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 1、第 1 章 “喂!葡萄!陶萄!萄啊——” “下来吃饭啦!” 陶萄被旁边一只胖胳膊肘搡了一把,猛然醒了。 她满身麻将竹凉席的印子,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呆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 朝西的小屋子,被夕阳照成了橘色。 “你老爸又喊你了喔……”靠墙睡的饶莉莉嘟囔着翻了个身,露出汗湿了一块儿的后背,继续趴在早被焐热的凉席上呼呼大睡。 陶萄愕然地看了那穿着松紧带短裤、撅着屁股睡着的敦实小背影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挪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水磨花砖地上,她浑身一激灵,低头一看,才迟疑着趿起床边翻了个底朝天的粉色水兵月塑料拖鞋。 她站起来,站在这满室金澄澄的黄昏里,有些不知所措。 绿色铁壳的台式风扇搁在床边的方凳上,板插撂在地上。它正嗡嗡地左右摇着头,将夏日里溽热的风推过来又推过去,她看了这风扇好几眼,更加晕乎乎地走到了嵌着蓝玻璃的窗子边。 她变得好矮,得蹦一下,手肘才能够到窗沿。 陶萄用胳膊肘撑在窗沿上,费劲地伸出手指,把绿纱窗推开。 “刷!” 九十年代夏天的黄昏,就这么轰然涌到了她面前。 窗外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火烧云,云下是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巷子,各种横的、竖的、手写的招牌从两边墙壁层出不穷地挤出来:小芬理发、家强食杂、修鞋拉锁……这些招牌与杂乱的电线交错而过,还有人将衣服晾在电线上。 正是晚饭时候,巷子里半是暖色半阴凉,天儿太热了,家家铁栅栏门都敞开着,油烟从各个门洞飘出来,夹着都混在一块儿的饭菜香。 有几个阿公阿嫲搬了竹椅坐在自家店铺的卷闸门边,捧着牡丹喜鹊的大碗吃饭闲话,时不时有提着菜的邻居经过,都会被他们叫住招呼几句。 “罗老师啊,买菜回来啦。” “是啊,英婶,你吃过饭啦?” 陶萄扒着窗沿,脑袋探出去,灵魂出窍般看得整个人一动不动的。 “女女啊!回屋吃饭啦!你起码应一声啊,喊到我声都沙啦!” 隔壁又传来一个中年男人超大的喊声,楼下坐着的阿嫲阿公都习以为常地笑起来:“又来啰,广志又找不到他女仔了!” 陶萄心一抖,赶忙从窗边跳下来。 身后,饶莉莉揉着眼也坐起来了:“葡萄,你怎么穿我鞋啊?” 陶萄浑身过电似的,把头缩回来,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来,站在床边傻了下,猛地趴到床底,又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另一双被踢入床底下,绿色底印着斑点狗的塑料拖鞋。 她想起来了!她小时候特迷那个有斑点狗的动画片,叫什么倒是忘了,只记得自己成天跟老爸闹着要养狗,而饶莉莉喜欢美少女战士,成天披着床单,挥舞着晾衣叉,对着月亮消灭你。 长大后,陶萄早不喜欢斑点狗了,但饶莉莉却长情得很,都快三十了,昵称还叫水兵月爱吃煲仔饭。 陶萄换好鞋要走,刚推开门,一阵凉风扑来,将她的脑子吹得稍稍清醒,饶莉莉又追上她问:“你吃完饭还出来玩吗?” “再讲啦……”陶萄低低含糊了一句。 她好多年没说方言了,现在脑子乱糟糟的,心头也怦怦跳着,有点张不开口。她飞快地打量了眼周围,门外是饶莉莉家二楼的过道,门边有楼梯可供上下。 她正要向下走,却被饶莉莉拉住了胳膊上了楼。 “吃完饭就出来啦。”饶莉莉肉嘟嘟的手拉着她推开了顶楼的门,说话老气横秋,“我在我家楼下水管那儿等你,你悄咪咪来啊,我不想带张家明玩,他老妈烦得要命。上次就玩了一会儿,转头就同我老妈告状说我带他爬树!讲我没规矩!”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晾满衣物的屋顶。几床印着大红牡丹或孔雀图案的夏凉被还搭在竹竿上,吸饱了夕阳最后的热气,散发出阳光和棉布混合起来的蓬松气味。 饶莉莉把陶萄领到两家相连的水泥围墙边,一脸认真地强调:“你一定要出来啊。我老爸昨晚给我整了条打芒果的竹竿,头上绑了个铁丝圈套,这么长!”她眼睛兴奋得亮晶晶的,“晚上我们不跳绳了,上街打芒果去!你不是早就想打了吗?” 陶萄脑子正糊涂呢,只好先点点头:“好吧。” 饶莉莉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笑出俩没长齐的门牙豁口。 陶萄踩着饶莉莉妈妈养得只剩个光杆子的茶花树大花盆,翻过了两家共用的水泥墙,就到自己家的晒台了。 她家晒台上也没什么东西,除了些蒙着雨布的杂物、晾晒的衣服,就是她爸用泡沫箱种的葱和芹菜。这上面最重要的是一口巨大的卫星锅,这锅可是个好东西,各种节目都能搜到,她记得有日本的变变变,还有她最喜欢的星空卫视! 可惜以后都没有了呢! 这可是看什么节目都不需要买会员的时代啊……陶萄怀念地摸了摸那只锅,才绕过去,从裤兜里翻出用毛线绳穿着的铜钥匙,拧开楼顶的木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道里有一股特别熟悉的味儿,她深深闻了一口自家特有的那种面粉、白糖和熟油烤成的糕饼甜香。 闻着这股陪伴了她整个童年的味道,她才算有了那么点儿真实感。 她小时住在漳溪镇上,家在老城区胜利街十字路口的南巷拐角处。这时还没有小区的概念,这种老街的门店都是联排的,就两三层高,一楼开店,楼上住人,一家一栋,屋顶也都是平顶晒台。 家家户户晒台彼此相连,她们这些小孩子串门都不用下楼,可以从这家屋顶翻到那家屋顶,要好的伙伴,甚至会互留对方家楼顶门的钥匙。 是啊,这会儿她都想起来了,小时候她和饶莉莉就是这样来回的,她们俩找对方就没走过正门。 咚咚咚地往楼下跑,走到二楼时,她脚步一顿,又赶紧拐到厕所里照照镜子。 厕所很小,没有马桶,蹲坑的,那坑还刷的绿色。 墙上贴的也是特古老的白绿相间的方形瓷砖,好些都裂了。洗手台倒是陶瓷的,表面一样刷了层淡绿色的漆,看着旧旧的,墙上挂着一面满是水垢的方镜。 反正整个厕所都是绿莹莹的,真是,这年代神奇的审美啊。 她踩到塑料板凳上,伸头一看。 镜子里映出来个圆圆脸的、一脸茫然的八岁小女孩儿,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双马尾一高一低,已经散了一半了。 身上是玫红色的斑点狗印花短袖,底下是运动短裤,一身衣服都洗得松垮垮的,衣服上狗脸也裂了,裤子也起球了。 刚刚在饶莉莉家,她看到自己那被叮了好几个蚊子包的小脚丫子就猜到了,但亲眼看到后,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怎么回到了小时候? 她不是大中午犯困,在自己那小面包店里打瞌睡吗? 从厕所出来,她又绕到二楼的客厅,一进去,就找到了挂在电视机旁边的王祖贤写真挂历,挂历纸已经撕过一半多了。 1997年8月1日。 好日子啊。可陶萄跟不认得字似的,仰着脑袋把日历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才梦游般又转身下一楼。 坐在楼梯上,别扭地扣上曾经很珍爱的水晶塑料凉鞋,走到厨房,竟然没人,老式红色塑料壳的电饭锅底下正煮着绿豆陈皮莲子粥,蒸屉里是上一餐吃剩的梅菜扣肉,厨房外面的圆饭桌上摆了盘萝卜干煎蛋,一碟子盐炸花生米。 陶萄捏了一颗放嘴里吃,还热乎,应该是她爸刚炒的。 看样子菜都还没炒完呢,她爸就是这样儿,老是谎报军情,喊吃饭吃饭,她小时候每回玩到一半急匆匆赶回来,菜都还没下锅! 然后他就会顺势喊她削土豆、剥豆子、洗黄瓜、摘青菜。 奸诈! 她又从厨房走出来,穿过黑乎乎的楼梯间,推开了与前面店铺相连的门。 光涌了进来。 “……特别行政区政权交接仪式现场。随着零点的钟声,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铺子不是很大,收银台上还搁着一台14寸黑白小电视,正在重播港城回归的庆典,这是今年最大的盛世,几乎连着重播了一个多月。 店铺靠墙左右摆了两排陈旧的玻璃柜,门口占道经营了一个专门放散装鸡蛋糕和馅饼的木架,架子上铺着厚厚的白色棉布,上面用大的白铁皮托盘盛放着刚出炉不久、价格更便宜的散装老式糕点。 她爸陶广志踩着人字拖,围了条花边围裙站在木架后面,正笑呵呵地给个穿碎花裙子的老阿姨装绿豆饼,一边夸人家一边吹:“……你这鼻子真个犀利,老远都闻得到见,没错,你找对了,以前欢欢食品厂的糕饼,全部都是我做的!” 陶萄听得都不好意思了,其实她爸只是厂里生产线上十几个班组里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烘焙师傅,还不算大师傅,那么大的厂子,一个人哪能做得过来啊。 欢欢食品厂是漳溪镇上一个县办国营食品厂,专门卖罐头糕饼和面包,不过九五年国企改革,这厂子清算完就关闭了。 她爸买断了工龄,因为工龄不长,只领了三千多块的安置费,回来把阿公留下的老房子拾掇拾掇,就半路出家开了这家南街面包店。 店铺的名字其实取得也很随便,因为她家在胜利路南街35号,所以她爸艰难地在“胜利面包店”和“南街面包店”里选择了相对比较洋气的那一个。 其实也是因为这条街上已经有了胜利修脚店、胜利皮鞋和胜利鞋垫专卖店,如果叫胜利面包店,夹在中间,总觉得有些脚气。 说是面包店,但她家店里手作的大多都是馅饼、鸡仔饼一类老糕饼,像少量的小花篮奶油蛋糕、奶油三文治、餐包之类的西饼,都是从外面批发回来的。 陶广志同志之前在食品厂里就是专负责馅饼生产线的,陶萄后来想,这大概也是这家小店没几年就开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过几年,进入千禧年后,时代就像按了快进键一样巨变,各行各业都是一天一个新面貌,连他们这个偏远的南方小镇,也开始搞新城开发,到处都轰隆隆地搞建设,镇上也多了起码十家面包店,还不算那种散装糕点小摊儿,每家都花样百出,她爸那时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加上那时候……郁阿姨终于被尖锐自私的她给逼走了,再次离婚后,她爸倍受打击,一夜之间人都显老了好几岁。 再后来……一年又一年,他就孤零零地变成秃头老阿公了。 陶萄仰脸望着陶广志还如此高大年轻的背影,她爸今年才三十出头吧?明明是最亲的人,竟又无法不觉得陌生。可是,这时他的头发真黑真多啊,背也直……看着看着,她眼眶不禁一热。 这时,她忽然听到脚边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下意识低头一看。 老式玻璃柜的玻璃是嵌在铁皮边框里的,玻璃厚重,用久了表面全是划痕,显得雾蒙蒙的,没有以后的玻璃那么高透清晰。但是今日的夕阳很浓郁,大块大块的光斑穿过了玻璃,在玻璃表面折射出无数仿佛会跳跃的细碎亮点。 陶萄低头去看时,眼睛被刺了一下,她眯了眼,先看清一只绿色花纹的铁皮青蛙,才看到一只小手跟着伸过来。 那只手很小,很白,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小手按住了那只青蛙,捏住青蛙侧面的小铁钮,一圈,一圈,缓慢而认真地拧着发条,拧好了,再给青蛙用力按住,这只小手还倔倔的,不许它立马跳走,直到端正地摆好了方向。 咔哒咔哒,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青蛙跳走。 陶萄的心跳得更快了,视线发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七岁的郁峦,长得小小一个,穿了件这年代挺时髦的蓝边翻领短袖衫,西装短裤,白袜子、小黑皮鞋。 他蹲在玻璃柜里几个批发来的花篮蛋糕下头,一束夕阳光,恰好穿过朦胧的玻璃,落在他半边脸颊和细软的头发上,将他照得皮肤仿佛透明,很不真实。 陶萄怔怔地看着他。 他这时长得真小,蹲在那儿,像饶莉莉刚捡回来那只奶呼呼的小白狗似的,他是个特别白净的小孩儿,双眼皮窄窄的,眼仁儿乌漆漆的,鼻尖儿翘翘的,人又安静,身上从不会弄得脏兮兮。 每个见了他的人都要夸一句:“这仔真是靓啊。” 可小时候的陶萄就是不喜欢他。 她觉得他总不爱理人,也不爱说话,只知道成天玩自己那点小破玩具,不然就是坐着发呆,在八岁的陶萄看来,他不会抓天牛,不会抓虾,也不会捞鱼,一点儿都不好玩,太无聊了! 而且,他还是那个郁阿姨带来的傻仔! 陶萄记得自己小时候倔得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没妈,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总会在每一次大人玩笑地问:“葡萄,你想不想你妈啊?”时难过透顶,她当然经常羡慕别人有妈,羡慕多了也成了莫名的执念。 小时的她就总是想:我才不稀罕,我要快快长大。她每年都攒着压岁钱,也每年都在盼望……长大了,她也要去找她亲妈。 所以,她一点儿都不想要什么新妈妈和弟弟! 八岁的陶萄曾经使出浑身解数,用她那荒唐偏执的恶意和漏洞百出的心机,日复一日地折腾,就非要把郁峦和郁阿姨都从自己家里赶走。 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没想过,将来不久后…… 郁峦会死。《 》 2、第 2 章 郁峦是怎么死的……陶萄其实并不十分清楚。 离开陶家后,郁阿姨带着他离开了漳溪镇,去了隔壁县城谋生。听说经人介绍,她先是在一家百货商场里做售货员;后来又听说,她攒了些钱,胆气十足,毅然带上郁峦远赴港城投奔他大舅舅。 但两人似乎没找到郁峦大舅舅一家,母子俩起初也很艰难,租了个小门头做美发,生意还不错,慢慢又做起洗发水和护发膏的生意。 陶萄一直以为郁峦和郁阿姨都过得不错。直到有一天,她都高三了,正是学习紧张的时候,他爸却突然把她托付给阿嫲,自己闷声不响地去了银行,取了一大叠用报纸包着的钱,赶最急的一班长途汽车,又转火车、轮船去了港城。 阿嫲还骗她,说是他爸去港城那边进货了。 面包店倒闭后,他爸就把门脸租了一半给别人,自己留了一半,卖点儿肥皂扫把脸盆之类的杂货。 这种鸡零狗碎的小东西还用得着去港城进货? 陶萄半信半疑的,直到她爸好几天后胡子拉碴,眼皮红肿地回来了,之后好几日,她迷迷糊糊起夜时,都会看到二楼客厅门关着,但门缝里亮着,还有一股浓浓的烟味传出来。 她愣住了,陶广志是自打她生下来后就戒烟了的。 陶萄偷偷摸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他爸仰着头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夹着烟头,手边还有张黑白照片。 她蹑手蹑脚走进去,拿起照片一看,上面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五官很干净,有一双特别明亮透彻、毫无杂质的眼睛。 陶萄起初没看出来是谁,只觉得很眼熟,等认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如遭雷劈,连捏着相片的手指都有些颤抖起来了。 对呀,这是郁峦啊。 这……这竟是郁峦的遗照! “我记得……”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是陶广志醒了。 “小峦比你小一岁,今年才十七吧?” 陶广志喃喃道:“才十七啊……” 那是陶萄第一次知道认识的人死了是什么感受。 陶广志说,郁阿姨挣了钱,虽然带郁峦去训练过,但他还是不爱说话,也不太会交朋友,学习偏科严重,不过高二分了文理后,郁峦的成绩就突飞猛进了,还曾被选派参加数学竞赛之类的。 可似乎人心就是这样,有好人也有坏人,总有人看不得他们母子越过越好,即便母子俩只靠个小小的美发店过活,都总有找茬闹事的。 “哎,人生地不熟,郁峦的大舅又没找到,都没人帮他们……”陶广志把烟摁了,用力搓了搓脸,都说不下去。 陶萄回去后,也捂在被子里抹眼泪。 她好几天都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中经常会浮现郁峦还在家里的样子,她记忆里的郁峦还小呢,他坐着小板凳看电视,他趴在地砖上拼拼图,他窝在凳子上写作业,他会小小声地喊她:“姐姐。” 她就会很没用又很后悔地想,如果她没有强硬地把人赶走呢?郁阿姨就不用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带郁峦去外地讨生活了吧? 郁峦是不是……也不会死了? 夕阳偏移,满满地洒了进来,将玻璃柜旁的郁峦照得像小动物一样毛茸茸的。 陶萄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搭在玻璃上,趴在上面看他。 他其实很敏感,立马就察觉到陶萄看他,用手捏住了青蛙,怯生生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飞快撇开,整个人都僵在柜子旁边,不敢动了。 陶萄隔了块淌着夕阳的玻璃看了许久许久。 他也不说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一直瞪着地板,然后,他终于动了,在陶萄的目光下,他慢慢地、偷偷摸摸地将捏着铁皮小青蛙的小手藏到身后去了。 陶萄本来难过得都快哭了,又给他这动作给气笑了。 小气包。 “你藏什么?我能抢你的青蛙?” 陶萄就是正常说话,甚至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但郁峦竟然能吓得猛地往后头缩,他身后就是打开的铁栅栏门扇,他一屁股撞门上了,哐得一响,又把他吓一跳,两眼睁得碌碌圆,眼眶里还瞬间积蓄起半汪眼泪。 “我我……你你……”陶萄目瞪口呆。 