经松下来,话便多了。 一个营帐里,几个兵凑在篝火边啃干粮。 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碗,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老卒:“哎,今天那个少年,到底是谁啊?我在后头挤着,什么都听不清,就看见他在前面掉眼泪。” “你他娘的,听都听不见,眼睛倒是尖。” 老卒啐了一口,把干粮饼子掰碎了泡进汤里,“那是太孙殿下。” “太孙,这两个字听着,咋这么尊贵呢。” “皇太孙,当今天子的亲孙子,当今太子的亲儿子,以后咱们的皇帝老子。” 年轻士兵张大了嘴,嚼了一半的饼子差点掉出来:“懂了懂了,就跟俺们老家那大地主家的嫡长孙是不是?他没事跑到咱们这穷地方来干啥?” “那咱怎么知道。”老卒呼噜呼噜灌了一口汤,“不过鞑子昨天那么不要命地往土木堡上撞,死伤成那样都没退,估摸着就是冲着太孙来的。这帮狗鞑子,消息倒是灵通,比咱们当兵的知道得都早。” “就是啊。”旁边另一个士兵把碗往地上一搁,皱着眉道,“太孙殿下微服出行,咱们当兵的都不知道,鞑子怎么知道得那么准?这事邪乎。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人告密?” 这话一出,篝火边的几个人都沉默了。 老卒嚼巴嚼巴嘴里的饼子,含糊不清地骂了句娘。旁边有人接了话:“管他有没有人告密,先把赏钱发下来才是正经。今天太孙殿下说战死的抚恤加倍,重伤赏银翻番,你听见没有?” “当然听见了。” “太孙殿下当着几千号人说的话,能赖账?不说别的,就太孙这地位,能给他们死去的兄弟们给行礼,整个大明都找不到第二个了吧。”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后,众人便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喝着碗里的汤。 篝火毕剥毕剥地燃着,将几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类似的议论在营地的各个角落里都在发生,有人在掰着手指算自己能拿多少赏银,有人在念叨战死的同乡能不能拿到那两倍的抚恤,也有人在反复琢磨今天太孙躬身一礼的分量。 这些声音混在夜风里,从营地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 而这一夜,朱雄英是真撑不住了。 昨日绷了一整天的弦骤然松开,疲惫便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涌出来,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他连衣甲都没脱,倒在帐篷里的干草铺上便睡了过去,连个梦都没有做。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死,再睁开眼时,帐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晨光。 他翻身坐起来,头有些昏沉,骨头缝里还泛着酸,但精神已经缓过来了。 守在一旁的道承听见动静,连忙递上一碗热汤。 这几日,朱雄英也是没有好好的吃饭。 朱雄英接过来喝了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大哥醒了没有?” 道承低声道:“回殿下,中间醒过一次,喝了几大碗凉水,倒头又睡了。” 朱雄英把碗放下,起身朝朱守谦的帐篷走去。 帐帘掀开,干草铺上,朱守谦仰面躺着,盖着一张半旧的毡毯。 脸上的血色稍稍恢复了些,不像昨日那般白得吓人了,可眼窝还是深陷着,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地凹下去,像是几天之内瘦了一圈。 他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朱雄英没有叫醒他。 他在干草铺边站定,低头看着这张熟睡中的脸。 这张脸他从前只觉得欠揍。 此刻看着,却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想起几年前在凤阳皇陵,自己跟李景隆两个人带着锦衣卫堵住朱守谦,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大哥不省心,就得揍。 那时候他可从没想过,这个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大哥,有朝一日会为了搬救兵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跑回来连一句话都没说完便一头栽倒在自己面前。 那时候他以为朱守谦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骨子里只有倔、只有犟、只有混账,不会有别的。 后来他发现,这人倔是真的倔,可倔的不是地方是因为他没什么正经事可做。 真要让他去办一件像样的差事,他也能豁出命去办。 他到底是朱文正的儿子。 那个洪都城里被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了八十五天都不曾低过头的朱文正。 朱雄英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朱守谦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妈的……真当老子是饭桶啊!” 朱雄英一愣,以为他醒了。 可朱守谦只是把脸转到另一边,背对着他,呼噜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响。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颗乱糟糟的后脑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终究没有忍住笑。 他转身走向帐外,对守在门口的道承说了一句:“等他醒了,给他多备些吃的。” 说完,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又补了一句。 “肉要多。” “大哥,爱吃……” 第265章 我心肝疼 应天府,洪武二十年,三月。 春风已经渡过了长江,把整座应天城吹得暖洋洋的。 秦淮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着。 这几日,天子很高兴。 辽东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回来,每一封都是捷报。 冯胜的主力大军已经压到了金山外围,步步为营,铁桶一般,纳哈出的二十万部众被困在辽东一隅,动弹不得。 而最让朱元璋高兴的,是冯胜专门写来的一封奏本。 冯胜在奏本里说,陛下年前拨付的那批新式火铳,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他麾下有五支百人小队,全部配发了新铳,战力比从前提升了不止一倍。 有一回,一支百人队遭遇了鞑子三百余骑的突袭,硬是靠着火铳齐射把鞑子打得溃不成军,自己只伤了七八个人。 冯胜在奏本末尾特意写了一句——“此铳之功,太孙殿下居首。” 朱元璋把这份奏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嘴角的笑意就深一分。 他家大孙搞出来的东西,在辽东战场上大放异彩,这是给他长脸,给老朱家长脸。 朝政也顺。 今年开春以后,六部的公文流转比往年利索了不少,以前积压在司务厅里几天批不完的折子,如今能当日批完当日发回去。 这得益于年初他亲自主持的一轮吏治整顿,整个文官体系运转得比从前顺畅了许多。 最让朱元璋宽心的,是马皇后的身子。 马皇后的身子骨在李文忠去世之后,就有些时日虚弱的紧,元气亏得厉害。 可今年开春以来,太医院孙和,刘恭二人,给皇后调养,药膳并进,如今她面色红润了许多,昨日还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小菜,让老朱下酒吃。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甚至觉得这个春天是洪武以来最好的一个春天。 上天厚待他。 妻子身体好了,儿子稳当,孙子出息,朝政顺手,辽东连胜。 他当了二十年天子,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样,觉得万事都顺遂。 今日朝会散得早。 朱元璋批完了最后一摞奏本,搁下笔,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还在翻看文书的朱标,忽然道:“标儿,别看了。今儿天气好,陪咱去花园走走。” 朱标放下文书,笑着应了一声。 朱元璋又朝殿外喊了一声:“去,把高炽、允炆、允熥都给咱叫来。” 宫守义躬身应了,转身便去传话。 不多时,朱高炽、朱允炆、朱允熥三个小子便从大本堂的方向跑过来。 朱高炽胖乎乎的身子跑在最前面,肚子一颠一颠的,朱允炆和朱允熥跟在后面。 随后朱元璋便带着自家儿子,自家孙子,前往花园。 花园里,桃花已经打了花苞,嫩红嫩红的,缀在枝头。 几株海棠也抽了新叶,绿油油的,被午后的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朱元璋走在甬道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新铺的青砖,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不赖。 他走到凉亭里坐下,三个孙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面前。 朱元璋指了指朱允炆和朱允熥,又指了指朱高炽:“你们三个,最近还打架没有?” 朱允炆低着头不说话。 朱允熥也低着头不说话。 朱高炽倒是老实,摇了摇头:“回皇爷爷,没有。” “那就好,你们大哥临走前专门替咱传了话,再打架,咱亲自揍你们。你们大哥现在在外面替咱办差,替咱看大明的江山,你们在宫里读书,要是连不打架都做不到,可是要真的挨揍的。” 三个小子齐齐应了一声:“是。” 朱标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花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越来越近。 朱元璋微微皱了皱眉。 通政使刘仁捧着一封奏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花园,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到了凉亭前单膝跪地,高高将奏本举过头顶,声音发颤:“陛下!北平……北平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看了一眼刘仁,又看了一眼那封奏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调侃:“北平八百里加急?北平能有什么急事。莫不是你燕王又上表请旨,要去辽东亲自督战?” 朱标也笑了,伸手接过奏本,递给父皇。 朱元璋打开奏本。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然后,洪武天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不是慢慢褪去,是瞬间消失。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亭外的春风还在吹,桃花还在枝头轻轻摇摆,可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在极力克制,当了二十年天子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噩耗没接过。 可此刻,他握着奏本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将奏本缓缓放下,另一只手扶住了凉亭的柱子。 他扶着墙,慢慢往石凳上坐,可腿像是忽然没了力气,坐下去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往下坠。 朱标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神色,父皇扶着柱子的手在抖啊。 “父皇!”朱标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朱元璋的胳膊:“父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手里那封已经被攥得起了褶皱的奏本,嘴唇翕动着,声音很弱,弱得像风里的游丝:“你……你自己看。” 朱标接过奏本。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北平出事,难道是四弟? 四弟病了? 还是……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不会是四弟没了吧? 他低头,目光落在奏本上。 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不是朱元璋的儿子有事,玛德,是自己儿子有事。 那封奏本是北平布政使张昺发来的,措辞极尽克制,可再克制也遮不住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惊心动魄:北元万余铁骑南下,土木堡被围,太孙殿下被困堡中,生死未卜。 朱标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他的手指也开始发抖,奏本上的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清楚。他另一只手按住胸口,脚步踉跄了一下。 “父皇……你起来……让我坐会。” “儿臣,儿臣心肝疼。” ……………… 最后一章了,这几天老李都是日更过万,真是燃尽了…… 第266章 聋子,瞎子,还是乱臣贼子 朱元璋脸色很难看。 他儿子比他脸色还要难看,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一丝血色也无,煞白煞白的,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朱元璋抬头看向朱标,只见他家老大捂着心口,这是真的心肝疼啊……这可把朱元璋吓了一跳,腾地站起身来,一把扶住儿子的胳膊,将他按在自己方才坐过的石凳上。 他的动作很稳,可他的手也在抖,当了二十年天子,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 朱标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上,呼吸又短又急。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土木堡被围,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他儿子此刻被鞑子围在一座他连名字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小堡子里,身边只有几百个护卫。 朱高炽,朱允炆,朱允熥三个小子还站在凉亭里,全懵了。 朱允炆看看皇爷爷,又看看父亲,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却被朱允熥拽住了袖子。 朱允熥比他机灵些,虽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能看出来,出大事了。 朱高炽站在最边上,胖乎乎的脸上一片茫然,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敢出声。 朱元璋站在凉亭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目光从那三个小子脸上扫过,又落在朱标那张煞白的脸上,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凉亭的柱子上。 那一掌拍得极重,整座凉亭都似乎震了一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一万铁骑!鞑子哪来的一万铁骑!辽东那边冯胜把纳哈出压得死死的,这群狗鞑子从哪冒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北地的卫所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万铁骑入境,没有一个卫所出兵拦截?全都是饭桶!” “废物!” 他越说越怒,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走了两步:“还有朱守谦,烂泥扶不上墙,还有李景隆!太孙出门全程都是他在做安排,好家伙,他把人给咱送到鞑子嘴里去了,不成器,丢他爹的人。” 三个小子吓得浑身一抖。 朱允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朱允炆的嘴唇已经开始哆嗦了。 “北地的文官也都是废物!北平布政使张昺吃干饭的不成!鞑子一万骑兵过境,这定是冲着咱大孙儿来的,那个伪王身边有着咱们这么多人,竟然事先连个风声都没收到?” 他骂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对了,还有老四。” “老四。” 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比方才所有的暴怒都更冷,更硬。 “行踪是怎么泄露的,他在北平干什么吃的。他是瞎子还是聋子?只怕……他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他是个乱臣贼子……” 朱元璋暴怒之下,直接给老四定了性。 乱臣贼子,这四个字只要出现在朱元璋的字典中,亲儿子也不好使。 花园里的桃花还在枝头轻轻摇摆,春风还在暖洋洋地吹着。 可方才那些祥和的气息,已经一丝不剩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把三个小子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声音沙哑:“你们三个回去。今天花园里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谁要是说漏了嘴,咱打断他的腿。” 三个小子吓得连“是”都忘了应,转身便跑,朱高炽跑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皇爷爷的脸色,又飞快地转过头去,这皇爷爷最后是在骂自己爹,燕王吗?听着像啊。 而后朱元璋又看向通政使:“这个事情,要是传出去一分一毫,咱杀你全家。” “是,陛下。” “滚。” “是,陛下。”通政使也是赶忙磕头,而后慌忙离开。 “标儿,跟咱回奉天殿。” 朱元璋弯下腰,伸手去扶朱标。 朱标抬起头,眼眶已经泛了红,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撑着父亲的手臂站起身来。 父子二人沿着甬道往回走,来时一个背着手一个跟在身侧,去时互相搀着,走得又慢又沉。 宫道两侧的宫人远远看见两位主子的脸色,全都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奉天殿中。 宫守义被支到了殿外,所有的内侍都被赶了出去,只有父子二人相对坐着。 案上那封张昺的奏本还摊开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个人的心头。 殿外阳光正好,可殿内却冷得像数九寒天。 朱标坐在椅上,手始终按着胸口。 他已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了,可那张脸上依然没有血色,,眼睑下的青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浓重。 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在问自己:“早知道……还是我自己去了。”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头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他自己也是五脏俱焚,可看着朱标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反倒强撑着把自己的慌乱压了下去。 他是当爹的,儿子已经慌了,他不能再慌。 “没事的。” “咱大孙,吉人自有天相。你想想,他从小就机灵,是老天爷给咱家的福星。他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这话像是在安慰朱标,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朱标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随即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天子应有的沉稳与决断:“这件事,不能再往外传了。朝中不能议论,宫里更不能议论。你母后那里更不能知道……” “你媳妇那里也不能说。” “这件事,就咱们父子两个人知道。” 朱标抬起头,嘴唇又动了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偌大的奉天殿里,只剩下两人极轻、极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半点声响,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凉…… 就在这死寂到极致的时刻,紧闭的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着锦衣卫官服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正是蒋瓛。 “臣,蒋瓛,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殿内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冷得让人浑身发僵。 他悄悄抬眼,飞快扫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又看向下方的朱标,心头猛地一沉。 天子脸色惨白如纸,周身戾气未消,双目紧闭,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全然没有往日的杀伐决断,太子殿下更是面色惨白,眼眶泛红,失魂落魄,仿佛遭了天大的打击。 蒋瓛瞬间屏住了呼吸,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在朱元璋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这对父子这般模样,心知定然是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双膝跪地,垂首伏身,一言不发,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候在原地。 他知道,此刻陛下没让他起身,便是有天大的要事吩咐。 又过了片刻,御座上的朱元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蒋瓛,你亲自跑一趟北平。” “咱有事,让你去办……” 第267章 停了印玺 “是,陛下。” 蒋瓛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殿内的气氛压得他后脊发凉,他伺候了朱元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和太子殿下同时失态到这般地步…… “蒋瓛,过来。” “是,陛下。”蒋瓛赶忙起身,快步上前。 朱元璋将案上那封已经攥得起了褶皱的奏本往他面前一推。 蒋瓛双手捧起,目光落在纸面上,只看了几行,脸色刷地白了。 这辈子他见过无数密报、无数腥风血雨,可此刻手里这份奏本,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鞑子一万铁骑南下。 土木堡被围。 关键是太孙殿下在土木堡里面。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这弄不好,就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桩案子,前些时日,太孙一行到了北平,因为朱守谦,李景隆跟这燕王府闹出了些许不愉快的事情,蒋瓛是知道的。 现在这么巧行踪泄露,身陷险境。 这,这弄不好燕王殿下也要进来啊。 涉及亲王的大案,锦衣卫自从设立以来,还从未办过…… “看明白了?”朱元璋的声音冷冷的。 “臣……明白了。”蒋瓛将奏本重新合上,双手捧着放回案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派人先去,当务之急是确定太孙的安全。到了北平之后,所有北平官员的印信,全部停用。燕王的玺印,也收了。” “除了向辽东军务输送粮草军需的,其余一切政务全部停办。” “谁泄露了太孙的行踪,查出来。” 蒋瓛心头一凛。 停了整个北平的印信,停了亲王的王玺,这是直接把北平的军政大权全部冻结。 他不敢多问,只是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遵旨。” “即日出发。谁也不要说。带好人,带好家伙事。” “是。”蒋瓛起身,倒退几步,转身快步走出了奉天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廊下,初春的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实际上,锦衣卫这个组织,跟宫里面的太监是一样样的,都可以算作是天子的家奴,作为家奴,蒋瓛最不愿意办得是主人家的事情。 这次涉及到了燕王,现在雷厉风行的办了。 可弄不好,过了几年,陛下又想起来他四儿子,最后,吃瓜落得还是他。 等到蒋瓛离开后。 奉天殿里又只剩了父子二人。 朱元璋看着朱标,儿子那张脸还是煞白煞白的,手还按在胸口上。 他站起身,走到朱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子。天塌不下来。咱大孙一定会没事得。” 朱标抬起头看着父亲,沉默了很久,只是点了点头…… 实际上,刚刚朱元璋得安排,是很过分的,可以说表达出,天子不信任燕王,不信任北平有司衙门。 不过,朱标并没有出言阻止。 因为朱标在这件事情上,也不完全信任他的四弟。 接下来的两日,应天府看上去一切如常,六部的公文照常流转,也没有人议论土木堡之变。 当然,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朱元璋下旨保密的事情,还真的没有人敢胡咧咧。 可东宫和坤宁宫的人,却察觉出了不对劲。 最先发现的是太子妃常氏。 她发现朱标这两日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了。 送到书房里的饭菜,原样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 他也不再跟她说笑了,以前每日下了班回来,总要跟她念叨几句朝堂上的事,可这两日,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有时候发愣,有时候站在窗前,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她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说没事,累了。 可是她不信。 隐隐的,常氏内心很不安。 这日上午,常氏去了坤宁宫。 马皇后正在窗下做针线,见了儿媳进来,笑着让她坐。 常氏坐下,接过了茶盏,却没有喝。 “母后,”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极隐秘的事,“您这两日,有没有觉得太子……有些不对劲?” 马皇后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你也察觉了。” “太子有些不对劲,他爹,也不对劲……” “这两日他都没来坤宁宫用饭。以前就算再忙,晚膳总要来坐一坐的。这两日,连个人影都不见。” 听到马皇后的话后,常氏抿了抿嘴唇,手指攥紧了袖口。 能让皇帝和太子同时变成这副模样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她的儿子。 难不成玉哥儿在外遇到危险了? “我已经让人去传话了。今日中午,让你父皇过来用膳。我倒要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常氏当即点了点头,而后,也盘算着今日非要跟朱标问个明白。 朱元璋接到马皇后传话时,正在奉天殿里对着那封张昺的奏本发呆。 他本不想去,可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去,妹子便要亲自来请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马皇后早早备好了饭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几样家常小菜,一碟炒鸡蛋,一碗炖豆腐,一条清蒸鱼,还有一碟她亲手腌的萝卜干。 朱元璋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 马皇后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朱元璋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筷子。 “重八。” “你这两日,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朱元璋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已经不年轻了,眼角布满了皱纹,可那目光依然清澈,依然能看穿他所有的心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骗她,可他更不想让她知道。 她身子刚好些,他怕她受不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又快又急,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由远及近,直直奔到殿门口。 宫守义捧着一封奏本,跑得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喜色:“陛下!” “燕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奏本!”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来。 椅子被他往后推得吱嘎一声响。 他两步跨到宫守义面前,一把夺过奏本,撕开火漆的手都在抖。 朱元璋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股憋了两天两夜的浊气,终于从胸腔里吐了出来。 他的手还在抖,可嘴角却在往上翘。 “咱就说……咱就说咱大孙吉人自有天相!” “妹子,大孙子没事!安然无恙!” “快,快去告诉太子。对,把他四弟的奏本拿上,还有,还有,你等会让太子到奉天殿来,还有,还有,把六部的尚书都给咱找来,咱有事安排……” “是,陛下。”宫守义赶忙领命,从朱元璋手中接过燕王的奏本,便火急火燎的跑向了下一站。 这个时候,朱元璋是真的轻松。 可等他转过身来,看向自家妹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呆住了。 咱妹子,咋哭了…… “朱重八,玉哥儿出什么事了,你为啥瞒着我……” 第268章 咱要去北平 1 “妹子、妹子,你别哭!”朱元璋慌不迭地上前,下意识地想去擦她眼角的泪,动作放得前所未有轻柔。 “你可千万别哭,你一哭,咱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慌得没个着落!” 马皇后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朱重八,你跟我说实话,玉哥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看着妻子这般模样,朱元璋心里又酸又涩,但现在胜在好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当下他长叹一口气,扶着马皇后在桌边坐下,自己也挨着她身旁,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后怕:“咱不是故意瞒你,是真不敢说,怕你身子刚好,受不住这份惊吓。”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想起那封奏本里的字字句句,依旧心有余悸:“咱们的玉哥儿,从北平动身之后,遇上了蒙古鞑子的骑兵,上万骑兵围堵,把人困在了土木堡里!” “上万骑兵?”马皇后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抓着衣襟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是!” “这些蒙古鞑子,被咱打得退守漠北这么多年,早就没了往日的气焰,多少年都不敢这般豪横,这次竟一下子调集上万铁骑,摆明了是冲着咱大孙来的!” “玉哥儿身边带的人手本就不多,被上万鞑子围困,咱拿到奏本的那一刻,心都凉了半截!” 他怕马皇后担心,连忙又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地安抚:“可现在没事了,全都没事了!” “方才老四的八百里加急你也听见了,奏报里说得明明白白,玉哥儿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已经安全了!” “咱已经让宫守义把奏本送去东宫,给标儿报喜了,那孩子这两日也熬得够呛!” 话音刚落,马皇后猛地抬手,攥紧拳头,用力地砸在了朱元璋的肩头,一下,又一下。 “这是天大的事,是关乎咱孙儿性命的事,你怎么敢瞒着我?” 拳头砸在肩上,有点疼,可朱元璋却满心愧疚,任由她捶打,半句都不躲。 等马皇后力道渐弱,情绪稍稍平复,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在身侧,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帝王的威严。 “是咱的错,全是咱的错。” “咱以后再也不敢了,不管出了什么事,都第一时间告诉你,绝不瞒你分毫。你快别气了,也别后怕,咱们大孙命大,是天子命格,这是要受到上天庇佑的,实际上咱一点都不慌……一点都不慌……“ 马皇后靠在他肩头,缓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泪水,只是依旧心有余悸…… 而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气氛同样压抑。 朱标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布满血丝,这两日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儿子被困土木堡的画面,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从未放下。 太子妃常氏站在他面前,眉头紧蹙,脸上满是担忧与焦急,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追问。 “殿下,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朝堂上出了大事?” “还是玉哥儿在北平出了什么差错?” 朱标抬眸看了妻子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不忍。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你别问了,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前朝琐事繁杂,有些累了,歇几日便好。” “我不信!若是寻常琐事,怎会让你这般失魂落魄?听母后说,父皇两日也同样反常。” “能让你们两个人都忧心忡忡的定是玉哥了。” “他在北平到底怎么了。” 她步步追问,眼眶渐渐泛红,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朱标看着妻子担忧的模样,心里满是煎熬,他何尝不想诉说,可话到嘴边,又怕吓着她,只能一次次强忍下来……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宫守义终于来到了东宫。 “太子殿下,大喜!大喜啊!” 朱标猛地站起身,因为起身太急,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可是……可是那个消息?” “是!是燕王殿下从北平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宫守义连忙将奏本递上前。 朱标双手颤抖着接过奏本,迫不及待地展开,目光飞速扫过纸上的文字,一字一句,看得无比认真。 当看到“太孙安然,已无大碍”的字眼时,他紧绷了两日的神经瞬间松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微微晃动。 他的反应比朱元璋还要激烈,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却又红了眼眶。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孩子,身陷万军包围之中,这两日每一刻都在备受折磨…… 此刻得知儿子平安无事,积压许久的担忧、恐惧、煎熬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庆幸与欣喜。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平复情绪,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满脸急切的常氏,勉强压下心底的激动,轻声开口:“你别担心了,没事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殿下,你快告诉我!” 常氏依旧不依不饶,见他这般反应,心里的疑惑更重,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朱标看着妻子担忧的模样,心里不忍,却还是不愿细说,只含糊道:“都是些过往的波折,如今都已经解决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太多反而会胡思乱想,徒增担忧。” “反正现在一切安好,等过些时日,玉哥儿平安回来了,让他亲自给你讲,好不好?” “殿下,你今日若是不说,我便一直在这里问下去!我是玉哥儿的生母,我有权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你若是再瞒我,便是真的不把我当你的妻子,不把我当玉哥儿的母亲!” 看着妻子寸步不让的模样,朱标被逼得没办法,心里满是无奈与心疼,最终只能长叹一声,压低声音,将朱雄英被困土木堡、遭遇蒙古万余铁骑包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常氏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摔倒,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指着朱标,又气又急:“你……你竟然瞒了我这么大的事!他身陷那般险境,你竟然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玉哥儿真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活?” 她又急又气,声音都在颤抖,对着朱标埋怨不已,满心都是后怕。 朱标站在原地,任由妻子埋怨,满心愧疚,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宫守义连忙上前,轻声提醒,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陛下有旨,让奴婢传您即刻前往奉天殿,商议要事,还请殿下速速动身。” 这句话,无疑成了朱标的救命稻草。 他连忙借机开口,对着还在气头上的常氏安抚道:“父皇召见,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前往。你别气了,也别担心,事情都过去了,玉哥儿平安无事,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说完,朱标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多停留片刻,生怕妻子再继续追问。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快,朝着奉天殿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奉天殿外,早已安排妥当,朱元璋传下口谕,令六部尚书尽数入宫议事。 朱标赶到奉天殿时,朱元璋正站在殿内,眉眼间满是舒展,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咧嘴笑了起来…… 特别是朱元璋,笑得非常放肆,不像个正派人士…… 第269章 咱要去北平 2 现在朱元璋,朱标,父子二人,那是真的放松,真的兴奋,真的开心…… 不过,笑归笑,闹归闹,该办的人他们可是跑不掉。 别以为洪武皇帝笑两声,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现在笑得开心,完全是因为他大孙子现在是安全的,可该算的账,他心里面可是没有减一分一毫。 这不,爷俩刚刚乐完。 朱元璋就开口了。 上来第一个点的名字,就是燕王朱棣。 “标儿。这个事情,太蹊跷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方才的畅快像是被一阵冷风吹散了。 “鞑子一万铁骑,就是冲着咱大孙去的。他们怎么知道玉哥儿在北地呢?消息从哪泄露出去的?” “北平——是你四弟的地盘。你觉得,你四弟,老实不老实?” 朱标沉默了一瞬。 若是换作往常,他会替四弟说句话。 可这一次,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父皇,此乃大事。还是让蒋瓛先查,查清楚再做定论。” 朱元璋背着手往御座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有恼怒,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老四在奏本上写了什么?他说要自请革去燕王爵位,这小子,是在给他爹玩心眼。” “他以为咱看不出来?他这是以退为进。既然他要革,那咱就真给他革了。” 朱标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上前半步,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几分谨慎的坚持:“父皇,还是先查。查清楚,再做决定。若是贸然革了四弟的王爵,消息传出去,其他的弟弟们难免会替燕王抱不平。到时候,反倒不好收拾。” 朱元璋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他们谁敢?谁敢替他老四抱不平,让他们先来跟咱说!” “哎,只可惜了老四。这孩子,确实有些本事。咱把他放在北平,原本是想让他多历练,以后能成为像天德那样的国家柱石。没成想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帝王的冷厉,也有父亲的失落。 这就是朱元璋。 他一旦怀疑一个人,便不会再信任他,一旦不信任他,便把所有的事都往他身上堆,有的,没的,全算在他头上。 如今燕王面临的就是这个处境。 对于朱棣来说,实际上现在的处境好了很多,因为朱雄英还活着。 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自请革去王爵,去凤阳守陵种地,一年两年,表现好些,过几年朱元璋气消了,说不定还能让他复藩。 可若是太孙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只能带着骑兵往草原深处跑了,不然,真有可能被圈禁致死。 朱元璋把这些念头撂下,忽然转过身,双手叉着腰,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标。 “标儿。咱有一个想法。” 朱标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咱想亲自去北平一趟。”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把玉哥儿接回家来。”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直了身子:“父皇,您要去北平?” 说着,朱标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是儿臣去吧。儿臣去接雄英,父皇坐镇应天……” “不行。”朱元璋摆了摆手:“咱去,说实在的,咱还没有去过北平呢。正好去看看。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咱已经把通政司和六部的官员都叫过来来,让他们这段时间对朝政多担待些。咱不在家,你就监国。该偷懒偷懒,该睡懒觉睡懒觉,咱也不管。” 朱标还是没有回过神来:“父皇,这不稳妥吧……” “你母后也支持咱去。你母后说了,一个月之内,让咱把玉哥儿给带回来。咱要是带不回来,怕是连咱也得在外头住着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下来,恢复了天子的威严:“况且,这个案子得查。燕王也得处置。” “咱亲自去,分量才够。” “还有,咱想亲眼看看北平……”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看看那座城,到底撑不撑得起大明的江山。” 南北对峙,排斥,这是朱元璋现在最为头疼的一件事情…… 父子二人正说着,殿外已然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六部尚书、通政司官员以及四位随侍御前的辅官,尽数奉诏入宫,齐聚奉天殿外,等候召见。 “宣!”朱元璋沉声喝道。 话音落下,一众官员鱼贯而入,齐齐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平身吧。”说着,朱元璋便走回到御座之上坐下。 待众人起身,朱元璋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缓缓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今日召诸位入宫,只为一事。朕决意,要去北平一趟……” 一句话,让所有官员尽数愣住,满脸惊愕,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朱元璋看着众人呆滞的模样,眉头微蹙,继续开口,直接布置政务:“朕离京期间,太子留京监国,总揽朝政。” 他目光扫过六部尚书与通政司官员,语气郑重,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往后这段时日,朝中日常政务,诸位臣工多担待,自行决断即可,不必事事上报太子,更不必千里加急烦扰朕。” “唯有军国重事、官员贪墨渎职等天大之事,方可呈报太子,由太子定夺,其余琐事,诸位相机行事,自行决断即可!” 这话一出,满殿官员彻底哗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自从胡惟庸被诛之后,这朝堂上大大小小的事,全都是天子一手抓。 大到辽东用兵,小到民间命案,朱元璋事必躬亲,把自己当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这些尚书们早就习惯了听命行事,习惯了当一个不动脑子的办事机器。 如今天子忽然说出“自行决断”四个字,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害怕。 如今陛下骤然放权,让他们自行决断政务,非但没有让他们觉得轻松,反而个个心中惶恐,手足无措。 尤其是站在末位的四位辅官,更是惊慌。 这四人,乃是朱元璋精心挑选,陪侍御前、协助处理奏本国事的近臣,说白了,就是皇帝的贴身秘书,平日里只负责整理文书、誊写奏章,没有半点决断之权。 如今骤然被赋予参与政务、分担事宜的权责,四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底满是忐忑,生怕一个决断失误,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说来奇怪,天子远离都城,关乎国本稳定,换做历朝历代任何一位皇帝提出此举,满朝文武必定会拼死劝谏,极力反对,生怕天子在外生变、朝局动荡。、 可此刻,朱元璋说出这番话,奉天殿内一众官员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出言反对…… 无他,只因为坐在御座上的,是朱元璋! 他们只能跪下接旨,完成这一套流程。 “臣等遵旨!定竭尽所能,辅佐太子,稳固朝政,不负陛下所托!” ……………… 最后一章了……书友们,晚安…… 第270章 咱要去北平 3 一众官员领旨谢恩,心头的惶恐却半点未消,躬身垂首立在殿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看着阶下噤若寒蝉的臣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再多言,他素来行事雷厉风行,既然决意北上,便一刻也不愿耽搁。 待朝臣尽数离去,朱元璋当即唤来郭英,吩咐下去即刻筹备北上事宜。 与之前朝代的帝王出巡不同,他半点排场都不愿讲,明确下令免去繁复銮驾,随行护卫、近臣、内侍悉数骑马,水路便乘船,一路轻车简从,绝不铺张扰民,沿途驿站也只需简单供应,不必刻意接驾…… 郭英领命而去,奉天殿内只剩朱元璋与朱标父子二人。 朱标看着父亲风风火火的模样,满心担忧却再也无从劝阻,只能轻叹一声,着手梳理接下来要监国处理的政务。 朱元璋则起身在殿内踱步,眼神锐利如刀,此番北上,一是接回心爱皇孙,二是查清泄密之事。 也就过了一日。 朱元璋便离开了应天…… 作为开国皇帝,离开都城,就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实际上,十余年前,朱元璋对开封很中意,当时,还下诏让大明设置两京,一为南京应天,一为北京汴梁,一年骑着马带着随从跑了好几回,专门去开封办公…… 当时,也没有特别大的排场。 而且还有返回中都凤阳的时候,也是如此……这次前往北平,也是如此。 土木堡。 距离那场血战已经过去了四日,堡墙上的箭孔还在,垛口上的刀痕还在,可空气里那股血腥味却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混着远处营地里飘来的炊烟味。 几只麻雀不知从哪儿飞了回来,落在堡墙的垛口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这地方怎么忽然变了样…… 朱雄英坐在堡内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营房里,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那是文书连夜誊抄出来的阵亡与重伤名录,墨迹还有些发潮,纸页在指尖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因为这次来救援的军队,分属各卫,伤亡名单很难整理,过了四五日,才算是整理完成。 朱雄英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个名字的分量。 阵亡将士,两千一百三十六人。 重伤,一千零四十七人。 轻伤,另有造册。 朱雄英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在那些墨迹尚未干透的名字上停了许久,然后轻轻合上了名册。 那一千零四十七个重伤员,此刻还活着,被安置在土木堡内外临时搭起的伤兵营里。 可朱雄英心里清楚,这些重伤的人里头,能活下来一半,便是上天开恩了…… 而朱雄英的护卫,锦衣卫,以及跟随朱雄英前来的京营兵士,也是损失惨重,最为精锐的东宫护卫一百五十人,战死六十多名,重伤十名,五十多名锦衣卫战死二十一名,重伤八名,京营兵士也是对半减员。 不过,跟着朱雄英前来的文官们,只有一个扭到了腿,齐泰,黄子澄等人虽然上了战场,但有身边人照顾,也活了下来。 朱雄英把名册放在案上,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朱守谦。 大帐之中那么多人,只有朱雄英跟朱守谦两个人坐着,包括燕王朱棣,都是老实站着。 朱守谦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条凳上,背靠着土墙,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脑袋微微歪着,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刚睡觉,也像个……傻子……嘴角就差一些哈喇子…… 他整整睡三四天,每次醒来,不是渴醒,就是饿醒。 此刻虽然是醒着的,可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混沌,眼珠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帐中将领们说话,他听着,偶尔眨一下眼,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李景隆站在案前,把另一份誊好的名录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阵亡和重伤的册子都誊好了,一式两份。一份咱们带走,一份留底在宣府镇。” 他的锦袍还是那件染过血的,虽然已经浆洗过了,可袖口和领口还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色印子。 朱雄英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这份名册,孤要亲自交给兵部,亲自呈给皇爷爷。每一个名字,都要让朝廷知道。抚恤的事,孤亲自盯着,一桩一桩地追,追到户部的银子拨到县里、送到每家每户手上为止。” “这些人替孤挡了刀,孤不能让他们在底下还等不到该给他们的东西。” 帐中诸将听了,都低下头去。 张赫、杨华几个边将抱拳躬身,声音沙哑:“末将替弟兄们谢殿下。” 朱棣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等诸将退下,他才走上前来。 朱棣比前几日瘦了一圈,当然,可不是劳累的,而是心里面有事,烦的。 “殿下,名册已经出来了,咱们也该回北平了。” 朱雄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西行的路不能再走了。” “这次鞑子扑了个空,下一次未必。先随四叔回北平,从长计议。等父皇的旨意到了,再做下一步安排。”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明日我们便回北平吧。” 听到朱雄英松了口,朱棣脸色也轻松了不少,他还真怕朱雄英还要继续往前走。 实际上,这个时候大明这一方还不知道,这次带队的人是北元的太师哈剌章,更不知道,为了截杀朱雄英,哈剌章,以及哈剌章之子帖木儿都死在了大明…… 哈剌章对此时摇摇欲坠的北元,非常重要,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牵制辽东纳哈出的存在。 原先两条腿走路的大元,失去了哈剌章,就相当于失去了一条腿,还是唯一一条健康的腿。 因为,另外一条腿是辽东的纳哈出,那是条瘸腿。 原本,哈剌章得到情报南下,冒险截杀朱雄英,就是为了给大元把那条瘸腿给接上,没成想,人没杀成,把自己折在这里,让大元失去了两条腿…… 这买卖做的长生天看着都拍大腿…… 第271章 叫声大哥听听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 让朱雄英,李景隆,以及朱守谦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 忠诚。 不是拿嘴说说。 是要经过考验的。 能力。 不是随便演演。 是要经过证明的。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无疑,也让李景隆,朱守谦两人证明了他们的能力,以及忠心。 但…… 朱雄英也非常清楚一件事情。 不说李景隆了。 就拿朱守谦来说。 遇到危难时刻,人家确实顶得住,可若是一直没有麻烦,没有危险,闲下来的他,会主动给自己找点麻烦,找点危险。 朱雄英愿意跟自己这个大哥,携手共进,用更多的精力,更大的热情,去给他大哥做思想方面的建设工作。 只要朱守谦以后能够稍稍老实一点点,不玩了命给他自己找麻烦,那日后,必有成就。 弄不好,真的能在这个时空,成为跟他爹朱文正一般的存在…… 当然,除了李景隆,朱守谦这两个自己人之外。 文官之中的齐泰,黄子澄。 也是有着自己的高光时刻。 特别是齐泰。 这家伙太有种了。 遇到事情是真敢冲上去玩命啊,不仅自己冲,还要带着自己的同僚一起冲。 黄子澄也是如此。 怪不得,他们两人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能够在这么多官员中脱颖而出,担任大明削藩办公室小组的组长,副组长…… 经过这事之后,朱雄英在土木堡的这几日,跟齐泰的交流也多了。 交流一多,便能发现一些事情,也能更加的了解这个人。 齐泰是科举学霸出身,朱元璋都特意点名让他陪祭祖庙,还赐名“泰”。 朱元璋随口问边关将领名字、各地要塞布局,他能一口气全说对,甚至随身带小本本,记满全国军务细节,做事稳、细、不糊弄,绝对不敷衍工作…… 忠心到骨子里,硬骨头,绝不卖主求荣,在另外一个时空中,他可是只认建文帝,靖难之役全程死磕朱棣。 南京城破后,别人要么投降、要么跑路保命。 可他不。 他竟然偷偷跑出去招兵想翻盘,被朱棣抓住后,宁死不降、宁死不认错,最后被处死也没弯过腰,是实打实的忠臣,没有一点私心杂念…… 当然,朱雄英了解的齐泰,是通过上一世的小说,历史书上了解的,建文三傻的中流砥柱。 不过,真正的开始交谈。 真正的开始了解。 朱雄英发现了人家非常多的优点,首先脑子清醒、眼光准,不瞎折腾,正直清廉,不搞权谋、不拉帮结派,做事全凭对错,是纯粹的办事型官员…… 不过,优点突出,总是要有一些缺点的,比如性子太刚、太直,完全不懂变通,不懂人心、不懂权谋,是纯纯的“书呆子实干派”…… 只会干正事、办军务,完全不懂揣摩人心、不懂官场博弈。 虽然,战场上的硝烟随风而去。 可朱雄英心里头的硝烟还没有散。 这几日他睡得极少,每到深夜,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冻土上的尸体。 有鞑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来这一趟,原本只是想替父亲分忧,替皇爷爷看看这几座城哪一座更适合做都城。 他把这趟差事当成一次历练,一次远行,一次逃离应天宫墙的放风。 可土木堡教会了他一件事。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当成什么,它就是什么的。 身份在这里摆着。 一个不小心,是会死人的。 他们这一路实际上犯了很多错误。 有些错误是他自己的。 有些错误,是整个团队的。 不过,都犯了错误。 就比如,他经常骑着马脱离大部队,这个事情,以后不能再有了。 他从前在奉天殿里听皇爷爷和父亲议事,听到那些关于调兵、征粮、迁民的决策,总觉得那不过是案牍上的数字,因为不管是前世的他,还是今生的他,都没有那个境界,透过纸背上的数字看到真正的人…… 如今他知道了,那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得到了成长。 可这成长的代价,是两千一百三十六条命。 这个代价太沉重了。 次日清晨,大军整队出发。 朱棣骑着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燕王府的护卫在前开道,张赫与杨华的边军骑兵在两翼护卫,受伤的人员都安置在了土木堡的营寨中,大批的军医郎中还在往这边赶……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官道朝北平方向行进。 朱雄英坐在车辇之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原野。 初春的阳光洒在枯黄的草地上,偶尔有几块返青的麦田,嫩绿嫩绿的。 他看了片刻,把车帘放下了。 车辇前面,朱守谦和李景隆一左一右骑着马,把太孙的马车夹在中间。 两人前几日都累脱了形,如今缓过来了,脸上有了血色,也有了些许精神,有了精神嘴上便也不闲着。 朱守谦歪着头看了李景隆一眼,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我说九江,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还欠我一样东西?” 李景隆目不斜视,腰杆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我欠你什么?” “一条命啊,要不是我星夜驰骋,找来援军,你小命就不保了。” 坐在马车上的朱雄英也听到了车外朱守谦的话,猛地一愣。 这自己大哥,是给李景隆说的呢,还是给自己说的呢。 “咱也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物,咱就想着,你还没叫过咱大哥呢。”朱守谦把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太孙殿下都叫咱大哥,你是不是也该叫一声?” 李景隆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张俊美的脸上难得地浮上了一丝窘迫。 他把脸别到一边,声音淡淡的:“我不叫。” “哎,你这可就不厚道了。我救了你小子的命,叫一声大哥怎么了?我又没让你叫爹。” “更何况,按照年龄,我本来就是你哥……” 李景隆气的牙疼…… 他盯着前方的路,嘴唇动了动,像是酝酿了许久,还是吐不出那两个字。 朱雄英在车辇里听到朱守谦讲又不是让你叫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看来,救了你小命这句话,就是说给李景隆听的,是自己想多了。 “你叫不叫?”朱守谦的声音又逼近了几分。 “……大哥。”李景隆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哎!” “好兄弟!以后有啥事,大哥罩着你,不过,在遇到暗门子那种丢人不要命的事情,你要先顶上,遇到要命的事情,大哥顶……” 李景隆一把拍开他的手,脸上那几分窘迫还没褪干净…… 第272章 封殿收印 从土木堡回北平,走的是来时的那条官道。 来的时候,车马辘辘,旌旗招展,朱雄英意气风发。 那时候天是高的,风是野的,草是香的,广袤的北地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如今回去,还是那条官道,还是那样的场景,可心情全然不一样了。 朱雄英坐在车辇里,没有再骑马。 队伍走得不算快,从土木堡到北平,来时只用了五日,回程却走了整整九日。 等到了北平后,朱雄英掀开车帘,望着那座他离开不过半月的城池,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大半月光景,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很多人这条路,没有走完。 进入北平城后,朱雄英又住进了之前的居所,而燕王朱棣一直跟随,等到朱雄英彻底安顿下来,才返回王府。 燕王府里,徐若云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朱棣大步走进内院,将披风递给侍女,话还没有给妻子说两句呢。 便有内侍前来告知。 “殿下,锦衣卫蒋瓛蒋大人求见。” 朱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茶盏缓缓搁下。 他抬起头,与徐若云的目光对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来得真快。”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未来估计要苦一苦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徐若云心里猛地一揪。 徐若云也清楚,土木堡的变故,会影响很多人的命运,其中,就有他夫君的。 她想问什么,朱棣已经转过身,大步朝承运殿走去。 承运殿是燕王府的正殿,是整座王府最威严的地方。 朱棣特意换了亲王服饰,端坐在正殿主位之上,而后,才召蒋瓛。 不多时,蒋瓛带着几名锦衣卫力士走进来时,脚步刻意放得极轻,可踩在这空旷的大殿金砖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臣蒋瓛,参见燕王殿下。” 蒋瓛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他身后那几名力士也齐齐行礼…… 朱棣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淡:“蒋大人免礼。大老远从应天赶来,辛苦了。” “为陛下办差不敢言辛苦。” “说吧。父皇让你来,办什么事。” 朱棣明知故问,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陛下下令,北平布政使司及北平都司所有官员印信,即刻暂停使用。北平一切政务,除向辽东军务输送粮草之外,全部暂停,由锦衣卫会同北平按察使司,全面彻查太孙殿下行踪泄露谋逆大案。” “那你办案,来我燕王府何事啊。” “臣奉陛下口谕,承运殿,即刻封殿,燕王王玺,即刻收缴……” “王府护卫燕王殿下在审案期间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朱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跟他想的差不多。 “好,本王已经知晓,对了,太孙已平安无事。待会儿你自去拜见。” “是,殿下。” 此时两个人看起来都很稳。 蒋瓛面不改色,声音稳稳当当,可心里慌不慌,只有他自己知道。 对于他来说,眼前这位是燕王,是天子的亲儿子,自己奉旨来封他的殿、收他的印、查他的案子……哎,心里面多少有些没底气,这跟他前些年去西安召秦王妃入京的事情,完全不一样。 封殿收印,就是废除王爵的第一步。 而朱棣呢? 他坐在正殿主位上,腰杆笔直,面色沉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 可他心里也慌。 只是不能被任何人看出来。 封承运殿,封的是燕王号令文武的权柄。 收王玺,收的是燕王调兵遣将的凭信。 承运殿的门一旦贴上封条,朱棣便不能再在正殿召见任何官员,王玺一旦收走,燕王府三卫骑兵便不再听他的调令。 换作任何一个藩王,面对这样的处置都会变色。 不过,朱棣明显沉得住气,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还有吗?” “本王什么时候收拾东西,去凤阳?” 蒋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迟疑了极短的一瞬。 “殿下,一切还需等调查完毕,呈报陛下之后,再做定论。臣无权擅自答复。” 朱元璋此时都在赶来的路上,但,蒋瓛这个时候并不清楚这件事情。 朱元璋离京的消息并未明发上谕,虽然数日朝会都未露面,甚至也不给下面官员们一个理由。 但下面的官员也没有人敢议论,敢猜测。 朱棣站起身,整了整蟒袍的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他走到蒋瓛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蒋大人秉公办事,本王不让你为难。封吧。王玺,稍后本王让人给你送来。”说着,他抬步便往殿外走去。 “殿下。”蒋瓛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朱棣停下脚步,侧过头。 “殿下。”蒋瓛缓缓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极隐秘的事,“陛下此番震怒非常。臣斗胆,有几句话想问殿下。” 朱棣转过身来:“问。” “殿下被陛下训斥,是否心生怨恨?” “没有。”朱棣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张玉乃北元武官,投诚过来不过数年,你栽培了他,他前番受刑之后被调往辽东,是否会因心怀忌恨而主动泄密……” “不知道。”朱棣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本王管不了他在辽东的事。” 蒋瓛点了点头,又问:“殿下救援太孙殿下,从北平到土木堡,大军走了几日?” “两日。” 蒋瓛微微躬身,往后退了一步。 “好。殿下请便。臣问完了。臣现在便封殿。” 朱棣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蒋瓛站在殿中,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良久没有说话。 他是天子近臣,满朝文武见了他无不胆寒。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在燕王面前,他始终是弱势的。 这不是气势的问题,不是胆量的问题,是血统的问题。 人家是天子的亲儿子,他不过是天子的家奴。 所以,刚刚即便在问话的时候,看似蒋瓛是审问人,可是他的气势已经被被告人压了下去。 蒋瓛收回目光,转过身,对手下力士挥了挥手:“封殿。” 封条贴上承运殿大门的时候,蒋瓛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要查的脉络理了一遍。 北平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燕王府属官、沿途驿站,所有能接触到太孙行程的人,全部要过一遍。 他带着人在北平各衙署之间奔波,查封印信,调阅案牍,讯问属官。 从午后一直忙到夜色深沉,才将所有涉事衙门的印信封存完毕。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急着回去歇息,而是带着两名随从,朝朱雄英所住的别院走去。 别院门口的锦衣卫见他来了,无声地让开。 道承引着他穿过回廊,走进正厅。 朱雄英正在灯下翻看土木堡带回来的名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蒋瓛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蒋瓛,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合上名册,抬了抬手:“蒋大人辛苦了,免礼……” “谢太孙殿下。” 说着,蒋瓛直起身,而后便将今日封殿收印、讯问各衙署的事择要禀报了一遍。 他的语气平淡恭谨,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蒋大人,孤在北平的时候,并没有刻意低调行事。你也知道,孤头一天就跟着四叔在街上并马而行,北平城中北元谍子本就不少,有人得了消息传出去,也是寻常。封了四叔的王殿,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替四叔说情的诚意。 可他的心里头,一只小人正拍着巴掌:“封得好,封得妙,赶紧封,我也怀疑他。” 蒋瓛微微低头,声音平静无波:“此乃陛下的安排。臣只是奉旨办事。” “真是不孝啊。出门在外,本是替父亲分忧、却不想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还让皇爷爷和父亲替孤操心。” 蒋瓛低着头,不敢接这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时候不早了,蒋大人也忙碌了一整日。若没有旁的事,先去歇着吧。” 蒋瓛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倒退几步,转身往外走去。 他刚走出正厅没几步,迎面便撞见一个人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跑进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蒋瓛侧身一让,看清了来人,正是靖江王朱守谦。 朱守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冲进了正厅,脸上全是藏都藏不住的兴奋。 他冲到朱雄英面前,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殿下!告诉你个大喜事!” 朱雄英被他这嗓门震得微微后仰:“何喜之有?” 朱守谦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可那压低了的嗓门还是比寻常人说话大上三分:“老四的那个气派的大殿,被封了!” 第273章 成何体统 朱雄英闻言,眉头立马皱起来了。 “大哥……” “哎。”朱守谦赶忙应道。 他现在越发的喜欢听大哥两个字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要懂礼,知礼,我们不是小门小户的,礼数很重要的。” “你不应该说老四家的大殿被封了,你应该说,咱们四叔家的承运殿被封了……” “哎,都不是,这就不是什么喜事,不应该这么幸灾乐祸。” 朱守谦听着朱雄英的话,脸上的笑容消散了许多,心里面多少有些不快,可他还是没有反驳朱雄英,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日后再不可说这般混话,下去好好反省,莫要再胡言乱语!” “是……大哥知错了。”朱守谦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躬身行了一礼,灰溜溜地转身退出了朱雄英的房间。 走出房间,被晚风一吹,朱守谦才慢慢缓过神,心里满是憋屈,走着走着,他猛地一拍脑袋,这趟从土木堡回来那么长时间了。 自己好像一直没有见到李景隆啊。 这小子…… 这小子不应该一直待在太孙身边呢。 不对劲。 朱守谦想到了此处,立马去了李景隆的卧房,里面没人。 而后,他又跑到大门口,问起了守门的护卫。 “李景隆呢?是不是又偷偷出府了?” 亲卫躬身回话:“回靖江王,曹国公未曾离开别院。” “没出门?”朱守谦眉头一挑,更觉好奇,人不在房里,又没出别院,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了? 他当即甩开步子,在别院里四处找寻。 找了许久都未曾发现李景隆。 “好家伙,躲得还挺严实!”朱守谦嘀咕一句,不死心,从前院找到后院,从回廊走到偏苑,一路东张西望,还是没有找到。 眼看就要把别院翻个底朝天,路过后院角落挨着柴房的一间偏僻小偏房时,一阵娇滴滴的声音突然从屋里传了出来,听得人骨头都快酥了。 “公子,自打你上次走后,奴家日日夜夜都念着你,想得心肝肝都疼,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就盼着你能平安回来。今日瞧见你们队伍入城,奴家一颗心才算落了地,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朱守谦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凑到窗边,心里犯嘀咕,这怎么会有女子的声音? 还是这般缠绵的腔调,难不成是下面哪个兄弟不守规矩…… 他悄悄扒着窗沿,透过窗缝往里瞧,屋内光线昏暗,只能模糊看到一张宽大的床榻,榻上似乎躺着两个人,身影依偎在一起,看着格外亲昵。 朱守谦正纳闷,想看清到底是谁,一道熟悉的男声紧接着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又有几分缱绻:“唉,你哪里知道,这次出去刀光剑影的,好几次都差点把命丢在那,若不是命大,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这声音一入耳,朱守谦浑身一僵,随即瞳孔骤缩,一股火气瞬间冲上头顶! 是李景隆! 这小子! 竟然瞒着自己,在这偏僻偏房里藏了人,独自快活…… 吃独食! 朱守谦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到了门口,往后退了两步,抬起脚,卯足了力气,狠狠朝着房门踹去…… “哐当——” 一声巨响,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直接踹开,轰然倒地。 屋内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瞬间乱作一团。 只见李景隆赤着上身,慌忙从榻上坐起,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死死捂住下半身,又惊又怒,转头看向门口,看清是朱守谦后,气得破口大骂:“朱守谦!你疯了!” “干什么呢!” “干什么呢?” 他身旁的女子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肩膀不停发抖,慌乱地往上拉着被子,生怕被人看了去。 朱守谦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一脸促狭又愤愤不平,气得跳脚:“李景隆!你小子可真不地道啊!有这等好事,竟敢瞒着我,独自快活,把我这个大哥抛到脑后……” “出去!你赶紧出去!”李景隆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伸手就去推朱守谦。 “没瞧见我们在说话吗?你这般莽撞闯进来,成何体统!” “说话?谁光着身子躲在这偏房里说话啊!”朱守谦一把甩开他的手,目光落在那女子露在被子外的一截光滑肩膀上,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眼熟,嘴里不停嘀咕。 “这姑娘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李景隆生怕他再胡言乱语,使出浑身力气,半推半拽地把朱守谦往屋外拉,好不容易才将人推出门,随即反手关上仅剩半截的破门,脸色难看至极,压低声音怒道:“等我穿好衣服!” 朱守谦被推得一个趔趄,站在门外,盯着房门,猛地一拍大腿,终于想了起来,顿时惊呼出声:“我想起来了!这娘们不就是一个多月前,我们在暗门子的时候,李景隆挑中的那个姑娘吗,一起都都被抓了,他们竟然还有联系。” “这……这不对啊 ,当时,我包的场,付的钱,怎么,我挑中的姑娘不来找我。” 作为大明朝的靖江王,朱守谦财大气粗,当时跟着李景隆去,包的场,找的雏…… 没多时。 李景隆黑着脸出来了。 “朱守谦,你这次,过分了啊……” “我过分你过分啊,你吃独食。” “人家是主动找上我的,我吃什么独食,说话真难听。” “哎呀,你是不是一入城就派人去找了。哼,我去告诉太孙殿下,你等着仗刑加码吧。”朱守谦冷哼一声,便要转身离开,真的要把这事去告诉朱雄英。 听到这话,李景隆有些慌了,赶忙上前拽住朱守谦:“大哥,你是大哥啊,你怎么能翻弟弟们的闲话呢。” “不让我去也可以,不过,你要让里面那姑娘把他姐妹带来……我就在隔壁房间等着。” “胡闹……” “胡闹什么胡闹,你先开始胡闹的,命都差点没了,你知道享乐,咱就不知道了……” 第274章 您,您咋来了 1 朱守谦叉着腰,腮帮子气得鼓鼓的,手指着李景隆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我告诉你李景隆,今天这事你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自己独享快活,半点兄弟情分都不讲!” 李景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急又恼,伸手拨开他的手指,压低声音吼道:“你小声点!” “嚷嚷得所有人都听见了,咱们俩都没好果子吃!什么叫我吃独食,是她自己寻过来的,念着往日情分,我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情分?我看你是色令智昏,你看看你,把我气的,那会说成语了。” 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在后面扯皮,怎么都扯不清楚…… 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两人皆是一愣,瞬间停下了争执,不约而同地转过身。 这处偏僻偏房本就挨着别院后门,按照道理来说,根本不会有人往来,此刻突然有动静,实在蹊跷…… 朱守谦走了两步,看向后门处,却见一行人正在往里面走。 天色有些黑。 离得距离稍微远一些,他一时之间,竟然没有看清来人面貌。 不过,这么晚了。 从后门进。 这,这不会是来暗杀太孙的吧。 朱守谦心头一紧,当即往前跨了两步,扬声喝道:“站住!这地方岂是闲杂人等能来的?后门也有把守,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一边呵斥,一边快步走上前,想要看清这群不速之客的模样。 听到这话,这一行人立马转身,看向朱守谦,不过,还有一人未曾转身,应该是他们的首领。 走的近了,也看清楚了。 这边李景隆也好奇,同样跟了上来。 一张张面容映入眼帘,朱守谦眯着眼打量,只觉得这些人个个面容肃穆,看着竟有几分眼熟……特别是一人,怎么长得那么像郭英呢? “奇了怪了,今天怎么看谁都眼熟……” “喂,那老头,说你呢,转过身来!” 话音落下,那道背影竟真的缓缓转了过来。 昏黄的月光洒在那人脸上,清晰露出了整张面容。 朱守谦原本还带着几分傲气的脸,在看清这人容貌的瞬间,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又张…… “皇、皇、皇爷爷……您、您咋来了?” 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他身后的李景隆在看到郭英后,就立马躬身了。 被朱守谦称之为老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爷爷,大明朝的开国帝王,朱元璋…… 朱元璋目光平静地扫过朱守谦,嘴角竟还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显然是此前在来的路上,早已看过土木堡战事的简报,清楚这两个晚辈在战场上的表现,心中很是满意…… “铁柱啊,咱放心不下大孙,特意从应天赶过来,瞧瞧他。不过,正门走的话,怕被有心人得知,这才走了后门,你们两个小子,怎么在这后院角落里站着,巡逻的吗?” 朱守谦心脏狂跳,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景隆…… 正想着自己回答的时候,身后那扇残破的偏房房门被轻轻推开,那名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子,怯生生地探出头,声音娇柔又带着几分慌乱,朝着李景隆的方向喊了一声:“公子?” 这一声“公子”,如同惊雷般在院子里炸响。 朱元璋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扫了一眼那个女子,又看向脸色惨白的朱守谦和李景隆,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震怒:“荒唐!” 话音落下,朱元璋不再看两人一眼,衣袖一拂,径直迈步,朝着别院深处朱雄英的居所走去。 身后的郭英等人连忙收敛神色,快步跟上,全程一言不发…… 朱守谦和李景隆僵在原地,彻底懵了,两人呆呆地看着朱元璋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女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皇爷爷不会误会他俩了吧,我们在荒唐,也不会跟一个女人啊。 特别是朱守谦,天都塌了。 好不容易在土木堡战场上拼死拼活立下功劳,本以为能得到皇爷爷的赞赏,结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等荒唐事,被朱元璋抓了个正着! 之前积攒的所有功劳,怕是瞬间就清零了,说不定还要被重重责罚! 朱守谦回过神,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李景隆一眼,随后,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朝着朱元璋离去的方向追去。 李景隆也是心慌意乱,却还没忘记屋内的女子,连忙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赶紧走,从后门离开,我让人送你去城外的宅院里暂住,切莫再露面,等过段时间,风波平息了,我再派人去接你。” 女子怯生生地点点头,眼眶泛红,看着眼前慌乱的李景隆,不敢多言,连忙整理好衣衫,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快步离去…… 李景隆这才稳住心神,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也连忙迈开步子,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此时,朱雄英的书房内,灯火昏黄。 他正坐在案前,一遍遍翻看着土木堡战役的阵亡将士名单。 朱雄英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名字,心头沉重不已,满心都是触动与悲怆。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打破了书房内的寂静。 朱雄英以为是朱守谦去而复返,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奏报上……脚步越来越近,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到了书案前。 朱雄英缓缓抬起头。 当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朱雄英连忙站起身。 “皇爷爷……” “你咋来了……” 此时站在朱雄英面前的,正是一路风尘仆仆的朱元璋。 他此刻正抬眼,细细打量着自己最疼爱的大孙,浑浊的老眼中,早已蕴含了满满的泪水,眼眶微微泛红, “好,真好啊……”朱元璋上前一步,一把揽住朱雄英的肩膀,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声音微微哽咽。 “咱的大孙,没事就好,平平安安的,真好。” 朱雄英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连忙稳住身形,想要再次行礼,却被朱元璋紧紧拉住。 “瘦了,也黑了,不过,倒比从前更有男子气概了,有咱朱家儿郎的样子,有担当,像个真正的皇太孙了。” 朱雄英心头一暖,看着眼前满眼关切的皇爷爷,心中满是动容,轻声问道:“皇爷爷,京师事务繁忙,您怎么突然亲自跑到北平来了?”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牵挂:“咱不放心你啊,土木堡一战,战事凶险,你身陷重围,咱在应天,日日寝食难安,就怕你出半点差错。” “再者,这北平诸事繁杂,咱也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 最后一章了,书友们晚安…… 第275章 您,您咋来了 2 朱元璋火急火燎的跑到北平来,这充分证明朱雄英在他心中的地位。 一路舟车劳顿,他也不是四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了,累,也是真的累,不过,幸好他精力旺盛,在面对朱雄英的时候,脸上只有欣喜,却没有疲惫。 朱雄英听着朱元璋的话,心头一热,连忙伸手扶住朱元璋,侧身引向案前的主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亲昵:“皇爷爷快请上座,一路风尘仆仆,先歇口气。” 朱元璋顺势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摊开的册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墨字深浅不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埋骨土木堡的鲜活性命。 他只打眼一瞧,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沉痛与敬重,沉声叹道:“都是好汉……” “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为国捐躯,忠勇可嘉……”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册子上的名字,眼底满是不忍,闻言当即躬身,语气恳切:“皇爷爷,这些将士浴血奋战,埋骨沙场,连家小都未能再见一面。孙儿想请皇爷爷下旨,重重抚恤他们的家眷……” 朱元璋闻言,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伸手将摊开的阵亡将士名册缓缓合上。 “这事,咱亲自来管,亲自过问。咱绝不让大明有功的将士,流了血还寒了心……” 给战死的将士们请了功,接下来,当然也要给自己的两位哥哥请功。 “皇爷爷,此次土木堡一战,将士们英勇杀敌,但还有两个功臣,靖江王朱守谦,曹国公李景隆……” “二人临危不乱,曹国公临阵调度,攻守有度,稳住军阵丝毫不乱,靖江王更是不顾凶险,率轻骑千里驰援,两人都立下了大功,是此战的大功臣。” “孙儿未曾见过岐阳王,还有大伯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 “这次算是见到了……” “他们二人都有其父风范啊……” 朱雄英说着说着,声音慢慢的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皇爷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他心中生疑。 不对啊。 一向看重宗室子弟的皇爷爷听闻自己的话,一定会面露喜色,大加夸赞。 可朱元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欣喜,神色反而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这突如其来的冷意,让朱雄英心头一怔, 一时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是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愠怒与失望:“别提这两个混小子,荒唐至极!” “他们两个人哪个有其父风范,依着咱看,有十之一二,都是高看这两个混蛋了……” 闻言,朱雄英满脸错愕。 当然,朱雄英可是不清楚,朱元璋一到别院,便见到了朱守谦,李景隆…… 朱元璋也是真误会,这两个小子有什么不良嗜好了。 他很生气。 作为一个男人好色,很正常,可你不能不要脸啊。 你要吹灭灯,不能有别的男人在,这他妈是底线啊。 对于朱元璋来说,方才在后院撞见的那一幕,简直罔顾礼义廉耻,平日里的顽劣也就罢了,在太孙身边,竟还敢做出这等苟且之事,丝毫没有将门子弟、宗室藩王的样子。 甚至,在刚刚来找朱雄英的路上,朱元璋都在想着是不是把这俩家伙扔到辽东去,让他们跟着蓝玉做个亲兵,不让他们在朱雄英身边呆着了。 这般不知分寸,不守规矩,若是继续留在玉哥儿身边,怕是要把咱悉心教导的大孙给带坏了…… “皇爷爷,大哥和九江哥………平日里或许是有些顽劣荒唐,行事不够稳重,可此番孙儿危难当头,他们半点不含糊,上阵杀敌毫不畏惧,关键时刻,是靠得住的,从未给大明、给皇爷爷丢脸。”朱雄英赶忙开口说道。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该跟自己两位哥哥说好话,还是要说的……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的怒火,也不再提后院之事,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几分:“罢了,先不说他们。你坐下,细细跟咱讲讲,土木堡一战,从身陷重围到杀出重围,所有的细节,咱都要听,一字不落。” “是。”朱雄英依言坐下,敛去心头疑惑,缓缓开口,将自己是如何遭遇袭击,而后退回土木堡,以及接下来的土木堡之战…… 在说整个过程的时候,朱雄英还着重对李景隆,朱守谦两人的英武进行生动且饱含热情的讲述……不过,朱元璋每次听到李景隆,朱守谦,这两个人的名字,眉头就皱了一下,这更让朱守谦摸不着头脑了。 当然,朱雄英也清楚,这些事情自己皇爷爷也应该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 待朱雄英讲完,书房内陷入片刻寂静,灯火跳动,映得朱元璋面色阴晴不定。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咱刚到北平,刚刚入城,便收到从北边来的一道急报。” 朱雄英心头一紧,连忙凝神倾听。 “北元太师哈剌章,死了。” 朱雄英猛地一怔,脱口而出:“死了?皇爷爷,他是死在辽东?” 朱元璋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一字一顿道:“是土木堡。” “什么?”朱雄英豁然起身,满脸震惊:“皇爷爷的意思是,此次率军截杀我等,设下土木堡重围的,竟是北元太师哈剌章亲自带队?” “正是。北平城内有北元的谍子细作,北元小朝廷里面,也有咱们的人,这个消息,就是从北边传来的……哼,这支老狐狸冒着风险过来截杀你,就是不想让纳哈出投降……” “可他是什么货色,他来截杀你,他也配,咱们都是有天命的人,自有上天庇佑,前些时日,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你爹吓得啊脸色煞白,直呼心肝疼,幸亏咱当时还算沉稳,扶着他坐下,一个劲的宽慰他,才让他放下心来。” 朱雄英轻声问道:“皇奶奶,跟母亲二人……” “这个你放心好了,得到你被围困的消息后,咱立即就封锁了消息,你皇奶奶,你娘都不知道这事……” 第276章 您,您咋来了 3 虽然此时朱元璋的语气很是轻松。 但,朱雄英知道,皇爷爷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定是乱了心神。 “皇爷爷,那您呢,您是不是,也被吓了一跳。” “出门在外,让爷爷担心,孙儿真是不孝。”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强行压下,脸上依旧摆着那副沉稳笃定的模样。 “玉哥儿,你放心,咱这辈子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过是个北元贼酋的小动作,你是有天命的,他岂能真的害了你,咱当时,一点都不怕,你爹那是遇事少,才会沉不住气,咱可比他稳当多了。” 可话虽如此,只有朱元璋自己心里清楚,那日收到朱雄英被困土木堡的急报时,自己是什么反应。 方才这番轻轻带过的话,不过是在孙子面前故作镇定,不想失了帝王与祖父的体面,这点无伤大雅的谎话,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故作轻松的神情,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却也没有戳破,只是眼眶微微发热,乖乖应下…… 随后,朱雄英便陪着朱元璋说起了闲话。 这一聊,便是大半个时辰。 朱元璋絮絮叨叨,问尽了朱雄英离开应天之后的诸多事情,朱雄英也耐心应答,细细说着自己的近况,偶尔也问问京城宫中的琐事。 书房里的气氛温和又温馨,灯火摇曳,将祖孙二人的身影映在墙壁上,暖意融融。 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该聊的闲篇都聊得差不多了,原本温和的气氛忽然一凝。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朱雄英:“玉哥儿,咱问你一句话,你且如实说来。此番土木堡之事,泄密一事疑点重重,你觉得……你四叔,在这件事上,是黑的,还是白的?”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分。 朱雄英听完这话,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字字铿锵:“皇爷爷!孙儿不能怀疑四叔!我朱家子弟,血脉相连,岂能亲亲相疑!此番泄密之事,绝无可能与四叔有半分干系!” 说到此处,朱雄英微微躬身,主动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语气诚恳又自责:“此事皆是孙儿的不是,是孙儿行事乖张,太过冒进,出行之时未曾低调行事,才给了北元可乘之机,酿成此番险境……” 朱元璋看着他这般决绝的模样,摆了摆手,语气放缓,故作随意地说道:“咱们就是爷孙俩关起门来随口闲聊,问问你的看法。” “朱家儿郎,从不怀疑自家人!” “孙儿绝不会怀疑四叔的忠心,更不会妄自揣测自家亲人,皇爷爷,您莫要再问孙儿这个问题了,孙儿不会说四叔半句不是,也绝不相信四叔会参与其中!” “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说,咱也不逼你。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咱就先回去了。” 闻言,朱雄英连忙起身,满脸急切:“皇爷爷,您这是要去哪?您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就在这别院歇息一晚……” “咱还有要事要办,还要去见几个人,处理些北平的事务,片刻都耽搁不得。” “既是如此,那孙儿陪您一起去!”朱雄英当即上前一步,主动请行:“孙儿比您要熟悉北平情况,陪在皇爷爷身边,您吩咐事情也方便!”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却又点破了其中关键:“你?” “算了吧。” “方才咱不过是随口问你一句你四叔的事,你都这般抵触,半分不愿提及。如今咱要去见他,甚至要细细查问此事,带你前去,你岂不是更不愿意?” 朱雄英闻言,一时语塞…… “走吧……”朱元璋起身,而朱雄英也赶忙站起身来。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径直往书房外走去。 朱雄英跟赶忙跟上。 刚一出门,便看到身姿挺拔的郭英守在门外,见到朱雄英,郭英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太孙殿下。” 朱雄英点头示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昏暗的街角。 夜色深沉,天上月色朦胧,光线昏暗不清,可朱雄英一眼便看清了不远处那两道伫立在阴影里的身影,单看那站姿,便知道是朱守谦和李景隆。 这两个家伙站在一起的时候,一个比有一个有个性,都有着独属于他们的模样,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在昏暗的环境下,朱雄英也能一眼认出。 朱雄英当即对着两人摆了摆手,扬声说道:“你们二人,速速过来,皇爷爷驾临北平,还不过来给皇爷行礼拜见!” 朱守谦和李景隆闻言,连忙收敛神色,整理衣袍,抬脚便要上前。 可刚迈出两步,就听见朱元璋骤然响起的怒斥声:“都给咱停下!不许过来!” “等此番所有事情全部了结,咱再好好跟你们两个混账东西算账!” “咱现在不想见这两个不成器的腌臜东西,眼不见心不烦!” 说罢,朱元璋不再看那两人,转头对身旁的朱雄英道:“走吧,咱这便离开了。” 站在一旁的朱雄英听着朱元璋的怒喝声吓了一跳,而后,看着皇爷爷往前走,也赶忙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等到朱雄英将朱元璋送走后,刚刚回到别院,朱守谦和李景隆两人垂头丧气的围了上来。 朱雄英看着他们,心中积攒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我在书房与皇爷爷交谈,每每提及你们二人的名字,皇爷爷的眉头立马就皱起来,脸色瞬间沉下去,可只要不聊你们,皇爷爷神色便立马缓和。”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事,竟把皇爷爷气成这样?快点说,不许有半点隐瞒!” 朱雄英话音刚落,朱守谦的破锣嗓子又嚷嚷起来了:“太孙啊,这个是误会,唉,不对,这也不是误会,这都是李景隆的错,我是被连累的……” “你要相信大哥啊……” 第277章 您,您咋来了 4 朱守谦的委屈,那是真委屈。 他啥也没干。 不,他干了一件事,他把李景隆的奸情偷欢给抓了个正着。 然后就惹了一身骚。 他一个当大哥的,发现自家兄弟在偏房里跟不明来历的女子厮混,踹门进去是正义执法,可是,谁知道接下来闹成这么大的误会。 平平给自己头上戴上一顶屎帽子。 他找谁说理去。 “咱是谁?咱是靖江王!咱爷们要脸!” 朱守谦站在朱雄英面前,唾沫星子横飞:“太孙你想啊,咱在土木堡两天两夜没合眼,搬来六千援军,回来一头栽倒在你面前,那是多大的功劳!” “皇爷爷本来要夸咱的,他肯定要夸咱的!” “结果呢?结果李九江这厮在偏房里搞名堂,咱去抓他,皇爷爷就以为咱跟他是一伙的!咱能跟他能是一伙的吗?啊?” “咱以前混不吝的时候,皇爷爷拿咱没办法,那是咱的本事。” “可现在咱不是改了嘛,咱立了功,咱想堂堂正正地挺着腰杆做人了,结果转头就在皇爷爷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脸!刚立的功,还没来得及听一句夸奖,就变成了‘混账东西’。你说咱冤不冤?” 朱守谦说到这里,狠狠瞪了李景隆一眼,拳头都攥起来了。 他是真想揍他。可转念一想,前几天两个人在土木堡并肩作战,这兄弟是过命的兄弟,揍不得。 他把拳头松开,又攥紧,再松开,终于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朱雄英皱着眉头听完这一大通控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大哥,你说了这么多,咱一句没听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守谦听完朱雄英的话后,更急了,合着我说了那么多,殿下是一句没有听懂啊。 他赶忙开口,又想从头讲起,可他越急越说不清楚,一句话在嘴里颠三倒四地打转,最后听得朱雄英直摆手:“行了行了,大哥你先别说了。九江哥,你说。” 李景隆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殿下,臣错了。” 朱守谦在旁边冷哼一声:“本来就是你的错。” 朱雄英抬手制止了他:“你别说话。让他说。”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从离开应天之前两个人去暗门子被张玉告发挨了板子,讲到养伤期间那个女子竟然找到了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他的身份,也不图他的钱,只是隔三差五地来探望。 他出发去土木堡之前,女子来送他,这次从土木堡回来,女子又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在他入城当日便找到了别院。 其中往来,他说得倒也算坦荡,只是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知道这事做得荒唐。 朱雄英听完,眉头不但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你给了她多少钱?” 李景隆一愣:“回殿下,一分钱没给。连头一回去暗门子,都是靖江王花的钱。” 听到这话,朱守谦更气了,妈的,李景隆这货,他还知道全程是朱公子买单啊。 朱雄英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她不要你的钱。你离开北平,她知道……” “你从土木堡回来,她也知道。” “你前脚入城,她后脚就来找你。” “你觉得,这只是一个寻常暗门子女子能做到的事?” “寻常暗门子的女子,大多数都是异乡的……一个对北平不了解的女子,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呢……” 李景隆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是个聪明人,他当然听清楚了朱雄英的言外之意。 “把她抓来。如果只是男女之情,那倒罢了,如果她背后有人指使,咱们行踪泄露的源头,便不止一处。” 李景隆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串了一遍:女子第一次找上门恰好在他挨板子之后,知道他的住处,第二次来送行时问了他一句“公子这回去哪里”,而后听完之后,女子柔声细语地说“公子往西去,路上风沙大,多带些衣裳”,第三次,他刚从土木堡回来,女子便已经等在别院附近了。 每一次出现的时间点,都多少有点巧。 “殿下,臣明白了。臣亲自去抓。” “此事事关重大,先不交锦衣卫,免得万一真查出什么东西,牵连到你们,你心里有数就好。去吧。” 李景隆站起身,一把拽住还在旁边发愣的朱守谦,大步朝外走去。 朱守谦跟着李景隆一同离开,嘴里还在喋喋不休:“你们说啥呢?咱怎么听不明白?太孙的意思是,咱们上回去的那个暗门子,是北元奸细的窝点?” 李景隆头也不回,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小点声。”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朱雄英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了道承一眼。 “等他们把人抓回来,你来审。” 道承躬身:“殿下,怎么审?动刑吗?” “那就要看她老实不老实了,跟九江哥也有露水情缘的,不要糟蹋的过分了,这种事情,不是路上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能做的,弄不好,她只是被人指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传话。也弄不好,这女子是真的贪图我九江哥的美貌。” “咱们内部处理,不要记录在案,也不要声张。” “九江哥的面子,还是要顾的。” 道承抱拳:“臣明白。” 燕王府。 承运殿被贴了封条,殿前的承运门也随之封闭。燕王府的正门、仪门、承运门,一道接一道地关合,将整座王府切成了两半。前半部分是燕王府的主要大殿,如今已被封闭,后半部分是燕王及其家眷居住的内院,虽未被封,却也被严密地隔绝开来。 今夜,燕王府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蒋瓛亲自打着灯笼,在前引路。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一直到了承运殿旁,随后回头:“陛下,承运殿到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背着手站在殿前,身后跟着郭英和几个便服侍卫。 他仰起头,打量着面前这座面阔十一间、丹陛石台的宏大殿宇,沉默了很久。月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青光,殿门上的封条被夜风吹得轻轻翕动。 “咱还真是头一回来。” “咱知道老四在北平住得好,可不知道他住得这么好。这承运殿,比咱奉天殿也小不了多少。” 蒋瓛提着灯笼,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也不敢接。 朱元璋收回目光,淡淡地问了句:“老四呢?” 蒋瓛连忙躬身:“回陛下,臣等只是封了承运殿和承运门,并未限制燕王殿下起居,也并未限制燕王殿下的出行自由,不过,今日殿下未曾出府,应该就在后院歇息。” …………………… 第一章 …… 第278章 您,您咋来了 5 “把承运殿打开。咱就在这殿里等着,让老四过来。” 蒋瓛心头一震,连忙躬身领旨,连声道:“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抬步便往台阶上走去,走了数步,朱元璋忽然反应过来,转过头来又吩咐道:“别告诉燕王是咱来了,就说,锦衣卫有话问他。” “是,陛下。” 朱元璋不再多言进入了承运殿。 十几名锦衣卫纷纷手持烛台、火折子,四散开来。 殿内梁柱上的烛台、案几上的宫灯,尽数被一一点燃,一簇簇烛火次第亮起,从零星微光到满堂通明。 而这边,蒋瓛得了命令后,便快步朝着后府走去。 穿过承运门,走到连接前殿与内院的那道门廊前,守门的两个护卫看到蒋瓛之后,一人便上前道:“止步。” “锦衣卫有事需向燕王殿下问询,让他前往承运殿,前去禀报一声。” 这护卫并不认识蒋瓛 ,而此时的蒋瓛也没有穿官服,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回了句:“这么晚了,燕王殿下应该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你只管把话带到。出来不出来,是燕王殿下的事。” 那护卫与同伴对视一眼,终究不敢担这个责任,转身朝内院深处走去。