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阴差今天升职了吗》 1、进局子是一种什么体验 铁门铁窗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我望外边。 祝平安被拷在侯问室,面无表情地想起这首《铁窗泪》。 外面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何日重返我家园? 外面的生活……祝平安往铁门外看,得,外面的生活也一点不美好,吵吵嚷嚷,简直比地狱还地狱。 “大人,我是被冤枉的!他先动手的!”这是打架斗殴的,正鼻青脸肿地指着对方控诉。 “差爷,我刚刚遭了贼了,我曾孙子刚刚给我烧的钱都被人抢走了!”这是惨遭抢劫的,急的捶胸顿足。 “呜呜,同志,我真是不想跟他过了,嘴上说现在只爱我一个,一到了中元节还是偷偷去看他人间的老婆!这种负心汉你们就应该管管!抓他下十八层地狱!”这是闹夫妻矛盾的,正捂着脸哭个不休。 “前头的让一让让一让,我先给这几个喝醉滋事的找个地方关起来醒醒酒,要不然一会儿吐你们身上,糟践了新衣服!”还时不时有差役提着一长串人招摇过市,往醒酒室去。 当啷一声,铁门打开,一个差役提了个小鸡子般的男孩进侯问室,把他拷在祝平安隔壁:“老实等着,今天我们这儿忙,一会儿再来审你!” 男孩蔫头耷脑,显然吓坏了,看他模样,也就十七八岁,脸色惨白,瘦的像是豆芽菜。 祝平安虽然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是不免心软。左右等着也是无聊,她跟男孩搭上了话:“犯什么事情进来的?” “没干啥!真没干啥!”男孩很崩溃,“我就是二手出点周边,就被抓进来了!我冤枉啊青天大老爷!” 这么一说,他长嚎着冲向铁门,可惜刚走一步就被手铐拽倒在地,外面正在调解夫妻矛盾的差役警告地敲敲铁门:“你的事情一会儿会问清楚的,现在给我老实点,不许叫!” 男孩悻悻然起身,乖乖闭上嘴,转而跟祝平安聊天:“你呢,怎么进来的?” 是啊,我是怎么进来的?祝平安眼含热泪,无语问苍天。 她扫视侯问室,除了刚刚被拷进来的男孩,屋里要么是染着红毛绿毛的小太妹,要么是花臂纹身的大哥。 在活着的时候,祝平安死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为什么她一个27岁、身家清白、品行端正、年年拿三好学生、大学绩点4.0还保研到名校、目标是进编制、连考三年并最终在3000:1的竞争中上岸一线城市公务员、已经处于公示期的新时代一等青年俊彦,会沦落到局子里啊? 不要说杀人放火抢劫,她连个一毛钱的棒棒糖都没偷过啊! 想到这,她比男孩还悲愤,咣咣咣地用手铐砸铁栏杆:“我冤枉!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嘿嘿!怎么回事儿你们,没完了是不是?”门外差役的调解再次被打断,大怒,“再敢嚷嚷,我们问都不问了,直接拖你们到拘留所去!” 这话当然是唬他们的,地府这两年号称风气改革,公共安全部也提出要注重文明办案、依法办案,怎么也不可能出现不审就拘的情况,但是祝平安不知道,还是闭上了嘴。 虽然她很想大吼一声“出去也是个饿死,你还是送我去吃牢饭吧”,但被拷在局子里还挑衅办案差役,实在不智。再说,差役明显把那个男孩看做她的朋友了,她也不想连累别人。 男孩看她反应这么大,吓得不敢再问了,留祝平安一个人在那里伤心。 侯问室一时间安静下来,显得公共安全部的各类嘈杂声音更加清晰。南腔北调的叫骂声、哭闹声、安慰声、脚步声,铁栅门开合时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除了声音吵,气味也不好闻。醉汉嘴里喷出来的酒味、焚烧后的纸灰味、以及地府那无所不在的硫磺气息,活泼的涌了出来。 一切的一切,无不昭示着这里是阴间,死者的地盘,是与阳间截然不同的世界。 堆满了公文的长长的书案上放着个玲珑朱鼎,一股绿火从朱鼎内猛然涌起,火焰腾上半空,又迅速压缩凝成一卷公文,飘落回书案上。 书案旁,负责收发公文的崔书吏拿起检阅一下封面,扯着嗓子对后面的办公室大叫道:“急件!治安组的赵秘书出来签收一下!” “来了来了!”赵秘书匆匆从室内走了出来,“我看看,清源酒厂酒水造假致鬼生病?,要求立刻出个人去酒厂看看?这不是添乱嘛!” “我们正处理昌盛农场以次充好的案子呢,手头哪里还有人,再派,再派我也要上一线去了,这里连签收文件的人手都挤不出来了!” “要我说,干脆这些事情都不用查了,正愁魂多呢,凡是犯事的统统打进十八层地狱就好!” 崔书吏一撇嘴:“嗨,发这没用的牢骚干嘛?实话告诉你,咱们这一直就是严查严办,现在地狱都要塞不下啦!可就是这么严抓,也架不住犯事的连绵不绝呀!尤其今天过节,没有几起乱子才不正常呢。” 赵秘书大吐苦水:“别说是过节了,就是平常日子也忙不过来呀!” “阳间出生率低,人口负增长,搞得投胎名额锐减,地府游魂是一天比一天多,可是干活的人就没怎么涨过!” “我们治安组算上我,拢共就七十几个人,管羊城这么大一个片区,这合理吗?” “是呀是呀,缺人的也不光是咱们公共安全部,水务部、市监部、坊市营缮部、道路运输部、应急处理部……哪个不是闹人慌?”崔书吏也跟着帮腔。 他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上头说,马上咱们地府又要扩招一波了……” 赵秘书大喜:“这才对嘛,再不加派人手,我们这些办事的实在是顶不住了。上头这些领导真是……” 显然,赵秘书再说下去,肯定就不是什么好话了。这时,大门一响,一个高大男子牵着一长串儿醉鬼从门外走了进来。 崔书吏赶紧一推赵秘书,对方会意,连忙把话咽回去。崔书吏换上面对领导的专用笑脸:“哟!张部长回来了!” “是啊,你们辛苦了。”被称为张部长的男子笑笑,礼貌颔首。 他小麦肤色,牙齿雪白,身高有一米八还多,蜂腰猿背,长腿窄胯,短袖下露出的肌肉线条,像是豹子一样流畅优雅,带着动物般的野性力量。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一张俊朗面孔上的亲和力,微扬的唇角,弯弯的月牙眼睛,不笑都带着三分笑意。 崔书吏一看到这张脸,刚刚那些酸话都咽回去了,不得不说,人长得帅,真占便宜。 当然,这位张松鹤张部长其他方面也一向做的不错,工作能力强,待人亲切温和,尤其在亲下一线这方面,人家从不含糊。 今天中元节,是游魂们的盛大节日,大多游魂都会收到人间亲人的供奉,这也就导致矛盾纠纷特别多,不是喝酒闹事,就是打架斗殴。 张部长能在这种日子亲自去外面逮人,而不是把活都推给下属干,就算其他方面做的不好,崔书吏也说不出太难听的话了。 “这一串带去醒酒。”张松鹤把身后的醉汉们交到醒酒室,问道:“我刚刚抓回来的那一男一女呢?” “还在侯问室拷着呢。”崔书吏答道。 “提出来吧,我这会儿有空,正好审一审。” “您亲自审?”崔书吏震惊了,即使是亲近基层,这是不是也太基层了,要知道审讯都是小差役的活,怎么能让部长干呢? “首问责任制,我抓的人,当然我要负责到底。”张松鹤似乎不觉得这是掉身份的事情,转头喝了杯水润润喉,便吩咐道:“我在一号审讯室等,把我今天抓的那两个提出来!” “先提哪个?” “男的吧。”张松鹤选完了人,迈开长腿风一样进入了一号审讯室。 很快,侯问室的大门就被打开,一个差役站在门口问:“白子欣是哪个?” 豆芽菜男孩颤巍巍举起没被拷住的手,差役上来解开他手铐:“走,提审你了。” 白子欣试探地问:“审完了我就能走了?” “那要看你问题交代的清不清楚了。”差役一拽他手铐,“走!” “我真没做坏事!我冤枉!” “行了行了别喊冤了,你这样的我见多了。真冤枉的话,话说清楚就可以出去了,不会留案底的,你急个啥!” 差役将白子欣提走,侯问室更是死一样寂静,祝平安看出来了,其余的人明显是几进宫的老油条,没一个把进局子当回事,只有她跟白子欣这种第一次进来的良民才跟天塌了似的。 话说,白子欣都被提走了,也很快要提审她了吧?祝平安不禁抖了一下,心中的挫败感就别提了:要是一会儿回答的不对劲,她会不会留案底啊? 本来就是个黑户找不到工作,要是再留了案底,真的就没法活了!祝平安恨恨咬牙,在心里思考:要不要一会儿被提审的时候,伺机把审讯差役打几拳,袭击公务人员,吃上几年牢饭? 不过,她一想到刚刚抓自己的那个差役,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把这个想法抛诸脑后。 她个子就不矮了,有一米七五,可抓她的差役个子快到一米九,健壮剽悍,胳膊比她腰还粗,一只手就能抓住她两手腕。 自己这小胳膊小腿,还几天没吃饭了,就是两个绑一块都不是人家的对手,打不过事小,对方要是正当防卫起来,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掰骨折,她可没钱看病。 既然这样,就要认真地想想口供了,祝平安不禁哀叹:天地良心,她真的不是诚心造成骚乱的!《 》 2、审讯室的差役 古人云,不问而取即为偷。 祝平安上了十几年学,这个道理还是知道的,但是也有好多事,是学校学不到的。 比如说,为什么人死了还会变游魂啊?而且都成为游魂了,为什么还是要穿衣、要睡觉、要喝水,一顿不吃饿得慌? 这科学吗?这不科学!要是这样的话,人活着跟死了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啊,还是有一点区别的,变成游魂之后,普通人类看不到她了,除非是那些有阴阳眼的,或者是和尚道士修仙者。 还有,死了之后也不会再变老了,会一直维持死去时候的相貌,即使过上千百年也不会变。 还有,游魂们虽然也能行男女之事,但没有生育能力,只有肉身结合才能诞育新生命。这倒是一件好事,意味着祝平安可以摆脱陪伴她十几年的痛经了。 除此之外,做人和做游魂的区别确实不大,做游魂依然能跟世界交互,拿得起水杯穿得了衣服,可能正因为如此,人死了才会被勾魂使者们立刻带往阴间,省的出现太多灵异事件。 既然能跟世界交互,那么吃多了就会撑,生病了就会痛,被刀戳了就会死。祝平安倾向于认为,游魂只是异样的生命形态,阴间只是一个有别于阳间的异空间,二者平日互不相干,但仍然紧密相连。 尤其是生活要吃饭,吃饭就要钱这一点,阴间阳间是一模一样。 祝平安就是因为没钱,才睡马路钻桥洞,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今天是中元节,有人祭祀的游魂自然拿到好吃好喝。 而祝平安这没人祭祀的,只能尝试去拾取公共福利,也就是生人给那些孤魂野鬼们做的水陆大会。 在这之前,祝平安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那叫一个饿得两眼发花。 跟其他孤魂野鬼不一样,祝平安是孤魂野鬼中的倒霉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在阴间居然是个黑户! 也不知道她下来的时候出什么问题了,她对自己的死亡过程非常模糊不清,只记得上一秒还在旅游团的大巴车上睡觉,下一秒就在阴间的一个海滩上醒过来了,连个死亡证明都没有,根本做不了身份登记。 可想而知,一个没身份的人到哪里都不受欢迎,更谈不上找工作了。祝平安下来三个多月了,愿意接受她的地方只有按摩店、洗头房、夜总会,可想而知,都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怎么说也是良民出身,祝平安接受不了干这些工作。所以饥一顿饱一顿的混着,就希望能有转机找到个正经职业,哪怕是洗碗扫厕所也行。 但是这个转机始终没出现,加之近来祝平安运气不顺,没有好心的餐饮店老板施舍她剩饭,所以当参加水陆大会时,看到有那么多食物可以免费拿免费吃的时候,她一下就疯了。 后面的事情她不想回忆,简直是一场噩梦。参加水陆大会的人本来就多,她怕自己抢不到,更是发了一股子蛮劲,那叫一个左推右挡,东撞西搡,拼命往前挤。 也不知道几天没吃饭的身板哪来那么大力气,推搡中,有人被祝平安不慎撞个趔趄,带倒了供桌,现场瞬间就骚乱起来,险些酿成踩踏事故。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个子差役从天而降,先是一声大喝斥退众人,接着又一手一个把倒地者拉起来,然后又整顿了秩序,监督大家必须排队领取福利,不准哄抢…… 最后,他拷走了祝平安,罪名是扰乱公共秩序。 冤啊! 从结果来看,也许人家没冤枉她,可祝平安就是觉得很冤枉,她一个好端端的人,难道是她愿意占这点便宜?不是没饭吃了,谁要来这里啊!她也是有自尊的! 罢罢罢,这么说了估计人家也不相信。祝平安一阵意冷心灰,自暴自弃地想:今夜之后,八成又要背个案底,找工作是没希望了,不如还是回去看看按摩店的工作吧。 她也不想的,都是世道逼得,不想下海也得下了。 正这没想着,忽然见白子欣喜笑颜开从铁门前路过,祝平安看他这么高兴,难道说是被放出去了? 她招手询问:“他们放你出去了?” 白子欣心情正好,闻言笑着点点头:“是啊,本来就没什么大事,说清楚就好。本来他们以为我是倒卖黄色书刊的,我给他们证明了,那真的只是游戏周边而已,尺度跟原作是一模一样的!” “审我的差役挺好说话的,看我年纪不大,就教育为主、批评为辅,只是让我保证以后这种东西只能自己收藏,不能拿出来卖二手,就把我放出来了。” 看不出是个二次元宅,同为二次元爱好者,祝平安对白子欣的好感立刻上升了:“什么周边,尺度那么大?你哪里搞来的?” “我妈烧给我的啊。”