陶广志把钱往围裙里一塞,听到声响,一扭身就看到郁峦坐地上了,自家闺女还拿大牛眼瞪他呢,他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几步跨过来,大手一捞,先把缩在地上的郁峦拎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 接着,转过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陶萄那睡得满是麻将凉席印子的脸蛋: “女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啊?一下午跑得不见人影!之前就同你讲过,小峦好怕生的,你还老欺负人家!” 陶萄忙举手澄清:“我没欺负他,我才讲一句,他自己吓得。” 陶广志显然断儿童官司断累了,板起脸点她额头:“最好是啊,昨天你还把人家辛辛苦苦刚拼了好几天才拼好的拼图,一巴掌扫到地上,早上还把人家写的作业藏到厕所去,做完坏事就翻墙跑去莉莉家里躲,以为我不知啊?” 听着还真像她小时候会干的混账事……陶萄脸皮发烫,讪讪嘿嘿了两声。 “但我这次真没欺负人。”陶萄小声嘀咕。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现在看到你个鬼见愁都怕!”陶广志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弯下腰,又给郁峦屁股上的灰也拍干净,一手牵他,一手牵过陶萄,“好了好了,不讲这个了,你先进来把头梳一下啦,鸡窝一样!” 嫌弃完陶萄,他立马又转头,夹起嗓子软乎乎对郁峦说:“小峦也进来玩,进来看电视,我们等妈妈回来就吃饭啊,今晚有绿豆粥,你中意吃的。” 陶萄翻了个白眼。 她大概知道自己小时候为什么讨厌郁峦了。 陶广志就跟所有普通的爸爸一样,习惯性对亲生孩子大呼小叫,对别人的孩子则客客气气。但小时候的陶萄没办法分辨这种奇怪的亲昵,只会觉得自从新妈妈和新弟弟来了,曾属于她一个人的爸爸就被抢走了,当然不会对郁峦好了。 陶萄悄悄从陶广志的胳膊缝隙里瞥了郁峦一眼。 他哭起来总是无声无息,但又很快结束。白皙的脸颊被陶广志用掌心胡乱擦了下,皮肤摩挲得粉粉的,眼泪打湿了睫毛,看着更可怜巴巴了。但陶广志这样粗鲁地牵过他的手,他虽然不说话,不看人,却也会乖乖地跟着走。 大家都以为郁峦只是年纪小,内向、文静、胆小。 都说他长大自然就会好了。 陶萄也完全不知道。 郁峦以前是在荔浦岛上的村小上的一年级,那学校都快关停了,老师也不咋管孩子,所以一开始没人发现。郁阿姨和陶广志结婚后,郁峦也就转到陶萄就读的镇中心小学,漳溪镇中心小学算是周围乡镇小学里最好的,学习抓得严,他就显得特别格格不入了。 老师站在讲台上点名,要叫他好几遍他才会回应,班上每周轮换一次位置,其他孩子早都兴奋得大呼小叫搬桌椅,就他一个惊慌无措地抱着书包不动,再过一会儿,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淌满脸了。 他还会反复系鞋带;把铅笔在桌上摆成一排,摆得连铅笔的长短、颜色、印花的朝向都必须一致;上课时老是不专心,会去看头顶的风扇;除了数学考满分,他语文、自然、思想品德之类的科目考得比陶萄这个上课睡觉画小人的还不如。 那时陶家两孩子都算出名了,陶萄是成天打架捣乱讲话被叫家长,郁峦这么乖,也被人排挤,不合群,郁阿姨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正好陶广志也觉得陶萄成天考不及格,又好动,可能智商也有点问题,夫妻俩愁眉苦脸,听老人家的话各种烧香拜神也不管用后,他们立刻又变成实用主义,决定还是要相信科学,就拉上两个仔,一家人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长途汽车,专门去市里的医院看病。 陶萄检查下来没啥问题,就是比平常孩子更淘一点儿,医生说她属于开智晚的那一类小孩儿,坐在教室里不理解老师站在课堂上干什么,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能出去玩,非要坐牢似的坐一日,更搞不懂为什么每天都要做作业,陶萄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医生温柔地问她:“你知不知上课是做什么啊?” 陶萄可诚实地说:“不知啊。” “那老师在上面讲课,她是不是教知识给你啊?你没听到吗?” 陶萄眨巴眼:“没啊,我以为她喜欢讲话呢。” 医生:“……” 陶广志在旁边听得都崩溃了,竖着两根手指,颤抖着反复和医生确认:“她二年级了哦,二年级了还不知道吗?她真不傻吗?医生。” 医生也哭笑不得:“不要瞎想,有的小朋友就是这样的,到五六年级都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读书的都有,你个女一点都不傻,回答问题呢,逻辑清楚,反应又快。只要不说学习的事,爬树掏雀、摘果下河、弹弓炮仗,鬼主意多到满肚子都是,我看她精乖得很!” 听了这话,陶广志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受了。 轮到郁峦,过程就安静得多了。 医生问了他一些问题,郁峦当然不理他,他除了熟悉的家人,很少和外人说话。医生也算耐心,让他玩积木,看图片,在旁边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和反应,又让郁阿姨填了好多测试题。 之后就把陶萄和郁峦都先赶出去,让他们俩在门口等着。 陶萄也不知道医生是怎么说的,她和郁峦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她掰了好长一截大大卷塞嘴里嚼,郁峦则仰着头,又开始专注地在看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 隔着门,陶萄还零星地听见郁阿姨大声地辩驳了几句:“医生啊,怎么会啊,他除了那些小毛病,其实好正常的!他会同人讲话的,只是不爱讲,多喊几遍他也会应,他平时好听话的,好乖的……” “你不要激动,你们是不了解这种病,每个孩子天差地别,表现出来的程度、症状每个也都不同,是没办法用标准去判断的……” 再过一会儿,陶广志和郁阿姨拿着病历垂着头走出来了。 陶萄跑过去,抱住了陶广志的腿,莫名就有些害怕。 郁阿姨脸色惨白到发灰,眼睛都发直了,一出来,一句话都不说,就去牵乖乖坐在椅子上的郁峦。 她紧紧牵着郁峦,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医院大楼。 陶广志正犹豫着想过去安慰她,她却实在忍不住了,突然蹲下来抱着郁峦嚎啕大哭。 郁峦吓得不停地用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妈妈不哭……妈妈呼呼……” 小时的她和郁峦一样不懂郁阿姨为什么哭。 长大后,陶萄早已离开小镇,她开的小面包店附近正好有一家康复中心,她每次骑着电车送蛋糕时,都会忍不住停下来多看几眼。 那家康复中心的门头,是拥抱着星星的一个简笔画小孩儿,门口的宣传牌子上写着:“宇宙里,没有光谱相同的星星,他们也像星星一样与众不同,所以,请用爱、平等与尊重,牵着他们在地球上前行。” 说得真好。 陶萄泪目着看了很久,后来也会定期去那家康复中心做义工。 没能成为大人的郁峦已经死去十年。 好好长大了的她,却还是会无数次,在这样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他来。 * 头皮突然被塑料梳子用力一扯,陶萄嗷得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疼得她赶紧往后去拍陶广志的手,大叫:“救命啊,太紧啦!头都要扯掉啦!” “莫鬼叫!不梳紧点,哪里经得起你个飞天蜈蚣折腾?一下走两步就散了!” “疼啊!扯住头发啦!松手啊老爸!” “咩啊,乱讲!你坐定定,莫乱动就不会啦!” 陶广志一进来就把她摁在小凳子上梳头,男人梳头的手法十分粗犷,而且这种薄薄的、红色带尖柄的塑料梳子简直能把人头皮当旱地犁一遍。 疼得陶萄怀疑自己毛囊都被梳下来了。 陶广志还咬着皮筋,很专业似的,把梳子倒过来,用尖细的梳子柄给她勾出来一条笔直又明显的中分发缝,梳得她眼角都快吊起来了。 “好了好了!”陶广志利落地扎紧两根马尾,还不放心地扯起那簇头发又使劲往上紧了紧。 弄完,他自我感觉极其良好,还从拿过一面塑料壳印泳装美女的小圆镜子给陶萄看,“怎么样?你老爸手艺好吧?” 陶萄欲哭无泪地捧着镜子,双马尾都要梳头顶上去了,跟牛角一样,最重要的是中间那条特意分出来的缝…… 她可算知道她长大后发际线为什么那么秃了! 陶萄龇牙咧嘴梳头时,旁边的郁峦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陶萄家现在客厅用是19寸的日立彩电,是大伯家淘汰下来的,大伯家刚换29寸的索尼大彩电了,听说要好几千块,是特意去滨城买回来的。 晚饭前后这段时间,中央一套的动画城会放很多动画片,每个都很好看,有《小糊涂神》、老版的《西游记》《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快乐家家车》…… 这段黄金时间,只要是小孩儿都绝不会错过,陶萄以前晚饭就没在好好餐桌上坐过,能捧着碗一直看到六点。 简直看得目眩神迷。 六点后又会接着播《大风车》,看完了就放新闻联播。 那她们就能出去野了。 但陶萄梳头时一直惨叫,显然干扰了郁峦看电视的专注。 他慢了好几拍,陶萄都嗷嗷叫完了,他才扭头过来,慢慢用两只小手捂住耳朵,一脸呆愣愣地看着她。 要是小时候的陶萄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看,早生气了,多半觉得他在瞧她笑话,那她怎么能忍? 她不仅会凶巴巴地瞪回去,甚至会大声骂一句:“傻仔,看什么看啊!” 当然,之后就会因为骂人被陶广志用力一巴掌盖头上。 但这会儿陶萄小小的身体里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她对上他那清如泉水的眼睛,想到上辈子他都没来得及成年,只觉得有点心酸,就软和地问了句:“吃了饭我要同莉莉去打芒果,你去不去?” 郁峦继续看着她。 他的眼睛真大,眼白是淡淡的蓝,瞳仁又黑又亮,像两颗浸润在清水里的、最好最圆的玻璃弹珠。 “莉莉也去,你去咩?”陶萄很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郁峦慢慢眨了眨眼睛,他长长的睫毛也像小扇子般慢慢地忽闪了一下。过了好几秒钟,他才依旧捂着耳朵,怯怯地对陶萄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姐姐。” “咩事啊?”陶萄愣了一下,又被这声嫩嫩的姐姐喊得还挺受用。 她回想了想,这时郁峦和郁阿姨应该才搬过来两个月而已,但自从郁阿姨教过他几次怎么喊人,他就一直乖乖地喊她姐姐。 即使陶萄只比他大一岁,即使陶萄还经常捉弄欺负他。 郁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陶萄的脸色,他先松开一只捂耳朵的小手,谨慎地往前探了探,又飞快缩回去重新捂住,然后才小声地询问: “姐姐,你在杀猪咩?” 他声音奶奶软软的,但问得特别认真,怕陶萄没听见,还又重复了一遍。 “你在杀猪咩姐姐?” 陶萄:“……” 诡异的是,她竟然听懂了他这神奇的表达到底是什么意思。 陶广志毫无所觉,只觉得小孩子说话真有趣,也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没错,你姐姐刚刚那样子,真的好像杀猪哦!梳个头也要哇哇乱叫,她就是只小肥猪啦!” 说着又捏了陶萄脸蛋一把。 陶萄对她爸的粗线条十分无语,不禁撇撇嘴,在心里吐槽: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啊不对,你自己是猪! “你两个乖乖看电视,不要吵架,我再去烧个青菜,一下就开饭啦。”陶广志摸摸郁峦的小脑袋,就扭身进厨房去了。 这时,门口传来单车支架咔嚓落地的轻响,人还没进来,便先听见一个女人爽快又清脆的声音与开门声:“广志,我买到了!那家烧鹅超火爆,我排了半个钟喔!” 是郁阿姨。 陶萄心头一震,扭头看过去。《 》 3、第 3 章 郁阿姨全名郁美珍。 她和陶广志同岁,生得一双与郁峦一样的、双眼皮窄窄的大眼睛,瘦长脸,嘴唇偏厚,鼻梁不高但鼻头小巧,皮肤很白,个子也高,身段苗条。 她不算五官特漂亮的人,但她总能将自己收拾得很好,就拿今天来说,她踩单车出去烧腊档买烧鹅,要是其他人,肯定随便穿着汗衫拖鞋就去了。 郁阿姨是不会的,她把烫过的卷发梳成兰花扎结的低盘发,用红绸蝴蝶结发夹在脑后,涂了淡淡的口红,穿红白波点的无袖连衣裙,踩着红色的搭扣皮凉鞋,即便这样兴冲冲地提着半只烧鹅进来,也看着特别时髦洋气。 陶萄以前虽然不喜欢郁阿姨,但也不可否认,能有郁阿姨这样的漂亮阿姨嫁给她爸,她爸晚上睡觉都该笑醒了。 不过陶萄也有听街坊邻居说过:“……你不要小看你老爸啊,他以前靓仔到几条街都出名的,是我们漳溪镇刘德华哇,他又是厂里做的,月月稳稳三百蚊人工喔!” 虽然陶萄是没看出来她爸哪里像刘德华。 她爸还下岗了。 别说每月300块了,开这个面包店两年了,都不知道陶广志挣回本没有,陶萄记得他爸开店还和大伯家借了钱的,好像借了好几千,她记不清了,但她小时经常能接到大伯娘打来的电话,一听是她接,大伯娘问她几句吃饭没、乖不乖,家里生意怎样,最后总会叹几口气:“唉……算啦,没事啦。”便挂了线。 陶萄是后来才懂,大伯娘其实是打来催账的。 想到这里,陶萄也愁得想叹气。 家里欠着债,店铺生意半死不活,过几年就要倒闭了,她又还这么小,虽然重生前学了好几年烘焙了,也能独当一面开起店了,但她怎么才能让她爸相信她说的是真的,而不是中邪呢? 等下告诉住在村里的阿嫲,她会被抓去咚咚锵的。 漳溪镇有很浓厚的传统民俗,神明众多,长辈们还喜欢给孩子们认世间万物为干妈,比如陶萄的干妈就是胜利街路口那棵五百多年的榕树娘娘,听说是明朝嘉靖年间的县老爷种的。这已经算很好了,饶莉莉的干妈是清泉寺门口的大石头,张家明的干妈已经不在了,因为他的干妈是一条活了二十多岁的老狗。 最重要的是,她又要怎么帮家里渡过难关呢? 她上辈子就是很平常很普通的一个人,不记得什么彩票号码,没买过股票,也没本钱炒房,互联网浪潮之类的就更别想了,她修电脑都只会拍几下主机再重启。 她甚至都不知道90年代发生了什么大事,七八岁的小孩,哪里记得什么大事?回想起童年,她满脑子都是动画片和零食。 什么袋装汽水,什么大大卷、辣片、西瓜泡泡糖、咪咪虾条啊…… 这些东西,她倒是记得很熟。 真是形势严峻啊……陶萄深沉地捧住了脸。 郁峦缓慢地眨了眨眼,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也默默地学着姐姐捧住脸,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摆出了严肃的表情,一双大眼睛定定地望向电视屏幕。 陶萄以为他不爱看《小糊涂神》,就拿了遥控器来:“你要不要看《海尔兄弟》?” 她刚刚调出电视频道栏上下翻了翻,惊讶地发现现在居然还没有星空卫视,也还没有少儿频道,目前正在播放动画的,只有中央一套的动画城和大风车可以看。 郁峦捧住脸,严肃地摇摇头:“姐姐,没看完。” 陶萄赶紧顿住,把台调回去。 差点忘了,郁峦从小就是人机,是不能被中途打断的……陶萄把遥控器放了回去,也捧着脸坐回去,深沉地思考着未来。 郁美珍把单车停到门里,又将外面店铺的卷闸门拉下来一半,才穿过店铺进来,一进来就看到两个小孩儿安静地排排坐在板凳上,还一模一样地捧着小脸,她有些惊喜地挑了挑纹得细细弯弯的眉毛。 哎哟,葡萄今天竟然愿意带小峦玩了! 前阵子她每次回来,家里都是一片狼藉,郁峦蹲在地上捡散落一地的拼图、被打乱的铅笔,眼泪无声地啪啪掉,陶萄则不见踪影,只剩下手忙脚乱哄孩子的陶广志一脸愧疚地看着她。 郁美珍也只能叹气,她原先还担心内向怕生的小峦会不适应新家,但没想到他适应得不错,反倒是先前对她和陶广志的关系还不知情时,见了她一口一个郁阿姨好,活泼又可爱的陶萄极为抗拒。 不仅排斥她,也排斥郁峦,这孩子好几次故意反锁大门,不让她和小峦进门,郁美珍对此也头疼得很,没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最后,她也只希望时间长了,陶萄就能接受她们了。 但今天……郁美珍心里高兴极了,感觉看到了希望,她走过去,先亲昵地摸了摸郁峦软软的头发:“小峦,今天乖不乖啊?” 郁峦严肃点点头。 郁美珍笑了,顺而伸手也想摸陶萄的小脑袋,但猛然想到前几天她想伸手摸摸她脑袋时,被她狠狠推开还咬了一口:“你干嘛!我最讨厌别人摸我的头了!” 她又忙把手收回来,只是弯下腰,尴尬又有点讨好地冲陶萄笑了笑:“葡萄啊,肚子饿了吧?你同小峦玩先,我去斩料,很快就有饭吃啊。” 说完,也不敢等陶萄回答,就忙进厨房了。 陶萄望着郁美珍苗条的背影,眼里也满是复杂。 她看着郁阿姨欢快地提着烧鹅进了厨房,得意地把袋子拎起来给陶广志看:“广志你看!我买到什么了!” 厨房里还没有抽油烟机,用的是那种轰隆隆的简易排气扇,很吵,陶广志刚刚没听到她回来,这时才扭头一看,立刻夸张地赞叹:“哇!这家好难买的!你太厉害了吧!是不是排很久?” 郁美珍被他的语气逗得笑成了弯弯的:“是啊,排得我脚都酸啊!” 陶广志把菜装盘,锅铲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绕到妻子身后:“老婆仔,你那么有本事,辛苦你啦,我给你捏捏肩捶捶背,力度怎么样?舒不舒服?” “得得得……好舒服……”郁美珍笑得东倒西歪。 之后两人又商量着要怎么切怎么片,蘸酸梅酱还是卤汁,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头头是道,感觉他们说着说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有时候陶萄真觉着他们俩能结婚,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吃货的原因。 