穿过几道回廊,在一间还亮着灯的书房门前停了下来,将话传了进去。 朱棣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兵书,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发愣。 他亲手写的请罪奏本递上去了,可至今杳无音讯。 按道理来说,蒋瓛都已经过来了,即便自己的奏本比北平的慢,那个处置自己的旨意也该到了,怎么还不到,难不成,父皇不打算处置自己了。 不…… 不可能。 父皇绝对会处置自己的。 正在朱棣还在胡思乱想之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站在门口低声禀报:“殿下,有锦衣卫前来,说有事要问询殿下,要让殿下前往承运殿。” 朱棣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晚了,难不成他们找到了什么证据。 不对啊。 这事自己也没干啊。 哪来的证据。 片刻的意外之后,一丝愠怒浮上心头。 承运殿被封他认了,王玺被收他也认了,可他毕竟还是燕王,是天子的亲儿子。 深更半夜把他从内院叫出去问话,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真把自己当犯人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深更半夜来问询,真是拿根鸡毛当令箭,行——他既然要问,那咱就跟他走一趟。”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迈步朝外走去。 穿过回廊,走到内院与前殿相接的门廊处,蒋瓛正提着一盏灯笼等在那里,见朱棣出来,微微躬身行礼,却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便跟着他往前走。 可越走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蒋瓛怎么亲自来了,若是寻常问话,派个百户来就够了,怎会亲自来接? 朱棣侧头看了蒋瓛一眼,那张脸在灯笼的光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远处,承运殿的方向灯火通明殿门敞开着,烛光从里面泻出来,照亮了殿前那几级丹陛石台。 而两旁的廊下,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便服武士,个个沉默伫立,目光从黑暗中无声地投射过来。他停下脚步:“蒋大人,这承运殿的灯……” 蒋瓛没有回答,只是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棣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跨进了殿门。 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 朱元璋正闭目养神,一只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撑着额头,烛火在他花白的发间跳动着。 朱棣的脚步猛地一滞。 那张从离开内院起始终沉稳从容的脸上,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他只愣了极短一瞬,便快步上前,衣袍下摆擦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距王座几步之外双膝跪地,以一个近乎滑跪的姿态伏在了父亲面前。 “儿臣叩见父皇!” “儿臣不知父皇驾临北平,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此时朱棣的声音微微发颤,头深深地低伏在金砖上,再没有了方才出门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气度……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承运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毕剥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开口:“呦。老四来了。起来吧。” 朱棣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垂手而立,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已经不敢与父亲对视了。 朱元璋靠回椅背,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唠家常:“老四啊老四。这几日过的可还好啊。” 朱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回父皇,儿臣……尚可。” “你知道咱为啥事来的。” “儿臣知道,定是为了太孙之事。”朱棣赶忙回道。 这个时候,朱棣内心是极度慌乱,他爹,咋来了。 这…… 看样子,自己的判断,预估是错的。 “你大侄子,从你北平刚离开没几日,就被哈剌章截杀。一万多骑兵,几百里路,扑了个准。消息传得比驿站的快马还快。这事太蹊跷了,蹊跷得让咱睡不着觉。” “老四,咱怀疑了很多人,但是,爹不瞒你,爹最怀疑的是你。要是换个人,咱早就把他收拾利索了,哪还来问他呢?” “不过想想,你终究是咱的儿子,所以咱就把当面申辩的机会给你。” “说说吧。” “怎么回事。” 朱棣浑身一震,他知道朱元璋说的不错,这极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当面申辩的机会。 他赶忙再次跪下,眼中已经有了泪水。 这是委屈的泪水。 也是恐惧的泪水。 “儿臣自就藩以来,二十年如一日,对大明忠心耿耿,对父皇忠心耿耿,对太子忠心耿耿,对太孙忠心耿耿!儿臣与太孙虽有些许小小不愉快,但绝不影响侄叔情分,绝不影响君臣大义!” 朱元璋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信了没有。 “得知太孙在土木堡被围,儿臣即刻调集三卫骑兵,亲率援军,两日疾驰,不敢有片刻停歇。等儿臣赶到时,战事已了,太孙安然无恙,这是皇天庇佑,是大明的福气,也是父皇的福气。” “但归根结底,太孙是在儿臣的藩地上出的事。这是疏忽,是失察,是儿臣之过。儿臣驭下不严,布防不密,以致鞑子乘虚而入,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儿臣在奏本中已自请革去王爵、前往凤阳守陵思过,绝无半分虚言。恳请父皇恩准。” ……………… 第二章 …… 第279章 爹…… 朱元璋垂着眼,始终一言不发,任由朱棣跪在金砖上涕泗横流、字字泣血地申辩。 烛火在父子二人之间跳动,将朱元璋沉冷的轮廓映得愈发威严难测,殿内唯有朱棣带着哭腔的声音,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直到朱棣话音落下,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咱的儿子,不是没骨头的软蛋,把眼泪收了……” “不要哭。” 朱棣浑身一僵,闻言慌忙抬手,用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脖颈绷得笔直,即便依旧跪着,也强撑着几分燕王的气度,可泛红的眼眶与鼻尖,还是藏不住满心的委屈与惊惧。 朱棣了解他的父亲。 汉景帝为了汉武帝能够顺利继位,把他儿子都杀了。 这事,在朱棣的心中,他爹是能干的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高高在上的朱元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多说一句,只等着父皇接下来的发落。 “咱问你,咱想着迁都北平,让太孙前来考察,你是否心里不快……说实话……” “孩儿初次得知,确实……确实有些不快,可孩儿……” 朱元璋目光如炬,开口打断了他下面的解释:“那就对了,你说你就藩以来,对大明忠心,对咱忠心,对太子忠心,这一点咱倒是不怀疑。可你说你对太孙忠心,老四,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这话你说的违心吗?” “儿臣不违心!” 朱棣几乎是脱口而出,却带着十足的急切与笃定。 “儿臣对天起誓,对太孙绝无二心,半点虚言都没有,更不敢说半句胡话!” “咱也不管你违心不违心,犯了错就要受罚,天经地义,这是亘古不变的理。你在奏本里说,自请革去王爵,前往凤阳守陵思过,这个想法,倒还算懂事,不过,你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咱不知道,咱也不想猜……” “古来有太上皇,执掌天下归养山林,咱琢磨着,也能给你弄个太上王。让你家老大朱高炽,即刻承袭你的燕王爵位,你呢,就安安稳稳去凤阳养老,守着皇陵过一辈子,倒也清闲。”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朱棣脑海里猛地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眼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太上王。 这什么新名词。 历史上最出名的好像还是晋朝八王之乱时,出现过一次,不过,那是具有侮辱意味的。 他朱棣怎么能做太上王呢。 他从来没有想过,父皇会想出这样的法子,这比直接削去他的王爵、将他囚禁还要残忍! 朱高炽尚且年幼,性情温和,根基未稳,根本无力撑起北平燕王府的重担,更无法执掌北平三卫兵马。 一旦自己做了这太上王,彻底交出兵权与爵位,往后便再无半分话语权,只能在凤阳皇陵里困守余生,一辈子再无出头之日,即便在凤阳待了一年两年的,父皇把他放了,可他再也没有身份统领兵马了,一身抱负与所学,终将化为泡影…… “父皇,这不公平!” 朱棣再也顾不上君臣礼数,他清楚,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申辩的机会,若是错过,便再无回转的余地。 “儿臣今年才二十七岁啊,自就藩北平以来,日夜操练兵马,不敢有丝毫懈怠!儿臣甘愿领罚,前往凤阳侍奉先祖宗庙,为大明守护皇陵宗庙,可儿臣一身所学,皆是承袭中山王、开平王两位先辈的兵法谋略,练就一身统兵御敌的本事,又有王妃徐氏,乃中山王嫡女,与儿臣同心同德,共守北平,儿臣若是这一身才学白白荒废,最先对不住的就是中山王,开平王……而且,儿臣也不甘心庸庸碌碌……” 朱元璋闻言,眼神愈发冷冽,声音陡然拔高:“这么说,你是不想去凤阳了?” “儿臣不敢!儿臣绝不敢违抗父皇旨意!只是高炽年纪尚小,从未经历过战事,更不懂藩地治理,骤然承袭王爵,根本难以承接镇守北平的大任,北平乃北疆门户,关乎大明边境安危,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啊父皇!” 朱棣的临场反应非常快。 在听到太上王这个字眼之后。 立马就把自己岳父,就把自己妻子都给搬了出来。 这,确实能打动朱元璋。 再怎么说,跟武勋们比,燕王这是自己人。 朱元璋缓缓叹了口气:“不要跟你爹玩心眼。你们这些混小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咱看得一清二楚!老二、老三,还有你老四,哪个是真心服太孙的?咱心里都明白。” “人之常情,咱可以不计较,但家国大义、君臣礼数,必须分毫不能差!该做的事,要做到极致,不该做的事,半分都不能碰,就连想,都不能想!” “咱怀疑你,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咱也知道,你或许心里觉得委屈,也有可能真的受了冤屈,但咱不管这些,太孙遇袭一事,疑点重重,关乎国本,必须把苗头彻底掐死,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你说的也对,你确实很刻苦,你也确实跟着徐达学了一身本事,太上王的事情,咱可以不先办,不过,要将这件事情调查完之后……”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字字句句都是帝王的决断:“收拾东西,即刻前往凤阳。太孙遇袭一案,咱还在继续追查,若最后查实,此事真与你有牵连,那你就在皇陵祖庙之前,自行了断,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朱元璋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朱棣,站起身来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沉稳又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朱棣依旧跪在原地,浑身冰冷,直到朱元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哭得撕心裂肺。 满心的委屈、恐惧、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就在朱元璋即将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朱棣猛地鼓足全身力气,仰头嘶吼出声:“爹!” 朱元璋的脚步骤然一顿…… “儿臣真的冤枉!” “此事从头到尾,与儿臣没有半分关系,儿臣绝不敢做出背叛大明、伤害太孙之事啊!”朱棣声嘶力竭,泪水模糊了双眼,只盼着他爹能回头看他一眼,能信他一分。 朱元璋听到爹的时候,心中的柔情一下子就起来了。 不过。 他也就停了一瞬,便抬步离去…… ……………… 第三章…… 第280章 唯一的疏漏 朱元璋的脚步,终究只是顿了那短短一瞬。 殿内烛火依旧跳动,将他挺拔却透着无尽冷硬的背影定格在朱棣满是泪水的视线里,没有回头,没有半分迟疑,那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踏在冰冷的金砖……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爹”,终究没能唤回这位帝王半分父子柔情,只换来他决绝离去的背影。 朱棣僵在原地,他是大明燕王,是镇守北疆、屡立战功的皇子,可在父皇眼里,终究不过是稳固太孙地位的一颗棋子,即便他剖心明志,即便他赌咒发誓,也换不来一丝信任。 那一句“查实牵连,自行了断”,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都会落下,让他身败名裂……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连半点侍卫值守的动静都消失不见,整座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朱棣粗重的喘息声。 他缓缓低下头,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撑起僵硬的身子,膝盖有点疼 ,不是跪的时间久了,而是滑跪的时候,磕到了。 起身之后,他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又伸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袍,将眼底所有的脆弱、惊惧尽数掩藏,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冷意。 事已至此,哭无用,求无用,唯有冷静下来,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朱棣迈步朝着殿外走去,刚踏出殿门,一股刺骨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抬眼望去,殿外漆黑一片,只剩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零星的光亮,照得脚下的路影影绰绰。 朱棣站在殿门口,看着这无边黑暗,心头一股郁气猛地涌上,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咬牙骂了一句:“妈的,他妈的,倒是来个人给咱打个灯笼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呼啸的声音。 没有办法,朱棣只能借着那点微弱的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自己居住的后殿走去。 方才在大殿里涕泗横流、狼狈不堪的燕王,此刻已然收敛了所有情绪,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 回到后殿,朱棣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满了兵法史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紧绷的脸庞。 随即,他抽出一张素笺,拿起狼毫笔,蘸满墨汁,指尖微微用力,快速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字迹,字迹凌厉,透着决绝。 写完之后,朱棣将纸条仔细折好,反复确认没有任何痕迹,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随后吹灭油灯,朝着王妃徐氏的居所走去。 此时已是深夜,徐若云刚刚将两个儿子哄睡,她正坐在床边,轻轻掖好孩子们的被角,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婉,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今夜王府气氛诡异,安静得反常,她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徐若云转头望去,见朱棣推门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前,刚要开口,却看到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还有周身压抑的气息,心头猛地一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棣反手关上房门,抬眼扫了一眼窗外,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快步走到徐氏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好的密信,神色凝重地递到她手中,压低声音道:“这封信,你明日务必亲手交给朱能,他会按时过来。切记,只能你亲手交给他,我不便再与他见面,不可经第三人之手,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徐若云看着他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心中顿时明白,这封信事关重大,她没有多问,伸手接过密信,紧紧攥在手心,轻轻点了点头:“殿下放心。” 见妻子收下信,朱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语气低沉地开口:“方才,父皇来过了。” “什么?”徐若云猛地一惊,眼中满是错愕,下意识地开口,“陛下来了?为何不宣臣妾与孩子们前去觐见?高煦他们,也该见见皇爷爷……” 她话音落下,朱棣忽然轻笑一声:“见皇爷爷?咱们这位陛下,眼里心里,从来只认太子那一脉,只认太孙。咱们府上,顶多也就一个高炽,勉强算得上是他眼里的皇孙,至于煦儿、燧儿,在他老人家眼里,怕是连边都沾不上,哪里会想得起见他们。” 这番话,带着几分怨气,几分风凉,却也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朱元璋对太子朱标的偏爱,对太孙朱雄英的器重,早已摆在明面上,偏心至此,早已是不争的事实。 徐若云闻言,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出身将门,是中山王徐达嫡女,自幼聪慧通透,她一介女子,无法插手,也无从劝慰,只能默默站在夫君身侧,陪他一同面对这风雨欲来的险境。 “陛下此次前来,可是……可是有了定论?”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缓缓开口:“父皇命我,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动身,前往凤阳皇陵守陵思过。” 徐若云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朱棣抬手拦住:“你放心,太孙遇袭一事,我本就毫不知情,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只要父皇彻查清楚,我早晚能回来。” “眼下前往凤阳,看似是贬谪,实则反而是避祸,北平这边风波未平,太孙遇袭疑点重重,我留在此地,才是真正的凶险。” 话虽如此,朱棣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担忧,眉头紧紧皱起:“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这也是我让你给朱能传信的缘由。” 徐若云连忙凝神倾听:“殿下担心什么?” “这封信,你不要看,也不用知道是什么事情……” 这几日,朱棣一直在想,也想到了他这边唯一的纰漏,就是太孙抵达北平之前,他曾因迁都之事,将姚广孝痛骂了一顿,把他赶走,还无意间将太孙要来北平考察的消息透露给了他。 不过,朱棣不信是他所为,他不过是一个僧人,怎会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能将消息传递到北元余孽手中,策划这场袭杀? 可万事无绝对,但凡有一丝可能,燕王都不能留隐患。 这封信,便是让朱能紧盯姚广孝的动向,只要他敢再出现在北平,直接格杀,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只要除去姚广孝这个唯一的隐患,他便再无任何破绽,即便朱元璋再怎么猜忌,也抓不到他的任何过错,等到案情水落石出,他终究能重回北平。 夜深人静,屋内再无话语,两人相伴着躺下,可朱棣却毫无睡意,即便闭着眼睛,脑海里也翻来覆去全是此事。 与此同时,北平城的另一处角落,夜色同样浓重。 李景隆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带着朱守谦以及十余名精悍随从,趁着夜色,快步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子外。 这座院子藏在小巷深处,四周寂静,平日里少有人往来,唯有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亮了斑驳的院门。 李景隆抬手,没有丝毫迟疑,重重地拍在了院门上,“砰砰砰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片刻之后,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个怯生生、带着几分睡意的女子声音,隔着院门传了出来,软糯又带着些许忐忑:“是谁啊?” 李景隆站在门外,语气平淡:“是我。” 院内的女子听到这个声音,原本怯生生的语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还有一丝急切的憔悴,连忙应道:“公子稍等,奴婢这就来!” 话音刚落,院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朝着院门快速赶来。 “吱呀”一声,破旧的院门被从内拉开,女子穿着一身素色布衣,长发简单挽起,容颜清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抬眼看到门外的李景隆,脸上瞬间漾起甜甜的笑意,刚要开口亲昵地说话,目光扫过李景隆身后站着的朱守谦,以及那十余名身形矫健、神色肃穆的随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错愕…… 她原本以为,只有李景隆一人前来,却不曾想,门外竟站了这么多人,气氛凝重,全然不似往日的模样。 李景隆没有理会她眼中的惊讶,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地开口:“收拾一下,随我上马车,走一趟。” 女子虽满心疑惑,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要去往何处,但看着李景隆不容置喙的神情,依旧温顺地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是,奴婢全都听公子的。” ………… 第四章…… 第281章 惊弓之鸟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马车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当声。 那女子披着一件半旧的褙子,站在院门口,看着门外那十几个沉默的士兵,又看了看李景隆那张在月光下看不出表情的脸。 她没有再问,只是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低着头,顺从地朝巷口停着的马车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被突然拎出窝的兔子,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挣扎,也不叫唤。 李景隆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上了马车,眉头微微皱着,转身便要朝自己的马走去。 他要避嫌。 这种时候,单独跟一个可能是北元探子的女子同乘一辆马车,传出去不好听,落在锦衣卫眼里更是说不清楚。 可他刚走了两步,朱守谦便从旁边横插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马缰。 “哎,你上去吧。” 朱守谦朝马车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一点没减:“跟她好好说说,让她老实交代,别吃苦头。道承那审人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女子要是不老实说话,要被怎么糟蹋啊。” “你上去叮嘱两句,让她乖乖配合,省得到时候受罪。”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妥吧。她现在身份不明,万一真是探子,我单独跟她同乘。” “有什么妥不妥的,我看很妥当。”朱守谦打断了他,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万一搞错了呢?” “万一人家真不是探子呢?” “反正我感觉应该不是。你想啊,太孙现在是有那么点惊弓之鸟的意思了,看到什么巧合都觉得是刺探。” “可咱们来北平这么多人,消息传出去的渠道多了去了,不可能光是她一个暗门子的姑娘就能把消息递到鞑子大营里去的。” “弄不好啊,这娘们儿真就是看中了你小子这张脸,自己贴上来的,哎,对了,我听说你爹琦在蒙古遇到过很多次,这种女子扑上来的是事情啊,弄不好蒙古还有你素未相见的兄弟呢……” “你放屁。”李景隆脸色一黑。 不过,朱守谦说的也在理,随即转过身,大步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朱守谦。 朱守谦朝他扬了扬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说:去吧去吧。 李景隆没有再说什么,掀开车帘,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女子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而苍白的后颈。她听见李景隆进来,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唤了一句:“公子。” 李景隆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认真:“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跟我说。我走的时候,是谁告诉你我要出城的?这次我回来,又是谁告诉你我进城了?” 女子抬起头,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干净得几乎有些愚蠢,又几乎有些珍贵。 她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没有人告诉奴婢。公子走了以后,奴婢每日都去别院外面那条街上等着,早上也去,晚上也去。” “奴婢想着,公子总会回来的。今日远远看见大队人马入城,奴婢就知道是公子回来了。” 李景隆愣住了。 每日都去? 他离开北平时是初春,回来时已是暮春,中间隔了好几个节令,风沙天、倒春寒,还有前几日那场冻雨。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这么长时间……你每天都去?” “嗯。”女子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脸上甚至还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奴婢也没别的事可做。等公子,就是奴婢每日的事。” 李景隆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指,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难出口的话。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我们这趟出城,行踪被泄露了。鞑子提前知道了我们要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发。上面怀疑是你传出去的消息。” 女子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待会儿到了地方,你不要怕。问你什么,你就如实说什么。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要编,不要瞒,也不要慌。”李景隆顿了顿,补了一句:“只要你没有骗我,没有人会为难你。” 女子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奴婢不怕。奴婢没有骗过公子,从来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喃喃自语:“公子,奴婢是不是连累你了?” 李景隆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连累。” 女子还要说什么,李景隆已经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淡的调子:“你现在跟我说的都是实话,可跟我讲没用。等会儿回去以后,会有人问你。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原样跟他说就是了。” 女子便不再问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尊瓷器。 马车在别院后门停下。 道承已经等在门口了,身后站着两个锦衣卫的校尉,廊下的灯笼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得了太孙的嘱咐,不能糟蹋得太狠,这女子再怎么说跟曹国公也有露水情缘,锦衣卫内部对付女犯人的那一整套流程,那些让人没法说出口的手段,今晚一概不能用。 但该审的还是要审,该吓的还是要吓,该动刑的时候还是要动刑。 这女子下了马车,便被道承带走,李景隆看着这女子的背影,轻喊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话一说,旁边的朱守谦看向李景隆的眼神,像是看畜生。 妈的,人家都被你玩多少回了,竟然还不知道名字。 这不纯畜生吗? 我都干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这女子回过头来,看着李景隆笑了笑:“公子,奴婢叫白荷……” 李景隆听着这话点了点头…… 第282章 动刑审问 白荷被两名锦衣卫校尉一左一右引着,脚步虚浮地跟在道承身后。 她方才回头望向李景隆时,眼底还盛着浅浅的笑意,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可此刻笑意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惶恐,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半旧的褙子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西厢房早已被临时改造成一间简易刑房,房门敞开着,屋内灯火通明,各式刑具整齐罗列。 墙边立着长鞭、木夹,案上摆着特制的指夹与束缚手脚的麻绳,墙角还放着一张简易的老虎凳,皆是锦衣卫审讯常用的基础刑具,未见那些阴私龌龊、专门用来折辱女囚、难以对外言说的卑劣手段…… 道承谨记朱雄英的嘱咐…… 白荷被带进屋内,目光下意识扫过周遭刑具,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身子微微发颤。 “坐。” 白荷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依言走到刑凳旁坐下,双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脊背绷得笔直,不敢再随意打量周遭的刑具,只垂着头,静静等候问话。 “本官问你,一字一句如实作答,若有半句虚言,皮肉之苦即刻便至。” “李景隆出城的日子,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 “那这次回来,谁提前告知于你?” “回大人,无人告知奴婢。公子离城之后,奴婢每日清晨、黄昏都会去别院外等候,风雨无阻,从未间断。今日见到大批人马入城,奴婢便知晓是公子回来了。” “当真。” “是,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无亲无故,等候公子,便是奴婢每日唯一的念想,不敢有半句欺瞒。” 道承身子微微前倾,试图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慌乱与谎言。 “你可知谎报口供、泄露军情是何等罪名,足以让你身首异处?” “奴婢确定,所言皆为实情,绝无半句虚言。” 道承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坦荡,不见丝毫狡黠与慌乱,心中却依旧存疑,当即抬手朝两侧的校尉递了个眼色。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上前便用麻绳将白荷的双手牢牢反绑在刑凳后方,又拿出木质指夹,直接卡在她纤细的十指之上。 木夹纹理粗糙,边缘锋利,刚一贴合指尖,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啊——!” 随着两名校尉同时发力,木夹骤然收紧,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白荷浑身猛地一颤,十指仿佛要被生生碾碎,一股难以忍受的撕裂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说!是不是你泄露了行踪!是不是北元派来的细作!”道承沉声喝问,语气冰冷刺骨。 白荷疼得浑身痉挛,意识渐渐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可她依旧死死撑着,断断续续地摇头,声音颤抖却从未改口:“不……不是……奴婢没有……所言皆是实话……” 剧痛持续蔓延,十指的痛感愈发强烈,白荷的身体剧烈挣扎了几下,最终眼前一黑,脑袋无力垂落,直接疼得昏死过去。 “泼水。”道承面无表情地吩咐。 一名校尉立刻端来一盆冷水,兜头朝着白荷泼了下去。 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她的衣衫,刺骨的寒意瞬间将她从昏厥中唤醒。 白荷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意识渐渐回笼,指尖的剧痛依旧清晰难忍,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承受酷刑。 “方才所言,当真无半句虚假?” 白荷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与冷水浸透,狼狈不堪,可依旧倔强地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是……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道承眼神一沉,再次挥手:“继续。” 两名校尉立刻再度发力收紧指夹…… 这次为了让她能够时刻清醒,冷水一盆一盆的往身上泼…… 接着又换了鞭刑…… 回廊之下,李景隆静静立在阴影之中,西厢房内传来的痛呼与鞭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起初,他尚且强行按捺心绪,试图保持冷静,可听着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看着屋内晃动的人影,心底的自责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 若是自己没有那么好色。 是不是,就没有这回事了。 若是当初她第一次寻来之时,自己能断然拒绝,如今她便不会身陷囹圄,更不会承受这般折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随从的低语,李景隆下意识回头,只见朱雄英身着常服,面色沉静,带着两名随从缓步走来,朱守谦亦紧随其后,一行人已然站在他的身后。 “九江哥。”朱雄英的声音平和,打破了回廊的寂静。 李景隆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绪,拱手行礼:“殿下。” 朱雄英目光越过他,望向西厢房紧闭的房门,隐约能听见屋内传来的痛呼:“心疼了?” 李景隆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要开口辩驳,脱口而出:“臣与她并无……” 说到这里,李景隆略有停顿,他本是想说,臣与他并无关系,怎会心疼,可想着,自己要是把这话说出来,也确实有些太薄情了。 一旁的朱守谦见状,立刻凑上前,顺势替李景隆解围,对着朱雄英拱手道:“殿下,依臣之见,不如暂且停刑吧。” “如今姓蒋的那个狗腿子,正带着锦衣卫调查呢,他们是专业的啊,定是能追查泄露行踪的源头。” “咱们不必急于一时动刑审问。眼下一切皆是猜测,并无实据,不如暂且将这女子拘押在此,静待锦衣卫的调查结果。” “若蒋瓛那边查到真正的犯人,就证明与这女子无关,若是姓蒋的没用……” “咱们届时再严加审讯、这样也免得平白折辱了一个痴心女子,更免得李九江日后心中愧疚,殿下以为如何?” 这番话句句在理,既顾及了查案的严谨,又委婉替李景隆解了围。 朱守谦说完,心中难免有几分忐忑,生怕朱雄英不悦。 毕竟太孙如今正深陷遇袭风波,心中本就烦躁不安,自己贸然求情,难免有干涉公务之嫌。 朱雄英沉默片刻,目光在李景隆与朱守谦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点头:“好,就依大哥所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守谦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满心皆是感动…… 他知道朱雄英挺给他这大哥面子,可万万没想到,朱雄英竟这般给自己面子…… 一句“就依大哥所言”,轻飘飘五个字,却给足了他体面。 这份信任与恩宠,让他心头激荡,暗暗在心底打定主意:这般重情义的太孙,自己日后一定好好报答…… 第283章 大明殿 朱雄英之所以这么爽快的答应了朱守谦的请求。 说白了。 就是因为他也看出来李景隆有点心疼。 自己只是有些许怀疑,而且,别看朱守谦长得像没脑子似的,可是他开口求情的话,却是很有道理的…… 得到朱雄英首肯的朱守谦转头看向还在发怔的李景隆,压低声音朝他努了努嘴,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去,让道承收刑。” 李景隆回过神,不敢耽搁,快步穿过回廊,掀帘便走进了刑房…… 片刻之后,屋内凄厉的鞭声、压抑的痛呼戛然而止。 道承带着数名锦衣卫离开了刑房。 朱雄英负手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道承身上,语气平静地发问:“以你在锦衣卫多年的审讯经验来看,你觉得那女子,是不是北元探子……” “回殿下,依属下观之,看着并不像。” “刚刚属下已经用了重刑,却毫无收获,要么,她便是受过最顶级训练、心性坚韧至极的细作……” “可是方才动刑之时,属下特意留意过,她衣衫被鞭梢撕裂,后背裸露在外,肌肤光洁,并无旧伤老茧。” “若是常年受训的顶尖暗探,身上必留有无数旧伤、绝不可能这般干净。” 话音刚落,一旁的朱守谦突然瞪大了眼睛,一脸促狭地凑了上来:“哎?你还把人家身子都看光了?” 道承脸色一僵,连忙摆手,略显窘迫地解释:“靖江王说笑了,属下只是在审案……” 朱雄英目光再次落向西厢房紧闭的木门,眸色深沉,没有再多言语。 夜色悄然褪去,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北平城迎来了新的一日。 天刚蒙蒙亮,别院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锦衣卫千户翻身下马,快步闯入院内,手持传帖,高声禀报道:“启禀太孙殿下!陛下圣驾已至宫城,传召太孙殿下前往觐见!” 朱雄英不敢怠慢,即刻整理衣冠,带着道承与一众护卫,随传诏的千户策马疾驰,直奔昔日北元的皇宫,元大都皇城。 远远望去,那座矗立百年的宫城巍峨磅礴,红墙高耸,琉璃瓦顶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璀璨的金光,气派非凡。 宫城正门之下,一众亲军环侍肃立,甲胄鲜明,而那道熟悉的、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正负手立在宫门正中,正是朱元璋。 一夜休憩,朱元璋的精神头好了许多,眉宇间的疲惫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威严与从容。 察觉到马蹄声渐近,他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策马而来的朱雄英身上,紧绷的嘴角难得牵起一抹笑意。 朱雄英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 “免礼免礼。”朱元璋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带着独有的底气,脸上满是欣慰:“陪咱进去逛逛这昔日北元的老巢。” 朱雄英起身,紧随朱元璋身侧,一同踏入元大都皇城。 元大都宫城承袭中原礼制,布局严谨,中轴对称,自南向北,依次穿过崇天门、大明门,入内便是正殿区域。 一路行来,殿宇连绵,飞檐翘角,昔日蒙古贵族在此指点江山、骄奢淫逸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朱元璋边走边看,目光扫过两侧恢弘的殿宇,时而驻足点评,语气里满是审视与不屑。 “你瞧瞧这大安阁,蒙古鞑子当年就在这里登基,排场倒是摆得十足,可惜都是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治国无方,终究落得个仓皇北逃的下场。” 一行人穿过大安阁,步入正北的核心正殿,大明殿。 殿基高阔,白玉栏杆层层叠叠,殿内梁柱粗壮,穹顶恢弘,依稀能窥见当年万国来朝的盛景…… 朱雄英实际上早就来过大明殿……当时,还感叹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这种大明殿的底座正是日后的奉天殿…… 朱元璋仰头望着殿顶,冷哼一声:“这群蒙古人,占我中原百年,住得倒是舒服。可惜啊,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终究是蛮夷,不懂教化。” 对于朱元璋的评价,朱雄英也是不断点头。 随后,二人又巡幸了延春阁、玉德殿、香殿等核心宫苑。 延春阁层楼高耸,曾是北元君主与臣子议政、宴饮之地,玉德殿精巧雅致,多为后妃起居之所,香殿花木繁盛,是昔日皇家游宴散心之处。 一路行来,朱元璋时而点评建筑规制,时而感叹王朝兴替,朱雄英静静聆听,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提出几句自己的见解,爷孙二人一路闲谈,气氛倒也轻松…… 转眼已是晌午,日头渐盛,一行人寻了一处偏殿歇脚,侍从奉上清茶,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随意:“昨日,咱已经见过了你四叔朱棣。” 朱雄英心头一动,抬眸看向朱元璋,静静等候下文。 朱元璋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字字都藏着深意:“咱已经让他先行启程,回凤阳老家思过,估摸着明日便会动身离开北平。” 此言一出,朱雄英眉头微蹙,心头满是疑惑,当即躬身问道:“皇爷爷,如今泄密一案尚未水落石出,尚且不知此事是否与他有关,为何如今便急着惩处,遣送他回凤阳?” 朱元璋闻言,抬眼看向朱雄英,目光深邃,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此案清不清楚,他老四,都有责任。” “先把他扔去凤阳,闭门思过。” “即便蒋瓛那边早早查清真相,证明此事与他无关,那他也要在凤阳老老实实待上一年半载……” “老四这孩子,心气太高,野心太重,必须好好打压打压他的锐气,不然啊,他不服你……” 此处尽显朱元璋的矛盾心理。 他惜朱棣之才,昨日所言让其做北平太上王的话语,三分真心,七分试探。 可身为帝王,心性瞬息万变,一旦触及皇权底线,一旦威胁他所构思的大明传承,即便再喜爱这个儿子,也能痛下狠手,剥夺其所有权势,绝不姑息…… 朱雄英默然颔首,心中已然明了皇爷爷的用意,随即问道:“那孙儿,明日是否该去送送四叔?” 朱元璋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你身为太孙,身份尊贵,不必相送,可你确实是他的侄儿,于情该去。听闻蒋瓛回报,老四明日上午方才启程,送与不送,你自己决断吧。” “孙儿遵旨。” “玉哥儿,你让队伍好好休整休整,过些时日,跟着咱回家吧。” 朱雄英闻言脸色微变:“皇爷爷,您的意思是要孙儿跟着皇爷爷回应天。” “对啊,咱都答应你皇奶奶了……外面太危险,咱确实有点不放心了……” 第284章 头一回担事 朱元璋说完之后。 朱雄英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元璋:“皇爷爷,孙儿不想回去。” 朱元璋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看他。 朱雄英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皇爷爷,孙儿这次出京,领的是考察迁都的差事。西安、洛阳、开封,这三座城,孙儿还没去。北平只是头一站,头一站就出了事,若是就此打道回府,这差事便就没有做好……” “皇爷爷让孙儿出来,是让孙儿替父亲分忧、替朝廷办事的,不是让孙儿出来逛一圈便回去的。” 朱元璋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玉哥儿,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鞑子能截你一回,就难保没有第二回。” “你的安全最为重要。” “李景隆、朱守谦他们可以替你把余下的差事办了,反正随行的官员们都在,册子也都在,让他们走完剩下的路,把各城的底细摸清楚,回来报给你和朝廷,也是一样。” “你还念强,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皇爷爷,这不一样。”朱雄英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躁,却有一种不肯退让的执拗:“这是孙儿头一回担事。” 他顿了顿,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说一桩极郑重的心事,“皇爷爷,您当年从濠州起兵的时候,头一回带兵打仗,若是遇到挫折便收兵撤退,还会有我们现在的大明天下吗?” “孙儿不是拿自己跟您比,孙儿的意思是,头一回担事,若是遇到些许挫折便萎靡不前,停下来,退回去,那以后呢?” “以后孙儿还要担多少事?” “还要遇到多少比土木堡更大的风浪?” “难道每一次都退缩吗?” “皇爷爷对孙儿的期望,难道只是让孙儿顺风顺水地当这个太孙……或者,皇爷爷真的愿意一个遇事退缩不前,不勇敢果断的孙子当太孙吗?”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了,说话的方式也比从前更老练了。 他不先说“我要如何如何”,而是先问“您对孙儿的期望是什么”,先把问题抛回来,让他这个当爷爷的去想,去想自己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继承人。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朱 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终于开口了,语气里仍有余地,却也满是审慎:“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这世间不是什么事情都是道理说的通的……这样,爷爷在想想。” 朱雄英没有再催,只是点了点头,又替皇爷爷续上了茶。 从元大都宫城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朱雄英陪着朱元璋在偏殿用了午膳,席间朱元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用过膳,朱元璋还要留下来听蒋瓛单独禀报。 北平各衙署的印信封存已毕,涉事官员的讯问笔录也誊好了,锦衣卫的调查正在逐层推进。 朱雄英不便旁听,便带着道承返回了别院。 第二日上午,朱雄英去了燕王府。 燕王府正门前的街道格外安静,没有往日里进进出出的属官,也没有打着燕字旗号的护卫巡街。 几只麻雀落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朱棣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半旧常服,腰间束着一条极普通的革带,头发用一根银簪简简单单地束着,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亲王的排场。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马鞍旁挂着极简单的行囊,不过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和少许干粮,一副轻车简从、不事张扬的模样。 王府高阶之上,徐若云牵着朱高煦的手站着。 朱高燧被乳母抱在怀里,还不太明白父亲要去哪里,只是眨着眼睛,望着阶下那匹乌骓马。 朱高煦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嘴唇抿得发白,却倔强地没有哭。 徐若云面色平静,只是那双眼睛一直追着丈夫的身影,片刻不曾离开。 朱能带着几个王府护卫远远站在府门一侧的角落里,不敢太过靠近,蒋瓛的人还在盯着一举一动,太近了反而不好。 告别完后,朱棣翻身上了马……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朱棣回过头,看见朱雄英带着道承和几个锦衣卫正朝这边过来。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在原地等着。 朱雄英策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朝朱棣躬身行了一礼:“四叔。”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很认真地叫了一声。 朱棣也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大侄子,今日来送四叔?” 朱雄英点了点头:“四叔这趟回凤阳,路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侄儿。” “没什么需要的。轻车简从,走得快些。”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秋日静水,既没有怨气,也没有委屈,只是很沉稳地叙着家常。 “大侄子啊,你在这里好好歇息。等你皇爷爷的旨意下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雄英迎着对方的目光说:“是,四叔,四叔保重,等到这间事了,四叔一定在不久的将来重新返回北平。” 朱棣点点头,回了一句:“你也保重。” 朱棣只说保重,却没有回朱雄英后半句的话。 他重新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乌骓马迈开步子,朝城门方向走去。 四五个随从鱼贯跟上,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雄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徐若云还站在阶上,朱雄英回过身,朝她微微躬了躬身,而徐若云也是还了一礼,随后牵着朱高煦的手转回了府内。 他们并未说话。 街面上又恢复了寂静。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四月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北方春季特有的干燥气息。 长街寂静,只有几只麻雀还落在府门前那对石狮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朱雄英转过身,朝身后侧了侧头,对道承说:“走吧。” 第285章 如果再给孤一次机会 1 朱棣离开的身影虽然很是潇洒。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面清楚,他的心必定是悲伤不堪,慌乱之极,只不过,委屈没有办法说出口。 他对于前路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万一…… 姚广孝那秃和尚在北平的地界上被抓了。 那自己此去,真的是死无葬身之所呀…… 朱棣勒着马缰,缓步行在北平城内的长街上,乌骓马蹄声清脆,却敲得他心头一片沉涩。 往日里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的街巷,在他眼中竟显得格外空旷,沿街的酒肆茶坊依旧热闹,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可这些喧嚣都与他再无干系。 他如今只是个被父皇贬斥、前往凤阳闭门思过的罪王,再不是镇守北平、手握重兵的燕王。 一路行至北平城正门丽正门下,朱棣才缓缓勒住马匹。 洪武二十年的北平丽正门,巍峨高耸,城楼飞檐翘角,青砖砌就的城门厚重古朴,门洞深邃…… 此门乃北平正南第一门,扼守南北要道,是元大都遗留的雄关,亦是大明朝镇守北疆的门户,他在此驻守数载,早已将这城门的一砖一瓦,刻进了骨血里。 朱棣抬眼,久久望着头顶“丽正门”三个苍劲大字,目光又扫过城门两侧肃立的守城士卒,那些士卒身披大明甲胄,身姿挺拔……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身后的北平城,宫阙巍峨,街巷纵横,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北疆重镇,这片他驻守多年、视作根基的土地,终究要暂别了。 风卷着沙尘,拂过他的衣角,朱棣抿紧双唇,眸底翻涌着万千心绪,有不甘,有落寞,有对前路的茫然,更有对这片土地的不舍。 他在北平深耕多年,本想在此大展拳脚,可此时一切宏图壮志,变都成了未知数…… 如果在给孤一次机会,孤在第一次遇到姚广孝的时候,就应该宰了他。 做一个坦荡,对大明最高权力保持绝对忠诚的藩王。 沉默片刻,朱棣不再流连,猛地一抖马缰,低喝一声:“驾!” 乌骓马昂首扬蹄,快步穿过丽正门的门洞,朝着城外官道疾驰而去,身后几名随从紧随其后,扬尘渐起,将巍峨的城门远远抛在身后。 一路疾驰数十里,行至一处土坡之上,朱棣再次勒住马,翻身下马,站在坡顶,遥遥望向北平城的方向。 此刻的北平城,早已只剩一抹模糊的轮廓,丽正门的城楼,也只剩一个渺小的黑影,再也看不清分毫。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发丝凌乱,良久,他才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复杂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双腿轻夹马腹,乌骓马再度疾驰,朝着凤阳的方向而去,这一次,马蹄决绝,背影坚定,再也没有回望过半分…… 而此时的北平城内,一场席卷全城的彻查风暴,正以雷霆之势席卷开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蒋瓛全权负责土木堡泄密、劫杀太孙谋逆大案的彻查。 整座北平城,看似平静如常,实则早已被锦衣卫的密网牢牢笼罩。 朱元璋依旧坐镇元大都皇城,秘而不宣,全城文武官员、军民小吏,竟无一人知晓当朝天子已然驾临北平,只当是太孙殿下遇刺后,朝廷派了锦衣卫前来严查,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蒋瓛行事素来狠厉果决,办案更是滴水不漏,他将此前与太孙朱雄英一行有过任何接触、对接的官员,悉数罗列成册,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大员,到各衙的属官,一个不落,尽数传唤至锦衣卫临时驻地严加审问…… 官员审问完毕,便轮到各衙署的小吏、杂役、这场彻查,自上而下,层层推进,不留任何死角。 北平城内各官署,尽数被封查,往来文书、档案记录,全被锦衣卫收缴核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密探,连空气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百姓不敢随意闲谈,官吏不敢私下往来,偌大的城池,死寂得可怕…… 这场彻查,一连持续了三四日,蒋瓛夙夜未眠,亲自审阅每一份笔录,核查每一条线索, 与此同时,远在北平城外官道上的朱棣,一路马不停蹄,朝着凤阳疾驰。 他心中郁结,无心停歇,除了中途饮水进食、短暂休整片刻,几乎始终在赶路,两日两夜,竟只停下过一回,整个人尽显疲惫,却依旧不肯放慢脚步。 这一日,天色渐昏,夕阳将官道两旁的树木拉出长长的影子,四周荒山野岭,渺无人烟,只有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响,显得格外荒凉。 朱棣骑着乌骓马,疾驰在空旷的官道上,风尘仆仆,衣衫上满是尘土,眼神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原本疲惫的双眸瞬间瞪大,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中央…… 只见一道身着灰色僧袍的身影,正静静站在路中,头戴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单手立于身前,身姿清瘦,却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淡然…… 那背影,那身形,朱棣再熟悉不过,即便只看一个背影,他也能瞬间认出。 妈的。 姚广孝,那死秃驴。 看到他之后,朱棣欣喜若狂,眼中的疲惫,全部消失……咱能亲手宰了他了。 朱棣猛地勒住马缰,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打破了山野间的寂静…… 朱棣停下。 只见前方那道僧影,缓缓抬起了头,抬手轻轻掀开了压得极低的斗笠。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清瘦的面容,眉眼狭长,目光深邃,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正是姚广孝无疑。 他神色淡然,周身透着一股出尘的禅意,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全然没察觉到,身旁弥漫着的致命杀机……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缓缓放松了攥紧马缰的手,脸上挤出一抹看似平静的笑意,慢慢策动马蹄,一步一步朝着姚广孝走近。 乌骓马的蹄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杀意的边缘。 待到近前,朱棣才勒住马匹,居高临下地看着立于路旁的姚广孝,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带着几分寻常的讶异:“你怎么会在此处?” 姚广孝双手合十,显得很是平静:“贫僧,在此等候殿下多时了。” 说着,他抬眸看向马背上的朱棣,目光坦然,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踏入死地…… 第286章 如果再给孤一次机会 2 姚广孝。 朱棣。 两人,你看着我,我瞧着你。 朱棣的杀意,隐藏的很好,一直都在笑,姚广孝脸色如常…… 朱棣翻身下马。 而后,便对着身后的护卫摆了摆手:“退远些,孤跟这个和尚好好聊聊。” 护卫们拱手领命,当即策马,朝后方退去。 这些护卫都是跟着朱棣很长时间的老人。 对于他们的忠诚,朱棣没有丝毫怀疑,可他此时犹如惊弓之鸟,行事非常小心,他也不愿意把宰了姚广孝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做。 这种事情。 自己动手,才最让人放心。 朱棣看了姚广孝一眼,又扫了一眼不远处那片树林,抬手朝那边指了指:“走吧,咱们往那片林子去。僻静些,说话也方便。” 姚广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双手合十:“殿下请。” 朱棣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腰间束着革带,双手环抱在胸前,像是在散步。 林中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他环抱着手,心里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平静,不是坦然,而是一个人在终于要亲手掐灭自己最后一丝隐患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 他知道,能把自己从凤阳直接送上绝路的人,眼下只有身后这个和尚。 他亲手宰了他,灭了所有痕迹,自己便真正干净了,再无把柄可抓。 想到这里,他甚至觉得这林间的风都格外清爽。 姚广孝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赤着的脚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听不出任何迟疑。 他的斗笠已经摘下来了,背在身后,露出一颗剃得溜光的脑袋。 夕阳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面容照得明暗交杂。 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鬼门关。也许他是真没察觉,但也可能,他察觉到了,只是对自己有着极大的信心,所以不需要慌张。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树木在这里退开了一圈,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横着一道浅浅的溪流。溪水从上游的石缝间淌下来,冲刷着光滑的鹅卵石,发出潺潺的水声。 溪边几丛野花开得正盛,几只蜻蜓在水面上起起落落。 夕阳的余晖从枝叶间泻下来,将溪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绸缎。 这地方安静、幽美,美得像是特意为一场告别准备的。 朱棣走到溪边一棵粗壮的槐树下,转过身,背靠着树干,双手依然环抱在胸前。 这是一个防备的姿势,也是一种审视的姿态。 他看着几步之外的姚广孝,下巴微微扬起,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讲讲吧。为什么在这里等着孤。” 姚广孝站在溪边,双手拢在袖中,姿态依然从容。 “贫僧原本是往西安方向走的。不过贫僧走得慢,脚程慢,一日走不了多远。” “走到北地的时候,远远望见了沿边墩堡的烽火调动,烧得又急又密。” “贫僧虽然不谙兵事,却也知道,那样的阵仗绝不是什么好事。” “算算时日,太孙殿下正是在那个时候从北平出发,前往西安,贫僧便猜想,太孙的行踪怕是泄露了,遭了袭击。”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朱棣的脸色,继续道:“不管太孙殿下是平安也好,遇险也罢,殿下您,多半是要被送回凤阳闭门思过的。” “既然结果已然料到,贫僧便改变了行程,不去西安了,转而折向东南,在这条通往凤阳的必经之路上停下来。” “贫僧已经在这里等了殿下三日了。” 朱棣靠在树干上,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着,眯起眼看着他:“这事是你干的?太孙行踪泄露,是你把消息传出去的?” 姚广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坦然:“贫僧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北平城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大堡垒。” “元朝虽亡,可当年在大都做过官的那些人,并没有全部北逃,有的留在北地,甚至在北平各衙署里不起眼的吏目、书办、杂役。” “他们与北元朝廷里现在做官的那些人,有的是旧主旧属,有的是亲戚故旧,还有留着念想。” “太孙到了北平,北平这么多衙门经手,免不了会有一两个起心动念的人,把消息递出去。” “贫僧从不觉得这有什么意外。” “贫僧斗胆一问……” “太孙殿下,是否已然归天?”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姚广孝原本沉稳的语气,有了些许的波动。 朱棣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如果太孙归天了,你还能见到咱?” “太孙若死了,咱现在就不是在这里,而是直接死在北平了,你也没机会在这里等孤。” 姚广孝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太孙殿下平安无事,那是大明之幸,于殿下而言,这也是好事。” “此去凤阳,看似贬谪,实则避祸。龙游浅水,潜入故里,有宗庙庇佑,有祖陵可守,风波自会过去,福祸焉知非福。” 朱棣冷笑一声:“你这和尚,倒是会安慰人。” 姚广孝微微欠身:“贫僧只是如实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即便太孙殿下真的出了事,贫僧也有计策,可保燕王殿下一命。” 朱棣的目光猛地一冷,声音却反而放轻了:“什么计策。” “诈称疯病,或成废人,最好索性病得奄奄一息,让当今天子、当朝皇后都可怜他们的儿子,他们便不会杀殿下了。”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震得槐树上的叶子簌簌抖动,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地从树冠里飞出去,穿过稀疏的枝叶,朝远处天边逃散。 他笑得前仰后合…… “你的意思是,咱大侄子要是丢了命,孤就得先把自己的命丢半条,才能侥幸捡一条命?”朱棣收住笑,盯着姚广孝一字一顿地问。 姚广孝神色平静如初:“正是。这对殿下而言,难道不是一条生路吗。” 朱棣靠在树干上,渐渐完全敛起了笑意,眼神也重新变回冷厉。 溪水还在潺潺地流,夕阳却已经快要沉下去了,林中暮色渐浓,鸟儿扑棱棱地溜走,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 他直视着姚广孝,再度开口:“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姚广孝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贫僧只想辅佐一位能改写天下轨迹的雄主。可贫僧只是一个和尚,没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手段,也与北元没有任何往来。” “那你现在在这里等着孤,究竟想做什么。” “贫僧在此等候殿下,只是要奉劝殿下一句话,到了凤阳,莫要自暴自弃。还是那句话,去凤阳是好事。” “未来的大明,需要一个足够坚定、足够清醒的燕王殿下。” 第287章 如果再给孤一次机会 3 姚广孝望着面色冷冽的朱棣,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笃定的温和,字字恳切地宽慰着自己认定的当世雄主。 他千里折返、在此静候三日,从不是为了趋炎附势,更不是为了苟全性命,而是生怕这位身负天命的燕王,因一时的贬谪与猜忌心灰意冷,因这些许挫折就自暴自弃,断送了本该波澜壮阔的前路。 他倾尽毕生所学窥破天机,认准朱棣便是能搅动乾坤、改写天下格局之人,此番前来,便是要拨开他眼前的迷雾,稳住他的心性,助他熬过这看似绝境的劫难…… 可朱棣听着他这番掏心掏肺的开导,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直接气笑了,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与压抑已久的怒意。 他松开环抱在胸前的手,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锁定姚广孝,一字一句沉声道:“自暴自弃?和尚,你未免太小看孤了。孤此刻非但无比坚定,反倒无比庆幸,庆幸你出现在了孤的面前……” 话音落下,朱棣往前踏出一步,他盯着姚广孝:“你信不信,孤现在就动手杀了你。只有杀了你,孤依旧是大明的贤王,是对父皇忠心耿耿、对兄长恭敬顺从的贤王。” 姚广孝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倒轻轻嗤笑一声,神色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大:“殿下若真想杀贫僧,早在初次相见,贫僧与殿下谈及天下大势、道出那些逆耳之言时,殿下就已动手。” “彼时殿下未下杀手,此刻,更不会动手。” 他双手合十,眼眸微垂,语气笃定无比:“佛家有云,种因得果,种豆得豆。贫僧早已在殿下心中,种下了一颗不甘于人下、问鼎天下的种子,这颗种子早已生根发芽,殿下离不开贫僧,又怎会杀贫僧?” 朱棣看着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杂着欣赏,更藏着彻骨的厌恶:“孤欣赏你的这份自信,可也极度厌恶你的自大。” “你总觉得,你拿捏住了孤,觉得这普天之下,唯有你姚广孝一个聪明人,是吗?” “你倒说说,孤为何要听你的摆布?为何要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妄念,与生我养我的父亲作对,与一母同胞的大哥作对?” “若没有你,没有你在孤身边日日灌输这些悖逆之念,此次太孙遇袭之事,孤本可以撇得一干二净,能坦坦荡荡地面对父皇,能问心无愧地面对大哥。” “可如今,因为你,即便面对孤的大侄子,也做不到光明磊落。” “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姚广孝原本淡然的神色,在朱棣这番狠厉至极的斥责下,骤然一僵,清瘦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懵然,他从未见过朱棣如此失态…… 难不成,他真的想杀我。 不会的。 自己不会看错人。 燕王是个有野心的人。 他不会杀我。 不等他回过神,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冰冷的戏谑:“和尚,你还有一件事算错了。你可知,此次事发之后,父皇他老人家,亲自去了北平。” “什么?!” 一直面对死亡威胁都云淡风轻、稳如泰山的姚广孝,听到这句话时,脸色瞬间剧变,原本红润的面色唰地变得惨白,眼眸猛地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他上前半步,声音都忍不住发颤,急切追问:“天子……天子亲自驾临北平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这份慌乱并非源于自身的生死安危,而是源于他毕生信奉的天机推演、筹谋已久的全盘计划,瞬间被彻底击碎。 他曾无数次推演过天下运势,笃定大明祖龙朱元璋身居南京,掌控天下,此生绝不会踏足北方,北平之地的龙气,本是为朱棣所聚,是他为朱棣谋划的根基所在。 可如今朱元璋亲临北平,以南龙龙脉之尊,北渡而至,直接压过了北平所有的运势,彻底打破了他所有风水推演的结果。 南龙北渡,不会发生的呀,再过三百年,也不会发生呀…… 姚广孝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脑海中一片混乱,以往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慌乱。 就在他心神巨震、无法回神之际,朱棣缓缓抬手,从腰间革带上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寒光凛冽的刃身映着暮色,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握着匕首,一步步走向姚广孝,声音冷得如同林间的寒冰:“和尚,今日,孤便送你上路。” 姚广孝猛地回过神,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滔天慌乱,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看着逼近的朱棣,依旧固执地开口:“殿下,你不会杀贫僧……” 姚广孝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猛地瞪大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一柄染着寒光的匕首,已然狠狠刺入其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满脸不可置信,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朱棣…… 朱棣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匕首从他腹中拔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湿了他的衣袍。 不等姚广孝倒下,他再次握紧匕首,狠狠捅入,一刀拔出,又一刀刺入,反反复复,整整十几刀,全都落在姚广孝的腹部。 鲜血染红了姚广孝的僧衣,顺着衣摆不断滴落,浸透了脚下的泥土,他瞬间成了血人,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满眼惊恐与错愕地看着朱棣…… 朱棣松开手,猛地一把推开姚广孝,看着他重重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释然。 他垂眸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和尚,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除掉你,斩断所有妄念与牵绊,此刻的我,才配做大明的燕王,才能做一个问心无愧的大明燕王。” 林间暮色深重,溪水潺潺声依旧,却再也掩不去那浓烈的血腥气,只剩下地上抽搐不止的僧人,与立在血泊中、周身满是杀意的燕王,定格在这方幽静却致命的林间空地…… 躺在地上的姚广孝,不断地抽搐,看着朱棣的目光,也慢慢的失去了神…… 第288章 跟踪 姚广孝确实聪明。 可他不应该把朱棣当傻子,同样,他也没有搞清楚现在朱棣迫切的想要什么。 朱棣现在想要的是什么,不是未来,而是现在。 现在的身份地位都不保了。 还考虑着爹走,大哥走之后的事情。 这不瞎胡闹的吗。 这就是典型的没有看清大佬的真实需求。 当皇帝,谁都想当皇帝,可是,朱棣更大的人生目标,是要实现自己的抱负,是要扬名青史,是要成为他岳父一样的名将,统帅…… 在姚广孝没有出现之前,当皇帝这三个字,都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中。 朱棣就这样看着倒地抽搐的姚广孝。 最后,慢慢的不再抽搐。 眼睛瞪得极大。 最后一眼,还是在看向朱棣。 死了。 死的透透的。 带着他的屠龙术,彻底挂了。 朱棣从怀中拿出手帕,把自己的匕首擦了擦。 “自作聪明……” “不可活……” “不过,你能主动来找孤,孤是感谢你的,给你找的这个埋骨地,不错……有林有水的……” 话音落罢,朱棣最后瞥了一眼地上没了声息的姚广孝,锦帕随手丢在血泊里,转身便迈步走出这片密林…… 脚下踩着满地落叶,方才杀人时的狠戾还凝在眉宇间,可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竟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他走到林间开阔处,抬手朝着远处轻轻摆了摆。 不过须臾,便有两名护卫快步上前…… 朱棣垂眸,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辛苦你们了,进去把里面那个和尚,埋了。” “是!”两名护卫沉声应下,起身便往林中走去。 两人用刀开始崛起土坑。 没片刻功夫,一个浅陋的土坑便挖得差不多了,其中一名护卫直起腰,擦了把额角的汗,刚想开口说可以了,身后便传来朱棣淡漠的声音。、 “太浅了。” 不知何时,朱棣也踱步到他们身后,垂眸扫了眼堪堪没过人身的浅坑,眉头微蹙…… 护卫一愣,连忙垂首。 “慢慢挖,挖深一点。”朱棣语气闲适,丝毫没有催促之意,转身往不远处的青石上一坐:“我们就在这等你,不急,挖到半夜也无妨。” “属下遵命!” 两名护卫不敢再多言,只得攥着刀柄,再次埋头狠狠挖土,坑洞一点点加深。 其余护卫分立在朱棣身后,身姿岿然不动。 朱棣靠在青石上,仰头望去,一轮皎洁圆月已然攀上枝头,清辉洒遍林间,驱散了大半暮色,也将地上的淡淡血迹映得愈发暗沉。 晚风拂过,带着溪边草木的清气,再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朱棣望着天边圆月,紧绷多日的嘴角缓缓上扬,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轻快,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今一刀斩断所有牵绊,除掉了这个处处拿捏他、妄图操控他的和尚,那些缠人的妄念、那些可能引他坠入深渊的隐患,尽数烟消云散。 再无人能把他拖进谋逆的泥沼。 这份释然,让他浑身都透着松弛,眉眼间的冷冽都淡了不少,只静静看着月色,享受着这难得的安稳。 另一边,两名护卫已经挖了近一个时辰,坑洞深了许多,两人累得气喘吁吁,手臂酸痛发麻。 其中一人实在撑不住,再次试探着开口:“哥,差不多了吧?这都够深了。” 另一人抹了把汗,犹豫着看向不远处闭目养神的朱棣,压低声音道:“不行,人都死了,要让人家舒服点……” “人都已经死了,还管他躺得舒服不舒服……”前者嘟囔了一句。 “殿下要求挖深点,你忘了方才他的眼神?万一敷衍了事,殿下过来查看,咱们少不了一顿责罚……更何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殿下带着咱们去找这和尚多少回了……殿下看的极重的。” 就这般断断续续,两人硬生生挖到夜半,才终于将坑洞挖得稳妥,合力将姚广孝的尸身抬进坑中,一抔抔泥土将其彻底掩埋… 做完这一切,两人早已浑身是汗,沾满泥土的双手又脏又累,相视一眼,便朝着不远处的小溪走去,想清洗手上的泥污与淡淡的血渍。 溪边溪水潺潺,月光洒在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两人蹲在溪边,刚掬起一捧凉水,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小溪对岸的密林阴影里,似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枝叶微微晃动,分明是有人藏匿在那里…… 两人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没了疲惫,神色大变,顾不得洗手,慌忙起身,一人去追,另外一人快步朝着朱棣的方向奔去:“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此时的朱棣正在闭目养神,听着手下如此惊慌的声音。 “说。” “属下、属下埋完尸首去溪边洗手,无意间发现小溪对岸,有异动,似乎、似乎有人跟着咱们!” 一句话落地,朱棣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方才舒展的眉头紧紧蹙起。 不一会儿,另外一个追赶的人也跑了回来。 “殿下,确实是一个人,不过,属下跟丢了。” 听完这下属的禀告后,朱棣也不慌了。 “肯定是父皇的人,跟着,就跟着吧,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今夜,就在这里歇息,明早再出发……” “殿下,那,那尸首我们还留在那里吗?不要毁尸灭迹吗?” “怎么毁?”朱棣轻笑一声。 “给他分了,这边扔一块,那边丢一块……让人家认不出来是谁……”属下赶忙进言:“或者,烧了,烧的面目全非。” 朱棣摆了摆手,好似并未将有人看到他杀和尚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个时候,朱棣越发的清醒,对于朱棣来说,姚广孝已经死了,即便是他父亲派过来的人跟着他们一行,即便这人看到了自己动手杀人,可朱棣还是有着百般说辞的…… 若是真的父亲问罪,那朱棣大可以说,这和尚初次见面,便出言不逊,挑拨他与大哥,与大侄子的亲密关系,自己一怒之下才暴起杀人…… 但朱棣却不清楚,确实有人跟踪他。 不过,不是朱元璋派来的。 而是,另外一个姓朱的…… ………………………………………… 今天最后一章了,早点睡觉了,大家免费的小礼物送一送,老李这个月争取保持爆更状态…… 第289章 辽东全复 1 送走了朱棣,朱雄英没有在燕王府门前多停留。 他翻身上马,带着道承和几个锦衣卫穿过长街,径直返回了别院。 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北平城灰蒙蒙的天。 过了几日后,锦衣卫的调查还没有结果,朱雄英也耐不住性子了,他还有差事要办啊,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啊。 朱雄英让道承把随行的二十几名文官全部召到了正厅。 不多时,官员们陆续到齐,张仲、何信这些老臣站在前排,齐泰、黄子澄等年轻官员站在后排,将整座正厅站得满满当当。 比起刚从应天出发时,这些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风霜之色,有人瘦了,有人黑了,还有人身上还带着土木堡夜战留下的细小伤痕。 朱雄英站在厅中,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郑重:“诸位,孤今日找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当面问你们的意思。” “土木堡的事,大家都亲身经历了。” “鞑子的刀,大家都亲眼见过。皇爷爷来了旨意,想让我回应天去,但孤不想回去。这趟皇差还没办完,考察都城是大事,是皇爷爷和父亲交给孤的头一桩重任。孤不想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安静的厅堂里沉淀了几息,才继续道:“接下来的路,还要继续走。” “不过孤与曹国公、靖江王商议过了,稳妥起见,原先的路线得改——不能再往西走那条贴着边墙的外线了。” “新的路线是从北平南下,先到开封,再从开封往西到洛阳,最后到西安。” “这一路都是大明的腹地,比北边安全得多。” “只是终归也是远路,颠簸劳苦一点少不了,若是哪位觉得身体吃不消,或是有别的顾虑,现在就可以说出来,孤绝不勉强。” 话音刚落,张仲便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平稳而坚定:“殿下,老臣这把老骨头,走到哪儿都是走。既然出来了,便把差事办到底。殿下在哪儿,臣便在哪儿。” 何信也跟着上前,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殿下身系社稷之重,尚且不避风霜,臣等岂能退缩?”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 其余官员也纷纷抱拳附和,厅内声浪一层叠过一层,竟没有一个人推辞,没有一个人退缩。 说到底,这些官员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们这些人跟着太孙从应天走到北平,又从北平走到土木堡,再从土木堡走回北平,已经不可能再把自己当成寻常的随行属官了,他们是太孙的“老人”,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潜邸旧臣。 即便只说眼下,这一路上与太孙同生共死的经历,也是任何衙门里熬多少年都熬不出来的资历。 所以就算再有危险,再有些许风霜,他们也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出。 陪在太孙身边,这才是最大的前程…… 朱雄英看着面前这些姿态各异的文官,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声“诸位先去准备”,便转身出了正厅。 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皇爷爷那一关,他得自己过。 朱元璋到了北平之后,并没有闲着。 他先是住了一日别院,随后便搬进了元朝遗留下来的旧宫城里。 朱元璋搬进来之后,每日除了听蒋瓛禀报调查进展,便是带着郭英在北平城里视察,看街巷规制,看出城要道,甚至登上城墙仔细琢磨元大都时期望敌楼残留的构造机理。 这日早上,他正打算让人去传朱雄英过来,爷孙俩一起在出宫转一转,郭英便来禀报说太孙殿下已经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而后,朱元璋笑了两声,便直接召了朱雄英。 朱雄英走进殿中,朝御座上的朱元璋躬身行礼。 朱元璋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来得正好。咱正要让人去叫你……” 朱雄英直起身,开口便是一句:“皇爷爷,孙儿是来向您辞行的。” 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眉头缓缓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与隐隐的不悦:“辞行?咱不是还没答应你吗。你这孩子……” “皇爷爷,孙儿必须得走。您交代的差事还没有办完,开封、洛阳、西安,孙儿一座城都还没看。” “这是孙儿头一回替您和父亲担事,您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孙儿,孙儿不能只担了一半便放下。” 朱元璋看着他,眉头依然皱着,却没有打断。 这孩子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比从前更盛了几分。 朱元璋望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见了多年以前在濠州城外自己对着战马发誓要打下一个太平天下的模样。 这孩子这股倔强底气最像他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行。咱准了。” 朱雄英赶紧躬身要谢恩,却被朱元璋抬手制止了:“不过,有两个条件,第一个,再加五百名护卫。” “原先那点人,不够。鞑子能来一回,就能来第二回。你的安危是头等大事,这个没得商量。” “正好老四已经去凤阳了,他燕王府的三卫亲兵,咱已经开始着手拆分。” “一部分调往辽东归入冯胜帐下,一部分编入北平都司充实地方防务,还有五百名精骑,全都拨给你,这是燕王府眼下最好的骑手,都是老四亲手带出来的,弓马娴熟,阵战不怯,就拨给铁柱吧……让他来管……” 朱雄英闻言略微犹豫了一瞬,人越多走起来就越慢,可刚开口说了半句:“皇爷爷,我们这次走的是腹地,”,便看见朱元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当即把话收住,深深施了一礼:“孙儿遵旨。一切都听皇爷爷安排。” “还有第二件事,你在咱这,你给皇奶奶写封信,咱回家时候带上,给你皇奶奶,就说,你自己不愿意回的,你是跪着磕头求了咱很久,咱才同意你的……” 第290章 辽东全复 2 听完朱元璋的话后,朱雄英愣了一下:“写信?怎么写……” “就写——是你自己不愿意回去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 “就说你在殿外跪着磕头,求了咱许久,咱才勉强同意的。记住,是跪了许久,磕了许久的头,求了许久,别写岔了。” 朱雄英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皇爷爷,那咱俩这不是合起伙来哄皇奶奶玩吗?孙儿,可是很孝顺的,这事……” “你要是不写,那咱方才允许你离开北平的事情,就要再想想了。” 朱雄英二话不说,转头就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研墨。” 内侍端着文房四宝小跑着进来,在案上铺好信纸,研好墨。 朱雄英提起笔,斟酌了一下措辞,便埋头写了起来。 他先写了这一段时日在北地的见闻,又写了对皇奶奶身体的挂念,然后切入正题,写道自己身负皇命、考察都城事关重大,实在不能半途而废,所以恳请皇爷爷准许继续西行,自己在殿外跪了从早上跪到了晚上,膝盖都跪得酸麻了,皇爷爷才终于松口。 朱元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着手踱到了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看了几行,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写。改成跪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长不短,她听着心疼,又不会怪咱太狠。恰到好处。” 朱雄英无奈,只得重新铺了一张纸,再写一遍。 写好之后,朱雄英吹干墨迹,才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朱雄英在一旁看着皇爷爷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一个再造华夏的开国天子,哄着自己孙子,写一封哄自家媳妇的信,写好之后,自己又要仔细过目。 这话说出去谁信。 当年,因在白纸上盖了一张官印掉了头颅的官员,若是知道,定要蹦起来…… “皇爷爷,您什么时候回京师?”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雄英,随后背着手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北平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几分凉意。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变得认真了些,再没有方才哄孙儿写信时那种老小孩的狡黠:“不急。咱估摸着,还要再待一两个月。辽东估计大事可成了。” 朱雄英心头一动。 他知道皇爷爷说的是纳哈出。 北元太师哈剌章死了,北元两条腿断了一条,纳哈出那只老狐狸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次土木堡之变,虽说是冲着自己来的,却也因祸得福,把北元最后能牵制大明的一股力量给彻底拖垮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朱元璋转过身来,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兴致勃勃的模样:“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咱爷孙俩还没在北平城里好好转转呢,走吧……” 朱雄英自然应下。 爷孙二人换了一身便装,带上郭英和几个护卫,便出了宫城。 北平城的大街横平竖直,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卖毛皮的、卖药材的、卖北地干果的,各色商贩在街边摆着摊子吆喝。 朱元璋背着手,在巷子里溜溜达达,看看这家店的招牌,又瞅瞅那家铺子的幌子,偶尔停下来跟路边卖烤饼的老汉闲聊两句,问人家一天能卖多少张饼、面是从哪儿进的、家里几口人。 老汉只当这是个寻常的富家老头,便也乐呵呵地搭话。 逛到正午,朱雄英将皇爷爷领到了一家羊肉馆子门前。 这家店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羊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蒸腾,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朱元璋在店里坐下,店家切了几盘羊肉端上来,又端了两碗滚烫的羊汤。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忽然开口了:“咱现在算是知道,高炽那小子为什么吃那么胖了。” 朱雄英也嚼了一口肥瘦相间的羊肉,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 朱元璋又灌了一口羊汤,被烫得嘶了一声,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碗,咽下去才道:“油这么大,肉这么肥——他能吃不胖吗?” 朱雄英闻言笑了,往皇爷爷碗里又夹了一筷子。 朱元璋一边嚼一边感慨:“高炽那小子就是好啊,比他爹好多了,你说,让高炽当燕王怎么样?” “皇爷爷说笑了,四叔还很年轻……”朱雄英笑着回复道。 爷孙二人就这么在羊肉馆子里坐了一个中午,吃了一肚子羊汤羊肉,又沿着街巷慢悠悠地走了半个下午。 一路上朱元璋向不少商贩、贩夫、百姓打听了各种事情,也把这些人的回答一一记在心里。 这便是他的作风——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亲眼看看、亲口问问,这座城到底是怎么运转的、老百姓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从前在开封如此,后来在应天如此,如今在北平还是如此。 他从来不是那种只坐在殿里看奏章的天子…… 不过,与应天相比,北平这个地方就显得复杂许多了……此时的北平城中汉人百姓居多,不过,祖上是蒙古人的也不少…… ……………… 洪武二十年四月六日,清晨。 丽正门内的长街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这一次的规模比从应天出发时壮大了不少,新增的五百名燕王府精骑在前队开道,全部归入靖江王朱守谦麾下调遣。 这一加,原本三百来人的队伍一下子膨胀到了八九百人,车马辎重翻了一倍有余,在长街上排成了一条长龙。 朱守谦一身戎装,骑着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他已经完全养好了土木堡熬出来的亏空,瘦削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五官本就生得端正,如今披甲戴胄,更显英武。 李景隆骑着白马居中调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车队,那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挂着一副头疼的表情,这一趟从北平到开封、西安,人多了,辎重也就更沉,每日能走的里程只会更短。 道承策马跟在銮驾旁边寸步不离。 文官们依旧坐在各自的马车里,辎重文书粮草井然有序地穿行在骑兵的间隙,整个队伍在晨光里亮了满街的鎏金与甲胄。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前路。 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丽正门的城墙上,朱元璋正背着手站在垛口旁,看着这支队伍渐渐走远…… 第291章 辽东全复 3 纳哈出,蒙古人,木华黎后裔,北元太尉、丞相,盘踞辽东金山,拥兵二十万左右,是北元在辽东最大势力。 也是因为他的存在,现在的高丽是墙头草。 也是因为他的存在,昔日的大元帝国,还能再称上一句北元小朝廷…… 实际上,纳哈出十余年前就被朱元璋俘虏过,朱元璋大度,对他招降,他不肯,甚至想着以死就义,给他们的大元帝国陪葬随行,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朱元璋没有杀他,放他北归,还给了路费…… 纳哈出北归之后,在北元的位置越发重要。 北元两个小朝廷。 在他那里就有一个。 现在的纳哈出身边围绕着一大帮原本中原的官吏。 有三千余人,包括大元大都中央政权的中政院、宣政院、太医院、枢密院、大都督府,以及陕西行省、岭北行省、河南行省、甘肃行省、山东宣慰司、河东宣慰司等许多内地地方机构的重要官员与将校。 其中有九个郡王,八个太尉,三个行丞相,十三个司徒、七个平章,三十一个个左丞、右丞,三十六个个参政、知院,八十六个院使、同知、副使,二百二十八个佥院、院判,一百八十九个宣慰使等官,九百二十七个万户、地方总管…… 洪武初年,明军势如破竹之时,先跑的就是这些当官的,随后,才是当兵的…… 而洪武十九年,朱元璋正式下令发兵辽东,想要收复整个辽东全境…… 现在的战事进展,对于明军来说,非常顺利。 蒙古的勇士们,跑到老家进修一番,但,还是没有找到他们祖上的勇猛。 也可能他们确实勇猛了。 但勇猛的程度比不上此时的明军。 一开打。 就成了永昌侯蓝玉的个人表演赛。 洪武十二年正月,冯胜、蓝玉、傅友德率领二十万从北平、山东、山西、河南四地调遣来的二十万明军进入辽东。 刚到,蓝玉便立下首功,率轻骑,大雪夜奔袭庆州,元军毫无防备,被全歼,杀平章果来,擒其子不兰奚。 第一战,纳哈出左翼彻底没了。 随后,冯胜率主力渡辽河,俘纳哈出屯兵三千、战马四千,纳哈出大惊,弃金山大本营,退往洮南…… 这一退,便也在回不来了。 明军便步步紧逼,迫使纳哈出主力决战。 当然,在正面战场给了纳哈出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压力外,朱元璋也给了纳哈出一条另外的道路。 可以去应天打工做高管,封王封侯,待遇从优,不用干活,天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无聊的话,还能出外差,回老家给明军做个向导,做个招降的大喇叭……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纳哈出想投降,可是总觉得自己拥兵二十万,占地千里,拥有这样深厚底牌的自己,要是投降了,这,这脸上多少挂不住,也对不起自己跟随成吉思汗的祖先木华黎…… 当然,纳哈出能生出这个想法,完全是因为书读多了,深受儒家文化影响…… 哈剌章死了。 对于纳哈出来说,是件好事。 他的选项多了,他可以投降,可以继续跟冯胜要价,如果实在不愿向大明俯首称臣,还可以带着这二十万部众一路往西,回到草原故地去接手哈剌章留下的那个朝廷,当他的握有实权的太师。 哪条路都比死守辽东划算。 反正辽东是无论如何守不住了。 可去草原……他不情愿。 他出生在中原,草原也不是他的家,要说老家,北平算是老家,辽东算半个老家。 可草原,他本人去的次数都不多…… 而且,他比谁都看得清楚,昔日纵横天下的大元,早已气数已尽,如同风中残烛,任凭如何挣扎,都难逃覆灭的结局。 那些从中原逃窜而来的宗室权贵、文臣武将,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只知贪图享乐、勾心斗角,即便回到草原,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终究难成大事。 大帐内烛火摇曳,映得纳哈出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年近半百,鬓边已染霜色,眉眼间带着蒙古贵族的硬朗,又因常年身居高位,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只是此刻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思虑,尽显疲惫与纠结。 他身着绣着暗纹的蒙古袍服,指尖不断揉着发胀的眉心,脑海里反复权衡着投降与北撤的利弊,迟迟难下定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掀开厚重的毡帘,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太尉,属下派人探得确切消息!“ “哈剌章,此前亲率精锐骑兵悄然南下,并非是要攻打大同重镇!” 纳哈出揉眉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眼看向亲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与凝重,沉声问道:“不攻大同?他率大军南下,究竟意欲何为?” “是……是要杀一个人!”亲卫语气愈发凝重,咽了口唾沫,才继续回道,“听闻,那人是南边大明皇帝朱元璋的亲孙子!” “朱元璋的孙子?” 纳哈出猛地坐直身子,眉头拧得更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朱元璋何等老谋深算,对皇室子弟护得何等严密,他的孙子,怎么会孤身来到危机四伏的北疆边境? 他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得手了吗?究竟杀没杀成?” “回太尉,并未得手,行动彻底失败,哈剌章的人马也被明军击溃,仓皇北逃了!” 亲卫话音落下,纳哈出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靠回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眉眼也稍稍舒展,口中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没有杀成就好,没有杀成就好啊……这只老狐狸,分明是故意要给我找麻烦!” “太尉,咱们的人还探听到,哈剌章死讯传开后,草原上的汗王,已经乱了阵脚,要拨给我们的战马也停了……” ”对于这些马,我本就没有指望,你去把先生们都叫来……” “是,太尉。” 第292章 辽东全复 4 亲卫领命而去,毡帘在他身后落下,大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纳哈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辽东舆图前,背着手,仰头望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明军的几路兵力被标在了图上。 最近的一支离他的大帐已经不到六十里,几乎顶在了他的鼻子底下。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刺目的红线与自己大营之间虚虚地比划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手,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咬得真紧。” “难道真的到了不得不降的地步了……” 这次哈剌章南下截杀朱雄英,已经说明漠北对于自己跟明军的谈判,了如指掌。 确实到了要做决断的时候了…… 帐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毡帘再次被掀开,十几位幕僚鱼贯而入。 这些人清一色都是汉人,都是跟着他从大都撤出来的旧臣…… 纳哈出虽是木华黎的后裔,祖上是跟着成吉思汗打天下的蒙古贵胄,但他本人出生在中原,读的是汉书,帐下最倚重的也是一帮汉人幕僚。 他骨子里是个被汉文化浸透了的蒙古人,所以才会在拥兵二十万、占地千里的时候,还为“对不起祖先”这种念头纠结半天。 幕僚们走到帐中,齐齐躬身行礼:“太尉。” 纳哈出回过头,脸上那副疲惫与纠结还没有散尽,却还是伸手朝帐中的毡垫比了比,语气随意中带着几分亲近:“坐,都坐。” 众人落座,纳哈出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方才收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哈剌章是怎么死的,死在何处,去杀的是谁,又是怎么败的。在座的幕僚们听到“朱元璋的孙子”时,神色各异,有皱眉的,有倒吸冷气的,但没有一个人显得意外——他们这些在辽东苦撑了这么多年的人,对哈剌章那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劲太熟悉了。 纳哈出又把漠北汗廷如今群龙无首的局势简要提了几句,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看着眼前这十几个他最信任的幕僚,缓缓问道:“漠北那群人如今自身难保,对咱们也没了约束。你们觉得,我们是该回漠北,还是不该回?” “若是现在走,倒是可以分两路,一路往高丽去,一路往漠北去。天高海阔,明军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 他话音落下,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十几位幕僚几乎同时在摇头。 纳哈出微微一怔,目光扫过去,发现他们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率先开口。 此人姓刘名瑛,早年在大都枢密院做过经历,是纳哈出帐下资历最老的汉官,说话从不绕弯子。 “太尉,您方才说,哈剌章率一万铁骑南下,可他的对手不过是几百号明军护卫。” “再加上一些边军,一万铁骑毫无所获,反而把自己的命丢在了那里。我们眼前这些明军,可是冯胜、蓝玉、傅友德的主力精锐,数十万大军压境,打了这么长时间,我们丢了多少土地,折了多少人马,太尉比老朽更清楚。” “您说要让咱们回漠北,太尉,咱们一旦离开了辽东,可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漠北形势复杂,咱们即便去了,也不会有咱们的位置,到时候,还是要被逼着再度南下……” “再度南下,这就是让儿郎们去送死啊。” 另一名中年文士紧跟着接话,语气更急促了几分:“是啊太尉,大局已定,再打下去,不过是多死些儿郎。” “冯胜前番不是差人送了信来吗,说蓝玉要设宴请您过去一谈。依属下之见,不妨应约,先去看看他们的诚意,再做定论不迟。” 纳哈出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满帐的幕僚,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我去了,不会被蓝玉那小子给扣下吧?” 这句话问得认真,语气却没有半分紧张,倒像是在替一个账目上的细节把关。 刘瑛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太尉若被扣下,辽东还有二十万部众,谁来约束?群龙无首,必然大乱,这不是明军想看到的结局。冯胜是个聪明人,不会做此等拔刀断索之事。” 纳哈出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又环视了众人一圈。 这些幕僚的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议事都更整齐、更坚决。 他本也不想去草原。 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现在台阶已经铺好,再不下,就显得矫情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慨叹:“扩廓帖木儿死了,哈剌章也死了,当年能打的,一个一个都没了。如今就剩了我一个,看来我也到了不得不降的地步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也罢。若不是此番变故太多,我也不至于这般容易松口。你们说得对。派人去给冯胜回信吧,就说我应了。” 这话一出口,所有的幕僚都是面露喜色。 自从明军开始大举进入辽东后,纳哈出的身边便一直充斥着,咱们投了吧的声音。 这些声音,有蒙古的贵族,有带兵的大将,有诸多的幕僚,当然,还有夜深人静时,纳哈出自己发出的声音。 现在决定面谈。 纳哈出也算是猛松了一口气。 他立马想到了那个南边的皇帝。 