白子欣一扬眉毛,“我妈很疼我的,她知道我喜欢这些东西,我下来之后,她还坚持每个月给我烧一批新的游戏、漫画、周边什么的,我就是这么搞到的。” 祝平安闻言羡慕的要死。她生前父母已经离婚,早就各自组建家庭了,谁都不愿抚养当时已经十五岁的女儿。 好在当时祝平安生活也能自理了,父母轮流给了三年抚养费,勉勉强强把她养到十八岁,就几乎不再跟她来往,祝平安怀疑自己死了的事情,他们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关心。 要是她也能摊上这么好的父母,还会沦落到今天吗?祝平安不禁思考起这个严肃的命题,当然,还没等她思考出个子午寅卯,就有差役过来开门了:“祝平安,轮到你了,跟我们出来吧。” 祝平安吞吞口水,老天保佑,既然这个差役对白子欣那么好说话,希望对她也能稍微温柔一点…… 一号审讯室,张松鹤写完一份讯问存档,看着差役带来一个女人铐在椅子上。 这女人是他刚刚在水陆大会抓的,当时人多混乱他也没细看,现在,在审讯室的冷光下,他才发现,这女子不说是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也可以叫面黄肌瘦、灰头土脸。一头短发都打绺了,露出来手腕细的跟芦柴棒一样,袖口在胳膊上直打晃,只一双眼睛亮亮的,不过也可能是饿出来的绿光。 张松鹤一看就知道,估计又是个有难处的,心中不免带了三分怜悯。他把这女子拷回来,是为了杀一儆百,以免现场继续出现哄抢事故,倒没想真把她怎么样。 既这么着,他口气也温和了不少:“我是羊城公共安全部的差役张松鹤,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询问。你的姓名?” “祝平安。” “亡龄?” “27岁。” “死因?” “这连我也闹不清楚。” “究竟怎么回事?” “唔,大概就是旅游的时候坐大巴车经过了跨海大桥,然后我就看见桥面突然断了,接着我感觉到自己飞起来撞上了车顶,又做了一会自由落体运动,然后再一睁眼,就已经到阴间了。” 这样看来,是桥梁断裂导致的车祸,很难界定到底是撞击受伤而死,还是落入海中溺死,张松鹤笔下顿了一顿,到底还是写了一个“溺亡”,又接着问下去。 “现在住哪里?” “羊城立交桥下的桥洞。” “没房子住?你家人没给你烧房子下来吗?” “他们早就离婚了,都没人想养我,哪有闲心管我的事情。” 再怎么不关心,也是亲生女儿,这做父母的也真不像话,张松鹤心里批评了一句,问道:“你就没有其他的亲人吗?” 祝平安翻个白眼:“我这人倒霉,天煞孤星命,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早就没了,再说了,亲爹亲妈都不管我,还指望谁多管闲事?” 这还真是可怜,张松鹤暗想,接着问道:“你的鬼民证编号?” “没有。” “没有?你是没做过鬼民登记的黑户?” “就是黑户那又怎么样啊!” 祝平安腾地一下站起来,对着张松鹤就开始输出情绪了:“是我不愿意做鬼民登记吗?我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做鬼民登记,你知道那个登记员怎么说吗?她说我没有死亡证明,所以不能给我登记!” “我说可以去查阳间的死亡证明,她说我在人间的籍贯是寒江市,属于漠北片区,不归羊城片区管辖,她没有权限核验我的资料,所以我不能在这里做鬼民登记,必须回原籍登记!” “老天爷呀,这里是羊城,我坐飞机从寒江飞过来,都飞了四个半小时呀!回原籍登记!而且我身上连一点钱都没有,连个电瓶车都坐不了,回原籍?我走着回去吗?还没走到半路上,我就饿死了!” “你知道那个登记员说什么吗?她说,你们可以先这里打零工赚点路费嘛,赚到了再回去不就行了?” “哼,她说得轻巧,我们既没有钱又没有鬼民证,除非是去坑蒙拐骗,否则哪个正经工作不要看鬼民证的?没有鬼民证也得有个人担保才能找到工作呀,我家的亲戚朋友都在原籍,在羊城人生地不熟,到哪里去找人给我担保呀?” 祝平安说的口沫飞溅激动不已,张松鹤适时递上一杯凉茶,祝平安接过去咕咚咚牛饮,这才稍微气平了一些。 “怪不得你那样瘦,下来以后都没吃什么东西吧?” 祝平安捧着茶水:“三天没吃过了,刚刚吃了几个贡品,其他的就没了。” “因为太饿才哄抢贡品?” “怎么能叫哄抢?这是公共福利,凭什么我就不能拿?” “拿是可以,但是不能抢啊!” “大哥呀,我拜托你!”祝平安用控诉的眼神看他,“那些东西才一点点而已,你没看到刚刚路边有多少游魂吗?不抢?不抢我哪里轮得到?” 她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也有点心虚:“后面造成骚乱我是没想到,不过,看其他人的样子也不缺那么一点吃的,但是我再吃不到东西就要饿死了……” “那你知道造成骚乱会有什么结果吗?” “什么结果?” 看着这女子张大的眼睛,张松鹤不知道怎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月牙眼眯了起来:“骚乱踩踏,如造成人员伤亡,属于重大公共安全事故,肇事者要打入十八层地狱的。” 天空一道惊雷,祝平安被劈傻了。 啥?打入十八层地狱?《 》 3、为鬼民服务 十八层地狱?是她想的那个十八层地狱吗?会把人舌头拔出来的那种?或者上刀山下油锅,被刀劈被腰斩的那种? 凭什么啊!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天理了!这是胡乱断案!这是滥用职权! 祝平安毛都炸起来了,这是什么世界啊!让不让人活了!非把人往死里逼是吧! “凭什么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祝平安一仰脖子,豁出去了,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比下十八层地狱更惨了,干脆把想说的都说个痛快! “要我说,我生前是清清白白的良民,下来了也是规规矩矩的好鬼,是我不想遵纪守法吗?我要是诚心做坏事,早就去当流氓小偷了,还犯得上在这里抢贡品?” “我已经尽力在法规允许的范围里生活了,如果我还是侵犯了高贵的秩序,那不是因为我太坏了,而是因为法律给我留下的生存空间太少了!” 这话刚一出口,祝平安头顶的灯光突然应声熄灭,房间似乎突然滋长起来一股漆黑的潮水,那些嘈杂的声音、硫磺的气味似乎也一齐从世界上消失了。 整个房间只剩下她,一个弱小、饥饿、也许再过几个昼夜就会湮灭为聻的游魂,还有那个神情莫测的差吏。一盏微弱的灯光还停留在张松鹤脸颊旁边,让他的大半张脸都隐入黑暗,祝平安只能看见他肩胛上起伏的肌肉线条,和缩紧的可怕竖瞳。他用着一种古怪的口气,缓缓地追问道: “你是说,是法规有问题,而不是你有问题,是吗?” 危险,极度地危险,可怕地像是蟑螂腿拂过肌肤带起的战栗,祝平安全身发抖,喉咙像是被人一把掐住,让她说不出一个字。 “刚刚,你听到了我对那个白子欣的处理了是吧?也许我对他的慈悲,似乎让你对我有了一种——误解。” “你觉得,我是一个心软的滥好人,你可以肆意地对我大放厥词却不会被惩罚,只要你极力声明不是你的错而是世界的错,我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蒙混过关,是吗?” 张松鹤的脸缓缓像她伸过来,依然是笑着的,依然是那么一口白牙,亲切的笑容,“来,再说一次,是法规的错,不是你的错。” 不,不能说……生存本能剧烈的摇晃着祝平安,让她识时务地闭嘴。但是,与此同时,祝平安感到一种无法被恐惧压制的、暴烈的感情,在她的血脉里闷烧起来,越来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世界上有这样不公平的事情? 因为她一时兴起,决定跑去旅游,最后意外身亡? 因为她倒霉死在了一个不是她家的地方,还决定本本分分做鬼,不偷不抢不骗,不从事三俗工作,所以才只能忍饥挨饿,甚至今天还要因为一句话而打下十八层地狱吗? 为什么不是法规的错呢? 诚然,这些法规诞生的本意不是为了难为她这样的倒霉蛋,那个登记员也只是照章办事,不愿惹麻烦上身而已…… 但是,她,还有她暂时还不认识的,有一样遭遇的成百上千的游魂,确确实实都因为这个法规,感到了不适。 他当然掌握了我的生死。她想着,如果还活着,我一定会闭嘴的。可是我已经死了,原来死也不过如此,痛是痛的,可——也就是如此而已。 她讽刺地一笑。 她从娘胎里,就带出来一副直脾气倔性子硬骨头,幼时因此挨了不少教训,父母都觉得她不讨喜。 后来她懂事了,人人都说“吃亏是福”,于是她也跟着学,把倔强收起,戴上老好人面具。 她开始习惯牺牲当下,换取将来。她学会收起脾气,融入群体。 于是,为了绩点,为了学位,为了和气,她得对势利眼的班主任逆来顺受,被无良导师压榨的死去活来,对使唤她的室友忍气吞声。 退一步海阔天空,幸福的未来等着她,况且也没有人给她撑腰,所以要忍耐忍耐再忍耐,即使这样做了之后,她并不快乐。但,这些付出是值得的。 然后,无尽的生命与幸福没有来,降临的是突如其来的死亡,她的一生猝不及防的收了个尾,丑小鸭还没变天鹅,灰姑娘也依然是灰姑娘,承诺的幸福没兑现,她的墓志铭上只好写:窝窝囊囊地活,憋憋屈屈地死。 现在看来,那是多么、多么地荒诞啊。 我一辈子从没有说过我真正想说的话,她想,那血脉中激荡的感情化成一口气,一口她生前从不敢吐出来的气,现在这口气从她的胸腔涌上来,逐渐冲开了那被卡住的喉咙。 所以,为、什、么、不、是、法、规、的、错、呢?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句话,有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从祝平安心里消失了,她好像被割裂为两半,一半高高地漂浮在天花板上,俯视着这个只有一点幽光的房间,看着那个还坐在椅子上的自己也向前探头,几乎都快碰上那差吏的鼻尖—— 她听见自己面无表情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是的,不是我们的错,就是法规的错。” “作为一部普适性的法规,却从没考虑过异地死亡、无可投靠者的安置问题,制造了大量黑户,扰乱了地府秩序,这样的法规,难道没有错吗?” 这句话说完,她突然感到浑身一轻,她的灵魂再次合二为一,那黑色的潮水退却了,所有的灯火再次亮起,书吏的大嗓门、醉汉呕吐物的气味也都回来了。 她茫然地紧盯着眼前那张脸,青年男子轮廓优美的五官,狡黠晶亮的眼神,直到惊觉这个距离太近了,才猛然往后一仰,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 “不错,不错,祝平安小姐,您真是有几分胆色,更难得的是,还有一些脑子。” 张松鹤又掏出了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一边写一边笑道:“感谢您指出了我们现行法规的弊病,您反馈的问题我都知道了,现在就让我为鬼民服务,把您的困难解决掉吧。” “当然啦,修改法规不归我管,但是嘛,我还是可以在权限范围内帮您一个小小的忙。” 张松鹤拉开门,大吼一声:“老崔,帮我调个档案!叫祝平安的女人,漠北片区寒江市的,给我看下她还有什么亲戚!” 外面的崔书吏应命而去,过一会儿,他回应道:“这个祝平安的档案查不到啊!” 张松鹤挠了挠头,真奇怪,这种情况他也第一次见,于是他转向祝平安:“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你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名字呢?都说出来,我来帮你找找,就不信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祝平安于是扳着手指头,开始报名号:“爸爸叫祝长海,妈妈叫关婷婷……” 那个差役还真一一记了下来,并把这些名字都送出去给崔书吏查找。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儿,祝平安知道自己大概不会有事情了,这才有闲心仔细看张松鹤的脸。 这男人长着一双月牙眼,微笑唇,五官俊朗,脖颈颀长,身姿健硕,及肩头发用剑形发簪挽了个小髻,一个古朴的银色耳饰在脸颊侧面闪着光,给他端正的面孔增添了几份不羁的气息。 虽然……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她还是要尊重客观事实:这男人长得比明星还好看。 祝平安忽然有点不敢再看他,连忙掩饰地开始喝水。就在她喝水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那个叫老崔的书吏终于捧着一沓纸进来了。 张松鹤草草翻阅一番,从中抽出一张放到了祝平安面前。 “巧了,正好你有这么一个亲戚居住在羊城,一个人住着一栋大房子,想必不会拒绝你借住,一会我会送你过去。鬼民登记我也会帮你办好,到时候记得来领。” “有了鬼民证和固定住址,你就可以正常务工生活了,怎么样,这位鬼民朋友,您对公共安全部部的贴心服务还满意吗?” 纸上是一个叫陆婉珍的女人的姓名资料,这个姓名祝平安从没听过,她疑惑地抬头看着张松鹤和老崔,“谢谢你,可是……这人是我们家亲戚?我不认识。” “您不认识?我看看……哦,您不认识很正常嘛,按照辈分,她是你的曾外太婆。”老崔瞟了一眼解释道,看她还是一脸茫然,又说:“就是您姥姥的姥姥。” “啊?