陶萄垂下眼,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声,心里却一片荒凉。 回忆像刀一样将她凌迟,她莫名其妙地恨了郁阿姨好多好多年,也做了很多自私的错事,但后来她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在恨什么了。尤其……当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后,也得知了她离开的真相,陶萄更是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执着的恨与爱,不,包括她自己,都显得很可笑。 “姐姐。” 陶萄心口发疼,却忽然听见郁峦轻轻喊她。 她怔怔抬头。 面前是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掌心里躺着个被捏得都黏糊糊的橙味水果糖。 郁峦眉眼清澈,瞳仁里倒映着痛苦的她。 “姐姐吃。” 他奶声奶气。 “姐姐吃,吃了,心脏不会摔倒。” 陶萄没听懂,红着眼眶,看着他没动,也没伸手去接。 他却有点着急起来,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拉住陶萄垂在身侧的手腕,将黏糊糊、温热的糖往她手里一放,抬起清秀白净的脸,乌黑饱圆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向她,笨拙地描述着: “姐姐你吃,吃了,就治好了。” 陶萄终于听明白了。 她莫名其妙回到了八岁,没有人知道,她自己似乎也不愿知道,太多回忆拥挤在脑海里,遗憾、惶惑、迷茫又无力,她强撑镇定,又深陷其中,只能不断在回眸那个儿时笨笨又偏执的自己。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重走一生,她就能过好这一生了吗?可是她又不是什么天才,她也没有变得更聪明,或许回来也只是无能为力,看着一切再次从指缝中溜走,徒劳地重新痛苦一遍而已。 可这些不够具体又纷乱的难过,居然能被小小的郁峦看穿。 陶萄捏着半化的糖,被他这样看着,突然就很伤心。 酸热一下冲上眼眶,她屏住呼吸,扁了扁嘴又抿住,可还是憋不住了。 她张开手臂,探过身,一把抱住他那毛乎乎的小脑袋,真像个八岁小孩似的,哇哇大哭。 这傻仔啊。 她明明一直在忽视他,排斥他,欺负他,从来没有对他好过。 他怎么还在安慰她。《 》 4、第 4 章 其实,陶萄长大后也算见过郁峦几次。 他外婆、小姨等一众亲朋毕竟还在漳溪镇上住,所以,他和郁阿姨基本每年过年都会回来。 最后一次见他,是高二的冬天。 陶萄的阿嫲生病了,陶广志和大伯、二叔、姑姑们轮流在医院陪护,放了寒假的陶萄就每天回家熬粥烧菜,再冒着寒风,使劲蹬单车送过去。 那天,她刚从医院送饭菜回来。 记得那年冬天格外冷,连晒台上养的挂菜都结了霜,陶萄也把一年穿不上几回的厚棉衣和秋裤都翻出来穿了。 阳光薄薄地罩在胜利路南街陈旧的墙皮和水泥路面上,明明是晴朗的日子,可就是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空气很干冷,迎着风吸进鼻子里刺痛刺痛的。 她拐进自家所在的巷口,一抬眼,就看到店铺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却瘦,他微微仰着头,正在看陶萄家门框上早已被摘掉的招牌,那地方还留有一些脏兮兮的胶印,隐约还能辨认出之前南街面包店那几个字。 陶萄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立刻认出来。 直到走近了,那人听见脚步,闻声转过头来。 光线从巷子口来,侧面打在他脸上,陶萄先看见的是下颌削瘦的线条,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陶萄的心脏像被蜜蜂蛰了一下。 是郁峦。 郁峦的眼睛很好认,他的眼珠比寻常人更黑一些,却又透彻明亮,干干净净的,陶萄始终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眼睛了。 他长高了,少年人的骨架抽得细长,裹在略显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里,仍能看出肩线的平直。他头发理得不长不短,露出一半白皙的额头,又让他的五官显得很乖巧。 见了她,他下意识就喊了声:“姐姐。”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一投入心中便翻搅起来。 “我早不是你姐姐了……”她尴尬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当年闹得那么不愉快,随着年岁增长,自己曾经作天作地的斗鸡行为回忆起来,大多都已变成了羞愧,更难以接受他这声毫无芥蒂的姐姐了。 偏偏郁峦却仍长久地静静望向她,眼里甚至还有单纯见到了她的欢喜。 陶萄强撑镇定地掏钥匙开门:“呃……你们回来过年啊?” “嗯,过年,姐姐。” “都说了我不是你姐姐了!”陶萄突然有点恼羞成怒。 他怎么长大了说话还是这样,把姐姐当句号使啊? 郁峦弯起眼睛笑了。 他笑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儿,眼尾细微地向下弯,睫毛垂落,嘴角翘翘的,却又会腼腆地微微抿住唇。 陶萄一怔,下意识转开眼。 她把单车推进店铺里放好,郁峦就站在原地看她。 他真的进步了,现在说话都会看人了,陶萄心里莫名这样想。 “姐姐。” 他又轻轻唤了她一声。 明明自家门口,陶萄反而颇感局促,也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扭过身来想问他来做什么,一转身就见他伸着手,从兜里掏出来个斑点狗钥匙扣。 “送给你,是我做的。” 钥匙扣是拿小小的乐高积木拼的,拼得很精细,小狗憨憨地咧着嘴笑,惟妙惟肖,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陶萄一愣,她其实早就不喜欢斑点狗了。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他向前一步,拉过陶萄握住门把的手,将那个还带着些他体温的塑料小狗放进她掌心。 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到她皮肤时,让陶萄全身都僵了一下。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目光落入她惊愕的双眼,“你明年,会考哪里的大学?” 陶萄被塞了个猝不及防,捏着这个小狗钥匙扣有点没来得及反应,又突然听见他问这个,脸颊瞬间就红了。 就她那点分数,用陶广志的话来说就是:“女啊,你这分数是怎么考出来的啊?好犀利喔,考得还没我体检的尿酸高喔!” 她考个本三民办都够呛,还能有什么选择? 陶萄垂下头含糊地说了句:“……离家近的吧,还能去哪。” 郁峦听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答案。 冬日的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埃与落叶。 他在风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又抬起眼,那双黑得纯粹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进陶萄躲闪的眼睛里: “我会考回来的。” 陶萄不解地“啊”了一声。 他跟她说这个干嘛? “我同妈妈讲过了,我想回来。”他又那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乌黑饱圆的眸子长久地注视着她,“姐姐,我会回来的。” 风停了,他站在冬日冰冷的光线里,一字一句对陶萄承诺: “你等等我。” “姐姐。” 可惜,一切都没能等到,他死在了高考前的春天。 后来,陶萄总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想起他站在门前单薄瘦高的身影,想起他眼里那片干净又执拗的天空,想起那句“你等等我”。 此时此刻。 陶萄抱着小小的郁峦嚎啕大哭,心里藏了很多很多年的对不起,也都肆意地宣泄在了重生的眼泪里。 陶广志和郁美珍正在厨房头挨着头腻歪呢,没想到又听见孩子嚎啕大哭,两人一惊,不约而同都以为是郁峦又受欺负了。 谁知,冲出来一看,又齐齐呆住。 怎么是陶萄在哭? 郁峦被她两条短细的胳膊紧紧搂住脖子,原本只是呆呆的,被突然抱住,还不适应地往后缩了缩。但陶萄哭着哭着,鼻涕眼泪全流进他脖子里了,他整个人一抖,也开始扁嘴流泪了。 陶广志赶紧蹲下来抱住女儿,拉进自己怀里问:“咩事啊?我个女不是号称打遍胜利街无敌手的嘛,怎么会哭呢?” 郁美珍也慌了,小声问:“小峦,你惹姐姐不开心了?” 郁峦呆了呆,更委屈了,用力摇头。 陶萄在陶广志把她抱起来的一瞬间就清醒了,整个人都一僵,她都不知多少年没和老爸这么亲密过了,她赶紧把脸往陶广志肩头一擦,就挣扎着要下来。 脚一踩到地上,看到郁美珍在小声盘问郁峦,郁峦被问得眼泪哗哗掉,又说不清,可怜兮兮的,她赶紧说:“不关他事,我……我自己踢到脚指头了。” 陶广志顿时一阵无语:“有没搞错啊,踢到脚趾而已喔,阿女,你哭得像我们家破产了那样夸张。” 其实离破产也不远了吧……陶萄腹诽着低下头:“好痛的啊。”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郁美珍连忙打圆场,去厨房里拧来毛巾,把两个孩子的脸都轮流擦了一遍。她蹲下来给陶萄擦脸时,动作特别轻,陶萄也有些僵硬,但终究只是梗着脖子,没有躲开。 郁美珍抿了抿嘴,站起身时看向陶广志,眼睛飞快冲他眨了两下。 陶广志终于也后知后觉,跟着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是哦,今天陶萄好像是特别乖啊!对小峦和阿珍的态度也有了好大转变。 好事啊!陶广志高兴地直搓手,就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两人在吃晚饭时都显得特别开心。 他兴冲冲摆上饭菜,烧鹅斩件装盘,酸梅酱用小碟子盛好,还有清炒菜心、梅菜扣肉、花生米和煎蛋,配上绿豆粥。 在食欲不振的炎夏,已经算很丰盛了。 陶广志和郁美珍话都比平时多了不少,不断给对方的孩子夹菜。 郁美珍说:“葡萄,来,吃块鹅腿肉,不肥的。” 陶广志赶紧说:“小峦,你试下这个菜心,好甜的。” 郁美珍:“来来,还是吃个煎蛋先。” 陶萄看着自己和郁峦那渐渐堆得比山高的碗,低头揉了揉鼻子。 她……以前到底是有个多熊的熊孩子啊? 饭后,陶广志还大方地从冰柜里拿了俩卖剩下的花篮奶油蛋糕。 “来,一人一个,当饭后甜品!”他语气豪迈得很。 陶萄接了过来,拎在手中转了一圈。 小小的圆形蛋糕被粉红色硬塑料花篮托着,上面挤着两朵红玫瑰状的奶油裱花,旁边还有两片绿奶油叶子。 这种小蛋糕,在此时就像以后火爆的千层蛋糕、切块慕斯一样,很受孩子们的欢迎,陶萄记忆中也是很喜欢吃的。 不过,因为这些蛋糕是从外面批发来的,成本比自家做的贵,以前陶广志是不许她随便拿店里的蛋糕吃的。 今天居然铁公鸡拔毛,一口气拿出两个。 真夸张……陶萄心里一边嘟囔一边用附赠的小勺子挖蛋糕吃。 可一入口,她就顿了顿。 奶油在舌尖抿开,却过于甜腻,还有明显人造香精味的滑腻。蛋糕胚也很粗糙,孔隙很大,吃在嘴里发干发硬,和她记忆中的童年美味,实在相差甚远。 这谁做的啊,手艺也太差了……怪不得卖了一天还剩那么多。 保质期短的奶油蛋糕,为了防止变质、奶油裱花分层融化,陶广志每天让人送货也就送六个,早上摆三个下午摆三个,就这样,卖到晚上还能剩下两个。 一天就卖了四个。 这生意真是淡得发慌啊……陶萄皱着眉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顺手就把空了的小花篮捏扁,塑料在她手里咔吧咔吧变了形。 不行,她真得想想办法,还是得帮他爸推几个新品,如今正是西饼屋冒头的时候,但店里卖来卖去永远是那几样:鸡仔饼、老婆饼、盲公饼、绿豆糕,还有就是一些油汪汪的馅饼、煎堆、糖冬瓜,左邻右舍也就老人家偶尔爱买。 而且她家也有点挂羊头卖狗肉,叫面包店,结果卖的都是饼,不如干脆改叫南街饼屋算了。 虽然这些传统糕饼也很好吃,也是可以在面包店里搭售的,但既然叫了面包店,店里就应当要以西式烘焙面包为主打,其他老式糕饼为点缀。一家面包店,至少也要有西多士、菠萝包、餐包、葡式蛋挞、瑞士卷、吐司等等,这样才对得起这名字。 加上现在改革开放的潮流,这时候的人都在追新鲜赶洋气;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潮流;时代在变,人就得跟着变才行。 其他的陶萄没信心,但做些不一样的面包,她还是有点信心的。 仔细想来,他们家的店铺位置也不算差了,虽然没有面向主干道,开在巷子里,但过条马路就是中心幼儿园和中心小学,这里往来的人流量其实不小,如果能把名气打出去,她家的面包店未必会走到关门那一步。 更重要的是,家里有了余钱,很多事情才能提上日程。 比如训练郁峦独立。 以陶萄上辈子与十五六岁的郁峦那屈指可数的几次简短交谈,还有她在康复中心做义工时积累的微末经验来看,郁峦应该还算是较为幸运的存在。 他从小就安静温和,没什么攻击性,在语言、认知能力方面也没有太多退化。郁峦去港城后,听说郁阿姨带他去那种收费不菲的专业训练机构训练过,后来成效显著,外人几乎看不出他与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 当然,最亲的人还是能察觉到他言行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所以,陶萄一直相信,他只要能及早训练干预,未来是能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陶萄沉思着,扭头看向身边的郁峦。 他正对着花篮蛋糕里的红玫瑰裱花发呆,他似乎不太爱吃这种甜腻腻的奶油蛋糕,又或许这对他是个新食物,他就没吃,微微皱起眉头,拿勺子在刮上头的裱花。 她盯着郁峦,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是啊,虽然她成了小孩儿,说话做事没人会当真,但当小孩也有小孩的好处啊!小屁孩儿做什么奇怪的事儿都不稀奇,那就当她做的一切都是在胡闹呗。 还有,郁峦这种乖仔,不就是她最好的挡箭牌吗? 陶萄豁然开朗,脑子里很快有了个粗略的计划,让她都有点跃跃欲试了,正要进去问她爸什么时候动手做明天的糕点,结果才站起来,就见她爸梳了个油头,换了件圆领白色短袖,外头还披了件时髦的带流苏的牛仔背心,他身后跟着大波浪大红唇,穿着鱼尾红裙子皮凉鞋的郁美珍。 两人嘚瑟得很,还各自搞了个茶色的大墨镜夹在领子上。 “女啊,我同你郁阿姨出去下,散散步,你们俩看家啊,要是出去玩记得锁门!” 陶广志走过来,手肘搭在郁美珍肩上,郁美珍也很配合,叉腰昂首,两人一起摆了个耍帅的姿势。 陶萄抽了抽嘴角:“穿成这样去散步?” “咳,”陶广志老脸一红,欲盖弥彰地摸了摸自己那用摩丝喷得硬邦邦的头发:“怎么,不行吗?” 陶萄翻了白眼,谁信啊,八成是去舞厅跳舞的吧! 别看漳溪只是个小镇,但人民广场上也有个挺大的露天迪斯科歌舞厅呢,还有旱冰场,一到晚上可热闹了。 郁美珍也脸红红的,弯下腰揉揉郁峦的头,交代道:“小峦,你要听姐姐的话啊,别乱跑,一定要跟住姐姐啊。” 郁峦总是很听话的,没看人,但也戳着奶油点了点头。 郁美珍立马又冲呆呆的陶萄讨好地笑,“葡萄啊,辛苦你看住弟弟一下,回来阿姨给你们买小雪人吃,好不好啊?” “你最乖了啊!”陶广志跟着谄媚地哄道。 陶萄:“……” 两分钟后,他们就这么抛下两个仔,踩着单车快快乐乐地出去浪了。 呆了半晌。 陶萄崩溃地揪住自己那两只牛角辫蹲了下来。 救命啊,她爸陶广志同志根本就没有上进心啊!能过一日就一日的! 怪不得她家倒闭了! “葡萄!你出来啊!” 饶莉莉举着个长竹竿溜过来了,生气地从卷闸门下面探头进来,说:“你在干嘛?我水管都要敲穿了你也不出来,你不会是忘记了吧?快点,走啦!” 好好好,随便吧,反正她现在也才八岁! 俗话怎么说的。 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嘛! “来了!”陶萄破罐子破摔,一把拽上郁峦跑出去:“芋头!咱们走!”《 》 5、第 5 章 芋头? 谁是芋头?是他吗? 郁峦呆愣愣地被陶萄拉了出去,起先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他下意识想挣脱,但陶萄的手肉肉软软的,却很有劲,也很温暖,他挣不开,只好继续跟着跑了。 拉开门,穿过没开灯的店铺,眼前忽然黑暗,郁峦不由往陶萄身边贴了贴,也不挣扎了,小小的指头主动回握了陶萄的手,还小声地喊了声:“姐姐黑。” 陶萄扭头看他一眼。 他说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总把她当引号句号用,她只好也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姐姐白着呢,不怕,出去就有灯了。” 郁峦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陶萄已经带着他弯腰从卷闸门底下钻出来。 天色还没完全暗透,西边天际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但巷子口被小广告涂得乱七八糟的电线杆已经亮起来了。 