不知此时大明的皇帝,还有没有十几年前那般宽容待人啊……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明军的中军大帐里,冯胜刚刚接到旨意。 朱元璋的意思很明确:辽东的事,尽快了结,在冬天之前,把所有麻烦都收拾干净。随后,让蓝玉率一支精骑往草原深处走一趟。不必占地,就是去“打一圈秋风”。截杀太孙的这笔账,得让草原上的人知道,是要还的…… 他从接到土木堡消息那日直到现在,都把这件事摁得死死的。 蓝玉不知道,常茂不知道,蓝玉身边的部将从上到下都不知道…… 这绝不是小事,要不是冯胜和傅友德联手压着,蓝玉早就带兵脱离大部队杀到草原深处去了…… 第293章 辽东全复 5 土木堡太孙遇刺一事,冯胜从头到尾死死封锁,半分风声都不敢外泄。 蓝玉、常茂身居前锋左军,一路冲在大军最前方,距离中军遥远,对此惊天变故一无所知…… 可随着时间的挪移,想要保住这个消息的传递,也是非常艰难的。 特别是北平城内连日严查大案、四处搜捕余党、往来驿马络绎不绝,消息顺着粮草车队一点点往外蔓延。 源源不断送入前线的粮车民夫、押运士卒,私下里三三两两闲谈,都在议论北平风云骤起,朝堂出了惊天大事。 流言悄无声息,在军营边缘肆意游走。 冯胜得知之后又慌又怒。 全军最高机密,满营都在谈论,这还得了。 当即严令全军,凡粮草转运之人、往来驿卒、随军杂役,一概不许议论北平内务,不许妄谈朝堂变故,违者军法处置,轻则杖责,重则斩首示众。 一道道军令层层下压,喧闹的议论才堪堪被压制下去。 民夫闭口不言,士卒谨守规矩……但冯胜心中依然愈发焦灼,秘密拖延一日,风险便暴涨一分,若是被蓝玉察觉蛛丝马迹,以他暴躁骄横的性子,必定当场失控…… 所以,冯胜也想着早些把辽东的事情解决,而后,自己亲自告诉蓝玉,以及陛下让他前往草原惩处一番的旨意。 数日转瞬而过。 明军中军大帐,一份来自辽东敌营的回信快马送入。 这是纳哈出的回信。 冯胜急不可耐展开信纸,看完寥寥数语,紧绷多日的眉头骤然舒展,心中大石轰然落地。 连日大军步步紧逼,兵锋压境六十里,铁甲环伺,粮草断绝,漠北自顾不暇无力驰援,哈剌章兵败身死,大势彻底崩塌。 如今纳哈出甘愿赴宴议和,辽东战乱,便可一朝平息。 辽东全境收复,指日可待。 帐内只有冯胜与傅友德二人,寻常将领一概不许入内。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一件旁人不知的绝密,天子朱元璋,此刻就在北平坐镇,一举一动,皆由圣意遥控。 “纳哈出肯降,辽东大事定矣。”傅友德沉声道/ 冯胜缓缓点头,将圣上密赐的受降条款一一道出。 “陛下许给纳哈出的条件,极为优厚宽大,只要纳哈出投降,便为海西侯,世袭爵位,保全富贵,麾下所有文武旧臣、蒙古贵族,一律赦免从前反叛之罪,既往不咎,辽东境内部众愿意留居耕种,大明划拨土地,安心屯田……” “所有降卒尽数收纳整编,编入大明军户,依旧随军驻守,不打散部落、不离散亲族,只需放下兵器,听从朝廷管束,接受大明边军节制。” “恩威并施,宽仁至极,几乎给足了纳哈出所有退路与颜面。” “他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平定辽东,不只是一场军功,更是帝王收拢人心、安定北疆的长远谋划。 傅友德听完一条条优厚条款,不由得轻叹一声,而后,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冯胜:“确实啊,不过,我还是有些忧虑,总怕有些变数……” “说说,什么忧虑,什么变数?”冯胜赶忙问道。 傅友德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顾虑,迟疑着开口:“变数,不就是咱们的急先锋,永昌侯蓝玉。” “蓝玉性情刚烈,桀骜难驯。当年平定云南,他行事跋扈,当众折辱大理段氏首领,致使段氏羞愤惨死,惹下不少非议。” “此番纳哈出归降乃是国之大事,他若是依旧肆意妄为、意气用事,怕是会坏了陛下全盘好意。” “依我看,不如由我亲自前去赴会谈判,更为稳妥。” 冯胜抬眼看向傅友德,轻轻摇头。“不可。你乃是颍国公,当朝顶级勋贵,身份尊崇。如果最先出现的是你,对于纳哈出来说,规格太高了,容易折了大明朝廷体面,甚至会让纳哈出误以为我大明后继不足,想着尽快解决辽东之战……” 顿了顿,冯胜继续道:“永昌侯此次北征辽东,一路鏖战厮杀,沉稳了不少,收敛了往日戾气,战功赫赫威望足够,由他出面设宴洽谈,没有轻视纳哈出,也没有高看与他,分寸刚好。” “你我只需将陛下所有条款细细交代于他,再三叮嘱约束,不许骄狂失礼、不许擅自刁难,凡事依照圣意行事,便不会出岔子。” 冯胜说的在理。 傅友德当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不过,他总觉得会出点岔子。 而当下,冯胜便派遣亲卫前往百里外的左军大营传永昌侯入中军议事。 蓝玉所部驻扎在大军最前方,距中军约有百里之遥,与纳哈出的大营遥遥相望,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过活。 明军像一柄悬而未落的铡刀,逼得纳哈出日夜不安。 前锋左军的营地扎得极为规整,壕沟深挖,鹿角密布,每隔五十步设一座箭楼,巡逻士卒昼夜不休。 蓝玉治军有个旁人学不来的门道,军中最底层的士兵们是他兄弟,部分的将领,千户是他他义子义孙,朝廷明令禁止军中饮酒,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不许私分缴获,他打了胜仗照样把战利品往下分,人人有份。 平日里,吃酒吃肉,有福同享,但有一条,打仗的时候,令旗往哪儿指,士兵们就要往哪儿冲。 谁也不许往后退半步。 谁敢临阵退缩,那可就不是我蓝玉的兄弟了。 军法从事,绝不容情。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这般独特的治军之道,让左军将士对他死心塌地,士卒拥戴,军心凝聚,这支先锋军,也成了整个北征大军里战力最凶悍、最敢打敢拼的队伍…… 此刻,左军大帐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觥筹交错。 每月一次的将领聚宴如期举行,帐下坐着二十余名悍将,大多是蓝玉一手提拔的义子义孙,皆是沙场之上敢打敢冲的死士,彼此之间毫无虚礼,推杯换盏,喧闹不已。 常茂坐在蓝玉左手首位,端着酒碗大口吃肉,神态骄狂,时不时附和着帐内将领的话语,肆意大笑…… 原本按蓝玉的性子,必定是率军穷追猛打,不给纳哈出丝毫喘息之机,可前些日子,主帅冯胜突然传下军令,勒令左军停止追击,只需紧盯其动向,不得贸然出兵。 这道命令让蓝玉满心不解,却也只能遵从。 帐下将领们也都憋着一股劲,眼看着蒙古人大营随时准备拔营溃逃,却只能按兵不动,心中皆是憋屈,借着这场酒宴,一边喝酒,一边肆意讥讽纳哈出的穷途末路。 “那纳哈出如今就是瓮中之鳖,粮草断绝,援兵无望,再困上些时日,不用咱们动手,自己就得垮掉!” “依我看,他就是苟延残喘,早晚得乖乖跪地投降!” 蓝玉端着酒碗,指尖轻轻敲击着碗沿,听着麾下将领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意,正要开口说话,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闯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侯爷!我军巡营将士,在纳哈出大营外围巡查时,擒获一名蒙古斥候,乃是从漠北方向赶来,试图潜入敌营传递消息!” 帐内的喧闹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将领纷纷停下手中酒筷,目光齐刷刷投向帐口,而后又落在上座的蓝玉身上。 蓝玉酒意正浓,闻言眼神一厉,将手中酒碗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也浑然不在意,沉声下令:“哦?倒是送上门来的消息,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甲士押着一个浑身狼狈、被绳索捆缚的蒙古斥候,大步走入大帐。那斥候被按跪在帐中,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直视帐内一众大明将领。 蓝玉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蒙古斥候,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语厉声喝问:“你们草原上面的那个什么狗屁大汗,有没有给纳哈出发派援兵……” 蒙古斥候被他这气势震慑,浑身一颤,抬头怯生生看了他一眼,想要回话也做不到,因为他听不懂汉语。 坐在一旁的常茂见状,当即转头看向身侧一名精通蒙语的部将,使了个眼色。 那部将立刻上前,对着蒙古斥候厉声呵斥,将蓝玉的问话一字一句清晰翻译过去。 斥候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拼命摇头,用蒙语慌乱地叫嚷着。 常茂眉头一皱,看向那部将,沉声道:“他说什么?如实说来!” 部将侧耳细听,随即开口转述:“将军,他说,并非援军,他是纳哈出营地的人,是派过去到草原上打探消息的……” 第294章 辽东全复 6 部将话音刚落,蓝玉反倒嗤笑一声,端起案上鎏金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烈酒,酒液入喉,却不见半分凌厉,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打探消息?” “纳哈出都已是瓮中之鳖,自身难保,还没事跑到草原打探消息,问清楚,打探什么消息?” 部将闻言,立刻将蓝玉的话一字不差译成蒙语,厉声喝问。 那蒙古斥候吓得浑身发抖,牙关打颤,支支吾吾地吐出一连串蒙语,身子几乎瘫软在地。 “他说……他说他是奉命去打探北元太师哈剌章的消息!” “就是那位执掌北元兵权、权势滔天的太尉哈剌章!” 蓝玉依旧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杯,语气波澜不惊:“哦?哈剌章?他怎么了,值得纳哈出这般心急派人打探,难不成,他要来辽东……” 部将再次厉声追问,斥候哭丧着脸,慌乱地叫嚷着,声音里满是恐惧。 “将军,他说……哈剌章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这一次,斥候的话语变得格外急促,伴随着手脚慌乱的比划,部将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大,常茂,又看了看主位上坐着的蓝玉,略有停顿。 “说啊。”常茂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哈剌章是率军南下,妄图截杀皇太孙殿下,战事惨败,死在了土木堡……”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划破帐内寂静! 蓝玉一直抵在唇边的酒杯瞬间脱手,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酒液四溅,鎏金酒杯滚出数尺远,最终颓然停下,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下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与此同时,坐在左侧首位的常茂猛地一拍案几,身形豁然站起:“他、他、他说什么?截杀……截杀太孙殿下?!” 蓝玉与常茂虽远在辽东前线,却早已得知皇太孙朱雄英亲临北平的消息。 蓝玉更是满心赤诚,特意备下重礼,派亲信部下专程返回北平,想要送给太孙殿下,可谁曾想,派出去的人尽数被主帅冯胜派人截下,礼物被扣,人也被拦在了关外,半点消息都没能送进去…… 此事本就让蓝玉心中憋闷,对冯胜颇有不满,觉得他故意拿捏自己,刻意阻拦自己亲近太孙,可他万万没想到,北平方向竟出了这等惊天大事…… 太孙殿下,竟在土木堡遭遇北元逆贼截杀…… “太孙殿下如何?!殿下可有大碍?!”蓝玉猛地回过神,赶忙回道。 部将不敢耽搁,立刻用蒙语厉声追问,那斥候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摇头,慌乱地回话。 听完斥候的话,那蒙古部将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连忙转头对着蓝玉回禀:“侯爷放心,探子说……截杀并未成功,太孙殿下安然无恙……” “无恙?好,好……”蓝玉说着,说着看那跪地的蒙古斥候,咬牙切齿地嘶吼:“拉下去!砍了!立刻砍了!” 帐外亲卫闻声立刻冲入,二话不说架起那哀嚎不断的斥候,大步拖出帐外,转瞬之间,帐外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归于死寂。 “砰!” 蓝玉怒火攻心,一脚狠狠踹在身旁的案几上,实木案几应声倒地,碗筷酒肉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好一个冯胜!这么大的事,哈剌章都已经死透,丧事都办完了,他竟然对我一字不提,死死瞒住……” 常茂也是脸色难看冷哼一声:“那老匹夫?他心思深得很,这般惊天秘事,摆明了就是把你我蒙在鼓里,当猴耍……怪不得咱们派过去的人,都要被截住……” 帐下蓝玉的义子义孙们见义父这般暴怒癫狂,吓得不敢出声,有胆大的连忙端起一碗酒,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颤声劝道:“义父,您消消气,先喝口酒压压惊,莫要气坏了身子……” “喝酒?喝你妈的头!” 蓝玉怒火中烧,一把夺过那义子手中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他双目赤红,周身酒意与怒意交织,已然彻底失了理智,对着帐外厉声嘶吼:“吹号!全军集结……” “可是义父,冯帅有军令在前,勒令我军不得贸然出击啊……”一名将领壮着胆子劝道。 “军令?去他娘的鸟军令!” “本将军现在就要率军出征,踏平纳哈出大营!纳哈出与北元一脉相承,哈剌章截杀太孙,他脱不了干系!今日我便要将他就地歼灭,以泄心头之恨……” 他心里清楚,纳哈出如今看似大营稳固,实则主力分散,辽东三地的部属虽听他调遣,可他身边的兵马并不算多,以自己麾下先锋军的战力,定然能一举将其拿下…… 至于冯胜的军令,至于朝廷招降的谋划,此刻被怒火与担忧冲昏头脑的蓝玉,已然全然顾不上了…… 帐内众将被蓝玉的气势震慑,酒意瞬间全无,不敢有丝毫违抗,纷纷起身冲出大帐,擂鼓聚将,整顿兵马,营地瞬间响起急促的战鼓声,号角声也即将吹响。 就在兵马即将集结完毕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冯胜派来传命的亲卫快马赶到,翻身下马,快步冲入左军大营。 刚入大营,便见营中将士披甲执刃,一副即将出征的模样,顿时脸色大变,却也不敢多言,径直走到蓝玉面前,拱手高声传令:“永昌侯!冯帅有令,命你即刻前往中军大帐,商议军机要事,不得有误!” 蓝玉正披甲握刀,满眼戾气,闻言冷笑一声,看都不看那传令亲卫,语气冰冷决绝:“去中军大帐?不去!” “本将军现在就要率军出征,等我砍下纳哈出的头颅,再提着他的首级去见冯胜!” 那冯胜亲卫闻言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永昌侯不可!帅令严明,全军不得擅自出战,你这般违抗军令,是要触犯军法吗……” “触犯军法?你一个小小的传令兵,也敢在本侯面前指手画脚、聒噪不休?” “再敢多言,信不信本将军先斩了你!有话,让冯胜亲自来跟我说!” 常茂也在一旁冷眼旁观,满脸不耐地帮腔:“就是!让那老匹夫自己来!少派些狗腿子来碍事!” 一众蓝玉麾下将领更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劝阻,冯胜亲卫气得脸色发白,却又奈何不了手握兵权、性情暴戾的蓝玉,只能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第295章 辽东全复 7 蓝玉一旦出兵,辽东和谈大好局面立马就功亏一篑。 即便,蓝玉真的取得了极大的战果,斩杀了纳哈出,但,整个辽东也会乱起来的。 此时辽东上的北元军队还是听从纳哈出的军令,若是纳哈出投降了,明军便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全复辽东。 可若是,纳哈出死了。 下面的一帮人也都成了一盘散沙,弄不好也给了北元小朝廷机会,让他们再次派遣一个强硬派前来顽抗到底。 那么想要彻底收复辽东的时间,便会被大规模延长。 说白了,这也是跟朱元璋唱对台戏。 不过,现在暴怒下的蓝玉,可不想管什么对台戏了。 一方面,蓝玉自知上头有人,靠山贼硬,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暴怒的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历史到了这一刻,差点拐进了一条黑道上。 蓝玉翻身上马,酒意已被夜风吹得干干净净,胸口那团火却烧得他双目赤红。 常茂紧随其后,披甲执刀,满脸戾气。 身后,左军大营的将士们鱼贯而出,刀枪如林,火把如龙,马蹄声与脚步声汇成低沉的雷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传令兵往来奔驰,各营将领嘶吼着号令,大军在夜色中缓缓开拔,朝着纳哈出大营的方向压去。 营门口,冯胜派来的那名亲卫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这条浩浩荡荡的火龙远去,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拦。 他一咬牙,拨转马头,拼了命地往回赶,得赶紧禀报冯帅,出大事了! 蓝玉策马走在队伍前列,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前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踏平纳哈出大营,提着他的人头去见陛下,去见太孙。 就在这时,对面来了一队明军。 拢共也就三四十人。 当先一骑速度极快,几乎与战马融为一体,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那人越来越近,身形渐渐清晰。 蓝玉的瞳孔微微一缩。 傅友德。 深更半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友德纵马赶到近前,猛地勒缰,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堪堪停在蓝马面前。 他身后二十余名骑亲卫也跟着停下,一个个气喘吁吁,显然这一路是拼了命在追。 傅友德看了一眼蓝玉身后那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的大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驱马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永昌侯,主帅不是让你去中军大帐议事吗?你怎么……带这么多兵马?” 蓝玉冷声道:“出征,剿贼。” 四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傅友德心头一沉,又驱马靠近几步,压低了声音:“永昌侯,再过些许时日,纳哈出就要改旗易帜,归顺我大明了。哪来的贼?马上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蓝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那是你们这样想的。我可不这样想。” 傅友德被他这句话噎得胸口一堵,一股火气直往上蹿。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跟蓝玉,一个是右副将军,一个是左副将军,上面压着一个主帅冯胜。 论官职他管不住蓝玉,论交情也没到那份上。 硬碰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压着火气,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永昌侯,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我不妨到那边去,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蓝玉皱眉,显然不太愿意。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孙殿下遇刺的事,满脑子都是冯胜瞒着他、把他当猴耍的怒火,哪有心思跟傅友德单独说话?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 傅友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竖起耳朵听着的将领和亲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蓝玉,算我求你,就几句话。” 蓝玉沉默了片刻,看着傅友德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行。” 蓝玉拨转马头,傅友德跟上,两人并辔而行,离开大道,走入一旁空旷的野地。 离大军有了一段距离,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的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四周安静了,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傅友德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蓝玉。 “永昌侯,此时此地,就你我二人。我不瞒你,我告诉你一件大事。” 蓝玉眉头紧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大事?多大的事?那么大的事你们都瞒着我,从你嘴里还能有什么大事?” 傅友德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天子在北平。” 蓝玉瞳孔骤缩,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战马吃痛,不安地挪动了几步。 “什么?” “陛下在北平。”傅友德重复了一遍,声音沉稳而笃定。 “太孙殿下在土木遇袭,陛下龙颜震怒,亲自驾临北平坐镇。燕王殿下因此事受到牵连,已经被责令返回凤阳。如今陛下就在北平城中,一步未离,所有北征大军的军令,皆出自陛下圣意。” 他看着蓝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凝重:“纳哈出投降一事,不是主帅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要在北平,亲自接受纳哈出的投降,向天下宣告辽东平定。” “蓝玉,你若是此时出兵,坏了陛下的全盘谋划,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蓝玉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友德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蓝玉忽然深吸一口气:“那不正好?” 傅友德一愣:“什么?什么正好?” “我把纳哈出的脑袋砍下来,提着他的头颅去见天子,这难道不比让他跪地投降更有脸面?” 傅友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蓝玉真的是茅房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咬了咬牙,心里那团火压了又压:“蓝玉,你觉得是冯胜让我来的?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疲惫和无奈: “那天我从中军大帐出来,策马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忽然想起了你在云南干的事。” “大理段氏,人家已经投降了,献了印,跪了地,你还不满意,把人羞辱了一番,逼得人家羞愤自杀。” “永昌侯在云南能干出这种事,在辽东会不会也干出来?” “纳哈出要是来议和,见了你,会不会也被你羞辱?” “会不会也被你逼得翻脸?” “我越想越不放心,越想越觉得得出事。” “所以我没有回自己的营地,直接拨转马头,带着人赶到你这儿来了。” 他看着蓝玉,目光灼灼:“事实证明,我真的是来对了。” “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大军列阵,刀枪出鞘,你要去打纳哈出!” “你要是真打了,陛下在北平的全盘谋划不就毁于一旦了吗?” “纳哈出死了,辽东的那些北元军队怎么办?他们一哄而散,各奔东西,你是能一个一个追,还是能一个一个杀?” “没有两三年,你平得了辽东吗?” “两三年,你知道两三年是什么概念?陛下在北平等得起吗?太孙殿下等得起吗?” 蓝玉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傅友德看出了他心中的动摇,趁热打铁道:“而且,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太孙殿下,此刻也在北平。” “你若是坏了朝廷的大局,你觉得自己能有好下场吗?你是大明的永昌侯,是开国功臣,是太孙殿下的舅公,可你一旦违抗军令、破坏招降大业,违背圣意,你就是罪人。” “我是个将军,我上马杀敌,我冲锋陷阵,我怎么就成了罪人了?” 傅友德叹了口气:“你破坏大局,你就是罪人。纳哈出已经同意与我军面谈,接下来就是改旗易帜、献印归降。” “原本两三个月就能敲定的事,你非要拖它两三年,那你不就是罪人吗?” 第296章 辽东全复 8 旷野之上,月光冷得像淬了冰,蓝玉僵在马背上,周身的戾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狠狠砸了一记,狂躁的心跳渐渐乱了节奏。 他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白,指腹死死攥着粗糙的绳面,指骨凸起,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了几分,却依旧绷着一张冷硬的脸,一言不发。 方才那股焚尽一切的怒火,被傅友德几盆冷水泼了下来也渐渐熄灭。 可心底的不甘与愤懑,还在死死纠缠,让他久久无法开口。 傅友德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知道这番话终于入了他的心,便赶忙打铁趁热:“永昌侯,陛下素来知晓你骁勇善战,更懂你心中怒火难平。太孙遇刺,陛下龙颜大怒,早已打定主意,要让草原诸部付出代价!” “这些话,本不该此刻提前告知于你,乃是陛下钦定的后续谋划。” “只要辽东大局定下,纳哈出归降,陛下特许,由你亲率本部精锐骑兵,北上深入草原,放手剿杀、横扫敌寇,届时你为主帅,节制诸军,无人再能掣肘,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这话入耳,蓝玉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里终于泛起了波澜。 “你说的……可是真的?!” “句句属实,天日昭昭!”傅友德沉声应道。 蓝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狂躁已然散去大半,只剩下纠结与权衡。 他迟迟没有开口,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周身的气压低沉得吓人。 傅友德看着他这般犹豫不决,急得牙根发痒,心头火气直往上冒。 “蓝玉!你还要犹豫到何时?你仗着太子、太孙撑腰,便敢肆意妄为,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你破坏辽东归降大势,让辽东战火重燃,延误朝廷北疆大计,便是给太子殿下抹黑,给太孙殿下添祸!” “他们是你的靠山,是你最亲的人,你难道要为了一时意气,把他们拖入两难之地,让他们在陛下面前难做人吗……” “给太孙抹黑……给太子添祸……” 这几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蓝玉心底最后的执拗。 他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 “……好。” 一个字,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我随你回中军大帐。” 傅友德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只觉得浑身脱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点头,生怕蓝玉再反悔,当即调转马头。 两人并肩走回大军阵前,蓝玉面色沉凝,对着身旁的部将沉声下令:“传我将令,全军收兵,返回营地,不得有误!” 部将一愣,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大军,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蓝玉,虽有疑惑,却不敢违抗,当即拱手领命,转身传达军令…… 一旁的常茂瞬间急了,拍马凑到蓝玉身边,满脸不解与不甘:“舅舅,咱们明明都已开拔,为何突然收兵?” “不踏平纳哈出大营,难消心头之恨啊!” “闭嘴,你就知道一味打杀,半点大局观念都没有!方才我被怒火冲昏头脑,你为何不劝我?险些酿成弥天大祸!” 常茂被这一通训斥怼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心里满是不忿。 他爵位虽高,却是承袭父辈荣光,论战功、论军中威望,远不及蓝玉,更何况蓝玉是他舅舅,长辈当众训斥,他即便满心憋屈,也不敢当众反驳,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很快,低沉的收兵号角吹响,刀枪入鞘,火把渐熄,原本朝着纳哈出大营压去的大军,缓缓调转方向,有序撤回左军大营,方才震天的马蹄声、嘶吼声,渐渐消散在夜色之中。 夜色渐褪,天光微亮,晨雾漫在辽东旷野之上,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蓝玉领着亲卫,与傅友德一道策马直奔中军大营,一路之上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丝毫没有深夜被劝服后的释然。 踏入中军大帐,主帅冯胜早已等候在此,昨夜得知蓝玉执意要率军突袭纳哈出大营,冯胜心急如焚,想要阻拦却早已来不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满是血丝,满心都是焦虑。 此刻见到蓝玉归来,没有酿成大祸,冯胜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蓝玉面对冯胜,全然没有往日军中同僚的礼数,脸色难看至极,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神里满是疏离与不满,显然是知晓了太孙遇袭、冯胜却未提前知会他一事,心中对冯胜满是怨怼。 冯胜心中了然,也不与他计较,只想着尽快稳住辽东大局,当下和声开口,商议和谈事宜:“蓝玉,纳哈出归降已是板上钉钉,此事关乎北疆安稳,你出面设一场宴席,宴请纳哈出,缓和双方嫌隙,促成和谈,如何?” 这话刚落,蓝玉当即冷哼一声,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语气生硬决绝:“要请你去请,我是绝不会设宴款待他的,此事谁爱干谁干,我绝不掺和!” 他心中对纳哈出的恨意未消,又恼着冯胜刻意隐瞒,哪里肯屈尊去做这和谈的差事,一句话堵得冯胜哑口无言……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冯胜看着态度强硬的蓝玉,满是无奈,知晓再劝也是无用。 一旁的傅友德见状,深知此事不能耽搁,当即上前一步,主动接下了这份重任,沉声说道:“和谈之事,便由我去与纳哈出接洽商谈吧。” 冯胜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看向傅友德满是感激。 他心里清楚,蓝玉这是记恨自己隐瞒了太孙的事,至于傅友德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在深夜拦下了狂躁的蓝玉,他无心深究,只要辽东局势重回正轨,不耽误朝廷大计,便已是万幸。 此事就此定下,傅友德随即着手安排与纳哈出的和谈事宜,双方信使往来数次,终于定下了正式会面的时日与地点。 八日之后,正是四月初六,远在北平的太孙朱雄英启程西行,离开北平城的这一日,辽东之地,大明与北元残部的正式会盟如期举行…… 会面之地选在榆林境内的西拉木伦河畔,河水潺潺,两岸旷野开阔,明军与纳哈出麾下的元军分列河岸两侧,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两军遥遥对垒,气氛肃穆庄重,尽显两军对峙的森严之势…… 河畔空地上早已摆下宴席,傅友德带着亲随步入两军中间的宴席之地,不多时,纳哈出也带着数名亲信,缓缓前来,双方于河畔宴前相对而坐,没有刀兵相向,只有清茶烈酒,共谈辽东归属…… 这场会面,没有刀光剑影,却关乎辽东万千生灵,堪称历史性的一刻。 在这场会面没有多久,纳哈出便交出官印,断绝与北元小朝廷往外,正式改旗易帜,归附大明…… 辽东全复…… 第297章 藏着猫腻 从北平到开封的官道,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泛了青,绿油油的。 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比北边多了不少,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赶着骡子驮货的商贩,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读书人,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纷纷避到路旁,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甲胄鲜明的骑兵和那辆明黄色的銮车……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比起从应天出发时的那股子兴奋劲,他如今安静了许多。 队伍最前面,朱守谦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走在最前头。 比起刚出京师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也不是说他变得多沉稳了,不过在经过那场土木血战后的确有了几分统兵将领的威仪。 他身后跟着的是从燕王府拨来的那五百名精骑,如今全归了朱守谦调遣。 至于还要不要还。 这就是后话了。 李景隆依旧骑着白马居中调度。 从北平到开封,原本快马不过十日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二十余日,一直到了五月初,开封城终于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比起北平那种雄浑苍凉的北疆重镇,开封更多了几分中原的雍容……还是底子厚…… 开封城门前,周王朱橚已率阖府官员等候多时。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与朱棣那种久经沙场、眉宇间藏着锋芒的武将气质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站在城门口那一众乌纱官袍之中,倒是最显眼的那个。 他身后站着开封知府张文渊、河南按察使刘思齐、布政使司左参政何惟明,以及开封府同知、通判、推官等一应大小官员,乌泱泱地列了两排,排场摆得十足,却没有半分紧张的气氛。 远远望见太孙的銮车驶近,朱橚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銮车停稳,车帘掀开,朱雄英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朱橚便带着满城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臣周王橚,率开封阖府官员,恭迎太孙殿下!” 朱雄英连忙上前两步,双手虚扶,语气比在北平见朱棣时明显亲热了几分:“五叔快请起,诸位大人也都请起!五叔也真是的,大热天的,何须带着诸位大人在城门口等这么久!” 说着硬是将朱橚从躬身的状态搀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五叔比上回见时又清减了些。” 朱橚哈哈一笑,虽是笑着,却也不忘先谢过太孙免礼之恩。 朱雄英将他扶稳,又退后半步,理了理衣襟,正正经经地一揖到底:“侄儿见过五叔。” 朱橚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搀住朱雄英的胳膊将他扶起,连声道:“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你去了北平一趟,我四哥都去凤阳改造学院参加劳动改造了,自己这老五又怎敢托大。 一番寒暄之后,朱雄上了銮车。 他掀开车帘朝朱橚点了点头,队伍便开始入城。 开封城的主街比北平的更加宽阔,青石板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酒楼、茶肆、布庄、药铺一间挨着一间,招牌琳琅满目。 正是午后时分,街上行人如织。 朱守谦骑着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 入城的时候他格外警觉,目光不住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小贩、抱着孩子看热闹的妇人、从酒楼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的食客。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那种紧张的仔细,而是一种在等什么东西的仔细。 忽然,他目光微微一顿。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 那人面目普通,衣着寻常,若非刻意寻找绝不可能注意到他。他朝朱守谦望来,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两人既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极轻微地互相点了一下头。 然后那人便转身融进了人群里,眨眼间消失在开封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李景隆正忙着在吆喝后面的车队,道承正守在銮车旁边寸步不离。 队伍到了开封官府安排的别院,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前院有正厅和议事堂,中院是朱雄英和几位主要随员的住处,后院住着文官们。 朱守谦刚把马交给随从,还没来得及进自己的屋子查看,便慌慌张张的出了别院。 方才在城门口见到的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已经等在那里。 那人见了朱守谦,也不寒暄,只是微微躬身,压低声音说了句:“殿下,借一步说话。” 朱守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随他走到院墙拐角无人处,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墙根下的槐树影子里,只看得见朱守谦的背影,他微微弓着腰,头低着,在听那人说话。 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 朱守谦始终弓着腰,垂着头,原本带着几分威仪的脸上,神色几番变幻,从最初的淡然,渐渐变得凝重。 待男子话音落下,朱守谦直起身,神色已然平复,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肃,轻声道:“辛苦了,此事你办得极好。你回应天,放你长假,好好陪陪家里人。” 中年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忙躬身行礼:“谢殿下恩典!” “记住,今日你我相见,还有你此番打探到的所有事,半个字都不许透露给任何人,哪怕是至亲之人,也绝不能提,明白吗?”朱守谦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加重,满是叮嘱。 “属下谨记殿下吩咐,绝不敢多言半句!” “走吧。” “是,殿下。” 朱守谦看着这人离去,良久未动。 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轻笑一声:“四叔,你果然藏着猫腻啊……” 第298章 赶紧上奏本 朱守谦嘀咕完了后,便转身大步朝别院里走去。 脚下的步子又急又快,踩在青石板上嘭嘭作响,一路上撞翻了院子里正在搬箱子的随从,连句抱歉都顾不上说。 朱雄英正坐在中院的书房里看书。 随从们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有的在铺床褥,有的在摆放笔墨纸砚,有的在归置从北平带来的舆图和册子。 道承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守着。 朱雄英倒没受这些动静的影响,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翻着一卷《开封府志》,看得颇为入神。 五月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和书页上。 多少有些岁月静好的氛围。 不过朱守谦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打破了这个氛围。 “太孙!” “大事!” “有大事!” “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朱雄英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大哥,那你就说吧。” 朱守谦看了道承一眼。 道承站在门边,面无表情。 朱守谦又看了朱雄英一眼,使劲挤了挤眼睛。 朱雄英没理他。 朱守谦急了,又朝道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表情分明在说,让他出去,这事不能让外人听。 朱雄英终于放下书,看着他,声音依然平淡:“道承是自己人。大哥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朱守谦急了:“殿下!不是我不信他!这是咱家的家事!家事!关系重大啊。” 他说这话时朝道承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仿佛在说不是针对你啊,是真不能让你听。 道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目光移向朱雄英。 朱雄英微微叹了口气,把手中的《开封府志》合上放在案头,朝屋里正在收拾东西的几个随从挥了挥手,然后看了道承一眼。 道承躬身领命,带着那几个随从鱼贯退出了书房,轻轻将门带上。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朱守谦凑到门缝边往外瞅了一眼,确认没人了,这才转过身,大步走到朱雄英对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屁股刚挨着椅面就往前倾了大半个身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我告诉你,老四有猫腻。蒋瓛在北平抓的那些人,绝对不是这次泄密的主谋。” 他说这话时神情格外认真,语气也极其笃定,不像是在胡说八道。 朱雄英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就在他们从北平出发后不久,大约四月二十日左右,蒋瓛便将泄密案给定了案。 最先的突破口是是布政使衙门的一个小吏,随后,又牵扯出上千号人,大多都是有境外背景,都是多年前是元朝旧衙门里干过的老吏…… 朱守谦见朱雄英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怀疑自己消息不实,急得拍了一下大腿:“根本就不是那帮人!我跟你说是谁?” “是老四!” “主谋绝对是老四。” 朱雄英眉头皱得更紧了,纠正道:“别老四老四地叫。那是四叔。” “他差点把咱们置于死地了,我还喊他四叔作甚!” “殿下,你听我说完。他不是去凤阳了吗?” “我从你这里这事以后,我就派了我手下最好的兄弟——不是,属下——去追他,跟着他。” “你跟着四叔作甚?大哥,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可没有权力去调查燕王。” 朱守谦赶紧摆手解释道:“哎呀,我根本就不是去调查他,我是让属下去送信的!老四在前面走,我这兄弟追了好几日才追上。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那兄弟追上去之后,你猜他看见了什么?” 朱雄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见老四跟一个和尚在一起,在路边一座树林的小溪旁,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 “我那兄弟觉得事情不对,就躲在一旁没敢露头。你猜一下他看到了什么?” 直到朱守谦说起了和尚,朱雄英才对这个事情有了些许的兴趣,正认真听着呢,朱守谦竟然又卖起来了关子。 朱雄英眉头微皱:“赶紧说。” “老四跟那个和尚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啊,随后,便把那和尚捅死了。捅了几十刀。下手贼狠。” “我那兄弟看得真真儿的,老四亲手捅的……” 他说完,身子往后一靠,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般,双手一摊,等着朱雄英的反应。 朱雄英的神色让朱守谦很是满意,眉头越皱越紧。 朱雄英心里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和尚应该就是姚广孝。 可姚广孝,会这么容易死吗。 他还没见过这个人呢,可就没了。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朱守谦:“捅死了一个和尚,这能说明什么?” 朱守谦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孩子,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能说明什么?说明老四心里有鬼!他心里没鬼杀什么和尚灭什么口!” “殿下您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在老四这事上,就爱装糊涂呢,你赶紧给咱们皇爷爷上本啊!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老人家,让皇爷爷替咱们做主!” 朱雄英没有立即回应他的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朱守谦猝不及防的问题:“你给四叔送什么信?” 朱守谦愣了一下,脸上的愤慨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边的话却打了个磕绊。 他干咳了一声,借机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忽然从方才的义愤填膺变成了几分不经意的理直气壮:“呃,关心他的信嘛。他到了凤阳定会不习惯,我在那里待的时间长,要跟他说道说道,哪片林子乘凉效果好,哪块地的庄稼长得肥……无非就说这些吗。” 朱守谦也没有说谎,他确实是派人过去给自己四叔送信的,只不过,信上说的内容就跟他讲得可不是一回事了。 满篇的挖苦之言……嘲讽燕王跟自己一样,都是朱家的不孝子孙,都要去皇陵接受祖先的教诲…… 第299章 我不会怀疑四叔 朱雄英盯着朱守谦,轻声道:“四叔已经去了凤阳了,他,受到了应该的惩处。” 这个时候,朱雄英还在想着和尚的事情,说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而朱守谦也察觉出来,朱雄英心神不在这个事情上。 当下,声音也大了一些。 “太孙,这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 “皇爷爷惩处他,是因为他失职,这个罪名可轻了啊,弄不好过两年,甚至,一年,他又能回到北平作威作福了,可若是,您上了奏本,把咱们现在聊的事情告知了皇爷爷,那,他可就永远都回不去了。”朱守谦赶忙说道:“还有,太孙,我可不是为了要老四的性命啊。我还没有那么混蛋……我只是觉得相比于北平那个地方,凤阳更适合他……” “那你为什么非要揪着四叔不放呢?”朱雄英缓缓说道:“孤很好奇啊……” 实际上,对于这个问题朱雄英确实想了许久,但没有想明白。 如果真的是小时候的一些不愉快,记到现在……不太可能吧。 相处下来,朱雄英也明白,朱守谦并不是一个小家子气的人,他肯定还有其他所图…… 闻言,朱守谦愣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方才那股子恨不得拽着朱雄英的手替他磨墨写奏本的急劲忽然就散了。 朱守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太孙呀。” “大哥跟你讲件事情。你谁也不要讲啊。”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桂林那地方吧,景色是真的美。山一座一座的,跟画里似的,水也清,冬天也不怎么冷。”朱守谦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朱雄英:“可是在那里过日子,就跟养猪一样,还是一条种猪……” 朱守谦在朱雄英面前早就没了郡王的端着架子,本性里的跳脱、粗直、口无遮拦全露出来,此时,当着太孙的面说了这般粗鄙的话,他丝毫没有察觉不妥。 “你看啊,要是这回都城没选在北平的话。” “北平那地方,总是要有人守的嘛。四叔回不来,这位子不就空出来了?我能去北平当我的郡王吗?” 朱雄英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朱守谦看了好几息,好家伙,怪不得呢,原来朱守谦是惦记人家地盘呢。 四叔也是真倒霉。 自己这大侄子惦记北平也就罢了。 堂侄子也惦记。 朱雄英苦笑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谈话比他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四叔回不来,可是你也不一定能去。朝廷调派藩王,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所以才需要太孙的帮忙嘛,我也不急啊……七年,八年,十年,二十年,都行啊……” 朱雄英又苦笑了一声:“你是什么时候看上北平了?” 朱守谦一听这话,来劲了,身子又坐直了几分:“就咱们去的时候嘛。你看看人家住的王府,那承运殿,那排场,比我靖江王府大了好几圈不止。你再看看人家带的部队,那三卫亲兵,一个个精壮得跟牛犊似的……我靖江王府的护卫们,完全不是一回事……” 朱雄英心中暗道,桂林的老百姓也不知道最近求了哪尊神仙,竟然真的显灵了。 “大哥,边防重事,这是皇爷爷全盘考量的。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更何况,这次北平极有可能成为我大明的都城。那个地方,你也还是去不了。” 朱守谦没被这话打倒,反而摆了摆手,语气更加洒脱了几分:“没关系啊。真要成了都城,那我就去关外嘛。北平外面也行嘛。反正我不想回桂林了。只要能让我带兵、让我打仗,不住王府,住帐篷都行。” 他说得极认真,朱雄英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真切切地想换个地方。 北平也好,关外也罢,他只想离开那片养人的山水,到一个能用得上他的地方去。 朱雄英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朱守谦那张兴奋得泛红的脸,心里头不知是该好笑还是该感慨。 朱家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自己拥有成为世间良将的潜质,都觉得自己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四叔如此,大哥如此,那些还没见过的叔父们,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到时候再看吧。”朱雄英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种平淡的调子,然后目光落在朱守谦脸上,认真地说道:“不过,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讲。任何人。” 朱守谦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您上奏本吗?” “不上。” “为啥呢?”朱守谦急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咱们只是把真相告诉皇爷爷呀!他又不会怪咱们,是四叔自己不干净,又不是咱们编造的!” “大哥,四叔已经去了凤阳。不管你认不认,皇爷爷给他的惩处,已经有了。锦衣卫那边的调查也快结了,该抓的人,该定案的,都定了。整个泄密案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定论,你现在拿另一件跟泄密案毫不相干的事去上奏本,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让朱守谦消化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而且,这是不是在告诉皇爷爷,孤在调查燕王,在北平的时候,我可是当着皇爷爷的面曾说过,不会怀疑自己的四叔。” “一转身,我就让人跟踪他,有了些许有的没有,孤就迫不及待地上本,想致四叔于死地。” “这不符合孤在皇爷爷心中的形象。” “更何况,皇爷爷处置自己儿子,有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分寸。咱们做晚辈的,要有度。追究也要有度。” “就拿你来算一下,你在桂林那几年干的那些混账事,不少吧,你不还是从凤阳走出来了,走到我跟前来了?” “当时,谁给你求情了……” “没有人给你求情。” “是皇爷爷自己心里舍不得。” “当然,四叔的情况也是如此……” “所以啊,不要胡思乱想,如果你真的不想回桂林,那就一直陪着孤啊,孤还想跟大哥好好相处呢……” 第300章 制成酒具 朱守谦来找朱雄英的时候,是风风火火,充满激情……离开的时候呢,却是垂头丧气,像是被斗败的公鸡…… 太孙对他说的这些,可谓是苦口婆心。 但朱守谦明白,太孙殿下越是苦口婆心,便越发证明,自己想从桂林搬迁到北平去的难度。 看来,指望不大了。 不过,朱守谦也就抑郁了半天,北平不行,辽东也行啊,凭借着自己此时跟太孙的关系,这事应该不难搞定。 而在朱守谦走后。 朱雄英还在想着那个和尚的事情。 真的死了。 为什么会死呢。 会那么容易死。 那姚广孝要是真的死了。 朱雄英就会有下一个问题要考虑了。 也就是,自己这四叔是姓汪呢,还是姓蒋…… 这个问题。 是个长久的问题。 是需要朱雄英用漫长的世间,去观察,去论证,再怎么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吗。 不过,有些时候事情就是那么神奇。 在朱雄英得知姚广孝可能已经死掉的事情后,对于四叔的戒备心减少了几分…… 朱雄英在别院也没有待多长时间,五叔亲自过来请他前往周王府用晚宴了。 朱雄英带着李景隆,朱守谦以及一众护卫,便跟着周王前往了周王府。 不得不说,自家五叔非常热情。 不仅好吃好喝的款待,甚至,还张罗了舞蹈表演,这舞蹈看的朱雄英都隐隐有了感觉,更不用提朱守谦,李景隆两人了,眼睛都看直了。 不过,一切都是点到为止…… 李景隆回去还有白荷破劲,可朱守谦却是苦了。 话说,那个女子一直都被看管起来,李景隆也许久未曾见过她,不过,这次紧急军情,他多为无奈。 在开封别院又安稳过了两三日,日头渐渐燥热,庭院里的树荫倒是添了几分清凉。 朱雄英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文官们整理的开封城防、黄河河道卷宗,朱守谦则百无聊赖地在一旁摆弄着腰间玉佩,还在琢磨着去辽东的事…… 一切静好之时,道承进来了。 带来了一个消息。 蓝玉派人来开封了。 朱雄英闻言很是诧异。 自己这舅公真有本事,他不是在辽东吗,竟然能把礼物送到万里之外的开封城…… 朱雄英压下心头的意外,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不过片刻,几名身着染着些许风尘的辽东军甲的壮汉走了进来,个个身姿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一看便是常年在边关征战的军士。 几人入了庭院,并未进入朱雄英的书房,便在门口跪下了。 朱雄英也只能走到门边。 “属下等参见太孙殿下!吾等奉永昌侯之命,特来拜见殿下,敬献侯爷缴获的宝物与良驹,还有侯爷亲笔书信一封……” 说罢,身后几名朱雄英的护卫便将牵着的骏马引到门边,又抬来了几个精致的木匣,放在了庭院中。 那骏马通体乌黑,无半根杂毛,四肢修长矫健,昂首嘶鸣,神骏非凡,一看便是千里挑一的边关良驹,再看那几个木匣,打开之后,尽是辽东征战搜刮来的珍贵宝物,有晶莹剔透的玉石摆件,还有精致的金银器皿,皆是难得的稀罕物…… 道承上前,从军士手中接过书信,转身双手奉给朱雄英。 朱雄英接过信,看了一眼那被汗水和风尘浸过的信封,又看了看那几个满脸风霜的军士,缓声道:“诸位辛苦了。大哥,安排这几位兄弟下去歇息,妥善款待。” 朱守谦应声而前,朝那几个军士咧嘴一笑,伸手一比:“来,哥几个跟我走。这一路从辽东跑到开封,怕是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吧?走走走,先洗把脸,让人给你们弄几个开封的硬菜……我在陪着你们喝一杯……” 几名军士又朝朱雄英行了一礼,这才跟着朱守谦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庭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朱雄英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是蓝玉亲笔,字写得比本人还横,写的内容也挺横…… “太孙殿下亲启。臣蓝玉,于辽东大营叩首。” “辽东已定,纳哈出降了。二十万人马,全都归了咱们大明。臣在辽东没给殿下丢人,陛下给的旨意,臣一样没落,全办妥了。” “但对于草原上的那些宵小之辈敢截杀太孙殿下,臣心里头这口气还没出。陛下说了,等辽东的事全了结,就让臣带精骑往草原上走一趟,专找脱古思帖木儿算账。” “殿下等着,等臣把那北元大汗的脑袋拧下来,制成酒具,给殿下送回来。” 朱雄英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轻轻折起信纸,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那句“制成酒具”倒不像是说大话,在蓝玉的世界观里面,敌人的头颅和酒碗之间大概只隔一把快刀的距离。 而这次蓝玉的送礼,只是朱雄英在开封的一个意外插曲,考察的队伍在开封呆着的时间并不长。 文官们在张仲的带领下很快便将资料整理完成了。 只因开封的情况简单一些,原本都曾经做过大明朝的北京,很多东西记载的非常清楚。 不过,这次考察四城。 实际上,开封就是陪跑。 这一点,文官们都很清楚。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黄河。 大明的都城若是建在开封,可就是要时时刻刻做好与黄河决斗的准备……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大明朝的都城若真的设在开封,便注定开封的人口数量会成倍激增,一旦黄河讯控制不住,那么多的人,想跑都没地方安置。 五月中旬的开封城外,天已经热了起来。 官道两旁的麦田青色慢慢退去,麦穗也几近成熟,风吹过去,麦浪一层叠着一层,沙沙地响。 日头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晒得人脑门发油。 朱雄英站在城门外,正跟朱橚说着话。 他身后是那辆明黄色的銮车,再往后是长长的队伍,道承守在銮车旁边,文官们已经各自上了马车,随行的护卫们骑在马上,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景隆骑着白马在队伍前后来回踱了几趟,清点人马,等着出发的号令。 “五叔,这几日多有叨扰。”朱雄英朝朱橚拱了拱手:“侄儿此去洛阳,五叔不必远送了。” 朱橚满脸笑容:“太孙殿下一路保重。我备了些路上吃的,还有些常用药材,都给你装车上了。路上别光顾着赶路,该歇就歇。” 朱橚嘴上说着保重的话,语气比前几日自然了不少,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 “那五叔,应天再见……” “是。太孙殿下。” 这么长时间,朱雄英与五叔见了很多面,说了很多话,自始至终,他五叔都没有喊过一句大侄子。 尊卑关系算的非常清楚。 朱雄英转身朝銮车走去。 经过开封知府张文渊面前时,张知府带头躬身行礼,身后河南按察使刘思齐、布政使司左参政何惟明以及一众大小官员齐刷刷地弯下腰去,乌泱泱一片官帽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恭送太孙殿下……” 朱雄英朝众人点了点头,随后转身上了銮车。 车帘落下,道承翻身上马,守在銮车一侧。 李景隆拨转马头,朝队伍前后望了一眼,举起右手,往前方一挥,嗓门亮堂:“出发!” 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车队缓缓启动。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车轮辘辘地朝官道驶去。 五百燕王府精骑在朱守谦的带领下已经提前开拔,在一里地之外等着呢…… 朱橚站在城门外,目送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庞大的队伍变成了一个小黑点,骑兵的旗帜也渐渐模糊,最后连扬起的尘土都散尽了。 他这才抬起袖子,往脑门上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被日头一晒,油亮亮的。 随后,朱橚轻声自语,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这不也不难吗,风平浪静,一点事都没出。” “四哥啊,你啊,真是够倒霉的……” 第301章 受降 朱雄英的队伍离开了开封城。 蓝玉赠送的骏马此时道承骑着,而辇车之中,除了朱雄英外,还有几个装满珍贵宝贝的箱子。 这些珍贵物件可都是当年蒙古贵族从中原抢掠而去的,现在又重新被蓝玉给抢了回来。 并且挑选一番里面最为珍贵的,献给了朱雄英。 朱雄英不知道的是,他老爹,太子殿下那里也有一份,只不过,数量没有他的多。 朱雄英一边赶路,一边把玩,心里面有了些许的想法,这么多的东西,自己到了洛阳后,可以出手一部分,换成现钱,等到返回应天后,在赏赐这次跟着自己的众人。 朱雄英一直以为,自家舅公还在辽东,实际上,朱雄英在开封出发之际,蓝玉就已经到了北平。 辽东既定,大将军冯胜奉命暂留辽东驻守善后,蓝玉与傅友德早已带着纳哈出及其部众,一路北上抵达北平。 而当朝天子朱元璋,早已驾临北平城内,亲自坐镇,等候这场关乎大明北疆安定的受降大典。 此时的北平大明旌旗遍插城头,甲士林立、仪仗森严,一派盛世初定的祥和气象。 昔日北元皇宫,为了迎接这场受降,也经过了一番妥善打理,朱红宫墙重刷丹漆,鎏金殿宇擦拭一新,处处透着威严庄重…… 洪武二十年五月中旬,纳哈出归降受降大典,在原北元皇宫大明殿广场正式举行。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朱元璋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沉稳威严,周身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势,端坐于正殿丹陛之上,不穿龙袍、不戴冕旒。 阶下,蓝玉、傅友德两位大将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蓝玉面容刚毅,历经辽东战事,周身杀伐之气更盛,傅友德神色沉稳,战功赫赫却内敛低调,静静伫立,尽显大将风范。 两人身后,明军将士列阵整齐,盔明甲亮,戈矛如林,气势磅礴,震慑全场。 虽然此次纳哈出归降,携北元宗王、国公、太尉、行省丞相、平章等文武官员共计三千三百余人,麾下归降将士八万四千余人,连同随军家属、部族百姓,总计二十余万人。 随行而来的,还有战马四万余匹、耕牛十万余头、羊驼等牲畜不计其数,以前可以左右数十万百姓生死的官印,金银,铜印上千枚。 虎符牌面一百二十余事,粮草辎重、军械器物绵延数里进入北平。 真的是尽数归降大明…… 按照朱元璋早已定下的方略,这八万余归降北元士卒,除少数老弱病残予以遣散、安置务农外,绝大多数精壮兵士,将分批拆分,调往云南边陲。 一来可充实云南驻军力量,稳固大明西南边疆,二来可拆分北元旧部势力,避免其在北方聚众滋事,一举两得,尽显帝王制衡安边之谋。 吉时一到,礼乐声起,庄重肃穆,响彻宫阙。 纳哈出身着素色归降服饰,褪去昔日北元太尉的锋芒傲气,神色复杂难明,有战败的落寞,有对前路的忐忑,更有对天命更迭的无奈。 他迈步上前,身后十几名北元降臣紧随其后,一步步踏上丹陛之下的青石广场,每一步都似重若千斤,踩在这昔日属于大元的宫城之地,心中百感交集。 行至丹陛正前,纳哈出停下脚步,整理衣衫,双膝跪地,以最恭敬的跪拜大礼:“臣,纳哈出,叩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北元降臣,齐齐跪地,俯首叩拜,齐声高呼,声音此起彼伏,尽显归降臣服之意。 昔日纵横辽东的北元悍将,如今终究俯首称臣。 朱元璋见状,缓缓起身,迈步走下丹陛,亲手扶起纳哈出,而后,笑了笑开口说道:“朕与将军,并非初见。昔年朕初次与将军相见,便知你我绝非一面之缘,日后必有再遇之时。今日重逢,将军能顺天应人,率部归降,不负麾下万千将士性命,甚好。” 一句话,道尽过往渊源,甚至,为了正式,朱元璋的自称都有了变化,算是给足了纳哈出体面。 纳哈起身形微顿,心中感慨万千,垂首沉声应道:“陛下天威浩荡,大明顺天应人,臣顽劣多年,如今幡然醒悟,愿归降大明,自此恪守臣节,再不敢有二心。” 朱元璋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平和地说道:“辽东既定,此间事了,不日朕便启程返回应天,将军与朕同行便是。” “应天城内,府邸宅院、衣食用度,朕早已命人妥善安置,一应俱全,将军此后在京安居,尽享荣华,不必再有后顾之忧。” 一番话语,安抚人心,彻底打消了纳哈出心中的顾虑与不安。 受降礼毕,朱元璋下令,在原北元皇宫大明殿设宴,款待纳哈出及其麾下核心降将,观童、先童、完者不花、撒里挞温等北元宗王、重臣悉数入席。 殿内红烛高燃,珍馐罗列,酒香四溢,礼乐悠扬,一派祥和宴饮之景。 纳哈出入席而坐,手中捧着盛满美酒的玉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 他抬眼望着这熟悉的宫墙,看着殿内雕梁画栋的陈设,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一时之间心神恍惚,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恍惚间,岁月回溯,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之前。 那时,大元国运未衰,元顺帝尚在这皇宫大殿之中理政,他还只是北元军中一个不起眼的青年将领,也曾在此殿之上,领受元顺帝的赐酒,聆听帝王训诫,意气风发,满心都是对大元的忠诚与期许。 此时的宫墙,依旧巍峨…… 此时的大殿,依旧恢弘…… 可却早已换了人间…… 不过短短数十载,曾经强盛的大元王朝分崩离析,退居漠北,苟延残喘,而这中原大地,早已改姓大明。 他从大元的肱骨将领,变成了归降大明的降臣…… 杯中酒香醇厚,入喉却带着几分苦涩。 纳哈出看着殿上身着大明服饰、谈笑风生的君臣,眼中满是沧桑与怅然…… 天命流转,王朝更迭,从来都不由人力逆转。 昔日的荣光早已化作过眼云烟,如今的纳哈出也只能接受这宫阙易主、天下改姓的宿命…… 在这物是人非的宫殿里,饮下这杯见证朝代更迭的浊酒…… 事实证明,纳哈出就是汉人的书读多了,多少有些矫情。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一脸心念故国,满脸惆怅的模样,朱元璋可是看的真真切切…… 第302章 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大明殿内的宴饮仍在继续,丝竹之声婉转,杯盏交错间尽显祥和,可纳哈出端坐在席位上,眼底的沧桑怅然半分未减,始终沉浸在故国覆灭的唏嘘之中,那副心念旧朝、郁郁寡欢的模样,不仅朱元璋看到了。 坐在他对面的蓝玉,也是看的一清二楚,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与不屑。 他本就从头到尾都不赞同接纳纳哈出投降,在他看来,两军对阵,唯有血战到底、斩将擒敌才是实打实的战功,纳哈出这般不战而降,看似圆满解决辽东战事,实则让他的战功簿直接少了一半功绩。 为什么。 因为纳哈出投降输一半。 这就证明,蓝玉只能赢一半。 本来,这次征北,蓝玉可是实打实的抱着朝国公勋位冲击的,谁知道遇到一个这么没种的纳哈出。 赢了一半,可就做不了国公了。 此刻见纳哈出虽降,却依矫情,蓝玉心中更是笃定,这纳哈出绝非真心归附,不过是迫于形势假意低头,绝非安分之人。 而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心底并未泛起波澜。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纳哈出身为北元旧臣,盘踞辽东多年,一朝归降,感念故国、心生怅然,本就是人之常情,只要他不敢生出异心,这点心思,朱元璋压根没放在心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元璋便在所有将领的起身相送下离开了大明殿。 朱元璋走了,宴席也就在持续了半个时辰,便就散了。 宴会上的众臣陆续散去,蓝玉与傅友德并肩走出大明殿,正欲商议后续北疆军务,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拦住了两人去路。 来人正是蒋瓛,他神色恭敬,却语气笃定,对着蓝玉躬身道:“永昌侯留步,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内觐见。” 傅友德见状,知晓陛下有密事与蓝玉商议,便颔首示意,自行先行离去。 蓝玉闻言,微微颔首,当即跟着蒋瓛往皇宫深处走去。 满朝大员大多对蒋瓛心怀忌惮,生怕被其抓住把柄、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可蓝玉作为领兵实权将领,却压根没把蒋瓛放在眼里。 在蓝玉的视角中,蒋瓛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匕首,而自己却是一把锋利的钢刀。 两者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是以走在宫道上,蓝玉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看向身前身姿恭谨的蒋瓛,带着几分武将的趾高气扬,眼神里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淡然。 蒋瓛一路沉默引路,行至一座僻静的宫殿门前,才停下脚步,躬身抬手,语气恭敬:“永昌侯请,陛下已在殿内等候。” 蓝玉斜睨了他一眼,既未点头,也未搭话,径直迈开大步,推门而入。 殿内并未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显得格外静谧。 朱元璋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目光直直落在殿中悬挂的一幅巨型疆域图上。 那幅图并非大明朝的舆图,而是昔日北元留存下来的疆域全图,版图广袤无垠,北至漠北荒原,南抵南海,西连西域大漠,东接辽东滨海,将当年蒙古铁骑横扫天下的疆域尽数囊括。 此图笔法精细,疆域标注详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蓝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蓝玉,参见陛下” “免礼。”朱元璋并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依旧盯着眼前的疆域图:“过来看看。” “这幅图,是当年蒙古人的疆域图,你瞧瞧,当年蒙古人的地盘,有多大。” 蓝玉依言上前,站在朱元璋身侧,抬眼望着这幅广袤无边的北元舆图,换做常人,定是会不由得暗自惊叹蒙古当年铁骑之盛……疆域之大…… 可蓝玉明显不是常人,心里面没有半点惊叹。 朱元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的疆域轮廓,语气淡然:“疆域再大,守不住百姓安宁,终究是镜花水月。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既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又能将这般广袤疆土能握在手中,自是好事啊。” “陛下所言极是,臣铭记于心。”蓝玉连忙应声,心底却暗自犯嘀咕,陛下特意召他过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看一幅旧朝地图吧? 正当他疑惑之际,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太孙西行遇袭一事,你怎么看?” 听到这里,蓝玉猛地抬起头:“臣得知太孙遇刺的消息,恨不得立刻提兵北上,将那些逆贼碎尸万段!” “陛下震怒,臣心中更是怒火难平!” 朱元璋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许,语气依旧冷冽:“咱知道你护着太孙,也知道你心中的火气。” “此次辽东既定,接下来,便是出兵漠北,你身为大将,可有打算?” 蓝玉没有丝毫犹豫,眼神狠厉,语气斩钉截铁:“回陛下,臣此番出兵漠北,唯有一个打算,见人就杀,斩草除根,绝不留任何祸患……” “好。”朱元璋沉声应道,眼中杀意尽显:“咱准了!此次蒋瓛在北平彻查,揪出数千名与北元暗中勾结、泄露军机的官员士族,这些人,留着也是祸患,咱已经下令,尽数斩杀……”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说!” “讲。” “方才宴上,臣看纳哈出神色恍惚,心怀故国,绝非真心归附我大明!此人留着,终究是个祸患,万一他在京中滋生事端,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元璋闻言,非但没有动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当然是要斩草除根了。”说完之后,蓝玉看向朱元璋,却见大哥一脸笑容,当即,心中立马豁然开朗。 “啊……” “上……陛下……” “咱明白了,咱都清楚了。” 朱元璋笑容更盛:“你明白什么了。” 蓝玉压低声音,字字笃定地剖析道:“陛下,您心中早有打算。” “什么打算,你讲一讲。”朱元璋这个时候还是一脸笑容。 “您啊,定然是早就想好了,要过河拆桥了,如今纳哈出的部众已经被拆分,精壮调往云南,老弱遣散安置,他身边早已没了兵权,形同孤家寡人。” “您假意将他带回应天,赐他府邸荣华,实则是在路途之上,寻个月黑风高的时机,直接派人将他解决。” “要么手脚绑上巨石沉入河中,神不知鬼不觉,要么直接一刀了断,给他个痛快……” 说到此处,蓝玉越发觉得自己猜中了帝王心思,继续说道:“更何况,此次归降的北元官员这么多人,咱就觉得,陛下肯定不愿意养这么多啊,这些人皆是旧朝余孽,心怀异心,陛下肯定觉得留着也是麻烦,等过了这个风头,陛下就会找个由头尽数斩杀,以绝后患……” 蓝玉越说越起劲,满心以为自己猜中了帝心,却没发现,身旁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淡然,渐渐变得震惊,随即又涌上几分难以置信…… 对。 就是难以置信。 就在蓝玉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如何处置纳哈出与北元降臣时,朱元璋忽然开口打断:“蓝玉啊。” “哎,臣在呢。” “在你心中,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303章 原来是这样 朱元璋很震惊,紧随而来的便是压不住的怒意。 他自登基为帝以来,何曾做过过河拆桥的事? 何曾允诺过的事全不作数过? 他从小吃苦受罪,给地主家放过牛,在皇觉寺撞过钟,一路从濠州城打到应天府,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最恨的就是那种两面三刀、许了愿不还的混账行径。 他朱元璋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说话算话,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赏罚分明,从不亏欠。 蓝玉怎么能这样想他? 这小子,真是混账到头了。 蓝玉也懵了。 他愣在原地,看着朱元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半晌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开口:“陛下,臣……臣不明白……” “咱就是问你,咱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还过河拆桥,还事先想好——咱是天子!咱能干出这般卑鄙的事情吗?” “那么多人盯着咱呢,咱今天说出去的话,明天就不作数了,那咱还当什么天子?” “你……你这是中伤咱,诽谤咱!” 蓝玉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连退了两步…… 朱元璋的嗓门愈发大了起来:“要不是你还要回辽东领兵,咱非要赏你一顿杖刑不可!” 蓝玉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老朱这是真生气了。 可好好的,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难不成是自己猜错了,还是自己说的跟陛下想的完全一样,他面子上挂不住了? 朱元璋当然生气。 但他生气的点,跟蓝玉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是气蓝玉把他想得那么坏。 他朱元璋自起兵以来便自比赵匡胤,要做就做那个杯酒释兵权、与兄弟们共富贵的仁德天子,绝不做刘邦那种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狠辣角色。 这话他早年间跟徐达说过,跟常遇春说过,跟汤和说过,在大朝会上对着满朝文武也说过。 他记得,也跟蓝玉说过啊。 这小子,这么没有记性吗? 更何况,把纳哈出杀了? 这不仅坏,而且蠢。 他朱元璋是个蠢人吗。 “陛下,臣,臣只是个武将,不善言辞的……”蓝玉听着朱元璋的话,有点慌赶忙承认错误。 说着,跪下身去。 “蓝小二,咱问你,纳哈出要是死了,下回再有蒙古将领想归降咱大明,他们还敢来吗?” 蓝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们不敢。” “纳哈出带着二十万人降了咱大明,这是蒙古人成建制、大兵团头一回向咱大明投降。” “咱给他府邸,给他爵位,让他在应天安安稳稳养老,这是咱立给草原上所有人看的。” “你倒好,怂恿着咱要把他砍了。你砍了他,以后谁还敢降?” “人家以前生死存亡之际还掂量掂量是打是降,要是纳哈出死在咱们手里,从今往后人家不掂量了,横竖主将降了也是死,不如跟你死拼到底。你是嫌咱大明的兵太多了……” “陛下,您知道臣的性子——臣就是个粗人,打小跟着开平王在军营里头厮混,开平王那脾气也冲,带出来的人也都不会拐弯抹角说话。” “臣是个武将,不善言辞,肚子里就那么几根肠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臣脑子笨,有些事想得浅,说得直,您别往心里去啊。” 朱元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在辽东战场上杀得北元铁骑闻风丧胆的猛将,此刻像一头被训斥后不敢抬头的大狗,老老实实地缩着尾巴。 他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可那道坎还是没过去。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跟这个直肠子掰扯了这么半天,他到底听懂没有。 “滚吧滚吧。现在瞅见你就烦,赶紧滚回辽东去,别在咱眼皮底下晃荡。”朱元璋的手在空中胡乱扇了几下,像是赶一只不听话的苍蝇。 蓝玉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便往外走。 蒋瓛还在殿外候着,见他出来,微微躬身,蓝玉依旧没有理他,径直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墙上那幅北元全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漠北草原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而另一边,蓝玉一路快步走出皇宫,脸上的慌乱依旧没有褪去。 他骑上自己的战马,回到自己在北平的临时居所。 一路上多少是有些心神不宁的。 他反复琢磨,却依旧有些似懂非懂,明明陛下说的道理他都明白,可他总觉得,哪里还是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蓝玉回到临时居所后,还是想不明白。 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顶上一个诸葛亮。 他立马派人将自己最信任的几名幕僚心腹,召到跟前来。 对。 蓝玉也有幕僚,平时写写算算,关键时候,出点馊主意…… 几名幕僚很快就到了,见蓝玉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心中皆是一紧…… 待众人落座,蓝玉挥退下人,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将今日大明殿宴饮、被陛下召入深宫、自己妄言揣测帝心惹得龙颜大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蓝玉看着眼前的几名幕僚,满脸不解地问道:“诸位,今日之事,本侯实在想不通。本侯自认所言皆是为了大明稳固,为陛下分忧,可陛下却勃然大怒,斥责本侯愚钝。你们跟着本侯多年,‘足智多谋’,帮本侯分析分析,这到底是为何?” 几名幕僚对视一眼,纷纷低头思索,片刻后,为首的一名老幕僚站起身,对着蓝玉躬身一礼,缓缓开口:“侯爷,依属下之见,您今日确实是错了。” 蓝玉眉头一皱:“哦?到底错在哪里?” “侯爷,您分析的陛下要除掉纳哈出、清理北元降臣的心思,并无差错。自古帝王心术,本就是多猜忌、好斩草除根,纳哈出终究是北元旧部,留着始终是隐患,陛下心中,未必没有除之后快的念头。” “那为何陛下还会发怒?”蓝玉更加疑惑。 “错就错在,圣意不可揣测,更不可直言道破!”老幕僚语气笃定:“陛下身为天子,九五之尊,心中的谋划,乃是至高无上的隐秘,只能藏在心底,由陛下自己决断,岂能容臣子当众点破?” “您当着陛下的面,把陛下心中未曾言说的隐秘,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甚至还替陛下谋划好诛杀纳哈出的法子。” “您是聪明,可是,有的时候也要装糊涂,能轻易看透帝王心思,这是为君者最忌讳的事情……” “侯爷啊,您在陛下面前,要显得愚笨一些,这样不会出错的。” 另一名幕僚也连忙附和:“王老先生说得极是!您说的或许都是陛下心中所想,可陛下不能承认,更不能任由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所以才骂了您 ……” 众人都这样说。 一个年轻的幕僚虽然有些不同的看法,但也只能顺着大势来,当下也只能认同众人的观点。 蓝玉听着幕僚们的分析,眼睛越睁越大,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说到底,不是本侯想错了,而是本侯不该说!” 第304章 河洛风云 ,朱青天 1 洛阳,大明河南府治,居天下之中,扼九州咽喉。 此地背负邙山,坐拥洛水,河图洛书发源于此,三代定鼎、汉魏建都、隋唐称神都,千年王气绵延不绝。 自周公营洛制礼作乐,孔圣入周问道求学,伊洛文脉传承千载,道儒佛玄理学皆滥觞于此。 它不只是中原腹地的军事重镇、南北东西水陆枢纽,更是华夏正统文脉根基、天下士人心中圣地。 洪武盛世之下,洛阳城池巍峨、市井繁华,高墙古巷错落纵横,坊市商铺鳞次栉比。 可近日整座洛阳城,从上到下无一闲人,大小官吏、守城勋贵、府县僚属,全都忙得脚不沾地、昼夜不歇。 河南布政使坐镇府衙,统筹全府钱粮调度、沿途安保、驿站接应,日夜批阅文书,调度陕晋豫三省衔接事宜。 洛阳知府领着府衙一众官吏,亲自督办太孙专属别院修缮清扫、庭院布置、陈设置办,一砖一瓦、一器一物都要精益求精,半点不敢马虎。 驻守洛阳的宗室勋贵、卫所武将,忙着整顿城防、巡查街巷、肃清治安、布防要道,严防宵小作乱、流民滋扰,确保太孙一路驻跸安稳。 洛阳府下辖洛阳、偃师、巩县、孟津、新安、宜阳、永宁、嵩县、登封、渑池等十余县,各县县令尽数被召集赴府议事,人人绷紧神经。 清扫街道、修整官道、安抚百姓、清查治安、排查隐患,务必让辖区之内市井安宁、秩序井然、一派欣欣向荣,绝不能出半分差错,玷污太孙圣驾观瞻。 这些官员们都非常清楚一件事情。 太孙此次前来,对于洛阳来说,是一次重大的突破机会。 华夏之中,是否能够继续之前的辉煌。 就看这次太孙殿下打的分了。 更为重要的是,太孙殿下去了北平,有燕王陪,到了开封,有周王陪,即便从洛阳离开之后,前往西安,也有秦王作陪。 哪里都有王叔,唯独洛阳,没有王叔,只有下属,所以他们更加重视。 众官忙碌不休,唯独新安县令沈青,连日来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夜夜辗转难眠。 这些日子,沈青频繁往返洛阳府参会,府衙大堂之上,河南布政使、洛阳知府轮番训诫,言辞严厉、规矩森严。 每次议事,满座皆是高官大员,布政使端坐主位,面色肃穆,知府躬身回话,一众县令垂首聆听。 沈青心中万般顾虑、诸多担忧,几次话到嘴边,看着满堂上官威严,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半句不敢多言。 今日府衙议事方才落幕,知府大人最后反复叮嘱:太孙殿下驾临河南,乃是皇家体面,各州县务必严守本分、安分守己。辖区之内严禁流言蜚语、严禁聚众滋事、严禁私议朝局、民间要做到安稳有序,市井要做到祥和富庶,一切以迎接太孙、安稳地方为先,但凡出一丝纰漏,从重治罪,绝不姑息。 训话完毕,众官躬身告退,鱼贯走出府衙大堂。 沈青低着头,心事沉重,步履缓慢,浑浑噩噩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沈兄,请留步。” 沈青回头,只见偃师县周文渊快步追了上来。 此人年近四十,面容清癯,身着青色七品官袍,胡须整齐,眉眼温润,一身书卷气,待人谦和,素来与沈青交好。 周文渊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疑惑问道:“方才府尊大人训示规矩,再三叮嘱迎接太孙诸事,沈兄全程心不在焉、神色恍惚,频频走神,到底是为何缘故?” 沈青望着周遭往来官吏,轻叹一声,神色黯淡,缓缓摇头:“周兄,一言难尽。” “有难处不妨直说,看看有什么地方,我能保得住忙。” 沈青沉默片刻,低声吐出一句饱含万般无奈的话:“我如今,竟不知该不该遵从孔圣人千年教诲,不知该不该为生民立命……”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周文渊浑身一怔,满脸错愕,瞬间愣住,难以置信看着沈青…… 看到周文渊的反应,沈青惨然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不言,不言。多说无益,各自安好便是。” 说完,他不再停留,拱手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孤寂又落寞…… 周文渊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愣了许久,满心迷茫,一头雾水。 为生民立命? 遵圣人教诲? 如今太平盛世,沈青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这位新安县令,今日格外反常,周身笼罩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一辆破旧简陋的驴车,慢悠悠驶入城门。 驴车粗糙简陋,车帘破旧不堪,车轮颠簸,缓缓穿行在规整整洁的洛阳街道。 车上坐着两人,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粗布麻衣,衣衫洗得发白、多处打补丁,朴素破败,面容清秀却沉默寡言,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眉眼间满是拘谨与不安。 身旁是一个八岁的女孩,瘦小单薄,怯生生缩在少女身旁,眼神惶恐,紧紧抓着少女衣袖,不敢四处张望,像是受惊的小鹿…… 赶车的老汉勒住驴缰,停在府衙附近一处僻静街口,回头对着两人说道:“二位,我已经把你们送到地方了。县里大人吩咐,送到洛阳此处等候即可。你们拿着县衙开具的路引凭证,在此稍等,自有人来接应。” 少女依旧沉默,只是轻轻点头。 老汉又道:“你们能来到这个地方全靠新安知县老爷亲自开具官府路引、通关票据,你们才能安稳入城。好好在此等候,不要四处乱走,不要乱说话,免得跟官老爷们招惹麻烦。” 女子点头应是。 说完,老汉调转驴头,赶着破旧驴车,匆匆离去,只留下姐弟二人孤零零站在街边。 春日暖阳洒在街道之上,两旁房屋整齐,官吏往来忙碌,全城都在筹备太孙驾临,一派繁忙祥和…… 姐弟二人静静伫立,等候许久,半个时辰缓缓过去…… 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石板的声响,一辆精致青色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二人面前。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清瘦、神色疲惫的官员缓步走下马车…… 正是方才心事重重、满腹忧愁的新安县令,沈青…… 第305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2 下了马车的沈青看着面前这两个孤零零站在街边的身影,大的不过十六七岁,小的才八九岁光景,都是粗布麻衣,打了好几个补丁,站在洛阳城繁华的街巷里,格格不入。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朝她们招了招手,声音不高不低:“来,跟我来。” 少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怯懦,有不安,却也藏着一丝被磨了很久还没磨灭的韧劲。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牵紧了妹妹的手,跟着沈青走进街边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一座小院子,院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房,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搁着两盆半死不活的月季。 这是沈青在洛阳城里的祖宅,平日里不怎么住人,只留了个老仆隔三差五来通风打扫。 他让两人在院中站定,自己在正房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抬眼看了看她们,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桩公务,可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寸感:“你们的这个事情,我管不住。我也查不明白,问不清楚……” “过几日,洛阳城里来了个大人物,他能管得住,也能给你们查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少女的眼睛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懂。 少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用力点了点头。 “有些话,我可得说到前头。我虽读过圣贤书,可我不是真圣贤。这件事我帮你们,是冒了险的。” “一旦出了岔子,我头上这顶乌纱帽,保不住都是小事。不管成与不成,你们都不能指认是我安排你们过去的。” 少女听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是用力地又点了一下头,开口时声音很轻,却说得极认真:“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把老爷供出来。我们虽穷,却也知道好歹。老爷放心。” 她的嗓音微微发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沈青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朝偏房努了努下巴:“那屋里有两身衣服,是我家两个女儿的,大女儿跟你们年纪相仿,小女儿跟你妹妹差不多大。你们就住在这里,这几天不要出门,吃的用的老张头会送过来。” “等到那个大人物入城那日,穿上那两件衣服,要不然,你们连那条街都进不了,更不用说见到大人物了……” 少女点头应是,赶忙拉着妹妹给沈青磕头,却被沈青摆了摆手阻止,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合上,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阿姐……大哥真的还能回来吗?” 少女蹲下身,替妹妹整了整衣领,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笃定:“能回来。我们一定会把兄长找到的。” 当日,沈青便返回了新安夏衙,他手上还是有着很多事情要安排的,不过,不管在路上,还是在县衙中,沈青的手时不时都会抖一会。 告御状。 在任何朝代,都是顶了天的大事情。 沈青只是一个俗人,他只把那对姐妹安排到了洛阳城,其他的事情,他就不再过问了,这两个女子能不能到太孙殿下面前,他也不管了,因为管的越多,牵扯进去的概率便越大。 当然,能够安排这对姐妹前往洛阳,能给她们出这个主意,就已经能算的上是一个好官了。 而洛阳城里的忙碌,比新安县衙的书房更甚十倍。 这次太孙西行考察,在洛阳的接待与北平、开封完全不同。 北平有燕王府,开封有周王府,迎接太孙的主体是亲王府,官府不过是辅助。 亲王府有自己的仪仗、属官、护卫,从城门口的站位到宴席上的座次,都有一套现成的规矩,不需官府操太多心。 可洛阳没有藩王。 所以整个洛阳城,从上到下,迎接太孙的主体就是纯粹的官府。 没有王府在前面顶着,官府的担子便格外重了几分。 洛阳知府沈文焕更是忙得连回家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太孙入城的路线怎么走,沿途要经过哪几座牌坊、哪几座桥,桥面是不是平整,牌坊是不是牢固,他带着府衙的工房吏目亲自走了一遍又一遍。 太孙下榻的别院安排在城东的旧行台,那是洪武初年修的,规制不算小,可毕竟十几年没住过这等身份的人物了,不敢大意,只能先修缮稳固一番,不然,真要搞出太孙殿下住进来了,今天踩碎一块地砖,明天掉下来一片瓦片,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沈文焕很重视别院。 每一间屋子都走了一遍,连偏院的下人房都没落下,门窗合不合缝、院子里那几棵老树上的马蜂窝,都安排人给搬了家…… 河南都指挥使曹震则带着洛阳卫的兵丁负责城内治安和沿途安保。 洛阳卫的五个千户所全被调动起来,城门口加派了双岗,主要街道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所有客栈的住客名单全部重新核查,发现外地口音的可疑人等一律先请到卫所里盘问清楚。 一切准备就绪。 太孙的队伍也终于到了。 而在洛阳城外,刚刚修建的长亭中,河南布政使郑宗仁、河南知府沈文焕、河南都指挥使曹震已率阖府官员列队等候。 十几个知县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每人身后都跟着本县的典史或主簿,捧着手本,垂手肃立。 长亭两侧的官道上,洛阳卫的精锐步卒沿着道路两侧排成两列…… 城内各街巷的栅栏口都有兵丁把守,进城的主要街道已经挤满了洛阳城的乡绅百姓…… 郑宗仁整了整官帽,眯眼望向官道尽头。 沈文焕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跟曹震说着话…… 日光很烈,晒得知府大人的后脖颈上冒了一层油汗,可他顾不上擦,因为开路的旗仗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了…… 第306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3 从开封往洛阳的官道,走到第五天,天才真正热了起来。 不是那种三伏天的闷热,而是五月末那种明晃晃的燥,日头挂在天上,白花花地照着,一脚踩上去能扬起半尺高的灰。 路边的树叶子都打了卷,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銮车里的窗户全都打开了,车帘也卷了起来,可灌进来的风是热的,吹在身上不但不凉快,倒像是有人拿热毛巾往脸上捂。 他敞着领口,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那件明黄色的外袍团成一团扔在座位角落里銮车里就他一个人。 道承骑马跟在车旁,虽然惹得满头大汗,但还是那身行头,即便,朱雄英事先已经下令可以轻快自便。 除了道承外,整个队伍其他的人都显得不太庄重了。 李景隆还算端正,就穿着轻快的便服,可朱守谦却带头光着膀子。 队伍前后的随行护卫们在朱守谦的带领下,在太孙殿下的首肯下,甲胄全都卸了下来,捆在马背上,有人脱了靴子挂在马鞍上,赤着脚踩在马镫上赶路,有人把头盔倒过来扣在马背上,里头塞着脱下来的护臂和护腕。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文官们也都差不多。 张仲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得老高,老头儿坐在车里,官袍的领口松着,手里同样摇着扇子,正低头翻看着一叠关于洛阳赋税的册子,汗珠滴在纸面上,他拿袖子擦了又擦。 齐泰和黄子澄合乘一辆车,两个年轻官员干脆把车窗卸了半扇,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杯凉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洛阳漕运的路线图。 朱雄英掀起车帘往外瞅了一眼,日头正毒,官道上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路旁偶尔几棵树,树荫下头早就有歇脚的农夫坐在那儿纳凉了,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过来,赶紧起身避让。 有个老汉牵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几捆柴火,站在路边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队伍又缓行片刻,前方负责探路的斥候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径直冲到銮车旁,翻身下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朗声禀报道:“启禀太孙殿下,前方五里洛阳城外长亭,河南布政使、知府、都指挥使并各级官员,已列队等候接驾……” 坐在銮车外侧随扈的李景隆闻言,脸色当即一变,再看身后队伍,众人衣衫不整、甲胄尽卸,全然没有伴随圣驾的威仪,这副模样若是被洛阳地方官员看了去,实在不成体统,更是丢了太孙殿下的脸面…… 他当即挺直身子,骑着马,在前后队伍狂奔:“速速整肃仪仗!全体披甲!整理衣饰!不得有半分懈怠!” 军令一出,原本散漫歇息、缓行的将士们瞬间动作起来,纷纷涌向装载甲胄的马车,手忙脚乱地穿戴盔甲。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散漫燥热的队伍,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将士们身披甲胄,手持兵器,身姿挺拔,虽依旧难掩暑热带来的疲惫,却已然军纪严明,仪仗队也迅速归位,旌旗规整,整个队伍的气场骤然变得威严庄重,朝着洛阳城外的长亭,稳步前行。 渐渐的,前方官道尽头,那座修建规整的接驾长亭已然映入眼帘。 长亭之下,河南布政使郑宗仁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身姿端正地站在最前方,其身后,洛阳知府沈文焕、河南都指挥使曹震紧随左右,再往后,十几个州县的知县、典史、主簿等官员,按品级依次列队,人人官袍整齐,神色恭敬,垂手肃立…… 长亭两侧,洛阳卫的精锐步卒甲胄鲜明,手持长枪,沿着官道两侧一字排开,身姿笔直,整个接驾现场,肃穆至极。 眼见太孙的仪仗旗仗越来越近,郑宗仁率先抬手,整了整头上的官帽,又理了理身上的官袍,眼神紧紧盯着官道尽头…… 终于,太孙的銮车缓缓行至长亭跟前…… 郑宗仁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出脚步,领着一众河南官员,齐齐朝着銮车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洪亮,响彻官道:“臣等,恭迎太孙殿下御驾驾临洛阳!” 数十名官员齐齐俯身,姿态恭敬至极。 去北平,开封的时候,朱雄英都下了车,不是要接见官员们,而是因为他四叔,他五叔在,可到了洛阳,他就没有下车的必要了。 宽大的銮车车帘始终紧闭,未曾掀开分毫,片刻后,车内传来朱雄英平淡沉稳的声音,不高不低:“众卿平身,入城吧。” “谢太孙殿下!”官员们齐声应道,纷纷直起身,不敢有丝毫耽搁,自觉分列官道两侧,恭敬地跟在銮车两侧,陪同着銮车,朝着洛阳城门缓缓前行。 洛阳城门外,早已被洛阳卫的兵士层层把守,兵士们手持兵刃,神情肃穆,将密密麻麻围在城外的百姓牢牢拦在后方。 这些百姓,大多是官府提前安排好的乡绅、里长与安分百姓,说是百姓自发相迎,实则全是官府一手操办。 众人被兵士拦在指定的区域内,踮着脚尖,翘首以盼,眼神紧紧盯着官道方向,等着太孙的仪仗到来。 不多时,太孙先行的仪仗队伍率先抵达,旌旗猎猎,甲士威严,缓缓从城门口经过。百姓们按照提前叮嘱,纷纷屏住呼吸,不敢喧哗。 紧接着,朱雄英的銮车缓缓行至城门前。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百姓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朝着銮车齐声高呼,声音整齐又响亮:“参见太孙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洛阳城门。 銮车之中,朱雄英依旧坐在原处,手里的折扇依旧在快速扇动,暑气丝毫未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掀开车帘去看城外跪拜的百姓…… 可就在这万众齐声、肃穆安静的瞬间,一道突兀的、带着无尽绝望与悲戚的女子声音,猛地冲破了人群的呼喊,刺破了燥热的空气,直直传了过来…… “天大的冤屈……求殿下做主!” “求殿下为大明百姓做主啊!” 第307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4 突然出现的这道喊冤声…… 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坐在銮车中的朱雄英,挥动扇子的手,直接停下了。 他听错了吗? 有人喊天大的冤屈。 有人喊冤。 朱雄英从应天府出来小半年了,跟蒙古鞑子博过命,跟四叔五叔谈笑风生,见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大长见识。 可从来没有被拦着告状过啊…… 人生第一次,初体验啊。 那声音是从街边一株老槐树的浓荫底下传来的。 郑宗仁的脸色也变了,太孙入城第一日、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被人拦驾喊冤,这场面他是真的没有想过。 原本动员百姓们前来迎接,是想着体现洛阳城的底蕴,想着露脸呢……现在,好家伙,屁股沟子露出来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沈文焕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处理了。” “来不及了。太孙殿下肯定听见了,咱们站在这儿都听得真真儿的,殿下在銮车里能听不见?” 两人正小声嘀咕着,老槐树那边又传来一道喊声。 这次的声音比方才更尖锐,带着哭腔,却也更清楚了。 “天大的冤屈……求殿下做主!求殿下为大明百姓做主啊!” “道承。” “臣在。”道承策马靠近銮车,俯下身。 “把人带来。” 道承应了一声,拨转马头便朝着声音来源而去。 甲士们原本已经把树荫围了个半圈,几个兵丁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把人拖走,见伴驾的锦衣卫亲自过来了,赶紧让开一条路。 道承翻身下马,看见了一个少女和一个女孩。 大的不过十六七岁,小的才八九岁光景,两人跪在槐树根下。 少女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嘴唇干裂,浑身都在发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妹妹的小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们身上穿着虽然不是绫罗绸缎,倒还算干净整洁,只是那小女孩的衣服明显不大合身,袖口挽了好几道,肩膀也松松垮垮的。 道承微微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起来吧。殿下召你们过去。”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爬起来,拽着妹妹跌跌撞撞地跟着道承穿过人群。 跪在地上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抬起头想看个究竟,被旁边的兵丁瞪了一眼又赶紧低下。 两人被带到銮车跟前,少女拉着妹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民女有冤!求太孙殿下做主!” 銮车旁的侍从伸手将车帘缓缓拉开。 朱雄英坐在车里,腰杆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方才那把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搁在了座位旁边。 车帘拉开时灌进来一股热风,吹得他额前的发丝微微晃动,可他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大的是个少女,小的是个女孩,衣衫半新不旧,虽不是富贵人家的绫罗绸缎,却也浆洗得干净齐整,只是那女童身上的衣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挽了好几道褶子。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那车帘便重新放了下来。 帘子后面传来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吩咐一桩极寻常的公事:“道承。把她们带到行在。” “是,殿下。” 道承抬手示意,几个随从上前将少女和女童搀了起来,引往队伍后方的一辆随行马车。 整个过程极快,从朱雄英开口到人带走也不过几息功夫,自此之后,朱雄英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街边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明显松动了几分。 方才跪得整整齐齐的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没听说今天安排喊冤的了啊。” “不是安排的,难不成是真的有冤。” “不可能,真有冤的人,能跑到这里来。” 旁边的里长回头瞪了好几眼才压下去。 侍从放下车帘,銮车轱辘再次转动,原本停滞的队伍重新启程,沿着洛阳城门,稳步向城内行去。 身后的百姓依旧跪在原地,各级官员们心头七上八下,神色慌乱,却只能强装镇定,紧跟在銮车两侧,一路陪着入城。 郑宗仁、沈文焕等人面色凝重,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片混乱,全然没了方才接驾时的恭敬从容,满心都是方才那桩喊冤之事,不知太孙殿下会如何处置。 一行人很快抵达为太孙准备的洛阳行在,銮车停稳,郑宗仁连忙上前,强压着心中的忐忑,躬身请示:“殿下,臣等已在府中备好接风晚宴,还请殿下移驾,稍作歇息,享用宴席。” 