可是我姥姥的姥姥都死了快100年了吧,她还没去投胎?” “嗨,这年头,投胎哪有那么容易呀,阳间出生率太低了,投胎都得排长队,普遍都得排个近百年才能投胎呢,而且也有孽债未完不愿投胎的、太有能力被地府留用的、就不知道她是哪种,你去了之后自己问她吧。” 老崔调整了一下手上的扳指,把它贴在纸上,纸上立刻多了一个古朴的图案,祝平安悄悄地瞄了一眼张松鹤的耳朵,这个图案似乎跟他的耳饰花纹一模一样。 “拿着,有了这个,就可以证明您跟陆婉珍的亲缘关系了。”老崔叮嘱道:“可别丢了,这种证明我们一般都是不会给开的,今天是张部长开口才有特例,遗失不补的。” “好啦好啦,别说的好像替我卖人情一样,我这是分内的事情,为鬼民服务嘛。”张松鹤对祝平安眨眨眼,“祝平安小姐,您可以走了,来来来,我送您出门。”《 》 4、传说中的曾外太婆 祝平安生前谨小慎微,规行矩步,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先保研后考编,步步都是力求稳定、绝不出头。 可是在死后,她那谨小慎微的生活戒律一破再破,终于在今天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手里攥着证明,跟在张松鹤的身后穿过大厅,还是恍恍惚惚,不敢相信今晚自己先是带头引发了大骚乱,然后又指着地府官员的鼻子咆哮一顿,最后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就这么放出来了? 就这么恍惚着走出了门,一抬头发现,张松鹤带着她来到后院,那里有一排雨棚,并一颗巨大的槐树,树干遮云蔽日,浓密的枝叶简直像是一重绿云。 绿云间栖息着无数金黄羽毛的鸟儿,那鸟儿双翼展开足有两米,身形如鹤,朱顶蓝喙,两道长长的雪白眉毛几可垂地,是人间见不到的奇妙生物。 “这就是送魂鸟,很漂亮吧?这是完全节能低碳的交通工具,一只鸟最多能承载十个游魂,百公里只消耗一碗练实,以后你也会经常接触。” 张松鹤轻轻吹了个口哨,一只尾巴较短的鸟儿便飞下来,在他身边挨挨蹭蹭。 张松鹤摸摸它的头,从树下棚子里掏出来一套鞍具披挂在鸟儿身上,那鞍具后面,居然有一个大大的笼子,祝平安看着这个笼子,囧囧地发现,这玩意儿似乎更加符合“囚车”这个概念。 张松鹤似乎丝毫不觉有问题,利落地一个翻身,便骑上鸟背,扯过那两道鸟儿的长眉毛当做缰绳挽在手里,轻轻一捏。 鸟儿得到信号,欢叫一声,展翅而飞,笼子从它尾巴垂下来,笼门打开,悬停在祝平安面前。 “上来吧,还愣着干嘛?” “张部长,我非得坐着这个招摇过市吗?”祝平安弱弱地请求,“我是说,就没有一些稍微不那么显眼的交通工具吗?” “有啊,你自己走着去。”头顶传来张松鹤的声音:“现在地府的财政是很紧张的,汽车什么的又耗费油气资源,又容易堵在路上,公共安全部只有这种笼车,要是真的不想坐,也随便你啦。” 自己走着去吗……在这样的现实面前,祝平安立刻就屈服了。她硬着头皮上了车,还自动自觉地把笼门给锁上,把自投罗网表现得淋漓尽致。 “坐好了吗?我要出发了!” 祝平安应了一声,赶紧把头埋在膝盖里,祈祷没人能看清她的脸,然而下一秒,随着送魂鸟振翅起飞,她就嗷地一声,在笼子里翻了个跟头,接着是又一个跟头,再一个跟头。 这什么交通工具,怎么没有安!全!带! 祝平安就好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旋转、旋转、再旋转。还好祝平安眼疾手快,在短暂滞空时抓住了笼子的格栅,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祝平安这会儿也顾不上挡着脸了,拼命把脑袋伸出笼子,顶着狂风大吼:“不要这样危险驾驶啊!” “抱歉,路况问题,先忍一下吧!” 头顶传来那可恶的驾驶员的回应,接着又是一个360度的大回旋。 祝平安嗯的一声,差点被甩背过气去,满心只剩下一个拉紧笼子的念头,她没心思也看不清,她到底飞翔在一个什么样的城市里—— 多么瑰丽的景色啊,看了多少遍也还是那么美。张松鹤心里暗暗的赞叹,同时一拉送魂鸟的眉毛,闪过前方高大的树人枝丫,向上空飞去。 九泉倾泻,上有纸船无数,载着灵魂来到地府。街上人声鼎沸,羽扇纶巾的儒生、长袍马褂的旗人、学生头中山装的进步青年、长着大尾巴的蛇妖、乱窜的猫猫狗狗…… 街道两旁的建筑,更是五颜六色五花八门,明朝的土楼围屋上压着一栋三十层的玻璃大厦,清代的四合院顶上是一溜别墅洋楼。 空中更是鸟来鸟往,水泄不通。想要通过,必须翻转、急停、旱地拔葱、猛虎落地,施展种种高难度花式动作,方能够在这鸟来鸟往的拥堵中见缝插针,前往目的地。 张松鹤就这样娴熟地操纵着鸟儿,以一种不顾祝平安死活的速度,在楼宇缝隙里一路抄近道,七八分钟后,便在一栋洋派建筑门前停下。 “到地方了,准备下车吧!”张松鹤一偏腿,利落地从鸟背上翻下来,拉开了笼门。 笼子里,祝平安已经七荤八素地倒在笼车里,两眼都是蚊香圈,只是手还死死拉着栅栏。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张嘴就是一阵干呕。 “晕车了是吧,以后就会慢慢习惯了。”张松鹤非常贴心地把祝平安从笼子里扶下来,安慰道:“以后你们也可以学着怎么驾送魂鸟,会驾车就不晕车了。” 祝平安心说这种经历一次就够了,下次就是放狗咬她都绝不会坐这种鸟了,她扶着张松鹤的手颤巍巍地站直,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亲缘证明还在不在,她还真怕刚刚在车上甩丢了。 张松鹤看她已经定了神,便引着她向建筑里走去。 这是一栋西洋风格建筑,红砖墙,雕花铁门,绿茵茵的草坪上绽放着红玫瑰与白蔷薇,大理石喷泉汩汩喷涌,整栋房子就像一段优雅的旧时光。 张松鹤摁了摁老式的电铃,却无人应门,张松鹤坚持不懈地按,许久之后,终于有人不耐烦的回应了: “走开,我家什么都不需要!” 看来曾外太婆脾气不太好啊,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接纳我……祝平安在脑海里想象出了一个严苛的老妇人形象,不禁有点局促。 张松鹤笑容不变:“女士,您误会了,我不是推销员!曾外孙您要不要?” “曾外孙?” 哗啦一声,门终于被拉开了。祝平安只觉得眼前一亮,开门的居然是个身材修长的女子。 她剑眉昂扬,满脸英气,瞧着也就二十几岁,清爽的短发,礼服背心、紧身西裤、手指间夹着细烟卷。 她夹着烟疑惑地打量着门前的张松鹤:“你是我曾外孙?” “不不不,我不是,这才是您曾外孙女。”张松鹤把祝平安拉过来,“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传说中的曾外太婆看着这从天上掉下来的曾外孙女,沉默了。 祝平安看看曾外太婆陆婉珍那青春挺拔的身姿,一句曾外太婆愣是叫不出口,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尴尬在那里。 最终,祝平安只是掏出亲缘关系证明递上去,证明自己曾曾外孙的身份。 其实她不拿证明也没问题,两人从身高身形、到五官轮廓、再到发型气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是祝平安洗干净脸再吃胖些,站在一起就像是亲姐妹一样,任谁都不能否认两人的血缘关系。 陆婉珍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又塞回去:“我一个人挺好的,不需要什么曾外孙女,你们请回吧。”说着,居然就要关门送客。 关键时刻,张松鹤一把顶住大门:“陆婉珍女士,我是羊城片区公共安全部的,您的曾外孙女不幸客死异乡,现在无家可归,您是她在羊城唯一的直系亲属,不管怎么说,您有义务对她进行扶助。” “她连张纸钱都没给我烧过,我对她有什么义务?” “您不能这么说,她没烧过,可是她的姥姥烧过呀,算来算去都是一家人,不看外孙面也要看姥姥面!” “那就让她的姥姥自己过来跟我说!” “我们要是能找到她的姥姥,也不来麻烦您啦。” “那我管不着,反正休想把这义务栽在我头上,我潇洒自在了一辈子,可不想养小孩!” “没让您养小孩,就是给个地方住,给口饭吃,顶多算是养宠物!” 双方一个气势如虹,一个巧舌如簧,针对陆婉珍到底对曾外孙女到底是否负有扶助义务展开了激烈的探讨,最终,还是张松鹤使出绝杀: “这样吧,双方各退一步,您可以不给饭吃,但是住处总是要提供的!您这房子,是不是她的曾曾外太公,也就是您的爸爸烧给您的?您是您爸爸的后代,她也是您爸爸的后代,按照遗产继承来说,他们也应该对房子有份额对吧?” 陆婉珍有点被绕晕了,勉强道:“房契上可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因为写房契那会儿她还没生出来呢,再说了,现在她也不要求房屋产权,只是想要暂时借住,对不对呀?” 祝平安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一定不给您添麻烦,只要我有钱了马上就搬走!” 张松鹤眼睛一眯:“要是您真的不管,她活不下去,说不得就真想争取一下房屋权益了……您想想,是打官司麻烦,还是让她住进来麻烦呢?” “麻烦”这两个字,算是拿住了陆婉珍的死穴,张松鹤趁热打铁,又经过一番扯皮之后,陆婉珍勉强同意收留祝平安,并把大宅最边缘的一间佣人房给祝平安使用,但是三个月内祝平安必须搬走。 既已说定,陆婉珍也算是干脆利落,这就要送客,她好带祝平安去看房子。 祝平安送张松鹤出门,诚心诚意地鞠了个躬:“谢谢张部长,今天要不是您,我肯定还在四处流浪,您的恩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张松鹤翻身上了鸟背,含笑低头看下来,这个女子的脊背跟她的曾外太婆倒是一脉相承,都是那么挺拔坚韧,不肯轻易弯一弯。 “客气的话就别说了,倒是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我说句实在话,羊城这里房租不便宜,三个月搬出去,还是有些难度。” 这件事祝平安还来不及想呢,便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活人,啊不,死人总不能又死一次,现在鬼民证也有了,我只管努力做去,总能有点成绩吧。” 张松鹤看着祝平安,见她目光炯炯,即使经历了这样天翻地覆的一夜,眼中也没有一丝忐忑,反而充满对未来的信心,不由得心下暗叹,果然是个好苗子。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迟疑,开口道:“我倒是知道一个工作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 》 5、房间空的人心也很空 “这份工作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张松鹤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但是呢,对于从业人员的要求就会高一点了……” “首先,起码要具备阳间所谓的大学学力,其次,必须年轻健康身体好,最多不超过40岁;还有,起码要获得一名地府在职差役的推荐书。以及满足最后一个条件——你必须通过考试竞争上岗。只要顺利上岗,保证工资稳定、员工福利好、社会地位高。” “什么工作?”祝平安现在最关注的就是找工作的事情,立刻询问。 “地府的差役!” “差役?” “换成你更习惯的说法,就像是人间的政府雇员一样!”张松鹤竖起一根手指,“协助你的领导和同事,也就是判官啦、牛头马面啦、无常啦、甚至还有阎王们进行日常工作,促进地府这个系统高效运转,避免秩序崩坏,是不是很光荣的工作?” “啊?还是考编?甚至还只是个非编?”兜兜转转,怎么一切又回到熟悉的轨道了?祝平安表示命运是一个圈。 “哟,你还想有正编呀?”张松鹤失笑,“怎么说呢,在地府有编制的话,那就是鬼仙了,这种名额早就已经满员了。” “现在想要在地府拿到正编,只有两条途径。要么跟我一样,从小就开始修行,身负神通,算是定向遴选的预备役神明;要么,在人间做出一番大功德,例如那个搞高产水稻的老先生,生前活人无数,死后才能拿个编制,算是表彰。” “现在整个地府的正编,满打满算也就是两三万人,除此之外全是非编,即使是这样的机会,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呢!” 张松鹤压低嗓子:“别的好说,地府官员的推荐书却不好拿,不过这推荐书我倒是可以为你提供。怎么样,即使只是雇员,但上下班时间固定、稳定发工资、包吃住、不被裁员,也有晋升空间,你来不来?” 倘若换了生前,遇到这种陌生人送馅饼的事情,祝平安一定会犹豫几天然后拒绝掉,又怕对方是骗子,又怕欠上还不清的人情,将来被扯到什么大事件里去。 现在,经历了死亡、睡桥洞、饿肚子和进局子的女人终究有所不同。三个月之后就要被扫地出门了,燃眉之急最重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祝平安再不犹豫,一口应下:“来!” 张松鹤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再次叮嘱道:“这次羊城片区只招录排在前两万名的考生,最终能否考上,还是看你自己的笔试成绩。” 