饶莉莉扛着个扎了铁丝钩的长竹竿,牵着条小白狗,正臭着脸站在陶萄家门口。 她旁边还站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儿,他吸着鼻涕,讨好地冲饶莉莉笑着,死拽着她的短袖衫不放:“莉莉,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跟我妈讲的,讲了我就是小狗!” “你感冒还溜出来?你要死啊!”饶莉莉扭头就骂,“我才不带你!你次次都这么讲啦!等下你妈一骂你,你什么都招啦!害我每次都要陪你挨骂,你别跟过来,不然我一定打你!” “我这次一定扛得住的!”小男孩急得跺脚,吸回去的鼻涕差点又甩出来,“就算我妈打我,我也不会出卖你们的!我就说是我自己要去!求求你莉莉,带我去吧!” “呐,张家明,这可是你自己讲的,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张家明用力一吸鼻涕,瘦长脸上喜形于色:“你放心啦!我绝对不骗你!骗你我真就是狗啊!” “你少来,我家白切鸡不知比你好多少!” 张家明低头看了眼还没饶莉莉小腿高的小白狗。 它就是白切鸡了。 这狗是水沟里捡来的,比他还瘦,长得那叫一个尖嘴猴腮,刚捡来的时候,那毛一绺绺又脏又稀疏,除了水汪汪的狗狗眼还算可爱,其他简直一塌糊涂。 如今洗了澡,才算好点。 他又吸了下鼻子,挠挠头,也不知要怎么应了。 饶莉莉没能甩掉张家明,很有些不情不愿,扭头看到陶萄出来,脸色才高兴点,踮起脚来招手:“葡萄,你太慢了吧……唉?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陶萄牵着郁峦:“没办法,我爸和他妈都出去了。” 饶莉莉眼珠子转了转,招招手。 “咩事啊?”陶萄松开了牵着郁峦的手,朝她走去。 饶莉莉单独把陶萄拉过两步来咬耳朵:“我知啦,你是不是又想趁机整下他?那我带你去十字街那边打芒果,那边远,路口又多,到时我们打了芒果就跑,他追不上我们,肯定吓哭,怎么样?” 陶萄:“……” 救命啊,她以前还干过这种坏事啊? 陶萄赶紧把她嘴捂住:“不不不,就在附近打就行了。” 饶莉莉扭着头挣脱她的手,狐疑地看着她:“你今天怎么怪怪的?真要带他啊?你不是说你最烦他了的?” 陶萄还没说什么,身后衣摆就被人一拽。 她扭头一看,郁峦已经走了过来,埋着脑袋,伸出小胖手揪着她的衣角,他一言不发,又不敢和别人对视,不安得指甲盖都在用力,生怕陶萄丢下他。 陶萄知道他没安全感,赶紧又伸手去牵他。 被她一牵住,郁峦的脑袋才跟充电了似的,慢慢地又抬起来了,但他压根不看饶莉莉和张家明两人,眼神飘忽地掠过,最后盯着饶莉莉架在肩头的竹竿去了。 饶莉莉却被陶萄的动作惊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陶萄讪笑着:“以后他就是我亲弟弟了,回头我再和你说,先走吧。” 饶莉莉瞥了眼碍事的张家明一眼,心想也是,她们女孩子的小秘密凭什么告诉他啊!回头她和葡萄说悄悄话才是。 于是也不多问了,她又抬头挺胸,义气地拍了拍胸脯:“好,他是你老弟,那也是我老弟,以后我也不欺负他了。” 说完又扭头警告张家明:“听到没啊?以后你也不准欺负他!” 张家明立刻举双手发誓:“我肯定听你的,你是大佬。” 饶莉莉满意点点头,振臂一呼:“走!” 陶萄回头把自家卷帘门拉上锁上,又自然地伸手给郁峦牵,快步跟上饶莉莉。 张家明是溜出来玩的,生怕被他妈发现,做贼似的,一路躲躲藏藏地跟着他们三个,等走出巷口才松口气,开始大摇大摆地缠着饶莉莉:“莉莉,等一下你把竹竿借我打几下好不好?我也想打!” 饶莉莉这方面倒是不小气,随口应下:“好啊,我这个人最讲公平,等一下我们几个剪刀石头布,赢的先打咯。” “好哇好哇。”张家明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陶萄瞥他一眼,心里蛮不是滋味的。 童年时期的玩伴里,就数张家明的爸妈管得严,他从小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事,全都无法得到他父母的赞同,连学校组织的春游秋游,他爸妈都认为是浪费时间,每次都给他请假,反而押着他去上补习班。 这个年代,在这样的小镇上,还没有以后学什么电子琴、舞蹈、美术或者奥数的风气,现在也几乎没有家长会执着给孩子补课,大家都是玩玩闹闹长大的。 除了张家明家。 他家条件不错,可能是全镇唯一有钢琴的人家。 更何况,不知为什么,张家明这么一个学习好的优等生,就是特别喜欢和陶萄、饶莉莉这俩调皮捣蛋的玩,她和莉莉从小就皮,力气大脾气也大,好些男生都打不过她们俩。 张家明每回被发现溜出去找她俩胡闹,回家都要挨打挨骂,陶萄和饶莉莉也会被告家长,他妈妈总说是她俩带坏了张家明。 饶莉莉妈妈姓罗,因为是老师,人人都叫她罗老师。漳溪镇就一个小学,老师也少,每个老师都身兼数班,这就导致了巷子里的大小孩子几乎都被罗老师教过,鉴于此,她就会象征性对女儿啰嗦几句。 就惹得饶莉莉特别烦。 陶萄倒是无所谓,因为陶广志就算被张家明妈妈找上门也压根不说她,只会不咸不淡地来一句:“你讲这些有咩用啊?你搞清楚点,是你家小明自己要同我们葡萄玩的嘛,我们也没办法啊,你过来讲那么多,不如管好自己的仔啦。” 给张家明妈妈气得,每回都是咬着后槽牙走的。 陶萄记得张家明长大后,高考的确考得很好,他好像考了六百五十几分呢,还是他们县里的单科状元,是理科全县第四还是第五名……她记不得了,但她很记得当时张家明爸妈走路都恨不得下巴朝天走,不过后来,大学才上了两年,他就瞒着父母中途退学,还写了一封特别长的信留给父母,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爸妈到处找他,还报过警,最后找到了没有,陶萄也不知道了。 毕竟,她那时也已离开漳溪镇,外出求学。 除了莉莉,她和这些儿时的玩伴几乎都已失散多年。 几人结伴走出巷子,这一路都是饶莉莉和陶萄说话,张家明兴奋地凑上来时不时插一句,但又会被饶莉莉嫌弃地推开。 郁峦依旧安静,只是紧紧地抓着陶萄的手,一句话不说。 四个孩子一路走到马路边上。 胜利路两边的行道树几乎都是芒果树,人称绿化芒,它们在冬末春初就会开满树的小芒果花,层层叠叠,被风一吹,又会呼呼地落得满地,踩上去湿湿黏黏的,味也有点儿臭臭的。 但到了夏天就不一样了,能看到满树茂密枝叶间往下垂的芒果,大的能有巴掌大,都是青皮的,形状长得也特别芒果。 挑大而饱满的,用竹竿子打下来,放在米桶里沤个几天,这些小芒果就能变黄变软变甜了。 大人们都说不好吃,但是小孩儿每年夏天都爱上街打芒果吃。 等陶萄长大,这种芒果都没人打了,掉得满地都是,经常走着走着就被掉下来的芒果砸到头,可能是以后长大的小孩儿都会被家长教育这种芒果是吸尾气的,不能吃。 但在九零年代,街上没什么小汽车,家里能有一辆摩托都很阔气了,家长也没有用这种言论来吓唬小孩儿,陶萄和饶莉莉年年打,年年吃,也都好好的。 除了芒果,陶萄还记得清泉寺里有一颗特别大的荔枝树,郁峦的外婆家荔浦村里还有一整个大荔枝果园,一到夏天,全岛都是荔枝香,荔浦这个名字也是因此得名,是荔枝的荔,虽然和另一处盛产芋头的荔浦撞名了。 连陶萄的小学校园里都种有一颗年纪比她们这些小孩都大的龙眼树,漳溪镇因背山靠海、气候炎热,这类果树乎总是长得特别好,爬树摘果的记忆,也总是藏在陶萄童年记忆里各个角落。 饶莉莉就是打芒果的行家,竹竿子往枝丫间一捅一勾,芒果结得很密,不需要什么眼力,随便一打都能勾下来好几个。 陶萄和张家明就赶紧卷着衣裳在下头蹿来蹿去接。 郁峦么,就别指望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仰着头,望着满树的芒果发呆呢,已经不知道思绪飞到哪里去了。 陶萄给芒果砸了好几下,还有几个没接到掉地下摔烂了。 不过几人还是满载而归了,最后,陶萄也玩起兴致,还重拾童趣,几步助跑,嗖嗖嗖就爬上树,掰了好大一串下来,把饶莉莉高兴得拉着狗一起蹦起来拍手叫好。 “葡萄,还是你最厉害了!” “哇,这一串起码有十几个,太好了!” 张家明也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巷子里的孩子里最会爬树的就是陶萄了,他也想爬,但他不敢,他衣服袖口蹭脏一块儿都会被他妈盘问,到时候又要挨巴掌了。 几人坐在路边最大的一棵芒果树下分芒果,张家明就蹲在旁边,傻乎乎地咧嘴笑看饶莉莉和陶萄你一个我一个地分芒果。 他一个也不要,他不敢拿回家。 陶萄看他蹲在那儿,实在可怜得很,就把所有芒果都捏了一遍,找到个发黄微微软的,剥芒果和剥枇杷类似,先拿指甲刮一遍皮,就能很好地剥开皮了,才不会连着肉。 “喏,张家明,你吃一个先。”陶萄剥开一半,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 饶莉莉也说:“快吃啊,你妈总不会让你张嘴闻有没有芒果味吧?” 张家明才又笑了,接过来,低头啃了一口,被酸涩得脸都皱了一下,但还是两眼亮晶晶地递过来:“唉!你们要不要尝尝,酸甜酸甜的,还蛮好吃的耶。” 饶莉莉伸头过去啃了口,被涩得直吐舌头,气得大声抱怨:“哇,神经啊,你是不是没味觉的啊!” 张家明仰头哈哈大笑。 看来是真的酸,陶萄赶紧摆手:“那我不吃了。” “不行,你也吃一口。”饶莉莉最要公平了,她夺过来塞给陶萄啃了一口,见陶萄也痛苦地把脸皱成一团,才心满意足和张家明又哈哈笑了一遍。 郁峦左右看看,突然机灵地缩到陶萄身后去。 饶莉莉瞥见了,兴冲冲指着郁峦说:“你老弟也来一口吧!” 陶萄赶紧张臂护在前面:“不行,他不能吃。” “为什么?” “他吃了会嘴巴痒的。” “啊?”饶莉莉歪头打量着郁峦。 陶萄这个弟弟很怪的,他很少和别人说话,也经常不应声,但他倒是很喜欢黏着陶萄,就算陶萄对他也很不怎么样。 现在也是,他安静地望着突然挡在他身前的陶萄,望着陶萄扎着俩牛角辫子的后脑勺,眼睛一直看着她。 “你别给他吃了。”陶萄终于找回了一些做姐姐的感觉。 现在计划生育是很严格的,除了周围村子里过来打工的人家,镇上的居民大多都属于城镇户口,不管是不是有单位的人家,都是不允许生二胎的。 虽然也有不怕罚款跑出去躲了生完回来的,但这条巷子里的人家都比较老实,除了家里开早食店的肖家有三个女儿,其他家庭几乎都是独生子女家庭。 而陶萄是因为她爸再婚,家里才多了个弟弟,这就显得特别不一样,一开始她其实还挺得意的。 但上辈子这份得意的心情很快就因为郁峦的与众不同而消散了,小孩儿是没有那么多耐心的,也不会觉得郁峦长得白净可爱就对他更加优容,不好玩就是不好玩,加上陶广志一开始没坦白,等陶萄知道经常给她买冰棍买小裙子的郁阿姨已经成了她后妈,更是无法接受了。 郁峦还是严重挑食的小孩,这其实也是自闭症的一种症状,他会生理性抗拒某种颜色和外观的食物,或是不喜欢某种口感或是味道混合在一起,这让郁峦从小到大都很难接受新食物,小时陶萄不知道,也曾觉得他娇气,怎么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这么麻烦。 长大后,她才知道那叫“新食物恐惧症”。 芒果就是其中一种对他而言不安全的水果,陶萄记得他不仅是抗拒黏糊糊拉丝的芒果口感,也有一点芒果过敏,吃了嘴唇会发痒,他会难受得挠到满嘴出血。 不吃就不吃,饶莉莉倒是没再坚持了,因为那只芒果也已经被不怕酸的张家明嗦得一丝丝往外炸开,比白切鸡还没洗澡的毛看着还恶心。 几人带狗,收拾好芒果和地上的枝叶,就扛起竹竿蹦蹦跳跳地打道回府。 陶萄拿衣服奋力兜起满得要滚出来的芒果,正要走,面前又伸出来一只白嫩小手。 扭头一看,郁峦正乖乖地伸着手,望着她,等她牵。 “……” 陶萄和他清澈乌黑的大眼睛沉默地对上了几秒,只好认命地单手揪住鼓囊囊的衣服,竭力腾出一只手来牵他。 郁峦肉肉的手指立刻收拢,攥紧。 回家路上,饶莉莉还愁眉苦脸地说:“唉,你们知道吗,听说明年过年早,二年级的上学期学期短,所以我们25号就要开学了,不是9月1号,是25号喔……葡萄,你这个新来的弟弟是不是就要转到我们班上?我那天听你爸过来和我妈说来着。” 陶萄是九月葡萄成熟的时候生的,正好差了那么几天就被划分到了下半年,不得已迟了一年入学读书,所以和小她一岁的郁峦上同一个年级。 一听开学的事情,陶萄也愣愣的:“啊?二十五号就开学?” 张家明立刻就痛苦地捂住耳朵:“别讲啦别讲啦!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完呢!” 他虽然成绩好,却一点儿也不喜欢上学。 不过这话说的,小时候有谁喜欢上学? “啊?怎么会这样,你还没写完,我还想抄你的呢!”饶莉莉是一页都还没写,毕竟暑假还有二十多天,她是根本想不起来写的。 张家明抓抓脸说:“呃……我就是手抄报还没画啦,其他早就写完了。” 饶莉莉眼睛一亮:“好哇好哇,张家明,你明天把暑假作业拿过来给我抄抄?我妈今天还催我写作业呢!” “好……我想想,那明天一大早我就过来,我妈托人从市里的新华书店买了一套《应用题大全》,挺难的,我就说我要带过来做,请罗老师帮我看一下。” 陶萄听着听着,忽然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开学?暑假作业? 对啊,她是重生回来了,那她还得读书呢! 还是从小学读起的啊! 让她算算,嗯,她下学期应该二年级了,那小学还有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要人命啊,她好不容易熬过去了,现在岂不是又要重新来一遍,又要读个十几年啊?? 陶萄整个人都不好了。《 》 6、第 6 章 陶萄带着一兜芒果和一只郁峦,沮丧地回到家时,他俩的爸妈还没回来。 家里暗暗的,郁峦一进来又嗖得贴着她胳膊走路了。 陶萄开了灯,先把电视打开,再把郁峦摁在凳子上,给他开了电视,再进厨房把芒果用干布擦净,就往米缸里一倒,之后,她急哄哄冲上楼,摸到自己的房间,翻出自己那印着斑点狗头的红色书包。 拉开拉链,里面果然躺着一本崭新的暑假作业,这暑假作业真是嚣张,封皮上居然还敢写着“快乐暑假”四个大字! 有它能快乐吗! 陶萄翻了翻,果然名字都没写,里面也是一个字没写。 除了一本暑假作业,还有一本生字本、一本拼音本,上面第一页示范性地写了几个字和声母韵母,看来还布置了练字作业。 八岁的她当然也没写。 陶萄欲哭无泪地坐在地板上,刚刚张家明还说什么,还有手抄报? 唉,她明天也去饶莉莉家抄……写写作业算了。 陶萄又翻了翻暑假作业,仔细看了几眼题目,拼音填空,看图识字,十以内的加减法……还好还好,她苦中作乐地想,幸好是重生回小学,而不是立马要面对高三初三,否则她可能会比上辈子考得还差,说不定要直接复读了! 也好,上辈子开智晚没能好好学习,这辈子努力一把,看看自己这次能不能争气点考过陶广志的尿酸。 陶萄还算是很好哄的,没一会儿,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她拍拍屁股,重振旗鼓地下楼去。 郁峦还专心地看动画片,这个点正好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都播完了,但调到东方卫视还有《封神榜传奇》看,转到京市台又能看《七色光》,本地卫视还会放《大力水手》、《小神龙俱乐部》。 现在虽然还没有设立少儿频道,但动画的选择其实也挺多的,还个个都是细糠,画技精湛,故事内涵也丰富。 郁峦就在目不转睛地看《大力水手》。 陶萄没喊他,他只要开始看了,必须看完一集,不然他晚上都睡不着的。 不急,以后找机会,慢慢纠正他。 她穿过客厅,趁陶广志没回来,在厨房翻箱倒柜。 陶萄家厨房很大的,用简易隔板分成了两部分,左边比较小的区域是家里炒菜用的;另一边有长长的不锈钢超大案板、摆着从食品厂二手买来的四层燃气大烤箱、和面机、大冰柜、冰水机之类的,案板底下的柜子里还塞着大袋的面粉、整箱的鸡蛋、炼乳、白砂糖,还有那种大桶的起酥油,满满当当。 翻了半天,陶萄总算找齐了材料。 做葡式蛋挞的材料。 蛋挞是粤港的传统西点,老早就是茶楼里经久不衰的招牌。 但以前内地是没有葡挞的,吃的都是“广式蛋挞”或者是“港式蛋挞”。 传统的蛋挞不论是港式还是广式,主要都是蛋香,挞皮是曲奇饼底的,口感咬下去有点粉粉的,挺敦实的,蛋液滑溜溜的,没有奶味,口感清淡,也没那么甜,就像……饼干壳装的甜口鸡蛋羹。 和葡挞完全不一样。 葡挞起初是在奥城路环岛一家叫安德鲁的饼店做的,后来老板和他老婆玛嘉烈分家了,玛嘉烈又开了一家饼店,把葡挞带到了奥城市区,吃的人越来越多。 说起来,好像就是这两年的事儿了!港城、奥城回归后,三地往来的人多了,葡挞、港式西多士之类的美食也迅速成了南边的潮流,起初只有拱北、小榄这些靠近奥城的地方卖,再后来,不知怎么被肯德基看上了。 肯德基高价买来了玛嘉烈的配方,并开始在全国推出葡挞。 毕竟九十年代的肯德基、麦当劳还算蛮高级的西式快餐,不少年轻人都认为吃这个特时髦,小孩也只有考了双百,才会被家长奖励进城里去吃一顿,吃一顿都够回来炫耀好久的。 因此肯德基的传播力十分可怕,葡挞就这么火了,火到什么程度?全国所有面包店、西饼屋、茶餐厅,全部立刻上马做葡挞。 镇上那些有本事的店,直接托人去奥城请师傅来教,包吃包住包路费,不出半年,连漳溪这个南方小镇上也有了葡挞,很多糕饼在这时都是论斤卖的,只有葡挞卖到两块五、三块五一个,但买的人还是大排长龙。 从此,葡挞大范围取代了广式蛋挞的地位,成了西点里的新贵。 她怎么会把这事儿记得这么清楚呢。 因为……她家就是在葡挞风靡后渐渐倒闭的啊! 蛋挞之间其实没有什么优劣之分,只是做法不同,口味不同,清淡不腻的广挞也是很多人的心头好,陶萄其实也很爱吃,两种她都觉得很好吃。 但在这个年代,吃葡挞是一件特别新鲜、特别时髦的事情,送礼、下午茶、早茶点心到处都是葡挞的身影,最后连街边小摊儿都知道卖了!偏偏她爸陶广志一点儿都不在乎那些潮流,也毫无市场风向的敏感性,还不紧不慢地守着老几样过日子。 他不倒闭谁倒闭呢? 陶萄撸起袖子叉着腰,心想,现在葡挞还没流传开,估计只有滨城、港城、奥城这类大城市才有,漳溪镇大多数人都没吃过,但估计也快了,葡挞席卷全国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那这回,必须让她家来做镇上第一个葡挞弄潮儿! 