车帘未曾掀开,道承上前一步,对着一众官员沉声回道:“殿下尚有要事处置,无暇赴宴,诸位大人请回吧,不必在此等候。” 一句话,直接回绝了所有官员的宴请,也让众人心中的不安更甚。 郑宗仁等人不敢再多言,只得纷纷躬身告退…… 一众河南官员离开行在,没有各自回府,而是径直前往布政使司衙门,此刻衙门大堂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窗外的燥热空气仿佛都涌进了大堂,让人心烦意乱,又惶恐不安…… 郑宗仁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铁青,气得连连跺脚:“荒唐!” “简直是荒唐!” “太孙还没有入城呢,竟出了这等百姓拦驾喊冤的事……” 堂下各级官员噤若寒蝉,纷纷低头,无人敢应声…… “都哑巴了?!”郑宗仁怒目圆睁,扫视堂下众人:“快点查,那喊冤的女子,所言是何处的案子?” “涉及哪个州县?” “速速查清楚!若是再有隐瞒,本官定不轻饶!” 大堂之内一片死寂,半晌之后,坐在末位的新安知县沈青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对着郑宗仁躬身一礼:“回布政使大人,那女子所告之事,乃是属下治下的案子,因女子经常前去县衙,故,故下官才能认出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清身上,满是惊讶。 郑宗仁眉头紧锁,盯着沈青,厉声质问:“你既知道,为何不提前处置?为何任由她跑到洛阳城门前,拦驾喊冤,惊扰太孙殿下?” 沈青抬眸,目光坦然,不卑不亢地回道:“下官早前便已审问过此案,其中缘由,知晓一些,只是这案子盘根错节,并非下官一人能轻易决断,故,也就拖延了下来……” “至于她为何会跑到洛阳城前拦驾,下官不知。” 第308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5 布政使司衙门大堂里,郑宗仁铁青着脸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的盯着沈青。 而沈青那番话说完之后,堂上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在了他身上,有惊讶的,有佩服的,也有替他捏把汗的…… 沈文焕坐在郑宗仁下首,脸色有些怪异。 从方才郑宗仁开始发火到现在,他一直没怎么开口,低着头,额头上那层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旁人只当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冤事件吓的,毕竟他是洛阳知府,治下出了这种事,他头一个跑不掉。 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沈文焕的眼神里除了惊慌,还有别的东西……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来了…… 不过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去端详他的表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郑宗仁身上。 “太孙殿下入洛阳城第一日!” “头一日!” “就遇到了拦路喊冤!” “这要多大的冤屈啊。” “什么事情,不能关起门来解决。” “这事要是传到朝廷的耳中,传到太子殿下的耳中,传到陛下耳中,本官可不是丢脸这么简单,本官是要丢脑袋的!” 说着说着,他重重拍在案上,一下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用力,震得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半盏,声音又沉了几分,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件事若是我们善后不好,本官的脑袋丢了,哼,在座诸位的脑袋怕是也保不住……”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堂下十几个知县齐刷刷地打了个寒噤…… 而后,郑宗仁看向沈青。 这件事情,不会是这个家伙安排的吧。 “沈知县,说吧,到底是多大的冤屈……” 与此同时,太孙行在的中院正堂里,朱雄英正坐在主位上,他身后站着道承,左边坐着李景隆和朱守谦,右边站着张仲、黄子澄、齐泰等几位随行文官。 不一会儿,两名女子被带了进来。 这两个女子大的叫方素,十五岁…… 小的叫方芸,八岁…… 方素拉着妹妹方芸的手,一进门便带着妹妹跪下。 朱雄英抬起手往下按了按,语气温和道:“起来回话吧。” “今日那么大的场面你们都敢跑出来喊冤,看来是真有天大的冤屈。” “说吧,什么冤,从头说。” 方素磕了个头,站直了身子,把妹妹往身边拢了拢。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开口时的声音却比在城门口时稳了许多。 不知怎的,这位年轻的太孙虽然坐得远、身份尊贵,周身却没有她想象中那种叫人不敢抬头的威压。 “回殿下的话,去岁洪武十九年,民女的父亲生了病,求医问药,把家里积蓄花了个精光,人还是没治好,撒手走了。” “祸不单行,到了下半年,母亲也病倒了,可家中已无钱粮治病,大哥实在没有办法,含泪在镇上找到了当年的私塾同窗,辗转认识了一个城里的放贷人,想着先借一笔钱,把母亲的病治了,等收成打下来,再慢慢还上。” “当时说好的,是三分利。” “三分利虽是高了,可大哥说,救母要紧,算算收成下来也能还上,便应了。” “那笔钱,确实救了母亲……” “事后大哥非常高兴,说这利钱借得值,等粮食打下来交完赋税,剩下的全拿去还债,绝不拖欠。” “可谁也没想到,等大哥带着钱去还债的时候,回来的人却不是走回来的,是被同村的人从牛车上抬下来的,遍体鳞伤。”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咬着牙不说,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 方素的眼泪已经淌下来了,嗓音却越发清亮:“大哥一直再说,说好的,怎么能不作数呢。” “他们变卦了。原本约好的三分利,可写在那张借据上的,竟是九出十三归。” “钱滚钱、利滚利,滚了半年,那数字已经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还得起的了!” “大哥把家里的田卖了,想把窟窿填上。可卖了田还不够。他又去了一次,那一次,人再也没有回来。” 方素说到这里,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可眼泪止不住,擦了一把又涌出来。 她身旁的方芸看见姐姐哭,也跟着掉眼泪,却不敢出声,只是怯生生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角,缩在她身后,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雀。 “后来,母亲得知了大哥的事情,觉得自己拖累了兄长,绝食而死,就在今年正月初一这日……” 方素的声音碎了一地,泪珠砸在冰冷的砖地上:“民女……民女从那之后,便一趟一趟地去县衙告状。” “新安县的沈大人是个好官,他帮我们查了,也抓了人,抓到了那个放贷的人。可没过几天,人就被放了。” “民女又接着去县衙,之前沈老爷并不愿意见民女,不过,后来他还是见了他们……” “告知了民女,说我大哥与他们的借贷手续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他还说,我大哥已经被卖身为奴,不知被卖到了哪里,他一个七品县令,只能查到这一步,再往下,便是他不该碰、也碰不动的东西……” “民女走投无路了,只能带着妹妹来洛阳告状。” “沈老爷不知道这件事,是民女自己打听的,只是听说有大人物要来,具体什么时候,我们也不清楚。” 朱雄英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方素最后提及这个知县的时候,那段话说得有些慌乱,前后不照,眼神也躲闪了一下,显然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说实话。 他不打算追问。 一个姑娘,带着八九岁的妹妹,能问到太孙的行程,若说没有人指点,那才奇怪。 既然指点她的人不想露面,那便不露面。 他要查的是案子,不是告状的路子。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暗自思忖。 民间放贷这个事情,历朝历代都有,洪武年也不曾禁绝。 合理的民间借贷,解的是百姓的燃眉之急,借的人还得起,放的人收得回,良性的借贷关系对百姓来说确实是有益的。 可同时,也永远不缺黑心肠的。 利息定得高的离谱,这就是犯罪了。 听这女子的叙述,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殴打、失踪、逼人为奴,这已经是踩到了朱元璋的划下来的红线了…… 第309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6 众说周知,朱元璋的红线,那可不是随便画的,踩上一脚,只要被发现,你就没有踩第二次的机会了…… 朱雄英非常平静的听完方素的哭诉。 而后,转头看向李景隆,又看了一眼朱守谦。 朱守谦平时在桂林欺压百姓的事情没少干,可他也清楚自己是混蛋,现在听着方素的哭诉,当下拳头紧紧握起,心里面没由的来了愤概。 “你的案子,孤接下了。” “孤在洛阳要待上一段时间,孤答应你,要把这些恶徒全部绳之以法,也答应你,把你兄长找回来。” 朱雄英当即给了承诺。 方素听完,再次喜极而泣,她又拉着自己的妹妹想给朱雄英磕头…… “多谢殿下。” “多谢殿下……” 实际上,这个案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沈青是有着一定的贡献,但更多的还是这个女子的坚守。 不然,她打动不了沈青…… 而这边,问完话后,朱雄英便吩咐道承将两人带下去,这段时间,便住在行在了。 两个女子被带下去之后,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雄英坐在主位上,手里那碗凉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没有再喝,只是盯着碗里那片沉在碗底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咱们从北平一路南下,越往中原走,房舍村落越是井然,人口越是密集,集市越是热闹。田里的麦子收了,路边的蚕桑正肥,官道上运粮的骡车一辆接着一辆,河边洗衣的妇人唱着俚曲,学堂里能听见蒙童跟着先生念千字文的声音。”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孤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头是真高兴。” “替百姓们高兴,替皇爷爷高兴……” “皇爷爷起兵以来,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死了多少人,才有大明这万里江山……” “他老人家不止一次跟孤说过,他创立大明,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当官的清正廉明,百姓能安心耕种,士子们也能安心读书……” “让天下人都能在太平年月里过好日子。” “皇爷爷把江山打下来,不是让人拿来糟蹋的……” “官员坐在那个位子上,不是拿来发财的……” “百姓纳粮当差,不是给人欺辱的……” “各有各的本分,各守各的规矩,不守规矩,没有本分,孤看他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洛阳,三代定鼎、汉魏建都,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在这里制礼作乐,天下文脉有一半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孤对这里向往得紧,总觉得到了洛阳,应该满眼都是周公遗风、汉唐气度。” “可没成想,刚到洛阳,城门还没进呢,就被人跪在路边喊冤。” “这还是孤能看见的,孤看不见的,皇爷爷看不见的,只怕更多了。” 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张仲、黄子澄和齐泰,目光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和清晰:“诸位,你们觉得这案子,该怎么查?” 张仲向前踱了半步,手还拢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这案子若要查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新安知县叫过来问话。所有线索的起点都在新安县,卷宗在新安,证人也在新安。” “这位沈知县既然审过此案,手里一定有最完整的经过,为什么抓了又放,里面肯定有隐情,这些关节,殿下亲自问他,或许能比翻卷宗来得更快。” 朱雄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那孤就亲自问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朱守谦身上。 朱守谦从方才听方素哭诉的时候就一直攥着拳头,脸上的愤慨还没散干净,又听了朱雄英一番长谈大论,更加生气了。 对啊。 这里面肯定有贪官勾结。 我们老朱家的江山,怎能允许别人挖墙脚呢。 此刻见朱雄英看过来,立马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大哥,你亲自跑一趟。去布政使司衙门,把新安知县和布政使一起带过来。” 朱守谦憋了半天的劲终于有了使处,抱拳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大步朝外走去。 到了院门口翻身上马,连随从都顾不上招呼,一夹马肚便朝布政使司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布政使司衙门大堂里的人还都在。 郑宗仁还在盘问沈青,官员们谁也没敢走。 沈青站在那里,被满堂目光盯着,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嘴唇微微有些发白。 周文渊站在他旁边,一直试图替他说两句话,可每次刚一开口就被郑宗仁瞪回去。 就在这时候,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门房通报的声音,语调又急又高:“靖江王殿下到……” 满堂官员齐刷刷地愣住了。 郑宗仁脸色一变,赶紧从椅子里站起来,整了整官帽,带着众人快步迎了出去。 还没走到仪门,朱守谦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脸上还挂着方才在行在里没消干净的愤慨,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虽然这些人都穿着官袍,按照道理来说,很好辨认谁是布政使,不过,看懂官服的本事,朱守谦明显没有掌握。 众人看到朱守谦之后,赶忙躬身行礼。 “新安知县是哪一个?” “布政使又是哪一个?” 郑宗仁听到点了自己,赶忙往前走了一步:“下官郑宗仁,是河南布政使……” 沈青也紧随其后:“下官,沈青,新安知县。” “跟我走一趟吧,太孙有话要问……” 两人赶忙躬身应是,随后,便在所有官员的注视下,跟着朱守谦离开了。 而等到朱守谦等人离开之后,沈文唤明显腿一软,要不是身旁的下属赶忙眼疾手快,赶忙搀住,只怕直接吓趴到地上来了…… “出大事了……” “天大的事啊。” 沈文唤喃喃自语道…… …………………………………… 书友们,今天五更奉上,过两天会安排新的爆更,免费的广告看一看……多谢,多谢…… 第310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1 沈文焕那句“出大事了”说得极轻,可架不住他腿软的样子实在太难看。 身旁的下属眼疾手快搀住了他,才没让这位洛阳知府大人当场瘫到地上去。 旁边几个知县面面相觑,眼神里的疑惑藏都藏不住——按说这案子,主责在布政使和新安知县,他一个知府,就算担个连带责任,也不至于吓成这副模样。 难不成,这里头还有他的事? 可他能有什么事? 众人心里各自转着念头,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问。 周文渊站在人群中,看着沈文焕被搀到椅子上坐下,那张白胖的脸上已经全无人色,端着茶盏的手抖得连盖子都在响。 周文渊皱了皱眉,收回目光,暗自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朱守谦已经领着郑宗仁和沈青进了太孙行在的正堂。 堂内的陈设和方才一模一样…… 朱雄英高坐主位,身后站着道承,左手边坐着李景隆,还有朱守谦的空位,右手边张仲、黄子澄、齐泰等文官依次而立。 郑宗仁和沈青上前行礼。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把蒲扇又拿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语气倒是不咸不淡:“今日这出戏,好大啊。” “孤从北平走到开封,又从开封走到洛阳,一路上官员们迎进送出,街道扫得干干净净,百姓跪得整整齐齐……好看,确实好看。” 他顿了顿,扇子停在半空,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不过孤还是更喜欢今日这出。真实。孤出了应天,就是想看看真实的天下,今日总算是看到了。说说吧,郑大人,你先讲。” 郑宗仁赶紧上前一步,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声音却还算沉稳:“殿下,臣失职!” “臣怎么也没想到,治下竟有如此大的冤屈。” “臣身为河南布政使,巡查不力,失于督察,罪无可恕。” “请殿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臣一定亲自督办此案,将涉案人等尽数锁拿,绝不姑息。” 朱雄英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转向沈青:“沈知县,郑大人说了场面话。” “现在你来讲吧。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抓了人又放了,那女子的兄长到底在哪里。” 沈青赶忙开口说道:“回殿下。此案下官从头到尾经手过,卷宗在新安县衙,人犯也抓过。” “那放贷之人姓余名德,是新安县城里一个专做利钱生意的,名下挂着一家当铺,明面上做的是典当生意,暗地里放的是印子钱。” “下官接到方素的冤屈后,便派人将余德锁拿到了县衙。” “可人刚抓回来,还没开始审,洛阳府衙那边就来人了。” “来的不是寻常差役,是府衙经历司的一个吏目,拿着知府大人的手令,说此案府衙已经关注,让下官把案卷连人一并移交。” “下官当时心存侥幸,想着既然是府衙要接,或许能查得更彻底,便把案卷和人犯一并移交了。” “可人犯移交之后,不过两日,人就被放了。下官去府衙追问,府衙那边推说案卷已结,借贷手续齐全、利率合规、双方自愿画押,下官不服,又去追问那女子的兄长下落,府衙那边说,人已经卖身为奴,签了死契,被买家带走了,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下官区区一个七品县令,府衙的文书压下来,下官能做的,便是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这女子……” 朱雄英的扇子已经停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沈青,沉声问道:“那个给你打招呼的人,是谁?” “洛阳知府,沈文焕。” 朱雄英往后靠回椅背,沉默了两息,然后问道:“那两女子的兄长,还活着吗?” “应是活着。被卖去哪里,下官不知。但依那放贷之人一贯的手段,他不会要人性命,留着人做工,比杀了值钱。” 朱雄英点了点头,低声道:“活着就好。” 他偏过头,看向道承:“道承,你走一趟。去府衙,让洛阳知府沈文焕先歇一歇……” “是,殿下。”道承应了应了一声,便直接离开。 而后,朱雄英又看向朱守谦,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大哥,你闲不住,孤就再给你个跑腿的差事。你带一队人,跟着沈知县,连夜跑一趟新安。把那个叫余德的放贷人,连他当铺里的账本、借据、印章,一应物证,全部锁拿,扭送洛阳城。” 朱守谦噌地站起来,抱拳应道:“是!臣这就去!” 他话音还没落,脸上那副兴奋又愤慨的复杂表情已经快压不住了,这趟差事,他喜欢。 朱守谦话音还没落,脸上那副兴奋又愤慨的复杂表情已经快压不住了。 抓人、抄家、翻账本这才是他喜欢干的差事。 他转头看向沈青,抬手朝门外一比,嗓门亮得整个正堂都嗡嗡响:“沈知县,走走走,赶紧走,咱们现在就出发。” 沈青却没有马上动。 他站在原地,微微侧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郑宗仁。 那一眼很短暂,却什么都在里面了。 他是新安知县,郑宗仁是他的顶头上司,太孙殿下亲自点将让他带路去抓人,他不能不从,但该有的规矩,他得在走之前给自己的上司一个交代。 郑宗仁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沈青这才转过身,朝朱雄英又行了一礼,然后跟着朱守谦快步出了正堂。 正堂里,朱雄英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重新摇起了蒲扇。 他摇了两下,忽然偏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郑宗仁,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唠家常:“郑大人,孤这个安排,没有坏了你们地方上的规矩吧?” 郑宗仁闻言浑身一紧,连忙躬身行礼,连连摆手:“殿下说的哪里话!殿下亲临洛阳,亲自过问此案,是河南百姓之福,是地方之幸,臣等唯有感激涕零,岂敢谈什么规矩不规矩!” “殿下怎么安排都是应该的,绝无坏了规矩一说!” 第311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2 朱雄英笑了笑,把扇子往膝头一搁,语气放缓了几分:“没有就好。孤还真怕坏了你们的规矩。” 他顿了顿,笑容微微收敛,话锋一转:“郑大人,还有件事,得你去办。” “一个知府,包庇一个县城街道上放利子钱的混混恶霸,孤怎么想,怎么觉得里头有蹊跷。道承已经让他歇一歇了,不过我们不方便直接询问。” “你去问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包庇此人,受了好处呢,还是还有其他人帮腔说话,你要问清楚,还有,告诉他,老实回话,才能减轻点身上的罪恶……”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从行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今日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边,被暑气蒸得朦朦胧胧的。 郑宗仁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响声,在寂静的夜街上格外清晰。 他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把折扇,却一直没有打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沈文焕到底为什么要保一个放印子钱的混混?四品黄堂,为了一个街头恶霸亲自下手令,这事说不通。 说不通的事,就一定还有没挖出来的东西。 马车在布政使司衙门口停下。 郑宗仁掀开车帘,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仪门。 衙门里灯火通明,值夜的吏目见他回来得这么快,赶紧迎上来禀报:“大人,锦衣卫的千户方才来过了,把沈知府留在了后院的偏房里,说太孙殿下有令,让沈知府暂且在此歇息,手上的公务交由同知暂代。对接太孙行在的事务,也不必他管了。” 郑宗仁点了点头,径直朝后院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一盏孤灯,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将房间里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 沈文焕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官帽摘下来放在一边,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郑宗仁…… 郑宗仁跨进门,反手把门带上,走到沈文焕面前站定,声音不大却压着沉沉的怒意:“沈文焕,你怎么回事?你堂堂一个四品知府,怎么也陷进这种破事里去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触犯了大明的律法,你丢了我们洛阳城的人……” 沈文焕坐在那里,听着郑宗仁劈头盖脸的训斥,脸上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郑宗仁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压得低了些,一字一顿地问:“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包庇那个放贷的人?你在替谁打这个招呼?说。” 沈文焕抬起头,看着郑宗仁声音发颤:“大人,下官……下官要是真说了,您不一定喜欢听。” “谁让你假说了?” “说!赶紧说!” 沈文焕站起身来,躬着身子,凑到郑宗仁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的声音,说了一番话。 那番话不长,却让郑宗仁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他仰着头,望着沈文焕,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在说话:“你的意思是……天子家的人……在放利子钱?” 沈文焕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没有说话。 郑宗仁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还不上,被抓到了天子家为奴了……” 沈文焕的头低得更深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差不多……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现在太孙殿下,又要查这个案子?”郑宗仁说到这里,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诞的颤抖:“这这这……这叫什么事!这不是自己查自己吗!” 夜色更深了。 新安县城外,一队人马正趁着夜色疾驰。 朱守谦骑着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跟着两百名燕王府精骑和沈青的马车。 沈青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可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车帘,偶尔探头出去给朱守谦指路。 入了城之后,队伍先到了余德的宅子,扑了个空,当然,从余德的家眷管家口中也得知,余德不今晚在县城最大的酒楼里摆酒,宴请几个相熟的商家。 朱守谦留下一队人抄没宅子里的账本和借据,自己带着沈青和剩下的人直奔酒楼。 悦宾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酒香混着肉香从门缝里往外溢。 余德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搂着一个涂脂抹粉的歌伎,右手端着酒碗,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嘘自己这几天又做成了几笔大买卖,桌上杯盘狼藉,几坛子酒已经空了大半。 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说话时露出一嘴黄牙,声如破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新安县城里横行惯了的凶悍气。 正吹到兴头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脚步声、呵斥声、桌椅被撞翻的闷响,混在一起,由远及近。 余德眉头一皱,收了话头,朝身旁一个精瘦的打手扬了扬下巴:“出去看看。妈的,谁不长眼,敢在老子的局上闹事。” 那打手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边,刚把门拉开半扇,一只脚便从门外猛地踹了进来,正正踹在他胸口上。 那打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的酒桌,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雅间里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几个打手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可还没等他们拔出刀来,门已经完全敞开,一个身披甲胄的年轻人跨了进来。 朱守谦站在门口,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满桌狼藉。 余德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他先看人,年轻、面生、不好惹,再看衣服锦绣绸缎、身后还跟一众膀大腰圆的大汉。 他在新安县城混了这么多年,黑白两道的人头他都熟,可这张脸他从来没见过。 自己放过的利子钱太多,得罪过的人也太多,里头有没有惹过这号人物,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难不成是别县的岔子过来抢地盘…… 他正心里打鼓,朱守谦往旁边让了半步。 沈青从朱守谦身后走了出来,一身青色官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皱起,清瘦的脸上还挂着赶路时沾上的尘土。 他站在朱守谦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余德,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余德看见沈青,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凶悍瞬间垮了大半。 他慌忙松开怀里的歌伎,站起身,朝沈青堆起满脸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油滑:“哟,沈老爷!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来,来来,上座,上座!” 第312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3 沈青一脸铁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余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余德,本官今夜不是来吃你的酒的。你的事又发了,跟我们走一趟。” 余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回来。 他松开了搂着歌伎的手,端起桌上的酒碗抿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油滑,又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嚣张:“哟,沈老爷,您这话说的,知府老爷不都已经说和完了吗?” “府衙那边白纸黑字下了定论,案子结了,手续齐了,您怎么还抓着这点小事不放呢?” “您这样,让下头的人很难做啊。” “也让上头的人很难做。” “跟您说实话,原本,那个娘们,咱们也要发卖了的,是给你面子,饶恕了她们。” 沈青脸色更沉了几分,正要开口再说,身旁的朱守谦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原本就憋了一路的火气,此刻听这放贷的混混油嘴滑舌地搬出知府来压人,那股子不耐烦噌地窜到了嗓子眼,抬手朝沈青一挡,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沈大人,你别跟他废话。跟这种人讲道理,讲到天亮也讲不出个结果来。” 他转过头,朝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壮汉一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下人上茶。 “打,打完再说。” 话音一落,身后那七八个劲装大汉便如狼似虎地涌了上去。 余德身边的几个打手还想挣扎,有的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有的抄起桌上的酒坛子就要砸,可这些平日里在新安县城里耀武扬威的混混,哪里是燕王府精骑的对手,刀还没拔出来,手腕就被拧到了背后,酒坛子刚举过头顶,肚子就挨了一脚,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连人带坛子一起滚到了墙角。 余德见势不妙,抄起桌上的酒壶就想朝朱守谦砸去,可他刚抬起手,一只粗壮的拳头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拳力道极大,砸得他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鼻血当场就飙了出来,溅在桌上的残羹冷炙里。 他踉跄着往后倒了两步,还没站稳,第二拳又到了,这次打在他的左眼上,眼眶瞬间肿起老高,那只三角眼被挤成了一条缝。 他惨叫着伸手去挡,可第三拳又砸在了他的嘴角上,嘴唇被砸裂,满嘴的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黄牙也被打松了两颗。 “别打了!别打了!”余德捂着脸想往桌子底下钻,可那几个劲装大汉哪里给他躲的机会,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桌子底下拽出来,又是两拳捶在肚子上。 余德疼得蜷成了虾米,嗓子眼里挤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哀嚎,口水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朱守谦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见揍得差不多了。 这才慢悠悠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打死了,打死了就没得问了。拖走。” 几名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把余德从地上拎起来,架着两条胳膊往外拖。 他的几个狐朋狗友也都被揍得鼻青脸肿,歪歪扭扭地蹲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歌伎们早就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雅间门口挤满了闻声赶来的闲人,有酒楼里的伙计,有对门铺子的掌柜,还有几个在街上晃荡的泼皮,这些人平日里见惯了余德在这条街上横着走,此刻看见他被揍得满脸是血、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酒楼,一个个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这是哪路神仙?连余老大都敢打?” “你没看见那个年轻人?那气势,怕是府城来的大人物……” 纷纷让开一条道,目送着这群煞神拖着余德消失在夜色中。 当夜,余德被押回了新安县衙。 朱守谦的精神头不但没有因为赶了半夜的路而消减,反而因为刚才那顿拳脚而越发亢奋。 他让人把余德绑在刑房的柱子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沈青在一旁陪着,笔墨纸砚摆在桌上,准备录口供。 余德被绑在柱子上,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豁了一个口子,说话都漏风。 可他缓过神来之后,那股子仗着背后有靠山的底气又上来了,斜着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着朱守谦和沈青,嘴硬道:“你们……你们敢打我?我要见知府老爷,知府老爷跟我大哥什么交情你们知道吗?” “你们今天打了我,明天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朱守谦也不说话,只是往椅背上一靠,又摆了摆手。 脱衣服,辣椒水,小皮鞭,一顿伺候,余德被打的昏死过去,而后又是一盆冷水…… 余德刚一清醒,便又见到壮汉拿着新的刑具过来了。 “别打!别打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朱守谦抬手止住了众人,扬了扬下巴:“说。” 余德耷拉着脑袋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开口:“你们……你们真以为我一个小小的当铺掌柜,敢在新安放印子钱?” “敢把人的田产房产全吞了?” “敢把人卖身为奴?” “实话告诉你们吧,俺上头有人……” “我大哥,我亲大哥,在西安秦王府里当管事!手下管着几十上百号太监,在秦王面前递得上话!” “你们今天动了我,就不怕秦王府那边怪罪下来?” “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朱守谦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家大哥是阉奴,是秦王府上的阉奴……” “怕了吧,你们都怕了吧。”余德看到朱守谦,沈青脸上德错愕,以为自己震住了他,声音也变得再次嚣张起来了………… 朱守谦从椅子里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难以置信的兴奋。 对,确实是兴奋。 他看着余德,又看了一眼沈青,忽然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不可能,绝不可能,秦王殿下是大明的宗藩之首,牧守一方,怎么可能干出逼良为奴的事情呢,你绝对是在诽谤。”朱守谦笑着说道。 “哼,我都已经给秦王府送过去八个男子,四个女子了,诽谤,什么诽谤……”余德赶忙说道。 第313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4 听着余德的话,朱守谦笑得更开心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那笑容让余德心里直发毛。 自己都把秦王搬出来了,这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不但不害怕,怎么还笑上了? 莫不是吓傻了。 他那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使劲眨巴了两下,想从朱守谦脸上读出点什么,可读来读去,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朱守谦侧过脸,看向一旁已经听呆了的沈青:“沈知县,听清楚了吗?他说他背后是秦王殿下。” 沈青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从笔尖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的脑子从余德说出“秦王府”三个字开始,就一直在嗡嗡作响。 他当初之所以愿意帮方素,是因为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地方上官商勾结的案子,难办,但还办得动。 可如果这里头牵扯到秦王,那事情就完全变了性质。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连洛阳知府都撼不动,更不用说西安城里那位大明天子的嫡子。 甚至,如果沈青早就知道这案子背后站着的是秦王,他还会不会给方素出那个主意,都是两说。 “听……听清楚了。”沈青的声音有些发干。 “好。” “你说你给秦王送了八个男子为奴、四个女子充入,你有什么凭据?空口白话,谁都能说。没有凭证,那就是诬蔑宗亲,罪加一等。” “有凭证!当然有凭证!” 余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扭着身子,恨不得把绑在柱子上的手挣脱出来:“我家里边都有!利子钱的账本,都是挂的秦王府的字号!每一笔进出都有!还有洛阳知府老爷能给我作证!你们去问知府老爷!他什么都知道,我大哥还见过他呢。” “那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原先叫余盈,现在好像在秦王府好像叫王婴……” 问完这些,朱守谦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壮汉:“都听见了?去,把他家里那些账本,涉及到秦王殿下的,全给我搬过来,一张纸片都不许漏。” “是!”几名劲装大汉应声而出,脚步声在刑房外面的青石板回廊上渐渐远去。 沈青坐在那里,看着朱守谦的侧脸,看着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靖江王此刻眼睛里那股子嗜血的兴奋劲,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插手得了的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几名壮汉抬着两口大木箱子回来了。 箱子沉甸甸地搁在地上,打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账册和票据。 朱守谦随手翻了两本,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放款、每一次催收、每一个被折抵的田产房产,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几本账册的封皮上,赫然印着秦王府的印记。 秦王有钱,拿出来放给百姓,还得起就是进账,还不起就进人。 “这些凭证,够了。”朱守谦把账册往箱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站起身来,朝那几个壮汉扬了扬下巴:“好生看管他,不能死了。找个郎中过来给他治伤,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他不能死的。” 余德一听要找郎中给自己治伤,还以为,朱守谦确认了自己跟秦王府有关系,胆怯了。 当下,被打下去的嚣张气焰渐渐的又起了头。 “听见没有,快点给大爷松绑……” 不过,这嗓子一出,朱守谦眉头一皱,当即改变主意:“接着打。” 两个壮汉上前便开始用起夹棍了。 “哎……" “这怎么说的。” “这怎么回事,你们……啊………………………………” 在余德痛苦的嘶吼声中,朱守谦又侧过头,看向沈青,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种大大咧咧的随意:“沈知县,你也回去睡吧。天都快亮了,熬了一宿,别把身子熬坏了。” 沈青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皱巴巴的官袍,朝朱守谦行了一礼,便出了刑房。 可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坐在县衙后堂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一夜未眠。 朱守谦让人把余德的口供和那两箱账册整理妥当,又唤来一个亲信护卫,吩咐道:“你现在就回洛阳,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太孙。顺便告诉太孙,他大哥我,朱铁柱,一心想着替苦主主持公道。那方家小子的下落已经有了线索,是被卖到秦王府去了。我明日便奔赴西安,把他给要回来。洛阳我就不回了,让太孙殿下等我好消息。” 那护卫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殿下,这事要不要先请太孙殿下批复?毕竟是去秦王府要人,没有太孙殿下的手令……怕是秦王殿下不会放人的。” “太孙殿下早就批准了”朱守谦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太孙都把这案子交给我办了,追苦主不是办案是什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差事没办完,我怎么能回去?” “你只管把话带到。” 那护卫只得应下,带着一应文书连夜赶往洛阳。 朱守谦打了个哈欠,回到县衙客房里,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是日头高悬,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院子里。 睡得是真舒坦啊。 晚上还做了个好梦。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的太孙行在里,朱雄英正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正堂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槐树上的知了在不紧不慢地叫着。 布政使郑宗仁刚刚离去不久。 他连夜审了沈文焕,得了结果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行在禀报。 没有人知道郑宗仁具体对朱雄英说了什么,正堂的门在那段时间是关着的。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郑宗仁退了出来,额头上又是汗,表情复杂至极…… 朱雄英坐在主位上,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沿…… 怎么回事。 自己的这些叔叔们,到底是守土安民呢,还是祸害一方啊……这是一个问题…… 秦王放例子钱,逼人为奴,这个奴,可是要阉的,这……这多混账的人,设下这样的圈套给普通的老百姓啊。 第314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5 朱元璋设置边王。 一方面是想着让子子孙孙都能过上好日子,另外一方面,也是想着这些在地方上拥有权力,军权的藩王能够拱卫中央。 可现在看来。 如果都是秦王这样的。 那只能是朱家天子自以为是。 这不是拱卫朝廷的,这是在给朝廷抹黑,这是在给朱家统治制造困难的。 秦王,放贷。 这,这,怎么说,他都说不过去啊。 难不成,从古至今,大家都喜欢放贷赚钱。 自己这一路走来,生的事端确实不少,四叔现在去了凤阳,自己要是再跟二叔起了争执,也不知皇爷爷那里怎么想自己。 会不会怀疑,自己是专门给这些叔叔们穿小鞋。 不过,这个忧虑也就存在片刻。 不管如何,这种毒害百姓的事情都不能再持续发生。 正在朱雄英想事情的时候,敲门声传来。 “进。” 随后,李景隆推门进来。 “殿下,您喊我?” 朱雄英点了点头。 李景隆行了一礼,随后在朱雄英的示意下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他刚从外面回来,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他抬头看向朱雄英,等着听是什么事。 “九江哥,方才郑大人来过了。沈文焕他已经审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保那个放印子钱的恶霸吗?因为余德不是替自己放的钱——他是替秦王放的。” 李景隆听完这话,整个人微微一愣,随即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确认道:“殿下,您说什么?” “秦王?” “秦王在西安啊。” “跟新安没有什么关系啊。” “新安离陕西交界不过几十里地,秦王府的势力伸到河南地面上来,有什么好奇怪的。”朱雄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双眼睛却冷了几分:“他的人能把手伸到洛阳府,一个余德就能把新安县搅得鸡犬不宁,利滚利逼人卖田卖屋还不够,还要把人阉了送进王府当奴婢,那西安那边,陕西各州府,更不用说了。” 李景隆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抬头道:“殿下,依臣之见,咱们先看看朱铁柱那小子那边有什么收获,再做决断。新安县那边的口供和物证若是能坐实秦王涉案,咱们这就开始写奏本,发回应天,让太子殿下做决断。” 朱雄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道承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护卫走了进来。 那护卫一身劲装,满头大汗,进堂便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急报双手呈上:“启禀太孙殿下,靖江王殿下命属下连夜赶回洛阳禀报,余德已全部招供,物证账册均已抄没,余德本人伤势较重,正在新安县衙严加看管,待伤养得差不多了再押送洛阳。” 朱雄英接过急报,展开扫了一眼,问道:“大哥人呢?” 那护卫顿了一下,硬着头皮答道:“回殿下,靖江王殿下他……他去西安了。” 朱雄英还没说话,李景隆先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去西安作甚?” 那护卫被李景隆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连忙低头答道:“靖江王殿下说,方家小子的下落已经有了线索,是被卖到秦王府去了。” “殿下一心想着替苦主主持公道,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差事没办完不能回来,所以……所以带了一队人,直奔西安秦王府要人去了。” 李景隆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部胡闹吗。 他转过身看着朱雄英,满脸写着不可理喻四个大字,语气又急又气:“殿下!他凭什么去秦王府要人?” “他一没有殿下的手令,二没有朝廷的文书,就这么带着一队人直闯藩王府邸,这是要惹大祸的!” “秦王殿下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嫡子、殿下的二叔,他一个靖江王,就这么冲上门去要人,这不是给殿下惹麻烦吗!”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景隆急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很轻快,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挪开了一条缝。 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笑意,低声道:“九江哥,别急。大哥这个人吧,脾气是冲了点,办事是不太讲究规矩,可他这不也是为了替苦主主持公道吗?” “他查案子查到一半,苦主的下落有了,你让他坐在新安等着,他等得住吗?” “咱们这大哥呀,是个汉子。” “以后,你也别铁柱铁柱的喊了。” “该唤一声大哥,便唤一声吗。” 李景隆听着朱雄英的话,轻声道:“殿下,这不合规矩啊,秦王殿下不是个好相与的,铁……大……靖江王殿下,去了肯定要吃亏。” 朱雄英笑了笑:“难道,朱铁柱就是好相处的吗,他们先碰一碰,看看谁混……” “可殿下,咱们没有权力去调查秦王,他跟燕王不同的。” “孤是储君,有这个权力。” “殿下,您……” 朱雄英摆了摆手,阻止李景隆继续往下说。 “既然大哥已经去了西安,咱们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道承……” “属下在。” “你安排些人手,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太孙入城第一日被民女拦路喊冤,被告是他二叔,秦王藩……” “用点心,最好,再十日之内,整个河南市井之间,都有这件事情的传闻。” “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安排。”说着,道承躬身领命,随后径直离开。 等到道承一离开,李景隆便赶忙开口道:“殿下,这场对台戏,咱们真的要陪秦王殿下唱吗?” 朱雄英轻笑一声:“台子已经搭起来了,咱们大哥,朱青天马上就要到西安了,咱们这些配角,再不唱,朱青天挨的揍,吃的亏,可就白挨白吃了,那怎么行呢。” 朱守谦的果断,确实让朱雄英少了思考的时间,不过,这是好事,有些事情就是如此,想的越多,越是办不好…… 当然,除此之外,朱雄英还有一个思考。 明明自己是大明朝的太孙,时代的主角,可为何,他总感觉朱守谦这个男二,比自己还要出彩呢…… 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自己这个没脑子的大哥…… 第315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6 李景隆看着朱雄英脸上那副笃定的神色,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了。 他跟太孙殿下相处了这么多年,这一路走来,更是朝夕相处。 平时太孙看着温和,可一旦拿定了主意,谁也拽不回来。 李景隆叹了口气,换了个话头:“殿下,既然您已经下了决心,那臣就多说一句,是不是该给太子殿下去一封奏本,陛下还在从北平返回应天的路上,京师那边现在是太子殿下主事。咱们把这里的情况先告诉太子殿下,也好让他心里有个数。” 朱雄英点了点头,语气很干脆:“对,是该告诉父亲。你写吧。” 李景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朱雄英,脸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我写?” “你写。”朱雄英的语气不容置疑,“写完以后拿过来让我过目。” 李景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是曹国公的世子,是这支队伍里除了朱守谦之外爵位最高的人,可论身份他毕竟不是朱家人。 牵涉到秦王的事,让他来起草奏本,多少有些…… 但他看着朱雄英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躬身应道:“是,殿下。臣这就去写。” 朱雄英让他写这封信,不是因为自己畏惧二叔,要暂避锋芒。 他只是想告诉李景隆一件事,这世上的事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你是勋贵里头的头头,是拔尖的人物,有些事情你不能往后退。 你只能往前顶。 不发现倒没事,不知情倒无所谓,可你已经知情了,你就不能退。 李景隆哪一点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想保全了。 他不想得罪秦王,因为秦王的身份太尊贵了,比燕王还尊贵。 从“秦王”这个封号就能看出来,朱元璋对这个次子有多看重。 大明的藩王封号,秦为诸藩之首,晋、燕次之,这是写入祖训的规矩。 李景隆一个姓李的勋贵世子,在这些姓朱的龙子龙孙面前,天然就矮了一头。 正如朱守谦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我们都姓朱,你一个姓李的,在边上看着就行了。 可朱雄英不这么想。 他要让李景隆亲手起草这封奏本,就是要告诉他,你是我的人,你站在对的那一边,你不需要往后缩,你也不能往后缩。 李景隆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案前坐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只有知了的叫声。 他铺开纸,提起笔,悬在纸上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他知道太孙要过目,所以他写得很谨慎,措辞中规中矩,既不夸大秦王的罪责,也不掩盖余德口供和物证所指向的事实。 写完之后,他拿着草稿去给朱雄英过目。 朱雄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写得还算中肯。发吧,八百里加急,直发应天,呈父亲亲启。” “是,殿下。” 与此同时,道承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另一件事。 太孙殿下吩咐得很清楚,把消息散出去,要在十日之内,让整个河南的市井之间都在传这件事。 道承办这种事是行家,他从锦衣卫的随行中挑选了了四十多人,每人分派了不同的路线和任务。 就洛阳城一城中,就有六七人到处散播消息。 有人负责在洛阳城内的茶肆酒馆里“闲聊”,有人在城门口跟往来的商贩“攀谈”, 锦衣卫散布消息的效率和精准度,比官府的驿传体系还要快上几倍。 不过短短两天工夫,“太孙入城第一日被民女拦路喊冤”的故事就已经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紧接着便顺着官道和商路往东扩散。 到了第三天,开封府的酒楼茶肆里已经有人在议论这件事了。 又过了一日,消息终于传进了周王府。 周王朱橚刚用完午膳,正坐在后园凉亭里,手里捧着一本新得的药方集子看得入神。 凉亭四面通风,竹帘半卷,亭外几丛药草在日头底下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绛色常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竹椅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嘀咕着什么“此方若再加一味柴胡,或可更佳”。 一个中年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凉亭,在朱橚身后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弯下腰低声说道:“殿下,外头最近有个传言,传得挺厉害的……” 朱橚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把药方集子往膝头一搁,转过头来,眉头微微挑起,脸上露出几分好奇的表情:“快说说,什么传言……” 他顺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摆出一副准备听戏的架势。 “太孙殿下入洛阳城头一日,銮驾还没进城呢,就被一个女子跪在路边喊冤。” “啊……那洛阳的官员们可遭殃了啊,父皇肯定不会放过这些人的,太孙殿下,到了开封,中规中矩,咱们安排的妥当,没有什么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次啊,父皇肯定要夸我了。” “殿下,这跟洛阳的官员们,好像都没有什么关系,最后,您猜这女子告的人是谁吗?” “谁。” “秦王殿下。” “二哥,西安的状,为啥要跑到洛阳去告呢,快……快说说,咋回事。” “到处都在传,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好像是说,这个女子的兄长在新安县被放印子钱的坑了,田产房屋全折了进去,人被卖身为奴下落不明,这女子拦路告了御状后,太孙殿下就亲自派人查了,查来查去,查到一个叫余德的当铺掌柜头上,再往下深挖,那余德的后台竟然是秦王府。” “利子钱是秦王殿下放的,人是秦王收而后私自阉割了……” “这事如今在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都快赶上话本了。 朱橚嘴里那颗蜜饯嚼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拿起手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指,嘴里喃喃道:“二哥好大的胆子啊!这可是大罪啊……” “不对啊,二哥怎么这样啊,这么混账的吗?百姓们多难了,他还设局去坑他们,这……怎么能当诸王之首呢,父皇要是知道这件事情,一顿鞭打是跑不掉了。” “这消息传的那么厉害,没有人管吗,官员们都不过问。” 这老太监低声道:“殿下,您怎么不明白呢,那些当官的都精明的紧,那太孙到洛阳城也就三四日的时间,消息都传到开封来了,除了太孙殿下授意,谁还能办到,这官员们当然不敢压消息了啊。” 听着老太监的话后,朱橚豁然开朗。 “明白了,你下去备点清火的药材,等到二哥回凤阳路过开封的时候,我给他捎上,多备些,把四哥那份也捎上……” 第316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7 朱守谦从新安县出发的时候,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 他睡饱了,吃饱了,还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整个人精神头足得像是刚放出笼的豹子。 他点了十几个最精悍的护卫,人人轻甲劲装,腰佩快刀,马上挂着水囊和干粮。 沈青站在县衙门口送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想劝,又知道劝不住,最后只是拱了拱手,说了句“殿下保重”。 朱守谦在马上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沈大人,人给我看好了,等我把那方家小子领回来,请你喝酒。” 说完一夹马肚,枣红马长嘶一声,朝西绝尘而去。 从新安到西安,走潼关道,全程将近五百里。 按正常驿传速度,快马加急也要跑上四日,若是寻常商旅,走上五六日也是常事。 朱守谦却只用了三天。 这两天他几乎没有停下来正经歇过,饿了就在马上啃两口干饼,渴了灌几口水,换马不换人,到了驿站扔下跑废的马,换了新马接着跑。 随行的十几个护卫都是燕王府里百里挑一的好手,也被他这一路不要命的跑法折腾得够呛,可谁也不敢吭声,靖江王殿下自己都跑得嘴唇干裂、满身尘土,旁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四日午后,一行人终于远远望见了西安城的城墙。 那城墙巍峨厚重,比洛阳又高了一截,城门楼子在日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来往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朱守谦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哑着嗓子说了句:“走,进城。” 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兵丁把他们拦了下来。 一个百户模样的人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一行风尘仆仆的人马,见他们虽然狼狈,但马是好马,人是精壮,腰间还挂着刀,便公事公办地伸出手来:“路引……” 朱守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累得话都不想说。 那百户见他不动,又往前走了一步,提高了嗓门:“我说这位,要吗路引,要吗公文,规矩懂不懂?” 朱守谦听到这百户声音那么大,直接从腰间摸出鞭子,朝那百户虚晃了一下,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你他娘的睁大狗眼看看,老子去应天府,去凤阳都不需要路引……” 那百户被他一鞭晃得退了半步,正要发作,旁边一个护卫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递到百户面前。 那令牌铜质鎏金,正面刻着“东宫”几个大字,背面是五爪龙纹。 百户一看这令牌,再看看朱守谦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慌忙躬身让开:“放行,快放行!” 一行人打马入城。 朱守谦把马鞭往鞍侧一挂,闷声说了句:“先找个地方吃饭。这两日,嘴里头淡出鸟来了。” 他们在找了一家最大的酒楼,十几个人占了二楼整整一排桌子。 饭菜一上来,众人便风卷残云一般埋头大吃。 护卫们也都饿坏了,呼噜呼噜的吃面声响成一片,引得旁边的食客纷纷侧目。 一个亲随一边往嘴里塞着饼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吃完咱直接去秦王府吗?” 朱守谦从面碗里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急,先睡觉。明日再去,现在去,说有说不过,打又打不过,容易吃亏的。” 那亲随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众人休整了一夜,睡了个好觉,到了第二日,起床先吃饭,在歇息到了中午,才开始前往秦王府。 正午的西安日头和煦,暖光铺洒在青石长街上。 朱守谦一身干净锦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精神抖擞,再无昨日风尘疲惫之态。 十余精锐护卫紧随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巍峨的秦王府行去。 一路行来,离秦王府越来越近,朱守谦勒了勒马缰,放缓速度,侧头回头,郑重对着身后一众护卫开口叮嘱。 “待会儿到了秦王府,见了朱老二,咱们先礼后兵,谁都不许先挑事。” “但丑话说在前头,他若是识相听话、配合办事,万事皆休,他若是油盐不进、刻意推诿耍横,那我也要跟他耍了……” “不过你们都记死规矩,轻易绝对不许动手!” “但,若是我们两个人说急眼了,朱老二要是让他手下人干我,你们一定要果断一些,拔刀对峙、咱们现在都是太孙身边的人,可不能虚了。” “可若是从头到尾,就只有朱老二一人跟我置气、甚至他自己动手,那就是我们朱家自家叔侄的家事,我跟他单练,你们都不准上前插手,乖乖看着就行,即便我打不过朱老二,你们也不能帮忙……” 身后一众燕王府护卫闻言,纷纷颔首应声。 众人心里门儿清,他们皆是燕王麾下老人,最懂朱家宗室的规矩天家骨肉相争、叔侄私斗,是自家内部事,外人插手便是逾矩大忌。 真要是秦王朱樉单独跟靖江王动手,那简直是喜闻乐见,省了他们天大的麻烦。 一行人默默记牢叮嘱,列队继续前行,转眼便望见了前方气势恢宏的秦王府大门,朱红高墙、威严石狮赫然在目。 临近王府门前,朱守谦再次勒马驻足,最后一遍沉声确认叮嘱:“再重申一次!只防他府上人来拿我,他单人动手,一概不许插手!记住了?” 一众护卫齐齐躬身,齐声沉声应答:“属下谨记殿下吩咐!” 秦王府在西安城的正中偏北,占地极广,光是正门外的石狮就有两人多高,朱漆大门上嵌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石阶足有七八级,两侧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个个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在西安这一方天地里,秦王府便是真正的禁地,寻常百姓别说靠近,连多看一眼都要挨呵斥。 朱守谦骑着马到了门前,勒住缰绳,也不下马。 门口的护卫统领早就注意到了这一行十几骑,见他们径直朝府门而来,当即上前几步,按着腰间的刀柄厉声喝道:“站住!秦王府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你这不长眼的家伙,你没看我跟秦王长得非常像吗,什么闲杂人等……去,去通报……告诉我家二叔,大明靖江王、东宫护卫,太孙随员朱守谦到了。” “让他出来迎一迎。” 第317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8 那护卫统领听了朱守谦这番话,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这小子皮肤黝黑,耳大面宽,颧骨高耸,还真的跟自家殿下有点像。 特别是眼睛里面的神气…… 他不敢怠慢,拱手道了句“请稍候”,便转身快步进了府门。 他穿过仪门,在二门处找到了正在廊下打盹的管事太监王忠,压低声音禀道:“王公公,府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大明靖江王、太孙随员朱守谦,说请秦王殿下出去迎一迎。” 王忠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靖江王?” 虽有疑惑,但还是前去寻找秦王殿下。 此刻,秦王府的后院里,朱樉正蹲在廊下的石阶上,看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追一只滚来滚去的藤球。 两个孩子的笑声脆生生地在院子里回荡。 朱樉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邓氏。 他心尖上的那个女人,此刻正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轻轻摇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两个孩子嬉闹。 她生得不算绝色,却有一种让朱樉看了就舒心的温婉。 入府这些年,朱樉对她的宠爱从未减过半分…… 前些年她被马皇后召到应天府教训了一番,回来之后确实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跋扈。 朱樉心疼得不行,却也学乖了,往后凡事低调些,少惹些动静,免得母后再把他心尖上的人叫去训话。 至于正妃观音奴那边,在从应天回来之后,客客气气,该尽的礼数尽到,甚至,还有过几次夫妻生活,即便今年观音奴有了身孕,但,朱樉对观音奴还是非常客气,客气的不像是一对夫妻…… 王忠弯着腰快步穿过回廊,在朱樉身侧站定,压低声音禀道:“殿下,府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靖江王朱守谦,太孙随员,说请殿下出去迎一迎。” 朱樉正伸手接住了儿子踢歪了滚过来的藤球,闻言手上一顿,眉头微微拧起。 他将藤球轻轻抛回给儿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转头看着王忠:“朱守谦?朱铁柱?他不是跟着太孙在洛阳吗,怎么跑到西安来了?” “奴婢不知。他只说要见殿下,让殿下出去迎一迎。” 朱樉想了想,无所谓地笑了笑:“也罢。给他爹朱文正一个面子,迎一迎就迎一迎吧。” 他转头对旁边的乳母吩咐了句“带哥儿们去偏院玩”,又朝邓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整了整衣袍,带着王忠朝府门外走去。 府门外,朱守谦还骑在枣红马上。 他看见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着玄色绸袍、方面大耳的男子走了出来,那人脸上挂着笑,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正是秦王朱樉。 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 朱樉的笑声洪亮而爽朗,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哈哈哈哈,我瞧瞧这是谁?” “这不是我家大侄子铁柱吗?” “你小子,怎么来了?” 朱守谦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去,在朱樉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嗓门亮堂却礼数周全:“侄儿见过二叔,给二叔行礼了!” 朱樉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搀了起来,握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有声:“哎呀,咱们叔侄客气什么呢?你看看你,黑了,瘦了,倒是比从前精神了!” “来来来,快入府,快入府!”他拽着朱守谦的手腕便往府门里走,热情得像是要拉他进去喝个三天三夜。 身后那十几个燕王府护卫见状,齐刷刷地翻身下马,正要跟上去。 朱樉回头瞥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朝朱守谦笑道:“让他们在外边等着呗。” “二叔,不是侄儿不给您面子。土木堡那事儿您也听说了吧?皇爷爷亲口下了死命令,我们出行在外,安全是第一保证,这些护卫不能离开我半步。” “在这西北地界,哪里还有比我秦王府更安全的地方?” “二叔,不是侄儿不给您面子。是皇爷爷的话,咱要听啊,您说对不对……” 他把“皇爷爷”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朱樉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那十几个面无表情的护卫,沉默了一瞬,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朱守谦肩头拍了一巴掌:“行行行,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二叔也不为难你。让他们跟着吧。” 朱守谦笑着点了点头,回头朝护卫们使了个眼色…… 秦王府的承运殿面阔九间,丹陛石台,殿内梁柱粗壮,金砖铺地,气派非凡。 朱守谦站在承运殿外,满意的点了点头。 像是在看自己未来的家。 朱樉拉着朱守谦的手径直进了承运殿,分宾主落座。 十几个护卫在朱守谦身后一字排开,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侍从端上茶来。朱樉端起一盏,朝朱守谦举了举,语气依旧热情:“尝尝,这是陕西本地的紫阳茶,比江南的龙井多了几分醇厚。” 朱守谦咕噜咕噜喝了两口,并未对这个茶做出什么评价。 “铁柱啊,你这趟跟着太孙出来,一路上可还顺利?太孙殿下现在到哪儿了,还在洛阳呢,还是已经开始出发,前往西安,你是来打前站的。“ “回二叔的话,太孙殿下现在在洛阳。” “哦,洛阳。” 朱守谦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二叔,太孙在洛阳遇到了点事。这个事,殿下交给我来办。可这桩事呢,办起来又不得不请二叔帮忙。” 朱樉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豪爽:“这是对的!” “铁柱啊,在西北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管什么事,哪怕是洛阳那边的麻烦,只要用得上你二叔的,你尽管开口。” “我秦王府的面子,在河南地界也照样好使!” 朱守谦笑着点了点头:“那是那是,有二叔这句话侄儿就放心了……” “说吧,什么忙……” 第318章 叔侄情深 1 此时的朱樉,一脸温和的笑意,看着朱守谦的目光中,竟然还有几分叔叔看侄子的慈爱。 朱守谦也是一口一个二叔,叫的火热,亲密…… 现在这个时候,气氛很融洽。 朱樉都已经想好了,晚上吃什么,听说,铁柱这家伙一到北平就找暗门子嫖娼,那是自己四弟燕王不懂事,不给自家侄子解决个人问题,看咱打个样,吃完喝完,给自己侄子,好好安排一番,安排四个…… 当然,实际上两个人的关系并不算很太好。 在应天府的时候,老二揍铁柱,那是最狠的。 铁柱撅老二,那也是最凶的。 刚入城的时候,朱守谦对着手下人称呼秦王殿下为朱老二。 朱老二叫的贼顺口,那是因为这可不是第一次喊,小的时候就一直这样叫。 每次这样叫,就要挨揍。 挨揍了,还不改,下次接着叫。 只要打不死,就是不服。 这个时候,朱樉对他极为客气,一方面确实是长大了,适应了自己长辈的身份,另外一方面,他远在西安,想见到一个姓朱的亲人,不容易啊……所以,在没有得知朱守谦的目的时,朱樉还是挺开心的。 朱守谦把茶盏往案几上轻轻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那副笑容还在,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二叔,您既然问了,那侄儿就跟您说实话。太孙殿下入洛阳城头一日,銮驾还没进城,就被人拦了。” 朱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起来:“哦?何人所拦?” “被一个民女所拦……”朱守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告冤。” 朱樉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往后靠回椅背,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跟自己会有任何关系,当然他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到这事会跟自己有关系。 一个民女在洛阳城门口拦太孙的銮驾,跟他这个坐镇西安的秦王隔着几百里地,八竿子也打不着。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感慨:“朗朗乾坤,开国天子在朝,竟然出现这等拦路喊冤之事,洛阳的官员难辞其咎,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朱守谦笑着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是啊,确实是酒囊饭袋。” 朱樉感慨了几句,忽然回过神来,看着朱守谦,眉头微微皱起:“不对啊,铁柱。太孙在洛阳遇到拦路喊冤,那是洛阳的事,你跑来找我作甚?” 朱守谦抬起手往下按了按,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脸上那副笑容愈发从容:“二叔您先别急,听侄儿把话说完嘛。” “行,你讲,你讲。”朱樉又靠回椅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这民女告冤,申的是什么呢?”朱守谦故意顿了顿,让承运殿里的空气沉了两息,然后才缓缓开口。 “她兄长为了给父亲母亲治病,借了一笔利子钱。当初说好的是三分利,可到了还钱的时候,那借据上写的却是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滚了大半年,把家里的田产房产全折进去也还不清。” “最后,人被设了套,抓走,卖身为奴,至今下落不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公文。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朱樉脸上,半分不曾移开。 朱樉听完,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椅子扶手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他满脸怒容,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义愤:“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大明日月在天,朗朗乾坤之中,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祸害我大明的百姓?” “是谁敢这般欺压我大明的子民?” “咱要是知道了,绝不轻饶,非要亲手剁了他……” 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朱守谦,语气更加激昂,像是在给晚辈上课,又像是在宣示自己的立场:“铁柱,你跟你二叔说实话,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撑腰?” “所以才跑到西安来找二叔搬救兵?” 他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老太监刘顺脸色刷地变了。 刘顺在秦王府伺候了大半辈子,府里那些暗地里的营生,哪些田庄在放贷,哪些管事在外面打着秦王府的旗号捞钱,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此刻听自家殿下一句接一句地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架,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快滚下来了。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想趁着给朱樉续茶的机会低声提醒一句,可朱樉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朱樉正说到兴头上,哪容旁人打断。 他站起身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殿外,又像是在侄子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公正严明的长辈。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那是一套一套的。 “铁柱啊,你回去告诉太孙殿下,这大明的江山,是咱们朱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当年你皇爷爷起兵濠梁,提三尺剑扫平群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欺凌!” “孤为何要在西安,就是要盯着这些不作为的官员,给百姓们做主。” “咱们朱家的子孙,守的是大明的疆土,护的是大明的百姓。谁要是敢鱼肉百姓,谁要是敢仗势欺人,那就是跟咱们朱家过不去,就是跟大明的江山社稷过不去!” “咱这关他就过不去!” 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到最后,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重重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看着朱守谦,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笃定:“铁柱,你说吧。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咱大明的天下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不管他是谁,是洛阳的豪强也好,是哪个勋贵的子弟也罢,只要你一句话,二叔替你做主!” 朱守谦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点着头,用一种几乎是赞许的语气说道:“说得好。说得好啊二叔。侄儿在桂林就常听人说,咱们朱家的藩王里头,论气魄论担当,二叔您是数一数二的。今日听二叔这番话,果然名不虚传。” 朱樉被这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了句:“自家叔侄,说这些马屁话做什么,那是叔叔应该做的。” 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朱守谦话锋一转,脸上那副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愈发从容:“所以啊二叔,这就到了您帮忙的地步了。这桩事,办起来,还真是麻烦……” 朱樉的眉头微微一皱,终于察觉到有点不对味了。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沉了几分:“不对呀。铁柱,你说了半天,这案子既然是洛阳的事,你不在洛阳抓人,跑来找我,难不成,这个放印子钱的,是西安城里的勋贵子弟?” 朱守谦摇了摇头。 “那是西安的豪强,他们的手伸的也太长了吧……”朱樉又问,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激昂了…… 第319章 叔侄情深 2 朱樉说着,方才慷慨激昂的火气已然褪去大半,语气里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朱守谦轻轻点头,神色依旧平淡,笑意浅浅挂在唇角:“二叔说得没错,有些人的手,确实伸得太长了。盘踞一方祸害本地百姓也就罢了,贪得无厌,连数百里外的洛阳子民,也不肯放过。” “铁柱,告诉咱,到底是谁?”朱樉眉头微蹙,语气沉了下来。 朱守谦抬眸看向他:“二叔真想知道?” “自然是想知道!”朱樉语气笃定,仍端着秉公执法的长辈姿态。 “那二叔知晓之后,会如何处置此人?”朱守谦不紧不慢,再度追问。 朱樉冷哼一声,话语铿锵:“欺压大明百姓,触犯国法天理,自然是从严查办,绝不姑息,定要狠狠惩处……” 朱守谦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目光澄澈又锐利,直直钉在朱樉脸上:“既然二叔这般说,那侄儿便直言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盯着坐在上首的朱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二叔,您可听好了……” “此人便是大明朝秦王殿下,是您啊……” “二叔。” 最后二叔朱守谦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说什么?” 朱樉的声音骤然拉长,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碎裂,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朱铁柱,孤看你根本不是来西安找孤帮忙,你是专程来寻我秦王府的霉头的!” “你可知诬陷大明秦王,是何等罪名?” “你这是大逆不道,是在犯法!” 朱樉懵了。 也恼了。 朱守谦却丝毫不惧,还是针锋相对。 “若无实打实的证据,咱岂敢只身前来秦王府,当众质问你?” “证据?”朱樉双目赤红,怒气翻涌,断然呵斥:“什么证据?定然是你们伪造的是太孙?是大哥?还是父皇?” “我知道这些人看我都不顺眼。” “自北平之事落幕,燕王奔赴凤阳,孤便察觉处处不对劲,没想到不到两个月,你们果然找上门来,刻意构陷于我!” 朱樉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更加阴沉。 他已经认定了,这不是什么查案,这就是冲着他来的。 朱守谦听完这话,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你想得可真多。我现在跟您说的是案子,是那个被您秦王府的人设套坑了田产房产、又被抓走卖身为奴、至今下落不明苦主的案子。” “那女子的兄长,就在秦王府。”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朱守谦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牢牢锁住朱樉的眼睛,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道:“你可敢把秦王府所有的奴仆、所有的管事、所有的近侍——全叫出来,让我来寻……” 承运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朱樉盯着朱守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哈哈大笑,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全是被冒犯到极点的怒意。 他收住笑,抬起手指着朱守谦,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朱铁柱。你让我把秦王府上上下下全叫出来让你一一辨认?那我秦王府的脸面往哪里放?我朱樉的脸面往哪里放!” 朱守谦迎着他那根发抖的手指,面不改色,嘴角反而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您都干出这事了,还要脸面吗?” “朱铁柱!”朱樉暴喝一声,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你放肆……” 朱守谦也站了起来。 “朱老二,你才放肆。” 他这话一出,整个承运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把刀猛地劈开了。 刚刚还叔侄情深的场面,片刻之间,烟消云散了。 “你叫咱什么?” “朱老二,我叫你朱老二,朱老二,你听着。你的人在新安县放了四年的印子钱,坑了多少人家的田产房产,抓了多少人进秦王府为奴,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下面的人可给你记得清清楚楚,我朱铁柱,这名字可不是胡喊得,硬的狠……今天敢带着人从洛阳跑到西安来,我就不怕你跟我拍桌子瞪眼……” “好!好得很!”朱樉指着朱守谦,气得指尖微颤,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我念你年少远行,初至西安,本想好生款待、善待于你!你倒好,专程跑来我秦王府,当众折辱于我,让孤颜面扫地!” “你赶紧滚,不然……我可对你不客气了……”朱樉咬着牙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我是查案得,秦王是要抗命吗?” “抗谁的命?” “太孙殿下的命令。”朱守谦的回答干脆利落。 朱樉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朝殿外暴喝一声:“来人!” 殿外守候的王府护卫呼啦啦涌了进来,甲胄碰撞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足有二三十人之多,在朱樉身后排开了一道人墙。 与此同时,朱守谦身后那十几个燕王府护卫也噌地拔出了腰间佩刀,十几把快刀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刀尖齐刷刷地指向对面。 朱樉看着这一幕,怒极反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们,你们这帮人,想在我的承运殿里动刀?都想找死吗!” “朱老二,现在这个时候,还扯什么大旗……我他妈瞧不起你,要吗,把人交出来,要吗,咱们俩今天死一个……” “死一个,你还不配跟孤相提并论吧。” “配不配不是你说的算的,是天子说的算,是我爷爷说的算……” 这个时候,要见血了。 刘顺终于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两步,躬着身子凑到朱樉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颤声道:“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朱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看孤现在都在战场上拼命的吗?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殿下,”刘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事情……事情有些大。您还是借一步,奴婢求您了。” 朱樉盯着刘顺看了两息,终于从那张慌张到了极点的老脸上读出了什么。 他的眉头缓缓拧紧,回头看了朱守谦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和威胁,然后转身朝偏殿走去。 刘顺赶紧跟上,脚步踉跄得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两人走到承运殿西侧的偏殿,朱樉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刘顺的衣领,压低声音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第320章 叔侄情深 3 朱樉也不是傻子。 方才朱守谦在承运殿内步步紧逼、字字钉心,一副胸有成竹、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凭空捏造罪名、刻意前来寻衅挑事。 若是无凭无据,一个年少晚辈,绝无胆量只身入秦王府,当众揭穿藩王罪责,与他这个手握一方大权的秦王硬碰硬。 这一刻,被怒火冲昏的头脑骤然冷静大半,无数细碎的念头疯狂涌入心底。 朱守谦口中那个被秦王府构陷家产、掳走亲人、下落不明的苦主,还有那名藏在王府之中的苦主兄长……怕多半是真的! 想通这一点,朱樉攥着刘顺衣领的五指骤然收紧,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焦躁与暴怒,压低嗓音咬牙嘶吼:“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刘顺被他掐得呼吸一滞,脖颈间的窒息感让他浑身发抖,花白的面皮血色尽褪,惨白一片。 面对秦王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他半分不敢隐瞒,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顾虑,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颤音。 “殿、殿下……是、是真的!咱们几年前,确实悄悄开了钱庄,放利子钱,新安也有……”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朱樉耳边。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攥着刘顺的手瞬间松开,眼神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眼前跪地惶恐的老太监。 下一瞬,积压的怒火彻底炸开! 他猛地抬手,指着刘顺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怒声咆哮,声音压在偏殿之内,压抑却狂暴:“谁给你们的胆子!啊?!” “孤是大明秦王!” “皇室宗亲,镇守一方的藩王!” “你们竟敢瞒着孤,在民间私放印子钱,盘剥百姓?!” “这种祸乱地方、败坏皇室名声的混账事,你们也敢做?!你们是活腻歪了……” “今日若不说清楚,孤直接活剐了你!” 朱樉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心底又怒又慌。 他久居高位,自持藩王威仪,最看重名声体面,私放高利贷、欺压百姓,是朱元璋最痛恨的罪责之一,一旦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刘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慌忙辩解:“殿下冤枉!奴婢万万不敢私自做主!这事……这事当年是您亲口点头应允的啊!” “你放屁!”朱樉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孤怎么可能应允这种糊涂至极、触犯国法的龌龊勾当……你休要血口喷人,拿这种脏事栽赃孤!” 他记忆里,从未有过半分印象,自己准许府中下人开设钱庄、私放高利贷。堂堂秦王,坐拥封地俸禄,手握万千权责,何须靠盘剥百姓牟利继而来养活自己。 看着朱樉暴怒癫狂的模样,刘顺知道今日事关生死,不敢有半句虚言,顶着滔天压力,一字一句细细道来,将前因后果尽数掰开揉碎。 “殿下,您仔细想想!” “您就藩西安之后,朝廷核发的藩王俸禄看似丰厚,可根本撑不住王府的开支啊!” “自打邓侧妃入府,王府规制升级,吃穿用度、仪仗摆设样样拔高,开销直接翻了数倍!” “您平日里喜好搜罗奇珍、置办好物,府中侍卫、太监、侍女逐年增补,哪一处不需要大把银钱支撑……” “朝廷俸禄固定不变,根本入不敷出,府中账房年年亏空,底下管事人人焦头烂额……” “当年是他们给老奴出的主意,老奴斗胆向您进言,做放贷营生,隐蔽行事,只求给王府添一份额外进项,填补开支空缺……” “这话老奴清清楚楚跟您禀报过,您当时也应允了此事!这些年您从不翻看府中暗账,只管取用银钱,早已忘了这桩小事啊殿下……” 刘顺趴在地上,字字恳切,句句属实,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朱樉模糊的记忆。 朱樉浑身一震,暴怒的情绪骤然凝滞,脸上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僵硬与呆滞。 他常年大手大脚花钱,只知府中银钱从未短缺,从未深究钱财来源,竟真的全然忘了多年前这一桩默许的事。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心底又悔又慌,一股无力的挫败感席卷全身。 半晌,他嗓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低声问道:“你的意思…这西安城中也有咱的钱庄。” “殿下,那倒没有,狡兔三窟,这种事情不可能在西安城做的,都是在偏远州县,这也是奴婢为您着想,怕西安的百姓骂您啊。” “殿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靖江王殿下抓着此事不放,摆明是有备而来。” “依老奴之见,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您出去好生言语几句。” “你们是亲叔侄,血脉至亲,哪里有解不开的隔阂?” “您只需认下底下人办事不妥,当众下令关停所有钱庄,惩治几个主事的下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桩风波便能轻轻松松揭过……” 可这番话,却再次戳中了朱樉心底最执拗的自尊。 刚刚可差点见血,现在出去认怂,这不是他的风格啊。 一念至此,朱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宇间满是抗拒与不耐,冷声道:“不可能。” “让孤向一个晚辈低头服软?” “颜面何在?” “秦王威仪何在?” “绝无可能!” “孤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能拿孤怎么着。” 刘顺见状,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此事一旦僵持到底,太孙必然上奏,会捅到天子面前。 天子秉性刚硬,最恨欺压百姓的事情,届时朱樉被训斥削禄、惩戒治罪,顶多失了恩宠、降了规制,性命无忧,王位大概率也能保全。 可他刘顺不一样! 他是全程经办此事的贴身近侍,所有罪责都会被推到他身上! 私设钱庄、盘剥百姓、蒙蔽藩王、纵容下人作恶,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一旦事发,他必死无疑,甚至会被处以极刑,株连家人…… “殿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时服软,保全的是您的王位、您的前程、您的一生尊荣!” “可若是硬扛到底,事情闹到陛下跟前,铁证如山,谁也保不住您!到那时,削藩、问责、贬斥,一切皆有可能!” 朱樉眉头紧锁,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可朱守谦这小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绝非好说话之人。今日他铁了心要查案,未必会就此罢休。” 刘顺眼神急促闪烁,脑中飞速思索,片刻后咬牙开口,话到嘴边又刻意收敛,不敢失了分寸:“殿下,世人皆有软肋,万事皆有筹码!” “靖江王年少镇守桂林,独掌一方属地,未必是全然清白之人,不然当年陛下也不会惩戒他去凤阳,现在还回不到封地……” 这话点到即止,却意蕴深长,大概意思是,你们叔侄两人一丘之貉,定是好说话的。 朱樉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口浊气,眼底翻涌的戾气、杀意、怒火,一点点尽数收敛,藏得无影无踪。 暴躁褪去,阴柔登场。 他抬手慢条地理了理凌乱的亲王蟒袍,抚平衣料褶皱,抬手拂去袖口尘埃,脸上极致暴怒的神色,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 方才在偏殿之内的歇斯底里、气急败坏、惶恐慌乱,尽数被他彻底掩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温和从容、云淡风轻的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虚伪又温柔,完美无缺,毫无破绽,全然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剑拔弩张。 从暴怒癫狂到温和儒雅,不过短短数息,情绪反差极致浓烈,判若两人。 “走,回正殿。” 朱樉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喜怒,转身迈步,从容朝着承运殿正殿走去。 刘顺连忙从地上爬起,紧随其后,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松懈。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正殿。 方才杀气凛然、剑拔弩张的氛围依旧萦绕在殿中,二三十名秦王府护卫列队而立,甲胄森寒,而朱守谦身后的燕王府护卫,依旧佩刀对峙,寒光凛冽。 满殿之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归来的朱樉身上,所有人都以为,归来之后的秦王殿下定然会更加暴怒,彻底撕破脸面。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朱樉大步上前,脸上挂着和煦温润的笑容,全然没有半分方才的盛怒与阴鸷。 他抬手随意一挥,语气轻松淡然,带着长辈的温和随意:“都退下,全都退下!” 殿内待命的秦王府护卫面面相觑,满心疑惑,全然摸不透自家殿下的心思。 方才还暴怒欲裂、要动刀见血,不过片刻功夫,竟变得这般温和? 可无人敢违逆王命,只得躬身行礼,齐齐躬身退了出去,甲胄碰撞的脆响渐渐远去。 待到王府护卫尽数退出殿外,朱樉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快步上前,主动伸手,亲热无比地拉住了立在原地神色淡然的朱守谦。 他掌心温热,姿态亲昵,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全然没了半分藩王的威严,只剩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熟稔。 “大侄子,莫怪,莫怪啊!” 朱樉笑着摇头,语气轻松打趣,仿佛方才那场叔侄对峙、刀剑相向、言辞决裂,从未发生过半分…… “方才二叔也是一时气急,跟你闹着玩笑呢!” “你这孩子,向来沉稳通透,今日倒是较真了,还让手下护卫拔刀相向,这,这冲动了啊……” “快快,都把刀收起来,自家叔侄,至亲骨肉,何必闹得这般剑拔弩张、难堪难看?” 朱守谦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漆黑的眼眸静静看着眼前演技满分的二叔。 他将朱樉这极致的情绪反差尽收眼底,将对方脸上刻意伪装的温和、强行堆砌的笑意,看得一清二楚。 朱守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身后护卫收刀归鞘。 清脆的入鞘声次第响起,殿中凛冽的杀气彻底散去。 见此情景,朱樉心中松了一大口气,握着朱守谦的手愈发温和亲昵,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歉意。 “大侄子,方才之事,是二叔鲁莽了,也是二叔治下不严。” “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二叔方才细细问过府中下人,才知晓底下一帮奴婢胆大包天、自作主张,瞒着二叔在外肆意妄为,私设钱庄、滥放印子钱,欺压属地百姓,闹出这般天大的糊涂事!” “是二叔疏忽懈怠,疏于管束,才让这些蛀虫有机可乘,祸乱地方、败坏名声,实在是罪过。” “你放心,此事二叔绝不含糊!” “回头定然彻查到底,严惩所有涉事下人,关停所有私设钱庄,给属地百姓、给朝廷、给太孙殿下……” “一个圆满交代!” 第321章 叔侄情深 4 朱樉已经放低了姿态。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来说,这个时候,朱守谦也应该笑意连连,唤上一声二叔,轻言轻语,好声好气,继而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不过,朱守谦这货明显不是正常人。 绝对不会按照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来办事,这么多年了,咱脑子不好使,在皇爷爷那里都是挂的上号的。 朱守谦静静立在原地,听着朱樉这番虚伪至极的场面话,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满满的鄙夷与讥讽。 “朱老二。” 听着朱守谦对自己的称呼,朱樉脸上和煦温润的笑容瞬间凝固,眉眼间的温和一寸寸褪去…… 他堂堂大明秦王,一方藩镇之主,放低身段、主动服软示好,已然是给足了天大的脸面! 没想到这小辈居然得寸进尺,还叫他“朱老二”,如此无礼放肆! 朱樉双拳悄然攥紧,指节泛白,胸腔里的火气压了又冒…… 不远处站着的刘顺,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心口狠狠一揪,差点当场腿软跪下。 他心底疯狂哀嚎,满脑子都是不解与惶恐:我的靖江王哟!您这脑子是真不好使啊!秦王殿下都主动服软认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局面唾手可得,安稳了结这场风波不好吗?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朱樉强压着滔天怒火,死死盯着眼前年少挺拔的身影,咬着后槽牙,硬生生逼自己耐下性子。 他心中默念,罢了,已然放低姿态,就再忍他这一手,不与小辈置气。 片刻后,朱樉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规劝:“大侄子,做人做事切莫太绝。你我至亲叔侄,血脉相连,本是一家人,往后还要时常走动亲近,何必闹得两败俱伤、彼此难堪?” “谁要跟你常走动。” 朱守谦当即冷声回怼,半点情面不留,语气坦荡又傲气:“你是触犯国法、盘剥百姓的罪臣,我是恪守祖训、奉公履职的大明模范郡王。” “你我正邪殊途、行事各异,压根算不上一路人,没什么亲情可讲,更没什么走动的必要。” 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隐忍,终于彻底耗尽了朱樉所有的耐心。 他身为皇室次子、镇守一方的秦王,何曾被一个晚辈如此当众羞辱、层层打脸? 忍无可忍,退无可退…… 朱樉双目瞬间赤红,周身儒雅伪装彻底崩碎,厉声暴喝:“朱铁柱……你再给本王说一遍!” “咋?” 朱守谦半点不惧,微微抬眸,挑眉直视暴怒的朱樉,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桀骜的挑衅,轻飘飘开口,“说你品行不端、触犯国法而已,难不成你还想当众动手,殴打朝廷郡王?” 话音未落…… 朱樉彻底被怒火冲昏头脑,哪还顾得上什么身份体面、朝堂规矩,抬手蓄力,一记直拳带着风声,直奔朱守谦面门砸去…… 这一拳势头凶猛,看着便力道十足。 可朱守谦早有防备,眼神都未慌乱,腰身微侧,双臂飞快交错抬起,手肘死死夹紧朱樉砸过来的手腕,牢牢锁住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轻松的笑,轻声打趣,语气带着十足底气:“朱老二,我早防着你呢。我如今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你的这点脾气和手段,我摸得透透的。” 朱守谦话音刚落,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扭曲痛苦起来…… 原来趁着朱守谦说话的空档,秦王殿下猛地屈膝抬脚,狠狠一记蹬腿,精准踹在朱守谦小腹之上…… 朱守谦瞬间吃痛,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浑身力道一松,夹着手臂的双手骤然松开。 剧痛席卷全身,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捂着肚子弯腰弓背,疼得倒抽凉气,脸色瞬间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立在朱守谦身后的护卫见状,神色大变,齐齐踏前一步,随时准备上前护主! “都给我退下!” “谁敢妄动!” 朱樉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威压铺开,震慑全场。 一众护卫脚步瞬间顿住,不过,片刻之后,他们也想起来了入府前朱守谦的再三叮嘱,但凡只是二人单打独斗,旁人一律不许插手、不许帮忙…… 众人对视一眼,只能再度缓缓后退,凝神戒备,不敢多言。 半晌,朱守谦才勉强缓过劲,忍着腹痛缓缓直起身,捂着肚子,眉眼间满是不服气的憋屈,大声控诉:“朱老二!