张松鹤瞥了一眼门里的陆婉珍,她好像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便不再多说,只道:“你先回去吧,我回去就给你报名,明天会把你的准考证和鬼民证一起送来。” 说罢,他催动送魂鸟,鸟儿振翅直上高天。张松鹤回头一望,祝平安还站在原地,虽然相隔甚远,但他似乎依然能见到她那挺得笔直的脊背,还有,那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无法无天、无惧无畏的眼神。 公共安全部的人手实在不足,可造之材更是几乎没有。这女子胆子大、脑子活、能抗压,如果将来有这样的下属,他也能轻松多了吧? 希望她争点气,一定要考过招录考试…… 另一边,祝平安目送着张部长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直到听见后面传来不耐烦的咳咳声,这才赶紧回去陆婉珍身边。 这位曾外太婆虽然名叫婉珍,性格却跟婉约一点不搭边,反而是相当的雷厉风行,简直有点可怕。她见祝平安回来了,也不多话,只道:“跟我来吧。” 陆婉珍带着她走进大宅,匆匆穿过几个大厅与许多小房间,并简短的介绍着:“这是餐厅、这是厨房、这是客厅、这是主人房、这是温室、这是花园。” 祝平安四下打量,发现室内的风格跟这位曾外太婆一样冷肃,几乎就是空空如也。什么家具都是一人份,一张长长的餐桌边只有一把椅子,大的可怕的客厅里只有一张单人沙发,甚至连碗筷都只有一副。 “您的房间这么大,怎么不多放一些家具呢?这样多冷清呀。”祝平安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就一个人,摆那么多家具干什么?打扫起来多麻烦?”陆婉珍看了看祝平安“不过你来了,那就再拿出一些家具给你用吧。哼,说什么不添麻烦,家里多了人口能不麻烦么!” 陆婉珍嘴里发着牢骚,但还是给出了解决方案:“沿着这个楼梯下去,库房就在那里,我把用不着的家具都抬到下面去了,一会儿你自己去挑,想用什么拿什么,走的时候记得给我搬回去。” 说着说着,两人来到房屋最边缘处,陆婉珍指一间房子说道:“进去看看吧,不满意也没得换。” 祝平安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发现虽然说是佣人房,面积却着实不小,比她在世时住的房间要宽敞多了。 最妙的是,房间居然带了一个小小的卫生间。但是满屋的灰尘和蜘蛛网也是不争的事实,看来主人从来没打扫过这个房间。 祝平安表示十分满意,打算先打扫一下卫生。陆婉珍见似乎已经没她什么事了,便慢慢踱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的视线停到祝平安那狼狈的衣着上,顿了一顿,最终还是开口了:“你先跟我到房间去,我给你找几件衣服换上。” 话说完,她撇了撇嘴,似乎是给自己找补一样,换出了一副苛刻的表情:“住在我家,就要穿着体面些,向你这样浑身脏得不得了,进进出出,邻居还以为我收留了乞丐呢。” 祝平安心中一暖,接受了曾外太婆那别别扭扭的好意,并明智地决定不道谢,以免让这位傲娇的年轻太婆面子上挂不住。 陆婉珍的房间,依然延续了大厅那冷肃的风格。 近七十平的大卧室,只有一灯、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弄得祝平安无处可坐,只好局促地站在门边。唯一沾染着个人气息的物品,就是桌上放着的一张黑白合照。 照片里的女孩赫然是陆婉珍,只是更年轻也更快乐,她头发蓬乱,笑容灿烂,大大咧咧地勾住了身边男子的肩膀,男子有一双小鹿一样的圆眼睛,神情腼腆,眼神没有正视镜头,而是微微偏头,羞怯地看着身边的陆婉珍。 这男子是曾外太公吗?祝平安正想仔细看看,陆婉珍已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走过去啪地一下将照片倒扣过来,祝平安连忙收回目光,做出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状。 陆婉珍哼了一声,开了自己的衣柜,里面挂着清一色的男装,她从里面捡出一件暗纹真丝的黑衬衫和一条不那么正式的蓝色长裤扔给祝平安:“到卫生间去试试看。” 祝平安依言去试了衣服,两人身材几乎一模一样,肩宽裤长都很合适。 祝平安拿了衣服,道了谢,就要回自己房间,陆婉珍目送她出门,忽然开口问道:“你……还记得你的太姥姥吗?她长什么样子?” 祝平安吓了一跳,老实的摇摇头:“我姥姥年轻的时候,国家号召年轻人支援边疆,我姥姥出身不好,所以更要当表率,一下子从羊城支援到漠北。后来,后来就没有机会回去,只能在那里,跟我姥爷这个贫农结婚,算是扎下根了,一直没机会回太姥姥家探亲,连带着我们一家都没回去过。” “我只在家里看到过她的照片。我仿佛记着,是浓眉毛,大眼睛,眼皮下面有一颗小痣……长得跟您很像呢!” “跟我很像?”陆婉珍摸摸自己的脸,她的面孔也柔和下来了,“她……叫什么名字?” “徐明光。”祝平安回答道,“怎么,您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生了她就咽了气,只来得及看了她一眼。”陆婉珍的眼神里闪过几丝回忆,几丝怅惘,“生下来的时候又瘦又小,哭声也没劲儿,我还以为她要不了多久,就会下来陪我呢。” 她深深地凝望着祝平安,似乎想从她的轮廓里想象出女儿的模样,“她活了多大?活着的时候,过的还好?” 祝平安摇摇头:“我也只听我姥姥说过一点。太姥姥是大家族的出身,年轻的时候锦衣玉食没受过什么苦,又去外国念过书,工作也体面。但是后来就不行了,家庭成分有问题。您不知道,那时候讲究成分,原本是地主、高官家庭出身的人都倒了大霉。要关监狱、游街示众、剃光头……她的儿女们都天南海北的支援边疆去了,丈夫顶不住压力,也跟她划清界限了。” “再后来,太姥姥的精神就有些问题了,倒也不是疯子,生活能自理,只是成年累月的不说话。四十多岁就没了,她趁着看守的人没注意,上了吊。” 祝平安说完这些,生怕陆婉珍听了心里难受,偷偷观察着她的神色,却只看到那雪白的脸上一片漠然。 “嘿嘿,你看,世事难预料。”陆婉珍垂下眼睫,敛去了眼睛里的所有情绪,“早知如此……” 她似乎失去了谈兴,草草把祝平安赶出门外,“衣服先穿这一身,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将就一下,明天出门再买。今天我累了,你自便吧。” 祝平安知道曾外太婆是因为知道女儿的结局,心绪不好,更不敢打扰。她轻手轻脚的打扫了自己的房间,唯恐打扰了曾外太婆,到吃饭时,已经累的精疲力尽。 又累又饿,祝平安只得到厨房翻找了一通,厨房食材很少,除了家常调味料,只找到一些米面鸡蛋,看来主人一点也不喜欢下厨。她只得胡乱煮了一锅鸡蛋白粥,混了个肚饱。 吃过饭,祝平安一边打嗝一边刷锅洗碗,在街上流浪了三个月之后,她深刻的感受到,能再次吃饱穿暖、住进一间有上下水的房子里是多么的幸福。 感受到了这份幸福,也得顺便想一想带来幸福的人。 张松鹤她是暂时不知道如何报答了,但是对于另一位,她还是要聊表心意的,想到这里,她再次系上围裙。 陆婉珍枯坐床前,盯着那张黑白合照,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是她不需要任何光亮也能看清自己想看见的那个人。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陆婉珍皱起了眉头,果然,把她留下是错误的,什么时候了也还让人清净。她心烦地拉开了门,正想呵斥几句,却愕然发现,房门前摆着一份餐点。 柔软的吐司散发着香味,红茶腾腾冒着热气,一看就是新鲜现做的。她俯身端起餐盘,看到餐盘下还放着一张便条。 “谢谢您收留我,还借给我衣服穿。您没吃晚饭,厨房材料不多,我尽力做了一些点心,希望您喜欢。——曾外孙女上” 陆婉珍读完了便条,愣在原地,半晌,才拿起吐司,试探性的咬了一口。入口的吐司不是预想中黄油的味道,却有一股子花生香气。想到便条上说的厨房材料不多,陆婉珍了然,看来是用花生油代替黄油烤了吐司。 “哼,自作聪明……”陆婉珍端起红茶啜饮了一口,“不过,味道不坏。”《 》 6、跟曾外太婆去逛街 祝平安睡得很好。 虽说翻身的时候那张床会吱吱响,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在桥洞下睡过后,能躺在不漏风的房间,就已经是托了祖先的福了。 想到这里,她精神十足地一骨碌爬起来,洗漱好、叠好被子后,探头看了看窗外,太阳才刚出现,便决定去做个早餐,表现得更加殷勤点。 她本想着曾外太婆这会儿应该不会起来,便尽量轻手轻脚地向厨房走去。结果刚路过餐厅,就看见陆婉珍已经洗漱清爽,优雅地坐在餐厅喝咖啡呢。 “早安!”祝平安赶紧打了声招呼,陆婉珍对着她点了点头,用小匙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轻咳一声:“糖。” 祝平安会意,连忙捧来糖罐子,看着陆婉珍往杯子里加了三颗方糖才满意地停下。接着,她看见陆婉珍居然端起咖啡壶,向她这边推了推,“来一杯?” 祝平安愣了愣,立刻点头笑道:“多谢您啦!” “哼,什么谢不谢的……”陆婉珍男孩子气地甩了甩额发,“也别您来您去的,就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那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都同意了。胆子这样小,真不像是我的后代。”陆婉珍把咖啡杯子往桌上一蹾,“不叫我大名也好,我也不喜欢那个名字。以后,你们就叫我一声里奥(leo)吧,这是我的外国名字。” 祝平安见这架势,不能不顺她的意思,也便大大方方地叫:“里奥。” 里奥这才满意,她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啜饮一口,手势优雅,仪态潇洒,宛然是个出身西洋的贵公子。她喝完咖啡,忽然说了一句旁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吐司还是要放黄油。” 祝平安有点局促:“不好意思,昨天我没找到黄油。” “找得到才怪,这家里根本就没有黄油。”里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夹,“喏,拿着。” “这我可不能要!”祝平安连连摆手。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买菜的钱。”里奥把钱夹推过去,“你既然都来了,这些小事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吃完了赶快去一趟商店街,我可不想再吃花生油吐司了!” 祝平安为难了起来:“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还不知道商店街在哪里……” 里奥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一时也有点噎住了。最终,她整了一下衣服,昂首走出餐厅,走到门口,见祝平安没有跟上,还纡尊降贵地架起手臂,回头示意了一下。 祝平安懵懵懂懂地跟上来,还没反应过来:“做什么?” “带你去一趟商店街,把你应该知道的地点指给你,好方便你以后出门买菜。”里奥挑剔地打量了一下祝平安,“还有,顺便给你买些衣服、日用品,这样你就能早点放过我那可怜的衬衫,才借给你穿了一天就变成抹布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的救。” 出门逛街!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从没见识过的好东西! 祝平安欢天喜地,上前一把挽住了里奥的手臂:“真的吗!太好了,里奥!你对我真好!” 一听说要出门逛街,她已经急不可待地要出发了,天知道,之前她一直是黑户,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填饱肚子上,比起街景,看的更多的是哪个餐饮店老板好说话。虽说已经来了阴间三个月,她还从没见识过阴间的街景呢! “你急什么?这么大的人了,别蹦来蹦去的,一点都不稳重!去列个购物单,我们马上就出发!”里奥嫌弃地拍开祝平安的手,飞快地扭过头去,掩饰自己已经柔和了线条的嘴唇。 祝平安立刻乖乖点头,只觉自己的曾外太婆人真好! “我们要坐送魂鸟吗?”祝平安跟着里奥出了门,“要是不远的话,走着去行不行,我晕鸟……” “送魂鸟出租很贵的,要是不着急,根本没人坐,我们骑摩托去。” 摩托! 潇洒不羁的俊秀少女,穿着雪白的男装礼服,骑着狂野的红色肌肉摩托,风驰电掣地行驶在大路上,那是粗犷与纤细、力量与优雅的最完美结合!太帅气了有木有!而且绝对不会晕车! 祝平安一想这个画面就激动地两眼发亮,想到自己也可以狐假虎威地跨坐在里奥背后,摆出一副潇洒闯天涯的浪子风范,只恨自己身上没有相机,没法拍照留念。 就在她期待的目光中,里奥走到大宅的裙楼处,从车棚里推出了一辆——三轮摩托??? 没错,不是那种线条硬朗、肌肉偾张、像是机甲战士一样威风的大摩托,而是那种圆头大脑、侧面有个挎斗,好像鬼子进村时骑的那种小三轮摩托! 看着里奥西装革履的跳上土了吧唧的小三轮摩托,还往自己脑袋上扣了一个猪肝红的头盔,祝平安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的亲曾外太婆,你们地府就没什么像样的交通工具吗? “傻站着干什么,快上来啊。” 