以后葡挞早已走进千家万户,都能预制了,预制的蛋液、预制的冷冻挞皮,别说面包店了,网上有各种配方教程,自己弄个空气炸锅都能轻松吃上,一点儿门槛也没有。 但现在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要不当初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专程大老远请奥城师傅来教呢? 陶萄可不需要奥城师傅,做蛋挞她可太熟了。 十几二十年后,哪家面包店没蛋挞?不仅有葡挞,还改良出了奥利奥蛋挞、草莓蛋挞、芝士蛋挞、榴莲蛋挞、杨枝甘露蛋挞……不仅口味多,款式也多,什么花边蛋挞、高脚蛋挞、厚心蛋挞、巨无霸蛋挞,甚至还有压扁的蛋挞披萨。 那花样卷得,陶萄觉得自己光靠蛋挞层出不穷的花样,就能把镇上刚冒头的西饼屋卷出天际。 她长大后开的面包店虽然不大,生意也就够她和陶广志两个温饱,但她有自己的原则,她做面包从不用预制的,包括蛋挞也是,不用预制的挞皮,也不用隔夜的挞皮,全都是当天烤当天卖。 小面包店想卷过大连锁是不可能的,只能走口碑和手工创新的路子。 所以她上辈子店里的面包种类不大多,量也少,但她做得用心,配比用料都干净,这让她店里生意一直挺稳定的,熟客也多。 陶萄今天准备先烤几个一家人先试吃。 毕竟是晚上了,做多了浪费,她没敢开陶广志那个食品厂弄回来的四层大烤箱,一是怕不小心弄坏了小命不保,二是就十个蛋挞,开那么大烤箱多浪费煤气啊。 她准备用另一边、家里煤气灶下面的一体式小烤箱。 这也是燃气烤箱,和以后的电烤箱完全不同,它烤箱里是明火烤制的,也没有精准控温。 这烤箱上就一排旋钮,有几个还是控制烤箱上面煤气灶的,没错,这烤箱顶部还带四个煤气灶眼儿,还有个烤盘。 真正控制烤箱的旋钮,上面只有低、中、高火三个档位,反拧开上火,正拧开下火,至于到底温度几度,就全靠师傅的经验和手感了。 由此可见,以前的老师傅面包和糕点能做得好吃,那得多么厉害啊。 这种烤箱她都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了,还得摸索摸索。 至于葡挞怎么搞出来的,她就说……无聊,和郁峦玩家家酒呢,就说电视上正巧放了葡挞的节目,她就照着电视上大致介绍的,乱搞的。 这年代能搜到不少教做菜或是烘焙的节目,不仅有厨师现场演示,还会请明星来驻场,比如本地的《家庭百事通》,家里有卫星锅,还能搜到港城或是美国的节目,能看港城的《方太生活广场》《都市闲情》,甚至还有美国的《朱莉娅烘焙秀》之类的……至于为什么看了就会了,她从小就给陶广志打下手帮忙,已经学会揉面了,依葫芦画瓢能弄出来也正常……的吧? 头一回先这么忽悠着,再略微做点手脚,以陶广志的脑子,加上亲生女儿的滤镜,应该不会太怀疑。 家里正好有陶广志日常做糕饼用的大袋粉,陶萄翻出来看了看牌子,美枚低筋面粉、金像高筋面粉,这两个面粉老牌子真令人怀念啊。 陶萄后来开面包店还用过呢。 继续翻,家里的黄油是车轮牌的、白砂糖是太古的、淡奶油是雀巢的,炼乳是鹰唛,吉士粉是狮牌的,陶萄满意地点点头,陶广志做糕饼还是很良心的,她家面包店虽然倒闭了,但用的原料绝对没问题,都是有口皆碑的大牌。 就是家里没有蛋挞托,陶萄想了想……又开始翻柜子,翻出一卷锡纸,她就把家里的锡纸撕下来,捏一捏,自个折成小杯子形状,她现在手小力气小,折出来形状歪歪扭扭,大小也不是很一致,但也能将就用。 总比用陶瓷杯之类的容易脱模。 陶萄踩着小板凳,把所有料都备齐,就开始手动和面了。 家里有和面机,但是太大了,还是自个和吧! 和之前,低筋粉、高筋粉、糖、盐要先拌均匀,不然做出来的挞皮会有疙瘩,陶萄准备找双筷子拌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了《大力水手》的片尾曲了。 她扭身回头张望了一下。 郁峦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扶着膝盖,背挺得直直的,盯着电视机。 电视机上字幕正朝上滚动,陶萄多看了他会儿。 等片尾曲也播完,电视机里进广告了,郁峦果然就茫然地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发现陶萄在厨房里,他立刻跟着走了过来。 走到厨房门口,他就停住了。 厨房门口有一扇推拉玻璃门,虽然一般不会关,但门口有铝合金的轨道门槛,他每次遇到门槛都会停一下,再慢动作地跨过来。 陶萄看着他小小一个小豆丁,神情严肃,像个树懒一样慢慢地抬起腿、再慢慢地放下,真是忍不住笑。 他好可爱啊,上辈子怎么都没发现? 迈过门槛了,他就安静又好奇地站在旁边看陶萄的手一圈圈搅面粉。 郁峦很少主动说话,在去港城干预之前,他也很少会主动与人对视。 但奇怪的是,郁峦好像从一开始,对她就没有太严重的视线回避,也能回应她。 “芋头,正好,你过来,”陶萄想了想,对他招招手,又去搬了个小板凳,把筷子放在茫然的郁峦手里,“我来教你搅面粉,好容易的。” 郁峦垂下眼,看了看手里的筷子,却没有抬头看陶萄。 “就这样慢慢地同一个方向搅拌……”陶萄直接拉过他的手,手把手带他搅。 现在家里没什么钱,郁阿姨和陶广志也还没意识到郁峦的问题,但他已经七岁了,就算他的点位和谱系看起来不算太严重,也是越小开始生活化训练效果越好。 她是这么想的,还没条件上专业康复机构,就先以家庭训练为主。 郁峦在生活自理方面倒还好,他主要的问题是社交沟通、刻板行为,陶萄也准备在这两方面多多干预他。 这两个问题嘛……陶萄这人没别的优点,只有一个好的。 那就是打小就话多!胆儿也大! 上至八十岁老阿公,下至刚满月小侄儿,就没有她不能沟通的,就算上辈子她那么不喜欢郁峦,郁阿姨都还曾感激地对她说过好几次,说自打认识了她,郁峦性格开朗了不少,多亏了有她。 虽然在陶萄记忆里,她压根就不想带郁峦玩,都是在陶广志眼皮底下,她不敢作威作福,又无聊,只好嘚啵嘚啵和郁峦说话,但她嘴都说干了,郁峦也只是无辜地看她几眼,实在是没劲。 现在她当然不会这么想了,教郁峦搅面粉都格外有耐心,重复了好几遍,见他僵硬笨拙地开始搅动,就帮着轻轻扶一下,直到他可以自己控制力度,她就松了手,还摸摸他的脑袋,用夸张的语调夸奖: “真棒!我们芋头真棒!” 重复几次,郁峦细软的头发很快被她粗鲁地揉成了蓬乱的鸡窝。 他顺从地被揉,他也不懂陶萄为什么要弄面粉,反正陶萄很多突如其来的行为他都无法理解,比如洗着澡洗着澡会在浴室里突然大声唱歌,吓他一大跳。 郁峦低头默默地搅,搅好了就捏着筷子发呆。 陶萄端起搅均匀的面粉,转身放到案板上,回过头时,弯起眼睛冲他笑:“可以了,多谢你帮我忙啊,一会儿蛋挞做好了,我第一个给你吃!” 郁峦没什么反应,不,对他而言,对视已经是一个特别的反应了。 陶萄冲他笑了笑,就继续踩着板凳转身去忙。 郁峦的目光缓慢地追随着陶萄。 他一直不喜欢与人对视,即便是妈妈,他都会说着说着话就不由自主转移视线,妈妈总严肃地对他说,和别人说话要看人,不然不礼貌。 他知道了,正在努力改正。 可一直改不好。 但好像对上姐姐就变得更容易一些。 虽然姐姐也才做了他六十三天的姐姐而已。 姐姐生了一双月牙般的笑眼,不笑的时候,她的眼头圆圆的,眼尾下垂回勾,平时好像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一笑起来,她的眼睛便会变成两条弯弯的月牙。 她又刚换了门牙,新换的门牙是一对不大明显的兔牙,那两颗牙微微向内倾斜,又比其他乳牙更白一些。 这让姐姐笑起来就像……就像一张贴纸。 嗯,姐姐是很开心的笑脸贴纸。 他喜欢弯弯的形状,月亮是弯的,香蕉是弯的,姐姐笑起来的眼睛也是弯的。 他喜欢吃香蕉,他也很喜欢姐姐笑。 陶萄不知道郁峦呆站着是在想什么,他经常这样发呆。 她已经上手做起酥皮。 踩着板凳把面粉盆放到桌上,往里面加了切成小块的软化黄油,还有一部分酥油和猪油,就喊来郁峦再搅了几分钟,直到面粉变成粗玉米面似的,她连忙开了冰水机,接了一壶冰水出来。 做挞皮要分次加冰水,搅到面团光滑不粘手,再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冷柜里去松弛,不然包油会漏。 一般等着松弛的这会儿,陶萄都会收拾下案板,打扫卫生,但她现在是小孩儿在“胡闹厨房”,所以就没管一桌板狼藉,甚至还往地上也多撒了点面粉,又往郁峦和自己脸上也抹了几道,还故意走来走去,踩出满地面粉脚印,直到弄得乱七八糟,就带郁峦去客厅玩拼图。 真是对不住陶广志了,她现在年纪太小,只能出此下策。 郁阿姨给郁峦买了好多盒拼图,有几百片的,还有几千片的,陶萄从架子上随手抽了个最小盒的风景拼图,打开倒出来让他玩。 郁峦爱好狭窄,拼图算一个,他拼拼图还特别专心,如果没人管,他可以拼一整天不动弹,也不用吃饭。 陶萄玩不了这个,就这么一会儿,都差点没给她玩睡着。 这时候客厅里那个时针都指到晚上八点了,陶广志和郁阿姨这对不靠谱的父母居然还没回来,陶萄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眼时钟,又进厨房里调油。 取一块黄油,直接把黄油块放在保鲜膜上,用擀面杖隔着膜慢慢擀,擀成一块厚薄均匀的正方形薄片,再把黄油片连保鲜膜一起放进冷柜冷藏15分钟就够,让黄油片彻底变硬。 油冻好了,面团也差不多了。 在案板上撒点粉,把刚刚松弛好的面团用擀面杖擀成四边薄中间厚的正方形,再把冻硬的油片,放在面团中央,四个角折起来包住黄油,捏紧边,之后再擀,擀好以后,叠被子似的从两端向中间对折,用保鲜膜包好,再放进冷柜。 这样重复擀制、折叠、冷冻两次完成开酥后,陶萄最后一次把这些薄片擀均匀。 她挑了个她爸用来做绿豆糕的圆形模具在在酥皮上压出10个圆片,把这圆片铺进锡纸模里,用手指仔细按压贴合好。 烤出来会一圈圈膨胀鼓起,变成千层酥皮的蛋挞皮就做好了。《 》 7、第 7 章 现做挞皮,说麻烦呢也麻烦,但陶萄是做习惯了的,虽然现在手小个矮,老是要拖着板凳跑来跑去,力气也不够,擀皮都擀得手酸,但店里工具齐全,她做起来还算顺手的。 刚刚等着二次、三次冷冻松弛面团的时候,她还把蛋挞的蛋液也调好了。 做挞液比做挞皮简单,先把蛋黄蛋白分离,加白砂糖,用手动打蛋器搅匀就行了。挞液不用打发,打发了反而有气泡,烤出来就不光滑了。之后,在蛋液里依次加淡奶油、牛奶、炼乳,每加一样都要先搅匀,再加下一样,不然蛋液也会分层,就不好吃了。 在搅匀的奶蛋液里,加上吉士粉和低筋面粉,继续搅匀,最后,用大网筛过筛两次,这样筛出来以后,蛋液会特别细腻,口感也好。 蛋液在桌上静置一会儿,刚好挞皮就能取出来了,根据每个锡纸杯子的大小,每个灌装到八分满就行,贪多倒多烤出来是一定会溢出的,那就白忙活了。 把家里的燃气烤箱拧到中火,烤箱预热,陶萄还把手伸进去试了试,差不多了,就把装好十个蛋挞的烤盘放进烤箱中层。 陶萄还特别小心地调整了几次位置,确保放在中间了,生怕烤不匀。 烤箱门是茶色的厚玻璃,能看到里面。 蓝色的火正烧得旺旺的。 烤了十分钟,挞皮就开始起酥,边缘慢慢鼓起来,一层一层的,葡挞那股浓郁的蛋香、奶香、黄油香也开始弥漫了。 陶萄沉醉地吸了一口。 嗯,不错!就是这个味儿! 浓郁,醇厚,甜而不腻,还带着一点点焦香味道。 这好歹是她头一回亮相手艺,她一直守在烤箱前面眼不错地盯着。 烤到十八分钟,挞液看着已经凝固了,表面开始出现焦斑,陶萄是狗鼻子,一闻到味道变了就赶紧打开烤箱门仔细看了眼,之后忙又把旋钮往回拧了一格,不然蛋挞的底马上会烤焦。 差不多烤了20分钟出头,陶萄戴上手套把烤盘拉出来,一看卖相就满意了。 挞皮金黄,酥层起得很好,十个里面有两个折得大些的锡纸杯,可能是火候还没烤到位,挞皮底部偏软一点,有两三个锡纸杯最小的则烤过头了,蛋液开裂,底部也有些焦。 这种老式烤箱温控的确难,陶萄是全凭上辈子的经验判断温度和烤制时间,看来自己还是不太习惯这种烤箱,还是得多练练。 她把残次品挑出来,拿起那个烤焦的,自己咬了一口。 嗯,口感还行,就是没舍得多放黄油,奶香味比以前做的差,加了猪油和酥油,吃起来就略微偏油了一点儿,但现在还热乎着,倒也不腻。 整体比她预期的好。 不过……她分出一个焦斑最多、形状最完美的,其它都故意捏碎了。 留出来的那个,用小碟子装好,拿上小勺,美滋滋端着,给郁峦递过去。 他还跪着膝盖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在合最后几块拼图。 陶萄探头一看就惊了一下,这么快又拼好一副了?她刚刚找半天都没找到一片对的,不论别的,他做这类事情真厉害。 怪不得上辈子,郁阿姨带他去港城后没多久,陶萄还曾听郁峦的小姨说起,他要去参加过什么国际的乐高比赛,还是当时年纪最小的选手。 那时候,陶萄都不知道乐高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高乐高挺好喝的。 “芋头,来,你尝尝先。”陶萄蹲下来,把香喷喷的蛋挞递到他面前,“我第一次做,你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郁峦还在拼。 “芋头?芋头!吃蛋挞啦!” 陶萄喊了他两三遍,越喊越大声,郁峦才刚听见似的茫然抬头。 一抬头,就看到两眼亮晶晶看着自己的陶萄,他又缓缓垂下眼睫,把视线移开,盯着那还热乎乎的蛋挞,半天又不动了。 陶萄以为他不敢尝试新食物,正要劝,他又一点点把脑袋抬起来了,视线小心地挪回来,眼睛看着地板,突然对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姐姐,我妈妈是人。” “蛤?” “姐姐,妈妈是我的妈妈,妈妈是人。” 他指了指自己。 “妈妈生我,我也是人,我不是食物。” 他捏住两只小拳头,鼓起勇气,圆圆亮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十分认真: “姐姐,你为什么叫我芋头?” 郁峦,郁峦……用方言读就像是“芋艿”的发音,而且他还是荔浦村出生的小孩儿,虽然他们这的荔浦村并非产荔浦芋头的荔浦,但……荔浦芋头嘛! 多有缘分。 这当然是她上辈子给郁峦取的外号,她曾这么叫了他好些年……回来后,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脱口而出的。 陶萄挠挠头,突然急中生智:“用食物当名字很正常啊,所有小孩儿都有小名,我小名叫葡萄,我现在给你取个小名叫芋头,那这样,我们两个都是食物啦,不是正好吗?” 郁峦一愣,微微张开了嘴。 他还皱起眉头,对“要不要和陶萄一起当食物”这件事沉思了起来。 忽悠成功了还……陶萄不知道他想什么,干脆用小勺子挑起一点蛋挞液,吹一吹,就塞他嘴里去。 郁峦吓了一跳,含着温热而滑溜的蛋挞液,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吞下去啊,这是蛋挞。”陶萄性格如此,就不可能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郁峦,她直接手动给他嘴捏闭上了,“吃!好吃的!” 郁峦吓得往后一窜,紧张得喉咙一动。 啊,咽下去了。 郁峦整个人僵硬住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的身体在惊恐,可是,甜甜的奶香和蛋香又仍残留在他嘴里……这让他手足无措地僵了好一会儿,又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怎么跟喂流浪猫似的……陶萄无奈地摇摇头,又眼疾手快给他嘴里塞了一勺,问:“怎么样,好吃吧?给你,你自己吃啊!” 她把碟子往前一递,郁峦没接,他吞了下去,张了张嘴,却好像舌头打结,嘴张张合合,努力了半天,才忽然有些委屈地憋出来一句: “姐姐。” “嗯?” “我们不能当人了吗?” “……”他这脑子怎么还在处理上一个问题啊? 辛苦做了许久却没得到夸奖的陶萄面无表情:“不能!” 郁峦更委屈了,嘴角下撇,扁着嘴低下了头。 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却不是翘的,而是长长直直地垂落下来,这时他似乎在努力忍着难过,眼睫颤抖了半天,弄得陶萄都有点愧疚了,她怎么忘了,郁峦是不经逗的? 她心生惭愧,正要温声哄哄他。 郁峦却忽然又主动伸手,拉住了陶萄的手腕,轻轻软软地说: “好吧姐姐……” 虽然不能做人很难过。 但只有姐姐不是人,她多可怜啊。 陶萄还以为这个话题就结束了,自己也去厨房拿了个蛋挞来啃,又直接把刚才那个蛋挞塞到他手里,假装横眉怒目地威胁道:“吃吧,这可是姐姐第一次给你做的,通通给我吃光光!” 郁峦被她瞪得缩了缩头,双手捧着那小碟子,四面端详了一下。 圆的,金黄色,闻起来香香的,不臭不辣不酸……能吃的。 姐姐说要吃光光。 那好吧。 郁峦坐回塑料小板凳上,捏住小勺子从边缘挖了一块,严谨地沿着挞皮的边缘顺时针地挖着,把蛋挞芯挖完了,才低头乖乖地小口小口地啃皮,当然也是顺时针啃的,啃出一圈花边。 虽然这个吃法很神奇,但陶萄还是放心地笑了。 看来蛋挞在他的安全食谱上。 吃完,陶萄便牵着郁峦去洗手。 “呐,洗手就要这样洗,用肥皂先搓手心,再搓手背,然后搓手指缝。” 七岁的小孩儿本身自理能力也没多好,何况郁峦呢? 陶萄教得格外仔细。 冲完水,要摸摸手还滑不滑,皮肤干涩搓不起泡就是干净了。 郁峦乖乖地模仿陶萄手心搓手背、手背搓手心,饶有兴趣地洗了好几遍手,每次洗完,还都要把湿淋淋的手举起来给陶萄检查干不干净。 那一脸认真还期盼夸奖的小模样,陶萄被他逗笑,拿了擦手巾来给他擦干,顺口夸道:“我们芋头真棒!” 郁峦被陶萄浮夸的语气夸得害羞,嘴角翘起又偏要忍住,抿着嘴低下了头。 他下意识移开眼睛,顿了顿,又努力控制自己把目光转回来。 他重新看向陶萄,忽然说:“姐姐。” 陶萄:“嗯?” “我陪你。” “?” 郁峦拉住她的手,像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神色悲怆,眼泪汪汪。 “姐姐不做人,我也不做人。” “以后我们都不是人了。” “……” 陶萄绝望地闭上眼,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让她嘴欠! * 陶广志和郁美珍挤在人民广场露天舞厅的人潮里,跟着广场喇叭迪斯科的强劲节奏乱扭,简易地拉了个电线捆在树上的大彩灯正呼呼转着圈,红的、绿的、金的光斑泼雨似的洒下来,晃得人眼晕。 