你竟然偷袭……” 朱樉甩了甩被夹得发麻的手腕,冷哼一声,一脸理所当然的蛮横模样:“长辈教训无礼晚辈,天经地义!” “技不如人就别嘴硬。真有能耐,便堂堂正正打回来,本王让你先攻……” 朱守谦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份憋屈,当即沉腰蓄力,猛地一脚直踹,朝着朱樉胸口蹬去…… 朱守谦身手利落,这一脚又快又狠。 可朱樉常年征战、体魄强悍,论打斗经验远胜年少的朱守谦。 只见他身形轻轻一侧,便轻轻松松避开这凌厉一踹,身法稳如泰山。 不等朱守谦收力站稳,朱樉反手一拳,快如闪电,精准砸在朱守谦右眼眼眶之上…… “咚!” 又是一声闷响。 “啊!” 剧烈的酸痛瞬间袭来,朱守谦痛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右眼,眼前阵阵发黑,身形一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两人年岁、体魄、经验本就差距悬殊,接下来短短数个回合,高下立判。 朱守谦拼尽全力出手,招式凌厉迅猛,却次次都被朱樉轻松化解、精准反击…… 不过三两回合下来,朱守谦脸上便添了数处淤青,眼眶红肿、脸颊泛红,实打实落了个鼻青脸肿,浑身狼狈不堪。 彻底打不过了…… 朱守谦踉跄着后退,再也不硬撑打斗,当场摆烂耍泼,捂着红肿的眼眶,对着身后护卫急声大喊:“你们速速回洛阳,立刻禀报太孙!就说我奉旨赴西安查案,秉公查办秦王府罪证,反倒被秦王朱樉当众殴打、强行扣押,身陷秦王府不得脱身……” 一众护卫闻声,立刻转身便要离去传信。 “谁敢走!” 朱樉当即厉声阻拦,面色阴沉似水,“今日之事未清,谁也不准踏出秦王府半步!” “呵呵,朱老二,你以为拦得住?” 朱守谦忍着脸上疼痛,咧嘴冷笑,语气带着十足底气,“你真当我是没脑子的愣头青,孤身闯你秦王府?我入城之前,早已安排大批人手驻守城外!” “今日我若是迟迟不归、无人出府报信,不用片刻,城外人手便会即刻疾驰回洛阳,将你殴打朝廷郡王、阻挠查案、私藏罪证的所有事,尽数禀奏太孙,到时候,太孙便会将这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俺爷爷……” 这话一出,朱樉脸色骤然一变,瞬间进退两难。 “行,行,行,你走,你赶紧滚……都滚……” “咱不走,咱没找到苦主,咱就不能走……” 第322章 叔侄情深 5 朱樉看着面前被自己打的鼻青脸肿的朱守谦,还一个劲地耍混,好家伙,自己让他走,他反而不走了。 这不是明摆着要嫁祸自己。 “你滚不滚。” “我不走。” “你不滚,我接着揍你。” “你打我,我也不走。” “那我就打死你。” “来吧……打不死我,你不是男人……” 朱樉敢打死朱守谦吗。 不敢。 朱樉虽然狂妄,但,他是有脑子的。 现在的这个罪名,不至于让自己这个秦王伤筋动骨,可要是真的打死了朱守谦。 那自己可就完犊子了。 按照他对他老爹的了解,让自己给朱守谦赔上性命,朱元璋是真的能干出来,甚至,自己的母亲都有可能不站在自己这边。 在怎么说,这是朱文正的儿子。 在怎么讲,这是马皇后,朱元璋抚养的第一个孙子。 感情那是不一般的。 朱樉狂妄,是关起门来狂,他可不敢在朱元璋面前耍混,可朱守谦狂妄,那是打开门狂,在朱元璋面前是一样样的,气的朱元璋想一脚踹死他,可脚伸起来,又舍不得了。 承运殿内的气氛,僵硬得如同冻住的寒冰。 朱樉怎么也想不到,今日自己竟被一个晚辈逼得当众哑火,彻彻底底下不来台。 立在殿角全程瑟瑟发抖的内侍刘顺,见状再也不敢沉默。 他是秦王府贴身近侍,最清楚自家殿下的脾性,也最明白今日这场闹剧若是真的传出去,秦王私放利子钱、盘剥关中百姓、当众殴打朝廷郡王,桩桩件件都是塌天大祸。 若是真闹到朝野皆知、天下议论,秦王前程尽毁,他这个贴身内侍,首当其冲要落个殉主顶罪的下场…… 吓得魂飞魄散的刘顺再也顾不上尊卑规矩,连忙踉跄着快步上前,插到剑拔弩张的二人中间,满脸惶恐地连连作揖打圆场。 “两位殿下息怒!” “息怒啊!” 他声音都在发颤,额头冷汗直冒,慌忙抬手想要轻轻拉扯朱守谦的衣袖,姿态极尽卑微。 “靖江殿下,您与我家殿下是血脉至亲,实打实的皇家叔侄!” “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亲人,哪里有解不开的仇怨?” “何苦这般针锋相对,闹得朝野皆知、天下传扬,让外人看了皇室的笑话啊!” “殿下消消气,我家殿下也是一时冲动,绝非有意冒犯您,万万不要置气啊!” 可他的手刚碰到朱守谦的衣摆,还未等借力劝慰两句,朱守谦猛地抬手,狠狠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力道不小,猝不及防的刘顺踉跄后退半步,掌心瞬间空空荡荡,只剩满心惊惧。 朱守谦眉眼凌厉,满脸不耐与冷傲,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字字冰冷,毫无半分情面:“放肆!一个阉宦奴才,也配碰咱……” “奴婢知错!奴婢多嘴!殿下息怒,万万恕罪!” “殿下风骨高洁,胸襟宽广,只是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于两位殿下的名声皆是有碍。” “奴婢斗胆替我家殿下做主,秦王府愿取出一批上等金银、城中繁华商铺,尽数赠予殿下赔罪!” “权当是一场误会化解,就此揭过此事,殿下看可否?”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瞬寂静。 这已是极大的诚意。 一旁隐忍怒火的朱樉,听闻这话,沉默着抬眼,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反驳。 他默认了刘顺的提议,只想着破财消灾,赶紧把这个滚刀肉送走…… 朱守谦听完,先是仰头发出一阵响亮又讥讽的嗤笑,眼底满是不屑与清高。 “呵呵。”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区区金银良田、市井商铺这些身外之物,也敢拿来贿赂我大明郡王,妄图抹平罪证、搪塞国法?” “论祖宗根脉,我朱守谦未必比你朱老二差半分!我父亲乃开国功勋、忠勇无双的朱文正,我自幼恪守皇爷爷祖训,立身清正、奉公履职,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明、无愧于宗亲之名……” “岂是你这等脏银俗物便能玷污的……” 一番义正辞严的话语掷地有声,听得刘顺连连点头,心里又敬又怕,连忙俯首吹捧:“是是是!殿下风骨卓越,清正高洁,乃是我大明宗室表率,绝非俗利可以动摇!奴婢佩服!” 刘顺正低头恭恭敬敬拍着马屁,夸赞朱守谦品行高尚、不为钱财所动% 可谁也没料到,下一秒,方才还一身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的朱守谦,话锋陡然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收敛了满脸严肃的神色,一双原本凌厉的眸子瞬间亮晶晶的,褪去所有正气,反倒多了几分市侩狡黠的少年气,微微挑眉,目光直勾勾盯着刘顺,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玩味:“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秦王府,到底能给咱多少?” “???”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刚刚还肃穆庄重、正气凛然的氛围,瞬间碎得彻底。 刘顺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瞪大双眼,嘴巴微张,彻底懵了。 一旁端坐隐忍的朱樉,脸色黑得如同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腔怒火再度熊熊燃烧,他活了三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反复无常的小辈! 朱樉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目光沉沉,戾气尽显:“你想要多少,孤便给你多少!尽数满足你!” 重金砸下,只求速速了结这场荒唐的闹剧…… 可朱守谦闻言,只是撇了撇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丝毫没有半分心动。 “朱老二,你还是太天真。” “别说区区一批金银良田商铺,就算你把秦王府半数家产尽数奉上,今日你私放利子钱、残害百姓、私自阉割民人、殴打朝廷郡王、阻挠奉旨查案的罪名,半分都抹不去!” “这事,没完!永远没完!” 字字铿锵,寸步不让…… 原来是逗朱樉玩呢。 隐忍至今的朱樉,这一刻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钱财利诱不行,好言相劝无用,退让服软被百般羞辱,他身为大明秦王的所有体面,早已被朱守谦在承运殿内撕得粉碎…… “竖子敢尔!” 一声暴怒咆哮震彻大殿…… 朱樉双目赤红,再也不顾什么宗亲情面、猛地跨步上前,大手一扬,再度朝着朱守谦扑杀而去! 朱守谦早有预料,见状丝毫不慌,咬牙沉腰,抬手便迎了上去。 可两人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不过短短五六个回合。 “嘭!” 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响起。 朱樉避开朱守谦的扑击,一记厚重的肘撞击在他胸口,紧跟着顺势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之上! 剧痛叠加,翻倍席卷全身! 朱守谦浑身骤然脱力,腹中翻江倒海,胸口闷痛窒息,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 “噗通!” 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白玉地砖之上! 朱守谦浑身剧痛,四肢百骸仿佛都被拆开重组,浑身酸软无力,胸口剧烈起伏,怎么撑都撑不起来。 他挣扎着想抬手撑地起身,可刚一用力,胸口剧痛传来,手臂一软,再度重重砸回地面。 整张俊俏的少年脸庞此刻彻底狼狈不堪,原本红肿的眼眶愈发青紫,脸颊布满密密麻麻的淤青,唇角被牙齿磕破,一缕鲜红的血丝缓缓渗出,顺着嘴角滑落下来…… 身后的一众护卫看得心脏骤缩,个个双拳紧握,眼底满是焦急与愤慨,身子下意识前倾,想要冲上前护主…… 可他们牢记着朱守谦入府前的再三叮嘱,二人私斗,旁人不得插手,只能死死强忍,满心憋屈地盯着场内,敢怒不敢动。 承运殿内静得可怕,只剩朱守谦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无法起身,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一般,剧痛不断侵蚀着神志。 良久,朱守谦才缓缓偏过头,沾满血渍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抹倔强又疯狂、桀骜不服的笑。 他死死盯着身前立着、满身威压、面色冰冷的朱樉,用尽全身力气,咬着牙,一字一顿,嘶哑又刚烈地怒吼出声:“朱老二……” “有能耐……你今日就打死老子……” …………………… 书友们,为爱发电一波,老李加把劲呀…… 第323章 叔侄情深 6 朱守谦真是被朱樉打的遍体鳞伤,可嘴巴,说起话来,还是那么硬,他都敢在朱樉面前自称老子了,当然,这个时候,这种情况,朱守谦也没有闲心思去想朱樉老子是谁这件事情了…… 朱樉听到这话,上去又是一脚,要不是身旁的刘顺拦着,估摸着还要接着踹…… “痛快,痛快,朱老二,接着来……打不过你,我技不如人,可你打不服我,你就是孬种。” 朱守谦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躺在地上继续输出。 这一幕,让朱守谦身后的众多护卫们看的那叫一个热泪盈眶。 他们这些人,实际上都是燕王朱棣护军中的中流砥柱,是朱棣亲信中的亲信,因为燕王被安排到了凤阳,他们归朱守谦调遣。 说白了,他们是不得不遵从朱守谦的命令,但心里面还惦记着自家的燕王殿下。 可这个时候,看着靖江王殿下,为了普通百姓,硬抗秦王输出,不畏强权,只为给普通百姓争取一个公道,谁能不敬佩呢。 这些护卫此时就敬佩的紧,他们的燕王殿下会为了一个普通百姓,跟他的二哥对轰吗? 众人此时握紧拳头,要是有一个带头冲上去的,只怕此刻就会一拥而上,解锁此时大明朝无人达到的成就,圈踢秦王…… 不过,众人还算克制。 当然,忍得也很严重。 听着朱守谦继续挑衅,朱樉还要上前教训。 而刘顺已经吓的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拽着朱樉的腿,不让其上前:“殿下,不能再打了……” “再打要出人命了……” “靖江王殿下是皇后,陛下的心肝肝啊,您要是真的把他打出来一个好歹,咱秦王府就完了呀……” 朱樉听着刘顺劝阻的话,心里面明白,是这么一回事。 可他气啊。 恼啊。 朱樉粗喘着气,一脚踢开刘顺,而后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向朱守谦身后的护卫们。 “你们,把他抬走,快些抬走……” “你们都不要动,咱不走。” “他们不动,孤就让秦王府的人把你扔出去。” “你朱老二要是让人把咱扔出去,咱就一头撞死在你府门口,我脑子可不好使,这事我干的出来……” 朱樉听着朱守谦的话,气的险些背过气去。 对。 背过气去。 他的心脏嘭嘭嘭跳个不停,他捂着胸口,指着还在地上躺着的朱守谦:“朱铁柱啊,朱铁柱……” “你真的觉得能吃定了孤不成。” “好,孤就陪你玩,来人,来人……” 吼声穿透殿门,回荡在整座秦王府的宫阙回廊之间。 不过瞬息功夫,一阵整齐利落的甲叶摩擦声轰然响起。 数十名秦王府护卫快步涌入大殿,个个身姿挺拔、面色肃穆,杀气腾腾地分列两侧,齐齐单膝跪地,声震殿宇:“属下参见秦王殿下!” 朱樉死死盯着躺在冰冷白玉地砖上、满身伤痕依旧眼神桀骜的朱守谦,眼底戾气翻涌,又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憋屈,咬牙厉声下令:“把他给孤捆了!” 护卫闻言皆是一愣,神色万分迟疑。 “愣着作甚?!”朱樉见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身旁的楠木王座扶手,震得案上茶杯哐当作响:“孤的话,如今不好使了?!” 暴怒的呵斥落下,为首的护卫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迟疑,连忙低头应声:“属下遵命!” 几名胆大的甲士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却不敢有半分冒犯亵渎的姿态,只敢轻手轻脚地俯身。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地上的朱守谦反倒先咧开带血的嘴角,发出一阵散漫又挑衅的痛哼。 “哎呦——疼!使劲捆!捆结实点!” 这位靖江王属实离谱,别人家被捆是拼死反抗,他倒好,主动配合催着捆,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捆缚完毕,朱守谦侧着酸痛的脖颈,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身后一脸焦灼、双拳紧握的一众燕王护卫,语气骤然平静下来,没了方才的疯癫耍混。 “听咱的,此处没你们的事了,尽数退出秦王府。” “咱今日就留在秦王府养伤,哪儿也不去。” 他心里透亮,自己今日就是要赖在秦王府,把朱樉私放高利贷、盘剥百姓、私阉民人、殴打宗室的脏事彻底坐实…… 一众护卫看着地上满身淤青、唇角带血却眼神坚定的殿下,心知殿下自有筹谋,齐齐躬身抱拳,沉声道:“属下遵令!” 说完,众人缓缓直起身,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承运殿大殿。 自始至终,端坐王座的朱樉冷着脸、默不作声,没有半分阻拦。 待到一众护卫全数退出殿门、脚步声彻底远去,朱樉才压着怒火,再度冷声吩咐一众护卫:“把人带去东跨院的雅致客房,好生安置!” “立刻传府中最好的郎中前来诊治!” 朱守谦任由他们摆布,一路还不忘哼哼唧唧,时不时痛呼两声,余光却始终冷冷扫着身旁的秦王府众人,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另一边。 一众燕王护卫快步冲出秦王府巍峨厚重的朱漆大门,踏出王府,所有人再也绷不住压抑的怒火与焦虑。 一行人快步走到街边拴马的柳树下,纷纷翻身上马,没有片刻停留,策马疾驰,迅速远离秦王府,径直朝着众人暂住的城中客栈赶去。 一路马蹄哒哒,无人言语,所有人脸色都铁青难看,满心愤懑无处发泄。 不多时,众人策马赶回客栈,利落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好,鱼贯走入客房,重重落座。 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领头的护卫首领拳头紧握,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实木桌案上,“砰”的一声巨响…… “这秦王殿下,实在是太过……过分!” “靖江王殿下是他实打实的亲侄子!血脉至亲,叔侄名分摆在眼前,他竟然能下这么重的死手!” “说实话!今日若不是君臣有别、尊卑有矩,我今日定要上前,与他秦王单挑,他以为他拳脚功夫很了得,哼,在我看来,破绽百出……我要是上去,三个回合,我就让他脸上挂彩……” “说得没错!太欺负人了!” “毫无半点亲王气度,仗着辈分高、藩地权势大,肆意欺凌晚辈……” “没有理,还打人……这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腔憋屈尽数吐露,越说越气,人人面色通红,怒火滔天…… 待众人稍稍发泄完毕,喧闹的房间渐渐安静下来。 护卫首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扫过在场所有人,沉声道:“诸位,事已至此,愤怒无用,当务之急,是安排妥当,保靖江王殿下万全!”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目光齐聚在他身上,等候安排。 首领当即定下调子,语速沉稳,条理分明:“这样,咱们分工行事。即刻选出几人,快马先行折返洛阳!” “你们赶回洛阳,面见太孙殿下,将今日秦王府承运殿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部禀报!” 话音落下,一名护卫当即开口发问,满脸疑惑:“统领,那我们其余人呢?为何不一同返回?留在这里作何用处?” “我们留下的人,要日夜驻守秦王府门外,寸步不离……” “为何?” “我怕这秦王真把靖江王殿下丢出府外,殿下,真的拿头去撞门,到时候,我们也能拦着点……” 第324章 太孙来了 1 洛阳城东的太孙行在,这些日子比洛阳的官府衙门还忙…… 文官们分成了好几拨。 张仲带着齐泰和几个户部出身的随员,每日泡在河南布政使司的档案库里,把洛阳府的田亩底账、赋税征收清册、历年黄河岁修银两的拨付记录一本一本地调出来核对。 黄子澄则领着另外几个人,跟着洛阳府的工房吏目跑遍了城内的主要漕运码头和粮仓,把仓储容量、漕船数量、历年漕粮损耗全部登记造册。 朱雄英每日上午会翻看文官们呈上来的节略,偶尔把张仲叫来问几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看,不怎么开口。 他的心思不在这些账册上…… 自从方素在城门口喊出那一声“冤枉”之后,他手头就多了一桩比考察都城更棘手的案子…… 道承每日早晚各来禀报一次。 案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余德被抓之后…… 不过三四日光景,陆陆续续有新的苦主找上了门。 有子有女,都是下落不明。 短短数日之内,朱雄英在行在的正堂里先后接见了八拨苦主。 每来一拨人,他都亲自听,亲自问,让书吏把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涉案金额、亲记录在案。 这些苦主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是反复磕头。 可他们带来的借据和口供里,每一处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余德身后的秦王府。 这天午后,朱雄英把道承叫进了书房。 道承这些日子黑瘦了一圈,两只眼睛里却依旧精光不减,进得门来行了一礼,便站在案前等着问话。 “外头传得怎么样了?”朱雄英放下手上的文书,抬起头问道。 道承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禀道:“回殿下,事情传得很快。洛阳城内的茶肆酒馆,几乎没人不知道这件事了,属下安排的人每天在不同地段轮着说,说书的、闲聊的、跟商贩攀谈的,各自分工,互相印证。” “前两天属下亲自去南市转了一圈,茶馆里说书先生讲完一折三国,底下闲聊的人就接上了咱们的案子,连细节都八九不离十。” “开封那边呢?”朱雄英又问。 “也传过去了。”道承的嘴角难得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开封府的酒楼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太孙殿下入洛阳头一日就被人拦路喊冤,查来查去查到了秦王府头上。” “咱们的人还在继续往东推,估计再过几日,消息就能过归德府,进南直隶了。至于偏远乡村,消息慢一些,不过只要是有商贩往来的集镇,多多少少都听到了风声。” 朱雄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通报:“启禀殿下,靖江王殿下的护卫从西安回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朱雄英和道承对视一眼,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朱守谦留在客栈里等消息的亲随之一。 这护卫一身风尘,脸上汗迹斑斑,进门便抱拳禀道:“太孙殿下!” “大哥怎么没有回来。” “靖江王殿下被扣在秦王府了!秦王他不讲理,说不过靖江王殿下,就动了手,他把靖江王殿下打伤了,还把人扣在了秦王府……” 朱雄英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秦王打了靖江王……” “是!”那护卫抬起头,声音急促而沙哑:“我们殿下进秦王府跟秦王理论,秦王先是矢口否认,后来被殿下拿出证据驳得无话可说,恼羞成怒,当着满殿人的面,直接动了手。” “殿下让我们先回来报信,他自己留在那儿,说非要等秦王交出苦主才肯走。”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两息。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道承。 “又有最新的消息了,赶紧传……” “是,殿下。”说着,道承便拱手想要离开。 “道承啊……” “殿下。” “你把曹国公给咱叫来。” “是,殿下。” 道承闻言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大步退出书房…… 书房之内,再度安静下来。 朱雄英抬眼,看向依旧躬身站在殿中、满身风尘疲惫的西安归卫,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一路疾驰奔归,日夜兼程,辛苦了。下去好好歇息休整。” “殿下!那靖江王殿下……” 朱雄英眸光沉凝,语气笃定,字字沉稳:“靖江王之事,孤自有主张,无需你忧心。安心休养即可。” “属下遵命!” 护卫不敢多问,再度行礼,随后转身退出书房歇息。 屋中彻底静谧,只剩窗外阵阵风声掠过檐角。 朱雄英独自立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的账册证据,眼底寒意层层翻涌。 未过多时,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李景隆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大步走入书房。 入内之后,李景隆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臣,李景隆,参见殿下。” “坐。”朱雄英抬手示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景隆依言侧身落座,屁股刚堪堪挨上椅子,正欲开口询问殿下有何吩咐,耳边便传来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洛阳这边的事,全权交由你督办。孤,要去一趟西安,即刻动身。” “砰!” 李景隆整个人瞬间弹身站起:“殿下!您、您说什么?!” 朱雄英神色平静,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定,语气斩钉截铁:“孤说,我要亲赴西安,今日就走。” “万万不可啊殿下!安全第一啊。” “你是觉得二叔敢对我不利。” “不是,不过,土木之事犹在眼前,咱们不能不小心啊。” “秦王打了大哥,现在人被扣着,生死不明,我不能不去啊。”朱雄英缓缓说道。 实际上,朱雄英并不担心自家大哥会有性命之忧,不过,这个时候,他前往西安,是最合适的时机。 李景隆闻言,并没有太过惊讶。 朱守谦那张嘴,生来就是找打的,不过,李景隆并不担心朱守谦的安危,甚至在他看来,秦王殿下在他面前讨不了多少好处,一个身上痛,一个心里苦…… “殿下,您的安全最为重要,若是你真的要此时去西安,臣陪您一起去……” “不用了,孤带上道承以及一些护卫随从即可,你还要留在洛阳,别忘了,咱们这次出行的正事,是考察都城,孤就在西安等你们,公务对接清楚后,你带领着这些官员们在出发前往西安……” 第325章 太孙来了 2 李景隆听着朱雄英的安排,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多说什么。 可朱雄英又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笃定:“你放心好了。孤心里有数的。” “秦王是宗藩之首,做出这种事情,一定要付出代价,不然,老百姓就要指着我们朱家的脊梁骨骂了。” 说着,朱雄英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户:“算着时日,父亲那里应该也收到奏本了吧。” 李景隆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已经到了。” “那就好。”朱雄英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里:“父亲心里有数,孤心里也得有数。” 不多时,道承回来了。 他进得门来,朝朱雄英行了一礼,低声禀道:“殿下,消息已经给下面的人说了……” 朱雄英站起身来,从椅背上捞起一件轻便的玄色披风系在身上,一边系着带子一边往外走:“那就出发,前往西安。带上四十名护卫,不要太多人,轻装快马。你现在安排……” “是。”道承应了一声,转身便出去点兵,他可没有那么多的问题。 “殿下,该吃饭了啊,吃了饭在走呗。”李景隆看着太孙殿下这般雷厉风行,忍不住开口说道。 “不了,路上再吃。”朱雄英摆了摆手。 没多久,四十余名护卫已经列队完毕。 人人轻甲劲装,腰佩快刀,马上挂着水囊和干粮,朱雄英没有坐銮车,而是骑上了一匹栗色快马,道承策马跟在身侧,直接出发…… 李景隆站在行在门口,看着队伍离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太孙殿下这性子,跟太子殿下是一点都不像。” 应天。 自从朱元璋开春离了京师北巡,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这半年里,太子朱标坐镇应天监国,本以为会忙得焦头烂额,可日子过得却比他预想的要轻松得多。 朱元璋临行前把朝政安排得极为妥当,六部尚书各司其职,四名学士每日在奉天殿值房轮值,寻常政务由通政司分类后直接发往各部处置,只有真正拿不定主意的军国大事才会呈到太子面前。 这一套班子运转了小半年,倒比天子在朝时还顺畅了几分…… 朱标每日清晨在奉天殿偏殿坐上两个时辰,把该批的奏本批了,该问的事情问了,该见的大臣见了,到了午时前后便基本无事,剩下的时间便回东宫读书、习字,偶尔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御花园里散步,日子过得颇为清闲。 小半年下来,他不但没有消瘦,反倒比父皇离京时略微胖了一圈………日子轻松,自在…… 这日午后,朱标刚从奉天殿出来,正沿着宫道往东宫走去,心里盘算着今日下午没什么要紧事,可以把上回没读完的那半卷《通鉴》接着读一读。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通政司的官员小跑着追了上来,在朱标面前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封封了火漆的急报:“启禀太子殿下!洛阳来的奏本,刚到的,是太孙殿下亲笔!” 朱标听到“太孙”二字,脚步便停了下来。 他接过急报,拆开火漆,纸就着午后明晃晃的日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越皱越紧,最后整张脸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老二……真是混账。” 说着,他又看了一遍。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既然敢白纸黑字写下来,手里就一定攥着铁证,绝不会有半句虚言。 “来人。”朱标转过身,朝身旁的内侍招了招手:“去奉天殿,传孤的话。让他们拟一份回函,加急送洛阳,告诉太孙,要给给百姓一个交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顾虑。”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朝奉天殿跑去。 朱标站在宫道上,看着内侍远去的背影,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替老二叹气,随后转身继续往东宫走去。 又过了一日,这日午后,朱标刚批完最后几份奏本,正端起茶盏想歇口气,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报……陛下銮驾已过凤阳,今日下午将至京师!” 朱标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拍了拍大腿,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既有些怅然,又有些忍俊不禁的自嘲,低声嘟囔了一句:“好日子,过到头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吩咐左右备驾,准备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天子归朝。 应天府正阳门外,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朱标站在最前头,身着太子冕服,腰佩玉带,望着官道尽头那面迎风招展的龙旗越来越近,心中虽有些感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太子威仪…… 众多锦衣卫护卫下的天子銮驾终于到了。 可是那辆明黄色的銮车在正阳门下没有停,径直朝宫城方向走去,速度不慢,连帘子都没有掀开一下。 朱标愣了一下,不对劲啊,到了这里,按规制父皇都会掀开帘子看一眼,有时候还会停下来跟百官说两句慰劳的话,这次怎么连帘子都没动……銮车都不停…… 没有办法,朱标只能上了自己的车,一路追到了宫城门口。 朱标快步走到车旁,正要躬身行礼请父皇下车,却见一直跟随的宫守义朝他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忐忑的神色…… “太子殿下,陛下一行到了凤阳之后,便脱离了队伍,转道往河南去了。” 朱标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父皇去河南作甚?” 宫守义躬着身子,声音又低了几分:“陛下说,还是放心不下太孙殿下。还说太子殿下如今主持朝政也越发稳妥,他放心得很,所以……所以想再耽搁半个月再回来。” 朱标站在原地,然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和朝政无关,和社稷无关,甚至和太孙也无关…… 他想到的是远在西安的那个混账老二。 “完了。”朱标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老二,要倒大霉了。” “自己这父皇也是,这不成了小跟班了吗?” 第326章 太孙来了 3 朱雄英离开洛阳城不久之后,洛阳城便再度迎来了一队特殊的不速之客。 午后的日头和煦,街上车马往来,百姓各司其事,一派安宁市井景象。 街道尽头,一辆古朴低调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沉稳细碎的声响,毫无半分皇家仪仗的张扬。 马车前后左右,错落跟着十二名黑衣护卫,个个腰佩长刀,身形挺拔挺拔如松,气息凝练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沿街来往行人,一举一动皆是久经沙场、深受过严苛训练的精锐模样…… 为首一名青衫男子勒住马缰,侧身靠近马车窗边,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恭声请示,语气恭敬至极,不敢有半分逾矩:“陛下,太孙殿下的行在就在城西不远,车马片刻即至,是否先行前往。” 马车之内沉默片刻,一道略显沙哑、沉稳厚重的声音缓缓传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一路舟车劳顿,所有人都累了。先寻处干净酒肆吃饭歇息,填饱肚子,休整片刻再去不迟。” “是。” 青衫男子不敢多言,当即颔首应下,抬手示意众人放缓速度,沿街物色落脚的酒肆。 一众护卫齐齐收敛周身锐气,默默护着青帷马车,顺着热闹街巷缓步前行,刻意低调行事,不显半分特殊。 不多时,一行人便寻到一家临街的二层酒楼,门头干净整洁,店内食客满座,烟火气十足,是城中颇有名气的去处。 马车停稳,护卫迅速上前垂手侍立,轻轻掀开厚重的青色帷帘。 帘布掀开的瞬间,一道苍老却硬朗的身影缓步踏出。 来人正是当朝开国天子,洪武大帝……朱元璋。 朱元璋一身洪武制式的素色常服加身,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形制简约古朴,无过多繁复纹饰,低调内敛…… 乍一看,便如同一位身家丰厚、气度沉稳的乡间富翁。 朱元璋抬眸扫了一眼喧闹的酒楼,神色淡然,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入店内。 青衫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蒋瓛,他紧随其身侧半步,身形挺拔,面色冷峻,周身寒意森森,一双眼睛不动声色扫视店内每一处角落,时刻护在朱元璋身侧,戒备森严。 十二名护卫极为有序,两两成列,自行分为两桌,选了靠近门口的位置落座,恰好将朱元璋所在的雅座外围护住,既能隔绝闲杂人等,又可随时应变,戒备周全,却又不显得突兀扰民。 朱元璋与蒋瓛坐在店内最里侧的僻静桌案,店小二连忙快步上前,躬身热情伺候,麻利报上招牌菜品。 朱元璋随意抬手,淡淡吩咐拣几道家常菜、一壶清茶即可,态度随和,毫无帝王架子。 菜尚未上桌,店内人声嘈杂,食客闲谈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材矮胖、满面红光的汉子喘着粗气,兴冲冲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神色亢奋,一进门就直奔大堂中间的一桌熟人食客而去。 那一桌三四名百姓模样的食客见状,连忙抬手招呼:“方才去哪了?这般急匆匆的,可是又听到什么新鲜传闻了?” 胖子刚站稳身子,便迫不及待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震惊与唏嘘,连连咋舌:“何止是新鲜传闻!方才我在街头听往来的行商说,出大事了!靖江王殿下,被秦王殿下给打了” “听说打得那叫一个惨烈,遍体鳞伤,卧床难起!” 这话一出,整桌食客瞬间哗然,纷纷放下手中碗筷,满脸难以置信。 “当真假的?这怎么可能!” “靖江王朱守谦、秦王朱樉,皆是皇家宗室,血脉相连,实打实的自家人啊吗,真能打啊。” “说白了,靖江王殿下是奉旨办案,秦王便是涉案的当事人、被告!一边秉公执法,一边护着自身私利,闹得面红耳赤,怒火攻心,当场翻脸动手,有什么稀奇?再是自家人,这个时候,照样翻脸无情……” 寥寥数语,清晰传入了角落的朱元璋耳中。 方才还神色淡然、神色松弛的洪武大帝,闻言周身气息骤然一滞。 他不等店小二上菜,豁然起身,身形挺拔,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大步朝着那桌食客走去。 “你们方才所言,一字一句,再说一遍。” 朱元璋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沉重,砸得众人心头发颤。 这些人看到了有些气度威势的朱元璋开口询问,都只当他应该是官家的人,怕惹麻烦,不想多说。 而蒋瓛也靠了过来,死死盯着那最先传话的胖子。 那胖子看着蒋瓛心里面多少有些发虚。 “老、老大人,小人也是听往来行商传言……说是靖江王殿下亲赴西安秦王府,彻查秦王不法之事,两方在承运殿对峙争执,言语激烈,彻底撕破脸面……秦王殿下盛怒之下,当场动手,重伤靖江王……” “还有传言说,靖江王随行护卫尽数负伤,狼狈逃出西安,拼死才跑了回来!” “靖江王本人现在是死是活,没人知道……这些都是街头众人疯传的消息,全城都传遍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什么案子,让靖江王前往西安,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全部讲清楚……”朱元璋沉声低吼,语气冰冷刺骨。 原来,朱元璋这一路赶来,走的都比较急,几乎都没有入过什么像样的城,落脚休息的地方也都是集镇,对于现在疯传的秦王事,一无所知…… 胖子连连摆手告饶:“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都是市井流言,真假难辨,小人也不知详情!求老大人放过……” 说罢,几人慌忙想要起身逃离,生怕惹祸上身。 可就在此时,酒楼门口、桌边落座的十二名黑衣护卫齐齐豁然起身…… 整齐划一的动静,森严冰冷的杀气,直接封死了众人所有退路。 那胖子脸色惨白,知道这些人起身,是挡着自己呢,当下再不敢有半分隐瞒,将太孙入城以来发生的诸多事情,尽数讲来。 传言吗,传着传着,就虚了。 句句夸大,字字刺耳…… 朱元璋听罢全篇,胸中怒火熊熊燃烧,他再也无心吃饭歇息,满心怒火压得几欲窒息,袖袍狠狠一甩,冷声喝道:“走!” 话音落,他不再回头,大步踏出酒楼,步履极快,周身戾气骇人。 蒋瓛与一众护卫不敢耽搁,紧随其后,一行人转瞬便消失在街巷尽头,只留满座心惊胆战的食客,面面相觑。 此刻,城西太孙行在内。 李景隆正在睡午觉,被手下人叫醒。 “曹国公……” “曹国公,您快醒醒,醒醒呀……” 第327章 太孙来了 4 “曹国公!曹国公!您快醒醒,醒醒呀!” 李景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有啥事不能晚上说……” 那传话的护卫急得直跺脚,又不敢上手去拽,只得绕到榻的另一侧,弯下腰,凑近李景隆的耳朵,把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曹国公!外头有人求见,要见太孙殿下!” 李景隆把被子往下一扯,露出一张被枕头压出红印子的脸,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起床气压都压不住:“太孙是什么人都想见就能见的……让他们滚蛋……” “您看看这块牌子呗。”那随从把一块腰牌递到了他眼皮底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您看看再睡也不迟。” 李景隆终于火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一边揉眼睛一边骂道:“什么牌子非要我看,拿过来!” 他一把从随从手里抢过那块腰牌,举到眼前,嘴里还在嘟囔,“我倒是要看看,哪个衙门的牌子这么……”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块铜质鎏金的腰牌是蒋瓛的牌子,蒋瓛怎么跑到洛阳来了? 蒋瓛不是应该在北平陪着陛下的吗? 难道……陛下来了。 “这这这——不会吧?”他喃喃自语,手里的腰牌差点没拿稳。 下一瞬,他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动作之猛差点把榻边的随从撞翻。 他光着脚在屋里转了两圈,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嘴里不停地说着“快快快”,也不知道是在催随从还是在催自己。 那随从赶紧把挂在衣架上的外袍取下来帮他披上,又蹲下去替他套靴子,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阵,才算把衣冠勉强整了个齐整。 “在哪呢?”李景隆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往外冲。 “正门口。”随从小跑着跟在后面。 李景隆带着几个护卫穿过回廊,快步朝行在正门走去。 出了正门,他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的阵仗,十几个黑衣护卫沉默地列在两侧,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石阶下,马车的帘布低垂着,帘前站着一个人,青衣冷面,正是蒋瓛。 蒋瓛身侧,马车旁边,还站着一个背影。 那背影此时正背着手,微微仰着头…… 李景隆的脚步猛地一滞。 他快步朝那背影走去,走到蒋瓛面前时,蒋瓛伸手拦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不必行礼,不要声张。” 这个时候,朱元璋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蒋瓛的肩膀,落在李景隆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声音不大:“怎么是你出来了?玉哥呢?” 李景隆躬身回道,声音压得极低,又恭敬又紧张:“回陛下,太孙殿下他……去西安了。” “去西安了?什么时候走的?” “两个时辰前。”李景隆硬着头皮答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待着?你这是刚睡醒吧,太孙去了西安,你倒好,留在这里睡大觉?你是他身边的人,你不跟着他,谁跟着他?” 李景隆被劈头盖脸训得脑袋都快缩进领口里去了,却又不敢大声辩解,只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把朱雄英临走前的安排解释了一遍:“陛下息怒!殿下说了,洛阳这边还需有人居中调度,考察都城的文官们还在对接公务,离不开人……” “居中调度个屁 ……” 朱元璋一听这话,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里像是含了一颗爆竹,马上就要炸。 他刚要开口再训,一旁的蒋瓛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陛下,行在门口的护卫都看着呢,您在这里训曹国公,嗓门再大些,你微服来洛阳的事就保不住了……” 朱元璋把涌到嘴边的那通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瞪了李景隆一眼,然后朝行在门内一偏头,沉声道:“跟我进来。” 李景隆赶紧侧身让开,恭恭敬敬地把朱元璋引进行在,随后,李景隆便将朱元璋等一行人进了一间偏院的书房。 朱元璋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站在对面的李景隆,开口便问了一个让李景隆差点跳起来的问题:“铁柱真的被老二打死了?” 李景隆一愣,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没、没听说呀!” “这什么时候的事。” “靖江王殿下被打了倒是真的—,但没听说打死了呀!陛下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铁柱被老二打得头破血流、重伤不起,生死不明。” “陛下,那个回来报信的护卫在呢,那天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在跟前呢,我让他过来给您回话。” 朱元璋听完李景隆的话后,点了点头。 看到朱元璋同意,李景隆这才快步离开,不多时,不多时,他领着从西安回来的那个护卫走了进来。 在路上的时候,他未曾告知来见的人的是天子,只是对啊说,有大人物要询问那日承运殿的事情。 等这护卫到了这偏僻书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以及在朱元璋身后站着的蒋瓛,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这护卫想着,这相貌不凡的老者一定是太子殿下派过来的人,来过问此事呢,当下心中就起了作伪证的主意。 “你把那天在秦王府的经过,再说一遍。如实说,不许隐瞒。” “那天我们靖江王殿下进了秦王府,从头到尾都是客客气气的……见了秦王殿下,一口一个二叔,那是又躬身又磕头,礼数周全得没得挑。” “秦王殿下一开始也是很高兴的,拉着我们殿下的手,一脸笑容,亲自把他迎进了承运殿,两个人坐下来还喝了茶,气氛好得不得了。” 朱元璋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这护卫的的声调陡然拔高,脸上露出了几分义愤填膺的表情。 “到了承运殿之后,我们靖江王殿下把来意一说,要把那个被秦王府坑了田产、卖身为奴的苦主带回洛阳,让人家兄妹团聚。” “秦王殿下当场就恼了,还摔了杯子,我们殿下好言好语地劝啊,说咱们都是朱家的宗室子弟,天子打下这片江山不容易,咱们不能祸害自家百姓,不能给天子脸上,给祖宗脸上抹黑。” “秦王殿下不听还罢,越听越恼,越听越恨,蹭地站起来,一拳就砸在我们殿下胸口上!” “我们殿下硬是没还手啊,他站在那里,挺着胸膛说:‘二叔,你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要把那个苦主带走!’” “秦王殿下说:‘那我就把你打死!’然后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把我们殿下打得遍体鳞伤、头破血流,我们靖江王殿下这一次,可真是遭了大罪了!” 说完还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仿佛自己都被自己说的话感动了…… “你们不是他的护卫吧,怎么能让你家殿下这般被人揍。”朱元璋开口问道。 “殿下进王府的时候,就对我们说了,即便秦王殿下动手打他,那也是叔侄之争,若是我们动了手,秦王府的护卫在动了手,这……这成了宗室同室操戈了……所以,不让我们帮忙。”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心中暗道:“铁柱,长大了啊……老二,真是反了天了。” 蒋瓛站在旁边,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圈,视线在那护卫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李景隆脸上。 他跟朱守谦打过交道,知道那小子从小就是个不肯吃亏的主,能让人打得遍体鳞伤还硬挺着不还手?开什么玩笑,弄不好是还手了,没弄过人家。 即便他心里面跟明镜一般,可这个时候这件事情,明显也不是他能掺和进去的。 闭嘴不言,是最明智的选择。 李景隆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在打鼓。 这护卫说的跟他之前听到的版本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上前一步,碰了碰这护卫,让他先行离开。 等这护卫离开后,李景隆也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往下接:“陛下,大致情况就是这样,靖江王殿下没有被打死,现在人还在秦王府。应该是在养伤。” “什么养伤,那不是被扣住了?他朱守谦是替太孙去办案的!老二打了他,那就不是在打太孙吗?” “更何况,铁柱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他在混账,咱都没有这么打过他……” 第328章 太孙来了 5 李景隆站在原处,偷偷抬眼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只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阴云未散,嘴角依旧绷得紧紧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毕竟事情牵扯到秦王,他一个姓李的勋贵,多说一句都是错。 就在这时候,一阵响亮的咕噜声从朱元璋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又长又闷,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朱元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手摸了摸…… 他早就饿了,进了洛阳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吃饭。 结果饭菜刚端上桌,筷子还没动几下,就听见那胖子说朱守谦被秦王打死了。 当时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什么饿不饿的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扔下筷子就往行在赶。 这一路上又是生气又是担忧,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那股火气给填满了,压根没感觉到饿。 现在确认了朱守谦没死,只是挨了顿揍,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心一落回去,胃就造反了。 “九江啊,”朱元璋揉了揉肚子,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吩咐灶上,下点面。多下一点。跟着咱过来的那帮人,也都还饿着呢。” “是,陛下 。” 李景隆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应下,转身便往外走。 天子说要吃面,可也不能光吃面。 他到了灶房,把同样正在午睡厨子从被窝里拎了起来,吩咐赶紧和面擀面,又让人去备了几个菜。 不多时,几大碗热腾腾的臊子面端了上来,配上几碟小菜。 朱元璋坐在书房里呼噜呼噜吃了一碗面,又把每样菜都夹了几筷子,吃得干干净净,这才搁下筷子。 蒋瓛和那十二个护卫也在前院饱餐了一顿,人人吃得肚子溜圆。 吃完之后,朱元璋拿帕子擦了擦嘴,朝蒋瓛吩咐道:“让下边的人都早点歇着。明天一大早,城门一开,咱们就走,前往西安,会会这个大明朝无法无天的秦王殿下……。” 蒋瓛躬身领命,自去安排。 李景隆则将朱元璋引到了朱雄英的卧房,那是行在里最好的一间屋子,书案上还放着朱雄英走之前翻过的半卷书。 朱元璋在房里面转了一圈,看看大孙子看的书,一阵困意袭来,便也就睡下了 。 第二日一大早,城门刚开,朱元璋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洛阳城,沿着通往西安的官道一路向西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安秦王府里,朱守谦正躺在床上。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 不是他想躺,是他被捆了手脚,说是捆,其实也没捆多紧,布条底下还垫了东西,勒不出印子来。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被捆着这一点让朱守谦很不爽之外,其余的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一日三餐有人喂到嘴边,荤素搭配,四菜一汤。 脸上的淤青有郎中来给他涂药,消肿了不少,只是左眼眶那一拳实在狠,到现在还挂着一圈乌青,远远看去像只独眼熊猫。 他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 ,骂老二。 每天早上有人端着脸盆进来给他擦脸,然后喂早饭。 早饭吃完,他养足了精神,便开始扯着嗓子朝门外骂。 从“朱老二”骂到“朱混账”,又从“朱混账”骂回“朱老二”。 骂累了,有人端着茶盏过来喂他喝茶润嗓子,喝完接着骂。 骂到中午,午饭端上来,他埋头吃完,困意上来便倒头就睡。 睡醒了继续骂,骂完了吃晚饭,吃完又睡…… 至于拉伸撒尿 ,对着外面随叫随有人伺候…… 这几日,朱守谦把自己骂成了一个秦王府的背景音…… 也就是在朱元璋从洛阳离开的这日中午,朱樉来到了关押朱守谦的厢房外,听着里头中气十足的骂声穿透门板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朱老二!你放印子钱坑百姓!你私设刑堂阉良民!你目无国法!你胆子比俺爹还大!” “你心里头还有皇爷爷吗!” “大明的律法你当是摆设吗!” “你什么大明秦王,你就是我们朱家的混账,朱混账……” 朱樉站在门口,负手而立,听着屋里这一声比一声高的叫骂,面色铁青,脖颈间青筋隐隐跳动,袖子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牙咬得咯吱响。 刘顺弯着腰跟在一旁,苦着一张脸,他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殿下,奴婢都跟您说了,不要来,这靖江王殿下天天这么骂,哎……” “对了,殿下,要不……咱把那几个从洛阳送过来的人都弄走?全送出西安,找个偏远庄子藏起来。没了人证,太孙殿下那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刘顺见朱樉没有立刻反驳,胆子大了一些,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再不行,干脆让他们消失干净,也省得日后再起风波,死无对证……” 朱樉听到这里,眉头猛地拧紧,霍地转过身来,盯着刘顺。 刘顺被他这目光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朱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说什么混账话。不送,也不杀。孤倒要看看,谁能把人从我秦王府带走。”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廊外走去。 在他身后,朱守谦的骂声还在锲而不舍地从客房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与此同时,秦王府后厨旁边的大杂院里,一个年轻太监正蹲在井边,搓洗着一大盆油腻的碗碟。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量瘦小,面白无须,两只手的指节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褐,袖口湿了大半,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在昏暗的井台灯影里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此人正是方素的兄长,方庭。 他被卖进秦王府已经小半年了。 当时被送进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了。 等到了西安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是伤,半条命都没了。 然后便是那场噩梦,被绑在条凳上,嘴里塞着破布,一刀下去,他整个人痛昏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方庭了。 伤口养了两个多月才勉强痊愈。 那段日子里他躺在通铺上,每天除了发呆就是流泪。 他想起家里的田,想起那笔利滚利的债,想起母亲临终前瘦得皮包骨的手,想起两个妹妹,方素和方芸,一个十六,一个才八岁。 母亲走了,家里的田没了,房没了,自己也不在,她们怎么办? 她们吃什么? 住哪里? 他每次想到这些,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不过,人类最伟大的勇气是希望,他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他觉得只有活着,有朝一日,才能重新见到他的妹妹们。 秦王府的规矩森严,新入府的阉奴三年之内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他被分到了后厨,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劈柴,白天洗碗洗菜倒泔水,一直干到深夜。 后厨的管事太监对他还算宽厚,只要活干完,便不怎么为难他。 可身体的劳累并不能抵消心里的焦灼,他每日躺在通铺上,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满脑子都是两个妹妹的身影。 这天晚上,方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通铺房。 屋里已经躺了好几个人,都是和他一样在后厨做杂役的低等阉奴,见他进来,有人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他刚躺下,旁边铺上那个叫陈安的年轻人凑了过来。 陈安比他早入府两年,平日里在后殿那边负责倒夜香,消息比他灵通不少,压低声音说道:“跟你说个事。今天我过后殿去倒夜香,听管事太监们在廊下闲聊,说这几天秦王殿下气得不行,天天在承运殿那边发脾气。” “你知道为啥不?” 方庭累得眼皮直打架,随口接了一句:“为啥?” “听说洛阳那边来人了,好像是个什么郡王,带着一帮人,跑到咱们王府来要人。”陈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方庭的耳朵:“说是替苦主来找人的,找一个被卖进王府的人,哎,你不就是从洛阳那边过来的吗?” 方庭浑身猛地一僵,倦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陈安,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都有些发抖:“洛阳来的?来找人?” “是啊。听说是来要人的,秦王殿下不交,两边就闹起来了。具体闹成啥样咱也不知道,反正殿下这几日火气大得很,上头交代咱们都要老老实实的,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还有啊,我今天听到了有人在骂咱们秦王殿下,把我吓了一跳……” “骂秦王。” “是啊,离咱们厨房不远,明天你也过去,远远听听……骂的可厉害了。” 方庭没有再说话,躺在铺上,盯着黑洞洞的屋顶。 心跳得又快又重。 洛阳来的人,来秦王府要苦主,秦王是多么高贵的人啊,竟然还有人敢在他家骂他。 他把脸埋进薄被里,强迫自己合上眼,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想办法打听到更多消息。 第二日,日头偏西,西安城外的官道上,朱雄英正骑在马上,咬着牙往前赶路。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骑马。 从洛阳到西安这段路,他原本以为顶多三五日就能赶到,可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头一天策马疾驰了一个多时辰,等晚上在驿站歇下时,大腿内侧磨得血红一片,有些地方皮都磨破了,渗着血丝,裤子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 道承当时就劝他歇一天,他咬着牙说了句“赶路要紧”,翻身上马又跑了一程。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大腿根火辣辣的痛感让他整个额头都沁出了冷汗,没有办法,只能带着队伍在一个小镇上歇了一整天,让随行的医官弄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涂上,才勉强缓过来…… 朱守谦从洛阳跑到西安只用了不到三天,朱雄英前前后后走了将近六日,才终于远远望见了西安城的城墙…… 朱雄英的马队入了西安城大约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也驶进了城门。 而这辆马车里面坐的人,正是朱元璋。 朱元璋明明比朱雄英晚走了将近一天,朱雄英是骑快马赶路,马车怎么也不可能追上快马的速度。 可偏偏,马车就是追上了,前后相隔不过一个时辰。 道理想想其实简单,太孙殿下骑马骑得大腿磨烂,朱雄英歇了不止一天,而马车上的老爷子压根没停过…… 第329章 太孙来了 6 朱雄英入了西安城,第一件事不是去秦王府,而是先寻到了朱守谦留在城中的那批护卫。 两拨人马在城南一处客栈汇合。 朱雄英骑着马赶到时,护卫们已经在后院恭迎着呢。 看到太孙到来,众人赶忙躬身行礼。 朱雄英翻身下马,大腿根磨破的伤处被马鞍一蹭,疼得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站定之后便朝那几个留守的护卫招了招手:“免礼,免礼,大哥还在秦王府?” “回殿下,还在。前门后门这几日我们都盯着呢,没见靖江王殿下出来,殿下肯定还在秦王府里。”为首的人抱拳回道,语气笃定。 朱雄英点了点头,转过身扫了一眼院子里整齐列队的护卫们,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好。诸位随我一起,去把大哥接出来。” 护卫们齐声应是。 道承走到朱雄英身侧,犹豫了一瞬,还是压低声音开了口:“殿下,西安城中有一位将领,当年曾在永昌侯麾下当过副将,算是永昌侯的亲信,非常可靠。” “属下是否过去一趟,借永昌侯的名号调一队兵过来,随殿下一同前往秦王府?” “毕竟这是秦王的藩地,多带些人手总是稳妥些。” 朱雄英正翻身上马,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道承,目光里没有责怪,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道承,孤到了西安,若是想调兵,还用得着借永昌侯的名讳吗?" “道承,你话有些多了。” “殿下说得是。属下思虑不周。” 道承主要还是为朱雄英的安全考虑,可是这句话说出口,那可是会害了蓝玉的,这不相当于告诉朱元璋,大明朝庞大的军队体系中,山头林立吗?虽然,这是事实,但不能这样说出口。 朱雄英收回目光,攥了攥缰绳,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平淡:“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调多少人来也无用。孤就不信,他还敢对太孙无礼,还真的敢去捅破大明朝的天。” 他说完一夹马肚,栗色快马迈开步子朝秦王府的方向行去。 道承不敢再多说,挥手示意护卫们跟上。 差不多就在朱雄英汇合人手的这个时辰,秦王府后厨旁边的大杂院里,方庭正趁着午间短暂的歇息工夫,悄悄地离开了厨房。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陈安说的那些话。 洛阳来人了,来找苦主,还有人敢在王府里骂秦王。 他在心里反复地盘算着:是不是妹妹在外面告了状?来找的人是不是自己,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从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烧得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方庭循着陈安说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穿过后厨和大杂院之间的甬道,朝王府西侧摸去。 他是低等阉奴,平日里只能在后厨和杂院这两小块地方活动,王府的其他区域他根本就不熟。 七拐八拐,走得颤颤巍巍,迷了好几回路。 要不是靠的近些,听到了朱守谦的语言导航 ,他定是找不到。 “朱老二!你枉为大明秦王!你放印子钱坑百姓!你私设刑堂阉良民!你丧尽天良!你混账!” 方庭浑身一震,真的是放印子钱,自己不就是欠了印子钱的人吗? 难不成真的是自家妹妹告状。 他瞪大眼睛望着骂声传来的方向。 那间厢房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护卫,门窗紧闭,骂声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呵斥:“你是哪个院里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方庭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太监,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内侍袍,腰间挂着出入腰牌,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漆盘,正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他。 方庭赶紧躬下身子,声音发颤:“回公公的话,小的……小的走迷路了。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那中年太监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漆盘往他面前一递:“正好。去,把这屎尿桶拿走,倒完了赶紧回去,别在这里瞎转悠,被管事的看见少不了你一顿板子。” “咱也不知道,这殿下一天天怎么那么多屎,我今天都跑了三趟了……” 方庭连忙接过屎尿桶:“敢问这位公公,这里头关的是谁呀?怎么……怎么骂得这么凶?” “靖江王殿下啊,你不晓得了吧。听说是洛阳那边有人告了咱家殿下,这位靖江王就是奉了命过来要人的,要什么人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来要人的。结果人没要到,跟咱家殿下翻了脸,就被关在这里了。” 说完赶紧朝方庭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问了,赶紧走赶紧走,这地方不是你能待的,快走吧……” “是。”方庭赶忙回道,拿着屎尿桶正欲离开,身后远远又传来一句“朱老二你混账”,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那间厢房,却终究没有回。 此时此刻,秦王府内院的正房里,朱樉正坐在榻上,邓氏坐在他对面。 邓氏手里摇着团扇,脸上的神色却不是平日里那种悠闲,而是带着几分不安。 她自然也听到了从西院传过来的那些骂声,虽然隔了好几重院子,可那朱铁柱嗓门实在太大,安静下来的时候隐约还是能听见一两句。 她放下团扇,看着朱樉,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殿下,这么关着靖江王,传出去终究是不妥。他毕竟是郡王,是太孙身边的人。要不……把人放了?咱们也好歹有个台阶下,总比这般僵着强。” 朱樉靠在榻上,面沉如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又带着几分无奈:“你以为孤不想放?那朱铁柱是个什么混账性子,你不清楚。” “孤现在把他放了,他前脚出了秦王府的门,后脚就能一头撞死在门口的石头狮子上。” “到时候撞个半死不活,再往太孙面前一躺,说是孤打的,孤说得清吗?” 邓氏张了张嘴,被这话噎得说不出下文。 “那就一直这么关着?”邓氏轻声问道。 朱樉靠在榻上:“关着。等着。等着能把他接走的人来。。” “那……谁能把他接走……”邓氏追问道。 朱樉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胖脸上的肉都在抖,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得变了调:“殿下!” “殿下!” “不好了……” “太孙殿下来了!已经到了府门外了!” 朱樉霍地从榻上站起来,脸上的烦躁与疲惫在一瞬间凝固,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邓氏,嘴角浮起一丝复杂至极的苦笑:“能接走这个麻烦的人,已经到了。” 第330章 你我至亲骨肉 “殿下,太孙已然驾临,你千万沉住气!” “待会儿面见太孙,万万不可冲动,半句过激的话别说,更绝对不能像前几日一样动手打他啊。” 方才还沉稳的邓氏,心头猛地一沉,旁人或许不知太孙朱雄英的分量,可她邓氏心知肚明。 她可是不久前去过应天宫城的。 她非常清楚,朱雄英是当今天子捧在手心的大明隔代储君,是名正言顺、万众归心的未来天下之主。 反观自家夫君朱樉,虽是坐镇一方的秦王,看似权势滔天,可说到底,终究是臣。 君臣之别,天壤之分,从来不是一句亲叔侄就能抹平的,这要是秦王真的跟太孙动起手来,这可就完犊子了。 朱樉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身边最疼爱的女人,此刻邓氏眉眼间满是焦灼与不安,满眼都是怕他惹祸的担忧…… 一股憋屈又烦躁的火气压在朱樉心头:“在你眼里,孤便是这般鲁莽无知之人?” “那是我大哥的嫡子,是孤的亲侄!” “血脉至亲摆在眼前,孤岂能动手打他。更何况,他还是父皇钦点的储君……” “跟他动手,这不是没了亲疏,又没了尊卑吗?” “前两日,孤也不愿意打朱铁柱,可那小子满嘴狂言、肆意辱孤,孤实在忍不住了……” 邓氏急声道:“可太孙若是言语锋利、句句追责,不给殿下留半分情面呢?” “他是晚辈!他若说话难听,孤不听、不接便是,闭门送客即可!孤身为长辈,岂能与小辈逞口舌之快、落人口实?更何况,太孙殿下即便追责,他也不会像朱铁柱一般,动口骂我,辱我吧……” 邓氏仍是放心不下,思虑片刻连忙提议:“殿下,不如让人去唤两个孩儿过来?他们从未见过太孙殿下,今日恰逢太孙亲临,也让他们见见大哥……” 朱樉闻言轻轻摇头,眼神深沉:“不必。能不能见、该不该见,全看待会我与太孙今日谈话的结果。若是诸事顺遂、风波平息,再让孩儿们出来拜见太孙,认认至亲也不迟。可若是谈崩了、僵局难破,孩儿们出来,半点用处没有。” 邓氏心头一紧,又想起府中那位素来端庄守礼的秦王妃,连忙又劝:“那……要不要知会正妃一声,让她一同随殿下出府迎接?也好帮殿下周全礼数。” “不用。” 朱樉眉头骤然皱起,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不愿再多耽搁片刻。 他整理了一番身上的亲王锦袍,敛去眼底所有烦躁与戾气,抬脚便大步朝外走去,亲自前往王府正门迎接。 此时秦王府大门之外,气氛肃穆沉静。 朱雄英端坐于栗色骏马之上,身姿挺拔、腰背笔直,一身玄色锦袍衬得少年储君威仪凛然。 一路策马奔波,大腿内侧磨破的伤口早已被反复摩擦,火辣辣的剧痛阵阵传来,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额角隐出细密冷汗。 可他自始至终神色平淡、目光沉稳,半点痛楚之色都未曾流露,硬生生凭着极强的定力压住所有不适,稳稳端着大明太孙的储君风度,静静伫立在府门前等候。 身后,一众护卫肃立两侧,气息凛冽、目光警惕,隐隐形成一道严密的屏障。 不多时,朱樉的身影快步出现在王府甬道尽头。 远远望见马背上身姿卓然的少年,这位坐镇关中的秦王,心头骤然生出几分复杂难言的滋味。 眼前的朱雄英,年纪轻轻,却气场沉稳、威仪万千,真的越来越像大哥,越来越像父皇了。 快步走到府门前,朱樉收敛所有心绪,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大侄……”话音稍顿,他发觉有些不妥,随后躬身垂首:“臣,秦王朱樉,恭迎太孙殿下驾临西安!” 听见这声标准的君臣参拜,端坐马上的朱雄英才翻身下马,往前走了数步,伸手稳稳扶住朱樉的双臂,力道温和却不失威仪。 “二叔免礼,我们入府详谈吧” 朱樉直起身,顺势抬手侧身礼让:“殿下请……” “好。” 朱雄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率先抬步踏上秦王府的白玉台阶,径直朝承运殿走去。 紧随其后的一众护卫,步伐整齐、随着太孙脚步同步入府…… 到了承运殿后,秦王府的布置在此处的护卫,纷纷撤下,而整座承运殿被朱雄英带来的人接管…… 这便是储君与郡王的天差地别。 此前朱守谦前来对峙,终究只是旁支郡王,身份辈分低于秦王,王府护卫尚且敢阻拦设防。 可朱雄英是当朝储君、国之根本,是法理上高于所有藩王的君上…… 秦王再尊,亦是臣子,太孙再幼,亦是君储。 君来了秦王府,秦王府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要根据人家的规矩来…… 一行人步入恢弘庄严的承运殿。 朱雄英毫无半分做客的拘谨,径直迈步走上高台,坦然落座于正中央的主位王座之上。 朱樉站在殿下,看着端坐主位的少年储君,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憋屈与别扭,却终究只能生生忍耐。 他心里清清楚楚,储君临藩,尊卑有别、君臣有序,太孙坐镇主位,诸王居侧,天经地义,无可辩驳…… 片刻沉默后,朱樉压下所有心绪,缓步走到此前朱守谦落座的偏位坐下,叔侄二人一上一下、一主一宾…… 殿内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良久,朱雄英才缓缓开口:“二叔应当心知肚明,孤此番到西安来,绝非游山玩水。” 朱樉微微点头,神色温和:“臣知晓,殿下是为靖江王朱守谦而来。” “不全是。” “孤既是为被你无故囚禁的靖江王而来,更是为洛阳蒙冤、被你所害的无辜苦主而来。” 朱樉眼底微闪,迅速调整说辞,脸上堆起亲和笑意,试图以亲情破冰、以辈分周旋,话语软中藏锋:“大侄子,你我至亲骨肉,血浓于水。” “纵观天下,老四、老五皆是旁支疏离,唯有孤,是你最亲近的嫡亲二叔啊……” “你日后登临大宝、执掌天下,最能真心辅佐你、替你镇守一方、屏护大明江山的,可都要看你的亲叔叔啊……” “何必为了些许上不得台面的细碎小事,伤了你我叔侄亲情,坏了你我君臣情分?” “得不偿失啊。” 这番话,是他这几日反复斟酌、深思熟虑的说辞。 看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句句都是至亲骨肉的恳切规劝,可字里行间,却藏着浓浓的隐晦威胁。 你需倚仗藩王镇守四方,莫要太过赶尽杀绝! 朱雄英听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笑意微凉,不见半分暖意。 “二叔这番话,孤可否理解为,是在隐晦胁迫孤?” “殿下误会!臣万万不敢胁迫储君,只是肺腑之言,真心为你我叔侄着想!” “既然二叔知晓分寸,那便简单些。把靖江王朱守谦带上来。” 朱樉立刻朝身后一直跟随的刘顺说道:“去西院,将靖江王请至承运殿!” “是,殿下。” 刘顺领命,匆匆离去。 刘顺前脚刚走,朱雄英便又开始发难了。 “二叔,皇爷爷待天下宗藩,向来宽厚至极!” “你位居诸藩之首,执掌关中重地,享大明朝最顶级的俸禄爵禄、最富庶的藩地供养,皇爷爷待你,可谓仁至义尽、恩宠无加!” “你坐拥滔天富贵,不思镇守疆土、安抚百姓、报效朝廷,反倒在藩地私放印子钱、盘剥黎民、苛待百姓,更是私设刑堂、擅阉良民,草菅民生、败坏吏治……” “臣何曾做过此等祸乱地方之事?空口无凭,殿下证据何在?” “证据尽数留存洛阳苦主手中,铁证如山,无可抵赖!如果二叔真的想当众对簿公堂,那孤就跟你到公堂上走一遭……” 朱樉眉头皱了皱:“大侄子,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皆是家中私事、些许过失,咱们老朱家的家事,关起门来自行了结即可!二叔知错了,往后必定收敛言行、安分守己,此类错事,绝不再犯,可否?” “不可。犯错便需受罚,有罪便要担责!二叔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藩王表率,岂能轻飘飘一句知错,便一笔勾销所有罪责?今日之事,你必须付出代价,给天下百姓、给大明宗藩一个交代!”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朱樉所有的侥幸。 朱樉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大侄子!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就因为些许民间琐事,就因为几个刁民,你非要步步紧逼,死抓着你的亲二叔不放?!” 话音骤响,立在朱雄英身侧的道承,脚步瞬间往前踏出半步,死死盯着身前的秦王。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至临界点……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刻的局势,早已和此前朱守谦对峙时截然不同。 朱守谦终究只是旁支郡王,辈分虽长,却是臣下对藩王,身份悬殊不大,秦王尚且有恃无恐、肆意拿捏。 此时朱樉高声质问、语气不敬,已然是失仪逾矩。 只要秦王敢有半分动手、不敬的举动,道承与一众护卫会瞬间上前,毫不犹豫将其当场制住…… “二叔,从来不是孤抓着你不放。” “是你身居藩王之位,祸乱地方、欺压百姓,是你对不起天下黎民,对不起皇爷爷的栽培,更对不起大明江山!” “天下数十位藩王皆在观望,今日你犯错认罚、知错悔改,往后依旧是大明尊贵无双的秦王,是宗亲表率!” “可若是二叔执意恃宠而骄、拒不认罚、顽抗到底……那,结果可就不好说了……” 朱樉冷笑出声:“哼哼!太孙啊,你真的以为,仅凭你一句话,便能轻易拿捏镇守关中的大明秦王吗,你今日来找我,太子殿下知道吗?天子知道吗?” 第331章 替天子做了决断 朱雄英冷冷地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双手平放在扶手上,指尖一动不动…… 朱樉也回看着他,毫不畏惧。 这位坐镇关中多年的秦王殿下,此刻终于卸下了方才那副刻意堆出来的温和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层硬邦邦的底气。 他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有恃无恐。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承运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声掠过琉璃瓦的轻响。 片刻,朱雄英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又冷了几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就要认罚,不管是什么人,包括大明的秦王。” 朱樉听完,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刻意堆出来的温和笑意,而是一种真正觉得好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 “大侄子,你还是太年轻了。” “就拿朱守谦来说吧,他在桂林干的那些混账事,要是换成一个平头百姓,脑袋早就搬家了。” “可他呢?去凤阳待了两年,不照样好好的,现在还跑到了你跟前,前途无量……” “大侄子,这世上最大的道理,不是对和错,是亲疏有别,很多事,都是要看身上流淌的血,红不红……” 朱雄英的眉头猛地拧紧:“靖江王已经认了罚!他被削了护卫,被关了两年,他跟你不一样,他知道自己错了,而你呢?你到现在连认都不肯认,甚至,你都没有察觉到你错了。” “认了又怎么样,太孙殿下,您难道想让您二叔偿命吗,你不了解你皇爷爷,我了解。他老人家对儿子,对亲人,和对旁人,从来就不一样,朱守谦是这样,孤,也是这样……” 朱樉说着这话的时候,一眼就捕捉到了朱雄英那一瞬间的动摇,脸上的得意愈发不加掩饰,这个时候,朱雄英确实隐隐落入了下风,朱樉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刘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老太监方才被派去西院带朱守谦,此刻却是两手空空地跑了回来,胖脸上的肉抖得像是风里的豆腐,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得刺耳:“殿下!殿下!不好了!” “不好了!” 朱樉眉头猛地一皱,霍地转过头盯着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让他脸色骤变。 朱铁柱那混账该不会死在自己府上了吧,那这可就难办了。 “不会是朱守谦死了吧?” 坐在主位上的朱雄英也瞬间绷紧了身子,目光刷地落在了刘顺身上。 “不是不是!”刘顺连连摆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还没走到西院呢,就听说,就听说外边来了好多兵甲!西安都司的兵,黑压压的一大片,把咱们王府给围了!” “围得水泄不通!” “弄不好他们都要攻进来了。” 朱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朱雄英。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越翘越高,最后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得意,还有一种“太孙殿下,您也不过如此”的嘲讽。 他从椅子里站起身来,负着手,朝朱雄英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语气轻快得像是捡了宝:“太孙啊,大侄子啊,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二叔我犯了法,要受惩处。” “那你调兵包围秦王府,替天子做了决断,你算不算知法犯法呢?” “你可是大明的储君,你带头违制调兵来抓没有定罪的秦王,这罪过,可不比我放印子钱小吧?” 朱雄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道承一眼,道承也是一脸错愕,微微摇了摇头 “二叔,这兵不是孤调的。”朱雄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是你调的能是谁调的?难不成还是父皇……”朱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但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笑声在承运殿里嗡嗡回响,“太孙带兵围困秦王府,你要让天下人怎么看?要让你爹怎么看,要让你爷爷怎么看呢……” 他正笑得痛快,殿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是秦王府的护卫千户赵铭,一身甲胄,脚步急促,进殿便单膝跪地,抱拳禀道:“殿下!西安都司调了不下两千人马,把咱们府前后左右全围了,水泄不通!” 朱樉收住笑,转过身看着赵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轻快:“我知道呀。这不,调兵的正主不就在那儿坐着吗?” 说着,他朝朱雄英努了努下巴,又转过头看着赵铭,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殿下,外面有旨意让你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告诉下面的人,让他们把刀都握紧了,一个兵也不要放进来,他们有能耐,就让他们冲进来,来一场血洗秦王府,让太孙殿下立威。” 赵铭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困惑还是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是旨意。” “是钦命。” “陛下,陛下好像在外边。” “这兵好像都是得了圣旨来的……” 承运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朱樉脸上那副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他瞪着赵铭,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你说什么?父皇在外面?” “属下不敢胡说!外边旨意传着呢,西安都司的人,奉的是天子圣谕!陛下就在府门外,让殿下您出去见驾!” 朱樉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方才的得意、方才的笃定、此刻全都像是碎了的瓦片,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朱雄英也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惊愕不比朱樉少——皇爷爷? 皇爷爷怎么会在西安呢。 就算不在应天,那也该在从北平返回应天的路上,怎么会出现在西安? 他顾不上多想,迈步便朝殿外走去。 朱樉如梦初醒,也慌忙跟上。 叔侄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承运殿,穿过仪门,朝府门走去。 出了府门,朱雄英和朱樉同时停住了脚步。 秦王府正门外,黑压压地列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长枪林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队伍的后面,一个身影正负手而立。 朱樉的腿忽然就软了。 他踉跄着跑下台阶,一路跑到那人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儿臣,儿臣叩见父皇!儿臣不知父皇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朱元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从府门里走出来的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快步走上前,在朱元璋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消化的惊讶:“皇爷爷,您怎么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可话里的内容却让跪在地上的朱樉浑身一颤:“咱到了凤阳以后,想着你父皇主持朝政主持得不赖,咱放心得很。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过来溜达溜达,散散心。没成想啊,就碰上了这档子事。”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跪在地上的朱樉身上,只看了这么一眼,然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起来。” 朱樉赶紧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老二啊,你还听不听你爹地话啊。” “听,儿子怎么能不听父亲的话呢。”朱樉赶忙说道,声音都在打颤。 “好,既然听话,那你现在,要干三件事。” “第一,让你秦王府所有护军,把甲胄脱了,把兵刃交了,全部从府里出来,由西安都司的人统一看管。” “是!父皇!” “第二。把你府上所有的人,男的、女的、管事、杂役全部集合到承运殿外一个都不许少。” “是!” “第三。前面两件事办妥之后,你带着咱,带着太孙,去见朱守谦。” “是……” 第332章 不可涉险 方才在承运殿内,朱樉尚且意气张扬,凭着血脉亲疏的歪理死死压制朱雄英,步步紧逼、占尽上风,一副笃定自己绝不会被惩处的傲慢姿态。 可不过片刻光景,他便见到了他引以为傲的血脉源头。 他爹来了。 这位坐镇关中、雄霸一方的秦王,瞬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方才的嚣张、得意、有恃无恐,尽数烟消云散。 听完朱元璋的吩咐后,朱樉不敢有半分耽搁,恭恭敬敬躬身领命,转身疾步返回秦王府,着手处置父皇交代的前两件大事…… 他第一时间传令秦王府全体护军,尽数褪去身上冰冷甲胄,交出武器。 一道道铁甲碰撞的脆响在王府各处接连响起,往日里威风凛凛、护卫亲藩的秦王护军,此刻个个垂头敛色,卸甲弃刃,排成整齐的队伍有序走出王府,交由西安都司的军士逐一清点、统一看管。 短短一柱香的功夫,整座秦王府的护卫武力被彻底清空,离开了秦王府。 而随之,朱樉又让所有人都聚集在承运殿外。 上至正宫秦王妃、诸位侧妃、侍妾姬嫔,下至府中管事、杂役、仆妇、小厮,不分尊卑、不分岗位,尽数被传唤至承运殿外的广场之上集结肃立。 并且,朱樉还让刘顺即刻前往西院厢房,亲手为朱守谦松绑解缚,万万不能让靖江王带着绑着绳索面见圣驾,免得再添事端、徒增罪责。 刘顺领命,不敢迟疑,快步往西院赶去…… 而此刻的秦王府大门前,喧嚣渐息,只剩甲士林立,肃杀满堂。 这边朱樉进入王府办事,朱元璋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玉哥儿,你不该来这里。” 朱雄英闻言身形一顿,心头微讶,当即躬身垂首,语气带着几分自省:“皇爷爷,是孙儿心急,行事鲁莽了。” “玉哥儿,咱不是怪你秉公处事、追问对错。咱是心疼你,是担忧你的安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进入秦王府是很危险的事……” 朱雄英抬眸,眼中满是疑惑:“可二叔是皇家至亲,是孙儿的长辈,孙儿以为,他断不会对我生出歹心。” “那也不行。至亲也好,旁人也罢,人心最是难测,权势最能乱性。便是咱自身,若无万全兵马护持、无十足稳妥把握,也绝不会踏入秦王府一步,你今日没有调兵没有遣将,只带些许护卫,便身入秦王府,与老二对峙辩驳,便是亲手将能伤及自身的机会,拱手送与他人之手……” “你是大明未来的储君,千金之躯,不可涉险,更不可将安危寄托在仁义与亲情之上,哪怕此人是你的亲二叔……” “亲二叔,也不可信。” 一番话语重心长,没有半分苛责,全是真切的疼爱与教诲。 “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往后必定谨言慎行,珍重自身,绝不轻涉险境。” 祖孙二人正在说话的时候。 交代完一切的朱樉步履匆匆从王府内走出,神色恭谨,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有半分逾矩。 朱元璋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淡淡开口:“老二。” “儿臣在!”朱樉浑身一凛,连忙应声,腰背弯得更低。 朱元璋语气平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咱每年给你的俸禄钱粮、封地供给,难道还不够你花销度日?” “足够!父皇赏赐丰厚,儿臣衣食无忧,绝无匮乏!”朱樉连忙应声,声音微微发颤。 “既然够用,为何要纵容府中之人放印子钱、盘剥关中百姓,让天下百姓戳咱老朱家的脊梁骨,骂皇室子弟鱼肉乡民?” 朱樉心头一慌,下意识便想推诿脱罪:“父皇明鉴!此事绝非儿臣授意,皆是府下小人自作主张,蒙蔽儿臣耳目,私自妄为!” “闭嘴。狡辩……藩王府中大小事务,若无你默许首肯,底下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擅作主张,祸乱地方。” “你的罪责,咱会给你好好算的……” 朱樉吓得不敢多言,死死垂首,大气不敢出半句。 恰在此时,数百名秦王府护军已全数卸甲缴械,交由西安的士兵妥善看管,府中眷属下人也尽数在承运殿外集结完毕,待命听旨…… “带路。”朱元璋淡淡出声。 “是!父皇!” 朱樉连忙侧身引路,毕恭毕敬地引着朱元璋、朱雄英二人,踏入空旷死寂的秦王府,径直往关押朱守谦的西院厢房走去。 一路庭院深深,四下无人,往日里喧嚣富丽的秦王府,此刻死寂得落针可闻…… 待一行人抵达西院厢房门外,朱樉率先抬步上前,可推开房门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愣,眼底闪过浓浓的错愕。 房内的床榻之上,靖江王朱守谦依旧被牢牢捆绑,手脚皆被缚紧,动弹不得…… 朱樉心头骤然一紧,满心疑惑,方才他明明特意叮嘱刘顺前来松绑,为何朱守谦依旧被捆在此处? 原来,刘顺奉令赶来松绑,刚解开绳索一角,多说了一句天子到了的话,这句话一出口,原本还算配合的朱守谦却骤然翻脸,抵死不让他解开束缚。 他死死绷着身子,厉声直言,若是刘顺敢彻底松绑,他便当场一头撞向房内梁柱,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这一招可是把刘顺吓坏了,他只是个无根太监,哪里敢担逼死宗室藩王的天大罪责,左右劝说无果,只能无奈退走,不敢再强行松绑。 朱守谦心里清楚,如今圣驾亲临,他若是一身完好、安然无恙,反倒落了下风。 唯有一身狼狈惨状,才能博取皇爷爷的怜悯,让肆意欺压宗亲、擅禁藩王的朱樉罪责翻倍。 而房内的朱守谦,早在片刻前便听见了院外整齐的甲士脚步声与清晰的人声,知晓是朱元璋到了。 他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精明算计,趁着房门未开,狠狠咬紧牙关,用力咬破了下唇。 一丝鲜红的血迹瞬间渗了出来,晕开在苍白的唇瓣上。 他又暗自咬住舌尖,逼出满眼酸涩水汽,眼眶迅速泛红,氤氲出层层水雾,硬生生憋出一副受尽委屈、惨遭折辱的凄惨模样。 待到木门被彻底推开,朱守谦再也绷不住了,积攒好的情绪瞬间爆发,他被捆得动弹不得,只能奋力挣扎着微微抬头,双眼瞬间飙出热泪,嘶哑又委屈的哭喊声响彻整间厢房:“皇爷爷!您可算来了……” “您要是再不来,铁柱可就要死在秦王府了……” 当然,实际情况是朱元璋要是晚两天到,朱守谦的伤都要好完了…… 第333章 现在不叫朱老二了 凄厉又委屈的哭喊声炸开在狭小的西院厢房里,撞得四面墙壁嗡嗡作响…… 朱樉僵在门前,眼底写满了彻彻底底的懵怔。 朱元璋根本懒得看身侧呆立的朱樉,大步径直跨入屋内。 朱雄英紧随其后快步跟上,踏入房门的那一刻,眼底也瞬间涌上一抹浓重的心疼。 眼前景象实在太过刺目。 靖江王朱守谦四肢死死捆缚,整个人直挺挺被绑在床榻之上,动弹不得半分。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床榻不远处,就摆着一个肮脏不堪的屎桶、一只浑浊的尿桶,桶口还敞着…… 堂堂大明宗室藩王,龙子龙孙,竟被如此苛待,囚于这般脏乱之地!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两只污秽木桶,再落在朱守谦狼狈惨白的脸上,看着他唇瓣带血、泪眼婆娑的凄惨模样,满是心疼。 随后,朱元璋回头,目光沉沉冷冷地剜了一眼身后垂首伫立的朱樉,没有半句斥责,只凭着这一个眼神比千言万语的怒骂更让朱樉胆寒。 随即朱元璋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床边,伸出布满风霜、执掌大明万里山河的手掌,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凑上前,亲自去解捆在朱守谦身上的布绳。 “乖,铁柱,爷爷来了,不怕了。” 他嗓音放得极轻,带着极致的疼惜,全然没有了震慑朝堂、威压藩王的帝王凛冽,只剩寻常老人疼惜孙儿的温柔…… 床上的朱守谦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哭得愈发撕心裂肺,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往下滚落,湿透了半边衣襟。 “皇爷爷!您可算来了!孙儿真的快撑不住了!” “孙儿从小到大,身在皇宫长于皇城,何曾受过这般地狱苦楚!” 他脖颈用力抻着,脑袋拼命晃动,一副受尽天大委屈、受尽百般折辱的模样,哭喊得声嘶力竭,嗓音都带上了浓重的沙哑哽咽…… “二叔把孙儿关在这里,日日锁着、夜夜捆着!” “底下的下人更是狗仗人势,日日不给饱饭、滴水不供……” “稍有动静便是厉声呵斥,动辄还要动手打骂!” “再关下去,孙儿今日明日,定然就要活活死在这秦王府的囚牢里了!”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凄惨,若是不明真相之人听了,定然会以为他这几日在秦王府受尽酷刑、九死一生…… 一旁站着的朱雄英看着他泪流满面、凄惨无助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涩心疼…… 朱元璋指尖不停拆解着紧实的绳结,动作极缓,生怕力道太重弄疼了自己的孙儿,耳畔听着朱守谦声声泣诉,心口又疼又怒,一遍遍低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待会爷爷给你出气……” 就在这时,身后的朱樉终于再也忍不住,满腹的憋屈和愤懑彻底压不住了。 他明明从未苛待过半分! 好吃好喝日日供应,还稍有动静,便要打骂挨揍,这几天他骂自己,把嗓子都骂哑了。 这小子纯属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 朱樉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又急又屈,带着满满的无可奈何:“朱守谦!你休得胡言乱语!” “谁不给你吃不给你喝?” “谁打骂你了?” “你在这里装什么凄惨!纯属颠倒黑白!” “闭嘴!” 冰冷严厉的两个字骤然炸响。 朱元璋解绳的动作未停,头都未曾回一下,这一声怒斥,瞬间将朱樉所有辩驳硬生生堵回喉咙里。 朱樉浑身猛地一颤,他僵在原地,死死低着头,脸颊紧绷,心里委屈得快要炸开,拼命想要挤出两滴泪水博取半分体谅,可无论如何用力,眼底干涩无比,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百口莫辩,万般憋屈,只能硬生生憋着、受着…… 他心中更是疯狂暗骂自己:蠢货!真是蠢货!早知今日落得这般百口莫辩、蒙冤受屈的下场,当初拘着这小子的时候,就不该心软! 早知道就应该把他那张颠倒黑白的嘴,狠狠打烂! 真的欺辱,收拾他一顿,也好过如今被他肆意栽赃、满口抹黑…… 片刻后,麻绳尽数松解落地。 束缚尽数褪去的瞬间,朱元璋原本是想着去搀扶,可谁知朱守谦动作更快,也不知他是四肢血脉不畅,还是故意为之,身子一歪,直接从床榻上重重滑落,重重跌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而后,朱守谦手脚并用地挣扎起身,不顾身体发麻,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了朱元璋的双腿。 脑袋紧紧贴在朱元璋的衣袍下摆,哭得肝肠寸断,一副悔不当初、惶恐自责的模样,开启了一番声情并茂的长篇哭诉。 “皇爷爷!” “孙儿知错了!” “孙儿真的知道错了!” “孙儿不该胆大妄为,不该不知尊卑,不该跑到秦王府对二叔指指点点、妄议长辈!” “孙儿不该多管闲事,不该规劝二叔恪守大明律法、安分守己!” “更不该不懂事,惹二叔动怒,落得如今被囚禁折辱的下场!” “都是孙儿的错!是孙儿年少轻狂、不知进退,不该以下犯上,不该顶撞皇叔!” “孙儿往后再也不敢了!” “只求皇爷爷恕孙儿鲁莽无知之罪!” 字字句句,都是躬身认错、反省己过,姿态放得极低,谦卑又惶恐…… 可在场之人,但凡通透者,都能听出其中的暗藏深意。 他看似句句在认错,实则字字都在控诉,自己只因规劝朱樉遵纪守法、只因顶撞犯错的皇叔,便惨遭囚禁虐待、受尽折辱…… 这哪里是认错,分明是借着认错的由头,把朱樉的蛮横跋扈、肆意欺凌宗亲的罪名,又给重复了一遍。 朱元璋缓缓弯腰,宽厚的手掌轻轻抚着朱守谦凌乱的发髻,动作温柔至极,眼底满是疼惜。 “好孩子,你没有错。” “错的从来不是你,错的是另有其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盖棺定论。 朱樉头颅垂得更低,双肩微微紧绷,心中苦涩、悔恨、愤怒、委屈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却半句都不敢反驳。 而朱守谦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莫大的委屈,又像是彻底放开了情绪,哭声愈发汹涌。 泪水滔滔不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头剧烈耸动,硬生生哭了整整大半个时辰。 就算是朱雄英上前安慰,也是止不住眼泪,不过,在朱雄英安慰的时候,朱守谦对着他眨了眨眼,好像在说,太孙殿下,看我助你把秦王办了…… 不过,在朱元璋的视角中,好好一个少年藩王,硬是哭成了一个狼狈不堪、满脸泪痕的泪人,凄惨模样我见犹怜。 朱雄英静静伫立看着这场淋漓尽致的演技大戏,心中早已了然一切,却并未多言,只是默默看着…… 待朱守谦哭声渐渐稍缓,力气几乎耗尽,整个人虚弱得站不住身形。 朱元璋和朱雄英一左一右,双双伸手,小心翼翼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慢慢挪到一旁的木椅上稳稳坐好。 朱守谦瘫坐在椅上,依旧眼眶通红、泪眼婆娑,一副惊魂未定、受尽委屈的模样。 他微微喘息片刻,整理好情绪,随即转头,目光怯生生看向一旁脸色铁青、满脸愤慨、隐忍至极的秦王朱樉,话音轻柔温顺,带着十足的晚辈礼数:“二叔。” “是侄儿不懂事,是侄儿的错。” “侄儿年纪轻、见识浅,不懂尊卑礼数,之前不该贸然规劝二叔,更不该不知进退,冲撞了二叔,还请二叔莫要再怪罪侄儿。” 这番假意温顺的认错,彻底戳炸了隐忍许久的朱樉。 朱樉胸口剧烈起伏,积压许久的怒火和憋屈彻底绷不住,冷冷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与不甘:“现在知道喊二叔了?” “当初你闯进我秦王府,一口一个朱老二,喊得那叫一个顺口、如今父皇在这里,你倒是知道尊卑,知道喊二叔了……” 可听完这话的朱守谦,瞬间面露无辜,眼底满是纯粹的委屈,微微蹙起眉头,语气诚恳又无辜:“二叔,您怎么能当着皇爷爷的面说瞎话冤枉侄儿啊?” “侄儿承认,从前在应天皇宫年少顽劣,不懂规矩,确实随口喊过二叔一句朱老二。” “可如今侄儿已然懂事明理,知晓尊卑礼法,又怎会再犯这般糊涂过错,直呼皇叔名讳?” “爷爷,二叔他在冤枉我……” 第334章 自家小事 朱樉为什么敢当着自己老爹的面,跟此时委屈巴巴的朱守谦打擂台…… 因为,朱守谦可能是假委屈,可他是真委屈。 当然,他也清楚,现在自己不针锋相对的说出来,要是让自己父亲被朱守谦给先入为主的带进去,那等会自己挨的打,受的罚绝对要重。 爷爷,二叔冤枉我这句话一出口。 朱樉气的要蹦起来。 贼喊捉贼……恬不知耻…… 早知道朱守谦这般不要脸皮,当时他来的时候,就应该老老实实配合,也好过现在被这般恶心。 朱元璋坐在一旁,一边看着眼泪汪汪的孙子,一边看着气急败坏的儿子……淡淡开口:“老二啊,铁柱委屈,咱要让他把委屈全说出来,你不要说话,让铁柱讲。待会,咱会一句一句问你的。” “父皇……” “嗯………………听不懂咱的话……”朱元璋直接打断了朱樉的申辩。 朱樉喉间的辩解硬生生卡在嗓子里,被朱元璋一句带着威压的呵斥堵得死死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万般委屈憋在心底无处宣泄,最终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垂首低头,一言不发。 朱雄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叹,转头看向一旁眼眶通红的朱守谦,目光淡淡,分明在无声示意:行,该你接着表演了。 朱守谦敏锐捕捉到太孙的眼神,飞快朝朱雄英眨了一下,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眼底的委屈恰到好处,将那点狡黠藏得严严实实。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带着心疼与愠怒,沉声开口:“铁柱,你脸上这伤,是你二叔打的?” 朱守谦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戳到了最深的痛楚,声音依旧带着哭后的沙哑,字字恳切:“回皇爷爷,是二叔打的。” 他微微垂眸,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语气愈发凄楚:“孙儿跟着太孙殿下从应天一路北上,先前在土木堡遇袭,为护太孙以身犯险,刀光剑影里都未曾受过这般重的伤。九死一生都熬过来了,没曾想回到了咱二叔的秦王府,原本就像是回家了,却没想到到了自家,反倒受了这般磋磨,险些丢了性命……” 这话一出,朱元璋眼底的怒火瞬间又升腾了几分,眉宇间戾气翻涌…… 朱雄英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暗自感慨,这朱守谦挑火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几句轻描淡写,便将朱樉的刻薄蛮横衬得淋漓尽致。 一旁的朱樉闻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憋屈。 不过挨了几拳头,在他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到了朱守谦嘴里,倒成了要人命的酷刑! 朱元璋见状,抬手压了压心头火气,看向朱守谦,语气带着笃定:“铁柱,他敢动手打你,咱定然重重罚他,绝不轻饶。” 谁料,这话刚落,朱守谦接下来的举动,连朱雄英都微微意外。 只见他微微抬头,眼神澄澈,全然没有方才哭嚎时的偏激,反倒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轻声开口:“皇爷爷,万万不可因孙儿挨打的小事,便重罚二叔,不值当的。” “我们都是朱家子孙,长辈责罚晚辈,关起门来便是家事,便是二叔真把孙儿打死了,也不过是自家骨肉的争执。” “孙儿不怪二叔动手打孙儿,这是孙儿自己无礼。” “可二叔如今最大的错处,从不是动手打孙儿。” 他语气陡然郑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是私放利贷,盘剥百姓,祸害一方!弄得百姓家破人亡,这犯的是国法,伤的是民心,这才是万万不能姑息的大事!” “孙儿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朱元璋闻言明显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往日顽劣跳脱、只知惹祸的朱守谦,竟有这般觉悟,懂得将百姓疾苦、大明国法放在自身委屈之前?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朱雄英,眼底满是欣慰。 果然,还是自己的大孙品行端正、心怀苍生,连身边的晚辈都被他潜移默化影响,心性格局都开阔了。 一旁的朱樉听得气血翻涌,险些当场炸毛,心里暗骂:好你个朱铁柱,还跟我唱起高调来了……你他妈在桂林的时候,不是变着法胡闹。 他张口刚喊了一声父皇,便对上朱元璋骤然冷冽的视线。 “你到底听没听进咱的话?” “咱在此让你闭嘴,你还敢多言?眼里还有没有朕!” 朱元璋是真生气了。 朕这个字眼都出现了。 朱樉心头一紧,满腔的辩驳瞬间僵住,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慌忙低下头,只余下满心的憋屈与无力,真是有嘴难辩…… 朱雄英心中亦是通透。 朱守谦心里也明镜一般,他本就没指望凭一己之伤扳倒秦王。 他要的,本就不是置人于死地,而是狠狠恶心朱樉一把,借着国法民生的名头,把罪名无限加码,至少也得让朱樉被削权禁足,在凤阳多憋屈几年。 方才话题一直围着朱守谦挨打受辱打转,终究只是家事,分量有限。 如今朱守谦主动将矛头引向祸害百姓、触犯国法,性质瞬间截然不同。 果然,朱元璋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关注点彻底落在了朱樉私放高利贷、残害子民一事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朱守谦见目的达成,缓缓撑着椅子站起身,虽依旧身形虚弱,却眼神坚定。 “皇爷爷,孙儿受太孙殿下所托前来查案,此事尚未了结,孙儿不能歇息。” “私放利钱一事,孙儿要亲自寻来受害的苦主,给太孙殿下一个交代,给百姓一个交代。” “可是孙儿不自量力,觉得孙儿从洛阳来了,便能把苦主带走,没成想自己分量不够,现在皇爷爷到了,二叔想必也不敢阻拦孙儿寻人了,孙儿这便带人前往,去寻苦主,可好。” 朱雄英见状连忙上前:“大哥,你伤势未愈,先在此歇息,苦主之事,我去寻访便可。” “不行,太孙殿下,这是您交代给我的差事,咱不办好,心里面实在过意不去,咱爷爷把咱放在你身边,就是为了让咱好好办事的,您说,对不对,爷爷……”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心中非常欣慰。 自己的这个难搞的侄孙子。 真是长大了呀。 “对,铁柱说的对……” “大哥,你……” 朱守谦语气执拗,扬声朝外喊道,“来人!扶我!” 门外守着护卫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来的护卫正是第一波跟着朱守谦前来秦王府要人的那批护卫。 这两个原本隶属于燕王殿下的亲信,此时看到如此“凄惨”的靖江王,眼眶都是一红。 他们刚刚在外面也是听到了朱守谦的话。 来的,两人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朱守谦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朱樉,又躬身看向朱元璋:“皇爷爷,您先处置二叔,孙儿去寻苦主,稍后便回。” 朱元璋看着他坚毅的模样,心中赞许,并未阻拦,只是微微颔首,任由护卫护送着朱守谦离去。 厢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朱元璋、朱雄英与满心愤懑的朱樉三人。 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朱雄英,语气放缓:“玉哥,你坐下。” “是。”朱雄英躬身行礼,缓缓落座在朱元璋对面。 