不敢让里奥等,祝平安只好满脸悲壮地爬进了摩托旁边的挎斗里,里奥还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弄来一个荧光绿的头盔,扣在她头上。 “要注意安全。” 里奥,谢谢你这么贴心,其实也大可不必的。祝平安含泪瞟了一眼摩托的后视镜,只觉得头盔把自己的脸也映衬的绿绿的,像个冬瓜。 就在她以为事态不可能更囧之时,里奥踩下油门,三轮摩托以二十迈的速度突突突地前进,一边前进,居然还一边播放起了悠扬的音乐。祝平安一听,险些没栽倒在摩托车斗里——这播放的旋律是《两只老虎》!!! “这车子还能放歌呢???” “这可是进口的法国货!搭载了一个小型车用留声机,当年全华夏只有一台,厉害吧?”里奥轻轻爱抚着小摩托,满脸夸耀之色。 “不,不能换首别的音乐吗?”祝平安最终还是弱弱地提出了抗议,“这首歌会不会太年轻了一点,跟您目前的外形不太搭呢?” “有什么不搭的?”里奥倒是感觉很亢奋,“多么潇洒豪迈的战歌,正符合我的形象!” “战歌?” “是呀,这是北伐军歌,很好听吧?”里奥一边骑车一边还哼了起来,好像回到了热血年代:“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祝平安隐约想起自己学习行测题目时,看过的一个冷知识:《北伐军歌》,旋律改编自法国民歌《雅克兄弟》,后经过重新填词,成为脍炙人口的儿歌《两只老虎》…… 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这个歌在我们那个年代,是唱给小孩子,哄他们睡觉的歌……” “哦!没想到你们的爱国主义教育做的不错嘛!很好很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从娃娃抓起?” 祝平安往后一倒,彻底放弃了。看着骑着小摩托,激情澎湃地哼唱着北伐军歌的里奥,英姿飒爽的高冷少女形象轰然稀碎,再也拼不回来,只剩下两只老虎的旋律余音绕梁。 啊,仔细想想,这不就是那些骑着老头乐,最爱听红歌的老人家吗!果然,不管外观看上去什么样,里奥她,都是一百多岁的老祖母了呀…… 祝平安后知后觉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干脆也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跟着哼了起来:“两只老虎~” 小摩托拐了个弯,上了大路,路边立刻热闹起来。 祝平安歪倒在车斗里看稀奇,里奥的房子看来算是在城市中心,周边商店一应俱全。既有韵味古雅的布匹店,又有现代风情的大超市,胭脂铺子与美妆店比翼齐飞,人偶工坊和手办店平分秋色,古今中外各色各样的东西,被埋没在时光里已经失传的手艺,都随着他们的主人在地府繁荣发展,祝平安看了这里又看那里,眼睛都已经不够用了。 里奥下车把小摩托锁好,带着祝平安走进一家招牌为“咏安百货”的商店。祝平安隐约听过这个商店,好像是华夏第一家百货商店来着。 她进去一看,果然超前,虽然是一百年前的百货商店了,但是玻璃锃亮,灯光温馨,商场布局、货品陈列都井然有序,和一百年后祝平安逛的那些商场基本没有区别,沉重古朴的旧电梯还为建筑本身增添了一份复古感。 商店经理看上去是里奥的熟人,大老远就迎上来:“陆老师,本卓?带了朋友来光顾我们啦?” “是bonjour,不是本卓,一阵子没来上课,发音就退步了。”里奥职业病地指出错误。 商店经理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不是生意忙么,最近客人越来越多,连货品都要不够卖啦!我每天进货跑生意,确实没空复习功课。今天您有什么买的?我做主,给您打个八折!” “你先把单子上的东西给包好,我们随意逛逛。”里奥示意祝平安把购物单拿出来,商店经理立刻去调货了。祝平安这才有空问里奥:“他叫你老师?” “啊,我在附近开了个外语辅导班,教英语、法语、德语、拉丁语和西班牙语。这座城市里洋人不少,能用外语接待客人的店铺会有更多生意。”里奥随口回答,“做生意的人,在哪里都要多学几门语言,对了,我还教贵族礼仪和交谊舞,不过那门课只有很少的人会上。” “你还会贵族礼仪?” “我爹,也就是你曾曾外太公当时是清廷驻法公使,我在法国出生长大。虽然那时候已经没有法律意义上的贵族了,但是,你懂的,总有一些东西会在所谓的上流社会里保存下来。” “那你……居然要工作的吗?”祝平安看里奥的做派,一直以为她是典型的不事生产者。 “投胎队伍排了一百多年还没排到,你又不烧纸给我,不工作,我靠什么生活啊?招房客吗?”里奥又小小地尖刻了一下,不过祝平安已经知道,那是里奥的幽默感了,也不以为意。 里奥见她没反应,又接着说:“现在地下通货膨胀很严重的,就算有亲人,烧的纸也根本不够用,只能当零花钱。何况大部分人在孙子辈都死了以后,也就没人烧纸了,就跟你一样,连我的名字都忘了。所以为了生活,大部分人都要工作,在阳间怎么过,在地府还是怎么过。” “这……这样啊……”祝平安吞吞口水,“那在地府里生活,一个月大概要多少钱呢?” “看你的生活习惯喽。”里奥扳着手指算了算,“如果是在这附近租房,再加上吃饭、买日用,一个月一百万元差不多吧。像是我在这里有房子,就会花的少一点,大概一个月花四十万吧。” “一百万元!!!”祝平安眼冒金星了。“那……一份工作大概能赚多少呢?” “那要看你是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里奥偏头想了想,“多的上千万,少的几十万,不过现在工作不怎么好找,我听说只赚三十万元的工作也有好多人抢呢。” 怎么地府的就业形势也这么严峻啊!这世界的经济没救了喂! 祝平安汗流浃背了,一瞬间,张松鹤鼓吹的“上下班时间固定、稳定发工资、包吃住、不被裁员”的政府雇员待遇,立刻在祝平安心里镀上了闪闪发光的金边! 一定要考上!!! 在死后更加惨淡的现实里,祝平安斗志昂扬了!《 》 7、考编辅导哪家强 要学习,先得有教材,也不知道地府考试都考什么。祝平安问里奥:“这里有没有考编辅导书之类的东西?历年真题卷、地府政策合订本、公文写作参考书……什么都行!” “那是什么?”里奥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祝平安连忙给她解释:“就像考科举一样,公职系统招聘的时候不都会举行考试吗?我也打算去考一下看看,有没有以前的考题可以参考?或者有辅导班也行?” 里奥把商店经理召唤来:“你们这有这种东西吗?” “上次地府招考都是快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商店经理也遗憾摇头,“我们这只有上届考生结的八股文集,您要么?” “要!”祝平安一咬牙,“就算已经是三百年前的风尚了,那也算是旧年真题吧?肯定有参考价值!” 装订好的书册拿来了,祝平安一看价格,差点惊掉下巴:四百万元! “怎,怎么那么贵啊?” “这是三百年前的珍贵古籍,还是孤本,这个价格已经算便宜了,要不是没人要买这东西,价格还要加个零。”商店经理解释道:“怎么样,您决定要的话,我就给您包起来?” 祝平安期期艾艾地不敢说话了。她现在哪里有钱?一个成年人寄住在曾外太婆家里,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再怎么说,这也太贵了一点,而且不是生活必需品…… “我还是不要了……” “包起来。” 里奥用一种很潇洒的姿势划亮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刚才给你开的单子也都装好了是吧?我一起结账。” “这太破费了!”祝平安慌了手脚,“您没必要为我……” “嘘……安静。”里奥把烟夹在手指间,“女孩子想要读书上进,是好事。” “况且,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你来安排。至于我这个人的消费观念,怎么说呢,千金难买我高兴。”里奥看着祝平安涨红的脸,“难道,你不想给我这个花钱的机会,让我高兴高兴?” 商店伙计把他们买的大包小包送到了小摩托上,祝平安把那四百万的珍贵古籍紧紧抱在胸前,也钻进了摩托挎斗里。里奥开动小摩托,逐渐离开了商店街,等一拐上僻静的路段,祝平安就忍不住开口:“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我也确实需要这本书,就不再推拒了。” “但是,请您允许,如果我真的考上了差役,我一定会把钱还给您的!” 祝平安握着拳头承诺了! “这一点小钱,我还出得起。”里奥的矜持的抬起下巴,“不过你有这份心,我也不拦着你,等考上了再说吧。现在好好学习就行了,我年轻的时候想念书,你曾曾外太公也是很支持的……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后代,你学习的钱我是不会吝啬的。” 没错!她一定要考上,为了三个月后能够自立,为了给她机会的张松鹤,为了里奥…… 等等,为了里奥…… 哎呀!他们本来是出来买黄油的!现在,别的买了一大堆——黄油忘买啦! 突突突的小摩托调转了方向,又向商店街驶去,《两只老虎》的欢快旋律也滴滴答答的响着,今天的地府,也颇为祥和呢。 折回去买了黄油,又顺便买了一些新鲜蔬菜,上午的采购也就结束了。回到家里,祝平安火速弄了点午饭,跟里奥一起吃完后,赶快回房去看书。 一翻开书她就傻眼了:根本看不懂!竖版印刷也就算了,满篇都是繁体字呀!而且没有标点符号,根本就是天书! 话说,读文章在古代之所以是个高端的技术,难点不仅在识字上,更在断句上。文言文都是没标点的,只有通晓“句读”的人才能弄懂一句话的意思。 虽说祝平安不是个笨蛋,也在阳间念到了研究生学历,但是,看懂这个也还是太超前了!她可不是文学系或者历史系的学生呀,纯纯理工生好吗? 这可怎么办,花了这么贵的价钱,结果买了一本根本没用的书……祝平安急的团团转,就在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祝平安……” 似乎是个好听的男人声音,还有点耳熟,是谁呢?祝平安凝神细听,居然身不由己地推开门走了出去,这可把她吓了一跳。 “里奥!里奥!我这是怎么啦?”祝平安好像被一股力量向前推着,跌跌撞撞地前进。坐在客厅看报纸的里奥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简单解释道:“这是有人烧纸给你,叫你去拿。” 祝平安在生前就听说过,十字路口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现在她身为游魂,总算验证了传说是真的。被烧纸的感觉就好像两个设备的点对点传输,只要双方都到达路口就能链接上。 果然,那股力量把她裹挟到附近的十字路口就停下了。祝平安眼前出现了一副奇景,以十字路口中间火堆为纽带,阴阳两界奇妙地交融在一起,左侧是车水马龙的阳间街道,右侧则是地府的鬼火游魂。火堆边是一个形容俊朗的青年男子,火光变幻,他一双黑亮的眼睛似乎受不了强烈的光线,眯成一弯可爱的小月牙。 “张部长?”祝平安大吃一惊,“怎,怎么是你呀?游魂还可以给游魂烧纸的吗?” “谁说我是鬼了?我还活着好不好,我只是暂时在阴间工作生活!”张松鹤对她招招手,“我来给你送准考证和鬼民证的,不记得了?本来应该去你现在住的地方,但是我有点事赶不及,就用这种方法了,会比较快。” 说着,他把证件交给祝平安。鬼民证跟身份证差不多,准考证则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玉片,上面刻着祝平安三个篆字。看祝平安把东西收好了,他又叮嘱道:“时间比较紧迫,一个月后就要开始考试了,你要抓紧时间复习哦。” 祝平安垂下头,沮丧极了。人人都把她考试这件事放在心上,偏偏她自己却这么不争气…… “怎么啦?”张松鹤敏感地发现了不对劲。“你曾外太婆对你……不太客气吗?” “不不不,她很好,是我不好,连书都看不懂……”祝平安把上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张松鹤,“里奥花了大价钱给我买书,可是我太笨了根本学不会!” 她鼓起勇气,看向张松鹤:“张部长,您知道具体会考什么吗?要是我们就考这个八股文,那、那我肯定考不上了。” 看着昨天那个在审讯重压下也昂首挺胸的姑娘,现在因为备考而没精打采的样子,张松鹤那经过千锤百炼的道心,也不由得一软。这样坚强的背脊,什么时候都应该挺立着呀…… 这样想着,他开口了:“考试卷子不归我们部门出,所以具体会考什么,我也不知道。” 没、没希望了吗? 虽然猜到了这个答案,祝平安还是更加懊丧起来,看着女子的头垂的更低了,张松鹤赶紧接着往下说:“不过,如果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倒是可以大胆地揣测一下考试的重点。” !!!!! 祝平安的眼神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请、请务必赐教!” “我也不敢说,自己一定就能说得对啦。”张松鹤摸着下巴,“我只是以从业人员的角度来提供一些意见而已。” “首先,招人是为了干活是吧?八股文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顶多能筛选出一些能写文章的人,跟现在的工作环境毫不相干。