他俩梗着脖子晃脑袋,跟人斗舞斗得不亦乐乎。快九点了,两人才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两个关系不太和睦的崽,只好匆匆收拾离场赶回家。 两人其实都才三十出头,早婚早育剥夺了他们很多的爱好,如果没有孩子,他们俩估计能蹦迪蹦个通宵。 胜利路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两旁的芒果树在夜风里沙沙响,陶广志一张脸都汗津津的,用力踩着单车上坡,前杠上挂着郁美珍的红色小皮包,还有刚才路过食杂店买的一袋雪条。 车后座,侧坐着长发飘飘的郁美珍。 两人一身热汗,额发都还湿着,心里却快活极了。郁美珍的手臂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眯着眼吹风。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了。 车在巷口拐弯,前轮碾过一块松动的水泥砖,郁美珍被哐当颠了一下,屁股都从座上飞起来了,笑着拍他后背:“你慢滴啦!” 陶广志嘿嘿直笑,故意踩得更用力了,下坡时还故意松开车把,吓得郁美珍紧紧搂住他的腰,在东倒西歪的单车上尖叫。 陶广志也大叫大笑。 “今晚太开心了。”过了下坡路,陶广志终于肯安分骑车了,还感慨了一句,“老婆仔,你发现没?都没电话找来唉。” 换做前一阵子,他俩出来舞厅玩不到半个钟,几个邻居准会打传呼机到广场附近的小卖店找他们,把他们喊回来。 今天毫无动静,说明两个孩子处得不错,因此,陶广志和郁美珍不仅第一次玩得这么尽兴,心里更多还为陶萄突然松动的态度而庆幸。 到家门口,陶广志停好车,郁美珍跳下来先理裙子理头发,他拿上郁美珍的包和雪条先去开门。 “你先不要进来,你穿高跟鞋,不要绊到了,我开灯先……嗯?什么味道?”卷闸门刚一拉开,陶广志正回头叮嘱郁美珍,就先闻到一股香味飘出来。 他愣了愣,不由深深吸了一口。 好浓郁的、烤过的奶香蛋香。 陶广志一闻就闻出来了:“嗯?这么晚,谁做蛋挞了?” 而且这味道闻着……怎么好像还挺不一样。 郁美珍整理好头发和裙子刚走到门口,听见他这话接了一句:“家里就两个孩子,还有谁会做啊?” 不过她很快也闻到了,惊讶地说:“是不是两个孩子出去买好吃的了?哪儿买的啊,这么香!” “不是买的。”陶广志皱起眉头。 虽然手艺一般,但他好歹也是糕饼师傅,做这行那么多年,还是闻得出来的,家里肯定动了烤箱了,满屋子都是这种味儿,这味儿还有些热乎乎的,这不是外面买来的味道,外面买来没有这种现烤的热香味。 “那总不能是两个孩子烤的吧?”郁美珍不太相信。 陶萄才八岁,虽然偶尔陶广志做饼时也会让孩子帮忙递东西、倒水、揉两把面做点小馒头之类的,但平时也没见她真正独立做过这些。 郁峦更别提了,这孩子真是令人操心,生活上的各种小事儿他都学得比同龄孩子更慢,今年才略微利索些,会穿衣服穿袜子穿鞋了。 动烤箱?他连烤箱什么样儿都未必认得,怎么可能会烤! 陶广志和郁美珍对视了下,百思不得其解,拉亮灯绳,忍不住快步往里面走去。《 》 8、第 8 章 急匆匆绕过那两排老旧的玻璃柜,推开与后面客厅相连的门。 两人再次傻眼。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地上摊着一盒拼好的拼图没收,满地都是踩得白花花、脏兮兮的面粉脚印,厨房里更是像被洗劫过一般,案板上全是面粉,水池里堆着好几个用过的盆碗、打蛋器,里面还残留着好些没冲干净的面糊,烤箱的门开着,也是油都没有擦。 案板上有个烤盘,里面东倒西歪摆着七八个锡纸折的小杯子,郁美珍伸头凑过去一看,这杯子里还真是蛋挞,但是烤得稀碎。 她想伸手拿起来看一下,走过去却踢到一卷掉在地上的锡纸,扯出来老长一截。 郁美珍赶紧捡起来,环视一圈,没看到人,两个孩子估计跑上楼了。 陶广志呆立在那里,双目圆睁,瞪着那盘蛋挞,瞪着满案板的面粉,瞪着地上那卷锡纸,瞪着被糟蹋的烤箱,瞪着水池里那堆没洗的盆碗…… 他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张、张了又张,最终实在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大步冲到楼梯口,一把抽下门背后挂着的竹藤条,怒不可遏地冲楼上吼了一嗓子: “葡!萄!!” “你搞咩鬼啊?整个厨房搞成这样!面粉不用钱买咩?那些锡纸我还要用的!你自己看看搞成什么样子!” “你现在立马给我滚下来!我看你是皮痒了,想吃藤条焖猪肉了!” “哎哎,你好好讲啊!”郁美珍在旁边想拉他,没拉住。 楼梯口那边,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颗小脑袋,怯生生地从楼梯栏杆下面慢慢升了起来。 一颗在上,是陶萄。一颗在下,是郁峦。 两个孩子的头发脸上也都乱糟糟的,全是面粉,两个人就那样趴在楼梯拐角处,探着脑袋,四只眼睛齐齐望着楼下暴怒的陶广志,实在不敢下来。 陶广志看到这两个雪人,更是要晕过去。 “来来来,下来!” “快点下来!别叫我上去捉你!” 陶萄一眼就看到他手上打小孩的专用上古兵器,吓得下意识夹紧了屁股,这种细细的竹鞭子是从竹枝条做成的扫帚里抽下来的,别看它细细的,但怎么打都打不断,特别有弹性,一抽一个红道,过会儿还会肿起来。 把家里弄乱,让陶广志的注意力无法专注去想她为什么突然做葡挞……这虽然是她想要的效果,但她也不想挨打啊! 小时候挨得已经够多了,光看到那个竹鞭她屁股都开始痛了! 陶萄抓着栏杆,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企图唤醒父爱:“爹地,你回来啦?跳的开心吗?嘿嘿,我给你做了宵夜哦!” 陶广志举起手里的鞭子,一边冷笑一边脱鞋:“嘿什么嘿,你还敢嘿!你今天就是叫我天王老子也没用,我要打到你长长记性!不下来是吧?你等着啊!” 陶萄转身就往楼上跑。 “芋头……郁峦的肚子饿了我才去做的!你先不要打我,你去看下啊!厨房那盘,我做的啊,好好吃的!你去试一下,别打我了!我学你的手艺,很用心做的啊!” “不忙,我打了你我再去看!别跑!” “哇啊啊啊……” 十分钟后,陶萄泪流满面地捂着屁股趴在客厅的硬红木沙发上,哭得可伤心了。以她上辈子丰富的挨打经验来看,其实陶广志今天还是收了力气的,但她这八岁的屁瓜蛋子嫩啊,夏天的衣服又薄,抽下去她眼泪立马就飙出来了。 她上辈子挨得最疼的打,就是他爸煮了饭她不吃,要喝粥,陶广志就又用高压锅压了粥,她又说吃不下要吃面,陶广志就出去买面,面买回来她嫌弃是细面不是圆圆的油面,陶广志就又去买新的。油面买回来,她说不然还是吃饭吧…… 关键是这件事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是长大后陶广志看相片怀念她小时候时说起,陶萄都无法理解,问他:“我那么皮,有什么好怀念的啊?” 陶广志就笑:“你还小嘛,小孩子就是皮的啊。那我是大人呐,脾气一上来就打你打那么重,害你哭得嗓子都哑,手心都肿了,我晚上都睡不着,一直想不该这么打你的,幸好你不记得了……” 原生家庭的痛好像痛在陶广志身上了……陶萄尴尬得挠了挠又疼又火辣辣又还有点痒的屁股,继续惭愧地哼哼唧唧。 郁峦也被刚刚鸡飞狗跳的场面吓呆了,一会儿看看屁股开花、还嚎哭不停的陶萄,一会儿看看站在厨房里边收拾残局边吃蛋挞的陶广志和妈妈,实在不知所措。 郁美珍一边拖地一边小心地瞥向脸臭臭的陶广志。 她刚吃了一个烤盘里稀烂的蛋挞,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也已经冷掉了,但味道还不错,口感非常独特,她吃着竟然觉得比茶楼里卖的老式蛋挞还香。 尤其那个酥酥的挞皮,真的很不一样。 “广志,好啦,你别生气啦。”郁美珍劝道,“小孩子嘛,她能做出来都很厉害了,弄得乱糟糟也正常嘛,你刚刚吃了没?八岁小孩能做成这样真的很不错了!你应该夸夸她才对。” 陶广志当然吃了,一入口他就惊艳了一下,这口感、这味儿……太好了,他都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出来,也不知道陶萄是怎么搞出来的,他刚刚收拾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黄油酥油、猪油、吉士粉都被动过。 陶萄应该是什么都乱加了一点儿,反倒歪打正着了。 唯一奇怪的是,她怎么会做起酥皮?虽然蛋挞没烤成功,但皮却起酥起得很好,他以前没有专门教过她这个啊?不过,在和美珍结婚前,家里就他和陶萄两个人,他做糕饼忙不过来,是会让女儿打下手的。 难道她看就看会了? 可是以前使唤她做事,她还不情不愿,经常偷跑出去玩。 陶广志心里是又惊又喜,也有点不敢相信,陶萄才八岁,就能自己倒腾出酥皮了,他的女仔,读书虽然差劲,但…… 难道她是个做饼的天才? 如果不是因此越想越激动,想得心里都有点沾沾自喜了,他现在就不是臭脸在这里擦擦洗洗了。 把他的厨房弄成这样,他肯定要拿鞭子押着陶萄自己收拾。 中途陶萄也扭扭捏捏主动要过来帮忙干活,但陶广志很嫌弃地把她轰走了:“好啦好啦,没你帮手,我还做得快好多!” 陶萄备受打击,又哼哼唧唧地趴回沙发上去了。 郁美珍看着假装凶巴巴的陶广志直笑,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嫌弃,其实是不舍得陶萄干家务。 孩子调皮捣蛋该打打,但是一码归一码,广志其实很少让孩子做洗衣拖地一类比较繁重的家务。像陶家是自建房,不是公家分的小套房,拖地可是要拖四层楼的。 洗衣也是,郁美珍陪嫁了一台洗衣机来,但在此之前,陶家没有洗衣机,洗衣服全靠陶广志手搓,像陶萄这样能上天入地的小孩儿,他也能把她所有衣裳都刷得干干净净。 郁美珍嫁给他,其实就是看中他这一点。他一个人带孩子,也没把孩子当童工,一日三餐、经营店铺外加这些繁杂家事,事事都是自己做,还做得挺好,孩子干干净净,家里干干净净……楼顶甚至还种了小葱芹菜和地瓜。 准备谈婚论嫁时,她头一回来陶广志家,他有些害羞地带她在家里到处逛逛,郁美珍上楼看到楼顶墙角下几个生长得郁郁葱葱的种菜泡沫箱,一下就笑了。 像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个开早食店的粉佬肖,他家大女儿晓芬才比陶萄大几岁,家里六七岁就叫她搓全家人的衣服、洗碗、抬水了。 人人都夸她好能干,但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有点看不下去。 夫妻俩忙活了半个钟,陶广志和郁美珍终于把家里重新打扫干净,水池案板烤箱也都洗好了。 郁美珍把拖把和抹布拿去外面洗。 陶广志站在那儿,瞥了眼烤盘里还剩下的两个碎蛋挞,他想了想,又走过去捻起来一个,把锡纸杯脱下来,仔细看了看。 蛋液烤裂了,挞皮底也焦了,他捏了捏挞皮,一捏就酥得掉渣,捏碎后能更清晰地看到层层起酥,这个皮其实做得非常好啊,只是火候没有掌握好。 挞心搁进嘴里一尝,香滑醇甜,他这个吃惯广挞的人觉得口感偏甜了,也过于油腻,可能是冷掉的缘故,但平心而论,这味道调得也算合格,口感滑嫩。 能吃起来这么细腻,蛋液肯定滤过了,他也看到水池里还有没洗的滤网,还知道滤蛋液呢,这孩子…… 陶广志越吃越是惊诧,不由把目光瞥向又撅着屁股趴回沙发上哼哼唧唧的陶萄,他想了想,故意板起脸,扬声喊道:“葡萄,你过来。” 陶萄其实一直竖着耳朵留心陶广志那边的动静。 听到他喊,她心想,正戏来了。 但她没动,故意把屁股一扭,假装生气地扭过头去。 “呐呐呐,你弄成这样,你还好意思发脾气!你讲不讲道理啊?”陶广志远远又来一句。 陶萄撇撇嘴,整个人都扭过去,捂着屁股,不理他。 屁股痛死了! 这么一扭,就和一直盯着她的郁峦对视上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郁峦扁着嘴,两只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摇摇欲坠。 干嘛了?又没打他屁股他哭啥! 陶萄吓得赶紧伸手把他两只眼睛一捂:“你好好的哭什么,你又没挨鞭子,别哭别哭,等会儿我更说不清了。” 等下陶广志这笨瓜脑袋又会以为她欺负人! “姐姐。”郁峦抽噎哼唧了两声,热热的眼泪像河流一般,流进陶萄的掌心里。 “姐姐在,你别哭了啊。” 郁峦费劲地摇着头把脸从陶萄的手里抬起来,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刚被泪水洗过,湿漉漉的:“姐姐,你屁股还疼吗?” 陶萄心头一软,忍着屁股疼,直起身把他抱住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一点都不疼,你别哭了。” “嗯。” 他趴在陶萄的肩头:“你会死吗?” 陶萄一愣,上辈子郁阿姨好像提起过,才三岁的郁峦曾站在马路对面,亲眼目睹他亲爸不幸被卷入运煤车的场面…… “我死不了,听话。”陶萄摸摸他脑袋,“别哭啊。” “嗯。” 陶广志叫了半天陶萄都不过来,他也是拿女儿没辙,只好端着烤盘过来找女儿,谁知一过来就看到陶萄像个亲姐姐似的抱着郁峦哄。 这他最后一点气也全消了,瞬间就忘了女儿刚差点把厨房拆了的行为,还美滋滋地想:奇了怪了,陶萄昨天对小峦还是乌鸡眼一样,今天就这么要好了? 不过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晴一阵雨一阵的,搞也搞不懂。 总归他们能和睦最好了。 这样他至少不用夹在女儿和老婆中间,不知道该哄哪个了。 他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脸凑过去问:“乖女啊,你这个蛋挞是怎么搞出来的?你怎么会搞这个啊?” 陶萄抱着郁峦,抽空瞥他一眼:“不知啊,我乱搞的。” “我知你乱搞的,那你是怎么乱搞的嘛,还有啊,你怎么会想到在蛋挞上做酥皮呢?” 就厨房那惨烈的样子,陶广志能不知道是乱搞的吗? “电视上看的咯,电视里的方太说奥城的蛋挞就是这样的,人家说这叫什么安德烈葡挞,好好吃的。”陶萄理所当然。 “啊?哪个台啊?”陶广志惊讶,他怎么从没看到过? “忘记了。” 陶广志无语:“问你白问的。” 顿了顿,他又嘶了一声,困惑道:“不对啊,那你怎么做会这种酥酥的起酥皮的?电视上还有教这个?就算有教,你跟着看一遍就学会了吗?” 陶萄早就想好说辞了:“我学你的啊,你不是做叉烧酥都是这样做皮的嘛?我就试试看咯。” 陶广志恍然大悟,的确,很多广式糕饼做水油皮都得三折三擀再低温松弛,唯一的区别就是起酥皮还得包酥……看来,陶萄真的是看他做就看会了。 “来来来,你再做一遍。”陶广志有点激动了起来。 “我不想做了,我困了!”陶萄松开郁峦,一边用手给他擦眼泪,一边眼珠子一转,又眯起眼,冲陶广志搓搓手指,“爹地,你要我做事也不是不行啊,不过……你得再多给我两块零用钱。” 陶广志:“……” “你不给我,我不做的。” 陶广志咬牙切齿:“好好好,给你!” 这财迷! 陶萄见他上钩,笑嘻嘻要和他拉钩保证:“你说的啊,说话算话!当大人的可不能骗小孩子。” 逼得陶广志无奈点头,她才得意洋洋地拉着郁峦上楼去,回头做个鬼脸:“那我明天再做!” 郁美珍洗好拖把回来,见一楼只剩陶广志一人,他手里还捧着些酥皮渣子,有些怔怔地,低着头一个个用手指把渣子碾碎。 她不由好奇问:“两个仔呢?” “上楼了。”陶广志这会子又还有点恍惚了,他转头看向郁美珍,有点语无伦次,“老婆仔,你……我……我同你讲,我们家葡萄好像有点做饼的天分,我是从没正经教过她做面包的,她现在看看电视就能做出来,哇,我以前都不如她,这种起酥皮、水油皮啊,我都跟老师傅学了好久的。” 郁美珍还以为什么事,笑起来:“那不是很好?陶萄很有天分啊。” “是啊是啊,其实我以前也觉得她好聪明的……”陶广志越发飘飘欲仙,握着那一手渣,默默站了会儿,又冷不丁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好,是很好。 天才! 他陶广志居然生出来个天才! 哇哈哈哈!《 》 9、第 9 章 听着楼下陶广志的傻笑声,躲在楼梯上偷瞄的陶萄总算微微放心。 虽然屁股挨了几下,但好歹糊弄过去了,也迈出了第一步。 以后她才就能做更多的事情。 她也不磨蹭了,都快晚上十点了,以前她贪玩,可不愿意早早睡觉,总想着多玩一点儿,现在不同了……晚睡长不高! 重生回来除了操心家里的人和事,陶萄也想试着改变自己的人生。 她想长得更高!最好能……长到一米七! 虽然她现在才一米三,但不妨碍她立下这样恢宏的小目标。 “芋头,走了。”她拽了拽学着她把脸蛋卡在楼梯栏杆缝隙里往下偷看的郁峦,“刷牙去。” 两人站在绿油油的厕所里,并排踩着塑料板凳,对着镜子刷。 陶萄严肃地龇牙,准备教他颤动式刷牙。 保护牙齿也很关键,陶萄小时候太馋了,爱吃零食又敷衍刷牙,经常随便捅两下就吐水。长大后,她蛀了好几颗牙,成了牙科诊所的常客,补牙时那钻头钻牙齿的声音和满嘴的骨灰气味,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 还是以后的孩子幸福,从小学校就组织涂氟,还能做窝沟封闭……或许大城市也已有了这样的技术,但现在樟溪镇的牙科诊所只能做一些补牙、拔牙、镶牙的基础项目,设备也特别简陋,很多器械都是重复使用的,只靠酒精消毒。 她目前只能盼着勤刷牙漱口能保护好牙齿了。 “芋头,你学我这样刷!” 郁峦懵懂地转头看看镜子里狰狞龇牙刷得满嘴泡的陶萄。 刷……刷牙一定要这么凶吗? 迟疑了会儿,他也皱起鼻子,对着镜子凶巴巴用力龇出两排牙。 “对了对了,你就假装摸到电门了,抖起来!” 之后,陶萄又领着他一起洗脸,洗好还用指头给他额头脸蛋鼻头下巴都点了一坨孩儿面,再用两只手飞快糊开,糊得郁峦的脸皮也跟着陶萄的手转。 抹完脸都红了,人也晕了。 “好咯,香喷喷!”陶萄怀念地闻了闻孩儿面的牛奶香,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涂脸手法有什么问题,她给自己也是这么抹的。 郁美珍正好上来,看到陶萄带着郁峦已经洗漱好了,她吃惊得瞪大眼:“啊?你们都搞定啦?” 陶萄面对她还是有些别扭,低头说了声:“我去睡觉了”,就慌忙将郁峦交给他亲妈,自己啪嗒啪嗒一路跑上三楼。 