屋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朱元璋这才缓缓侧过头,看向此时真想跳进黄河的朱樉:“秦王,说说吧。” “这事,咱该怎么法办了你?” ………………………… 第一章…… 第335章 时间太短了吧 朱元璋的话音落下后。 朱樉立即撩开袍角,双膝缓缓跪地,一字一顿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儿臣对不住您的栽培,也对不住关中的百姓,给您丢人了,给祖宗丢人了……” “父皇自有决断,儿臣听凭父皇处置,即便杀了儿子,儿子绝无二话,坦然赴死。” 朱樉在认罪环节,明显恢复了理智,上来就是坦然赴死,他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朱元璋不会杀他。 无非就是待会挨顿父亲的鞭打,随后去凤阳待个一年半载,权当散心养身体了……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樉。 “咱最恨的,就是事后认错。” “事前干什么去了?” “你干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日?” “朱守谦来找你要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放?” “为什么还把人打了?” 朱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却还是咬着牙辩解了一句:“父皇,那日确实是朱守谦先挑衅儿臣,儿子才……都是儿子的错,父皇你罚吧。” 冷静下来的朱樉,又恢复了些许的智慧…… “滚下去,老老实实待着!怎么处置你,咱得跟太孙,好好商量商量。” “来人!” 蒋瓛带着两名护卫进入。 朱元璋朝朱樉一指,语气冷硬:“把秦王带下去,好生看管。” 蒋瓛躬身应命,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朱樉从地上扶起来。 朱樉站起身,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跟着侍卫出了殿门。 等到朱樉离去后,房中只剩下了朱雄英,朱元璋两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怒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疲惫。 良久,他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旁的大孙子说心里话:“这个老二啊,真是不让咱省心。不过他带兵打仗,倒是一把好手,镇守关中这些年,边境防务从无差错。” 听完这话,朱雄英心头一顿,这自家大哥那戏不白演了。 朱雄英抬起头看向朱元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皇爷爷,您是不想惩处二叔吗?” 朱元璋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看着朱雄英,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那怎么行啊,犯了错就要认罚,如果这回不罚他,下回他会更嚣张,犯的错会更大,这个道理,咱懂。” “是啊。”朱雄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斟酌着措辞,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朱元璋脸上:“孙儿也觉得,二叔应该受罚。四叔一个人孤零零在凤阳待着,多少有些冷清。二叔若是能去陪陪他,倒也合适。” 朱元璋点了点头,算是心里面同意了朱雄英的想法…… “四叔只因孙儿在土木堡遇险之事,有些许嫌疑,皇爷爷便让其回凤阳守陵,而二叔这里,欺压百姓,造成百姓家破人亡之事,铁证如山,无论如何,他都要比四叔在凤阳待的时间长一些……”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没有直接替秦王量刑,只是把燕王搬出来当了个参照。 可朱元璋听完,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玉哥儿,你错了。在你爷爷这里,老四犯的事,可比老二大多了。” “皇爷爷,土木堡的事,四叔他不过是有些许嫌疑,并未查实……”朱雄英轻声道。 “查实了,老四还能回凤阳,他还能有脸去见老祖宗。即便是有些嫌疑,也比老二的事情要大……” 朱元璋这番表态,让朱雄英稍愣片刻,知道自己举错例子了。 朱雄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朱元璋,问了一句极直接的话:“皇爷爷,那您到底想怎么处置二叔?” 朱元璋靠回椅背,看着朱雄英,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像是在跟大孙子唠家常:“所以咱想跟你商量商量。让他回凤阳待一年,怎么样?” 朱雄英眉头微微一皱,脱口而出:“皇爷爷,这不妥当吧。时间太短了。” 朱元璋顿了一下,又试探道:“那就两年。” 朱雄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被爷爷逗乐了的苦涩。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极诚恳极认真的语气,轻声说道:“皇爷爷——您是不是不想惩处秦王?” “那怎么可能!”朱元璋眼睛一瞪:“咱是最秉公执法的!” 不过,最后面这句话,明显有些没有底气。 朱雄英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他。 朱元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嘴里的慷慨激昂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叹息。 “皇爷爷,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办。”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您还没来的时候,二叔对孙儿说过一番话。他说这世间最大的道理,不是对和错,是亲疏。” “说孙儿不了解您,说他了解。他说您对儿子和对旁人,从来就不一样。他说他身上流着您的血,所以您注定不会严惩他。” “即便他犯了再大的错误,也是一样的。”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头一皱,这老二真是没脑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可是皇爷爷,百姓也是父母生的,也是血肉做的。他们何其可怜?弄得家破人亡,却连个最基本的公道都讨不到。” “就因为祸害他们的人姓朱?” “多么不公道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三年。” “三年如何?” “皇爷爷,别一年年加了,五年吧……最为合适……”朱雄英直接给了他心中的一个答案。 正如朱樉前面所说,你敢替天子做决断,可他却清楚,朱雄英敢当着面做决断。 朱元璋听完之后,有些犹豫。 在他的构想中,宗藩那是大明权力稳固,甚至是大明传承最为重要的一块基石。 现在还没有开始传呢。 作为宗藩之首的秦王藩,就离开权力中心五年,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这个……” “皇爷爷,不如,等会叫铁柱大哥过来,让他在跟你哭几声,到时候,爷爷做决定就会更快了些……” 第336章 比咱还坏 朱雄英很明白。 朱樉说的是对的,朱元璋对他的子孙是有着滤镜的,犯了事情,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过,朱雄英在这个事情上,并不会选择退缩。 因为这不是首例,这以后也是常有的事情。 提高老朱家思想品德教育,提高宗藩团队个人素质,迫在眉睫了。 秦王为天下宗藩表率,就要从他开头。 更何况,朱雄英又不是要二叔的命,他只是想让二叔在凤阳待足五年,好好的反省自身的过错。 这个要求也不过分吧。 朱雄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可朱元璋听得出来,大孙子这番话里藏着的那股子笃定,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把道理摆在桌面上,摆得你没法绕过去。 “要不……四年?”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试探着伸出四根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讨价还价的意味,像是在菜市场上跟菜贩子砍价:“四年也不短了嘛。四年下来,他肯定长记性。” “皇爷爷,五年。” “五年很快就过去了。” “可若是时间短了,二叔是不会长记性的。二叔的性子您最清楚,若不让他记到骨子里,他是不会改的。” 朱元璋被他噎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脸上堆起几分感慨的笑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心事,故意把话题往旁边一拐:“说起这个,铁柱那小子,变化是真大。” “你皇奶奶当初出主意让他跟着你,确实是出了个好主意。咱看着他从桂林那个混世魔王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心里头还真有点欣慰。” 朱雄英顺着话头接了过去:“皇爷爷说得是。铁柱大哥本性并不坏,只是性子太直太冲,从前没人管得住他。” “若是此时把他放回桂林,日子久了怕还是会惹出祸事。如今有孙儿在他身边,彼此照应,倒是个好事。” “既然皇爷爷提到了大哥,那孙儿也有个想法,想跟皇爷爷说说。” “等这回差事办完回了京,孙儿想把大哥放到永昌侯帐下去历练历练。辽东那边刚打下来,百废待兴,正需要能带兵的人坐镇。” 朱元璋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辽东确实需要人,不过咱原本盘算着,等老四那边的惩戒期满了,让他去辽东戴罪立功。老四在北平待了那么多年,跟鞑子打交道的经验足,去辽东正合适。” “那大哥也可以一道去嘛。辽东大了去了,又不是只能容下一个藩王。再说了,大哥跟着永昌侯多历练几年,往后不论是留在辽东,还是另调他处,都是朝廷的助力。总比让他回桂林惹事强……”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在权衡大孙子这番话里的分量。 可朱雄英没有给他太多思考辽东布局的时间,他看准了老爷子刚要顺着辽东的话题往下走,便不紧不慢地将话头重新拽回了秦王身上。 “皇爷爷,辽东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议。可二叔的事,今天就得有个决断。二叔是诸王之首,他的处置结果,所有藩王都在看着。若是罚得太轻,往后别的藩王有样学样,朝廷还怎么管?您怎么管?以后父亲怎么管?” “你小子,真是不好糊弄,罢了罢了,五年就五年。” “五年。” 朱雄英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语气依旧恭敬:“皇爷爷圣明。” 与此同时,承运殿外的广场上,朱守谦正被两个护卫架着,一瘸一拐地穿过那片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 日头已经偏西,金红色的余晖泼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将跪在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朱守谦脸上的淤青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可他走路的架势却比方才在厢房里哭天抹泪时硬朗了不少,腿也不怎么瘸了,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要不是怕皇爷爷突然出现,他现在也不会一瘸一拐,走起路来,还怪麻烦的。 他先走到女眷队列的最前排,在秦王妃观音奴面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然后认认真真地躬下身去,礼数周全:“侄儿见过婶母。” 观音奴小腹微微隆起,站在跪了一地的仆役面前:“殿下辛苦。伤可要紧?” “劳婶母挂心,皮外伤,不碍事。惊扰了婶母,是侄儿罪过……” “你是为太孙办事,也是为朝廷办事,谈不上惊扰……” 朱守谦直起身,朝观音奴再次躬身,随后咧嘴一笑,然后转过身,朝广场中央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走去。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紧紧跟着他,随时准备伸手去扶。 朱守谦在人群正前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朝那片跪了一地的仆役喊道:“我,大明朝的靖江王,太孙随从,是从洛阳来的,查案而来……” “谁家妹妹叫方素?” 人群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最后排的人群里挤了出来。 方庭踉跄着跑到朱守谦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小的叫方庭。我妹妹叫方素。” 朱守谦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太监。 方庭的身量瘦小,面白无须,眉眼清秀,是一张本该很俊俏的脸。 可那张脸上没有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像是怕听到什么噩耗,又像是被这天降的希望给砸懵了。 朱守谦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说了句:“长得还怪俊俏的。起来吧,你妹妹在洛阳等你。回头我就带你回去见她。” 方庭跪在地上,整个人伏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泣不成声。 朱守谦没有再看他,而是重新抬起头,朝那片跪了一地的人群扫了一圈,又喊道:“还有谁?是因为借了印子钱还不起、被卖进秦王府的,都出来!” 这一声喊完,广场上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人群里开始有人动了。 起初是一个,然后是三个,然后是十个,然后是一大片。 几十个男子从跪着的人群里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朱守谦面前涌过来,在他面前跪成了一排又一排。 他们清一色面白无须,嗓音尖细,年纪最小的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大的已到中年。 他们穿着最下等杂役的粗布短褐,手上脚上都带着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每一个都是被那笔利滚利的印子钱从家里的田埂上拖进了秦王府的高墙深处,每一个都被那道冷冰冰的刀锋夺去了一个男人最根本的东西…… 不止是男子。 还有几十个年轻的侍女,她们有的是被充入王府做婢女的,有的是被抵债卖进来的良家女子。 她们不敢大声哭,只是跪在那里,抹着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上百人密密麻麻地跪倒了一大片。 那场景壮阔得让人后背发凉,上百个被毁掉的人生,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承运殿外的广场上,摆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 朱守谦站在那上百号人面前,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嘴角那道还没结痂的血口子被光线一照,显得格外刺目。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承运殿的方向望了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我都够坏的了,没成想,朱老二比咱还坏……” ………………………… 第三章…… 第337章 太轻了吧 朱元璋赶了四五日的路,从洛阳一路马车颠簸到西安,中间几乎没怎么停过。 到了这把年纪,身子骨再硬朗,也有些撑不住了。 跟朱雄英说完之后便去睡觉了。 蒋瓛亲自带着一队锦衣卫守在厢房门口,刀不出鞘,人不出声,将整条回廊守得鸦雀无声。 朱元璋歇下之前,已传了口谕,秦王之事,后续处置由太孙全权署理。 秦王府护军仍由都司看管,府中一应人等各归其位,不得擅动。 这道口谕一下,秦王府上下便像一台散了架的戏台,主角被押进了后台,其余人各自散去。 观音奴由侍女搀着回了内院,邓氏也被人请回了自己的院子,承运殿外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日头晒着青石板泛起的白花花的光。 朱雄英接了旨意,便带着道承进了承运殿。 他依旧坐在正中主位上,道承侍立在侧,殿门敞开着。 朱雄英刚坐定,端起道承递来的凉茶抿了一口,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响亮而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又急又重,踩在青石板上嘭嘭作响。 他抬头看去,正见朱守谦大步流星地跨进殿来,脸上那圈乌青还在,嘴角的血口子也还没结痂,可他走路的架势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龙精虎猛的模样。 只因为此时的朱守谦知道皇爷爷正在睡觉,自然也就不用再装那一瘸一拐的凄惨戏码。 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阉奴、侍女、拢共百号人,进入了承运殿大殿之中。 这些人个个脸上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 “都进来,都进来! “别怕,这是太孙殿下,就是专程从洛阳赶来替你们做主的太孙殿下!” “来,跪下,都跪下,叩见太孙殿下!” 朱守谦还蛮热情的,又是招呼进来,又是指挥排队。 上百号人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朱雄英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这群人的正前方,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字字清晰:“都起来说话。” 众人闻言,颤颤巍巍的起身。 等到众人都站起身后,朱雄英先是看了一圈众人。 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啊。 “如今秦王已被拿下,不日将押赴凤阳守陵思过。你们,你们有什么想法,尽可以跟孤说。想回故里的,孤给你们盘缠,给你们路引,派人送你们回去。想另行安置的,孤也可以替你们安排。” 跪在地上的上百号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长的侍女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发着抖,却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坦然:“回太孙殿下的话,民女……民女已经没有家了。家里的田早就被抵了债,爹娘也都不在了。回了故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还不如就留在王府里。好歹有口饭吃。” 她这一开口,旁边好几个侍女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几个阉奴也抬起头,声音尖细,语气里却带着同样的无奈:“殿下,我们这样的身子,回了乡里也是被人戳脊梁骨。在家乡活不下去的。求殿下恩典,让我们留在王府里继续做杂役,好歹有条活路。” 朱守谦站在一旁,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会争先恐后地求太孙放他们回家,没想到大多数人竟然宁可留在秦王府也不愿意回去。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又缓缓点了点头。 这些人已经被毁了,在乡里乡亲眼里,他们是怪物,是笑柄,是永远抬不起头的异类。 回到故乡不是回家,是回地狱。 而留在秦王府里,身边的人好歹大家都是同类,没人会嘲笑谁。 朱雄英对这件事情倒是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耐心的听着下面人的回话。 能到众人都说完之后,朱雄英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朱守谦。 “方素的兄长在何处?” “在这……在这……”朱守谦直接指向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人身上。 朱雄英看向了方庭。 方庭也赶忙回话:“殿下,草民想回洛阳。草民的妹妹还在洛阳等着。只是草民现在已是残缺之身,回了洛阳也找不到活计,可是待在秦王府,日后也……。” “孤清楚,他们能待在秦王府,而你,不能再留下来了,你若愿意,回到洛阳见过你两个妹妹后,孤可以安排你去周王府。” “五叔待人亲厚,王府里也不缺差事。你到了开封,自然有人安置你……当然,至于你的那些被抢夺的田地,房屋,孤也会给你讨来……”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方庭赶忙谢恩,两眼泪汪汪的。 在一旁的朱守谦多有不解,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 朱雄英又吩咐左右将剩下的苦主逐一登记姓名、籍贯和意愿,愿意留在秦王府的继续留用,愿意回家的发给盘缠路引,愿意另投他处的统一安排去处…… 等这一切料理妥当,承运殿里的人散去后。 朱守谦凑到朱雄英身边,脸上的淤青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滑稽。 他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太孙,咱爷爷那边怎么说?” “是不是要重重惩罚朱老二?” “先打六十棍,打完六十棍以后扔到凤阳去,关他个十年二十年?”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皇爷爷说了,五年。” “六十棍也没有。” 朱守谦脸上那副期待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收了回去,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咱就知道会是这样。” “皇爷爷哪点都好,就是对自己家的人,更是宽厚得没边了。” “太轻了,这太轻了,这都不够我刚刚哭惨的……” “不行,咱去找他去。” “五年太便宜朱老二了……” 朱雄英抬手拦住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大哥,皇爷爷一路赶来,辛苦得很。先让他歇着……有什么事情,等皇爷爷休息好了,再说。” 朱守谦闻言,点了点头。 老头子不容易啊。 这么大年龄了,满世界跑。 朱守谦也是真心疼朱元璋。 “对了,太孙,刚刚您说要安排那个方庭去周王府,我有些不解……”朱守谦忽然开口提及了这件案子的苦主来了。 第338章 不是咱们,是你 朱雄英闻言,转头看向一脸困惑的朱守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大哥有何不解?” 朱守谦抓了抓后脑勺,脸上的淤青配上这副茫然的模样,看着格外憨直:“太孙,按理说,方庭是被你救下的苦主,你替他讨回田地家产,算得上再造之恩。” “这般可用又忠心的人,你留在自己身边贴身任用,应是最稳妥不过,为何偏偏要把他送去周王府?” 朱雄英收起笑意,神色平和却透着通透的城府,缓缓开口解释:“大哥,你只看到了孤救他、恩待他的一面,却忘了最根本的症结。” “害他家破人亡、夺田辱身的,是孤的亲二叔秦王。” “冤有头,债有主。” “这笔债,也在我头上。” “留他在侧,看似得一忠仆,实则隐患暗藏,危险系数太大……” 这番话通透透彻,一语点破其中利弊。 朱守谦愣在原地,琢磨半晌,猛地一拍大腿,随即脸上又涌上浓浓的忧虑,眉头死死皱起:“原来是这个道理!” “那我就明白了。” “太孙,这次咱们彻查秦藩劣迹,扳倒朱老二这么多恶行,逼得皇爷爷下旨罚他守陵五年,咱们是不是彻底把秦王得罪了?” “从今往后,咱们跟朱老二就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朱雄英闻言,笑了笑:“大哥啊,不是咱们,是你,是你把秦王得罪到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我?我一个人,不是咱俩一起?” “没错。只有你一个人,孤从未与二叔结死仇啊,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二叔都没有办法报复你的。” 朱守谦彻底懵了,百思不得其解,绕来绕去也想不通其中关节,急声道:“这怎么可能!” “大哥,孤向皇爷爷谏言,从重处置秦王、定五年罚期,这些话、这些坚持,永远不会传到秦王耳朵里。” “皇爷爷会全盘压下所有不利于孤的言论。” “待到秦王启程前往凤阳,他心中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恨意,只会记在一个人头上,那就是全程穷追猛打、当众揭发他所有劣迹的你,靖江王,朱守谦……” 朱守谦瞳孔一缩,瞬间反应过来其中的弯弯绕绕。 “而且你记住,孤是太孙,二叔是手握封地兵权的藩王。若是孤与秦王彻底决裂,不死不休,最终的结果只有两个……” “要么太孙根基受损,要么秦藩彻底废黜……” “这两个结果,都是皇爷爷绝对不愿看到的。所以他必然会从中调和,维系孤与秦王的叔侄和睦。” “只怕,皇爷爷睡醒之后,就会亲自去找二叔,你信不信,过两日,我去送别二叔的时候,你仔细瞧着,我们两人必定和和睦睦,甚至,比之前还要亲。” 朱守谦听完朱雄英的话,低头沉吟良久,原本混沌的思绪彻底豁然开朗……不过,他心里面没有半分畏惧,我要是怕得罪秦王,我还不来了呢。 第二日,朱守谦去寻朱元璋,还想哭诉,想着再给自己二叔多争取一年两年的刑期,不过,朱元璋只是宽慰他,心疼他,面对他的要求,却装作没有听到……即便朱守谦哭的两眼通红,五年到顶了…… 数日之间,西安秦王府的风波渐渐尘埃落定。 朱元璋歇息妥当,心绪平复,抽空召见了秦王朱樉的两个幼子。 两个孩童年幼懵懂,不知府邸大变、父王获罪,只懂恭恭敬敬跪拜行礼,模样乖巧可怜,看得朱元璋心中恻然。 朱雄英随侍一旁,全程沉默伴驾,恪守本分。 事后,朱雄英专程前往内院,拜见秦王正妃观音奴…… 也正因儿子获罪待罚,为避嫌疑、堵天下悠悠众口,朱元璋自始至终未曾召见观音奴半步,所有安抚体恤,皆由朱雄英代为转达,君臣、公私、父子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秦王府一众依附奸佞尽数落网。 此前帮着秦王放高利贷、鱼肉百姓、助纣为虐的总管太监刘顺,以及一众为虎作伥的内侍、管事,全部被缉拿归案。 遵照朱雄英的明令,一众罪徒全部押解回案发重地洛阳。 不日,便当众明正典刑。 西安城外,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连日紧绷的朝野氛围终于松弛下来,朱元璋不愿久困王府深宫,便带着朱雄英漫步城外河畔。 河畔秋风习习,杨柳疏落,河水潺潺流淌,一派安宁的大明乡野景象。 祖孙二人缓步慢行,身后锦衣卫、护卫远远跟随,不敢靠近半步,只默默护持左右。 一路慢行,朱元璋终于开口,谈及了此番秦藩一案的收尾叮嘱,语气带着帝王的考量,也带着寻常祖父的期许。 “玉哥儿,你二叔的过错,已经过去了,你要记住,皇家骨血,打断骨头连着筋。朝堂可以论功过,宗室不可结死仇。” “往后莫要因此轻视你二叔,也勿要再揪着他的过错不放。” “明日他启程去往凤阳,你亲自去送送他,叔侄二人好好说说话。” 朱雄英躬身垂首,恭敬应道:“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朱元璋微微点头,神色稍慰。 就在此时,远处乡间小路上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老旧木轮滚动声,打破了河畔的宁静。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青年农户,独自推着一辆独轮车,步履蹒跚地朝着这边走来。 独轮车上捆着鼓鼓囊囊几袋粮食,看着沉甸甸的,压得木轮微微变形。 农户远远望见前方那么多人,心中顿时惶恐,下意识便停下脚步,手足无措…… 一旁的护卫见状,正要上前驱离,清开道路。 朱元璋却抬手制止,声音温和淡然:“住手,不必驱赶。此乃天下子民的路,让他过去便是。” 闻言,立刻退到两侧,让出通途。 农户见状,心中稍安,只得咬着牙,继续推着沉甸甸的独轮车,小心翼翼快步走来。 待他行至近前,朱元璋看着满车的粮食,主动开口问道:“爷们,你这车粮沉甸甸的,这是要推往何处?” 农户见眼前老者虽气度尊贵,却神色温和,并无架子,便放下心来,老实回话:“回老爷的话,小人推去婆娘她娘家……” 朱元璋闻言,微微诧异,他一下子想到自己的姐夫了,先入为主的想到了这是给婆娘娘家送粮食。 看着秋日丰收的田野,轻声感慨:“如今已是大明天下,早已不是元末乱世苛政。新朝轻徭薄赋,岁岁劝农,怎的丰收之年,还要自送余粮接济娘家?” 农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苦笑,叹了口气,如实说道:“老爷有所不知,咱们农家看着年年秋收热闹,实则艰难得很。全年收成,大半都要缴纳皇粮,家中根本剩不下多少余粮。” “我自家家中人丁少,可我婆娘她家吃饭的嘴多,紧巴些……” ………………………… 第五章……………… 第339章 安稳,却不富足 朱元璋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震。 简简单单一句农家苦话,轻飘飘落进耳中,却像是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头,让这位开国帝王方才松弛下来的心神,瞬间沉入谷底。 那农户也瞧出来眼前一行人气度非凡,绝非寻常乡绅权贵,心知此地乃是贵人驻足之处,多言多错,万万不可久留。 他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连忙低下头,攥紧独轮车的木把手,脚下发力,咯吱咯吱的木轮声响再度响起,匆匆推着满车粮食快步走远,生怕招惹半点是非,转瞬便顺着乡间小路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朱元璋立在河畔秋风里,望着那佝偻推车、步履匆匆的平凡背影,怔怔出神,久久没有言语。 微凉的秋风拂动他的衣袍,吹乱了鬓边几缕花白的发丝,一幕幕尘封多年的旧事,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姐夫。 元末灾荒遍地,颗粒无收,苛政猛于虎,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那时家中困顿到了极致,亲戚邻里尽皆食不果腹,要不是姐夫给他们送来粮食,他也不可能从朱重八变成朱元璋,早就饿死了。 那是元朝乱世的苦,是权奸当道、官吏贪腐、外族压榨,硬生生逼出来的人间炼狱。 他一辈子都笃定,自己起兵造反、九死一生打下这万里江山,为的就是终结乱世、轻徭薄赋,让天下百姓不再受元朝苛政之苦,能吃饱饭、安度日、有活路、有盼头。 可时至今日,大明立国已然整整二十年…… 乱世早已终结,战火早已平息,他日日劝农、年年免税减赋、严抓吏治,杀尽贪官污吏,自认为给苍生挣来了太平盛世。 可为何? 为何二十年过去,民间依旧是这般光景呢。 丰收之年,农家依旧存不下余粮,依旧要精打细算、贴补亲友,依旧过得紧巴窘迫…… 一个残酷冰冷、让他难以接受的真相,缓缓浮现在脑海之中。 难道……难道他一辈子拼死拼活的逆天改命,从来都不属于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大明开国改的命,从来都不是苍生的命! 真正逆天改命、彻底翻身、荣华富贵、世代无忧的,从来只有他老朱家…… 只有他朱元璋,从淮右布衣、放牛乞丐、游方和尚,一跃成为九五至尊、大明帝王…… 只有跟着他舍命相随的那帮兄弟……这群人跟着他打天下,一朝功成、鸡犬升天,个个紫衣加身、爵位世袭、良田万顷、富贵无边,真正彻底跳出了寒门泥沼,改了世代穷苦的命运。 可天下千千万万的农家子弟、市井小民、寻常军户,他们的命运,何曾真正改过? 天下朱紫尽权贵,苍生依旧是苍生。 太平,只是没有战乱…… 穷苦,依旧是代代穷苦…… 这个念头一出,纵横半生、铁石心肠的朱元璋,心底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无力…… 一旁的朱雄英静静立在侧旁,背着手,看着皇爷爷伫立秋风、神色沉郁、心神深陷,知晓这位帝王心中定然百感交集,便极为识趣地闭口不言,没有上前打扰分毫,默默等候着。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回过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转头看向身侧的长孙。 “玉哥儿。” “孙儿在。”朱雄英立刻躬身应答。 朱元璋望着远处阡陌田野,轻声发问,语气满是疲惫与探寻:“你自应天出发,北巡幽燕、西走河洛、踏遍中原,一路看过无数州县、万千百姓。你跟咱说实话,如今天下黎民,日子到底过得如何?” 朱雄英眸光澄澈,思绪清明:“安稳,却不富足。” 短短六个字,精准道破大明当下最真实的民生底色。 朱元璋微微侧目,静静听着下文。 朱雄英缓缓道来,条理通透、一针见血:“较之元朝乱世,我大明百姓最大的福气,是无战乱、无屠掠、无苛刑暴吏肆意鱼肉。百姓有田可耕、有家可归、有命可活,不必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天下百姓,依旧要供养满朝文武、天下公侯、宗室藩王、万千官吏。” “唯一的区别,只是如今这些权贵,不敢再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欺压百姓罢了。” “而这份看似稳固的安稳,在皇爷爷分封的藩王手上却很脆弱。” 朱雄英说的话,朱元璋明显不愿意听:“罢了,罢了,不说了,回城……” “是。” 祖孙二人不再观景,转身登上等候一旁的马车,车架徐徐启动,伴着秋风归途,缓缓驶回西安。 …… 白日喧嚣尽数散去,转瞬已是夜深人静。 天幕澄澈无云,一轮皎皎圆月高悬长空,清辉遍洒大地,冷冷清清的月光穿过层层殿宇飞檐,落在秦王府的青砖黛瓦之上,万籁俱寂。 唯有晚风偶尔掠过庭院树梢,卷起细碎的沙沙轻响,更衬得深夜静谧无声…… 府中各处早已熄灯安寝,唯独软禁秦王朱樉的院落内外,依旧守备森严,一丝不敢松懈。 朱元璋只带着蒋瓛一人,缓步踏月而来。 院落门口,数名精锐锦衣卫笔直伫立,见帝王深夜驾临,一众卫士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垂首,噤声行礼,无一人敢出声惊扰。 蒋瓛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推开紧闭的院门,无声侧身而立,躬身静待旨意。 朱元璋抬步踏入院中,院落回廊下依旧有锦衣卫看守…… 一路行至卧房门前,朱元璋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朱元璋缓步走入,目光落在桌案旁,伸手拿起立在案上的一盏点燃的白瓷烛灯…… 朱元璋单手稳稳举着烛灯,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熟睡之人,一步步缓缓走向内侧床榻。 床榻之上,朱樉连日紧绷心神、惶恐难安,身心俱疲之下早已沉沉睡去。 平日里桀骜凌厉、锋芒毕露的眉眼彻底舒展,褪去了藩王的骄横戾气,只剩几分寻常人熟睡后的疲惫与安然,睡得极为深沉。 烛光微微晃动,光影落在朱樉的脸庞上。 朱元璋静静伫立床前,垂眸看着自己家的老二。 看着那张与自己年少时分无比相似的面容,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真是不舍得让自己这儿子去凤阳啊。 良久,这位半生杀伐、铁石心肠的开国帝王,喉间轻轻溢出一声悠长又沉重的叹息。 “唉……” 这一声轻叹极轻极缓,却在寂静无声的卧房之中格外清晰。 熟睡中的朱樉骤然睁开双眼,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朦朦胧胧的视线里,一道苍老挺拔的身影立在床前,熟悉的帝王威仪与父亲的轮廓,瞬间映入眼帘。 朱樉心神巨震,睡意尽数消散,不敢有半分懈怠,直接下床,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出声:“儿臣,参见父皇!” “父皇,这么晚来了,不会要……不会要赐死孩儿吧……” 第340章 这么不争气? “父皇……这么晚来了……不会要、不会要赐死孩儿吧?” 朱元璋听到朱樉的言语,猛地一愣。 烛台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瞪着朱樉,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老二呀,你这是睡蒙了吧?胡说什么呢,把衣服穿好,咱跟你说会话。” “是,是,父皇。”朱樉连忙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凌乱的中衣…… 朱元璋转过身,走到桌案旁,将烛灯搁在案上,然后在椅子上缓缓坐下。 方才朱樉那句“赐死”让他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是他和自家妹子的亲儿子。 他怎么可能会杀他? 这孩子到底把咱想成什么样子了?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多了一丝疑虑,这话到底是真吓糊涂了脱口而出的,还是故意说给咱听、博个同情的?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些念头全甩了出去…… 不多时,朱樉穿好了外袍,从内室走出来,撩开袍角又要下跪。 朱元璋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别跪了,坐吧。” “是,父皇。”朱樉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下,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父亲脸上的神色。 “你这个错,犯得有点大。咱决定让你回凤阳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五年。” 朱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下了头,五年,五年是不是太长了…… “太孙给你求了情,” “所以咱才只让你待五年。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虽说是五年,但若是边关有战事用得上你,咱自然会让你提前回来。” 朱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感激,不如说是难以置信,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太孙殿下……给孩儿求情?” “怎么?你不信?”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是不信。只是,父皇,这事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本就是太孙的主张。” “他从洛阳一路追到西安,还派了朱守谦前来,孩儿本就对太孙殿下说过,这个事情,我们要关起门来处置,可太孙没答应孩儿啊,现在父皇说是他给儿臣求的情,儿臣有些……”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猛地跳了一跳,厉声打断了他:“那咱问你!这错,你到底犯没犯?” “那些印子钱,是不是你手下放的?” “那些人,是不是你手下阉的?”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执迷不悟吗?” “若没有太孙替你求情,若你还在这里咬着太孙不放,那你就给咱老死在凤阳……咱再也不管你……” 朱樉被他爹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砸得脑袋又缩了回去,连忙软下声来,连声道:“是,是,儿臣信,儿臣信。多谢太孙殿下求情。”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下来。 他看着朱樉那副口服心不服的模样,又想起了老四,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老四也在凤阳。你去了之后,好好跟他学学。” “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多读读兵书,多琢磨琢磨边防,不要把心思放在那些歪门邪道上。你是大明的秦王,是宗藩之首,你得给你那些弟弟们做个榜样。” “是,父皇。儿臣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明日太孙会去送你。咱的人会在跟前盯着,咱也会远远地看着。你明日,要好好地给太孙认个错。记住是好好认错。态度要诚恳,不要端着你长辈的架子,人家是储君……” 朱樉应了一声:“是,明日孩儿定会跟太孙认罪。” 可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牙关却不自觉地咬紧了几分,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分量比别的话重了不少。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他:“咋?你不服?” “孩儿没有不服……”朱樉赶忙说道。 “咱说的话,你不要不当回事。你要知道,他是太孙。他是你大哥的儿子。你自己犯的错,让人家告到了他的跟前。” “他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更不能包庇你。他能替你求情,已经是全了你们叔侄的情分。你心里头要明白这个理。” “还有,你打了铁柱。这事也得罚。不过你明日要赶路,现在咱不打你。等你到了凤阳,自领三十军棍。” “是,父皇。”朱樉垂着头,认了。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跳动着,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朱元璋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靠回椅背上,借着烛光仔细打量着坐在下首的这个二儿子。 朱樉今年也三十出头了,方脸大耳,眉骨高耸,那张脸跟镜子里年轻时的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他跟马皇后生的孩子。 这个老二,是他除了太子之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可偏偏这个老二,也是最不让他省心的一个。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来。 朱樉见父亲起身,也连忙要站起来,刚站起身来,却被朱元璋一把按住了肩膀。 按着他又重新坐了下去。 然后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 “咱的儿啊。”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这深夜寂静的房间里两个人才能听见。 “你怎么就不争气呢?” “你怎么就不让咱省心呢?” 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严厉,没有了帝王的威压,只剩下一个老父亲望着不成器的儿子时那种无奈的、沉甸甸的心疼…… 朱樉怔怔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感受到父亲这般亲昵的触碰了。 从小到大,父皇对他们兄弟几个从来都是严厉多于温情,偶尔的几句赞许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更不用说这般拍着肩膀、轻声细语地唤一声“咱的儿”。 他忽然觉得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努力控制住,半晌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的话:“爹,儿子不争气。儿子让父亲操心了。” 朱元璋看着他,良久,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又拍了拍朱樉的肩膀,然后收回了手,转过身去。 “睡吧。明日还要启程呢。” 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背着手,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朱樉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直到父亲离开,他眼泪才哗哗的往下流…… 对啊。 自己为啥这么不争气,这么会惹事呢,让父亲也跟着自己一起丢人…… …………………… 第七章…… 第341章 灾星,瘟神 朱樉望着那扇合上的房门,重新回去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眼角还湿着,便又抹了一把。 然后他仰面望着黑洞洞的屋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嘟囔:“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哭,真丢人。” 说完自己都觉得臊得慌,把被子往脸上一蒙,强迫自己闭眼。 第二日清早,禁足的口谕便撤了。 蒋瓛亲自来传的话,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殿下,陛下有旨——请您更衣之后,去跟王妃告个别。” 朱樉梳洗更衣之后,他先去了观音奴的院子。 观音奴正坐在窗下喝安胎药,小腹已微微隆起,见他进来,放下药碗便要起身行礼。 “你坐着,不必起来。” “身子要紧。” “我去凤阳了,你在府里好生照看自己。” 观音奴微微颔首:“殿下也一路小心。” “嗯。” 然后两人便都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两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话可说的沉默。 朱樉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观音奴端着药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院子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朱樉瞧着时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来,看了观音奴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话,朝门外走去。 观音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眼中没有半分波澜涟漪…… 从观音奴院里出来,朱樉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穿过仪门,拐进邓氏院子的时候,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 门帘一掀,邓氏便扑了上来,整个人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攥着他背后的衣料,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朱樉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一只手缓缓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温和:“没事。别怕。虽说是五年,可我想着,一年半载就能回来。你好好在家看着咱们的孩儿,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怕,好好在家等着孤回来。” 邓氏在他怀里仰起脸:“殿下,你到了那边,也别太苦了自己。妾身在家日日给你祈福……” 朱樉低下头,拿袖子替她擦了把脸上的泪,又抱了抱她,然后才松开手…… 他们此时看来,才像是正常的夫妻。 朱樉又见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后,便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素面便服,朝着秦王府外走去。 府门外,长街已经清了道。 十几个押送护卫列队站在一辆青帷马车旁,马车旁边,朱雄英带着道承和几个护卫正静静地等着。 秋日的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洒下来,将整条长街照得明亮而温和。 朱樉走到朱雄英面前,叔侄二人相对而立。 朱樉率先拱了拱手“太孙殿下。” 朱雄英也拱手还礼,语气温和而从容:“二叔。” 朱樉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大侄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大侄子,这次的事,是你救了孤。要不是你把这烂疮给捅破了,孤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往后要害多少百姓,犯多大的罪,自己都不知道。” “二叔心里记着你的好。” “不会因为这事记恨你,只有感激,不会记仇。” 说的很是直白,但多多少少有些诚恳。 朱雄英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二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去凤阳,路上保重。到了那边,替孤给四叔带个好。” 朱樉点了点头,目光往朱雄英身后扫了一圈,忽然问道:“朱铁柱那家伙呢?” “怎么不来送咱呢?” “他应该过来呀。” “看着咱上马车,他心里头一定很高兴。” 说这话的时候朱樉嘴角还挂着几分笑意,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玩笑。 朱雄英也回头看了一眼,确实不见朱守谦的影子,便摇了摇头:“方才还在这儿,一不留神,转眼就不见了。” 朱樉笑着哼了一声:“那咱就不见他了。走了,太孙殿下。” “二叔慢行。” 朱樉转过身,朝那辆青帷马车走去。 他刚走到马车前,一只脚踩上车辕,正要登车,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那声音又急又脆,在清晨安静的长街上猛地炸开来,惊得拉车的马都打了个响鼻,车夫赶紧拽紧了缰绳。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十几个押送护卫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道承的手也瞬间摸上了腰间的刀,然后所有人看清了来的是谁,又齐刷刷地把手放了下来。 只见朱守谦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根青竹竿,竹竿尖上挂着一长串红彤彤的爆竹,劈劈啪啪地炸得纸屑纷飞,硝烟弥漫。 爆竹还在响。 朱守谦跑到了朱樉的马车旁,嘴里念念有词,压低了嗓子一遍遍地嘟囔着,声音被爆竹声盖住了大半,只有离得最近的朱樉能断断续续听清几个字。 “灾星走……送瘟神……西安的灾星速速走……” 朱樉一只脚踩在车辕上,一只脚还在地上,就那么半悬着回过头,咬着后槽牙盯着眼前这个咧着嘴笑得一脸灿烂的混账侄子。 爆竹的碎屑溅了他一裤腿,硝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他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 爆竹声终于稀稀落落地停了下来。 朱守谦把竹竿往地上一扔,一脸贱笑的看着朱樉。 朱樉也看着他,他在咬着牙,脸上还挂着那个挤出来的笑:“大侄子,咱在凤阳等着你来找咱玩……到时候咱叔侄再好好切磋切磋!” “二叔啊,四叔已经在凤阳等着您了!有他给您解闷,我就不去啦,您跟四叔好好处……别动不动就动手打人,不对……” “嗯,二叔记着了,大侄子,走了。” “二叔慢行……” 朱樉盯着他那张欠揍的笑脸看了两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笑了一声,不再回头,弯腰钻进了马车…… 第342章 养伤吧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光景。 车夫扬鞭,青帷马车轱辘滚动,缓缓驶离秦王府门前长街。 朱守谦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半点没觉得方才过分,反而抻着脖子,对着马车方向使劲喊:“二叔慢走啊……” “二叔,凤阳那边养人……” “吃得饱睡得香……” “您好好享福!” “二叔啊,我给四叔写的信,你也看一看,那里有林子凉快的紧……”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戏谑,在空荡的长街上飘出去老远。 坐在马车上的朱樉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拳头紧紧握着,朱铁柱,咱记着你了。 而这边朱守谦怕自家二叔听不见,还往前跑了几步,脸上挂着笑,挥着手,像是真在热情送行。 朱雄英走过来:“大哥,别喊了,有些过了。” 朱守谦一愣,回头看他,一脸无辜:“过了?太孙,我觉得刚刚好呀……” 朱雄英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刚一回头,便见到此时正在王府门口站着的朱元璋。 原来方才朱守谦放炮仗、嬉皮笑脸送秦王走的那一幕,朱元璋站在廊柱后,全都看在了眼里。 朱雄英心头微凛,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皇爷爷。” 朱元璋点了点头,而后看着也跟了过来,收起调笑戏谑的朱守谦。 “铁柱……” 朱守谦赶忙行礼,小声道:“皇爷爷。” 朱元璋盯着他,语气不咸不淡:“你方才在干什么?” 朱守谦心里一虚,下意识低下头,声音含糊:“孙儿……孙儿放炮竹,给二叔送行呢。” “送行?放炮仗送行?” 朱守谦连忙点头,努力挤出乖巧模样:“是呀是呀,孙儿舍不得二叔,放炮仗给二叔送行呢!” “舍不得,那你就跟他一起去凤阳吧。” 朱守谦猛地抬头:“皇爷爷您说笑呢吧……” 朱元璋对朱樉还是非常疼爱的,他看到朱守谦折辱秦王,心里面多少有些不乐意。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朱雄英,语气立刻柔和下来:“玉哥儿,换身衣服,跟咱出去转转西安城。” “是,皇爷爷。” 朱守谦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赶紧凑上前,一脸讨好:“皇爷爷,我也去,我也跟您一起出去转转……” 朱元璋淡淡道:“你别跟着了,在家养伤吧,前两日还连滚带爬走不动路,今日就跑着送你二叔,咋地,不疼了……” 朱守谦瞬间想起自己为了装可怜,前几日故意在朱元璋面前一瘸一拐,这会儿光顾着凑热闹,竟忘了装瘸…… 他脸上一红,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蔫蔫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而朱雄英看着朱守谦吃瘪,心中默默叹气,自己这大哥有的时候非常聪明,有的时候,又显得傻傻的。 秦王可是朱元璋亲儿子啊,怎么能不心疼呢,朱守谦越是表现的猖狂,朱元璋便越心疼。 他在放些炮仗,组织个欢送队伍,弄不好,朱元璋直接后悔,不让他儿子去凤阳了…… 现在想着在朱元璋面前讨个好脸色,有些难咯。 不多时,朱元璋,朱雄英两人乘坐马车入了西安主街。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店铺挨挨挤挤,街上热闹得很,马车走的也慢…… 朱元璋掀开半边车帘,目光扫过街景,随口开口:“大孙,你从北平到开封,又到洛阳,洛阳待得短,又因老二这事耽搁,可也算把几处要地都走了一遍。” “你觉得北平、开封、洛阳、西安,哪处最适合当咱大明的都城?” 朱雄英也凑到车帘边,顺着朱元璋的目光往外看。 街道越往城里走越宽,屋舍齐整,市井繁华,远处能看见高耸的城墙,青砖厚重,透着千年古都的沉凝…… “孙儿离京前,原是认准了北平最好。可这一路走下来,亲眼见了洛阳、西安,心里倒也没有那么笃定了……” “尤其是西安,汉唐旧都,山河险固,土地肥沃,根基扎实,并非不能承载大明国都之重。北平直面草原,边患在前,终究有几分凶险。” 虽然朱雄英说着西安的好,可心中还是觉得定都北平,对于大明朝最为合适…… 朱元璋听得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看着往来的百姓与繁华的市井,语气坦然:“咱早年,心里其实更偏西安。汉唐故都,王气足,山河天险,易守难攻,是块好地方。”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目光悠远:“后来去了北平,站在城头上一望,心里想法就变了。那地方开阔大气,一望千里,心胸都跟着敞亮。” 朱雄英心头微动:“那皇爷爷如今,是更中意北平了?” “倒也没定死。等你们把这边差事办妥,回京之后,咱再跟你爹、跟你坐下来,三人好好商量,再做决断。不过要说心里话,如今咱心里,确实最满意北平的……” 马车一路行,穿过正街,拐过两条巷子,沿街店铺渐次掠过,烟火气扑面而来。 行至一处街口,朱元璋抬眼望见路边一家小饭馆,木匾素朴,门口摆着几张方桌,透着家常的暖意。 他朝护卫吩咐一声,马车缓缓停下。 朱元璋掀帘下车,回头看向朱雄英,“走,咱爷孙俩就在这儿吃饭。” 朱雄英跟着下车,护卫们散在四周,守在饭馆门外。 爷孙二人并肩,抬脚走进了饭馆,吃起了地地道道的陕西风味美食…… 朱樉离开西安不久,朱元璋也准备要走了。 他原本是想着带着大孙子走的。 只因大孙着实给他的叔叔们犯冲。 老二,老四都去了凤阳。 老五还好,本分。 可不远处,还有一个老三呢。 这要是让朱雄英在西安待上十几日,万一从太原在跑过来百姓告状,那,自己搞出来的宗藩体系,可就成了笑话了。 不过,朱雄英并不愿意离去。 他还是一心想要带队完成差事。 对待朱雄英,朱元璋很有耐心,劝了数次之后,便也不再劝了,从头到尾,一直都是爷爷的口吻,从未拿出天子的霸道来。 朱元璋在朱樉离开西安的四日后,也启程返回应天。 而朱雄英就在西安等着考察队伍到来。 这次民女拦路喊冤案,以洛阳诸多官员丢了官帽,秦王府借贷核心团队丢了脑袋,以及,秦王本人返回凤阳闭门思过结束。 当然,有些事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可有些事情,结束了,反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就比如,这次事情确实让朱元璋有了重视。 没有人有权力监管着宗藩,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 书友们,今天就两张了,有点累,早点休息了。 第343章 好好表现表现 朱元璋来到西安的事情,很多人并不知情,除了被调动军马的主将勋臣外,包括西安的官员们都不知道。 那么,就出现了另外一种流言。 太孙,单枪匹马从洛阳入西安,调集兵马围困秦王府,随后,把咱们西安城中最为跋扈不可一世的秦王殿下给收拾了。 他们很是不解,为何,秦王殿下会这么听太孙的话,真的老老实实的回凤阳守护陵寝去了。 他们只当大明朝的太孙,手段高明,十几岁的年龄便能够压制住手握兵权,坐镇关中十余年的秦王殿下。 当然,任凭这帮聪明人怎么想,都绝对想不到朱元璋是个孙控,也跑到了西安来,亲自办了他家老二。 在朱元璋离开后不久,朱雄英也从秦王府离开,住到了西安官员们提前收拾好的行在。 每日,都有官员,勋臣前来求见,拜访太孙。 不过,这些官员,勋臣中,没有一个人能够见到太孙殿下。 西安城中的官员,勋臣们,也都是竭力约束下面的子侄辈,将他们全部都禁足在家中。 万一出门,看到个漂亮女子,朝人家吹个口哨,嬉皮笑脸的,要是被正好逛街的太孙殿下看到,弄不好就顺手给办了…… 秦王殿下都去凤阳了,他们这些人又算老几…… 直到十几日后,李景隆带着考察队伍从洛阳赶到西安,朱雄英才第一次打开行在的大门,召见西安各级官员前来拜见。 正堂里,朱雄英高坐主位,道承侍立在侧,李景隆和朱守谦分坐左右。 数十名官员鱼贯而入,黑压压地站了一堂。 这些人早就想来拜见太孙,可真到了这一刻,走进正堂时个个大气不敢出,行完礼便垂手站在两侧,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朱雄英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按例问了些西安的田亩、赋税、城防、学政之类的话,又交代了考察文册对接的事宜,便让众人散了。 最后一站的考察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展开了,张仲带着齐泰等人一头扎进西安府衙的档案库,黄子澄领着几个人去丈量城墙和粮仓,一切和在洛阳时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太原城。 晋王朱棡带着一队亲骑,风尘仆仆地从五台山方向打马入城。 他今年二十八岁,生得虎背熊腰,是朱元璋几个儿子里最有武将气的一个。 就藩太原以来,修城练兵、巡边御虏,干得有声有色,在山西地面上很得军心。 此刻他刚从北边巡边回来,盔甲上还沾着塞外的风沙,翻身下马,正要进晋王府的大门,一个太监便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 “殿下,殿下!西安那边传来消息,秦王殿下,去凤阳了。” 朱棡正解着披风的系带,闻言手上一顿,眉头拧了起来:“二哥?他没事去凤阳干什么?” “也不到祭祖的时间啊。” “听说是太孙殿下入洛阳的时候,有人拦路告状,告的就是秦王殿下。说是什么,欺压百姓、私放印子钱。太孙殿下派了靖江王去西安要人,两边闹了一场,不知道怎么谈的,也不知怎么弄的,反正,秦王殿下已经启程去凤阳了。” 朱棡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 凤阳那是什么地方。 龙兴之地。 同样也是大明朝皇子皇孙关押的监狱。 自己那二哥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从小骄横跋扈,除了大哥以外,谁他都不放在眼里。 在诸王里最是目中无人,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他的份。 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怎么就真的被侄子收拾,老老实实去了凤阳? “假消息,绝对是假消息,太孙办不了二哥的,他没有这个权力……” 他太了解自己二哥了。 朱樉骨子里的桀骜,是刻在骨头里的,别说是大侄子,就算是父皇当面训斥,他都未必会服软,怎么可能听大侄子的话,老老实实回凤阳呢。 他下意识想到了自己在五台山深处的铁矿、冶炼炉、成堆的精铁、打造好的甲胄、锋利的刀枪。 这些东西,全都是违制的! 朝廷有铁禁,私开铁矿、私造兵器,乃是重罪……对于藩王来说,也是重罪。 “殿下,绝对不是假消息啊,西安那些官员们也都在纳闷呢,都传开了……” 听完这太监的话,朱棡只是点了点点头,把披风往身后随从一扔,便大步往府里走,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朝身旁的太监吩咐道:“去,到山里头跑一趟。告诉他们,把东西先停了。” “全都停了。” “在派人去西安盯着,太孙殿下一日不离西安,那些东西就一日不许再动工。” 这太监连声应是,转身便小跑着去安排。 朱棡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灌了一大口凉茶,心里头的鼓却还在敲。 他放下茶碗,眉头拧成了川字,自言自语道:“放了些许印子钱,又不是印宝钞,赚点零花钱这种小事,那么嚣张的二哥,怎么就能乖乖去了凤阳?” “难不成,自己这大侄子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 印子钱那点事,跟自己私造兵甲比起来,算个屁。 不过,他百思不得其解,二哥那性子,怎么可能真的听太孙的话? 忽然,朱棡有了一个天大的想法。 难不成是自己老爹,亲自到了西安。 还真有这种可能。 想到此处,朱棡猛地起身,爹到了西安,那肯定是要来看看自己的啊,不行,自己要好好表现表现。 怎么表现呢…… “来人,给咱收拾东西,咱这段时间都不住在王府了,住军营……要跟兄弟们同吃同住……” 朱棡这个人,虽然暗地里在五台山藏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可在大节上,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他就藩太原以来,整军经武、巡边安民,把山西边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在诸王之中论实绩,绝对排得上号…… 而且他有一点跟老二老四都不一样。 他听他爹的话。 当年他从应天启程就藩太原,途中带了不少随行人员,其中有一位御厨,手艺极好,就是脾气硬。 路上不知因为什么小事,朱棡发了火,拿起鞭子就抽了那御厨几鞭。 这事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可还没等他走到太原,他爹派遣信使快马就追上来了。 上面没有斥责,没有威胁,只是用一种极冷静的口吻告诉这个儿子一个极简单的道理。 咱自起兵以来,平定天下,处事向来不迁就任何人。 唯独御厨徐兴祖,侍奉咱二十三年,咱从不曾打骂折辱于他。 怨恨这东西,无论大小,都容易埋下祸根,你务必记住这个道理…… 想通了的朱棡就从王府搬到了军营。 每日都在等着王府的人前来报信,天子到了晋王府,让自己回去见驾。 可是,他从年初住到年尾,都没有等来看望儿子的父亲…… 第344章 返程 文官们进了西安城,整个考察都城的工作便像是上了快车道。 从北平到开封,再从开封到洛阳,几座城走下来,该查什么、该问什么、该抄什么、该画什么,张仲手底下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西安府衙的档案库被他们从早到晚地翻了个底朝天,田亩底账、赋税清册、粮储出入记录、城防工事图,分门别类,誊抄节略,装订成册,流水线一般地往前推。 朱雄英每日坐镇行在,翻看文官们呈上来的节略,偶尔把张仲叫来问几句…… 院子里,朱守谦正蹲在石阶上啃梨。 这梨是西安本地的秋梨,皮薄肉脆,汁水足得很,他咬了一大口,梨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又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这几日太孙忙着看文册,李景隆忙着对接西安府衙,就他一个人闲得发慌,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脸上的淤青都好完了。 正啃着梨,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守谦抬头一看,只见方素,方庭二人的身影。 兄妹二人穿过月洞门,径直朝他走来。 方素今日穿了件半新的素色布裙,头发抿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比在洛阳时多了几分血色。 方庭跟在她身后,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褐,脸上的菜色还没完全褪去,但精神头已经比在秦王府后厨时好了太多。 方素姐妹两人是跟着李景隆带领的大部队前来,在西安跟自己的兄长团聚。 兄妹二人走到朱守谦面前,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方素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发颤,却字字清晰:“多谢殿下。若不是殿下,民女这辈子只怕再也见不到兄长了。殿下的恩情,民女不知该怎么还。” 方庭也伏在地上磕了个头,嗓子有些发紧,只是反复说着:“多谢殿下”。 朱守谦把啃了一半的梨往石阶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兄妹二人。 他的目光在方庭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方素身上。 这姑娘他第一回见是在洛阳城门口,当时她跪在路边喊冤,满脸泪痕,头发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后来在行在里审案时又见了几回,每次都是哭,哭得眼眶通红…… 这日不哭,穿衣也干净了,他忽然发现这姑娘其实生得不差,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艳丽,而是中原女子特有的端正温婉,眉眼间还带着一股子被苦日子磨出来的韧劲。 他心里头那根弦不知怎地就动了一下。 他朱守谦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女人不少,可能让他觉得“这姑娘真不错”的,还真没几个。 他把嘴里的梨渣咽干净,清了清嗓子,忽然咧嘴一笑,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道:“那,我帮了你们这么大的忙,你拿什么谢我呀?” 方素跪在地上,愣了一下,可能她确实没有想到朱守谦会这样说话。 “民女实在……实在没有什么可谢殿下的。家里田产房屋都折了,身无长物……” 朱守谦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弯下腰,压低声音:“有啊,你以身相许嘛。” “我家中有正妻,不过那是家里面给安排的,我身边还缺个体己人,侧妃的位置还空着呢。” “你嫁给我当侧妃,好吃好喝,有人伺候,也比你回乡下嫁个庄稼汉强不是?” 方素的耳根子腾地红了。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靖江王殿下,话说得直接得不能再直接,可他的语气却不像是在轻薄她。 方庭在旁边也听懵了。 他嘴巴张得老大,眨了眨眼,忽然回过神来,赶紧拿胳膊肘碰了碰妹妹,压低声音急急地催道:“快,快谢殿下抬举啊!” 在他眼里,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自家妹子一个要是真能嫁给郡王做侧妃,那可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再者说,年龄也十六了,该成亲了。 朱守谦却摆了摆手,直起身来,语气大大咧咧的,脸上那副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不急不急,回去好好想想。” “这事不能强求,你们回去商量商量,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咱可不是强抢民女的货色。“ 方素低着头,脸还是红的,却没有说一个“不”字。 她朝朱守谦又磕了个头,便被方庭拉着起身出了院子。 朱守谦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素色布裙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又弯腰捡起石阶上那半个梨,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 到了下午,方庭果然又来了。 而随后,朱守谦便直接去找太孙了。 朱雄英正翻看张仲刚送来的西安粮赋清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笑得大嘴都合不住的朱守谦一眼,笑着问道:“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太孙!咱娶了个侧妃!”朱守谦叉着腰,声如洪钟。 “哦?谁家的姑娘?”朱雄英把文册搁在案上,看向朱守谦,脸上还带着笑,不过,片刻后,他也笑不出来了。 “就是那个苦主,方素。来洛阳告状的那个。”朱守谦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朱雄英闻言,脸色立马就变了:“大哥,不可胡闹。” “胡闹甚呢?她未婚,也愿意,我又不是强抢民女,怎么就是胡闹了?” “你这里头,就没有胁迫的意思?她是告状的苦主。你替她讨了公道,转头就要纳了人家。人家敢拒绝吗,这不是胁迫吗?” 朱守谦被这番话噎得梗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膛,振振有词地反驳道:“太孙,我可真不是胁迫啊,我就是看她那姑娘坚韧、可怜,我是真心心疼她,想心疼心疼人家,给她个好日子过。” “屁。心疼?你就是馋人家身子。” “什么馋身子不馋身子的!馋身子跟心疼她,这俩放在一起,它也不耽搁呀!” 朱雄英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手指着他,气得在书案后面转了一圈…… 此时的他甚至对马上要到凤阳的二叔有了几分理解,别说暴躁的秦王了,就算是现在较为沉稳的吴王,太孙,在面对朱守谦的时候,都控制不住要给他个大鼻窦…… 不过,朱雄英也不能任由朱守谦胡闹。 当即,便让道承将方庭,方素两人喊来,问询了一番,在确定这个女子真的同意后,当下也不管了…… 七日后,所有文册归档封箱。 张仲带着人把从西安府衙抄录的最后一批节略装进樟木箱,贴上封条,打上火漆。 行在里的随员们开始打包行装,护卫们检查车马,厨子把路上要用的干粮和水囊,备齐。 到了下午的时候,西安城的大小官员在城外列队相送,看着车队缓缓启动,踏上了返回应天的归途。 凤阳,小河边。 秋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细纹,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 朱棣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坐在河边的柳树下,手里举着根鱼竿,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身后站着两个护卫,一个抱着刀靠在树干上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拿草叶子逗蚂蚁。 鱼篓半浸在河水里,里头几尾鲫鱼偶尔甩一下尾巴,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 对面官道上远远驶来一队人马,十几个骑马的护卫押着一辆青帷马车,缓缓朝这边过来。 马车在官道上停了一下,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隔着小河,便扯着嗓子喊了两声:“老四……老四……往这瞅……” 第345章 二哥,你咋来了 “老四……老四……往这瞅!” 朱棣手里的鱼竿微微一顿。 这声音隔着河飘过来,被秋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结结实实地钻进了他耳朵里。 声音有些熟啊。 他皱了皱眉,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左右张望了一圈,没人。 再往河对岸一看,官道上停着辆青帷马车,一个穿靛蓝布衣的人正从乱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来,边走边朝他挥手。 朱棣眯起眼,隔着那片枯黄的乱草和小河沟仔细瞅了两息,然后噌地站了起来。 这不是他二哥吗。 不在西安,怎么跑凤阳来了。 朱棣对着身后的护卫摆了摆手,让其帮自己钓,也朝着左边走了两步,不一会儿,兄弟二人隔着小河面对面站着,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河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二哥,你来这儿干什么?是来看我的?”朱棣带着笑意说道。 朱樉站在对岸,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不是,那个我在西安犯了点事。父皇让我到凤阳来冷静冷静。” “正好,给你做个伴,也免得你一个人在这儿孤单。” 朱棣听完,嘴角压不住笑了。 二哥也来了,那自己不算丢人了。 他刚想开口问犯了什么事,朱樉却抢先一步,隔着河又喊了一句:“对了!,老五给我捎了些清热降火的药材,给你也备了一份。等我安顿好了,你过来找我拿。” 朱棣点了点头,朝脚边那只浸在河水里的鱼篓一指:“成。我这儿刚钓了几条鱼,个头不小。等会让灶上煮了,给二哥接风。” “好好好,接风接风!”朱樉笑着连连摆手,转身朝官道上走去,边走边回头说了句:“我先去看看住的地方,等会来找我……” 朱樉再次上了马车。 而朱棣呢,也让人收起鱼竿,带着鱼,返回凤阳高墙。 不一会,两兄弟便面对面坐在酒桌上了。 朱棣钓起来的鱼也成了酒桌上的硬菜。 朱樉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连连点头:“还是这河里的鱼鲜美。鲜得很。” 朱棣给他又斟了一杯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二哥连吃了几筷子鱼,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二哥,你西安到底犯了啥事?” 朱樉的筷子顿了一下,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抹了抹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下边的人,放了点利子钱。利滚利,逼得人家破人亡。人家跑到洛阳,拦了咱大侄子的銮车告状,告的就是咱。” 朱棣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放利子钱?还逼得百姓家破人亡?二哥,不是四弟说你,这事,你错的太离谱了。” “是啊,这事确实不地道,以咱来凤阳,咱服……” 朱樉说得坦率,又闷了一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角。 朱棣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审慎:“二哥,你方才说,是有人拦了太孙的銮驾告状。那岂不是太孙让你来凤阳的?” 朱棣比较好奇这个问题。 自己这二哥怕了太孙不是。 “唉,说来话长。” 朱棣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极有耐心的姿态:“今晚上,酒多肉多,咱们兄弟俩慢慢说。” “太孙得了这案子之后,把朱铁柱那个王八蛋给咱派了过来。” “就朱铁柱,就那混账东西,跑到我承运殿里跟我要人。” “咱哪里知道谁是谁?下边人干的事,咱又不是桩桩件件都清楚。可那朱铁柱,好家伙,对叔父半点尊敬都没有,就差指着咱的鼻子骂了……” 朱棣在旁听着,微微点头,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子感同身受的认同:“是。朱铁柱这个人,确实无礼至极,在北平的时候,我差点……” “你都想打他是不是?”朱樉抢过话头,眼睛亮了起来。 朱棣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替你打了!揍得还不轻呢!那小子还敢给我还手,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打得过我?” “他越还手,我打得越狠。要不是怕不好交差,我非把他牙给打掉两颗不可……” 听着朱守谦挨揍,朱棣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给顺开了。 他刚到凤阳没多久,就收到了一封朱守谦满篇嘲讽的亲笔信,当时,把朱棣气的差点都想抗命,返回北平把朱守谦给剁了。 这个时候听着朱守谦挨揍。 那是真舒坦啊,像是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笑,越笑越灿烂…… “打完了,那朱铁柱真是个泼皮无赖,他不走了!咱要把他扔出去,他扬言要一头撞死在我府门口,让父皇给他做主。你说这像话吗……” 朱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那丝笑意还没褪干净:“这倒是像他朱铁柱能办出来的事。” “那咱也不惯着他!咱让人把他捆了,关在厢房里,一直关到太孙亲自来要人。”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挑,知道正题来了。 “太孙来要人,顺便把你给办了,啊,不,顺便让你来了凤阳?” 朱樉摆了摆手,脸上那副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没有。太孙殿下,他口齿是伶俐,可他毕竟年轻,对父皇还不够了解。咱把他说的,到后面他都接不上话,我们俩对峙,咱稳占上风之时,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父皇来了。” 朱棣闻言,立马站起身来,语气也有些急促:“父皇?” “父皇怎么会去西安呢,难不成他一路跟着太孙呢?” “他不管国事了,这……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这咱不知道。反正,他调了几千兵马,把咱秦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更可恶的,朱铁柱那小王八蛋,看见咱父皇来了,装得跟什么似的!那叫一个委屈,那叫一个可怜,我站旁边看着恨不得再上去揍他一顿……” 朱樉现在说的话,朱棣都没有多少心思听了。 父皇跑到西安,亲自把老二给办了。 这确实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震撼。 这不成跟班了吗。 难不成,太孙真是父皇的心头肉,走一路,跟一路……国事都不管了。 朱棣多多少少心里面酸溜溜的。 朱樉一直在骂朱守谦,朱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朱樉,忽然问了一句:“二哥,你见到父皇的时候,是啥反应?” “那肯定害怕呀!”朱樉脱口而出,半点犹豫都没有:“办了错事见到父亲,哪个儿子能不怕吗?那腿都是软的。” “不过,我现在想起来,最恼的还是朱铁柱。你知道我走的时候,他在我马车旁边干什么吗?” “他放炮仗,嘴里边念念有词——说咱是西安的灾星,说咱是瘟神!他给西安送瘟神呢!”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等什么时候我从这出去,我非得再给他下一次狠手,让他长长记性,知道怎么尊重叔父,怎么尊重长辈……” 朱棣听着渐渐有些破防的二哥,清楚,朱守谦确实把自己二哥得罪死了。 “二哥,靖江王行事乖张,相安无事之时,他总会惹事,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也要在回凤阳,到时候,咱们就当着祖宗的面前,好好教训教训他,给二哥出气……”朱棣也顺着二哥的话,往下说。 “对,出气。” “来,老四,喝酒。” “咱给你讲啊,还是老五好啊,知道咱们到了这个地方肯定上火,给咱们两人准备了好多清热解火的药,路上的时候我喝了几回,还真管用,待会,把你那份拿走……” 第346章 你是曹国公吧 老二跟老四算是把朱守谦给恨上了。 兄弟二人在凤阳喝了一晚上的酒,骂了半宿的朱铁柱,最后达成了高度一致等下回见到这混账,非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不可。 不过他俩在凤阳高墙里咬牙切齿地盘算着怎么收拾朱守谦,跟此时意气风发的靖江王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朱守谦正骑着枣红马,走在太孙返京队伍的最前头。 他身后跟着五百名精锐护卫,清一色的燕王府旧部。 这些护卫原本是朱棣手里最硬的一张牌,论骑射,论阵战,都是最为顶尖,燕山三卫里拔尖的好手全在这五百人里头了。 甚至,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这五百人就是朱棣靖难起兵时八百人中的中流砥柱。 可如今,他们全归了朱守谦调遣。 刚归到他麾下那阵子,这些护卫心里头并不服气。 服从命令没问题,圣旨压着,太孙盯着,燕王殿下又去了凤阳,他们不听也得听。 但心里面还都是念着自家的燕王殿下。 直到西安那一趟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十几个跟着朱守谦进过秦王府的护卫回来之后,把事情从头到尾给弟兄们讲了一遍,咱们靖江王殿下,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百姓,跟他二叔秦王当面锣对面鼓地叫板。 他二叔是什么人? 藩王之首,坐镇关中十几年,名头,势力比咱们燕王殿下还要大,还要牛谁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可咱们靖江王殿下就敢。 打不过也敢还手,这他娘的,还说啥啊,真爷们。 这话在五百护卫中间传开了。 原先的口服心不服,变成了口服心服。 护卫们私下里唠嗑时也会嘀咕,自家燕王殿下在凤阳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出来,如今跟着这位靖江王,倒也不赖。 至少这主将不怂,敢扛事,对下面人也大方,对百姓也好。 至于朱棣,他在凤阳高墙里还不知道自己最精锐的五百嫡系心已经开始变了。 他要是知道了,怕是比自己二哥,还要恨朱守谦,更睡不着了。 太孙的队伍从西安启程后走得很快,来时走走停停考察了几个月,回去是轻车熟路,沿途驿站早就接到了公文,换马、补水、备饭,一切有条不紊。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翻看文官们沿途补录的节略,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头的天色,心里头盘算着回到应天之后怎么跟父亲和皇爷爷汇报。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离应天城不到一日路程了。 庞大的队伍在最后一个驿站前的官道上碰上了两辆马车。 这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都是青帷布帘,朴素得很,看着像哪个乡绅家出行。 赶车的车把式远远望见官道上黑压压的旗帜,吓得赶紧把马车往道旁赶,紧贴着路边停下,缩着脖子等大队人马先过。 朱守谦率领前队的骑兵过去了。 中队的护卫也到了。 李景隆骑着白马走到两辆马车旁边时,便停下了,想来是要带人看着两辆马车,免得太孙銮驾到了之后,受到了惊扰。 第一辆马车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身来,眯着眼看了看不远处李景隆,忽然开口道:“你是曹国公吧?跟你爹长得真像。” 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带着几分老派公侯的从容…… 李景隆听到这话,侧头看去。 那老头看着,面熟得很,可他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两眼:“看着挺眼熟的。你是哪位?” 那老头笑了笑,也不恼,只是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老夫是李善长。” 李景隆愣了一瞬,随即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这个名字在大明朝的分量,不用任何人给他解释。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朝马车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韩国公。您这是去哪儿?” “去应天。你们这是从哪里回来。”李善长的目光越过李景隆,朝官道后方望了一眼,那一眼望得意味深长。 “从西安回来。”李景隆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 “太孙殿下是不是在后面呢。” “殿下离这儿还有小半里地。”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景隆明显从李善长的眼中读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他犹豫了片刻:“要不,我去通报一下?” “那就麻烦曹国公了。”李善长笑着点了点头。 李景隆心中暗道:“这老头,真是不怕麻烦人。” 不过,还是要给老国公,老功臣一点面子,随后便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队伍后方跑去。 銮车正在队伍中间稳稳当当地前行,道承策马跟在车旁。 李景隆骑着马靠近銮车:“殿下,前面碰到了韩国公。他好像也是去应天……”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手里正翻着一份文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韩国公李善长。 自从胡惟庸案后,李善长就好像在权力场上消失了一般,关起门来过起富家翁的日子。 “与理,我是要见他一面。” “是。”李景隆应了一声,正要拨转马头,道承便在一旁开口说道:“你们两个跟着曹国公,到了那里以后,检查一下马车,规矩不能坏。” 而两名锦衣卫齐声道是。 李景隆也不言其他,带着两名锦衣卫,快马往前奔去。 等到再次见李善长。 他也不含糊。 直接就对一脸笑意的李善长开口道。 “韩国公,不是我不放心您,太孙殿下出行是有规矩的,晚辈要看一看马车。” 李善长闻言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笑着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和了然:“懂,懂,懂。该查,该查。来,查吧。” 说着便自己把车帘掀得更大了些,让李景隆看了个清楚。 车里很朴素,一应行李,没有多余的物件。 李景隆道了声得罪,又走到第二辆马车前。 那辆马车的帘子捂得严严实实,车夫看见他过来,赶紧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李景隆伸手将帘子往旁边一撩。 车厢里坐着两个女子。 一个十五六岁年纪。 这女子生得是真漂亮。 一种干干净净的、像是清晨荷叶上滚着的露珠似的清纯。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纱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耳边的碎发被车窗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看见帘子忽然被人掀开,她慌忙拿起一柄团扇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几分矜持的闪躲。 旁边坐着的是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穿一身浅粉色的布裙,眉眼也生得好看,手里端着个茶盏,见帘子掀开,也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挡了挡脸。 两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景隆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随后,又跟着两名锦衣卫一道弯腰检查了马车底部,确认没有私藏兵刃利器…… 第347章 这是套 ? 两辆马车算上李善长、两个女子、两个车夫,统共就五个人,人数清清楚楚,再无旁人,也没有查到什么兵刃。 确认无误后,李景隆才直起身,走到李善长的马车跟前,对着依旧一脸温和笑意的老头拱手:“韩国公,得罪了。” 李善长摆了摆手,笑得愈发和蔼,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不得罪,不得罪。曹国公这般仔细,是好事。” “看着你,老夫就想起你爹年轻时的样子,当年陛下亲自倾心教导,手把手教他行军理政,如今你能跟着太孙殿下身边办事,真好。” 李景隆被夸得心里舒坦,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奉承:“韩国公谬赞了,晚辈不过是遵旨办事,不敢有半分懈怠。能跟着太孙殿下,是晚辈的福气,往后还得靠韩国公这般老臣多多提点才是。” 李善长笑着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明黄色的銮驾在一队锦衣卫簇拥下,缓缓驶了过来。 李善长见状,不敢怠慢,连忙扶着车辕就要下车。 他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利索,往下迈的时候脚步一滑,身子猛地往前倾,眼看着就要摔个踉跄。 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搀了下来,笑着道:“韩国公慢些,小心脚下。” “多谢曹国公。”李善长站稳身子,也不多歇,小老头跑的倒是挺快,径直朝着銮驾方向走去,步履间带着几分急切。 不多时,李善长便走到了銮驾旁。 此时銮驾车帘正被两名锦衣卫缓缓掀开,朱雄英一身月白色锦袍,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正准备抬脚下车。 李善长见状,当即停下脚步,对着尚未下车的朱雄英深深躬身,声音沉稳恭敬:“臣,韩国公李善长,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动作利落,直接从銮车上跳了下来,快步上前,亲手扶住李善长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韩国公,免礼免礼,不必多礼。” 两人站得极近,朱雄英看着眼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头,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算起来,咱们上一次见面,已是好几年前了吧?” 李善长直起身,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笑着点头:“是啊是啊,一晃好几年过去,太孙殿下如今生得这般英武挺拔,气度不凡,真是长大了。” 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善长身上,随口问道:“韩国公这是要入京?” “正是。”李善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许久没进宫见陛下了,今日入京,想着上朝去见见陛下,陪陛下聊聊天,说说话。哎,我也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估摸着,这也是小老儿最后一次见陛下了。” 朱雄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韩国公说笑了,您老身子硬朗得很,活到洪武四十年都不成问题。” 这话一出,李善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摆手:“殿下吉言,老夫可不敢奢求,能多活几年,看着大明安稳,就心满意足了。” 说笑间,李善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头对着第二辆马车的方向扬声喊道:“哎,让小姐下来,也来参见一下太孙殿下。” 话音刚落,不过片刻功夫,第二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 先是那名侍女模样的女子率先跳下车,动作轻盈,稳稳落地后,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着车内的人慢慢走下来。 朱雄英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先落在那侍女身上。 侍女容貌秀美,眉眼温婉,肌肤白皙,身姿窈窕,一身浅粉色布裙衬得她娇俏动人,算得上是国色天香的美人…… 可当她把身后的小姐扶下车时,朱雄英瞬间看直了眼,呼吸都顿了半拍。 李家的这个小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淡青色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垂鬟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被微风轻轻吹动…… 有的美人是浓艳夺目,称得上国色天香…… 有的美人是温婉动人,让人如沐春风…… 可眼前这位少女,美得干净、美得纯粹、美得不染一丝尘埃,像是山涧清泉,又似月下梨花,比国色天香还要动人几分,却无半分妖冶,满是端庄清丽…… 这是朱雄英两世为人,从未见过的绝色容颜,不过,朱雄英也只是瞧了一眼,便将目光重新转移到了李善长的身上。 李善长站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随即对着少女招手:“清月,过来。” 少女名叫李清月,是李善长的嫡孙女,嫡出的金枝玉叶。 她闻言,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朱雄英面前,身姿微微欠起。 “臣女李清月,参见太孙殿下。” 人长得美。 说话声音也好听,轻柔婉转,如同黄莺出谷,悦耳动听。 “免礼。” 李清月闻言,缓缓抬起头,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直直看向朱雄英。 四目相对的瞬间,朱雄英下意识地看向一旁李善长布满皱纹的老脸上…… 李善长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得:“殿下,这是老夫的孙女,李清月,从小养在身边,规矩礼数都还不错。” 朱雄英点了点头,心里隐隐明白了李善长的用意,却没有点破,只是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故作平静。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话头也干在了原地。 一旁的道承见状,上前一步,躬身提醒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咱们还要赶路入城,不可耽搁太久。” 朱雄英回过神,连忙看向李善长,笑着说道:“韩国公,时辰不早,我还要赶回应天,不如咱们到了应天城中,再好好坐下来说话,如何?” “好,好。”李善长笑着应下,十分爽快:“太孙殿下请便,老夫在城中恭候殿下。” 说罢,他对着李清月使了个眼色。 李清月会意,再次对着朱雄英微微欠身,声音轻柔:“臣女告退。” 说完,便跟着侍女转身,缓步走回马车旁,身姿纤细,背影动人。 朱雄英从始至终,只看了数眼,不过,还是有一些局促感。 一旁的李景隆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太了解太孙了,这模样,分明是被人家姑娘的容貌给惊艳到了……李善长这老狐狸,摆明了是故意带着嫡孙女偶遇,打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这摆明是个套…… 当然,朱雄英也意识到了李善长多少有些不对劲。 第348章 咱也一样 朱雄英看向李善长,脸上重新挂起了太孙应有的从容微笑:“韩国公,孤先行一步。” 李善长连忙躬身行礼道:“殿下请。” 朱雄英转身上了銮车,在车帘落下之前,朝李善长微微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銮车在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启动,李善长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銮驾驶出去一段距离才直起身来。 他背着手站在道旁,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越走越远,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护卫队也一拨接一拨地从李善长面前经过,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官道上响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等到整支队伍都走远了,官道上恢复了安静,李善长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走到第二辆马车旁。 他伸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自家孙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他笑了笑,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爱:“清月,太孙殿下是不是很是英武?” 李清月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耳根还泛着一层极淡的红,被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得若隐若现。 李善长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几分。 自己这孙女,真是优秀。 他没有急着追问,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像是在跟孙女说一桩极寻常的家常:“清月啊,祖父从你七岁起,就给你请了天下最好的先生。” “琴棋书画,诗书礼乐,绣工花艺,哪一样不是名师指点。” “贵女们会的,你都会。” “贵女们不会的,祖父也让你学了,也让你看了。”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老狐狸特有的狡黠。 “咱家府上那一亩菜园子,那一地麦子,一亩水稻,可不是为了给灶上省几个菜钱?” “那是让你看着人耕种的。春耕秋种,插秧摘菜,你样样都见过,样样都懂。” “见了皇后,说话不要怕,只要皇后满意,一切都能定下来。” 李善长此时很有信心,并且还在给自己孙女信心。 大明朝的龙子龙孙,娶的全是武勋家的女儿。 秦王娶的是王保保的妹妹,晋王娶的是永平侯的闺女,燕王娶的是魏国公家的长女,清一色全是武将家的。 虽然李善长是开国六国公,但终究是文官。 而此时的大明朝至今没有一个龙子跟文官联姻。 李善长清楚,天子不喜欢文官,总觉得文官们心眼太多,不可信,也极有可能不会同意自家孙女嫁给他的孙子。 不过,他有招。 皇后娘娘,她挑孙媳妇,就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了。 只要皇后娘娘看中了自家孙女,那事情就能定下来。 所以,这次进京,主要还是让自己孙女在皇后娘娘面前走一遭,落下一个好印象。 李清月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孙女知道了。” 话音落下,她又抬起头,清澈如水的眼眸望向李善长,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忐忑与不安:“爷爷,方才……方才在太孙面前,孙女可有失礼之处?” 李善长看着孙女眼底的小心翼翼,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满是赞许与欣慰:“一点失礼之处都没有。” “做得极好,极好!” “你端庄温婉,举止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方才太孙殿下看你的眼神,便知你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李清月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耳根也悄悄泛红,她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噙着一抹细微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一旁侍女见状,也是轻声开口:“小姐生得美若天仙,太孙殿下定然是极喜欢小姐的。” 这话正说到李善长心坎里,他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语气爽朗:“说得好!说得好!有赏!等咱们到了应天,我便让人给府里去封信,好好赏赐你爹娘……” 侍女一听,喜出望外……皆大欢喜。 而这边,銮车里,朱雄英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腰杆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一副正襟危坐的储君派头。 虽然,刚刚见到那个女子的时候,他的一些惊艳神情一闪而过,不过,肯定有些东西被李善长那个狐狸捕捉到了。 这货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时间点到了应天来,难不成是要用色围猎自己呢。 他睁开眼,拿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用力眨了眨眼,然后靠在车壁上,望着头顶微微晃动的车顶棚,心里头的念头翻来覆去地转着。 他悠悠然叹了口气:“看来咱跟铁柱大哥一模一样,看到漂亮女子,也会谗人家身子啊。” 朱雄英刚说完这句话。 车帘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啪嗒啪嗒地直冲銮车而来。 这么急的马蹄声,还没有人阻挡,那定是自己人了。 片刻后,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朱守谦那张还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脸探了进来。 朱守谦本来在最前头领着前队骑兵呢。 走着走着,发现中队脱节了。 当下,他便停了一会儿,等了片刻后,便带着两人跑到了中队询问情况。 这个时候,停下来的队伍才刚刚出发。 李景隆解释原因,说是刚刚在路边碰上了韩国公李善长,耽搁了片刻。 并且,李景隆还给自己大哥分享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李善长那老头还带着自己孙女,太孙殿下看了人家一眼,当场就直了眼。 朱守谦得了这消息,哪还按捺得住,当下把只扑銮车而来。 到了跟前,他骑在马上,对着銮车就喊道:“太孙殿下,太孙殿下……” “太孙殿下,您不会睡着了。” “不可能……” “太孙殿下……” 坐在銮车中的朱雄英听到朱守谦的喊叫声,眉头一皱,准没好事,他本不愿意搭理朱守谦,可这家伙不走了,一直在外面叫。 当下,朱雄英一把掀开帘子。 “干什么呢?” 朱守谦一看到朱雄英,便咧开嘴,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太孙殿下,听说您方才看到个女子……” “大哥,你在北平还欠我六十棍。到了应天,全都得还……” “啊……” “啊什么,在开封,咱打你了吗,不要以为咱忘了,你,跟李九江,你们谁也跑不掉。” 第349章 李善长的算盘 1 “啊?”朱守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活泛起来,干笑了两声:“太孙,您莫不是在跟臣说笑?” 朱雄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手指着自己的脸,一字一顿:“你看咱这模样。像是在跟你说笑吗?” 朱守谦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两息,然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像。” “不像还不走?”朱雄英把车帘唰地放了下来,声音从帘子后面稳稳当当地传出来:“入城第一件事,先去东宫,领罚。走走走,快滚……” 朱守谦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拨转马头便往回跑。 马蹄啪嗒啪嗒地穿过队伍侧翼,他一口气跑到中队,在马上朝李景隆招了招手。 李景隆勒着缰绳靠过来,见他满脸写着“出大事了”,便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挨训了?” “给咱们都都讨了一顿打。” “讨了什么打?”李景隆眉头一皱。 “六十棍。” 李景隆闻言大惊失色,那张俊朗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懊恼:“我就说我不让你去!” “你非要去!” “现在好了吧!” “我原本以为咱们那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太孙殿下早就忘咱们在北平搞暗门子那件事情了!” 朱守谦听着李景隆絮絮叨叨地数落他,脸上却浑然没有半分惧色。 