地府现在缺的,是一些真正能在民政、交通、商务乃至城市管理方面解决问题的实干人才,所以我想,这次的考试,应该以通识、逻辑、乃至应急协调的能力为考察重点,八股文应该是不会考了。” 祝平安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不用学习八股了。 “但是——” 随着张松鹤一声但是,她的心又提了起来,看着青年缓缓吐出那残忍的话语:“但是,上司们,也就是有编制的那些鬼仙,大多数都是几百年前的古人。” “也就是说,倘若涉及到写报告、做卷宗等文字相关的工作——用人间的话说,就是写公文材料,我想他们会更习惯阅读文言文。” “所以,即使是不考八股,我想学习一下文言的表述对你也没什么坏处,那本书,也不算买的太亏。” 呜呜呜! 祝平安这下真想哭了,早知道,我上学的时候干嘛要学理工科?学文科就好了!文言文表述什么的,实在太艰难,太艰难了! 唉,不管怎么说,起码不用写八股了,文言文她上学的时候也学过,不算毫无根基。现在有了复习重点,埋头苦学就对了! 祝平安暗暗给自己打气,谢过了张松鹤就打算回去,张松鹤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叫住了她:“等等。” 说罢,他转身走进了身后的一家店铺,祝平安像是被主播突然丢在直播间里的观众,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十分钟后,张松鹤抱着一大摞东西从店里出来,统统把它们扔进了火盆里。 一瞬间,火苗疯狂上涨,光焰几乎等人齐高,旋风起兮,青烟漫舞,橙红的余烬仿佛红蝶一般飘飘洒洒,舞动了男子额边的碎发。 壮丽的火苗如同远古时代祭祀的仪轨,给男子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油画般的光泽,他那原本线条优美的轮廓越发散出昳丽的光彩,看起来几乎有点炫目了。 祝平安被他这瞬间展示出来的气魄所慑,直到手中猛然一沉,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低头看去。 《中国文言文辞典》、《古文观止》、《古代汉语》、《城乡规划学》、《城市社区管理》、《枫桥经验的实践》、《民法典》…… 一本一本大部头的书籍迅速在她手上叠高,祝平安看着这些书目,惊讶不已:“你?你刚刚就是去买这个了?” “光划重点,没有教材怎么能行,那不成了光说不练了吗?”张松鹤笑眯眯:“要是我真的把重点画错了,你拿到这些书也不算亏,是不是呀?” 看着张松鹤的笑容,祝平安不由得怔住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忍不住追问,“我考的好不好,跟你没有关系,何必为了我费心费力呢?” “我这不是为鬼民服务吗?”张松鹤嬉皮笑脸,看祝平安一副完全没有被糊弄过去的样子,这才正色开口: “祝小姐,地府在职官员的推荐书,也不是随意能给的。” “抛去那些走后门的人不谈,给出推荐就像是一次初步的审查一样,只有在职官员认可你的能力,认为你可以在工作上帮助他,你才能获得推荐书。” “倘若你真的考过了,推荐书也是分配岗位的重要参照,你有很大概率会在推荐你的官员手下做事,也就是成为我的下属。” “每一名官员可以推荐的人是有限的,所以,他要认真的筛选出那些有能力的人——有能力通过考试的人、有能力做事的人,这些都将是他未来工作的班底。” “祝小姐,如果你没能考上,我就浪费了一个宝贵的招聘名额,本来我能招聘五个下属,但你没通过,我就只有四个下属了。” “你说,我不费心费力能行吗?我可是最希望你考上的人呀!你能不能考过,那可关系着我将来的工作有多少人来分担啊。” “可是,我能够帮上你什么?”祝平安的一重疑惑被解开了,又立刻添上新的疑惑,“额,我也就做题还有点心得……” “你身上有着常人所没有的潜质,只是还欠缺打磨。”风扬起余烬,把张松鹤的身影吹得缥缈,“你是块璞玉,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会是我不可或缺的同伴。所以,不要谈什么回报,倘若你能通过考试,你就能用几十年的时间回馈我。” “去吧,现在快回去看书吧。” “向你自己证明,你有才能;向我证明,我没有走眼。”《 》 8、做题家之魂熊熊燃烧了 祝平安抱着几公斤的资料书回到屋子里,静静地列着她的学习计划。 时间很紧张,她想。最难啃的骨头是古文,要给它多留出几天时间,十五天通过反复阅读来积累语感,五天练习用古文写报告,再留出十天,系统地学习其他书籍…… 学习任务很繁重,可她居然丝毫不觉得累,而是久违地感觉到了一阵兴奋。 这种兴奋她非常熟悉,小升初考试之前、中考之前、高考之前、乃至考各种公务员事业编考试之前,她都曾有过这种感受。在世界上,她擅长的事情不多,考试就算一个。 她深吸口气翻开了一本书,一瞬间,像鱼儿回到大海,像鸟儿回到山林,做题家回到了她的战场。 她在知识的海洋里深潜下去,捕捉着洋流的律动,她的思维像是锋利的刀,迅速剥出那些论述的重点,并极快地由点到线、由线到面地组合起来,像工蚁、像蜜蜂一样,拆解那些厚重的树木山石,然后从无到有地搭建起新的王国。 一刹那间,物我两忘,她已经进入了心流状态,书卷不是她的挑战,它们只是一道道微微的小坎,是她即将踏在脚下的阶梯,她将借由这些书籍攀上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去追求一样她从未认为自己拥有的东西。 才能。 她心想,我有才能!有一个人,相信我有才能! 这不是家长那蒙着亲子滤镜的夸奖,也不是亲朋好友寒暄时的客套话,甚至不是老师在看到好成绩时的鞭策鼓励……它来自于一个在社会上有身份、有能力的人,一个预备役神明。他信任我能够有所成就,他……他相信有一天,我也能分担起他的担子! 为了回馈这份信任,我能付出一百二十分的努力。她想。 她微笑了一下,随后很快把这不相干的念头甩出脑海,她继续在书山题海里鲸吸牛饮,几乎是不吃、不睡、不眠、不休。三十天的时间毕竟太紧张,时不时地,好像有些食物和纸笔放在她手边,是谁送来的?她完全没注意。 她只知道她做的笔记越来越厚了,而待阅读的书越来越薄了,时间快的好像一眨眼,当最后一瓶墨水也用完的时候,里奥已经走到了她的桌子旁边,要送她到考场去了。 里奥穿戴的整整齐齐,短发似乎还上了发油,一丝不苟地抿在额头后面,乍一看还以为是要去参加宴会,跟学的蓬头垢面的祝平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快去洗个澡穿衣服,你看都几点了?考试要迟到了。”里奥看着表盘睁眼说瞎话,祝平安无语地看了看表:距离考试明明还有4个小时呐。 不过她也没有反驳里奥,快快地洗漱了一下后,祝平安终于又从野人变成了文明人。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早饭,祝平安凑过去一看:一根煎的有点糊的香肠,两个煮的过熟的蛋。 祝平安叉起香肠,默默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油盐碗碟横七竖八,煎的乌黑的香肠横尸遍地,煮的四分五裂的蛋死不瞑目,厨房像是打过仗一样惨不忍睹。 “吃点东西吧。”里奥一派优雅地在桌边喝咖啡,她竖起报纸,挡住脸部被油星溅到的红痕,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祝平安,强调:“我不是不会做别的,是因为吃了这个就能考100分。” 一根香肠=1 两个鸡蛋=00 原来一百分是这样组合的吗…… 祝平安端着盘子没有动。 里奥良久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犹豫着放下报纸,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下一秒,一个身躯突然扑在了她的背上,响亮地在她面颊上亲了一记,把这位少女太婆吓了一跳。 倘若是以前,祝平安肯定不好意思对一个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子做出这种举动。但是里奥是自己的曾外太婆嘛~偶尔撒个娇什么的,没关系啦! 里奥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和恋爱那种缠绵战栗的感觉截然不同,这种感觉酸酸的,暖暖的,温和无害,就好像怀抱着刚出生的小奶猫,让人从心灵到骨头都不由得柔软起来。 她放纵自己在这生前从没有感受过的心情里沉溺了一会儿,才故作嫌弃地推开祝平安:“把我的衣服弄皱了!” 祝平安开开心心地吃完了并不好吃的早餐,精神焕发地出门了。考场设在羊城职业学校,地府里,能在死后还保持学习的人很少,所以高等教育并不流行,倒是能培训游魂们学会一门手艺的职业学校大为风靡。因为羊城职业技术学校距离里奥的家很近,所以她们俩打算步行过去。 考场前人头攒动,送考的家长、考前还在看资料的考生、以及混在人群中想要偷窃的小贼、趁机来做些生意的小贩,时不时从天上飞下来的送魂鸟,把学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这么多人来考试呀!”里奥惊叹。 “考编在哪里都一样热。”祝平安吐槽。 从服饰判断,考生们好像什么朝代、什么种族的都有,但是以现代人居多。祝平安心想这也没错,以古代教育的普及率,大部分民众都是文盲来的,拥有大学同等学力的基本要到秀才了,根本没几个人。哪像是现代,大学生满地跑。从这个报名标准看,这次地府确实想要一些能办事的人员。 祖孙俩随着人流缓缓前进,祝平安突然看到什么东西在地上闪了一下光,她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张准考证。 果然,不管在哪里,这种大型考试都会出现迟到、走错考场、丢准考证的迷糊考生啊。祝平安把准考证翻过来,试图念着上面的篆文,发现太高估自己的水平了,即使是最近突击学习了古文,这几个字她也不认得。 干脆还是用最好用的方法吧,她拉开嗓门大喊起来:“谁丢了准考证?” “准考证??” 就在他们前头七八米,一个瘦削男子环视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他身材修长纤细,恍然竟有种弱不胜衣的风流意态,在人群中,仿佛青竹立于蓬草之间,让人一见难忘。祝平安又大声叫了一遍,男子这才回过头来,向她走了过来。 祝平安无语了,这男子……看起来似乎根本没有生活在人群中的经验。人山人海的大马路上,他身上却是墨镜、口罩、棒球帽、围巾、连帽衫全副武装,连一点皮肤都没露在外面,通缉犯都不一定有他这么小心谨慎。虽说能够理解他不想引人注意的初衷,然而这种特立独行的打扮反而引得大家频频侧目,在人群中更扎眼了。 “是你的准考证吗?”祝平安把手上东西递了过去,“是的话一定要收好,别再弄丢了。” 男子接过准考证,仔细地看了几眼,确定真的是自己的东西,这才拱手为礼:“多谢姑娘了,不知贵姓大名?待散场之后,我一定登门致谢。” 祝平安连连挥手:“不敢当不敢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好好考试吧。” 谁知这男子却不放过她,继续恳切道:“于你是一件小事,于我来说却是一桩大事,若不容我稍加回报,我怎么过意得去……” 祝平安冷汗都下来了,一个打扮的藏头露尾的人,对着她却礼数周全到将近迂腐,真让人浑身发麻。她对这种对话实在应付不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只听得学校大门处传来开考的铃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窝蜂地往前挤,把两人冲散。祝平安倒是松了口气,对那男子摆摆手:“加油考试就好,别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闪着光的弧线从男子的方向飞来,掉落在祝平安怀里,祝平安接住一看,是一只青色的玉佩,造型又像是蝴蝶又像是蛾子,触手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再抬头,那男子已经被人群挤得看不见了,只听到风中传来他的声音:“今日事忙,不得闲暇,你收好此物,日后便可凭玉佩相认!” 这什么互赠信物的狗血剧啊喂!我只是随手把你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了而已! 心中吐着槽,祝平安还是把玉佩交给里奥代为保管,这东西一看就很贵,日后得好好还给人家。里奥矜持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叮嘱道:“鉴于你还算懂事,我也很喜欢有人帮我做饭……” 她高高扬起了头,眼睛转开,似乎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不好意思,“住完了这三个月,你可以再住一阵子,知道了吗?” 你还算懂事——所以你也添不了什么麻烦; 我也很喜欢有人帮我做饭——我喜欢你住在这里; 你可以再住一阵子——考不上也没关系,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吃! 噢噢!