她家自建房构造还挺神奇的,一楼是店铺、楼梯间、小客厅、饭厅、厨房;二楼楼道左侧是个客厅,右侧则是一间洗漱间,以及陶广志与郁阿姨的大主卧。 三楼右边是她的房间,带一个装了热水器的独立小厕所,最神奇的是……那厕所竟然隐藏装在衣柜里! 有时候,陶萄实在无法理解陶广志的装修品味。 三楼左边的房间原本空着,堆了些换季衣服、被褥和一些旧家具,郁峦来了后,陶广志就整理出来给他住了。 四楼就是晒台了。 陶萄很小就自己睡了,好像是五岁? 她自己不记得了,还是长大后陶广志当童年趣事跟她说的。那时,她刚有了点男女意识,有天突然天真地追问陶广志她怎么不能站着尿尿,怎么堂哥有“鸡”,她没有……给陶广志吓出尖锐爆鸣,差点要晕过去。 从此,陶广志就下决心要让她自己睡,他还去租书店租了好多育儿书籍,每天熬油点灯学习怎么养育女儿。 还红着脸拐弯抹角地跟她科普了很久,男生和女生是不一样的。 或许也是从那一年开始,陶广志意识到,随着她渐渐长大,他独自带女儿生活会越来越不方便,很多只有妈妈才知道的事情,他没办法教,也担心自己教不好,把女儿教坏了。 他慢慢不再抗拒阿嫲总让他再婚的唠叨,后来才有了郁阿姨。 只是陶萄小时不明白。 她那时的世界好与坏泾渭分明,还没有学会包容。 陶萄叹了口气,关上房门,开灯,照亮了满屋子的斑点狗:斑点狗的被罩被单、斑点狗的玩偶抱枕、斑点狗的海报、斑点狗的拖鞋……哦,还有一张贴满了斑点狗贴纸的木质书桌。 刚回来都没留意这些……陶萄好笑地仔细把自己房间逛了一遍,最后怀念地走到书桌边,这张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书桌也是元老级的了,质量特别好,她记得她一直用到高中毕业都没散架,但实在太旧了,她也不怎么用得上了,就被陶广志拿去当年节下供神烧香用的神案了。 她低头一看,又愣了。 桌上除了贴纸,还有一行用削笔刀刻的、歪歪扭扭夹着拼音的字: “坏女人和sǎ子不许入内。” 陶萄呆滞地眨了眨眼。 嗯……傻的拼音还拼错了,不愧是她。 她哭笑不得,拉开抽屉,找出小刀划掉,又翻出几张吃大大卷攒下来的贴纸,默默把这道痕迹贴住了。 窝到床上,她抱着那只被她睡扁变形的斑点狗玩偶发了会儿呆。 以后会怎样呢?以前她像个缺心眼似的,稀里糊涂就长大了,没操过一点心,一心盼望着当大人,认定长大了就可以不再听陶广志的话,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也盼着离开这个背山面海的小镇子。 等自己终于如愿当了大人,才知道原来生活的一切都不容易。 但唯有一点,她很清楚。 重活一生,不论如何,她都想要幸福,也想要她爱的人都幸福。 她抱着那只扁扁的斑点狗,渐渐睡着了。 半夜,她又被轰隆隆的雷声吵醒。 夏日的雷雨总是毫无预兆,说下就下,陶萄迷迷糊糊扭头一看,刚好一道闪电划过窗外,防盗窗和塑料雨棚上很快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声。 外面漆黑,陶萄用被子蒙住头,翻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刚闭上眼,又听到门外有人敲门,那个敲门的人还颤声唤着:“姐姐。” 陶萄猛地就翻身坐起,手伸向床头,想摁亮电灯却摁不亮,估计是停电了,小时候好像一下大雨就会停电,她只好摸黑冲过去开门。 果然是郁峦。 他穿着白色小背心蓝色短裤,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枕头,赤着脚蹲在她房间门口,吓得脑袋都埋在膝盖里,嘴里还自言自语。 陶萄疑惑地在电闪雷鸣中,也蹲下来细细地听他讲什么。 一会儿带着哭腔却很有礼貌地和老天商量:“雷公你好,可以请你不要再打雷了吗?”一会儿埋头喊“姐姐姐姐……”一会儿又安慰自己:“妈妈说打雷只会打坏人,没事的没事的,我现在不是人了,我是芋头……” “……”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陶萄叹口气,伸手把他拉进来了。 外面急雨滂沱,陶萄先用自己的被子将郁峦裹住,又飞快地把变形的斑点狗娃娃也塞给他抱着。 郁峦被姐姐飞快裹成一个毛巾卷,只露出头发乱蓬蓬的脑袋,他努力从被子下伸出胳膊抱着软趴趴的玩偶,下巴贴在狗头上,乖乖地缩着,看着陶萄又下床去,摸黑开柜子再找一新被子。 借着几道闪电稍纵即逝的亮光,陶萄总算抽了一条小毛巾被。 拖着被子爬上床,见郁峦一打雷就会抖一抖,她忍住一点点心酸,过去抱住他,还用自己的双手轻轻捂了捂他的耳朵安慰:“睡吧,我帮你捂住,很快会停的,一会就不痛了……” 郁峦不止害怕打雷,他小时听到放鞭炮、摔炮、烟花的声音也会突然慌不择路地躲到楼梯下面、桌子底下或是床底下,拽都拽不出来。 大人们每次都会被逗得哈哈笑:“哎呀,你去哪里啊?这孩子真胆小啊。” 但其实这些声音对他来说,并不仅仅是胆大胆小的问题。 陶萄去当过义工后,才听里面的老师说,很多孤独症的孩子都存在生理性的感官处理障碍,他们听到这些声音的感受是和常人完全不一样的,我们或许只是觉得吵闹,他们却会感觉有一把尖刀直刺大脑,他们是会因此感到疼痛的。 甚至是剧痛。 那时,陶萄就愣住了。 她想起小时的每一年过年,当她欢天喜地和莉莉她们出去放烟花的时候,那个总会捂着耳朵躲回房间,只从窗户底下露出一双眼,偷看她们玩的郁峦。 原来他很痛。 原来,每个孩子都喜欢且期许的过年,那些一放一整夜的绚烂烟火,对郁峦来说,却如一刀刀不停歇捅向身体的凌迟,而这些痛苦,还无人理解。 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大城市治疗,有没有好一些。 陶萄垂下眼,更紧地抱住他仍在抖颤的身体:“不痛不痛……” 被抱住的郁峦在黑暗中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姐姐……知道他会痛? 他曾经和妈妈说过打雷很痛,和老师也说过,和阿嫲也说过,都没人相信,他们还会笑:“怎么会痛呢?是很吵吧?没事的,男子汉可要胆大一点。” 郁峦从她怀抱里抬起头,闪电又亮了,照亮了陶萄也如黑葡萄般的眼眸,郁峦忽然有点委屈,又有点想哭了。 他注视着她,此刻,明明身体还在恐惧颤抖,每一次雷响,他仍能感到被针扎一般的尖锐耳痛,但……他心里却忽然像被温暖的热水包裹住一般,不再害怕了。 他没说话,只是又依赖地靠回陶萄肩膀。 陶萄就这样抱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不怎么打雷了。 郁阿姨虽然是个温柔的妈妈,但她对郁峦一点儿也不惯着。很早之前,她就隐隐发觉郁峦自理能力不好,她反而更加有意识地要他独立,所以哪怕郁峦比陶萄更小,郁阿姨也能狠着心让他一个人睡。 在陶萄为数不多还有印象的童年记忆里,的确也有好几次,雷声轰隆又跳闸停电的夜晚。这样一整栋的自建房,一旦停电就会很阴森,无数家具、楼道、厕所黑漆漆的阴影都会在黑暗里变得庞大扭曲,像有无数鬼怪躲藏在里面。 偏偏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是那种睡眠好到地震都震不醒的父母,这种打雷下雨的天气,可凉快了,他们俩估计睡得还更香了。 郁峦根本不敢走到二楼找妈妈,只好可怜兮兮地来敲陶萄的门。 以前他也是这样,在门口像念咒语一样地喊姐姐,还会蹲在她门前小声哭。要知道,在这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雨夜,门口还隐隐约约传来小孩儿哭声……实在太可怕了!哭得本来不想搭理他的陶萄心都毛了,根本睡不着,只好一边嫌弃一边把他拉进来。 原来是这样啊,她有些后知后觉。 怪不得。 之后,童年的每次暴雨夜,郁峦都会跑过来敲门。《 》 10、第 10 章 那时,陶萄可烦他了,觉得他是胆小鬼。 不过……停电又打雷,其实陶萄自己也会有点害怕,但她又是个很别扭的小孩儿,明明怕得半夜都不敢出去上厕所,还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怕,很厉害的样子。 都快憋死了,一问就是不怕,一点儿也不怕! 郁峦每回摸过来,她其实还是松了口气的。 但她明面上却是死都不会承认的,天一亮,她又立马变回那个最讨厌郁阿姨和郁峦的超级大犟种无敌战斗状态。 陶萄叹口气,雷声变得遥远了些,她轻轻拍了拍还是一打雷就不免抖一下的郁峦,自己也重新躺下来。她倒是很快就困了,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被子底下远远伸过来一只肉肉的小手,握住了她大拇指。 突然,又一声格外响的滚雷,像贴着屋顶炸开似的。 “姐姐!” 郁峦身体在被子里一蹿,立马连人带被又连滚带爬地朝陶萄贴了过来。 “没事没事……”陶萄闭着眼替他捂了会儿耳朵,直到周遭一切都变得安静,似乎连雨声也小了点。应该不会再打雷了……她放开手,过一会儿又觉得闷热,郁峦紧张得热腾腾的呼吸都喷在她胳膊上了。 她略微推开了他点:“没事啦,好热,你过去点儿。” 郁峦乖乖地挪了挪屁股,但没一会儿,窸窸窣窣,他温热的身子又很小心地挨了过来,但想到陶萄说热,也不敢靠太近,就这样在她身边,缩成小小一团。 陶萄困了,没睁眼,任由他贴着了。 两个小孩儿就这么拉着手挨着肩,在夏日喧哗的暴雨夜中相偎而眠。 早上,陶萄是被陶广志火急火燎冲进来的声音惊醒的:“喔!在这里在这里!老婆仔!小峦在葡萄房间啦!” 郁美珍也赶忙从楼下冲上来,一看,扶着门框长呼一口气。 吓死她了。 原来一大早,郁阿姨去叫郁峦起床,结果看见房间门开着,房间里又没人,把她吓一大跳,喊了几声没人应,赶紧把陶广志喊起来,两人一个找楼下一个找楼上。 “我的魂差点被你们两个吓飞。”陶广志还抱怨起来了。 他和郁美珍怎么都没想到两个孩子会突然好到睡一个屋,全家上下都找遍了,才想起到陶萄屋里找。 “昨天落大雨啊老爸,停电啦你不知啊?芋头不敢睡,我这叫乐于助人好不好?”陶萄被吵醒还有点起床气,揉着眼坐起来,发现左手拉不动,低头一看。 郁峦还拉着她的手,他也被吵醒了,但困得睁不开眼,像小猪一样哼唧了两声,就把脸重新埋到枕头里去了。 陶萄被他握住的手,掌心里都是汗了,他竟然睡着了还能抓着。 麻了麻了,她赶紧抽出来甩了甩。 手心一空,郁峦迷瞪着,也突然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他也困得两眼空空。 “好了好了,先去刷牙。”陶广志摇摇头,他实在很不理解小孩这种忽好忽坏的友情,顺势把两个孩子都赶下楼洗漱吃饭。 郁美珍先带郁峦去换衣服,她今天这么早要叫儿子起床,其实是要带郁峦回娘家,上岛探望郁峦的外婆。 郁峦的外婆住在漳溪镇下辖的荔浦村,荔浦村在小岛上,交通很不方便,骑单车到轮渡码头要半个钟,轮渡上午就两班,所以每次去都得算好时间。 “你大舅打电话来说阿婆身体不舒服,我们今天要赶早班船,快点快点……”郁美珍着急地拉起郁峦回房间去了。 郁峦被拽着走了几步,头上翘着几撮呆毛,还回头看了看陶萄。 “看我干嘛?记得好好刷牙,你快去吧!”陶萄打着哈欠冲他摆了摆手,也先去刷牙了,回头随便翻了件短袖短裤穿上。 早餐很简单,熬得粘稠热乎的地瓜稀饭,已经放凉,配上榨菜、菜脯、腐乳,陶广志还一人煎了一个荷包蛋配粥。 夏天,一大早就很热了,陶萄就特别喜欢吃这种凉稀饭。 一家人呼噜噜吃完,郁阿姨就匆匆带上陶广志硬要装给她的各种罐头、馅饼礼盒,载着郁峦骑单车出门了。 陶广志一路送老婆到路口,回来先打电话让人送点蛋挞杯托来,收拾好碗筷,他也迫不及待掏出两块钱拍在桌上,让陶萄再做一遍昨天那个蛋挞。 他昨天去跳舞,就是打定主意今天休息,所以他今天闲得很。 陶萄把钱塞裤兜里,进厨房装模作样、慢悠悠地和面,又笨手笨脚地打鸡蛋,看得陶广志都看不下去,说:“看你干活我更累,我来我来,你就用嘴巴说就好了,你昨天加了什么?” “忘记了,我就摸到什么就加什么……” 陶萄假装记不住,打开柜子,一样样拿出来,颠来倒去才把材料都说全了。 陶广志对自己的女儿完全没有戒心,更是打死也想不到还有重生这一层,何况陶萄说话和以前一样没有条理,他跟猜迷一样才猜出来这什么奥城的葡挞到底是怎样的顺序、大致比例。 心里更是相信这是陶萄歪打正着的成果了。 就这样,在陶萄装傻卖萌的刻意引诱下,陶广志一次性烤了三十个葡挞,既然要做就不要小气,他准备给邻居亲戚都送几个吃,顺便给亲朋好友都吹嘘一下他的乖女有多厉害! 哇哈哈哈哈……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叉腰大笑起来,他的女儿完全像他,是个做饼天才啊! 所以,这回他是用大烤箱烤的,只开了一层。 火候之类的问题,陶广志就没有必要问陶萄了,这种燃气烤箱,他比陶萄操作起来更熟手。 香味渐渐弥漫,葡挞烤起来真的非常香。 烤了二十多分钟后,陶广志摩拳擦掌把那层烤箱打开了。 浓郁的奶香味扑鼻而来,一个都没有坏,挞皮比昨天陶萄做的还要酥,个个焦斑明显,金灿灿的,卖相极好。 “一次成功!好厉害啊!”陶萄大拍马屁,超绝不经意地建议,“哎,老爸,你有没有觉得这种蛋挞更香更好吃?你以后可以卖卖看啊?做起来还简单。” 陶广志也有点心动,这是和老式蛋挞完全不同的一种蛋挞,卖相又好,口感又好,名头说起来也响亮,奥城来的葡挞,多洋气啊! 但这种蛋挞比老式蛋挞成本高多了,黄油多贵啊!肯定没办法卖得便宜,起码得两块五一个,普通蛋挞才一块一个。 会有人买吗? 陶萄一眼就看出来她爸在想什么。 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已吹满地,如今做生意再也不能只讲便宜实惠了,从这两年往后,市场只会越来越卷,广告业大肆兴起,不管大生意小买卖,质量、品牌、广告营销,就是店铺能不能存活下来的三大因素。 她正想要怎么提醒陶广志走差异化竞争的路子,店铺门口就有个人,探头进来问了: “哦呦好香哦,广志啊,你这是做什么饼那么香啊?” 陶广志伸头一探,认出来是谁,嘴角就一抽。 陶萄跟着看去,却眼前一亮。《 》 11、第 11 章 门口站着个瘦老头,六十岁左右,寸头龅牙,穿一件皱巴巴的灰格纹短袖衫,衣摆全塞进肥大的劣质西装裤里,裤腰提到胸口,脚上趿着一双人造革皮拖鞋,看着既时髦又土的。 陶萄眼珠一转,活泼地招呼了一声:“张阿公!” 张阿公唉了声,就自来熟地走进来了。 陶广志没办法了,只好挤出笑脸,装上两三个刚烤好的葡挞走出来:“张阿公啊?你早啊,也没做什么,这是我家葡萄看电视学的,什么奥城的葡式蛋挞,你拎回去尝尝看啊。” “哦呦,多谢多谢。”张阿公毫不客气接过来,低头端详一下,又抬眼看陶萄,“这是你家陶萄做的?不可能吧?” “是真的,我这个女,我才发现她像我,她就是电视上播出,才看一遍就记住做法了。”陶广志昂首挺胸,一副不在意但其实暗暗等着别人夸奖的表情。 结果张阿公来一句:“这些方面厉害不顶用的,不是我讲你啊,你家陶萄啊,还是不要搞这些不务正业的事情,原本读书就差劲,你不会想让她一辈子留在这里做饼吧?像我家小明,一起床就去罗老师家请教做作业了,你看看。” 南街这条巷子里,要论谁最抠、嘴巴最大、说话最难听、人缘最差,当属张家明的阿公,绝对没有之一。 陶广志脸瞬间黑了,气得差点想把蛋挞抢回来。 陶萄平静地眨眨眼,张阿公这个人,嘴贱是嘴贱,人倒也不算多坏。而且他够闲,天天四处串门饮茶下棋,让他拎着这盒葡挞回去,不消两个钟头,全胜利街都能知道她家面包店出了新品。 到时候就好卖了。 陶萄对葡挞有绝对的信心,这可是经过全国市场检验,也算二三十年经久不衰的甜品,和吐司、三明治、椰蓉餐包一样,是各家面包店里的必卖品,几乎每家面包店都会有。 “阿公,我等下也要过去读书的,我只是先帮我老爸做事而已。”陶萄瞄了瞄陶广志的脸色,赶忙拉住他的手,“昨天我同莉莉也讲好了的。” “好好好,那你也很乖,要好好做作业,专心点,多向我们小明学习啊。”张阿公嘿笑一声,也没把陶广志送的蛋挞当回事,只当他吹牛呢,还奥城的蛋挞,他估计滨城都没去过! 他扬扬手又说了声多谢,拎着那袋葡挞晃出门,大摇大摆走了。 陶广志等他拐过巷口,才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这老头!拿我的东西还敢踩我个女,要他多管闲事!他家小明考试也没见得回回考第一,又抠又嘴臭,难怪整条巷都没人看得起他!” 他骂得很小声,显然不想让陶萄听到,还站着平了平气,但他的好情绪还是被败坏了,回过身来,无精打采地对陶萄说:“你不是要去找莉莉写作业咩?这个你中意吃,就多装几个过去,写作业写累了吃。我等下也装些给你阿公阿嫲大伯一家,拎过去给他们尝尝味。” 陶萄的阿公阿嫲都跟着她大伯住,她大伯陶广发在镇东的胜利煤场当个小领导,他们家靠近铁路附近,是公家分配的套房,离胜利街大概两条街,也不远。 家里还欠着大伯家的钱呢…… 陶萄又想起负债的事了,越发有些沉默。 陶广志转身进去给她折纸盒装蛋挞,嘴里还嘱咐着:“我等会就出门,你记得自己带好钥匙啊。” “我读书不好,”陶萄忽然问,“是不是很给你丢脸?” 小时的她竟从没体谅过,在这样邻里之间没有距离的年代,本就离婚带娃的陶广志,是不是也曾因为她的不懂事而蒙受过很多流言蜚语的压力? 陶广志手一顿,他抬起头,惊愕地看了陶萄一眼,过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忙摆摆手:“胡说什么。那老头子乱讲,他晓得什么?” 他一边装一边说:“你呢,就好好去写作业,不要想这么多,我只有你一个女,天下间再没人比得上你在老爸心中的位置,你知不知啊?哎,说了你现在也不懂,反正呢,你开开心心,不要生病,我就最开心了。” 陶萄低下头,哦了一声,眼眶热热地把脸别过去。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陶广志说得那样随意,就像心里早已这样想过千千万万遍了,幼时他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吗?她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或许她小时听过了,只是傻乎乎的,听不懂其中深意,转头就忘了吧。 “好啦好啦,快去吧!”他推推她肩膀。 