他把马缰往手腕上随便缠了两圈,枣红马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跟李景隆的白马并肩而行。 他歪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极深奥的问题,然后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好奇:“九江啊,挨这顿打我倒是无所谓,本来就是咱们的错,跑不掉的。” 李景隆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朱守谦长长靠在马鞍上,他这会儿半点儿都没把挨六十棍的事放心里,对于朱守谦这样的人来说。 一向端得比谁都正、冷得像块冰的太孙,居然能对一个姑娘面前有所失态,拿这姑娘要长得有多美啊。 这事简直比天塌下来还新鲜…… 与这件事情相比,自己挨杖刑,那就是小事中的小事。 旁边李景隆听得直头疼,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只催:“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瞎琢磨了,马上就到应天府城门了,赶紧去前队带队,别耽误了入城。” 朱守谦撇撇嘴,也不反驳,一抖缰绳,枣红马四蹄蹬开,哒哒哒往前队飞奔而去,转眼就没了影。 不多时,队伍行至应天府城外。 远远望去,整座京城气势恢宏,青砖城墙高耸入云,城头上旌旗林立,猎猎作响。 城门外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就这样说吧,朱元璋从西安返回应天府时候,都没有这样的迎接场面。 文武百官几乎全员到齐,应天府大小官员,上百号人整整齐齐列在官道两侧,冠服鲜亮,腰佩玉带,个个神情肃穆,躬身而立。 禁兵、京营军士、锦衣卫缇骑更是层层叠叠,甲胄锃亮,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刀光映着日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静得只听见呼吸声,场面隆重得不能再隆重。 文武百官最前头,站着三个半大少年,正是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朱家三兄弟,并排立在最前面,等着迎接。 远远望见尘土飞扬,銮驾仪仗的轮廓渐渐清晰,朱允熥先忍不住开口:“大哥的队伍过来了,快到了。” 朱允炆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嗯。” 他性子比朱允熥稳重一些,不似朱允熥那般咋咋呼呼。 朱允熥又转头看向一旁胖乎乎的朱高炽,笑嘻嘻地凑过去:“朱高炽,大哥回来了,你往后可不敢再揍二哥了吧?” 朱高炽白白胖胖的脸一沉,哼了一声,扭头别过脸去,压根懒得理他。 这话戳到了朱允炆的痛处。 自打朱雄英离京,去了北平、开封、洛阳、西安,一走好几个月,没多久,朱元璋也离开了京师,太子朱标乐得清闲自在懒得管这几个皇孙,京城这几个半大孩子就彻底野了,明里暗里斗得热闹…… 朱允熥最是滑头,总爱挑事,每次都撺掇朱允炆跟朱高炽对着干,自己躲在后面看热闹,等真闹起来了,又缩脖子挂免战牌,让二哥往前冲。 朱允炆虽然每次都都敢于亮剑,可每次都打不过身强力壮的朱高炽,这几个月托了朱允熥的福,挨了不少揍。 三人之间小摩擦不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宫里人都见怪不怪了。 正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朱守谦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五百名燕王府护卫,甲胄鲜明,气势汹汹,疾驰到城门前,勒马停下,迅速在銮驾前布开警戒阵形,刀枪出鞘,眼神锐利,把整个入城口守得严严实实。 紧随其后,李景隆带着中军护卫缓缓跟上,队伍阵型整齐,有条不紊。 最后,太子随身锦衣卫簇拥着太孙銮驾而来,明黄色的车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纹刺绣精致华贵…… 銮驾缓缓停下,车帘被一旁的道承轻轻掀开。 朱雄英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从容自若地走下车。 文武百官见状,齐齐躬身,声音洪亮整齐,震得空气都在颤:“臣等恭迎太孙殿下回京!” 声音整齐划一,气势磅礴,久久回荡在城门上空。 最前头的朱家三兄弟也连忙上前一步,齐齐躬身,恭敬行礼:“臣弟恭迎太孙兄长返回应天……” 朱雄英目光淡淡扫过百官,神色平静,不见波澜,仿佛眼前这盛大迎接场面,于他而言不过寻常。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三个弟弟身上时,原本冷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350章 李善长的算盘 2 朱雄英双手虚扶,声音清朗沉稳:“众卿免礼。” 百官齐声谢恩,纷纷直起身来,衣袂摩擦声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 他朝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招了招手,嘴角微微一扬:“你们三个,过来,同孤一道上车。” 朱允熥第一个窜了出去,朱允炆紧随其后,朱高炽跟在最后。銮车足够宽敞,兄弟四人坐进去也不嫌挤。 道承放下车帘,銮车在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正阳门。 车帘刚一落下,朱允熥便再也憋不住了。 他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朱雄英的脸,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脱口而出:“大哥,你脸咋黑成这样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都快比咱宫里的炭还要黑了!” 朱允炆赶紧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板起脸训道:“放肆,怎么跟大哥说话呢。” 朱允熥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太快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我说的是实话嘛。大哥以前多白啊,现在……” 朱雄英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还跟以前一样,嘴上没个把门的。” 历史上的朱允熥性子软弱,不张扬,现在看来,亲生母亲在世,自己亲大哥也活着,对他从小的性格塑造是有非常大影响的。 这个时候的朱允熥,性子活泼,张扬,甚至好多少有些爱惹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 朱高炽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两只胖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偷偷打量着朱雄英。 比起朱允熥的咋咋呼呼和朱允炆的拘谨克制,朱高炽的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局促。 想来聪明的朱高炽知道自己父亲去凤阳,对他是有着影响的……当然,他也不清楚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孙遇到袭击,自己父亲在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都不知道…… 在面对大哥的时候,朱高炽的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局促,这孩子心思重,他爹刚去凤阳不久,他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不知道大哥会怎么看自己…… “高炽,怎么不说话?”朱雄英看着他,语气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 朱高炽愣了一下,赶紧摇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没有。大哥一路辛苦,我,我就是听着。” 朱雄英笑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朱高炽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高炽,很多事情跟你没有关系。大人是大人的事,小孩子是小孩子的事。咱们是兄弟,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你心里头不要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语气又放缓了些,像是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四叔是我大明最忠诚的藩王,北平的事情,有些误会,不过你放心、四叔应该过不了多长时间,便能回到北平去,我也会替四叔求情的。”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自从父亲去了凤阳,没有人详细给他讲过父亲为什么会去凤阳,更没有人告诉他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朱雄英是第一个把这事摊开了说给他听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那股子局促倒是散了大半。 朱允炆见气氛松快了,也往前凑了凑,笑着问道:“大哥,你这一路走下来,肯定遇上不少新鲜事吧?我听说,你们还打仗了?” “对对对!”朱允熥一听见“打仗”两个字,精神头立马又窜上来了,两只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大哥,打仗!对了,您的哪个跟班,天天让我喊大哥的那个朱……铁柱,是不是吓得要死?是不是躲在你身后不敢出来?” 朱允熥对朱守谦没什么好印象,在他心里头,朱铁柱就是个在桂林欺男霸女的混账郡王,是他们老朱家的败类,这种人上了战场,怕是头一个尿裤子。 朱允炆虽然没跟着起哄,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好奇。 朱雄英看着两个弟弟那副期待的表情,轻笑了一声:“你们想错了。铁柱大哥在战场上,是条真汉子。不但没有躲,还立了大功。具体的事,回头再跟你们细说。” 朱允熥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 朱允炆也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兄弟几人一路说说笑笑,銮车穿过御道,径直前往应天皇宫。 銮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住。 朱雄英掀帘下车,脚刚落地,一抬头便愣了一瞬。 朱标正站在宫门微笑着望着他。 没有摆太子的仪仗,没有带大队随从。 就像是一个普通父亲在等待着自己儿子。 朱雄英赶紧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激动:“孩儿见过父亲!此次外出,劳父亲挂念,是孩儿不孝……” 朱标笑着伸手将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满是欣慰:“免礼,免礼。一路辛苦了。” “黑了,瘦了,倒是结实了不少。” 朱雄英直起身,近距离仔细打量了一番朱标,心里头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对啊。 他原本以为,皇爷爷跑出去大半年,朝政全压在父亲一个人肩上,父亲应该面容疲惫、消瘦憔悴才对。 可眼前这位太子殿下,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下巴的弧度比自己离京时还圆润了一圈。 朱雄英眨了眨眼,笑了笑:“父亲,您……” “您,精神头看着十足啊。” 朱标笑着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玉哥啊,这是托我大儿子的福啊。” “啊……” “你皇爷爷去了北平找你,怕为父受不了繁重的朝政,给为父把朝政安排的妥妥当当,这段时间啊,为父也算是过了几个月清闲日子,心宽则体胖吗,少操了那么多心……自然而然就吃胖了。”朱标带着一脸慈爱的笑容。 朱元璋离开应天后,朝政运转实际上比他在的时候还顺畅。 朱标作为监国太子,看起来是背负着更大的责任,但实际上,他跟着官员们搭伙,可比跟他父亲搭伙要轻松多了…… 第351章 李善长的算盘 3 朱标这番话一出口,朱雄英便明白了。 皇爷爷的勤政,那是出了名的,每日天不亮便坐朝,处理国政到深夜,六部九卿被他使唤得团团转。 老爷子在朝的时候,朱标身为太子,要跟着朱元璋的节奏来啊。 天还没亮就得跟着爬起来,听朝、议事、批本,从早到晚连轴转,节奏全得跟着父皇走。 可老爷子一走,朱标便有了自己的节奏。 不是懒政,该办的军国大事一件不落,该盯的要紧处他照样盯得死死的。 可他不像朱元璋那样事必躬亲,当然,这其中也有朱元璋自己的一些调整安排…… 朱标伸手拉住朱雄英的手腕,语气轻快了几分:“走,赶紧去东宫见你母亲,换件衣服,再去坤宁宫,你爷爷奶奶都在坤宁宫等着呢……”说着,朱标回头朝身后三个小的摆了摆手,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赶紧跟上。 朱雄英也跟着父亲往宫里走去。 朱守谦和李景隆站在宫门旁边,两人从下车起就没敢凑太近。 朱守谦目送着朱雄英被朱标拉走的背影,拿胳膊肘碰了碰李景隆,压低声音道:“咱们是不是也该溜了?” 李景隆还没来得及回答,朱雄英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朝东宫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便转了回去。 朱守谦咽了口唾沫,嘟囔了一句“得,跑不掉了”,两人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到了东宫后,便发现常氏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儿子的身影,眼泪便涌了上来。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拉住朱雄英的手,她是噙着泪,把儿子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含着泪笑了,声音又轻又柔:“我的玉哥,真长大了。这一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 “娘,孩儿没有吃什么苦头,倒是见了不少的世面。”朱雄英脸带笑容,轻声宽慰道。 母子就在东宫门口,开始聊起来了。 一旁的朱标听了一会儿后,眼看着,话说不完了,便开口催促着朱雄英赶紧去换衣服……这让常氏多少有些不满,瞪了朱标好几眼,朱标心虚,只能把头扭到一边…… 随后,朱雄英只能先带着道承、朱守谦、李景隆一路回到自己在东宫的院子。 朱雄英在廊下站定,转过身,朝道承看了一眼。 道承微微躬身,朝身后两个锦衣卫校尉打了个手势。 两名校尉抬来一条长案,摆在院子正中,又取了两根戒棍,一左一右站好。 朱雄英这才看向朱守谦和李景隆,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两位兄长,你们在北平犯的事,欠的棍子,今日就在这儿了了,可行……” 朱守谦和李景隆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撩开袍角趴在长案两头。 朱守谦把下巴搁在臂弯上,嘟囔了一句:“服,咱心服口服”。 朱雄英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屋里走去,丢下一句:“打吧。” 身后戒棍落下,啪啪的闷响和两个人压低了嗓子的低吼声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朱守谦闷哼了一声,咬着牙嘟囔道“这他娘的比秦王府挨的拳头还实在”,李景隆则把脸埋在胳膊里,一声不吭地受着。 实际上,两个人都明白,道承手下的这两个人都收着手呢。 不然,六十棍下来,半条命可就没了。 宫女们端着太孙常服鱼贯而入,在屋里替朱雄英更衣。 外头的杖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朱标便是这时候闻声过来的。 他从前院绕过来,一进门便看见两个人趴在长案上挨棍子的场面,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看着旁边的道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俩不是功臣吗,怎么,功臣入了京,不先封赏,倒要先挨打呢。” 道承躬身行礼:“他们在北平犯了些事,说好了入京之后要补上余下的杖数,太孙殿下吩咐今日了结。” 朱标听着,眉头一皱,嘴上说着:“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先回去歇着养足了精神再打也不迟嘛。” 可那边戒棍并没有停,依旧一下一下地落在朱守谦和李景隆身上。 正在这时,朱雄英换好衣裳从屋里走了出来。 “父亲,咱们走吧。皇奶奶还等着呢。”说着便引着朱标往院外走。 朱标被他半推半就地带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看了趴在长案上那两人一眼。 出了院子,往坤宁宫去的路上,朱标才开口问道:“玉哥儿,这俩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刚回京就惩处,不合适吧?” 朱雄英走在父亲身侧,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笃定:“父亲,他们俩犯的事,皇爷爷心里一清二楚。我现在不打,待会儿皇爷爷也会派人来打。您可别忘了,皇爷爷手上的账本可没有隔夜还的,我先动了手,皇爷爷便不好再发作,能让他们少受些罪,长痛不如短痛……” 打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的手上,都是有功夫的,可真要朱元璋派来打,绝对比他们内部处理要狠。 朱标听完,心中也明白了,老朱家不管是做儿子,还是做孙子,都不容易啊。 坤宁宫里。 马皇后正来回踱着步,走得裙摆都带起了一股急切的风。 朱元璋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茶盏,看着自家妹子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终于忍不住开口:“急什么呢,人就在宫里,马上就到了。还能跑了不成?” 马皇后脚步一顿,扭头便怼了回去:“你一个月前还在西安见过玉哥儿!” “我呢?我快一年没见着大孙子了!我能不急吗?” 朱元璋被马皇后一通抢白,把茶盏往案上一搁,也不吭声了。 心里头嘟囔了一句:沉不住气。 正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马皇后眼睛一亮,快步朝殿门迎去。 朱雄英跨进门槛,一见马皇后便撩袍要跪,嘴里说着:“孙儿给皇奶奶行礼”。话还没说完,马皇后已经一把将他搀住了,眼眶里的泪转了好几转,声音又柔又急:“不用磕,不用磕。咱大孙子回来了,真好,真好啊。” 她攥着朱雄英的手不肯松,说着说着便抬起另一只手去抹眼角,泪还没擦干净,又忍不住笑了。 朱元璋还稳坐钓鱼台呢。 看着自家妹子又哭又笑的模样,眉头皱了皱,低声嘟囔了一句:“咦,还哭呢。” 他说话声音并不大,可马皇后还是听到了……回头瞪了他一眼,朱元璋便又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第352章 李善长的算盘 4 马皇后拽着朱雄英的手哭了好一阵,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却已经努力在笑了:“来来来,咱不哭了。大孙子回来是喜事。你都好久没尝过奶奶的手艺了,先吃饭,先吃饭。” 朱标在旁边站着,闻言往前凑了半步,笑着接了一句:“孩儿也好久没尝过母亲的手艺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便拉着朱雄英往饭桌那边走。 朱标被母亲这一声“嗯”晾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跟了上去。 朱元璋也从榻上站起身来,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饭桌那边踱过去。 一家人围桌坐下,桌上摆满了菜,都是朱雄英从小爱吃的。 马皇后一落座便开始给朱雄英夹菜,嘴里不停地说着:“多吃点,多吃点。这个狮子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鲈鱼是今天一早从江边送来的,新鲜着呢。” 她一边夹菜一边嘘寒问暖,问北边冷不冷,问路上吃得好不好,从头到尾,她只围着大孙子转,半句都没提还在凤阳服刑的秦王老二和燕王老四…… 这要是让在凤阳的秦王跟燕王知道了,怕是又要大呼一声“娘啊,再爱我一次”。 说着说着,马皇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朱元璋,随口问道:“韩国公是不是这几日就要入京了?” 朱元璋正夹着一筷子菜往嘴里送,闻言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对。又来了。” 他把菜咽下去,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还把他孙女带回来了。” 马皇后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家常:“他这孙女我知道。是他们家老二的闺女,是咱们临安公主的亲侄女,听说生得极好,李善长从她七八岁起就请了名师在家里教养,琴棋书画、诗书礼乐,样样都通,我还专门去信问了镜静,她给咱的回信,说人家还会种菜呢,把她这个侄女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啊……” 朱元璋听到“种菜”两个字,眉头微微一皱。 这李善长是惦记着自家大孙子呢。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对李善长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心里面唯一不太舒服的是,这老家伙真能活啊,比自己大这么多岁,现在还蹦跶的那么欢。 “孙儿在今日,见了韩国公,也见到了奶奶说的韩国公的孙女,想必他们现在也已经入京了。”朱雄英轻声说道。 听到朱雄英的话后,朱元璋,马皇后,朱标等人都看向了朱雄英。 几人的脸色都有些怪。 “你见了韩国公。”马皇后问道。 “对,孙儿见了,还跟他打了招呼,说了会话,皇奶奶您说对了,他孙女真的确实貌美。” 朱元璋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也按捺不住的开口问道:“他让你见他孙女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朱元璋看到之后,眉头紧皱,心里面跟明镜一般,这个老大哥啊,就是爱折腾,咱们都成儿女亲家了,你还觉得不保险吗、现在还把主意打到自己孙子身上,老狐狸,咱真想…… 马皇后见朱元璋皱着眉不吭声,便也不再绕弯子,放下筷子,看着朱元璋直截了当地开了口:“大孙年龄也到了。你看要不,选他家的,或者其他哪家的姑娘,把大孙的婚事定下来?” 朱元璋闻言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朱标,最后把目光落在正埋头吃饭的朱雄英身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大孙,这一趟出去,见没见着哪家心仪的姑娘?” 朱雄英正夹着一块鱼肉往嘴里送,被这一问问得筷子差点没拿稳。 他把鱼肉咽下去,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端正沉稳的表情:“回皇爷爷,孙儿是办公差的。” “办公差,也没有耽误,朱铁柱,李九江他们找女子吗,特别是这个朱铁柱还找了个侧妃,咱记得他们在北平犯事,罚的杖刑,是不是还欠着呢。” “父皇,我们来的时候,正在打。” “正在打?” 朱雄英也点了点头。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一动,把目光收了回来,转向朱标:“标儿,你呢?咱不在京城这么多时间,就没有哪个勋贵家的来找你的,走通门路?” 朱标赶紧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没有。玉哥儿的事情是大事,肯定是要父皇做主的。” 朱标说的这句话,让朱元璋很是受用,对啊,大孙子的人生大事肯定是要自己做主。 可朱标的这句话,却让马皇后不乐意了。 “标儿,母后做不了主吗?” 朱标闻言稍稍愣了片刻,便赶忙开口:“母后当然能做主,不过,还是要跟父皇商量的吗?” 朱元璋伸手拍了拍马皇后的手背,语气难得地温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老夫老妻之间商量事的随意:“妹子,标儿说得也没错。大孙的婚事,咱们商量着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朱雄英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拍板的笃定:“咱这一回,不想再让大孙跟开国功臣那帮人搞到一起去了。咱想给大孙选个普通百姓家的姑娘。” 朱标闻言,筷子顿了一下。 这可不是大明朝的传统。 打从立国起,皇子们的婚事就是清一色的武勋家闺秀,晋王娶的是永平侯的闺女,燕王娶的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女,桩桩件件都是跟功臣集团联姻。 现在老爷子忽然说要选个普通百姓家的姑娘当太孙正妃,这弯拐得有点大。 可朱雄英却一点都不意外。 大明开国之初,根基未稳,把功臣们绑在朱家的战车上,是巩固皇权的必要手段。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皇权已然稳固,功臣集团反而成了需要提防的对象。 这时候再往太孙身边塞一个功臣家的闺女,不是锦上添花,皇爷爷这是要把太孙正妃的位置,留给一个干干净净、背后没有盘根错节势力的姑娘。 朱元璋看着朱标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又看了看朱雄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当然,李善长那孙女,要是真你母亲说的那么好,咱们也不是不能收,不过,她就算再好,也做不了主位……” “主位还是要留给民间的姑娘。” “普通百姓家的姑娘。” ……………………………… 第一章…… 第353章 李善长的算盘 5 马皇后听到朱元璋连说了两遍“普通百姓家的姑娘”,便知道这事已经没有再争的必要了。 她跟朱元璋做了大半辈子夫妻,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气,平时跟她拌嘴斗气,那都是小事,她瞪他一眼踹他一脚也就过去了。 可一旦他用这种笃定的语气把一件事定性为“国政大事”,那就是他已经盘算好了的,谁也拉不回来。 她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给朱雄英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和:“行,你定了就定了。咱不说了。” 朱标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皱起,试探着问道:“父皇,您难不成要给玉哥儿在民间选秀?” “对。选秀。”朱元璋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品行要端庄,性情要温良,知书达理,不骄不躁。最重要的一点,不能是那些深宅大院里娇养出来的名门贵女。” “得是实实在在过过日子的。只有这样,玉哥儿的孩子们,才能一出生就听着母亲讲民间的事,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才不至于一落地,一懂事就把自己当成真龙天子来看待。” “根要在百姓里头。这事咱已经盘算好了,今年十月筹备,明年十月,太孙大婚……” 谁要是说咱老朱家的龙子龙孙不是真龙天子,那朱元璋能诛人家九族,但这并不妨碍朱元璋自己的评价,我能说,你们不能想。 朱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背后的用意,父皇这是怕了。 怕勋贵功高震主,怕外戚尾大不掉,更怕朱家后世子孙一代代往上长,根却离泥土越来越远…… 老爷子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从来不是九五之尊的宝座,而是他从一个放牛娃爬到这个位置的那段路。 他不希望自己的后代把这段路忘了。 朱雄英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当然知道皇爷爷定下的这个方向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日后太子妃,太孙妃,不再是功臣集团角逐的战利品,而是留给一个干干净净的民间姑娘。 他觉得这样挺好。 马皇后把筷子搁下,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朱元璋:“那李善长那边怎么说?他巴巴地把孙女送过来了大孙年龄也到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给个名分吗?”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他巴巴地把孙女送来,咱就让大孙接着、” “给名分也要到太孙正妃从大明门抬进来后,才能给她名分……”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死犟的模样,也不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她当然知道老爷子这是在较什么劲。 他不是不喜欢李善长,他只是不喜欢被人算计…… 在他们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李善长也入了京。 到了驿站,他让人把李清月的行李搬进后院最安静的那间厢房,又亲自进去看了一圈,窗子合不合缝,被褥干不干净,烛台稳不稳当一一检查过,才点了点头,回身对跟在身后的侍女叮嘱道:“明日一早给小姐梳洗,打扮得齐整些。不用太华贵,要素净里透着端庄,她平日怎么好看就怎么来,莫要画蛇添足。” 侍女一一记下,应声退了出去。 李善长又在孙女门前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坐在书案前,从行囊里取出一卷汉书,翻到夹着竹书签的那一页,借着烛火安安静静地读了起来。 他确实气定神闲。 从七年前开始栽培清月这丫头,到如今出落成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种菜插秧都能说上几句的闺秀,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他盘算好的棋盘上。 今天又在官道上跟太孙的銮驾撞了个正着。 当然,李善长也清楚这并不是巧合,是他的精心安排。 太孙殿下看清月的模样,他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有这么个好开头,再加上他明日进宫面圣时准备的那番话,再有自己大儿媳临安公主在宫里早就打好的底子,马皇后那边应该十拿九稳。 至于陛下,陛下对他孙女的出身或许会有些微词,可只要皇后娘娘点了头,太孙殿下喜欢,陛下的顾虑再多,也得掂量掂量。 他把《汉书》又翻了一页,烛火微微跳动着,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 他不急。 夜深了,驿站里的人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巡夜差役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李善长合上书卷,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入京,也是深秋,也是这座驿站。 那时胡惟庸还在。 六部官员、勋贵子弟、地方大员轮番登门拜见,好不热闹。 这一回入京,门可罗雀,反倒清静自在。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烛火,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胡惟庸。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中书左丞相,那个他当年亲手提拔的后辈。 胡惟庸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没有之一,才干,能力也是一流。 可聪明过了头,便是自作聪明。 他把中书省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甚至敢在天子面前耍他那套合纵连横的权术。 李善长轻轻摇了摇头,把书卷推到一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他觉得自己比胡惟庸明白得多。 他知道哪些红线不能碰,知道天子的底线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所以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活蹦乱跳地带着孙女进京,给老朱家的子孙大业添砖加瓦…… 他把窗户轻轻合上,吹灭了烛火,明日还要进宫,他得养足精神…… …………………… 第二章…… 第354章 李善长的算盘 6 朱家和李家,世代姻亲,永世同荣……这是李善长想要达到的政治目标。 长子李祺,早已娶了临安公主,成了驸马都尉,再加上自己的功勋,实际上韩国公府根基已经很稳了。 不过,李善长是个谨慎的人。 他还是要加把锁。 这件事情要是成了,弄不好在崇明岛打鱼种地的弟弟李存义,也能得到赦免。 这一局,稳了。 次日,李善长穿上了公服,带着孙女李清月乘车一同前往皇宫…… 一路行来,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商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早点铺子冒着热气,炊烟袅袅,百姓往来穿梭,一派市井烟火气。 奉天殿巍峨宏大,红墙黄瓦,气势磅礴,檐角飞翘。 殿外白玉石阶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铺到殿门,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殿内宽敞明亮,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正中是巨大的龙椅,明黄色,雕龙画凤,威严庄重。 龙椅前是御案,紫檀木打造,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奏折文书,整齐有序。 殿内两侧立着铜鹤、铜鹿,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弥漫在空气中,肃穆而静谧。 朱元璋一身常服,深蓝色锦袍,玉带束腰,他已有了些许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透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锐利…… 此时的朱元璋正在看奏疏,听到太监通传,韩国公求见,朱元璋放下奏疏,准韩国公入殿。 片刻后,李善长的身影出现在了朱元璋的视线中。 他步伐稳健,不疾不徐,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躬身,声音沉稳洪亮:“臣,韩国公李善长,参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露出笑意,声音温和:“韩国公啊,免礼,平身。” “谢陛下。”李善长缓缓起身,依旧躬身而立,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 朱元璋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韩国公啊你可好几年没进京了。” 胡惟庸出事的时候,李善长就在京城里面待着呢,那次可是吓坏了他。 “陛下圣明。臣年岁渐长,身子骨大不如前,长途跋涉,实在是有心而力不足……” “来人,赐座。” 话音刚落,旁边侍立的太监立刻上前,躬身应道:“是,陛下。” 很快,两名小太监抬着一把木椅子,轻轻放在御案一侧,位置不远不近,正好对着朱元璋。 李善长微微躬身:“谢陛下。” 他缓步上前,稳稳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朱元璋看着他,也缓缓坐回龙椅,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关切:“最近身子骨还行?” 李善长拱手笑道:“托陛下的福,身子骨还算硬朗,吃得下,睡得着,无病无灾,已是万幸。”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笑了起来,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咱听说,你两个月前又纳了一房小妾?你呀,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好兴致。”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李善长闻言,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坦然一笑,语气平和:“陛下说笑了。臣年岁大了,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起居,端茶倒水,也图个热闹。” 这话半真半假。 纳小妾,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李善长确实好色,可更深一层,是自污…… 他李善长是开国功臣,韩国公,若太过干净,太过完美,反而会让朱元璋猜忌。 偶尔给自己添点无伤大雅的污点,贪点小色、小利,反而能让帝王放心。 陛下,你看,我不过是个贪恋安逸的老臣,没有野心,更没有什么反心,只是想着舒舒服服多活几年。 朱元璋何等精明,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却也不点破,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气氛依旧和谐。 李善长见状,心中微定,双手举起了自己一直带在手上那精致的紫檀小木盒:“陛下,臣此次入京,无甚贵重之物,唯有早年收藏的一幅前朝名家真迹,敬献给陛下,聊表寸心。” 太监上前,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里面的卷轴,轻轻展开。 一幅行书,笔力苍劲,气韵流畅,墨色饱满,落款是前朝一位颇有盛名的书法家,字迹潇洒,颇有风骨。 朱元璋目光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丝毫欣喜,只是淡淡看了两眼,便示意太监收起来,语气平淡:“知道了,放下吧。” 没有夸赞,没有欣喜,甚至连一句“好字”都没有。 李善长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不露声色。 “下次再来,不要再给咱送礼了,咱啊,什么都不缺。” 李善长闻言稍顿,您可以不喜欢,甚至不要,但我好几年没来了,空着手见您,这不也不合适。 当然,朱元璋对于这种作风很是厌恶。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气氛慢慢的回暖了些,老人了吗,最爱说的,还是之前的峥嵘岁月,忆往昔。 只有这样,才能起到联络感情的目的。 说了许久的话后,朱元璋觉得差不多了,便开口打断还滔滔不绝的李善长:“时候差不多了,跟咱去坤宁宫见见皇后,皇后可是念叨你好几年了。” 李善长连忙起身,躬身应道:“臣遵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奉天殿。 刚到殿外台阶下,朱元璋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廊下静静等候的李清月。 朱元璋目光也随之看去,落在李清月身上,随口问道:“这便是你的孙女?” 李善长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陛下,正是臣的嫡孙女,我家老二家的小女,李清月。” 朱元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嗯,模样倒是周正。走,一起去。” 说着,率先迈步,朝着坤宁宫方向走去。 李善长带着李清月,紧随其后,脚步沉稳,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马皇后早已在殿中等候,一身常服,端庄温婉,笑容和蔼。 看到李善长进来,她立刻起身,笑着迎上前,语气热情,没有丝毫架子,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马皇后笑着跟李善长说了几句话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后的李清月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李清月上前,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声音轻柔:“民女李清月,见过皇后娘娘。” 马皇后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浓,示意她起身,温和问道:“孩子,多大了?” 李清月轻声回道:“回皇后娘娘,民女今年十四。” “嗯,好年纪。”马皇后看着她,目光柔和:“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 李清月垂眸,语气平静:“在家读书写字,也跟着家中长辈学些女红之事。” 马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道:“不错不错,难得。既知诗书,又懂实务,不骄不躁,性子沉稳,是个好孩子。” 她说话时不住地点头。 李善长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朱元璋和马皇后,见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眼神温和,显然对李清月十分满意,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暗自点头。 看来,这一步棋,走对了。 只要皇后满意,太孙喜欢,陛下那边,再难的顾虑,也总能化解几分。 他正暗自思忖,忽然听到朱元璋开口:“韩国公啊,你的心思,咱明白。” 李善长心中一动,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垂首:“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平静,缓缓说道:“只是,咱心里早有打算。咱想给咱大明朝,选一个平民出身的太孙妃,将来,才能做一个平民出身的皇后吗。”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李善长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怔怔地看着朱元璋,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平民太孙妃? 平民皇后? 他的算盘,难不成空了? …………………………………… 第三章…… 第355章 门当户对 朱元璋的意思表达的很清楚。 咱知道你的想法。 可是咱大孙娶正妻的标准变了。 你看你人也送来了,你要是留下你就留下,要是不留下,你就带走,反正我大孙也没有动,完好无损的。 李善长还能保持着些许沉稳。 可李清月却已经是满脸愁容,今日的情况怎么跟爷爷说的完全不一样…… “陛下,臣明白陛下的想法,不过,陛下啊,老臣还是有句话想说,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 “跟咱你还收着,说吧。” “陛下啊,这自古以来,可都讲究门当户对啊,若是太孙迎娶了一个平民之女,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朱元璋闻言笑了。 “门当户对?那咱问你,普天之下,谁能跟咱大孙门当户对呢,更何况,你,我,不都是普通百姓出身,你还能算个富农乡绅,咱还是个贫农呢。” “可现在您是天子啊。”李善长笑着说道:“太孙呢,乃龙孙,寻常的胭脂俗粉,岂能与之相配。” 朱元璋听完李善长的话后,脸色猛地变了。 原本他还想着给李善长留点面子,不愿意把自己查出来的底细说出来,可此时,看着他竟如此不知好歹,还要教自己怎么做事。 当下,也不愿再藏着掖着了……你自己找打,可不怪咱不记旧情,不记你的功劳了。 “朕起自草莽间,提三尺剑,率众数千,在群雄的夹缝中奋斗,你来叩咱的军门,倾心协谋,一齐渡过大江,定居应天。” 听到朱元璋用了朕来自称,马皇后便知,这里面的事情不小。 “你治理后方,和睦军民,使上下相安。你的功劳,朕都知道。” “按理说,你带着精心培养的孙女来了,朕跟皇后,都应该允了这件事情,可……一来吗,咱自己心中有了章程,确实不能更改……” “二来吗,这你也不能因为功高,就肆意糊弄朕不是。” “这女子,她是你孙女吗?” 李善长脸色大变。 “陛下,您……” 马皇后也是一愣,看了一眼朱元璋,又看向一脸紧促的李善长,孙女还有真有假吗? 李清月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在听完朱元璋的询问后,彻底呆滞了。 这,自己的身份还能有假不成。 马皇后良善,看着这女孩有些心疼,便让自己的侍女先将其带下去……而她自己还稳坐后位,想听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桩十几年的旧事,咱是不应该知道的,对不对。” “陛下,您听老臣……” “别说了,别说了,听咱说,你要是再说下去,就真欺君了。”朱元璋的语气变的冷漠。 而李善长也闭了嘴,不过,这老头现在的脸色非常慌乱,甚至充满了惊悚,家中秘事,天子怎么知道的。 “重八,到底怎么回事?” “咱从西安回来,妹子你一对咱说了这件事情,咱就上了心,派人去查了,这一查,还真的查出了点事情。” “这个女孩啊,根本就跟韩国公家里面没有什么关系,根本就不是她的孙女,是韩国公在洪武十一年,人家女孩五岁的时候,从人家父母手上买下来的……” “为了什么呢,就因为这女孩从小就相貌不凡。” “在洪武十年,他就派了很多人,前往各地去寻找年岁与咱们玉哥儿相差不大的女陔……” “买了三十六个,他又从中挑选出来一个相貌最为端正的女孩,精心培养……终于让一个偏僻山村的丫头,摇身一变,成了韩国公府的贵女……” “现在又筹谋着,让韩国公府的贵女,再次摇身一变,成我大明朝的太孙媳……” “咱们的这个韩国公啊,心思是真的沉啊……” 马皇后冷冷的看了一眼已经有些颤颤发抖的李善长:“韩国公,咱们都已经是儿女亲家了,你此意何为?” 李善长被马皇后这一问,吓破了胆。 他赶忙跪下,花白的头颅低低垂着,方才还笔挺的腰杆此刻塌了下去,像一棵被风拦腰折断的老树。 “皇后娘娘,陛下,臣老了。臣可能,老糊涂了。人老了,有些事记不真切,有些事也办得不周全,清月可是臣领养的这件事情,臣早就忘了……臣早就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孙女了……给臣多大的胆量,臣也不敢欺君啊。” “糊涂?咱看你比谁都精明。你这算盘,打十几年了,一个子儿都没错。你要是糊涂,这满朝文武就没有明白人了。” 马皇后猛地从凤榻上站了起来。 李善长的这句话,虽然还在掩盖自己最大的罪责,但,确实也承认了朱元璋所说的这些。 马皇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善长,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她跟李善长认识了大半辈子,李善长蹲在灶台旁边一边啃饼,一边跟她男人商量军务开始,她就管他叫一声“兄长”。 这一声兄长,叫了这么多年。 “李善长,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三十年了!你把我们夫妻俩当傻子来糊弄吗……”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李善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老泪终于从眼角挤了出来。 他是真的慌了,真怕了。 这件事情上纲上线,自己可就完了啊。 不…… 一家老小,七八十口人,都要完了。 昨日还在想着胡惟庸聪明过头,没成想,自己才是那个聪明过头的人啊。 与此同时,偏殿里,李清月坐在一张锦墩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背上。 侍女把她带下来之后便退到了门外,偏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着头,泪水无声地往下淌。 她方才在殿上听得很清楚,陛下说,她不是李善长的孙女。 可她想不起来。 她使劲想,使劲想,脑子里却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碎片,像是隔着一层结了冰的窗户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 她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住的地方不是韩国公府那样的大宅子,好像有一间很矮很暗的土坯房,灶台是泥砌的,烧火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烟。 好像有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手很粗糙,摸她脸的时候有点扎人。 后来有一天,那个女人抱着她哭了好久,然后把她交给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再后来的记忆就清晰了。 她坐在一辆马车上,马车很颠,她有点害怕。 然后她被带进了一座很大很大的宅子,有好几重院子,廊下的柱子刷着红漆。 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头蹲在她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给了她一块桂花糕,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我是你爷爷……” ……………… 第四章………… 第356章 谋算东宫 李善长此时是崩溃的。 马皇后都已经生气了。 就不用说朱元璋了。 “咱不罚你,你自己请罪,请处罚,什么时候请到咱满意了,咱就批了,韩国公啊,你心思重,聪明,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有多重。” 这是朱元璋对李善长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之后,便让他立即退下。 而马皇后对此并没有其他的意见,也不曾劝朱元璋一句。 李善长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坤宁宫,竟然都忘了带着她的‘孙女’离开,他走在宫道上,一直都在想着朱元璋说的最后一句话。 正当他失魂落魄的走着。 朱标带着一众随从迎面而来。 “韩国公……” 李善长听到呼喊,回过神来,再一看,太子殿下都到了跟前。 他赶忙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 “韩国公,你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像丢了魂一样,见过父皇了吗?” “太子殿下,老臣见过了。” “这么早就走,父皇没留下你用膳。” “啊……这个……” 朱标看出了李善长的神色慌张,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下也不再追问。 “韩国公慢行。” “是,谢殿下。”说着,李善长再次躬身。 而朱标带着随从也加快了脚程,前往了坤宁宫。 朱标脚步匆匆跨进殿门,一眼就看见跪着个姑娘,一身素裙,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肩膀都在抖。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李善长带来的孙女吗。 怎么跪在这儿哭成这样? 朱标心里满是疑惑,悄悄往旁边一站,没敢出声。 殿上朱元璋和马皇后脸色都沉得像乌云,谁也没理他,眼睛都落在跪着正在哭诉的李清月身上。 朱标站在这里听着,越听越不对劲。 直到听到这女子最后的一段话,有些懵了。 “陛下……民女……民女真的不知情……从小到大,没人告诉过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不是韩国公的孙女……” 她是谁? 她从哪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朱标侧头看向朱元璋,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清月,更迷糊了。 什么不是韩国公的孙女。 朱元璋听完李清月的哭诉,脸色缓和了几分,语气沉但不凶:“这事,李善长有罪,你没罪。你无辜被卷进来,咱不怪你。” 说完,他转头看向马皇后,语气带着一丝斟酌:“妹子,你觉得,这女娃安排到哪儿去好?” 马皇后叹了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清月,眼神里满是惋惜:“真是个好女娃,知书达理,模样心性都好。可惜了,掺和进李善长这档子事里,绝不能留在玉哥儿身边,否则将来必成祸根。”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至于去哪……我也没章程。送回韩国公府?回去她怕是活不踏实了。” “父皇,母后,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李善长的孙女?” 朱元璋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淡淡:“假的。” 朱标一愣:“假的。” “李清月不是李善长亲孙女,是他十几年前买来、精心培养,专门想送进东宫做太孙妃的棋子。” 朱标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在太孙的终身大事上做文章,耍心眼。 “来人,把太孙叫来。” “父皇,您这是何意。” “他长大了,这种事情,不用瞒着他。” 朱标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而殿外已有内侍前往东宫传召朱雄英…… 此时的朱雄英正在书房中翻看着兵部关于北地军户的一些记录。 他在北平转了一圈,再加上在土木堡遇到袭击,见到诸多的北地将领,士卒们。 这次回到应天是真的想帮底层的军户们办些事情。 调阅了兵部的记录后,朱雄英看了一上午,这问题太大了吧…… 几十万军户,竟然有三成的成年男子,还是光棍啊。 这各地的卫所指挥,兵部的掌印,都没有想过解决一下底层士兵们的个人问题吗。 正在思考着这件事情的时候。 门外有了动静。 道承进入了书房。 “殿下,陛下让您去一趟坤宁宫。” 朱雄英闻言,放下手中兵部卷宗,心里纳闷,今日上午不是要见李善长吗。 难不成还专门让自己去作陪。 不应该啊。 他不敢耽搁,整了整常服,带着道承快步往坤宁宫赶。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朱雄英脚步顿住,一眼就看见殿中素衣女子,眉眼清丽,泪痕未干,正垂着头默默拭泪,肩膀还带着未消的轻颤。 再往旁看,父亲朱标立在一侧,神色凝重,父皇和皇奶奶端坐榻上,脸色沉得厉害…… 他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孙儿朱雄英,参见皇爷爷、皇奶奶、父亲。” 朱元璋抬眼,语气缓和了几分:“玉哥儿,免礼。” 朱雄英直起身,目光在殿内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陌生女子身上,满心疑惑,却没敢多问。 朱元璋看向朱标,淡淡开口:“你来说,长话短说。” 朱标点头,上前一步,把方才得知的事,言简意赅讲给朱雄英听。 朱雄英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褪去,震惊之色慢慢爬上眉梢。 他知道开国功臣们,胆子都大,但竟然能大到这个地步,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皇爷爷,韩国公此举……这是谋算东宫,是大罪啊……” 朱标叹了口气,接话道:“你爷爷叫你过来,不止说这事,是问你,这女娃,该如何安置?你要不要留在身边。” “大明太孙身边,绝不能留隐患。”朱雄英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话一出,一旁站着的李清月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裙摆,肩膀微微绷紧,不敢抬头…… “但她自小被人摆布,也是个可怜女子。不如,由皇爷爷做主,给她谋一条生路吧。” “这女子牵扯东宫之事,与你关系重大,不能随意安置。刚刚咱本不想把事情捅破,原打算让她留在你身边,慢慢教养,日后安稳做你侧妃便是。” “可李善长这老狐狸,心思太深、胆子太大,非要针尖对麦芒,咱不得不惩处他,这事也就捂不住了。” 朱雄英听了,脸色依旧平静,初见李清月时,他确实惊于她的容貌,心里也动过几分惊艳,可也没到失了分寸的地步。 说白了,他和朱守谦一样,难免贪几分美色,却也分得清轻重,懂利弊权衡…… 马皇后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怜惜,沉吟片刻后开口:“这孩子看着乖巧懂事,知书达理,也着实可怜。” ………………………… 第五章…… 第357章 请罪疏 李善长瘫在马车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一路摇摇晃晃回了驿站。 一进门,他踉跄着扑到案前,案上摊着本翻旧了的《汉书》,页边密密麻麻全是他这些年读书时批注的小字。 他盯着那行字,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坐倒在椅上,胸口剧烈起伏,老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 “完了……” “我这一世英名啊,晚节不保,阴沟里翻船……” “谋算东宫啊!” “这跟谋逆有啥区别?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可……可十几年前的事,陛下怎么查得一清二楚?” 一声长叹,满是不解与恐慌。 “天子让我去请罪……怎么请?” “轻了,陛下定然不依,重了,能重到哪一步?爵位没了?还是……性命没了?” 李善长枯坐一夜,从天黑坐到天亮,双眼布满血丝,眼底红得吓人。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熬了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也没心思想孙女李清月,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件事。 天光大亮,他终于长长吐了口气,眼神里只剩决绝。 “到了不得不做决定的时候了。” 他哑着嗓子喊来车夫。 “你即刻回府,找到管家,去我书房暗室里,把那个小木匣取出来,取到后,让管家派人骑快马,直接送进京城……” “老爷,不跟小的一起回去。” 这车夫也看出了自家公爷的不对劲,他昨天带着家中的小姐,与小姐的侍女一同入宫的,可昨日,就他一个人回来。 回来后,也是失魂落魄。 他也不敢问。 “快去办这事吧,我啊,就留在应天了。” 车夫不敢多问,躬身领命,匆匆去了。 车夫走后,房间里只剩李善长一人。 他沉默良久,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字字沉重,写的是一份请罪疏。 他这一生写过无数奏本,替陛下草拟过北伐的诏书,替自己写过致仕的辞表,替朝廷撰写过《大明律》的序言。 可这一次,他提起笔来,手却在发抖。 写的时候,李善长的手都是在抖,可真的写完了,他反倒平静了些,也想起了自己的孙女,李清月。 这么多年精心培养,定是有些爷孙之情的。 自己的事情料理完了。 也有功夫想起自己的孙女了。 自己这孙女怎么办呢。 哎,自己给了人家富贵的十年,却害了人家一生,真是作孽啊…… 李善长差人将自己的请罪奏本送往皇宫。 而他本人就在驿馆之中,等着陛下的批复。 而关于李清月,确实给老朱家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不过,最后也有了一个相对好的结果。 马皇后心善,曾起了念头,留在自己身边。 这个想法却被朱标给否了。 最后,还是朱元璋给了最终的归宿。 让李清月先安置在凤阳,就与参加一次选秀一样,五年之内,不能行婚配之事,五年之后,便放她自行婚配,这五年之内的花费,朱元璋也有办法,李善长送给他的字画,值不少钱呢,就拿着这个来顶吧。 当然,这五年的时间中,由人看管……少了些许自由。 李善长的请罪奏疏往宫里面送的时候,朱雄英正在奉天殿,跟朱元璋说着军户们个人问题。 “皇爷爷,孙儿在北平转了一圈,又看了兵部的记录。北地几十万军户,竟有三成成年男子娶不上媳妇,各地卫所对此熟视无睹。” “这些军户为大明守边,连个家都成不了,根都扎不下去,这怎么行?” 这都是咱大明朝最基层的兵士来源。 人家的个人问题,一定要解决。 要把这件事情当作此时头一等的大事来做。 朱元璋问及大孙子的想法。 朱雄英正想着把自己昨夜的思虑说上一番时。 宫守义拿着李善长的请罪奏本走入了奉天殿。 “陛下,韩国公差人送来的。”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皱,抬手道:“呈上来。” 宫守义躬身将奏本呈上,朱元璋接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从冷峻慢慢变得复杂,最后把奏本往案上一拍,靠回椅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本来都好好的,非要给咱玩心眼。最后弄得自己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还让咱也陪着他背负一个寡恩的名声……” 在这件事情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朱元璋并没有对李善长起过杀心。 虽然李善长身上的问题很多。 可他终究是功臣。 实际上到了后面借助蓝玉案把李善长给办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七十七岁的李善长,身子骨越来越坚挺,朱元璋越瞅他越像司马懿。 再加上那个时期的朱元璋,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 就捎带着把他也给办了。 他转头看向朱雄英,把奏本往前推了推,“玉哥儿,你也来看看。” 朱雄英上前拿起奏本,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李善长先是自请降爵,韩国公降爵一等。 然后自承当年与胡惟庸有密切书信往来,相关证据已经派人去取,不日即可呈送御前。 随后是长篇的自述功绩,从濠州投军说起,一件一件,一笔一笔,像是在给自己写墓志铭。 最后笔锋一转,愿以残命谢罪,自缢而亡,不累家人。 又说此事与长子李祺、次子李佑、三子李芳均无关联,全是他一人所为。 二子李佑更是对其父所为颇不理解,将清月挂在其名下,亦非其所愿,望陛下明鉴。 朱雄英看完,抬起头看向朱元璋:“皇爷爷——如果韩国公真的死在驿站的话,是不是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他。 老爷子靠回椅背上,目光望着殿梁上精美的彩绘,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李善长投奔他的那个雪夜,想起渡江时那个在船头帮他看舆图的中年书生,想起定都应天后那个宵衣旰食替他打理后方的老伙计。 可他也想起了那三十六个被买来的女童,想起了那个被藏在暗格里十几年、与胡惟庸的往来书信…… “他都到了这个岁数了,咱本来是真想给他一个好结局。” “可谁知道,他跟胡惟庸还有染。胡惟庸都死了多少年了,他还能藏着那些信。咱就是想给他圆个场,也圆不回来了。” “就这样吧,按他说的来。韩国公降爵一等。他自行了断。” “这也是最后的情分了……” 第358章 想不明白,咱就问 太孙殿下归京的风头太大了,把韩国公入京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朝野上下众多官员还没有找出功夫去拜访这大明朝文官开国第一功臣呢,就被一个消息给震住了。 这次韩国公专门千里迢迢的入京。 竟然是为了认罪而来。 认得什么罪。 掺和进了胡惟庸谋逆大案中。 这胡惟庸案都过去了七八年了,已经牵扯进去很多官员了,洪武二十年从开年到现在,胡惟庸案才算彻底平息。 可谁能想到。 憋了大半年,突然出来了一条大鱼。 韩国公李善长专门来请罪。 并且给陛下上了请罪疏,恳求陛下允许自己自裁,韩国公公爵降低一等。 这让朝中的诸多官员都无法理解。 在李善长居住在官驿的时候,便有诸多官员前去拜会,想要探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这个时候,李善长还有自由。 前去的官员们都能见到韩国公。 李善长面对这些官员们,一脸坦然,对他们说,之前藏着秘密,整日茶饭不思,到了此时,坦然面对陛下,即便死期将至,也是一身磊落干净。 这倒是让前来拜会的官员们摸不着头脑了。 人,真的能做到,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那么坦然吗。 他们不理解。 可李善长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非常够本的买卖。 他已经七十多了,现在虽然看来身子骨还不错,但,受了次风,中了次暑,弄不好就立马一命呜呼。 他不觉得自己能活过七十三岁。 前面搞出李清月这桩子事情,是为子女计,为家族计。 现在认罪受死,同样也是为子女计,为家族计。 自己可能不到三年的寿数,换来子女无忧,这是好买卖。 在这个关头,有人敢给李善长求情吗。 有。 而且非常多。 朱元璋便收到了许多。 这些求情的奏疏,大多数都是在给朱元璋辩论道理。 当然,道理无非就那几条,翻来覆去的说。 李善长与陛下同心,出生入死打天下,勋臣位列第一,生前封公,死后封王,儿娶公主,亲戚拜官,他作为人臣,名份已经到了极点。 他怎么可能帮助胡惟庸谋反,已经安享万全之富贵的人,一定不会去想那侥幸的万一之富贵。 即使李善长帮助胡惟庸谋反成功,他的地位难道还能超过今日吗? 对于这些给李善长求情官员们,朱元璋竟然没有加罪,甚至连言语训斥都没有。 而消息传得越来越邪乎。 趴在床上养伤的李景隆听闻之后,蒙圈了。 这李善长不是带着孙女们来,要给太孙殿下当媳妇的吗,怎么一到应天,没几日就给胡惟庸扯到一起去了。 不过,李景隆明显是个聪明人,他虽然心中有了些许疑惑,可却只在心中自己琢磨。 不像某人,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 李景隆挨了六十棍,屁股上皮开肉绽的,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养伤。 可某人,同样屁股上皮开肉绽,不过,却不消停。 朱守谦。 他在得到消息后,也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出去问。 两个护卫抬着一个担架,朱守谦趴在上面,前后,各有两个护卫随同,穿街走市,引得百姓纷纷侧目,这是啥造型啊。 而这边李景隆还在舒舒服服的趴着。 突然他的小厮跑了进来。 “公爷……来客人了。” “把礼物放下,让他们走吧,对他们说,曹国公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李景隆头都没有抬起来,就给安排的妥妥当当。 “公爷,人家没带礼物,已经奔这来了。” “谁去别人家看伤号能空着手啊,谁这么不懂规矩,赶出去,赶出去……”说到这里,李景隆抬起头看向小厮,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不懂规矩的人:“莫不是,靖江王殿下来了。” “对啊,公爷,就是殿下来了。” “他怎么来的,难不成,道承行刑的时候,给他留手了,这才两三日的功夫,他伤就好了。” 李景隆勃然大怒。 当即第一个想法就是,朱守谦这家伙被道承特殊关照了。 虽然他同样被关照了,六十棍下去,只有皮外伤,可关照也有等级的,李景隆心中暗道:“姓朱真好,咱爷爷要是活着,估摸着也能挨了六十棍,两三天就能满地跑……连装着养伤都不用……” “殿下啊,不是……” 这小厮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门外朱守谦的叫喊声给打断了。 “李九江……李九江……” 声音洪亮,充满着急躁。 李景隆闻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先进来的是一个护卫,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护卫身后紧跟着又进来两个,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趴着个人,脸朝下,头侧向一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姿势倒是跟李景隆一模一样…… 李景隆的嘴慢慢张开了。 空着手的护卫从墙角搬来两个木墩,又去廊下拎了两个过来,四个木墩一字排开,把担架稳稳当当地架在李景隆的床铺旁边…… 朱守谦就趴在担架上,侧过脸,跟李景隆四目相对,两排睫毛忽闪忽闪的。 “瞅啥瞅?”朱守谦先开了口。 李景隆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臀部那层若隐若现的纱布上,又挪回他脸上,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就这样一路过来的?” “那咋了?”朱守谦理直气壮。 “你这样招摇过市,这要是传到太孙耳朵里,你又要挨罚了,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面去,你要挨重罚啊……” 朱守谦满不在乎,把脸在手臂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好,直接跳过挨罚这个话题:“这算什么大事,咱问你,你不是说韩国公那老头是来给太孙送媳妇的吗?怎么我听说他是来认罪的?陛下还准了?这到底是咋回事?” 李景隆抬了抬眼皮:“你就为这事来的?” “我就为这事来的!”朱守谦的声音里满是求知若渴的焦灼:“快说快说。” 李景隆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闷闷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朱守谦急了,侧过脸瞪着他:“你怎么也不知道呢?你不是脑子好使吗?” “我刚跟你一块挨的板子,我跟你一块在床上趴了两三天,我上哪儿知道去。” “那倒也是,我刚才还去见韩国公了那老头了……。” 李景隆猛地抬起眼皮:“你说什么?你这样去见韩国公了?” “那不然呢,我倒是想骑马去,我也能骑马,就只能抬着去吗,这老头傻了吧,咱问他怎么回事,这老头见了我光笑,什么也不说,你说这人马上就要死了,咋还能笑出声呢,你说,你说他是不是老糊涂了?” 第359章 三人行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侧过脸看着趴在担架上的朱守谦,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慢悠悠开口:“靖江王啊靖江王,你就是太直,心里藏不住事,啥都想刨根问底。” “有些事,复杂着呢,不是你我这种半大不大的宗室勋臣能随便揣测的。” “这是老一辈子的事,你爹,我爹才能掺和进去。” “咱们不够格。” “就拿今天这事儿来说吧,牵扯着韩国公,牵扯着太孙,背后指不定绕了多少层关系,藏了多少陈年旧账。” “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干什么?” “糊里糊涂的,少掺和,少打听,反而最安全,懂不懂?” 李景隆这是把朱守谦真的当作大哥了,把他自己这二十来年的人生智慧全都分享给了朱守谦。 可这充满智慧话,在朱守谦耳中,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趴在担架上使劲扭了扭身子,纱布都跟着晃悠,差点掉下来,梗着脖子反驳:“你这话不对!” “怎么能糊里糊涂?正因为牵扯到太孙,我才必须问清楚!” “太孙是咱大明未来的储君,是皇爷爷最疼爱的孙儿,也是我朱守谦的亲弟弟……” “谁他么管李善长死活啊。这不是里面还扯着一档子事吗?” “我是他大哥,我不为他着想,谁为他着想?” 李景隆看着他急得脸都红了,又气又好笑,叹了口气:“你啊你,真是脑子一根筋。太孙殿下是什么人?” “这点事,还伤不到他,也委屈不着他。” 朱守谦趴在那儿,听完这话,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烦躁。 烦躁归烦躁,他也知道李景隆说的有几分道理,没法再揪着这事不放,眼珠一转,话锋一转,看向李景隆,脸上的烦躁瞬间没了,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凑过去小声问:“哎,不说这烦心事了,没意思。咱俩……整点小酒喝喝?” 李景隆闻言,下意识低头瞥了眼他屁股上那层晃悠悠的纱布,又看了看自己趴着的姿势,嘴角狠狠一抽,没好气地骂道:“喝酒,咱俩都这副德行,屁股上全是伤,坐都坐不起来,还喝酒?” 朱守谦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算啥伤啊?就皮外伤,不碍事!咱们庆功宴的酒还没有喝呢。”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着点怨念:“别看我在家里面躺着,可东宫的事情我是清楚的,黄子澄、齐泰他们,早就摆上庆功宴了!” “太孙亲自请吃饭,太子殿下都去了,吃香的喝辣的,酒喝得畅快得很!就咱俩,在这儿趴着挨板子,连口热酒都喝不上,也没人记着咱俩的功劳,你说亏不亏?” 他越说越激动,拍了拍担架扶手,纱布跟着抖:“我看啊,咱俩不如自己凑活凑活,摆个小桌,整点酒肉,自己给自己办个庆功宴,委屈谁,也不能委屈自己啊。” 李景隆被他说得心里也有点痒痒,可一想到屁股上的伤,又蔫了下去,叹道:“行了行了,别折腾了,等伤好了,咱好好喝一顿,到时候不醉不归,现在先忍忍。” 朱守谦还想再争辩两句,刚张开口,刚刚过来传话的小厮又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喘着气喊道:“公爷!又来人了!” 李景隆头都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老规矩,礼物放下,人打发走,就说我伤得重,不见客。” 小厮苦着脸:“公爷,人家……人家又没带礼物!” 李景隆一听这话,瞬间皱起眉头,心里嘀咕:今天真是邪门了,一个朱守谦不带礼物,又来了个不带礼物的,这都是些什么人?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今儿真是巧了,不懂规矩的全凑一块儿了,谁啊?” “是……是太孙殿下身边的道千户。” 这话一出,李景隆猛地一愣,不过,片刻后,也就反应过来了。 “快!” “快请!” “赶紧把人请进来!” “是!” 小厮连忙转身往外跑,李景隆急急忙忙侧过脸,对着还趴在担架上的朱守谦,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赶紧躲躲!” “躲?我躲个毛啊!我都这样了,能躲哪儿去?床底下?还是柜子里?再说了,咱俩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趴在这儿养伤,就算太孙来了,亲眼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李景隆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心里直叹气:真是跟这人做共事,早晚得被他气死,一点规矩都不懂,半点眼色都没有。 没一会儿,脚步声传来,道承缓步走了进来,刚到门口,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看到床上趴着的李景隆和担架上趴着的朱守谦后却没说话,就静静站在门边。 李景隆一看他这架势,心里瞬间明白了,他站在门口不进来,肯定是后面还有人。 果不其然,道成身后,一道越发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这身影正是朱雄英。 朱雄英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料子细腻,腰间系着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 他走进屋内,目光落在并排趴着的两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调侃:“真巧啊,大哥,九江哥,都在。” 朱守谦一听太孙来了,瞬间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屁股疼了,使劲往上拱了拱身子,趴在担架上仰起头,一脸委屈又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嚷嚷道:“太孙!你咋来了!你咋先来看李九江,不先去我府上看我呢?我论资排辈,可比他大!你这当弟弟的,太不讲究了!” 朱雄英闻言,忍不住笑了,缓步往前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跟他争辩。 道承很有眼色,连忙上前,从旁边随从手里接过一把太师椅,稳稳放在屋子中央的位置,动作麻利又恭敬。 朱雄英顺势坐下,脊背挺直,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既有储君的端庄,又不失少年人的洒脱,目光再次看向两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哥,你在应天城里搞出这么大动静,担架上躺着,招摇过市,百姓都围着看,孤想不知道你来了曹国公府,都难啊。” 朱守谦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突然,他想到了自己为什么出来。 “太孙殿下,那……李善长那老头子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变成认罪了?” 这话问的很直接。 李景隆一拍额头。 没救了。 朱雄英闻言,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一些陈年旧事,牵扯到多年前的旧案,大哥和九江哥,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知道多了,反而容易惹麻烦。” 朱守谦急了,连忙追问:“那……那这事对太孙您,您不伤心吧。” 朱雄英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暖,语气柔和下来:“大哥放心,孤不伤心,你们不必为孤担心。” “我来找你们,不是说李善长的事,是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养好伤后,替咱办一下。” 两人闻言,面对喜色,乖乖趴着,眼巴巴看着朱雄英,一脸期待。 朱雄英看着两人,目光先落在朱守谦身上,开口问道:“大哥,你还记得吗?当初咱们从土木堡走的时候,你跟边地的军户们说过,要想办法让他们能成家立业,在边地扎下根,对不对?” 朱守谦一听,立刻点头:“记得!当然记得!我当时就是看那些军户太苦了,守着边关,拼死拼活,连个媳妇都娶不上,连个家都没有,太可怜了!” 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叹气,一脸无奈:“不过……我也就是随口说说,安慰安慰他们罢了。” “真要办这事,太难了!” “那是成千上万的军户,不是一个两个!” “一个两个,我还能拿出点俸禄帮衬帮衬,成千上万,就算皇爷爷给我的俸禄再高,我也扛不住啊,根本没那个能力!” 朱雄英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微微点头,语气笃定:“你没有这个能力,我有。” “最近,我想到了一个法子……” 第360章 逼格太高了 “法子?” “给那些军户们找婆媳的法子,哎呦……呦……” 朱守谦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语气太过急促,身上也有了动作,受伤的臀部上又钻来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当着李景隆,朱雄英两个人的面,打了个寒颤,呻吟了一声。 朱雄英看着朱守谦,笑了笑……他现在对于这个大哥,没有什么看法,只有喜爱。 甚至,朱雄英都在着手推进靖江王再进一步的事宜。 而李景隆就没脸看了,自己到底跟个什么人共事啊,有那么疼吗,还拉了音,御前不能失礼,这不是最基础的为臣之道吗。 当然,李景隆也只是心里面非议,他若是拿这事对朱守谦说,那朱铁柱定是上来一句,我们都是姓朱的…… 朱雄英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直,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先把这两日跟朱元璋、朱标商议的章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北地军户的婚配困境说起,到朝廷打算定一套新规矩。 当然,这些规矩,无非就是那些。 严刹纳妾之风。迁民授田,官府主婚……等等一系列现在正在推进,却几乎难以完成的事情。 朱雄英在说这些的时候,很是郑重。 朱守谦,李景隆两个人刚开始听的时候,也是一脸严肃,后来越听越觉得不靠谱。 朱雄英说的很多,朱守谦听的久了,手不自觉挠着后脑勺,眉头皱成一团,一脸懵圈:“殿下……你这规矩是好,可……可这也太慢了啊!” 他急急忙忙开口,也顾不上屁股疼了:“禁纳妾、迁民、授田、禁溺女,少说要三五年才能见点成效!” “北地七八万光棍,现在就眼巴巴等着娶媳妇,五六年,年轻一些的军户还好使,老的那些,枪都凉了!再说了,勋贵宗室那么多,你定了规矩,底下人阳奉阴违,你还能一个个盯着?” “根本管不住啊!” 朱雄英停住话头,看着他那副急躁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弯:“大哥,你不能再纳侧妃纳妾了。新规矩出来,亲王郡王都在里头,管得着亲王,自然也管得着郡王。” “你洪武二十年刚纳了一个侧妃,按照规矩,你就要五年后,才能纳妾了。” 朱守谦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点什么来捍卫自己纳侧妃的权利,可对上朱雄英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吧……” 朱雄英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景隆。 李景隆趴在床上,赶紧表态,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殿下,我肯定严格按照规矩来,绝不超标。” “那就好。”朱雄英靠回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恢复了那副从容笃定的神色,“你们说的没错,光靠律法,太慢,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还得有个快的法子。” “纳哈出归降,带了四十万众,里头未婚配的女眷少说有万人。” “这些女眷眼下都南下安置,咱亲自去跑这个事,想办法把她们迁过来配给北地军户。但这还不够,所以,你们两位的差事来了。” 朱守谦和李景隆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里都燃起了一丝期待的火苗。 “你们俩伤好以后,去一趟辽东。” 朱雄英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像是在说一桩早就安排好了的行程。 “辽东重归大明版图,高丽那边最近有些想法,不太安分。舅公蓝玉已从漠北大胜归来,正在调整大军,不日将移师辽东,给高丽一个教训。你们要随军。” 朱守谦一听“随军”两个字,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撑着胳膊肘把上半身又抬高了几分,嗓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冲锋陷阵?咱终于能上阵杀敌了!” “不。”朱雄英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冷静,“你们不是去冲锋陷阵的。仗,有舅公打。你们在后面跟着……” “你们是大明军配司的人。” “大哥,你是军配司主事。” “九江哥,你是军配司长史。” 朱守谦的表情凝固了。 李景隆的表情也凝固了。 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什么狗屁主事,长史,这,这跟他们的爵位,靖江王,曹国公,好像不搭啊。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军配司——这名字听起来既不像户部,也不像兵部,更不像任何一个正经衙门。 这到底是个什么衙门? “五万。”朱雄英伸出五根手指,语气简洁明了,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三十岁以下,十岁以上的女子,五万人……” “明年,年底要交差……” “咱会专门从京营给你们调拨一支军队,专门归你们两个人调遣……” “你们的器械,粮食,都是专配的。” “并且,咱还会给你们请王命旗牌……” “龙纹金牌一面,令旗一对。军配司之事,便宜行事,各卫,各军皆不能阻挠,违例者军法处置……” 朱守谦和李景隆同时把目光从朱雄英脸上收回来,转向对方。 朱守谦趴在担架上,李景隆趴在床上,两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四目相对,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命运开了个巨大玩笑的荒诞感。 前面冲锋陷阵的蓝玉大将军,都没有这种配置。 自己这两个拉纤保媒的,还能请得动这种规格的令牌吗……这世间是不是乱套了。 “殿下,您这是……” “拿我们开玩笑的吧,皇爷爷,能允了。” 朱守谦开口问道。 而一旁的李景隆同样如此。 给军户们婚配,事情确实是大,可,不应该大到这个地步吧。 给他们两个人的逼格也太高了吧。 “你们责任重大,若是不自成一系,没有排面,你们是办不成事情的,领军打仗无非就是那些事情,你们这次的对手,不是高丽的军队,而是,咱们自己的军队。” “你们是从他们手上,抢夺战利品。” “从永昌侯蓝玉的手上,抢夺……” “不过,你们也不用怕,我自认永昌侯会给咱一分薄面,你们出发之际,咱会专门手书一封,你们带上,交给蓝玉,他定会助你们行事的……” 第361章 军配司 朱雄英话音落下,榻上的朱守谦猛地半撑起身子,牵动臀间伤口也浑然不顾,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拘谨:“太孙殿下!我、我倒不是怕蓝玉!只是这王命旗牌……” 他长这么大,虽身为靖江王,宗室显贵,却从未亲眼得见此等御用信物,眼神满是敬畏:“我从未站在这等令旗之下!我听闻整个大明开国至今,唯有徐李二人才得亲授过王命旗牌、龙纹金牌!” “我与李九江,我们两人这样的货色,真的能站在此物之下,皇爷爷那边,真的会应允吗?” 一旁趴着的李景隆也连忙点头附和,素来张扬傲气的脸上少见的带着郑重。 他出身勋贵顶级世家,比旁人更清楚王命旗牌的分量,这根本不是寻常差事能配得上的规制,说是超规格恩典,实则是手握生杀予夺的全权大权。 朱雄英端坐太师椅,神色笃定,缓缓颔首:“放心,皇爷爷早已应允,只待你们伤愈领命,前往辽东……” “大哥啊,看来你也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啊。” “你说的对。” “我大明立国以来,律法森严,权责分明。寻常将领出征,只受兵符调兵,行事需奏天子,稍有逾矩便是擅权。” “唯独王命旗牌、此乃天子临时全权象征,属战时最高授权。” “地方府衙、出征大军,皆需无条件配合,但凡推诿阻挠、敷衍懈怠者,无需三司会审、无需上奏请旨,可直接依军法斩杀……” “纵观除却北伐定鼎的中山王,岐阳王之外,其余领兵将帅,哪怕战功卓著,也极少得赐这套信物。” “不过,咱给你们要来了,要的就是把这件差事给办好。” 一番话落,屋内彻底死寂。 朱守谦与李景隆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的茫然彻底散去,原本还觉得“军配司主事、长史”名头滑稽,比不上将军统帅威风,此刻瞬间了然。 他们这差事看似是给军户保媒婚配,却是持天子信物、临机专断,权限远超普通随军大将…… 良久,朱守谦深吸一口气,一改往日跳脱浮躁:“臣!定不负殿下重托!必办好辽东军配要务!” 李景隆也肃然起身,强忍伤痛躬身行礼:“臣谨遵殿下号令,恪尽职守,绝不贻误国事!” 见二人心志已定,朱雄英淡淡一笑,起身整理衣袖:“你们好生养伤,养足精神待命,不日便有旨意下达。孤先行回宫。” 说着,朱雄英便起身。 “殿下,不多坐会儿,多聊会?” 对于朱守谦的挽留,朱雄英只是笑了笑,并无停留,只是转身迈步走出房间,道承紧随其后…… 而等到朱雄英离开后。 朱守谦的兴奋劲再也控制不住了,倒是李景隆还稍显沉稳。 这边朱雄英出了曹国公府后,便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车轮缓缓滚动,平稳驶向皇宫。 车厢之内,朱雄英闭目靠坐,心神回溯,思绪瞬间飘回昨日奉天殿内…… 朱元璋端坐龙椅,神色威严,太子朱标侧坐一旁,眉眼温和,却自带沉稳气度。 而朱雄英就站在大殿中间,催着,大明的天子,大明的太子,早些给军户们做主。 朱元璋的意见还是内部慢慢调整。 “军户婚配艰难,并非无解。朝廷持续迁民、授田、安抚流民,逐年调拨内地百姓北迁,假以时日,自然能慢慢平衡人口,安稳军心。” 而朱标同样如此,在他看来,循序渐进,方为稳局之道。 朱雄英却当即躬身反驳,语气坚定:“父皇、皇爷爷,此法太慢,且治标不治本!” “内地百姓生计刚稳,强行大规模北迁,只会加重中原百姓赋税劳役,内部调剂,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数年之内难见成效,北地数万军户早已人心涣散……逃军之事,必定遏制不住……” “如今四方边境未稳,高丽、交趾、藏地皆暗藏祸心,与其耗国力安抚内部,不如借力边事,既平边患,又定军心,一举两得!” 朱雄英说出这话,朱元璋,朱标两个人都清楚。 这是要抢。 朱元璋倒是一脸沉思。 而朱标在看到自己老子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便率先否决。 “玉哥儿,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圣贤教化,怀柔安远,岂可主动兴兵掠夺人口?” “此非王道!” 朱雄英不卑不亢,从容应答:“父亲,圣贤书是用来明事理、定格局、安天下的,不能成为愚守成规的桎梏!” “行偏颇事当用重典,治世亦需变通!” “边夷反复无常,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破局……” “孩儿前阵子传唤辽东归降的纳哈出手下旧部问话,也翻看鸿胪寺存档的历年高丽往来文书,也查看了今年辽东的军报,关于高丽方面的……” “如今辽东全境尽归我大明,直接切断了高丽与北元的百年联络通道。按常理,高丽失了北元依仗,理应彻底臣服大明、俯首称臣。” “可通过军报,孩儿能看出事实恰恰相反!” “如今高丽国主为王禑,自洪武九年起,两国心结早已根深蒂固。当年我大明派遣使臣蔡斌、林密出使高丽,索取战马、恰逢高丽恭愍王遇弑,国内权臣作乱,竟胆大妄为,绑架我大明使臣,折辱天朝上国威严……” “此事之后,高丽上下日日惶恐,生怕我大明兴兵跨海、踏平平壤。” “故而数十年以来,高丽表面对我大明卑躬屈膝、年年进贡,实则阳奉阴违,一边奉我大明为宗主,一边暗通北元,左右摇摆苟存至今……甚至,在我大明尽复辽东的前夕,高丽还在给纳哈出运送粮草……” “至今为止,王禑从未得到我大明正统册封,名不正、言不顺,高丽朝堂更是分裂成两派,内乱不休……” “高丽百年臣服蒙元,受其教化掌控极深,诸多老臣、世家世受元恩,根深蒂固,始终仇视大明,一心想要恢复蒙元旧序,是铁杆反明势力。” “高丽新兴士大夫集团,看似革新图强,实则激进狭隘。见我大明收复辽东、兵锋极盛,非但不思臣服,反而滋生恐惧与敌意,大肆鼓吹整军备战……” 朱元璋听到这里,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玉哥儿,看来你真是用心了。” 高丽有些不服……在辽东军方这里并不是秘密,当然,在朱元璋这里,也不是秘密。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威化岛回军事件,就是在洪武二十一年发生的,也就是几个月后。 换句话来说,现在高丽国内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大明设置铁岭卫,高丽国主王禑及其重臣崔莹坐立不安,都觉得明军收复了辽东之后,野心爆棚,要干自己,既然战争避无可避,那就先下手为强。 他们决定出兵北伐辽东,而军中新贵李成桂作为主帅,率领号称二十万大军反攻辽东。 行军至鸭绿江中威化岛时,李成桂越想越觉得是去送死,当即抗命回师,一路毫无阻挡,攻入开京,杀崔莹,王禑,史称威化岛回军。 威化岛回军敲响了高丽王朝的丧钟,李成桂掌握了实权,但由于王氏支持势力不容小觑而没有立刻王袍加身。 洪武二十二年,李成桂废掉了王禑的儿子王昌,借机铲除了曹敏修、李穑、边安烈等一批反对者。 随后拥立高丽神宗七世孙王瑶继位,是为恭让王,洪武二十五年,李成桂废王瑶,随后被推戴即位,但高丽国号尚未立刻停用,直到洪武二十六年才奉朱元璋圣旨“除高丽国名,遵用朝鲜之号”。 “孙儿恳请皇爷爷下旨,借机出兵彻整高丽乱象,震慑反明乱臣,拨乱反正……” “与此同时,孙臣请设军配司,专管全军军户婚配安置事宜!” “令朱守谦、李景隆随军辽东,专司收纳边境归附、整编所得适龄女子,匹配北地孑然一身的军户!” “快速消解军心隐患,稳固北地边防!” “并请天子王命旗牌,督办此事。” 坐在一旁的朱标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不过,并没有开口,只是不动声色的看向了自己的父皇。 殿中一片寂静,朱元璋凝眸思索良久。 他一生征战,最懂军心稳固的重要性。 这要是真的把那么多光棍的个人问题解决掉,自己这孙子在军队中的威望,算是彻底立住了。 实际上,在朱元璋心里面,毕生大敌始终是北元残余势力,根本无心耗费国力纠缠高丽小国。 说白了,就是看不上他们。 朱元璋的战略意图,还是要彻底打趴下北元。 不过,现在,他的主张有了些许的变化。 “铁柱性子跳脱、浮躁贪玩,素来行事随性,难当此等全权重任,恐生纰漏……” 朱雄英早有应答,从容回道:“皇爷爷大可放心。大哥看似顽劣,小事糊涂,大事有度。” 第362章 自爆互撕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的话后,略一沉思,便开口道:“玉哥儿说的有道理,你们这次出去,咱也看出来了,铁柱这人,还真的扛得住事,行……咱同意了。” 这话一出口,朱雄英,朱标父子二人都是第一时间看向朱元璋。 这神色不像在开玩笑啊。 “父皇,军国大事,您不再想想。” “咱玉哥儿,都给咱想好了,咱觉得可行,高丽确实也要解决。”朱元璋轻声道。 朱元璋同意了。 同意的很快,快的都让朱雄英有些猝不及防。 他还有很多说辞都没有开口呢…… 朱元璋对于军户打光棍的问题,非常重视,因为在他的政策设置下,军户们的儿子,孙子,还是咱大明朝的兵。 可是他们要是没了儿子,没了孙子,那咱大明朝还从哪里来的兵源。 北地将近三成打光棍,这在全国上下一盘棋上面,是非常严重的一个问题,即便在这么迫切的形势下。 朱元璋想到的还是内部调整。 慢慢来。 慢慢调。 总不会出大乱子的。 不过,众所周知,内部调整,即便再慢,在收着,但轻微,有节奏的折腾伤害的还是自家的老百姓。 春江水暖鸭先知,同样,水若是冰凉刺骨,也是鸭子最先知道。 可朱雄英给他进言,让朱元璋有了一个新的思路。 高丽本来就不服咱们,咱们去抢他们的娘们,给咱们的爷们。 刚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朱元璋也有些发懵。 还能这么玩。 当然,行军打仗,抢金钱,抢女人,抢地盘,这是多年保留下来传统,可是还没有人想过,把抢来的女人统一分配……先让最需要的人有媳妇,让有媳妇的人,带动后面没媳妇的,一同谋发展。 女子一直是战场上的战利品,这是常态。 而将这个战利品做到计划分配,历朝历代大明朝是独一份。 关于高丽的动向,朱元璋心里面是有着一杆秤的,即便没有这档子事,也要碰上一碰。 朱雄英从曹国公府,回到了皇宫。 刚带着道承到了东宫,便有一个内侍迎了上来。 “太孙殿下……” “太孙殿下,陛下有旨意,您从曹国公府回来之后,立即前往奉天殿议事。” 朱雄英看着这个稍显焦急的内侍。 “你来多久了。” “半个时辰了。” “可是说了什么事情……”朱雄英直接问道,他第一个念头是不是昨日商量好的事情,今日皇爷爷变卦了啊。 这可不强中吧。 “奴婢不知,不过,陛下,太子殿下,两人都不高兴,还争执了几句。” 朱雄英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便带着道承前往奉天殿。 边走边在想着叫自己过去什么事情。 眼巴前的事情就三件。 第一件就是都城之议,不过,张仲,齐泰,黄子澄等人还没有整理完东西呢,按道理来说,应该到了月底,将所有的对比完成后,才会开始的。 第二件,那就是韩国公的事情,难不成是父亲给韩国公求情,惹恼了爷爷,不可能,父亲没有那么好的心。 那就只剩下第三件事情了。 也就是昨日刚刚说好的军配司之事…… 不会吧。 朱雄英带着疑惑来到了奉天殿。 刚到奉天殿,便看到一帮勋臣正从奉天殿中走出。 几十号人啊。 乌泱泱一片。 朱雄英瞅着这帮勋臣,有头有脸的几乎都来了。 勋臣们看到太孙殿下,也赶忙止步行礼。 朱雄英本想问郭英一句,不过周边有太多人,当下也只能对其众人点了点头后,便大步走进了奉天殿。 朱雄英一进入奉天殿。 便有数名勋臣围到了郭英身边。 “武定侯,这……这陛下是真的生气了。” “你这不废话,陛下肯定生气啊,不过,咱们要不要一起求情啊,咱们可都跟着过……” 郭英摆手制止众人讨论:“天子自有定义,休要胡言。” 朱雄英一踏入奉天殿,便觉气氛不对。 殿内没有太监侍立,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色阴沉。 朱标坐在下首,脸色同样不好看,眉头紧锁。 “孙儿见过皇爷爷,见过父亲。”朱雄英上前躬身行礼。 朱元璋看到他进来,紧绷的神色缓和了几分,靠回椅背上,抬手朝他招了招:“玉哥,来来来,到咱身边来。” 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像是刚跟人吵了一架还没缓过来。 朱雄英依言走到御案旁,朱元璋把案上两本奏疏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淡淡:“你看看吧。” 朱雄英拿起第一本,翻开只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皱起。 这是宋国公冯胜从北平发来的奏疏。 字迹工整,措辞却毫不客气,开篇便是“臣冯胜谨奏:征虏副将军常茂,自随臣出征以来,骄纵不法,屡违军令,臣已忍之久矣。” 接下来便是一桩桩一件件地列举常茂的罪状:擅自调兵,不听节制;私纳降女,隐匿战利;酒后鞭打士卒,致二人重伤;强占民宅,闹得地方官员联名告状;甚至连在军帐中当着众将的面顶撞冯胜、出言不逊的事都写上了。 冯胜在奏疏末尾写道:“臣身为大将,节制三军,常茂屡屡抗命,实难约束。今已将其缚送京师,交由陛下圣裁。” 我管不住了,交给你了。 朱雄英看完,抬起头看向朱元璋。 他知道老爷子为什么生气了。 常茂是自己的舅舅,又承袭父爵,在北征军中地位极高。 这样一个人被绑送京师,等于是在所有勋臣面前打常家的脸。 他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 这一看,神色骤变。 第二本是常茂写的。 准确地说,是从押送途中辗转递进来的申辩奏疏。 常茂的笔迹潦草急促,字里行间满是愤懑不甘。 他没有否认冯胜列举的那些罪名,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然后把矛头直接对准了冯胜本人。 朱雄英越看越心惊。 “冯胜每克一城,必先遣亲兵入城封其府库,择其精好者纳于私囊。鞑子辎重、降人所献,凡经其手,十不存五。” “女子稍有姿色者,皆为其所据,降人家属,凡有美色者,皆不能免。” 这是在说冯胜强占降女。 最狠的是最后一段,常茂写道:“臣自知罪重,不敢求免。然冯胜之罪,十倍于臣。臣死不足惜,唯恐陛下为奸人所蔽,故冒死以闻。” ……………… 第363章 各打五十大板 朱雄英看完,将奏疏轻轻搁回案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怪不得自己父亲,跟爷爷,脸色都不太好,甚至把勋臣们都喊来。 这谁看到不蒙圈啊。 两本奏疏摆在面前,等于是把北征军大营里最不堪的东西全抖了出来。 冯胜告常茂骄纵不法,常茂反咬冯胜治军贪财。 两个人说得都有鼻子有眼,谁真谁假,或者说谁更真谁更假,一时半会儿根本分不清。 可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两个人不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北征军出征之前就不和,到了辽东之后愈演愈烈,现在直接撕破了脸皮,闹到了朱元璋面前。 现在光看这两份奏疏。 会让人产生错觉。 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不过…… 事实上恰恰相反。 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情。 这是镇守北平,辽东所有军政高层的事情,谁也跑不掉。 道理无非就那一句,你不拿,专员怎么拿。 朱雄英站在御案旁,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冯胜把常茂绑送京师,是要借陛下的手来处置常茂。 常茂在半路上递进来这封奏疏,是要拉冯胜一起下水,让冯胜也逃不掉。 两个人互相往对方身上泼脏水,泼到最后,谁身上也干净不了,还把王者之师给拉下了臭水池里面。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有着两种意思,需慢慢体会。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向御案后面的朱元璋,又看了一眼坐在侧身的朱标,压低声音道:“皇爷爷,孙儿没记错的话,冯胜与常茂是翁婿,这案子,是翁婿互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有嘲讽,也有一丝早就料到的了然。 “可不是嘛。冯胜告他女婿骄纵不法,捆了就往京师送,半点情面不留。” “常茂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半路上就递了这封奏疏,把他老丈人的老底全给掀了,连多少年前的事都翻了出来……” “翁婿俩在军前闹成这样,传出去也不怕旁人笑话。咱这张老脸,都替他们臊得慌。” 朱元璋刚说完,朱标便开口道:“你皇爷爷刚刚对我说想收了冯胜的帅印,交给蓝玉,命他在凤阳建宅居住,定期上京朝见,诸将士也无赏赐,而常茂,贬斥龙洲居住……” “我觉得这不妥当……” “玉哥儿,你觉得这可妥当。” 听到朱标的话后,朱雄英嘴角一抽,好家伙,前面翁婿不和,后面父子意见不统一。 这…… 这是来考验自己的啊。 朱雄英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放得极轻极稳:“皇爷爷,父亲,这种军国大事,孙儿还小,把握不住。还是皇爷爷和父亲做主吧。” 朱标看了他一眼,没有给他退路,语气平和却不容推辞:“昨日咱们议军配司的事,比今日这事只大不小。昨日你滔滔不绝说了半个时辰,今日怎么就不敢讲了?” 朱雄英干咳了一声,目光转向朱元璋,试图搬出最后的挡箭牌:“父亲,常茂是孙儿的舅舅。亲人对簿公堂,按律也该回避,孙儿实在不便置喙。皇爷爷,您说是不是?” “天子无私,官家无亲。今日你父亲让你说,你便直言。” 短短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朱雄英所有退路。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朱雄英心里彻底明白,今天这场考教,他躲不掉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朱标,恭声问道:“父亲,那您心中,是如何处置此案?” 朱标轻叹一声,道出自己的决断:“为父之意,常茂居京城思过,收敛心性,冯胜即刻移交帅印,削去统兵职权,但仍留镇北平,镇守边疆,安稳军心。” 朱雄英瞬间通透。 父皇与皇爷爷看似都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实则轻重天差地别。 父亲的惩处,重在惩戒警醒,留足了将帅体面,安抚北疆军心,是仁政怀柔之道。 而皇爷爷方才的态度,凌厉刚硬,是要重拳治军、杀鸡儆猴,绝不姑息。 权衡利弊之下,朱雄英顺着情理微微颔首:“父亲所言周全。” 这话,算是摆明了立场,站在了朱标这边。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朱元璋闻言,眉头骤然紧紧皱起:“周全?若事事只求周全,大明军纪,早晚废弛!” “冯胜此人,半生驰骋沙场,平定四方,战功赫赫,守土有功,是大明当之无愧的勋臣宿将。” “他的忠勇、他的将才,咱心知肚明,从未亏待。” “可功是功,过是过!贪财徇私、好奢纵欲,御下不严,桩桩件件,咱都不愿意惩处他。” “但这次,他们闹得太大了。”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此次若是轻拿轻放,一味姑息,往后军中勋臣人人效仿,恃功骄纵、违法乱纪,咱大明的军纪军规,还如何立得住?”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如铁。 “你父子二人不必多言,咱意已决,此案按朕的决断处置……” 朱标闻言满脸不解,眉宇间尽是困惑,上前一步躬身问道:“父皇!方才你我争执不下之时,是您亲口下令,让玉哥儿前来评理断是非!” “如今玉哥儿已然明言,赞同儿臣的处置之法,已然站在儿臣这边,为何父皇依旧固执己见,不肯退让分毫?” 这一问,让殿内彻底寂静。 “朝堂辩理,争的是规矩,帝王育人,传的是本心。” “今日让他置身这场父子之争、不是要他评判你我谁对谁错,而是要借此事,告诉玉哥儿一个道理。” “世人皆有亲疏,人情皆有偏私,可江山无温情,法度无远近。” “你重亲情、顾旧勋,是仁君之德,咱重律法、严军纪,是帝王之威。你看到的是一桩将帅的惩处轻重,可咱要教他看懂的,是君临天下的取舍之道。” “今日他依人情、循怀柔,站在你这边,是少年纯善,可咱执意严办、不徇私情,是告诉他,身居至尊之位,最要戒的,便是顺势徇情、随欲而行。” “人情虽可暖人心,却能乱江山,怀柔可安一时,却难定万世。” 朱雄英听着朱元璋的话,忽然明白,为何,他在青史之上,在诛杀功臣这块较之汉高祖,也不遑多让。 原来根本思想都已经早早定下了。 “玉哥儿……”朱元璋看向朱雄英。 “孙儿在。”朱雄英赶忙躬身道。 “你听懂了吗?” “孙儿一知半解……没有听懂……” “无妨,你会懂的。” 第367章 睁一只眼 朱元璋心意已定,朱标坐在旁边便没有再开口。 他原本想的是把这事的影响压到最低,尤其是保一保常茂。 在怎么说,毕竟是自己岳父的儿子,自己儿子的舅舅,贬到蛮荒之地,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可父皇这次板子高高举起,他拦不住。 这件事从头到尾唯一的赢家,大概只有蓝玉。 冯胜的帅印交到了他手里,这是蓝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执掌帅印。 “玉哥,三日后,跟着咱出宫,去送一个老朋友。” 朱雄英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应道:“是,孙儿记下了。” 朱元璋又转头看向朱标,摆了摆手:“你就不用去了。这种场面你见的多了。” 朱标似乎早已明白父亲说的是谁,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聊多久。 父子二人告退出了奉天殿。 殿外的秋风凉了几分。 朱标背着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朱雄英规规矩矩地跟在父亲身后。 他个头窜得快,如今已快齐到朱标的眉眼,只差那么一点点便要超过了。 