里奥你真是,太体贴啦! 感受到了曾外太婆的心意,祝平安笑了,因考试铃声响起而微微紧张的心情也平复下来。与可爱的太婆挥手作别,祝平安就这样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了考场。 按照阳间的惯例,考生都排队接受了一番搜身,这里的规矩跟阳间也差不多,不得携带考试资料以及通讯设备,两只相貌可爱的小动物取代了探测器,在考生身上嗅来嗅去。 它们的头颅像是兔子,毛绒绒的长耳朵,大板牙,身子却像是熊猫一样,四肢短胖,憨态可掬,就在祝平安怀疑它们到底能不能发现作弊者的时候,她发现其中一只突然停住了。 仔细地嗅了嗅面前考生的气味,那小动物毫不犹豫地向一名考生扑过去,在那名考生惊恐地尖叫声中,小动物扑落了他的帽子,从里面叼出来一只手机,然后毫不犹豫地咔嚓咔嚓嚼着吃了。 那个场面真是,特别的干脆利落。 全体考生都惊呆了,在大家敬畏的目光里,小动物懵然不觉地抖了抖浑身的毛,两颗大板牙闪闪发光。 这大板牙还真不是摆设呀!幸好我没想作弊……祝平安捏把冷汗。 作弊考生很快就被工作人员带走了,有了前车之鉴,考生们都服服帖帖,带了作弊道具的都自觉处理掉了。祝平安很快通过了检查,到了自己的位子坐下来。 铃响三遍,考试卷子发了下来,祝平安匆匆浏览了一下卷子,心里便有了底。这卷子分客观题与主观题两大部分,各占五十分。客观题部分跟她复习的书本相似度很高,她一眼看去,大约百分之七十都眼熟。 主观题部分只有两道题,一道是:某路段发生了连环追尾事故,请用雅言撰写一份交通事故报告书,要求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叙事清楚,不超过500字。 另一道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至江海。请考生用雅言撰写一篇文章,谈一谈这句名言对城市管理工作的启示,要求文理通畅、观点明确、论证有力,不超过1200字。 (注:雅言,即古代书面语,也就是文言文。) 张部长,你到底是什么划重点的天才…… 听着左侧的白领对着主观题发出绝望的哀嚎,看着右侧的书生翻着客观题满眼蚊香圈,在这一刻,祝平安对张松鹤的崇拜简直达到了最高峰! 押题居然全部压中了!张部长,你还当什么差役呀,现在考编这么热,赶快转行到考编辅导班去吧,马上就能财富自由了!保证拳打粉笔脚踢华图,成为一代考编人永远的神!《 》 9、发榜的日子 祝平安流着热泪,一边在心里默默感谢永远的神,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跬步虽微,积以千里;小流虽涓,汇为江海。一砖一瓦,累而成广厦;一蔬一饭,足能养氓妇;厦连阡陌,谓之云城;氓妇群聚,谓之云众。是故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成大事者必拘小节,治大州者必重细务……” 祝平安下笔如飞,她不知道的是,里奥目送她进入考场之后,并没有走。 找小贩买了一根盐水冰棍,里奥吃着冰棍,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像是所有的家长一样,她打算在这里等着曾外孙女出考场。 不得不说,这还真不像她。里奥默默地想着,忽然有些伤感起来,她老了,即使外表永远停驻在了二十八岁,心也越来越衰老起来,居然开始贪恋所谓后代带来的温情。 不,不是贪恋后代带来的温情,她只是喜欢祝平安,喜欢到了可以给她买东西,可以为她做早餐,可以默许……她一直住在家里。 为什么单单这么喜欢她呢? 血缘关系肯定是一大因素,就好像即使她不愿承认,也依然忍不住开口问了女儿的人生,但除了这个之外,肯定还有别的吧? 毕竟,那个孩子是多么像她呀。 每当她看见那孩子的模样,一百年前那些又苦又甜的时光就会在瞬间闪回眼前。那时候的她和祝平安一样,生气蓬勃、满怀憧憬,走到哪里都高高的昂着头,仿佛总有一天能够征服全世界。 她默默的想着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坐在父亲膝上时仰头看见的爱丽舍宫的穹顶,登上珠江码头时看见的那些黑瘦苦力,以及离家出走投考黄埔军校时见到的那轮红日,想着自己唱着军歌,挎着步枪大步走在路上的英姿,想着自己是怎么拉着那个人的手,从星光下的靶场一路跑到芳草萋萋的鹦鹉洲…… 可是战争失败了,她最终也失败了。一夜之间,她告别了爱人,缴了枪,回到家,闭上嘴,缩起腰,她不再是里奥,又成了“婉珍”。 她从没有喜欢过自己的婚姻,或者说的更明白一点,是痛恨。她并不爱自己的丈夫,她甚至从没正眼看过他:一个怯懦、庸俗、躺在财产上混吃等死的废物,寄生在劳苦大众血肉里的蛆虫,是她在街头讲演时抨击的那种渣滓。青春和梦想随着那个丈夫的到来全部毁灭,她的灵魂先于□□死在那个出嫁的夜晚,当跳出樊笼的飞鸟再次被关进去,它所受的折磨比从不见天日的鸟儿要来的更深沉、更痛苦。 万幸的是,一年后,她的躯壳也因一场难产干脆利落地咽了气,不用跟那个丈夫共度几十年,倒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那时候的她万万想不到,那场婚姻给她带来的不仅是一沓能让全家避开战乱的船票,还在一百年后给她带来了这个孩子,这个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的、有着无限光华未来的孩子。 她看着她,就像是看见了一百年前的自己,一样是个子高高的,一样是强韧聪明的,甚至一样的大胆妄为,一样的敢想敢做,坚信着自己的力量,坚信着能做自己的主人。 她有什么理由不去栽培她,喜爱她,抚育她,就像是帮助曾经的自己? 就让这只雏鸟毫无顾虑的展翅高飞吧,飞过屋宇,飞过白云,飞过日月,让她那坚强的双翼承载着所有遗憾与希望,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山海之间。 考场上,距离收卷还有五分钟,祝平安长吁一口气,为自己的文章结了尾:“……细务完备,则人皆居有其所,乐其所业,姻其所爱,得其所愿,是谓州府稳固,是谓盛世大同。” 铃响三声,考生们交了卷子,往场外走去。一出了场,人群里立刻爆发出闹哄哄的抱怨: “什么破题?我考的是差役,不是律师!”一看这位就是没复习过法律法规。 “诸位仁兄,不知这“社区”为何物啊?社,是社戏之社,还是结社之社?区是区别之区,还是区区之区?”区来区去的咬文嚼字,老儒生来考客观题毕竟是吃亏哦! “这道题目怎么可能是选甲!明明是乙,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选乙!”对答案的已经为了一道题目争的面红耳赤了! “大作文还是好写的,题目不是很难,这次应该能考得不错!”这位选手很乐观。 “啊?用文言文写1200字还叫好写啊?兄弟你是什么学霸!古汉语专业的吗?”立刻就有人来取经了。 “什么文言文?”学霸很不解。 “主观题部分都要用雅言作答呀,雅言就是文言文!”旁边的热心群众接口解答,“你不会是用现代文答卷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这下死定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雅言啊!还以为他是让我把文章写的高雅一点不要说脏话!” 祝平安就这样混在一片嘈杂里,艰难地挤出了考场,看着里奥衣冠楚楚地挤在人群里四处张望,便立刻向她挥起了手臂:“里奥!里奥!我在这里!” 祖孙俩碰了面,里奥自然地接过祝平安的包,挽着她往家里走。 “考得怎么样?” “客观题部分还可以,有百分之七十都会做。主观题有一道答得还可以,作文写的不怎么样,写到一半就词穷了,只好把能想起来的名言成语都一股脑写上去了,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希望客观题能多蒙对几个,起码分数不要太难看……” 叽叽咕咕的说些闲话,祖孙俩很快便回了家,祝平安一进门就倒头睡下了,这一觉就睡了三天三夜,没办法,前阵子学习太拼命,累的。 她一倒下,倒是苦了里奥。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有人看见她们家有考生,每天都有人来摁门铃,问她们需不需要估分。还有大量宣传册投递进家里,连门口的信箱都塞不下啦!宣传单上面清一色罗列着所谓正确答案,还有好多估分成绩奇高无比的考生在打广告,说自己就是跟着某某老师学习,才能考到高分云云。 这些东西里奥一张也没让祝平安看见,全部扔到厨房的炉子里毁尸灭迹了:开玩笑,里奥当年也是考过试的!她很清楚考生的心情,这种只会贩卖焦虑的东西,别想碍着祝平安的眼! 在里奥与推销员奋战,祝平安呼呼大睡的时候,另一边,羊城的人力资源署,也是灯火通明,人人忙的团团乱转。 一个月转瞬即逝,在人力资源署燃烧生命的加班加点之下,考试成绩已经基本统计完毕,主办考试的大人物们正坐在一起,开会商讨本次的成绩。 “此次的成绩出人意料。”主抓考卷批改的郑老师侃侃而谈,对着与会人等展示一张报表,“此次一共有二百万考生参与考试,而我们只打算录取前两万人,也就是说,本次考试竞争比是100:1,远超过去我们举办的所有考试。” “过去一共也就举办过三四次考试好么?”说话的是负责出考卷的朱教授,“而且以前只考四书五经八股文,顶多也就两三万人来考,跟这种考试根本不一样的!” “就是就是!光是准备考场就忙的够呛!” “运输考卷就累坏了好几个司机!” 众人七嘴八舌,最上首的人力资源署长魏玄成轻咳两声,会场这才安静下来,郑老师接着说:“此次出卷,本以为现代人获得高分的会更多,他们的成绩反而可以说是惨不忍睹,虽说参与考试的现代人占了考生的90%,但能够跻身前两万名的,跟旧式考生不过是五五开,最高分依然是旧式考生。” “也不能怪现代考生不争气,客观题部分其实大部分考生都不会,而主观题部分,旧式考生无疑更有优势。” “绝大多数考了高分的,多是在生时就有一定的主政经验,出生在1920-1950年间的游魂,既有旧学底子,又了解现代政务,从这一方面来说,我们的选拔目的也算是达到了,确实有些骨干精英被选了出来。” 魏玄成拿起桌子上的几份考卷一一看过,良久,他放下卷子,捻着自己的山羊胡开口道: “诸位,你们辛苦了,这次考试覆盖人数之广,动员人力物力之多,前所未有,诸公能将它顺利地操持下来,为我地府选材,实在是功不可没,本官代表地府多谢诸位了。”说罢,居然还从座位上站起来,向着大家鞠了一躬。 与会众人个个如丧考妣,完全没有被夸奖的喜悦,跟这位魏署长已经共事了许多年,他们早已知道这位的套路:给个甜枣再轰一炮弹!一般来说,夸奖的越温柔,也就证明一会儿自己要遭的罪更大! 果不其然,魏玄成开口了:“只是,本次考试是为我地府选拔出能够管理庶务的人才,但从卷面成绩来看,即使是最高分也不过是考了74分,其中主观题是满分,客观题只考了24分,连一半的正确率都没有。至于第两万名,根本就不及格,他能够考到两万名,不是他有多优秀,根本就是因为其他的人都太差了。” “诸位,如果这就是我地府未来的差役,他们能够胜任岗位吗?起码,以他们现在的水平是不行的!” 魏玄成的眼光向着与会众人一一看过去,大家都把眼光转开,不敢与他对视,见无人搭腔,魏玄成自己开口了: “这些人确实是百里挑一的人才,但是想要胜任差役的工作,还需要培训才能上岗。诸位,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人间的干部学院?” 朱教授怯怯地举手提问了:“什么是干部学院?” “就是阳间专门为官员开设的学校,提升他们的执政能力。”魏玄成回答,“本官认为,这批考生如果不经过系统的培训,是万万不能上岗的。尔等速速拟一个章程出来,我地府也要有个培训机构,教导本次通过的考生如何做差役,培训期满后,再通过毕业考试详细考察各方面素质,不通过者剥夺上岗资格!” 炸弹落下了,众人发傻了。 敬爱的魏署长,您知不知道这一句话下去,给我们增加了多少工作量啊?去哪里找老师?要开几门课?去哪里找场地?连教材都没一本啊!!!考试还不算,怎么又增加了这一出?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又看向魏署长的小胡子,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苦水咽了回去。谁不知道,魏署长虽说还算公正,但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只要他觉得对大众有益处的事情,不管多么烦难也是要推行下去的,跟他对着干,保证没有好果子吃。 得,领导一句话,下面跑断腿,谁让他们命苦,跟了这么一个领导呢?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只得继续投入到文山会海之中。 祝平安等成绩等到吃不下睡不着,里奥每天三次出门去看公告栏,就在考生们都快等到发疯的时候,姗姗来迟的成绩单总算是出现在了城门口的公告栏。 祝平安祖孙一大早就挤到下面看榜,很快,她在祝姓栏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祝平安,62分,第一万零八千名,准予录取,请在十月一日前,持准考证前往人力资源署报道。 周遭的喧嚣突然变成一片静默,祝平安盯着准予录取几个字,无数的念头纷至沓来,果然,张松鹤说的没有错,我有才能,我证明了我有才能!