这头,陶萄拎着蛋挞掮起书包,正要上楼翻墙到饶莉莉家。 那头,张阿公也拎着那几个蛋挞回了家。 张家在巷子尾倒数第三间,也是个三层高的自建房,他家门前有棵枇杷树,还算枝叶繁茂,树上蝉声高亢。 张家明的妈妈周慧在一楼客厅拖地,看到张阿公竟然带了东西回来,有些惊讶:“爸,你买的?” 她公公可是铁公鸡转世,出去都是在这家蹭吃那家蹭茶,从来不会往家里带什么吃的喝的,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巷口卖面包的陶广志送的,他说他女仔学会做的蛋挞,还吹水说什么学的奥城口味的蛋挞,我说不要的,他非要塞给我。” 张阿公大言不惭,把纸盒往饭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你吃不吃?国栋呢?上班了?” “早去上班了,都几点了。”周慧一听是送的,嘴角就是一抽,果不其然……她把拖把靠墙立住,走过来看。 一打开,里面是三个金黄饱满的蛋挞,还热着,浓郁的甜奶香瞬间从盒中四溢,她擦了擦手,掂起一枚,不禁呆愣了一下。 千层酥皮的?还真没见过这种酥皮蛋挞。 周慧皱起眉头:“这是那个陶萄做的?她这样的捣蛋鬼,怎么突然会做饼了?” 张阿公摇摇手,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喝口凉茶:“谁知呢?不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做饼的生出个会做饼的也不出奇。” 他这么感慨一番,也从桌上随意拿了个蛋挞,又继续说:“说不定就是读书没什么指望,才打算教她女儿做饼吧?八岁开始学,其实也不早了,以前旧社会大酒楼里的学徒工,六岁就学的都有……嗯?” 说着说着他就咬了一口,但就才一口下肚,他眼就瞪圆了,人也坐直了:“不得了不得了,这个味……好好吃!皮又酥,蛋又香又滑,哎呀,是真的好吃。” 张阿公这人虽然毛病多,但却是个好吃会吃的,他说好吃,那味道肯定不差,周慧也忍不住下嘴,一口就咬掉了一半。 挞皮酥得先声夺人,牙齿一咬就簌簌往下掉,周慧连忙拿手接,但很快她就尝到了温热的蛋挞芯,甜丝丝、滑溜溜,但又不齁,奶香混着蛋香,还有一股点睛之笔般的黄油味,真是好吃得她有点愣神了。 别说陶萄做的,就算说这是陶广志做的,她都不信啊!陶广志那手艺吃了一回就不会再去第二回的。 不会是从哪里批发来的吧? 周慧心里嘟囔着,身体却很诚实,三口就吃完了一个。 “……是好吃。”她咽了咽唾沫,嘴里的香甜还未散去,竟还有点意犹未尽,“跟平时茶楼里吃的蛋挞不太一样。” 张阿公也吃完了手里那个,砸吧砸吧嘴,还想吃,不过只剩一个了。他儿子国栋反正不爱吃甜食,但也还得给孙子留一个呢,他只好把衣服上的碎渣也捡起来往嘴里放。 周慧看到了,有点嫌弃公公这寒酸的动作,她想了想,转身进了里屋,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张十块钱,拿给张阿公:“爸,不然再辛苦你去陶广志家再买一点好了。小明爱吃甜的,他做作业辛苦,等他回来,一个肯定不够吃了。” 她不知道陶萄已经拎一兜子去了饶莉莉家,几个孩子早吃上了。心里还想,她对小明学习是比较严格,但她在吃食上却从来没有委屈过孩子,永远给孩子吃好喝好! 想吃就买,她微微扬起下巴,俾睨众生地交代张阿公:“爸,别心疼钱,多买点。” 张阿公无语地看了看手里的十块钱,翻了个白眼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了一百呢!《 》 12、第 12 章 周慧是个望子成龙的严母。 她本来是不同意张家明今天去饶莉莉家的,但见儿子期期艾艾地恳求说:“妈,你……你上周给我新买的《应用题大全》里,有几题我不会做,我想……想请罗老师帮我讲解一下难题。” 罗老师是中心小学的数学老师,也是张家明一年级的班主任,她这个人教学能力还是不错的,就是脾气太好了,管不住学生,导致张家明所在的一班,学风实在太松散了! 你说哪有老师和学生们下课了围在一块儿说说笑笑的。 罗老师还专程买了一箩筐小零食来奖励学生,在周慧眼里,这都是不可取的手段,当老师的就要有威严,要镇得住孩子,他们以后才会守规矩。 周慧极其不认同地摇摇头。心想,所以咯,罗老师自己身为老师,才会没能把自己的女儿教好。 那饶莉莉就是罗老师的女儿。她和那个陶萄半斤八两,都没点女孩儿样,上蹿下跳,心思都不在学习上,成绩差就算了,两个女仔,在学校还天天同男仔打架! 哎呦,这样的坏孩子……周慧暗自嫌弃,她真希望公家的福利房能早点申请下来,将来,她和国栋一定要带小明搬出这条巷子,这里住的邻居,说实在的,素质都不太行。 想到这里,她又瞥了眼桌上剩下的蛋挞。 以前那陶广志做饼的手艺简直烂到家,她都不屑买他家的饼或是面包,宁愿去更远的东升街买,今天竟然做得这么好吃的,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她刚吃了一个,现在嘴里还留着那种奶香味。 周慧脸微微发红。 说是买给小明吃,其实她也……有点想吃。 看着张阿公把钱揣进裤兜,利利索索穿鞋出门,又往南街面包店走去,周慧忙过去拿拖把,加快速度拖地。 赶紧拖完,一会儿边看电视边吃! 才没过几分钟,陶广志都还没出门呢,没想到张阿公又来了,竟然说还要买刚刚那个蛋挞,他又惊又喜,没想到被陶萄说准了,这种新式蛋挞还挺受欢迎的! 但联想到刚刚张阿公说陶萄读书差劲,他反而端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架子来: “阿公啊,这个蛋挞很不好做的,一天做不了几个,不仅要用进口的黄油、奶油来烤,一个挞要用我两个蛋黄!这可不是外面那种八毛钱一个便宜货,我这个真材实料,相信你吃得出来。所以价格呢,就会贵一点,要卖三块一个,你要是买的多呢,我看在多年街坊邻居的面子上,肯定给你算便宜点咯。” 张阿公眼睛瞬间青蛙一样瞪起来:“三块一个?你怎么不去抢啊?” “没办法的,我这个好高档的,刚刚那几个给你,我已经亏本了。”陶广志丝毫不慌,顺势拿出自己用精致的纸盒包装好要给亲哥送去的那一大盒蛋挞,开始吹牛,“我同你讲,今天这批呢,其实是人家煤场的大领导同我订的,我多做了点,才能送给你试下味道,你看啊,我可是用最好的礼盒给人家装的。” 即便是陶广志这样长得浓眉大眼的人,做生意时编起谎话来也是信手拈来。 张阿公想到兜里十块钱连四个蛋挞都买不到,心里很是愤怒,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那他那个挑剔又难缠的儿媳妇一会儿又要讲他小气了。 反正不是他出钱,算了算了…… 犹豫半天,他还是肉疼地把钱拍出来了:“买四个吧,多年邻居了,你给我算两块一个!” “呐,两块肯定不行的,我亏得要当裤子了!算了算了,给你算两块半吧,我卖你这个价,一点都没得赚了,你出去千万不要和别人讲啊,不然我不好做生意的。”陶广志痛心疾首,仿佛卖这四个蛋挞真的亏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疼,还一副后悔松口这么便宜卖给张阿公的样子,手上却极为麻利地收钱。 张阿公听见这话脸色才略微回暖,又抱怨:“你定这么贵,也就我们家买得起了,我同你讲,你以后很不好卖的。” 陶广志笑笑,包好了递给他,没有接话:“好吃你再来啊。” “我以后都不来了!”张阿公心肝都痛到滴血,气鼓鼓拎着四只蛋挞往回走,回了家还和周慧喋喋不休好一阵。 陶广志撇撇嘴,管他来不来呢! 自己收拾了一下,把店门关上,他也拎着蛋挞出门了。 下学期,郁峦也要从荔浦村小学转到漳溪镇的中心小学读书,最好能和陶萄一个班,姐弟俩有个照应,他与美珍也能少操心些。 郁峦的户口还跟着美珍。陶广志是城镇户口,郁美珍是农村户口,这会儿城镇户口仍是吃香值钱,不太好转,之前去问过了,得结婚满五年以上,才能申请随配偶“农转非”,因此一家人目前还是两本户口呢。 当年这俩母子也是可怜,美珍的前婆家在隔壁又隔壁的镇子的某个村子里,郁峦亲爸是工伤加意外,赔偿款合计赔了三十万!如今漳溪镇普通职工的工资一月都才几百一千的,更何况是村里,这是何等动人心的巨款啊! 她婆家人为了能瓜分这些钱,竟不承认郁峦是他爸的孩子,还说美珍偷人,也不知在村里如何运作的,想尽办法把母子俩光身赶走,郁峦如今才会改姓郁,也才会在荔浦小学上的一年级。 陶广志正好想借送蛋挞的名义,去和自己大哥问问转学要怎么操办,毕竟他不认得什么校长、主任的,中心小学的学位又比村小紧张得多,他大哥一向比他人面熟,连镇教办的人都能说上话,说不定打几个电话疏通疏通,事情就好办得多。 谁承想,他走了半个小时后,嘴里说得不屑一顾的张阿公却换了身新衣服,端着茶杯和两只“高档进口葡式蛋挞”,兴致勃勃去巷子里一家小小的麻将馆炫耀去了,那里向来是老头老太太们聚堆儿消磨时间的地方。 “喂!老刘,你看看这个是什么来的啊?” “不就是蛋挞啰。” “不识货!这可是人家煤场老板,专门同广志他家面包店定做的奥城葡式蛋挞,葡式你懂不懂啊?葡萄牙人做的!外面根本吃不到的,三块一个!你瞧瞧,好好料!” “我怎么会有?那还用说?我荷包鼓鼓的,眼光好,面子又够大嘛!特意加价,让他均了几只给我啰!” …… 陶萄趴在饶莉莉的书桌上奋笔疾书,都能听到巷子里张阿公还在到处吹嘘葡挞的大嗓门: “是不是好酥?黄油味浓不浓?哇我一吃就吃得出的,我同你们讲啊,我平时不是抠门,我买东西,肯定是要货真价实才买,贵就要有贵的道理,你看看这个挞,三块一个哇,我不是照样买?唉!你们不懂!” 陶萄听着听着,边写边忍笑。 小时她也很讨厌张阿公,觉得他多嘴多舌又爱多管闲事。长大后,读过大学、打过工、开过店,见识过更多的人类物种多样性后,就会发觉张阿公这样只是爱叽叽喳喳吹牛的小老头已算十分可爱了。 张阿公这样的人,哪怕为了证明自己买的东西没吃亏,他也会卖力宣传,有他在,下午肯定还会有人来买的! 陶萄已下定决心,要将葡挞一炮打响! 她对着摊开的生字本埋头继续写,小小的手握笔虽写不快,但她却越写越有劲了,一笔一划极认真。 风扇呼呼吹,转过来时就会将作业纸吹得翻过来,陶萄不得不一次次用胳膊压住。 “葡萄,你今天怎么这样专心的?我好不习惯。” 拉着张家明跑去看电视的饶莉莉忽然打着饱嗝凑过来,圆脑袋腻歪地搁在陶萄的肩膀上。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牛仔背带短裤,胸口绣着一只米老鼠,配着婴儿肥的小圆脸,模样极可爱。 陶萄一扭过头,就被幼崽时期的好友萌了一脸,忍不住伸手去捏她软绵绵的脸蛋,谁能相信啊,小时候这样爱吃又圆圆的小妞,长大后竟会跑去当演员了! 饶莉莉随便陶萄揉捏,只一脸崇拜地说:“葡萄,你今天写字写得好端正,我妈肯定会说你有进步了,好了,你别写了,你也过来吃吧,呐,我给你的ad钙奶都插好了。” 陶萄被夸得脸红耳赤的。 没想到重生后,她居然找到了学习的成就感……呃,虽然只是小学一年级的作业。 她倒也不怕罗老师或者陶广志能看出她字迹有什么变化,因为……呵呵……陶萄长大了也还是这种幼圆笨拙的小学生字体。 莉莉嘴里的端正,那只是从缺胳膊少腿、糊成一团、大小不一、部首偏旁分离……变得勉强能看清吧! 不过,陶萄还是备受鼓舞。 她今天就准备把学校另外下发的生字拼音书写作业都写了,那本暑假作业,每天写一点就够了,现在距离开学还有二十几天,宽裕得很。 像张家明这样老早就写完的人,还是极少数。 在陶萄过来之前,他已经把仅剩的手抄报也画完了,还真的多带了一本他妈妈给他买的数学练习册,里面全是一年级还没教过的应用题,估计他爸妈还让他提前让他自学二年级的内容。 饶莉莉勉强又抄了几页作业就累了,下楼又拆了几瓶ad钙奶、抓了一把足球巧克力和水果硬糖上来,把东西往地板上一放,又踩着拖鞋咚咚咚跑出去了。 她去隔壁卧室里,拿了她爸爸的收音机。 还偷偷把白切鸡放了进来。 熟练地将收音机调到中国之声的《小喇叭》栏目,这年代收音机里的少儿节目也很丰富,每日上午都有动物王国、童话世界、稻草人、故事城堡等儿童节目在重播,对小孩儿来说,光是听听都特别有意思。 “嗒嘀嗒,嗒嘀嗒……小朋友,小喇叭节目开始广播啦!” 饶莉莉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往后一仰,就这么躺倒在地板上。白切鸡凑过来舔她的耳朵,她咯咯笑起来,一巴掌把毛乎乎的狗脑袋推开。白切鸡哼唧一声,又趴到她脑袋旁边,下巴搁在她头发上,眯起眼睛。 张家明也舒服地躺下了。 收音机里沙沙地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老爷爷的声音。 “……今天呀,孙敬修爷爷要给大家讲小松鼠囤松果的故事。秋风一吹,松树林里的松果就噼里啪啦往下掉,小松鼠灰灰背着小布兜,每天都去捡松果……对啦对啦,感谢沪市的李梅小朋友寄来的画,你画的你家的大花猫,我们已经把这幅画贴在广播大楼的墙上了!听众小朋友们,欢迎你们来信,记得要寄到京市广播大楼《小喇叭》节目组哦!” 饶莉莉羡慕地说:“啊,孙敬修爷爷什么时候能念到我的信和画呢?我让我妈给我寄了两次,怎么都没有我呢?” 张家明在旁边喝着ad钙奶,欠揍地嘿嘿笑:“还是算啦,就你画的画,谁都看不出你画的什么鬼,实在没眼看,还是不要浪费邮票啦!” “张家明,你找打啊!” “啊啊啊大佬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在房间里追打了起来。 陶萄摇摇头,继续写着作业,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安静。 她回望过去,莫名看了很久。 夏日,电扇,蝉鸣,收音机里的电流杂声。 两个小孩儿,打完了架又轻易和好了,搂着一只潦草小狗,就这么慵懒地齐齐躺在凉沁沁的石砖地板上,翘着脚,听着故事,聊着天,大吃大喝。 然后,不知不觉就睡去。 * 或许是太快乐了,陶萄带过来八个蛋挞,他们俩与白切鸡,你一口我一口的,一不留神就吃完了六个。 要不是饶莉莉良心发现,赶紧拍掉张家明的手不许他再吃,等陶萄写完字过来,早就吃得/精光了。 不过陶萄本来就是带过来给他们吃的。 她感慨地想,身体里是成年人的她,已经不馋这些了。 真奇怪,为什么长大后就没那么爱吃零食了? “好好吃,葡萄,你这蛋挞是哪里买的?我一定要叫我妈也买给我!”张家明也还不知道他妈早吃上了,之前他阿公在底下大声炫耀时,他和莉莉跑去偷看电视了,现在他正挺不舍得地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 不少酥皮渣子粘在嘴唇上,他还伸出舌头舔进嘴里,又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嘬出可响的声音来。 饶莉莉搂着狗,吸着钙奶,已经快喝完了,吸管在瓶底发出滋啦滋啦的空响,她看着张家明,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邋遢死了! 陶萄回头解释了一下:“不是买的,我和我爸做的。前几日电视上有播奥城的节目,我和我爸看到后,就一起试着做了,没想到真做出来了。”她努力模仿自己小时候那嘚瑟的语气,还特意补充道,“我爸还教我做蛋挞皮了,就是这种千层酥皮,我已经学会了。” 她以后还要做更多的面包、甜品,正好先打个补丁。 张家明和饶莉莉齐齐哇了一声。 白切鸡也汪一声。 他们俩听了都丝毫没有怀疑。因为葡萄就是很厉害的,她幼儿园就会揉面团了!保育老师提问时,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回答出来酵母是什么、有什么作用,她还会用面团熟练地揉捏出小兔子、老鼠和猫咪的形状,送给他们玩。 饶莉莉因此特别佩服陶萄。 她就不行了,她妈说她做什么什么不行,光会吃。 但有什么关系?她阿嫲也说了,能吃是福! 张家明沉醉地说:“这个真是好好味,市里那些茶餐厅都没你这个好味。” “哎张家明。”一听这话,陶萄不禁好奇地扭过身来,反着坐在椅子上问:“你去市里时,有没有见过我家这种蛋挞?” “没有,我今日第一次见。”张家明摇摇头,“市里最大的越府酒家,卖的蛋挞也是普通的那种,没有这个好吃。” 张家明他爸在镇政府上班,工资高不说,杂七杂八的东西发得也很多,粮价补贴、煤价补贴、洗理费、交通费等等,每年夏天他家还能领两箱汽水票,张家明的妈妈还到处说他们家已经在排队等着分公家的福利房,过两三年就会搬走。 他家里的条件在这条巷子里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好。 他爸要上市里办事,就会顺带领他去市里逛逛,因此张家明小小年纪就上市里吃过披萨、牛排和肯德基。 不过他也没办法常去,没有考到第一和双百的话,他爸也是不会带他去的。 他说的“没见过”是很可信的。 葡挞果然如她所想,还没传过来呢。 陶萄眼睛亮了,太好了,她家这时候做,还是独一份的! 她用力吸了一大口ad钙奶,继续埋头抄写生字,小时候觉得艰难、枯燥又无聊的作业,如今都不在话下了,她甚至还能一心二用地想:等会儿陶广志从大伯家回来,就让他再做一批葡挞出来卖。 对了,写完字,顺便画个小招牌带回去。 张家明做手抄报把一套水彩笔和a4打印纸带来了,一会儿找他借。 如今仓促,不如就简单画两只堆叠的蛋挞,再写上一些新品上市之类的大字就好……白切鸡摇着尾巴溜过来蹭她的脚,陶萄俯下身挠挠它下巴,心中美滋滋地计划了起来。 正想着,她忽然听见外面不知谁家小孩儿,从巷子口骑着小三轮车经过,正稚声稚气地喊:“姐姐等我。” 真奇怪,楼下的声音明明不大,在楼层上反而听得一清二楚。 陶萄捏着铅笔愣了愣,突然也想到了天天喊她姐姐的郁峦。 怪不得今天耳边这么清静,原来是少了郁峦这个把姐姐当逗号使的人。 荔浦村她上辈子也好些年没搭船去过了。不比一些漂亮的海岛大都开发了旅游业,荔浦又小又破,交通也不便,没啥好玩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后,那边就剩一些老人家还住着了。 八月荔浦的荔枝也已下市,樟溪镇周边盛产的荔枝大多是早熟品种,什么桂味啊,黑叶啊,五六月份就已上市。 这时候也没法上岛摘荔枝玩了。 陶萄撑着下巴,竟有了些当姐姐的小小忧愁。 嗯……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