走了一段路,朱标忽然开口了,头也没回,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父亲独有的考校意味:“玉哥,你皇爷爷方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到底听懂了没有?” 朱雄英跟在后头,略微思索了片刻,答道:“听懂了。” “听懂了为什么说不懂?” “皇爷爷那番话,说得太深,孙儿听懂了,可当时在殿上,孙儿若说听懂了,反倒显得没听懂。” “你这小子啊,心里面弯弯绕真多,说说吧,听懂什么了。” “皇爷爷说了那么多,归拢起来,无非六个字。” 朱标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哪六个字?” “心不狠,坐不稳。” 朱标闻言,彻底停下脚步,并且转过身来,背着光看着眼前这个个子已经快赶上自己的少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意外,有赞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朱雄英跟上去,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父亲,皇爷爷说三日后去送一位老朋友。” “那个老朋友——是谁?” 朱标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略微放慢了些。 宫道两侧的红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将父子二人的脚步声衬得格外清晰。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沉重:“李善长。” “韩国公?” “对,三日后,李善长会被赐死。” “你皇爷爷,心里头也难受。那是陪着他一起打江山的老大哥啊。” “留不住喽。” 说完便背着手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善长洪武四年辞官回乡定居定远,手握韩国公爵位、丹书铁券,又是皇亲,退而不休,在乡里行事嚣张、屡次越制…… 别的不说,就说他的回乡之后大肆扩建的宅院。 其府第院落规制比照王府,家中豢养上千名家丁私仆,私人仪仗车马浩浩荡荡,出入县域声势堪比藩王。 这次回京,只有两辆马车,两个马夫,只是演给朱元璋看的。 定远本地州县官吏新上任,必先登门拜见李善长,地方府衙政令,但凡触及李家利益,州县官员不敢决断,事事迁就避让,百姓受李家子弟、家仆欺凌,告状无门,官府不敢受理。 李家依仗权势肆意圈占周边良田,强买强夺乡间田产,定远周遭大片沃土尽数归入李氏宗族名下。 这些朱元璋都看在眼里,不过,他从未对李善长起过杀心,这次让朱元璋起杀心的是因为李善长确实做了谋算东宫的事情,能够不杀他满门,这也是因为朱元璋念着旧情。 马皇后尚在人世,自己的太子,太孙都活蹦乱跳,在这种形势下,朱元璋对待事情,并没有那么极端。 甚至此时还为李善长而难过。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老祖宗的智慧。 此时的朱元璋同样也受到了来自遥远传承下来智慧地影响。 当然,他之前可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项技能的,若是一起兵他就学会这一招,那他也不会成为大明洪武天子。 元末群雄林立,陈友谅地盘、兵力、钱粮碾压朱元璋,张士诚富庶甲天下,明玉珍坐拥巴蜀,朱元璋起家不过濠州流民、乞丐、僧兵,即便起兵之后硬实力也是常年中游。 不过,他统一了天下。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朱大帅的部队,是乱世唯一做到“严禁劫掠扰民”的军队…… 朱元璋创业初期,曾下严令不许擅取民间财物、不许强掳女子、不许毁坏农田,触犯军令无论亲兵、勋贵一律处斩。 刚入滁州、和州时,有朱元璋贴身亲兵抢掠百姓,当场斩首示众,哪怕亲信求情也不赦免…… 反观陈友谅部、张士诚部、元军、各路红巾军,但凡破城必劫掠屠户,这跟朱元璋有着本质的区别。 乱世百姓最怕兵祸,朱元璋军纪严明,每攻下城池,士兵立刻出城驻守城郊,不入民居,百姓愿意开门纳粮、归附屯田,源源不断为朱元璋输送新兵与粮草,形成良性循环。 民心等于持续兵源…… 可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朱大帅的部队成为天下唯一的军队,他们没有了竞争对手。 必定会迎来松懈的时刻。 特别是,在朱元璋不亲自带领部队后,变色的速度非常快。 对于这些情况。 朱元璋清楚。 但他也不能像之前一样那般一杀了事,他是天子了,做了天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但同样也要遵守一部分的规则。 北伐,西征,收复故土,带军的统帅,大将,万里之外,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朱元璋,也不得不慎重,必要之时,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此时冯胜,常茂,翁婿互爆,让朱元璋闭着的那只眼睛都看的清清楚楚………这就太过分了,这把咱的军队当作他家床头蹦跶着演戏玩呢…… 依着朱元璋这样的性子,能够忍着杀心,已是慈悲。 第368章 老大哥,慢走……1 深秋的应天府,凉意一天比一天重。 官驿院子里的老榆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一树稀疏的枯黄,在风里簌簌地响。 地上的落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从院门那头滚到石阶底下,堆积了厚厚一层。 李善长坐在石阶上,背靠着冰冷的石柱,面色倒是红润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布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也抿得整整齐齐。 若不是知道他今日便要赴死,单看这副模样,倒像是个赋闲在家的老员外,趁着秋日午后出来晒晒太阳。 他看着院中央那棵老榆树,目光平和,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昨天傍晚,旨意到了。 赐死。 一尺白绫,或者一杯毒酒,由他自己选。 他选了白绫,毒酒太慢了,即便白绫吊在梁上晃悠,舌头伸得老长,死相难看,但也舒坦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望着那棵老榆树,望着枝桠间露出来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李善长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朱元璋,也是这样的秋天,只是那时的上位还年轻…… 可那时的他已经不年轻了,准确地说,他比朱元璋大了十几岁,在那个乱世里已经算是个半老头子…… 那时他住在定远乡下,守着几顷薄田,每日读书写字,偶尔替乡邻写几封书信、算几笔账目,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元末天下大乱,各路义军你来我往,他关了门不出来,谁也不招惹。 可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亲眼见过溃兵路过时把整个村子烧成白地,见过逃荒的饥民倒在路边再也没爬起来。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发现书里的道理治不了这世道。 他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直到有人跟他说,有个叫朱重八的,带着上万兵马,驻扎在滁州,攻下了一座又一座城,军纪严明,不扰百姓。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也许是读书人那点残存的抱负还没死透,也许是实在不想再看着这片天烂下去。 他收拾了几件衣裳,骑了头毛驴,从定远一路赶到了滁州。 在军营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朱元璋。 从天下大势聊到治理百姓,从兵法韬略聊到屯田养民。 他越聊越兴奋,越聊越觉得自己的心在跳……猛猛的跳…… 那是一种久违的、年轻人才有的、想要干一番大事业的跳动。 李善长觉得自己找到了属于他的刘邦。 而他自己就是萧何。 他那时候是真的相信,跟着这个人,能打出一个太平天下。 后来他就跟着他渡了江,定都应天。 他替他打理后方,调粮草,征徭役,安抚百姓,他成了大明朝的第一任中书左丞相,封了韩国公,儿子娶了公主。 他真的成了萧何。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坐在石阶上,望着那棵老榆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一个确切的节点。 也许是胡惟庸案发之后,也许是更早。 可此时的他却想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已经得到了一切。 位极人臣,富贵满堂,私下甚至连皇帝都管他叫一声老大哥。 可他总觉得不够。 他总觉得眼前这些东西像是沙子堆的,朱元璋一句话就全没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善长已经不信任自己的刘邦了。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看到朱元璋杀人开始。 也许是他看见老兄弟一个个掉脑袋开始。 也许是从他致仕归乡之后,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开始。 他有了保障,但他想要更多的保障。 他想要更稳固的根基。 他的儿子已经娶了公主,可这还不够,于是他想到了谋算东宫。 他花了十几年栽培一个假的孙女,把她打磨成一颗完美的棋子,然后亲手送到朱元璋面前,想用这颗棋子撬开大明皇室的下一道门…… 这样,才能更稳。 这样,才是大明的萧何吗…… 他苦笑了一声,嘴唇翕动了几下,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十年前咱要是得病走了,该多好。” 十年前。 洪武十年,他还是大明朝干干净净的开国文臣之首。 如果那年他死于一场急病,风光大葬,名垂青史,子孙世袭韩国公,多好。 他盯着那棵老榆树,轻声叹道:“苍龙之始,不过寸鳞;及其既长,翻云覆雨啊……” 当年那个在见到朱元璋后激动得睡不着觉的李善长,跟此刻坐在石阶上等死的老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人,原来真的会变得面目全非。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善长抬头望去。 院门被轻轻推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身玄色常服的朱元璋,和一身月白锦袍的朱雄英。 朱雄英身姿挺拔,眉目间已褪去了大半少年的青涩,越发有了储君的威仪。 而朱元璋,他不再是当年濠州城外破庙里那个浑身是火、眼睛明亮的年轻人了。 他老了,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微微驼了几分。 朱元璋的到来,让李善长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是来送他上路的人。 难不成,陛下变了心思,不舍得让自己死了。 一瞬间,李善长原本已经认命的心思,有了些许的涟漪。 或许,像李善长这样的聪明人,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真正的认命。 他慌忙起身:“罪臣李善长,参见陛下,参见太孙殿下。”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句:“免礼吧。” 朱元璋迈步跨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石阶上。 他走过去,也不嫌凉,直接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李善长怔了一下,然后依言在他身旁坐下。 两个老头并肩坐在石阶上,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像很多年前在濠州城外那座破庙里一样。 朱雄英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在他们一旁,背着手,一言不发,当然,这是最稳妥的,谁家学生上课天天叽叽喳喳的。 朱元璋没有看李善长,只是望着院中央那棵老榆树,望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身旁这个老伙计听:“老大哥呀,咱真的不想看到你有这一天……” 李善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和:“罪臣知道,是罪臣不争气啊……让陛下,失望了……” 第369章 老大哥,慢走……2 李善长态度很好,上来就认错。 秋风卷着残叶又掠过脚边,碎黄的叶片蹭过二人的袍角,打着旋落在冰冷的石阶缝隙里。 朱元璋指尖摩挲着石阶粗糙的石纹,目光依旧凝在落木飘零的老榆树上,长长一声叹息混着深秋的寒气吐出来:“当初你揣着满腹经纶来投。后方屯田、筹措粮草、安抚流民,前线将士在沙场厮杀,全靠你坐镇应天稳住根基,开国首功,你当之无愧。” “臣半生兢兢业业,辅佐陛下定鼎中原,本想着做一世安稳萧何,保全李氏满门荣华,到头来贪心蒙心,步步踏错,落得这般下场,怨不得旁人。”李善长缓缓说道。 “人呐,最难便是知足。”朱元璋缓缓抬手,捡起脚边一片枯黄的榆树叶,叶片干枯易碎,稍稍用力便裂成数瓣:“就像这榆树,春日枝繁叶茂,贪恋沃土雨露,不肯收敛长势,待到深秋寒霜一来,叶子尽数飘零。” “你手握开国之功,咱念着旧日情谊,数次纵容忍让,可这次……” “你说,咱们这群人,怎么就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了?” “当初起兵乱世,咱一无所有,所求的不过是一方立足之地,只求能护住身边兄弟、护住追随的百姓,不再被权贵欺凌,不再被乱世碾压。” “如今,大明定鼎,天下太平,万里江山尽归吾土,再也无人敢欺我朱家、欺我淮西旧部。” “可偏偏到了如今,我们这群曾经最怕被人欺负的人,反倒开始,肆意欺凌旁人了。” 朱雄英听着朱元璋的话,心中一动。 因为朱雄英听到清楚,此时皇爷爷口中的“我们”,是朱家皇室,是徐家、常家,是李家,是所有跟随他打天下、功成名就的淮西勋贵…… 他把自己跟这帮勋贵放在一起……这……? 何意? 李善长沉默片刻,秋风拂过他雪白的须发:“陛下,世人立身红尘,身居低位时皆守本心,身居高位时皆易迷本性,人心,从来都会变的。” 朱元璋轻声道:“那你说,人心万变,当真所有人,都会变得面目全非,再无半分当初赤诚?” “那倒不是。只是臣资质愚钝,定力不足,此生,终究是没熬过这一场修行。” “陛下,若苍天有轮回,再给臣一次重来的机会。褪去所有功名利禄,抛开所有权势算计,臣依旧会义无反顾,尽心尽力,辅佐陛下,平定乱世,创建大明盛世。” 纵使结局悲凉,纵使落得赐死下场,李善长也从未后悔当初出山辅君…… 当然,这个时候李善长说的确实是心里话,可这些心里话中也藏着求生的欲望。 若是换做旁人,听到这里,定是会念起往昔的情谊,可此时他面对的是朱元璋。 朱元璋不是旁人。 他带着自己大孙子来到这个地方,是送李善长赴死呢。 “咱清楚……” 李善长一直看着朱元璋的神情,这一句咱清楚说的多深情啊。 有戏。 李善长趁热打铁,赶忙开口道:“陛下,到了如今,老臣知道在多说什么,显得有些贪生怕死了,不过陛下,既然您来见我,那一定是想听老臣多说几句。老臣没有为自己着想,老臣已经风烛残年,现在被赐死,只能玷污陛下的圣明……陛下,您……” 李善长话还没有说完。 朱元璋便开口打断道:“求生的话,就不要讲了,给自己留点体面,给咱留点体面。” 李善长愣了片刻,随后苦笑一声:“老臣懂了,老臣懂了……” 朱元璋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朱雄英,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善长。 “玉哥儿,跟咱们家的功臣说一句话吧。” 朱雄英听到朱元璋的话后,朝着李善长微微躬身:“韩国公,慢行。” 李善长看着朱雄英,笑了笑。 “太孙殿下,您往后的路长着呢,您才应该慢慢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咱们的大明朝能否比肩汉唐,就靠你了……” 朱雄英没有应话。 而朱元璋在听完李善长的最后一句话后,便抬起脚步,朝外走去,而朱雄英紧随其后…… 等到朱元璋,朱雄英两人离开院子,七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走入空旷的庭院。 为首之人面色冷峻,正是蒋瓛。 一行人步履轻捷却肃穆,无人言语,只各司其职、动作利落。 两名锦衣卫快步走到院中的老榆树下,搬来一张坚实的黑木长凳,稳稳落地。 另有两人上前,取出那卷早已备好的雪白绫罗,抬手绕过榆树粗壮的枝桠,两端拉紧、牢牢系死,一条惨白的绳圈悬空垂下,在萧瑟秋风里轻轻晃动…… 一切布置妥当。 蒋瓛缓步上前,看向依旧端坐石阶上的李善长,收敛了一身煞气,语气恭敬却不容转圜:“韩国公,时辰到了,请吧。” 李善长缓缓撑着石阶起身,年迈的身躯微微佝偻,动作缓慢却从容,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步步踏上木凳,站定身形,忽而,李善长仰头对着灰蒙蒙的苍天,放声大笑两声。 笑罢,他不再迟疑,微微俯身,将脖颈缓缓套入冰冷的白绫绳圈之中。 双手轻轻垂落两侧,双目缓缓闭合。 下一秒,脚尖猛地用力,一脚蹬翻身下的黑木长凳! “哐当——” 沉闷的木石撞击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院外,朱元璋静静伫立,始终闭目不言,周身气息沉寂得可怕。 朱雄英垂手而立,默然陪着皇爷爷等候。 许久之后,蒋瓛整理好衣袍,快步从院内走出,单膝跪地,沉声复命:“启禀陛下,韩国长……已然薨逝。” 风声萧瑟,天地俱静。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院门,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轻轻吐出五个字: “老大哥,慢走。” 而小院之中,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官驿小院的寂静里,半生君臣恩怨,半生风雨浮沉,功过是非,荣辱对错,到今日终局,已然尽付秋风…… 第370章 议都 1 洪武二十年,十月初冬。 应天皇城朔风穿廊,凛冽却不刺骨,掠过鎏金殿顶,卷起细碎尘霜,终究被奉天殿厚重的朱红殿门隔绝在外。 殿内暖炉内燃着上好银霜炭,暖意融融,驱散了金陵冬日的湿寒,也烘得满殿肃穆。 雕梁画栋恢弘庄严,盘龙立柱通体鎏金。 正中御座之上朱元璋端坐如山。 帝王已近花甲之年,两鬓染上些许霜白,却丝毫不掩一身铁血霸气。 龙袍加身,肩背挺拔笔直,自带半生杀伐沉淀的威压。 御座左首,太子朱标侧身端坐。 他身着素色锦袍,气质温润儒雅,眉眼清和端正,完美承袭了朱元璋的端正骨相,却无帝王的凌厉狠戾。 多年监国辅政,让他周身自带仁厚沉稳的储君气度,待人宽和、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始终身姿端稳,仪态雍容。 御座右首,皇太孙朱雄英静静落座。 少年如今已褪去幼时青涩稚气,长身玉立,容貌愈发俊朗夺目。 他眉目轮廓兼具朱元璋的英武凌厉与朱标的温润周正,一双眸子清亮深邃,既有少年人的鲜活锐气,又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城府,周身气场已然初具储君风骨。 太子朱标身侧,静静立着一位勋贵重臣,武定侯郭英…… 皇太孙朱雄英身侧,侍立两人,曹国公李景隆,靖江王朱守谦。 大殿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紫檀长案。 案上层层叠叠,堆满厚厚的卷宗册籍,皆是近月以来,朝廷官员奔赴北平、开封、洛阳、西安四地实地勘查的成果。 南北四地的户籍总数、人口疏密、田地亩数、粮草储备、城郭规制、山川地势、漕运利弊、民生风貌,一条条、一页页,尽数详实记录在册,每一笔数据都是实地核验所得。 今日朝堂,无寻常琐事,唯议一件惊天大事。 大明新都定址。 自大明开国、定都应天以来,朱元璋就觉得这地方不太好。 全国一盘棋的大形势下,应天偏居江南,远离北疆防线,对北方管控、边防镇守多有不便。 洪武二十年,北方荒地开垦、人口回流,朱元璋也重新有了这个心思,派遣他太孙外出考察都城将近一年。 现在定都之事再度被推上朝堂,成为朝野核心争议。 而此时,朱元璋,朱标,朱雄英三人坐朝,下面文武百官各持己见、派系分明,殿内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却无半分喧哗乱象,皆是臣子据理谏言、各陈利弊。 “臣以为,新都当立开封!” “开封为大梁故都,地处天下正中,四通八达、水陆通畅,漕运贯通南北,商贸往来便利。且河南之地沃土千里,此次勘查户籍在册,开封府人口稠密、百姓安居,田地丰产、粮草充盈。” “自古王者建都,必择中土、抚万民、通天下。开封居中而治,可镇中原腹地,控南北要道,以此为都,根基稳固,可安天下民心!” “陛下,臣以为开封不及洛阳!开封虽居中土、漕运便利,然历年水患频发,黄河之险,千年未绝,一朝泛滥,必危及都城根基,此乃定都之大忌!” “洛阳自古九朝古都,依山傍水、地势险要,西扼崤函、东控虎牢,山河天险环绕,易守难攻。且洛阳户籍繁茂、士族根基深厚,文脉传承千年不绝,既有中土地利之便,又无水患侵扰之患,较之开封,更适合为万世帝都!” 一众文官纷纷点头附和,诸多官员相继补言,细数洛阳山河形胜、文脉鼎盛、安稳无虞的优势,力证洛阳才是迁都首选。 “陛下,依臣之见,西安方为大明定都上上之选!” “西安古号长安,秦汉盛唐皆定都于此,雄踞关中腹地,山河险固、壁垒天成,四面关隘锁钥,攻守兼备,乃天下第一雄城!” “关中之地沃野千里,民风剽悍尚武,北可震慑漠北残元,西可管控西北边陲,镇戍北疆、稳固边防,非开封、洛阳可比!” 一时间,开封、洛阳、西安三派朝臣各执一词,引经据典、罗列利弊,你来我往、辩驳不休。 有人谈历史文脉,有人论山川地利,有人陈户籍民生,有人析边防安危。 朝堂议论轰轰烈烈,却始终无人提及北平半分……朱雄英正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带个头,讲一讲北平,不然,大家伙好像都把北平忘了。 他正想着,便听见齐泰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陛下,臣以为北平可行。北平城郭建阔,元大都之旧基尚在,宫殿城池稍加修缮便可使用。更重要的是,燕云十六州乃中原屏障,国都若设于北平,则天子守国门,边患可平。” 他话音刚落,礼部右侍郎便站了出来,语气不以为然:“不过是元人旧都,何足道哉。北平地僻人稀,漕运又远,若以此为都,朝廷如何运转?天下钱粮如何供给?” 面对责问。 齐泰丝毫不惧。 “北平地处北疆,俯瞰中原,坐镇燕云,进可攻退可守。元人以此为都尚能震慑天下,我大明为何不能?” 支持开封的李原名当场便反驳道:“元人以北平为都,不过百年便丢了天下,可见其气数不长久。我大明当以中原腹心为都,岂可效仿元人?” “李尚书所言极是!” “胡元百年而亡,北平气运已竭,万万不可立为大明帝都!” “中原腹地根基千年稳固,远胜北疆荒城!” 细碎的附和声此起彼伏,一众拥护开封、洛阳、西安的官员纷纷侧目,目光落在孤身论战的齐泰身上,带着几分轻视与不以为然。 在满朝文武眼中,齐泰此番谏言,无异于逆势而为、徒惹非议。 齐泰却依旧立在殿中,脊背挺直,神色坦荡,没有半分退缩。 御座之上,朱元璋始终默然端坐,一言不发。 苍老却锐利的虎目沉沉开合,将下方所有争执、所有人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他不看反驳的众臣,目光唯独落在立在班末的齐泰身上,眼底无半分愠怒,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与赞许。 “元人以北平为都,国祚百年,的确亡了。” 此话一出,支持中原三都的官员们心中一喜,纷纷暗自以为陛下是认同李原名所言,要否定北平之议。 可下一秒,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久经世事的帝王城府,字字铿锵落地: “不过元人之亡,不在都城,而在暴政失民、荒于治国!” “非北平之地不祥,是守土之人无能!” 第371章 议都 2 一语落毕,奉天殿内顷刻间落针可闻。 方才还喧嚣鼎沸、辩驳不休的文武百官,尽数僵立原地,脸上的侃侃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望向御座之上的洪武天子,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满朝文武,今日齐聚此处,心中早就清楚,这场议都之事,北平根本上不了桌啊。 他拿啥跟洛阳,西安,开封比呢。 拿啥比,没法比吗。 汉唐盛世皆立都中原腹地,开封居中统御天下,皆是历朝历代公认的帝王基业、万世帝都。 唯独北平,是胡元旧都,地处北疆荒隅,远离中原核心,汉唐以来从未被中原王朝视作定都首选…… 可此时,天子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元朝灭亡归咎于暴政失德,而非北平气运衰竭! 这话里的深意,但凡为官者都听得通透。 朱元璋,竟是动了定都北平的心思!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纷纷暗中对视,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 他们寒窗苦读、博览史策,从未见过、从未听过,有汉家大一统王朝舍弃中原沃土,偏居北疆立都的先例…… 无人知晓帝王心思,更无人看透这位帝王心底的考量。 满朝文武只知近一年来,皇太孙朱雄英奉圣旨遍历四方,勘查四大定都备选之地。 却极少有人清楚,自太孙土木堡遇袭后,朱元璋便去了北平,随后又是一路尾随。 跟着自己大孙子的脚步,也是把这四城走了个遍。 对于朱元璋来说,北平给他一种不同的感觉。 他亲自踏遍北平山川,登临燕云城楼,俯瞰群山环抱、屏障千里的壮阔地势。 立于北疆大地时,冥冥之中自有一股磅礴开阔的气势扑面而来,那是坐拥万里边疆、震慑漠北四海的雄阔格局。 对于朱元璋来说,立都北平,好像能给自己的大明,自己的后世之君,带来更加磅礴的帝王气象。 朱元璋一生戎马起家,最信亲身所见、本心所感。 他不信所谓都城气运,不信世俗定论,只信山河地势、天下格局,更信自己半生杀伐练就的识人辨地的眼光…… 自唐以来,河北,辽东便就成了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经略辽东漠北,对于大明朝来说非常重要,甚至,比西域还要重要。 当然,另外一个时空中的朱棣,把都城改到顺天府去,将北平改为北京。 真的只是他在南京睡不好,想回到自己的地盘吗。 不。 迁都的时候,他已经在应天做了十八年的皇帝了…… 殿内死寂良久,无人再敢妄言半句驳斥之语。 朱元璋目光微微偏移,落向御座左首端坐的太子朱标,语气放缓几分:“标儿,你常年理政,总揽朝局民生,遍历天下政务。依你之见,这四城之中,谁最堪为大明新都?” 满朝目光瞬间齐聚太子身上。 “父皇,儿臣以为,西安、洛阳、开封、北平,四地皆有立国根基。” “中原三地富庶安居,可安民心、固国本,北疆北平险峻辽阔,可御外敌、固边防。定都之事,牵扯山河格局、国运千秋,非儿臣敢妄断。” “一切,尽由父皇圣裁。” 朱元璋看着自家仁厚稳重的太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自己这大儿子,还是念着他的弟弟们啊。 “太孙,你奉咱的旨意,遍历四方、亲勘山河,全程走遍四地,察户籍、观民生、看地势、辨格局。你且告诉朕,告诉满朝文武,在你心中,大明新都,当落何处?” 瞬间,所有目光再度转移,齐刷刷聚焦在皇太孙身上。 朱雄英端坐身姿微微一正,心头微动。 实则一路走来,他心中始终在反复权衡、可此时看来,自己皇爷爷是真的动了定都北平的念头了。 当下,也不迟疑了。 关中的辉煌属于秦汉盛唐,大明应该有属于他的辉煌…… 朱雄英缓缓起身:“孙儿以为,大明万世新都,首选北平!”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毫无迟疑! 满朝文武神色皆是骤然一变! 只听朱雄英朗声续道,条理清晰,字字珠玑:“北平坐拥燕山万里天险,群山为天然屏障,中原沃土为腹心根基,居高临下,俯瞰九州大地。” “北可直面漠北残元余孽,震慑北疆万里边陲;南可统领中原、调度江南,贯通南北漕运,实乃天然北疆雄城、天下核心枢纽!” “元大都旧宫城郭规制宏大,根基完整,稍加修缮便可定都立朝,可省天下民力、物力、财力,无需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定都北平,更是能让天下皆知,大明君主不居安逸腹地,不惧外敌环伺,以国本镇国门,以皇权护万民!” “以此扬大明国威,定万世边防!” “定都北平,孙儿觉得乃是天子守国门,君主…………守社稷!” 心中那句后世响彻华夏、震烁古今的“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已然到了嘴边。 可他心念骤醒,及时刹住,改成了守社稷。 在朱元璋面前说什么“死社稷”,那不是加分项,是减分项。 殿内彻底安静了。 方才泾渭分明、声势浩大的开封派、洛阳派、西安派官员,此刻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前振振有词的辩驳、底气十足的质疑,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这谁能想到? 无人问津、人人轻视的北平,竟然蹦了出来,说我要当你们大明的都城。 这,这谁能想得到? 礼部尚书李原名站在班中,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开封人,方才替开封说了最多的话,也是第一个站出来反驳齐泰的。 可此刻,他却第一个迈步出列,朝御座深深一躬,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听太孙此番剖析,臣茅塞顿开。先前臣只观眼前户籍民生,眼界狭隘。如今看来,北平看似荒凉待弃,实则暗藏万世格局,并无失处,却有利大国定都之大利。” 他这话一出口,殿内便像是开了闸,不少原本支持开封和洛阳的官员纷纷出列,连声附和。 “李尚书所言极是!臣等方才眼界局限,未能看透定都深层格局!” “天子守国门,护万民、镇边疆,此乃千古未有之雄略!远超中原偏安之策!” “北平山川险固、直面北庭,以帝都镇边防,可永绝边患,实乃定都上上之选!” 方才还势单力薄的北平派,转眼间便成了满朝拥护的中心。 朱守谦站在朱雄英身后,看着这帮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文官,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被李景隆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才赶紧闭上了嘴…… 第372章 还能不作数? 朱守谦站在朱雄英身后,已经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的屁股还没好利索,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来回倒了不下几十遍。 这帮文官叽里呱啦,从汉唐说到五代,从漕运说到山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快站成石柱子了。 他刚想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活动一下肩膀,旁边的李景隆便不动声色地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同时斜过来一个眼神——老实点。 朱守谦只好又把手放回身侧,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站得我腿都快断了。” 李景隆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地回了一句:“忍着。” 等到这帮文官听完太孙的话,纷纷调转态度,齐刷刷地开始附和北平之议,朱守谦实在忍不住了,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帮人,脸变得比咱在桂林看戏还快。” 李景隆听的真真的,他知道坐在自己两人前面的太孙殿下,也定然是听到了。 李景隆赶忙拿胳膊肘撞了一下朱守谦。 朱守谦撇了撇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洪武朝的文官们,就是妥妥京漂打工仔。 朱守谦打心眼里面瞧不上变脸速度如此之快的人,但却没有想过,这些人实在没有不变的本钱……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压住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今日议都,你们说的都挺好,咱呢,也听进去了。” “开封漕运之便,洛阳形胜之固,西安山河之险,北平城郭之阔,四座城,各有各的好处。” “不过,迁都不是小事,关乎国运千秋,咱还得再琢磨琢磨。” “今日先议到这儿。” “等咱跟太子、太孙再商量商量,择日再议。” “都散了吧。” “太子,太孙,你们先留一下。” “是。” 随后,文武百官齐声应是,纷纷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奉天殿。 李景隆和朱守谦也混在人群里出了殿。 官员们离开奉天殿后,就要回到自己各自的岗位上,而,朱守谦,李景隆要在奉天殿外等候朱雄英。 殿外的冷风灌进领口,朱守谦打了个激灵,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压低声音对李景隆说:“再站下去,我这腿就不是我的腿了。” 李景隆侧过头,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认真:“靖江王,以后在奉天殿里,要老实一点。” “咱们是臣子,不能随意评价别人。” “只有陛下才能随意评价别人,陛下才能去骂人,才能去训斥人……你不能。” 朱守谦看了李景隆一眼,莫名有些烦躁。 李九江这人哪都好,就是太啰嗦,动不动就教训人。 他眼珠一转,忽然咧嘴笑了,凑近李景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九江啊,你在奉天殿里撒过尿没有?” 李景隆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咋,你撒过?” “咱撒过。” 朱守谦脸上浮起几分得意,像是在炫耀一桩极光荣的战绩:“就在那龙椅旁边。当着我爷爷我奶奶的面,哗啦啦一大泡……” 李景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把头慢慢扭到一边,不吭声了。 这人,没法聊。 朱守谦见自己一句话就把李景隆给打没气了,心里莫名舒坦,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扒拉李景隆的肩膀:“哎,九江,别生气嘛。” “好好好,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听进去了。” “你别扒拉我。”李景隆肩膀一抖,把他的手甩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朱守谦也不恼,又凑过去,换了个话题:“哎,你说,太孙跟太子在里头聊什么呢?” 李景隆斜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在奉天殿里撒过尿,你进去听嘛。” “我怎么知道。” 朱守谦被他这句噎得干瞪眼,随即又嘿嘿笑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丹陛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 不一会,殿门再次打开,朱雄英大步走了出来。 他经过两人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淡淡丢下一句:“跟孤来。” 见太孙出来,方才还嬉闹打闹的两人瞬间收敛所有散漫姿态,神色一正,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遵命,太孙殿下!” 话音落,二人紧随朱雄英身后,踏着青石宫道,一路向着东宫方向快步走去。 不多时,三人便抵达东宫朱雄英的书房。 殿内清雅静谧,窗明几净,书卷整齐罗列,处处透着规整肃穆…… 朱雄英径直走到主位落座,侧身看向站立的二人,抬手淡淡吩咐:“都坐吧,坐下聊。” 李景隆与朱守谦依言侧身落座,腰杆挺直,静待吩咐。 紧接着,道承端着茶盘进入,有条不紊地为三人奉上热茶,随后站在朱雄英的身后。 茶汤热气袅袅升起,氤氲起淡淡的茶香。 朱雄英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缓缓放下,目光郑重地落在身前李景隆与朱守谦二人身上,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有件事,提前告知你们二人。” “你们怕是在应天过不了年了。” 二人闻言,心头皆是一震,当即收敛所有心神,神色肃然,静静聆听后续吩咐。 朱雄英目光沉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缓缓说道:“此前敲定的军配司诸事,该办了。” “你们二人伤势早已痊愈,休养多时,也该正式动身履职、奔赴任事了。” “京营特意抽调三千精锐兵马,尽数交由你们二人调遣支配……” 朱雄英话音刚落。 朱守谦就赶忙追问:“殿下,我们二人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 “王命旗牌,这个?……” 听到朱守谦的话后,一直端着脸的朱雄英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容。 “孤许诺给大哥的事情,还能不作数?” …………………………………… 关于定都北平很多书友觉得不合理,很多书友认为朱标顺位继承,定都洛阳是最优选择,当然,老李也认为这属于一个最优选择,但北平,也不是那么差劲吗,此时的大明朝可不会出现靖难之役,没有那么多的内耗,对于关外的经略会比同期更好……皇叔们也要有地方待啊。 第373章 真的不会出事吗? 朱守谦一听朱雄英这话,嘿嘿笑了,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连连点头:“作数作数,肯定作数!” “太孙殿下说话,啥时候不作数过!是大哥多嘴了,回来吃庆功宴的时候,大哥多喝两杯。” 李景隆坐在旁边,看着朱守谦脸上那副笑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太了解朱守谦了,这人这样笑起来就准没好事。 那种贱兮兮的、从嘴角一路咧到耳朵根的笑法,跟他在西安放炮仗欢送秦王时一模一样。 李景隆微微眯起眼,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家伙,肯定憋着什么坏水。 朱雄英倒没理会朱守谦那副笑容,靠在椅背上,语气沉了下来,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他看着朱守谦,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哥,你在土木堡临走的时候,跟那边的将士们说过,要给人家送妻子过去。”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当时可没有人逼你。” “孤知道,当初你说这话的时候,或许只是一时意气,随口应了一句。” “可这话既然说出去了,就是你的承诺。” “朱家的男人,要重诺,不能失信于人……”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朱守谦的眼睛:“这次孤给你这个机会,不是让你去高丽游山玩水的,也不是让你先挑美女的,到了那里,关住自己。“ ”这差事的分量,你自己心里要掂量清楚。咱们朱家的儿郎,平常荒唐一点,都无所谓。可当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得把事给办好。” “现在,就是你证明自己的时候,也是你难得的一次机会……人一生,都没有几次这样地机会……” “大哥。” “哎。”朱守谦赶忙应道。 朱雄英这般郑重地给他说话可不多见,故此时朱守谦脸上那副嬉皮笑脸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朱雄英那双清澈而笃定的眼睛,郑重地点头应声。 “要好好干,要不怕累,不怕苦,拿出咱们皇爷爷开创天下时候的气魄,拿出你父亲血战洪都的韧劲。” “太孙放心,臣清楚。” 朱雄英看着他,目光里的郑重渐渐化成了几分温和,然后侧过头,看向另一侧的李景隆:“九江哥,你办事,孤放心。” “到了辽东那边,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有数。” 李景隆微微低头,拱手道:“太孙殿下放心,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朱雄英点了点头,目光在李景隆脸上多停了一瞬,而后又看向了刚被打了鸡血,一脸正经的朱守谦一眼,这一瞬的停留,这别有用心的一眼,里有一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但李景隆读懂了。 看好铁柱,别让他惹出大祸。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算是把这份无声的嘱托接下了。 朱雄英又叮嘱了几句路途上的琐事,便让两人回去准备了。 朱守谦起身大步往外走,李景隆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东宫。 刚出了宫门,走到宫墙外的甬道上,李景隆便快走几步追上了朱守谦,压低声音问道:“靖江王,方才太孙提到王命旗牌的时候,你笑什么?” 朱守谦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又浮起那副贱兮兮的笑:“咱不一直这样笑吗?” “不对。”李景隆太了解他了,根本不吃这套:“你肯定有事。” 朱守谦也不答话,只是嘿嘿笑着继续往前走。 李景隆跟在后头,一路追问,朱守谦就是不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出了宫门,走到停马的地方,四下无人,朱守谦终究是憋不住了。 他左右看了两眼,确认附近没有人,这才一把拽住李景隆的袖子,把他拉到墙根底下,压低声音,眼睛里放着光:“九江,你说,咱带了三千京营精兵,手里请着王命旗牌,这么威风,咱是不是顺道去个地方?” 李景隆警惕地盯着他:“去哪儿?” 朱守谦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凤阳。” 李景隆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去凤阳干什么?” “当然是去看二叔和四叔了呀。”朱守谦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你想啊——到时候咱就站在王命旗牌底下,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当年瞧不上的朱铁柱,如今是个什么排面!” “金牌,令旗,龙纹,三千兵马归咱调遣,我就问你这排面大不大?”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劝道:“靖江王,咱们能不惹事吗?” “你这是去办差的,不是回老家走亲戚的。你这半道上拐去凤阳炫耀一番,传到陛下耳朵里,这不纯惹事吗?” “那怎么叫惹事呢?”朱守谦不服了,梗着脖子反驳,“我去看望四叔、二叔,这怎么叫惹事?我是奉旨路过,顺道探亲,不行吗?” “更何况,就算不让二叔,四叔看,那咱也要让咱家祖宗看到啊。” “他家孙子争气,这……这有啥错,就算是皇爷爷知道了,那也不会多想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配上他那张写满了狡黠的脸,看得李景隆只想一巴掌拍过去。 李景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只好把一口气憋回肚子里,闷闷地说了句:“行,你行。” 两人各自翻身上马,共同前行了一阵后,分道扬镳。 朱守谦骑着枣红马往自己家的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嘴里面嘻嘻哈哈哼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曲子。 李景隆骑在马上走了半条街,越想越不踏实,猛地一勒缰绳,拨转马头,又朝宫门方向骑了回去。 去找朱雄英告状去了。 此时,朱雄英仍在在书房里看书,见李景隆去而复返,眉头微微一挑。 李景隆把朱守谦打算绕道凤阳看两位叔叔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末了压着声音问道:“殿下,这事,是不是要拦一下?” 朱雄英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分明藏着一丝纵容:“九江哥,孤方才不是说了嘛。平常时候,胡闹一点,没事的。” “大哥把二叔和四叔都已经得罪成那样了,也不在乎再多得罪一下。” “更何况,你不觉得大哥描述的场景挺有趣的吗?” “你就不想亲眼看一看……” 李景隆闻言,稍愣片刻。 “那可是,秦王,那可是燕王啊,这……太孙殿下,我们这样搞,真的不会出事吗?” 第374章 坐牢去了 “不会出什么大事。大哥想去,就让他去吧。你们这一趟去了高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弄不好他回来之前,二叔四叔都已经回到自己的封地了,他就是想去炫耀也炫耀不成了……” 李景隆又是一愣,这回愣得比方才更明显。 朱雄英的这句话透露出来的意思非常多。 燕王虽然没有说要在凤阳待多长时间,可秦王殿下却是要五年啊。 难不成,陛下要提前把秦王殿下给放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难不成,燕王跟秦王要归藩?” 朱雄英摆了摆手,语气含混了几分:“不可言,不可言。” 说罢,朱雄英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些时日,朱雄英已经不止一次的听到朱元璋在自己面前,提及秦王了。 这说白了,就是一个信号。 在打铺垫呢。 李景隆看着太孙这副表情,便知道自己不该再追问了。 他点了点头,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件事。方才大哥在,有些话我不能说得太明白。” “九江哥,你们到了高丽以后,舅公会非常支持你们的差事,这个,我们已经通过信了。” “不过,你一定要看好大哥。” “北平,辽东,高丽,他谁都能得罪,可就是不能对舅公无礼,你要替孤看好大哥。” “我舅公可不是燕王,也不是秦王,他脑子在有些时候也不好使。” “千万千万,不要让两人杠上了。” “不然,一定会误事的。” 李景隆听完,神色一凛,站起身来朝朱雄英郑重地拱了拱手:“殿下放心,臣记住了。臣一定看好靖江王,绝不让他跟永昌侯起冲突。” 朱雄英点了点头,李景隆便不再多留,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朱雄英把手里的书册搁在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二叔,四叔,你们以前到底是怎么欺负咱铁柱大哥的?怎么他就紧紧盯着你不放呢。” 与此同时,朱守谦一身常服,步履轻快,刚从东宫归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盘算好的得意笑意。 他回到家后的吗,第一时间便拐去了后院侧院的雅致厢房。 厢房之内暖意融融,轻纱垂落,陈设精致温婉。 方素正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榻上,一手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的小腹上,眉眼温柔恬静,正看着窗外庭前落花。 不得不说,朱守谦的效率非常快。 他们还没有回到应天的时候,方素就已经怀有了身孕……自怀有身孕以来,方素便极少走动,日日静心休养,安稳养胎。 听见脚步声,方素抬眸看来,见是朱守谦,眉眼瞬间染上柔和笑意,微微起身欲行礼。 “别动,坐着就好。” 朱守谦快步上前,连忙伸手扶住她,动作难得温柔细致,小心翼翼扶她靠回软榻,生怕她动了胎气。 他俯身看着她,语气关切至极:“今日身子可还好?有没有乏力、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方素轻轻摇头,嗓音轻柔温婉:“殿下放心,今日一切安好,并无不适,腹中孩儿也安稳得很。” 这段时日休养得当,她气色愈发红润,早已没有初孕时的虚弱倦怠。 朱守谦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之上,温声道:“安稳就好,你只管安心在家养胎,切莫操劳。” “为夫近日领了朝廷差事,不日便要远赴辽东、高丽一带公干,要外出一段时日。你要安稳待产,等我归来,要见到平安的你,还有咱们的孩儿……” 方素闻言微微颔首,轻声道:“姐姐待我极好……,殿下放心前去办差……” 安抚好方素,叮嘱了侍女好生伺候、不得怠慢分毫后,朱守谦才转身离开厢房,前往正院主宅。 朱守谦子嗣颇丰,他把妻徐氏,还有自己的几个孩儿们叫到了一起,又是叮嘱了一番。 当然,更多的还是吹嘘自己这趟差事对于大明朝的意义如何,如何重大,自己这个靖江王对于大明朝,如何如何重要。 甚至,他还对着自己还不到懂事年龄的儿子们,说,你们没见过你爷爷多么英武,这并不是什么遗憾,因为你们爹,比你爷爷还要英武…… 其中他家老大六岁的朱赞仪听着自己老爹喋喋不休的说着,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随后他小声对着身旁的弟弟说:“爹胡说八道嘞,别信,弄不好他又是去坐牢了。” 不过,此时正在兴奋头上的朱守谦并没有听到好大儿的话,这几年,他跟自己的长子也是聚少离多,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要经常去凤阳“坐牢”。 …… 到了次日。 应天城外,南郊校场,旌旗林立,甲胄鲜明,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武定侯郭英亲自坐镇校场,奉旨调拨兵马,一丝不苟地甄选将士。 郭英乃是开国老臣,治军严谨、眼光毒辣,精挑细选之下,三千京营精兵尽数皆是身经操练、体魄强健、战力出众的精锐士卒。 人人身披规整甲胄,腰佩利刃,长枪如林,队列整齐,步履铿锵,一望便知是大明正规精锐之师,气势浩荡,震慑人心。 此次北行,阵容极为规整。 除郭英调拨的三千京营精兵之外,朱守谦还特意带上了一百余名原燕藩旧护卫。 这些护卫皆是早年跟随燕王的精锐,如今归东宫统属,这次前往高丽,朱守谦专门入宫请求太孙,才拨下来了这一百人。 除此之外,朝廷还从应天各部抽调了六十余名精通算数、统计的文吏,一同随军北上。 校场之上,文武齐备、兵甲整齐、粮草充足、器械完备。 人、马、粮、械、文吏一应俱全,整支队伍整装待发,只待军令下达。 洪武年间,秋深霜降,十一月初始。 天朗气清,长风猎猎。 随着传令官一声嘹亮军令响彻校场,号角齐鸣,鼓声震天。 “启程……” 三千精锐士卒马蹄踏地,声势浩荡,向北而行。 朱守谦一身甲胄,腰悬佩剑,骑乘高头大马,立于队伍前列,英姿勃发,满面风光,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 李景隆紧随其侧,神色沉稳肃穆,时刻留意着朱守谦的动静。 浩荡队伍绵延数里。 此时,应天城楼之上。 朱雄英一身常服,独立高耸城楼之巅,晚风拂动他的衣袍发丝,猎猎作响。 他静静伫立在城头,目光悠远,居高临下,默默注视着下方浩荡北上的大军。 看着那整齐如龙的军阵,看着迎风招展的大明军旗,看着队伍前列意气风发、满心雀跃的朱守谦,眼底神色复杂,藏着几分纵容、几分期许,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第375章 不敢隐瞒 李景隆,朱守谦离开了应天。 他们两个人一走。 朱雄英的心竟然空落落的,甚至在想事情出神地时候,下意识地喊一句大哥,你怎么看。 九江哥,你觉得呢。 戒断反应是有的。 不过,幸亏朱雄英的事情还不少。 迁都之事,给纳哈出投降部众做工作……朱雄英也见了纳哈出数次,每次纳哈出都是举双手响应。 在朱守谦,李景隆离开应天府的八日后。 朱雄英都已经为北地的卫所找到了五千个女子,愿意嫁给英雄般的大明将士。 不过,朱雄英这两日还在想着,自己要不要亲自再去一趟北平……一方面呢,是为了能够将这个事情更好的落实,另外一方面,近期他也想躲着自己的皇爷爷。 为何。 因为这几日,不知道怎么回事。 朱元璋提及他家老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提的自己的父亲,太子朱标都开始给秦王求情了。 不过,朱雄英明白,自己父亲一个人递台阶皇爷爷还是不好下,他还想着让自己也递台阶…… 不过,一向聪慧的太孙殿下,像是听不懂天子话里话外的暗示,一心埋在工作上。 而朱雄英如此投入的,如此费心费力的做这件事情,朱标,朱元璋这对父子,看的是只点头。 朱元璋甚至亲自下旨,给边地诸多卫所…… 甚至对前往传旨的人员殷切叮嘱道:汝等回去转告边地所有将士,咱的大孙耗费心力为尔等解决终身大事,是皇家体恤戍边之人,朝廷不会亏待舍身守国门的儿郎,好好当兵守土,便是报答朝廷、报答太孙一番苦心…… 这日。 朱雄英刚从奉天殿出来,正沿着殿前台阶往下走,便看见武定侯郭英慌慌张张地从宫道那头快步走来。 郭英平日里是个极稳重的性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脚步却有些急,不对劲。 朱雄英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等着他。 郭英走到近前,才看见太孙正站在台阶上等他,赶紧收住脚步,躬身行礼:“臣见过太孙殿下。” 朱雄英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武定侯,你这么慌张,是出什么事了?” 郭英直起身,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殿下,凤阳那边出了点事。” ”凤阳,凤阳出了什么事?”朱雄英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估摸着跟自家大哥脱不了干系。 “长兴侯耿炳文派人来了,说靖江王殿下跟秦王殿下,在皇陵互殴……两人,两人扭打在地,颇失体统……” 朱雄英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微微皱起:“什么?” “你说什么?” “在祖陵互殴?” “还扭打在地。” “是。”郭英脸上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具体怎么打起来的,来人也没说清楚,只说确实是在皇陵打起来了。长兴侯觉得这事太大了,不敢隐瞒,赶紧派人来禀报陛下。” 朱雄英站在原地,消化了两息,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朝郭英招了招手:“来来来,咱一起进去。” “皇爷爷现在正好有空……” 说着便转身往回走。 郭英赶紧跟上。 奉天殿里,朱元璋正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 刚刚他给自家大孙,又说了他家老二的事情,大孙,是个装糊涂的高手啊……完全不接自己的话。 怎么整呢。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朱雄英领着郭英又走了进来,眉头微微一挑:“玉哥,你咋去而复返了?” 朱雄英走到御案前,站定,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皇爷爷,看来孙儿不得不去一趟凤阳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朱雄英和郭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为何?” 朱雄英侧头看了郭英一眼。 郭英上前一步,又把手刚禀报过的话重复了一遍:靖江王和秦王在皇陵互殴,长兴侯不该隐瞒,派人急报京师。 朱元璋听完也愣了一下,靠在御座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说不清是怒还是笑的复杂神色:“老二跟铁柱,又打起来了?” “对。”朱雄英应道。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雄英,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解:“那你去干嘛?” 朱雄英正了正衣襟,一本正经地开口了,语气庄重得像是要去祭天大典:“皇爷爷,他们二人互殴,惊扰了祖先。” “孙儿作为大明太孙,理应前往凤阳,焚香祷告,告慰祖宗在天之灵。” “告诉祖宗,朱家的子孙没有大事,没有像他们看到的那般不和睦,让他们在天上放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理由用得比谁都大,他们两人胡闹惊扰了祖先,作为朱元璋这一脉的长孙,又是大明的太孙,理应在老祖宗面前出个面。 这话说的朱元璋也挑不出毛病。 朱元璋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脑后挠了挠,手指在发根处来回蹭了两下。 他看着朱雄英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将了一军之后的无奈与妥协。 “嗯,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朱雄英显然早就盘算好了,回得毫不犹豫:“皇爷爷,二叔已经被罚在凤阳守陵了,这次就不用再追加处罚了。” “皇爷爷您下道口谕,孙儿带过去,当面口述转达,好好训责他一番便是。” “至于大哥——他有公差在身,军配司的事才刚刚出发,责任重大。眼下正事要紧,不宜半途召回。” “等他把差事办完了,回到应天以后,再由皇爷爷亲自处置。您看这样行不行?”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朱雄英那张一脸坦然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忽然反问道:“要不,咱跟你一起去?” 朱雄英闻言吓了一跳。 这要是一起去。 出来的时候,弄不好都把自己二叔,四叔都带出来了。 相对于四叔来说,他更不愿意让自己的二叔恢复自由。 “皇爷爷,眼下朝中诸事繁多,年关又将近,您若是跟着孙儿一道去了,朝政谁来主持?” “父亲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您放心,孙儿去不了太久,顶多十天二十天就回来。” “更何况孙儿也长大了,岂能事事都躲在皇爷爷的身后呢。” 他说得合情合理,体贴入微,句句都是在替老爷子着想。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摞刚批完的奏疏上。 “这两个孝子贤孙,啊,不,这两个逆子逆孙,真是……” “行,玉哥儿你去吧。” “……早去早回……” 第376章 整个人都不好了 朱守谦自从出了应天府,这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 骑在马上哼着小曲,一会儿是桂林山歌的调子,一会儿又换成了不知道从哪个军营里听来的荤曲,翻来覆去地哼,哼得身后几个燕王府老护卫都忍不住互相递眼色。 每回停下歇息的时候,他总要回头看看,看那三千京营精锐浩浩荡荡地列队在官道上,一百多名燕王府旧部护卫簇拥在他身侧,军容整肃。 队伍中央那面龙纹金牌令旗迎风猎猎作响,旗面上五爪金龙张牙舞爪,代表着天子亲临的威严。 李景隆骑着白马跟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那副压都压不住的志得意满,叹了口气,把脸别到一边。 这几天他嘴皮子都快磨薄了,一路上不知道劝了多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去高丽办差的,带着王命旗牌拐道凤阳,传出去不好听,你把握不住啊。 可朱守谦就一句“顺路,怎么能不去”,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把李景隆噎得无话可说。 李景隆也明白,这家伙兴奋的都想着把三千兵马直接拉进祖陵搞训话,让列祖列宗在天上好好看看他朱铁柱如今单独领兵的威风了。 让他过凤阳而不入,比登天还难。 五日后,大军终于到了凤阳地界。 远远便望见了中都皇城的城墙,青砖巍峨,高耸入云,城头上旌旗林立,气势恢宏。 凤阳虽是陪都,规制却不逊于京师,当年朱元璋耗费无数民力修建的这座中都皇城,城墙比应天的还厚三尺。 朱守谦骑在马上,眯着眼望着那城墙,心里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他的计划很明确:先去找四叔,让四叔看看他如今的排面,然后再去找二叔,把最重要的炫耀留在最后——毕竟二叔是他亲手送进来的,这成就感不一样。 他侧过头,朝李景隆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的张扬:“九江,咱回家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难得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是轻声道:“是,铁柱殿下回家了。” 大军在凤阳城外扎营,长兴侯耿炳文早就接到了票报,朱守谦带着王命旗牌和一百多名燕王府护卫入城,先去见了耿炳文,客客气气地行了礼,又让人呈上几坛从应天带来的好酒,算是替太孙问候。 耿炳文也是个明白人,收了酒,嘴上客套了几句,心里暗自嘀咕。 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与此同时,凤阳高墙内一座独门小院里,朱樉和朱棣正对坐在石桌两侧。 院中两棵老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黑白交错,已弈至中盘。 朱樉执黑,手中捏着一把黑子,指腹摩擦着棋子发出沙沙的细响,眉头拧成了川字。 棋盘上他的黑子原本布了一条气势磅礴的大龙,从左上角一路蜿蜒到中腹,可朱棣的白子却像一张细密的网,不声不响地将这条大龙的出路一条一条地封死了。 黑棋的大龙看似张牙舞爪,实则气紧得只剩最后几口,再走几步便要窒息而亡。 朱樉越看越焦躁,手里那几枚黑子转得越来越快,沙沙沙的声音像是在磨牙。 朱棣却依旧气定神闲地靠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从棋盘上掠过,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已经习惯了他二哥的棋风,开局必猛攻,中盘必冒进,败局必骂娘,不过,骂的是朱铁柱他娘。 今天这一局也不例外。 他布下的白棋看似散落各处,实则暗藏杀机,右下角一个小小的飞镇,便切断了大龙与边角黑子之间的联络,左上角一记看似随意的尖冲,又封住了大龙向左突围的出路。 每一步都像是早已算好了的,只等着黑棋自己钻进套子里。 自从他二哥来了凤阳,朱棣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让朱棣明显感觉到凤阳的冬天不那么冷了…… 这就是亲情陪伴的力量。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燕王府的护卫快步走进来,在朱棣身侧站定,躬身低声道:“殿下,外头有人来看望您了。” 朱棣目光仍落在棋盘上,头也没抬,随口问道:“看望我?谁?” “靖江王殿下。” 朱棣还没反应过来,朱樉手里的那把黑子已经哗啦一声全撒在了棋盘上。 棋子砸在纵横交错的经纬线上,噼里啪啦地弹跳着,将白棋精心布下的那张网也一并砸乱了。 几枚白子骨碌碌滚到桌沿,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在青砖面上弹了两弹才停住。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棋局,那一记封喉的杀招被散落的棋子淹没了,胜负被硬生生地毁在了一堆乱棋里。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多了几分无奈。 “朱铁柱!那乌龟王八蛋来了!” 朱樉双手撑着石桌边沿,整个人前倾着,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愤怒的颤抖。 这场棋的胜负,朱樉根本就不在乎,他这么激动,完全是因为听到了朱守谦来到凤阳的事情。 他猛地转头看着那护卫,连珠炮似的追问道:“咱就说这小子早晚得倒霉。是不是被捆着送进来的?” 那护卫被自家二爷这劈头盖脸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支支吾吾道:“殿下,看着,看着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那么回事?还能有什么回事?” 朱樉压根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大步便往院门口走去。 他走得虎虎生风,袍角都带起了一阵风。 朱棣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棋局,笑着摇了摇头,也迈步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脸上也没有他二哥那种急不可耐的表情,只是微微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朱铁柱要是真犯了事被押送到凤阳来,第一站应该是高墙内严格关押数月啊,绝不可能直接跑到他住处门口来。 这流程自己也算熟悉了。 可这话他已经来不及跟他二哥说了,因为朱樉已经一把推开了院门。 院门大开的那一刻,朱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人,是一面巨大的龙纹金牌令旗。 旗杆高耸,旗面上金龙翻腾,正是奉旨出征、代天子行事的王命旗牌。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旗下那个人身上。 朱守谦一身银白色的明光甲,擦得锃亮,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按刀而立,姿态轩昂,嘴角挂着一丝灿烂得刺眼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朱樉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377章 咱们一起去烧个香 朱樉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他脑子里跟炸了一样。 嗡嗡作响,眼前这幅画面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自己只跟朱守谦分别也就大半年的时间,但这段时间中,朱樉一直在想着他们重新相见的场景。 在他想象中的场景下,朱铁柱,应该是五花大绑、灰头土脸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人,一身银白色的明光甲擦得锃亮,腰佩快刀,昂首挺胸,身后立着代表天子亲临的王命旗牌,比他这个秦王还威风十倍。 他以为朱铁柱是来陪自己蹲大牢的,结果这混账是来耀武扬威的。 这怎么可能? 父皇怎么会把王命旗牌赐给这王八蛋? 朱樉还在发愣,朱棣已经从院子里迈步走了出来。 他看见朱守谦这副阵仗,脚步也是微微一顿,目光在那面龙纹金旗上停了片刻,又落在朱守谦那身簇新的明光甲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比朱樉沉得住气,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着这个站在王命旗牌底下、笑得一脸灿烂的侄子。 朱守谦看着两位叔叔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脸色,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憋了整整一路,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仰头哈哈大笑,笑声洪亮,不留一丝余力,在凤阳高墙寂静的巷道上空回荡开来:“二叔也在呀!侄儿本来想着先拜访完四叔,再专程去拜访二叔,没想到您串门串到四叔这儿来了!” “太好了,省得侄儿再多跑一趟!”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朱樉铁青着脸,盯着他那身行头,又盯着他身后那面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朱铁柱,你这是干什么?” “你怎么这身打扮?” “咱告诉你,那龙旗可不是随便用的!” “你敢私自打龙旗,那是死罪!” 朱守谦收了笑,一脸正经地看着朱樉,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坦然:“二叔这话说的,谁敢乱用啊?” “这是皇爷爷亲赐的,让侄儿去辽东督战。二叔,您要不要给这面旗行个礼?” “你放屁!”朱樉脱口而出,声音拔得老高:“父皇会赐给你这东西?你蒙谁呢!”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了。 他当然知道龙旗不能伪造,更不敢伪造。 可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父皇会把这种规格的旗牌交给这个当年在桂林欺男霸女的混账侄儿。 朱棣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龙旗上移开,缓缓扫过朱守谦身后那百余名护卫。 那些人的面孔他每一张都认得。 那是他从燕山三卫里亲自挑选出来的精锐,是他当年在北平练兵时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是他最硬的一张底牌。 他看见老周,那个在庆州雪夜里替他挡过箭的老兵,此刻低着头,下巴几乎埋进了胸甲里。 他看见小马,那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偷偷抬眼瞟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 朱棣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全都是他军中手足啊。 朱守谦穿得再怎么威风、旗子再怎么大,他都可以不动声色,可看到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如今齐刷刷地站在别人身后,心里那块一直压得很稳的东西忽然就裂了一道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们,去辽东做什么?” 朱守谦收起了几分嬉皮笑脸,正了正神色,朝朱棣拱了拱手:“回四叔的话,军国大事,需要保密,不能告诉您。” 朱棣听完,沉默了片刻…… “四叔啊,侄儿来到你这了,不让进去,喝杯茶吗?” “请吧。”朱棣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守谦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大步便往院子里走。 他跨进院门,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石桌上那盘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棋局上,嘴角又翘了起来:“咦,二叔,四叔,你们还挺有闲情雅致的嘛!” “没事还下下棋,自在呀。” “不像侄儿,每天忙得前脚不沾后脚,想下棋都没工夫。” “真羡慕二叔四叔能在这儿讨清闲呀。” 朱樉跟在他身后,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羡慕,你也来住一阵嘛。凤阳有的是空院子。” 朱守谦头也不回,语气轻快而真诚:“那不了,二叔。大明离不开我。太孙离不开我,皇爷爷也离不开我。” “忙一点,就忙一点吧,多担些担子,陛下就能少操劳一些,不能当不孝子孙不是。” 他说着便进了厅堂,左右打量了一圈,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又朝两位叔叔招了招手,像是在招呼客人入席。 “二叔,四叔,坐,坐,别端着,别见外,都是自家人,不能因为我们身份有些差距,就生分不是。” 朱樉看到朱守谦自己坐在主位上,拳头都握起来了。 不过,朱樉还是忍了他一手。 朱棣,朱樉分左右刚刚坐下。 朱守谦便又开口了。 “你们来凤阳这么长时间了,吃得可好?用得可好?” “侄儿上次给你们写信介绍的那几处乘凉纳暑的好地方,你们去过没有?” 朱樉冷哼一声:“未曾去过。” “那怎么行呢!”朱守谦瞪大了眼睛,一脸关切:“那地方是真的好,夏天凉快得很,蚊子都不咬人。你们要是不识路,侄儿亲自带你们去呀?反正来都来了,不差这一趟。”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一副极诚恳的表情,可那诚恳底下藏着的狡黠,他今天专门穿了一身甲胄来见他二叔,可不是单纯的为了好看。 这甲胄厚实得很,按照朱樉打人的力道,这一拳轰在自己的护心镜上,哼,必定伤筋动骨。 “正好!咱们叔侄难得聚在一块,不如一起去皇陵给祖宗们上上香?” “侄儿这趟出来,皇爷爷还专门叮嘱了,说到了凤阳一定要去祖陵祭拜。” “二叔,四叔,你们回来以后,还没去过吧?” 朱樉,朱棣两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都没人搭理朱守谦…… 朱守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浮起几分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和几分痛心疾首的关切:“不会吧?” “不会吧,二叔,四叔,你们回来这么久,连祖陵都没去过?” “这,这不太合适吧?” “难不成是犯了国法,不好意思去见祖先?” “还是说,你们心里有愧,无颜去见先祖?” “朱铁柱!”朱樉腾地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咔咔响:“你嘴巴给咱放老实点!” 朱守谦面不改色,笑容依旧灿烂,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侄儿就是说句实话嘛。” “二叔您别急,咱们一块去给祖宗上柱香,正好侄儿请着王命旗牌,您跟四叔跟在旗牌后面,也算是有个体面,不丢人。” 朱樉胸口剧烈起伏着,瞪着朱守谦那张欠揍的笑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378章 挪窝 朱守谦的话句句带刺,扎得朱樉胸口剧烈起伏,偏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棣平日最是沉稳,此刻也被气得不轻,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的火,缓缓开口:“铁柱啊,你想多了。我跟你二叔时常去皇陵祭拜,从没断过。” 朱守谦脸上笑容半分未减,语气愈发轻快:“即便如此,可侄儿难得来一趟,两位叔叔陪侄儿去一趟也不过分吧?” 朱棣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身旁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二哥,伸手轻轻按了按朱樉的胳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分量:“二哥,咱就陪铁柱走一趟吧。他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 朱樉把头扭到一边,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愿吭声。 朱守谦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那件明晃晃的铠甲,大步朝院门外走去,边走边丢下一句:“那侄儿就在外边等着两位叔叔。” 他跨出院门的那一刻,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拍桌巨响,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在微微发颤,紧接着便是朱樉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火气的叫骂声。 朱守谦站在院门外,听着里头隐隐约约传出来的粗话,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他就是来听这个的,多听一句都是赚的。 为什么朱守谦会有这个心思。 因为,他被秦王捆绑在床上几日,让他无能怒骂数日,现在的秦王殿下,也是在无能咒骂,跟当时的自己是一模一样的。 没等多久,朱棣和朱樉便从院子里出来了。 朱棣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嘴角绷得比平时紧了几分,朱樉则是满脸怒容,眉宇间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看见朱守谦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 三人各自带着护卫,刚走出高墙,便迎面碰上了李景隆。 李景隆骑着白马候在墙外,本是在等朱守谦。 他不想掺和朱家叔侄的恩怨,便没有跟进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了半天,等出来的不是朱守谦一个人,而是三个人。 他脸上的惊讶几乎收不住,赶紧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挨个行礼,语气恭敬至极:“臣曹国公李景隆,参见秦王殿下……” “参见燕王殿下。” “参见靖江王殿下……” 朱樉和朱棣看到李景隆也有些意外。 不过,跟第一眼看到朱守谦时,是完全不一样的神情,虽然有惊,但也有喜,不像朱守谦,完全都是惊吓。 两人看向李景隆的目光里都带着几分亲切,朱樉紧绷的脸色甚至略微缓和了一瞬。 他们兄弟几个都是把所向披靡的老大哥李文忠当作偶像的。 这份崇拜延续到了下一代,朱樉和朱棣对李景隆一向另眼相待,私交也颇好…… “九江,你也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坐?”朱棣率先开口,语气比方才跟朱守谦说话时柔和了不少。 李景隆忙拱手道:“回殿下,臣刚到凤阳,正准备去拜访两位殿下,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两位殿下这是去哪儿?” “去皇陵。”朱棣答道。 李景隆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一旁的朱樉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冷嘲:“九江啊,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咱不经常讲那些云里雾里的,可你读的书比咱还多,咱就说了。” “古语有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你根子好,底子正,是你爹一手栽培出来的好苗子,可千万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你这一锅好汤。” “那玩意儿挨上一点,臭气沾身,洗都洗不掉。” 李景隆闻言,苦笑着躬身应道:“是,二叔教训得是。臣记下了。” 朱守谦站在一旁,当然知道那颗“老鼠屎”指的是谁,却丝毫不动声色,甚至还朝朱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朱棣又问李景隆要不要一道去皇陵,李景隆推说还要去拜访长兴侯,朱棣便没有勉强,点了点头,和朱樉一道翻身上马。 朱守谦也上了自己的枣红马,经过李景隆身边时,朝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李景隆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别把事做得太过分。 朱守谦嘴角一翘,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双腿一夹马肚,便朝皇陵方向去了。 凤阳皇陵享殿庄严肃穆,神主牌位层层排列,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在寂静的殿中。 三人在神主前各自拈香,跪拜行礼。 殿内静得只听见衣袍摩擦的细碎声响和烛火偶然爆出的轻响,气氛沉闷而压抑,似乎只等这仪式走完,三人便会各自散去,谁也不搭理谁。 朱樉跪在蒲团上,草草磕了三个头便想起身,朱棣也缓缓直起了腰。 可朱守谦却跪在蒲团上纹丝不动。 他仰头望着那一排排祖宗牌位,忽然开口了,声音洪亮,响彻整座享殿:“祖爷爷,祖奶奶,太祖公,太祖婆,铁柱又来看你们了。” “铁柱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铁柱现在有出息了!铁柱现在深受皇恩,身负王命,是咱大明朝离不开的人!” “咱朱家也有像铁柱这样有本事的,也有像太孙殿下那样至诚至明、为国为民的!” “你们在天上看着,也该欣慰了!” “不过啊,该看的你们要看,不该看的,千万不要看,你们子嗣昌盛,什么臭鱼烂虾都有,还有那种放印子钱坑害百姓的黑心子孙……你们不要看他……怕你们生气……” “朱铁柱!”朱樉终于炸了。 他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抬脚就要朝朱守谦踹过去,那脚还没落下,朱棣已经从旁边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二哥的腰往后拽,连声低喝:“二哥!二哥!这是在皇陵!不能放肆!不能放肆!” 朱樉被老四死死箍着,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拿手指着朱守谦,嘴唇哆嗦着,气得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朱棣一边拽着朱樉,一边回头冲朱守谦压低声音喊道:“铁柱!你少说两句!” 朱棣好不容易把朱樉拽出了享殿,两人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朱樉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咔咔响。 “老四,你拽我干什么,你拽着他,我给他嘴上来几脚……” “在朱家列祖列宗的面前,打架,不好看啊,出来再说。” 享殿里头,朱守谦慢悠悠站起身来。 “有意思。在秦王府的时候,我还没说什么呢,朱老二就揍我了。” “今天我说的这么过分,朱老二竟然能被四叔拉住。” “看来人是不能挪窝的。人一旦挪了窝,想逞威风都逞不起来啊。” 第379章 放马过来 朱守谦慢悠悠站起身来,仰头望着那一排排森然排列的祖宗牌位,语气比方才磕头时随意了不少,像是在跟自家长辈唠家常:“行了啊,大孙走了啊。” “你们别念着,都挺好的。” “有空再来看你们。” 说着,便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他又回头:“对了,别忘了保佑我啊,保佑我此去辽东旗开得胜,把那帮高丽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给咱大明的光棍们都娶上媳妇。” 说完后,不待祖宗们给他回话,便转身便朝享殿外走去。 享殿外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正躬着身子候在门边,见朱守谦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褶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压低了嗓子殷勤道:“殿下,您出来了。老奴知道您来了,赶紧往这里赶啊。” 朱守谦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熟稔:“咦,怎么还是你在这儿当值呢?” “咱记得当年被关在这儿的时候,就是你守着的。” “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没挪窝?” 老太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里满是讨喜的圆滑:“回殿下的话,这是恩宠呀。能在这儿守着咱大明祖宗的香火,是奴婢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旁人想守还守不着呢。” 朱守谦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伸手从甲胄的袖口里摸出一张宝钞,随手塞进老太监手里。 老太监接过宝钞,笑得嘴都合不拢,连声谢恩。 朱守谦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压低声音,像是随口一问:“哎,咱问你啊,老二跟老四,常来上香吗?” 老太监把宝钞往袖子里一揣,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情报:“回殿下的话,燕王殿下倒是常来,每回来了都恭恭敬敬的,上完香还要在殿外站一会儿才走。秦王殿下吗,不怎么来。” 他说完便立刻退回去,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殷勤讨喜的笑容,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一缕风。 朱守谦听完,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轻轻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朱老二,下不礼待百姓,上不敬法礼祖宗。也不知道咱皇爷爷怎么教儿子的。” 说着,他转过头,看着老太监,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要好好伺候着我家祖宗,要是让咱知道香火短了、供品少了,咱回来把你腿打断。” 老太监连连躬身,笑得愈发灿烂,嘴上说着“殿下放心殿下放心”,心里却一点不慌。 两人之间相处的时间有些长,早就有了一层旁人不知道的交情。 朱守谦不再多说,迈步朝神道走去。 身后护卫举着王命旗牌紧紧跟上,龙纹金旗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神道两侧古树参天,浓荫蔽日,秋风从树梢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他刚走到神道中段,便停下了脚步。 前方神道正中央,朱樉负手而立,挡住了去路。 他站在斑驳的树影里,面色阴沉如铁,拳头攥得咔咔响。 朱棣站在不远处的道旁,背靠着一棵古树,双手抱臂,面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再往远处,两家的护卫各自散开,大气不敢出,只远远地望着这边。 朱守谦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恍惚了一下。 这个场景太熟了。 拦在路中间的老二,站在一旁的朱棣,唯一的区别是老三朱棡不在。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那年他才十来岁,他在奉天殿里闯了祸,在朱元璋的龙椅旁边撒了一泡尿。 老二当场训斥他,说他没有规矩、不懂礼数。 朱元璋却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抱起来,说屙尿撒尿是人最重要的事,大孙子管不住自己也正常,老二你不要再训斥大孙子了。 老二当时气得脸都青了,可当着朱元璋的面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后来他从奉天殿出来,走在宫道上,便看见了拦在路中间的三个人。 老二居中,老三老四一左一右。 三个人把他按在神道的青石板上暴揍了一顿,打得他鼻青脸肿、嗷嗷直哭。 揍完了,三个人主动跑到奉天殿去请罪,说什么偶遇靖江王,靖江王对他们出言不逊,他们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就倒下了,摔得鼻青脸肿——那叫一个恶人先告状。 等朱守谦哭着跑去告状的时候,三个人已经道完了歉,请完了罪。 朱元璋抱着他,摸着他的头说不要怕不要怕大孙,咱惩处他们。 可朱守谦心里清楚,根本没有惩处。 那三个人跪在朱元璋面前磕了几个头,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挂着只有他看得见的冷笑。 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记了十几年。 之所以,记了那么多年,因为这是自己受到皇宫霸凌的第一次。 如今又站着两个人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呢。 就差一个老三。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平静,脸上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二叔,四叔,这是什么架势啊?” 朱樉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兴奋:“铁柱啊,咱们秦王府一别,都过去大半年了。” “这段时间你在外头东奔西跑,也不知道武艺有没有长进。二叔想考校考校你的武艺,敢不敢?” 朱守谦冷笑了一声:“那有什么不敢的?” 他今天专门穿着甲胄来见他二叔,就是因为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刚刚老二被四叔拉走。 让朱守谦还稍微有些失望呢。 现在,正是一雪前耻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古树下的朱棣:“四叔,你不会等我二人打的难解难分之时,出手偷袭侄儿吧……” 原本,朱棣靠在树上,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当他听完朱守谦的话后,简直气炸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教训你一个晚辈,我还能偷袭,还能跟二哥联手。” “那得事先说清楚。”朱守谦抬手指了指朱樉,又指了指自己:“二叔,咱们今日单练。拳脚无眼,伤着哪儿了,谁也别怨谁。” 朱樉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朱守谦又转过身,朝身后举着王命旗牌的护卫摆了摆手:“把旗牌请下去。这是我跟二叔的私事,别把皇爷爷的旗牌扯进来。” 护卫躬身领命,举着旗牌退到了远处。 这个时候,朱守谦还是比较讲究的。 神道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古树参天,浓荫匝地,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青石板上滚过,发出沙沙的细响。 朱守谦活动了一下脖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朱樉面前不到一丈的距离,站定。 他一身银白色的明光甲在树影下依旧亮得晃眼,护心镜、肩甲、臂甲、腿甲,一应俱全。 他信心满满地摆开架势,右手握拳在前,左手虚按在后,朝朱樉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的嚣张:“老二,放马过来吧。” 朱樉看着他这一身铠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小子学精了,知道穿甲胄来防身。 这明光甲厚度不薄,一拳砸上去要是收不住力,怕是自己的指骨先碎。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忽然停在朱守谦脖颈以上的位置,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还是太年轻了。 没戴头盔…… 第380章 怎么回事呢 秋风扫过祖陵神道,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簌簌打转,肃穆的皇陵圣地,此刻剑拔弩张,戾气骤生…… 朱守谦就这样盯着朱樉许久,眼见朱老二不愿先行攻来。 当下,自己不再迟疑,先下手为强。 脚下青石微踏,身形骤然前冲,带起一阵劲风。 身着厚重甲胄的身躯非但没有笨重迟滞,反而借着前冲的势头愈发迅猛,右拳裹挟着劲风,直轰朱樉面门,招式刚猛直接,毫无花哨,是军中最实用的搏杀路数。 朱樉早有防备,见状不慌不忙,脚下轻移,身形骤然向左侧侧身避让。 堪堪在拳头近身的刹那躲开要害,朱守谦的重拳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力道十足的拳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不等朱守谦收拳变招,朱樉已然近身,深谙近身缠斗诀窍的他,根本不给晚辈换气调整的机会。 两人瞬间缠作一团,朱守谦仗着明光甲护体,攻势极其凶悍,拳脚横竖劈砸,招招凌厉,全然不怕硬碰硬。 可朱樉乃是常年习武的藩王,功底扎实,近身缠斗的经验远胜于常年钻研军械、政务的朱守谦。 几番拉扯缠斗下来,朱守谦招式渐渐乱了章法。 他习惯了军中大开大合的对战招式,适合沙场阵列搏杀,可面对朱樉贴身缠绕、刁钻阴柔的市井缠斗路数,顿时落了下风。 慌乱之间,朱守谦一记横拳扫空,身形微微失衡。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朱樉眼神一厉,手腕翻折,格开朱守谦的手臂,顺势侧身贴近,右臂屈肘蓄力,狠狠一记顶肘,精准无误地撞在了朱守谦的鼻梁之上……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朱守谦只觉得鼻腔一阵酸麻剧痛,眼眶瞬间发酸发胀,温热的鲜血当即顺着鼻孔喷涌而出,顺着下颌滴落,染红了胸前的银白色甲片。 他吃痛闷哼一声,视线微微模糊,下意识偏头后撤…… 朱樉见朱守谦后退,步步紧逼,丝毫不留余地,紧跟着又是一记摆拳,精准砸在朱守谦的右眼眼眶处。 重拳落处,皮肉瞬间青紫肿胀。 酸涩、胀痛、火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瞬间击溃了朱守谦大半的气势。 他右眼瞬间眯起,视线昏花,看东西都带上了重重叠叠的虚影,整个人的动作彻底慢了半拍。 有些蒙,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怕是自己又要输了。 怎么回事呢。 自己怎么借着外物还打不过朱老二呢。 他怎么不打自己的护心镜,光往头上招呼。 挨了两记重创,朱守谦这下彻底落入了下风。 朱樉得势不饶人,顺势扣住朱守谦的双臂手腕,死死锁住,不让他有挥拳反击的机会。 两人身躯紧紧纠缠,脚步在青石板上不断撕扯、蹬踏。 朱守谦强忍眼鼻剧痛,咬牙挣扎,腰身猛地发力,想要俯身将身前的朱樉过肩撂翻。 奈何甲胄太重,极大限制了他的腰身灵活度,发力受阻,力道大打折扣。 反倒被经验老道的朱樉抓住破绽,脚下一记扫堂腿狠狠踹在他的膝弯处。 “咚!”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面,朱守谦重心彻底崩塌,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身甲胄,轰然向后倒地。 朱樉压身而上,顺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再也没有了藩王的体面规矩,完全是市井厮打的蛮横架势,抬手便朝着朱守谦的脸颊、肩头招呼,拳风阵阵,落点极狠。 朱守谦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双臂被锁,只能拼命扭动头颅躲闪,胸腔被压住,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 厚重的甲胄此刻反倒成了累赘,让他难以翻身挣脱,只能被动承受攻势。 两人早已没了开始之前的半点招式章法,纯粹野蛮缠斗,近身扭打。 一旁抱臂旁观的朱棣神色紧绷,始终没有上前插手,只是静静看着两人缠斗,这个朱铁柱啊,算个好汉,打成这样了,竟然还这么只攻不守。 就在二人打得难解难分、愈发凶狠之际,一道急促又威严的怒喝骤然从神道入口处轰然传来! “住手!” “全都给老夫住手!” 声如洪钟,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与极致的愤怒,瞬间穿透了缠斗的嘈杂。 扭打在地的两人动作同时一僵,下意识停了手上的拳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兴侯耿炳文一身武将常服,快步跑来,他身后跟着一队手持仪仗兵戈的守卫。 而队伍末尾正是李景隆。 原来,李景隆在高墙外得知叔侄三人要前往皇陵,总觉得不对劲,就去找了耿炳文,让他前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们动手了。 不过,原本李景隆是跟着耿炳文并列前行呢,看到前边扭打在一起的朱守谦,朱樉后,便悄悄退至众人身后。 耿炳文大步流星冲上神道,看着祖陵圣地、祖宗享殿之前,两位皇室宗亲满地厮打、狼狈不堪的模样,气得须发微颤。 这里是供奉大明列祖列宗的神圣之地,是规制森严的皇家祖陵! 寻常官员踏入此地皆要恭敬肃穆,如今两位皇亲竟在此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他快步走到两人身前,厉声怒斥:“尔等可知此地是何处?!” “祖陵圣地,庄严肃穆,岂容尔等私斗厮打、肆意胡闹!” “身为大明宗室藩王,不以身作则,反倒在此失仪失度、大打出手,罔顾礼法,亵渎先祖!” “速速起来!”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朱守谦喘了几口粗气,趁着朱樉愣神的瞬间,猛地发力挣开,狼狈地翻身站起。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鼻腔、嘴角的血迹,眼眶青紫红肿,发丝沾满尘土,银白色的明光甲遍布泥污划痕,模样狼狈至极,却依旧眼神倔强,带着不服输的戾气…… 朱樉也缓缓起身,相比于满身是伤的朱守谦,他只是拳面微微破皮,衣衫褶皱凌乱,并无受伤,只是气息微微急促。 耿炳文看着二人狼狈不堪的模样,怒火更盛,沉声呵斥:“皇家神道,先祖灵前,私斗犯上,此等大过,老夫绝不包庇!” “即刻便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奏陛下,请陛下圣裁!” 第381章 一代猛将啊 耿炳文很生气…… 这些人都是龙子龙孙,自己应该要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可是他们确实太不像话了。 可以不给自己面子,但不能不给埋在这里的大明列祖列宗面子啊。 耿炳文制止完两人后,便高呼自己要打报告…… 朱棣闻言,非常清楚,即便他没有动手,不是主责,但就凭着他在场不加以劝阻,自己就脱不了干系。 要是真的捅到父皇那里去后,自己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弄不好,刑期都要加长。 他赶忙脸带笑意,上前一步。 “长兴侯,你误会了。” “他们二人是在这里切磋武艺呢,父皇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就不用通知他了吧。” “免得也让父皇误会。” 耿炳文看了一眼朱棣,又看了一眼朱樉,朱守谦两人还在吹胡子瞪眼。 “燕王殿下,咱不是不相信您的话,您看看他们两人,像是切磋的样子吗。” 朱棣看了一眼自家二哥,又看看朱铁柱,当下,叹了口气,确实,两人现在眼神中,还都藏着不服呢,特别是朱守谦,没有在这场搏斗中获得胜利,看来他是非常失望,鼻子里面不断地流着血,也不擦,就恶狠狠地看着自己地二叔,他口中地朱老二。 耿炳文来了。 这场较量就到此结束了。 各回各家。 朱棣,朱樉两人骑着马返回高墙。 朱守谦,李景隆两人带着王命旗牌返回他们的驻地。 在路上的时候,两方人都开始了这场搏斗的复盘。 朱守谦鼻青脸肿,对着李景隆说道:“别看朱老二坏,但这老家伙真不菜……” “我就一个疏忽,那拳头就像雨点一般朝我脸上砸下来,防不胜防,躲无可躲,要不是我机灵,跟他扭打在一旁,只怕现在脸肿的都没有办法见人了。” 李景隆闻言,看着朱守谦郑重地问道。 “那殿下,您是对秦王殿下心服口服了。” “心服口服,就他,哼,人品比咱都坏,就算再能打,再有本事,那也不能让咱服气。这次不行,就下次,这次去了高丽啊,让那个蓝玉给咱找几个好手跟着咱,好好的教教,咱们从高丽回来的时候,我再过来一趟。” “还来?”李景隆一阵惊呼:“你是真不怕疼,还是脑子有问题,打不过,还要打。” “打得过去找人家打架,那叫没事找事,欺负人,这事咱不干,打不过去找人家打架,那叫挑战,那叫男人,那不算欺负人,也不算没事找事。” 朱守谦的一套歪理,说的李景隆一愣一愣的…… 而这边,朱棣,朱樉二人骑着马,返回高墙内的而路上。 朱樉甩着手,皮破了点。 “这个朱铁柱,真是个铁疙瘩,哎,怎么都打不服。” 朱棣闻言,看向自己二哥。 “是啊,这铁柱从小看的混不吝,不过,现在咱看他刚刚给你打架的时候,对他的看法,有些变化了。” “什么变化。” “好好培养一番,以后,会是我大明的一代猛将啊,名将他做不成,因为脑子有些不够数,但带头冲锋陷阵,督战守城……绝对不在话下啊。” 朱樉听到朱棣对朱守谦的评价如此之高。 只是冷哼一声。 但并没有对朱棣的话语进行反驳。 想来,朱樉也是在心里面觉得,自己这个大侄子,颇有朱文正的遗风……虽然,朱樉非常讨厌朱守谦,甚至,再打架的时候,甚至想下黑手,有废了他的心思,可,打来打去,他还是没有下得了这个黑手。 不是怕,自己得到严肃的惩处,而是在朱樉的心中,也是觉得,他们都是老朱家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 只是不合。 但终归来说,还是一家人吗。 他们只是口舌之争,可没有到了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上来…… 这一点,朱樉是很清楚的…… 朱守谦回到驻地后,让随军的郎中给他上药,疼的龇牙咧嘴,上完药后,朱守谦又开始玩活了。 他把李景隆叫来,对其说道:“九江,咱们赶紧跑吧。我怕我这军配司主事的帽子,还没到辽东就得被摘了。” “你现在知道怕了。”李景隆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长兴侯已经说了,要上奏陛下。等等看吧。” 朱守谦一把抓住李景隆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趁旨意还没下来,咱们明天一早就走。到了辽东后,旨意他就追不上来了。” 这是典型的红绿灯思维,跑了,惩罚就追不上了,灯亮了,军队就过不去了…… 虽然朱守谦很想明日一大早就走,不过,李景隆却坚决不同意,一方面是因为前面赶路速度较快,军队正要休整几日,另外一方面,对于这场在皇陵之中的殴斗,在李景隆看来,并不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因为朝中有太孙在,不管怎样,帽子是摘不掉的,可要是跑了,那可就是一错再错。 事实证明,李景隆的判断很准确。 而朱守谦在想了一夜后,觉得还是要听取李景隆的意见,好生的在凤阳待上几日。 可是待着无聊啊。 等了两天,三天,应天府还是没音。 朱守谦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他换上了常服,带着两个亲兵,想要离开驻地,被一直盯着朱守谦动向的李景隆拦了下来。 问他去哪。 他说去看二叔。 李景隆大为不解,你们前两日不是刚见过,甚至,还打了一架,现在去了,是打架呢,还是看望呢。 朱守谦却一脸正经的回复道。 到了凤阳,还没有去二叔居所拜访呢,这不是当晚辈的处身之道,不合礼制,现在去,就是简单去看望,陪着二叔喝点小酒,吃点家常菜。 李景隆大惊失色,你还要吃饭,还要喝酒,秦王殿下愿意跟你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吗,你就去,这不是不要脸吗。 不过,李景隆拦不住朱守谦,怕他惹出更大的祸端来。 李景隆没有办法,只能跟着朱守谦一道前往,拜访秦王殿下……来了个“回马枪”………… 第382章 ‘叔侄之情\’ 两人带着几个亲兵,又回到了凤阳高墙。 这一回熟门熟路,径直到了朱樉的居所门前。 门口的秦王护卫看见朱守谦又来了,表情像是见了鬼,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躬身进去通报。 朱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初冬的日头不烈,暖洋洋地铺在青石板上,他躺在一把老旧的躺椅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闭着眼一晃一晃地摇着。 这大半年他渐渐习惯了凤阳的生活节奏。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吃完午饭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找老四下棋,晚上喝两盅小酒。 日子虽比不上在西安时威风,倒也落了个清闲自在。 他正晃到最舒服的那个角度,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卫小跑着进来,躬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靖江王殿下求见。” 朱樉的眼睛猛地睁开,躺椅也不晃了。 “谁?” “你说谁?” “朱铁柱?” “他又来了?” 护卫赶忙点头:“他说要求见殿下。” 朱樉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眉头拧成一团,嘴里骂骂咧咧道:“这不是苍蝇吗?阴魂不散的东西,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护卫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见还是不见?” “见!为什么不见?” 朱樉哼了一声,又躺了回去,重新闭上眼,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要是不见他,他还以为咱怕了他不成。” “把他叫进来。” 护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朱守谦和李景隆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朱守谦脸上那几块淤青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左眼眶的青黄还没褪干净,鼻梁上的膏药也还贴着,可他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是来赴喜宴。 他看见朱樉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便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嗓门亮堂却礼数周全:“侄儿拜见二叔。” 朱樉缓缓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恭恭敬敬地躬着身,脸上挂着笑,看不出半分前两日在皇陵对着祖宗牌位阴阳怪气骂他的嚣张。 朱樉没有让他直起身,也没有给他看座,只是靠在躺椅上,语气里满是狐疑和警惕:“你这小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还想再打一架?” 朱守谦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而坦率:“二叔,我打不过你。” “我现在再过来打,那不是自讨苦吃吗。侄儿今天来,就是专程来拜访二叔的。” 朱樉闻言,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咬着牙瞪着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前日在皇陵把我贬低成那个样子,今日又来拜访我作甚?” “二叔,您看您咋还公私不分呢?” “侄儿前日在祖宗牌位面前骂的,是那个放利子钱、祸国殃民的秦王。” “侄儿今天来拜访的,是我朱家本家的二叔。” “这又不是一回事。” 朱樉咬着后槽牙,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这他妈的,这小子又骂了他一次。 “好。现在拜访完了。你赶紧滚吧。”朱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行。”朱守谦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意味:“侄儿一路舟车劳顿,去辽东高丽还有重差要办。来到凤阳好几天了,也没人宴请侄儿一顿,让侄儿吃顿好的、喝顿好的。” “所以今日专程过来,想让二叔请咱吃一顿饭,喝顿酒,咱们叔侄好好叙叙情谊。” “我跟你有什么叔侄之情可叙?”朱樉瞪着他,声音里满是不可理喻的震惊:“你就是来恶心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