虽然说是吊车尾,但好歹也是考上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别的,里奥已经兴奋地一把抱起她,又是唱又是跳。里奥意气风发:“下的苦功夫没有白费!一会带你去下馆子!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还是先去报到吧,夜长梦多啊!”祝平安虽说也兴奋地脸色通红,但还是保留着一些理智,“说不定还要我准备些资料,预备单位审查什么的,这种考试的麻烦可多啦!” 两人回家取了小摩托,抓紧去往人力资源署。顶着大黑眼圈的差吏检查了她的鬼民证和准考证,有气无力地在一张纸上盖了个章递过来,“恭喜,你被录取了。” 祝平安面上矜持地微笑,实则激动万分地低头看向手里的纸张:“琢玉学院录取通知书?” 她跟里奥面面相觑起来,不是录取了吗,这是……把她录取到什么地方去了?《 》 10、琢玉学院开学了 “想要顺利上岗,你们还需要在琢玉学院进修半年,通过结业考试后,根据表现分配岗位,如果通不过考试就取消上岗资格。” 那差吏木着一张脸,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一周后,拿着行李和这张录取通知书去指定地点报道,学校包吃住,你们需要住校的。” 祝平安一拍脑袋,这不就是岗前培训吗!没想到地府也搞这套! 纵然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但总是自己千辛万苦考上的,祝平安还是火速回家收拾了行李去上学了。 学校所在的地址在郊外,小摩托开过来太慢,里奥没法来送,祝平安又声称自己打死都不会乘坐送魂鸟,里奥最后只好叫了一辆马车送祝平安去上学。 “你先回去吧!”祝平安坐在车里挥手,“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要是有了假期我一定回家来!” 马车缓缓启动了,祝平安回头看着身影逐渐缩小的曾外太婆,又想起那空荡荡的大宅,不免替她感到了几分寂寞。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呀!”她不由得怀念起生前那发达的通讯网络。没办法,一些游魂虽然有家人烧下来的手机,但可惜,没有人想起给逝者烧手机卡、路由器什么的,当然,就更不会有什么信号塔、信息基站了。 所以手机电脑什么的,在地府里根本就只能当照相机和播放器来用哦!纯纯的单机体验!地府的基建毕竟不比人间,大概也就跟1970年代一样,通讯主要居然还是靠送信,信息交流实在太不方便啦! 祝平安在心里默默立了个志愿,如果以后自己有能力的话,一定要在地府搞高效信息系统,由奢入俭难,没网什么的,现代人根本受不了呀! 马车拉着祝平安哒哒哒哒跑了三个小时,从沥青马路走到乡间小路,又从乡间小路走到泥巴路,到最后,根本啥路都没有了,车子直接行驶在泥巴坑里,越走越是艰难。 祝平安从马车里往外看,城市的影子一点都看不见了,她不禁问车夫:“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 就在快了快了的谎言里,祝平安又在车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最终提着大包小包下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腰都要坐断了。 再看看路边,除了浑浊的河水,就是血红色的曼珠沙华,简而言之,一片大荒地。 就在她左顾右盼,寻找所谓的学校时,林子里又出现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只穿着背心短裤,一脸胡子像是钢针一样根根分明。 “你是干什么的?”大汉握着马鞭子,警惕地瞪着祝平安,“这里现在是禁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琢玉学院的学员!”祝平安连忙递上录取通知书,“大叔,您知道琢玉学院在哪吗?” “学员?”大汉拿过录取通知书仔细查看,直到验明了祝平安真是学员,方才放松警惕,“这里是学院的后门,平常是没人进出的,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看录取通知书上说是羊城郊外的七槐山,所以就叫马车过来的……” “我的天呀,马车?”大汉哈哈大笑起来,“马车从羊城到这里足有五个小时的路呢,你怎么不坐送魂鸟来呢?” “我晕鸟……” “估计学校都没想到有人是坐马车来的,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地址也是留给送魂鸟的,实际上学校在七槐山山顶呢,马车肯定只会把你拉到山脚下!要是从空中过来就很显眼了,不会找不到的!” “啥?” 祝平安仰头向上看,山路九转十八弯,她傻住了:这……这要她怎么上的去哦!何况还拖着行李呢! “上来吧上来吧,我这车也是要到学校去的,顺便捎你一段。”大汉很热心,“不过我这是给食堂送菜的车,你可能得跟萝卜土豆挤一挤。” “太感谢您啦!”祝平安连忙感谢好心人。大汉帮她把行李搬上了车,祝平安小心地在萝卜堆旁边收拾出一个地方坐了下来。 马车再次启动,两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闲话来。谁知两边一聊下来,感情还不是外人,原来这个大汉叫袁金宝,生前也跟祝平安是一所大学毕业的! 有了这层关系,两人一下就亲近多了,袁金宝告诉祝平安,生前他的工作就是市场监督,死后也因为这份履历被单招进了市监部,不过现在他是琢玉学院食堂的职工,每天都要负责去山下进菜。 “幸好你有点运气,遇到了我!否则这山路你得爬一天,到时候分宿舍就分不到好的啦!”袁大叔给学妹传递内部消息了。 “咦?宿舍不是早就决定好的吗?” “哪有哦!好宿舍是先到先得!”袁大叔爆料了,“这个学校办的很仓促的,没看场地都是随便找了个荒山吗,人力资源署火烧屁股忙了一个月,也只盖起来几栋彩钢房当教学楼,只好用帐篷暂充宿舍了。 “这些帐篷有大有小,距离教学楼也有远有近,要是去晚了肯定只能被分到最边缘的位置,跟二十多人一起挤着睡,想睡个好觉都难哦~” “啥?只有帐篷住吗?这办学条件也太差了吧!” “听说开设这个学校也是临时决定的,时间紧任务重,一切制度设备人员都是急就章。就说我吧,我原本在市监部是专门负责巡查农贸市场的,根本就不怎么会做饭,也被抽调过来这里的食堂了。” “不会做饭?那怎么能来食堂工作呢?” “人力资源署的那些人说,不会做饭没关系!我来这里工作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袁大叔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对羊城农贸市场的商贩都很熟了,以前工作的时候经常跟他们打交道嘛!这些人知道我是市监部的,我去买菜的时候,他们就不敢以次充好缺斤少两!” “你看,这些土豆多圆呀!萝卜也个个水灵灵的!”袁大叔美滋滋。 “说的也对,食材的品质也很重要呀!”祝平安也觉得有道理,“反正其他人会做饭就行了嘛!” “其他人好像也够呛呢!”袁大叔扳手指了,“负责做面点的大伟,原本是食安巡检部做质量检测的;负责拌凉菜的小五,是农业部的技术员;负责做炒菜的阿琴,本来是文艺协会的,都没有正经学过厨艺。” “咦?文艺协会?”食安巡检部跟农业部的人被抽调过来也还能理解,毕竟也是跟食品蔬果打交道的人,这文艺协会是怎么回事? 感受到了祝平安迷惑的眼神,袁大叔立刻贴心的答疑解惑了:“能做炒菜的大师傅都是抢手货,特别难找!本来以为最后只能花钱外聘了。” “结果文艺协会说,他们的副会长阿琴在酝酿一部长篇小说,是个厨子用美食征服外星人,最后把餐馆开到全宇宙的故事,正缺乏素材呢,这不,正好可以到我们这来体验生活!” 真是,好不知道让人说什么的理由呢…… 得知了食堂工作组的人员构成,祝平安彻底对未来六个月的学校生活死心了,这什么草台班子学校?在这真能学到东西吗? “别这么想呀,人力资源署那帮家伙是好钢用在刀刃上,虽然后勤保障方面是凑合了点,但是师资力量真是很豪华的!” 袁大叔拍胸脯保证了:“人力资源署的署长亲自担任校长,有好多名震四方的前辈都被请来做老师了呢!我前两天还在校园里看到那个谁了,我都想去旁听他的课……” “哪个谁哪个谁?说清楚点啊!” 就在愉快的八卦声中,袁大叔把祝平安送到了学校大门口,这里果然是人山人海,天上的送魂鸟堵成一团,简陋无比、一看就是临时打造的大木牌上写着“琢玉学院”四个大字,就当是大门口了。 木牌后都是醒目的帐篷,帐篷上挂着“消防署”、“税务部”、“交通部”等字样,每个帐篷前也是大排长队,拉着行李的学员们来回穿梭,满地都是学院地图、宿舍分布图之类的宣传册。 约定了以后会到食堂拜访袁大叔之后,祝平安提着大包小包下了车。她还没站稳,就听到一声热情的问候: “同学你好!请问是来报道的吗?我是新生接待志愿者,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哦!” 哇哦,真是好可爱的志愿者啊~ 说话的人头戴一顶写着志愿者字样的小红帽,毛绒绒的大耳朵,圆溜溜的黑眼睛,身量不高不矮,面容娇憨可爱,屁股后面一条金色的大尾巴正在左右摇动,看上去要多热情有多热情! 祝平安捧着脸,被萌翻在地,虽然已经在地府见到了一些妖族,但是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大、金、毛! “我是来报道的,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祝平安不由自主地也夹起了声音,她对可爱的生物最没有抵抗力了,哎呦这个大耳朵!好想摸好想摸! “我看看,哦,祝平安同学是吗。原来您是公共安全部的学员,请跟我来!”大金毛的笑容更灿烂了,非常自然地接过了祝平安的行李,大金毛头前带路,祝平安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尾巴后面,被那金色的毛绒绒迷得神魂颠倒。 “你也是新生吗,叫什么名字呀~”祝平安忍不住搭讪了! “我叫金毛毛,是应急管理部的新生。” 金毛毛是吗,虽然这名字很土,但是跟你一搭配起来真是棒极了! “新生?我看你很熟悉校园了啊?” “我也只来了半天而已,但是我的族群非常擅长认路哟!”金毛毛抽动鼻子,“即使是第一次来的地方,我只需要做一下记号就都记得住!” 喂,你说的做记号不会是……尿尿? 祝平安决定还是不要细想这件事,继续发问:“学校已经有志愿者协会了吗?现在有多少名志愿者呢?” “志愿者协会?”金毛毛的眼睛突然亮了,“就是大家聚集在一起帮助别人的协会吗?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 “咦?原来没有这种协会的吗?那你的小帽子……” “哦,那个是我自己做的!”金毛毛的笑容超级纯良,“我报到了之后,看到好多新生都不是很懂报到的流程,心里真是很想帮助他们呀!所以我就站在大门前问他们需不需要我帮忙,但是没人理我。” 也不能怪他们,太过热情的人在我们的社会往往被认为是骗子,祝平安心里暗想。 “后来有个人告诉我,可以做一个志愿者的标志带在身上,这样大家就会接受我的帮助了!我按照她说的在帽子上写了这几个字,果然好多了!大家都接受了我的帮助,还有人隔了老远就叫我去帮忙呢!” 金毛毛陶醉地眯起眼睛,被需要什么的,最开心啦~ 真是好热情的狗狗啊!果然狗狗都是小天使来的!祝平安对金毛毛更加另眼相看了。《 》 11、新生报到处 金毛毛把祝平安带到了公共安全部的帐篷前排队,并再三叮嘱祝平安登记结束后再来找他,他会送祝平安去选宿舍(其实他不说祝平安也一定会去找他的)。 帐篷里有一名职工坐在登记处,核对着学员的录取通知书、准考证,还要检查一遍行李里有没有违禁物品,一切核验通过才能发给学生证。队伍缓缓蠕动前行,结果就在快排到祝平安时,队伍前方突然骚乱起来。半天过去,骚乱丝毫没停下来,反而还有越演越烈的形式。 “为什么我的行李就不能进?你说,哪里违规?” “同学,不是我不给你进,是因为宿舍地方比较小,即使我放你进去,只怕你宿舍也塞不下!” “我会想办法的啦,你不用操心这个!”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哟!祝平安伸着脖子往前看,被那堆被拒绝入内的行李震撼到了。 其余学员最多带两个箱子一个包,这位学员的行李居然是用板车拉过来的!一摞摞轻小说、漫画、游戏杂志堆满了小板车,最上面还堆着两台电脑、一台红白机、五台不同世代的ps游戏机,以及零零散散一大堆手办。这车行李几乎有两米高,简直要把那个学员埋进去了! 眼看着两人争执不下,你来我往的吵了十分钟还没分出胜负,后面被耽搁的人越来越多,祝平安也有点发急了:再等一会儿,好宿舍可就都让别人挑走啦! 她把行李留下占个位置,大踏步上前去:“喂,不要无理取闹啊。” “哟!这还有个多管闲事的,联合起来欺负——嗯?是你?”行李巨多的学员一叉腰,摆出泼妇骂街的架势转过头来,“你你你你是那天那个……?” “白子欣?” 眼前的少年细瘦的像条豆芽菜,脸上的皮肤比她这个溺死鬼还惨白,可不就是那天跟她一起被逮的难兄难弟白子欣么?两个人一对眼神,都是吃惊不小,负责登记的职工不由得开口询问:“你俩认识?” “我们以前在公……”“我们是熟人!”白子欣迅速把话接了过来,还甩给祝平安一个眼刀,警告她不要随便把两人被抓过的事情讲出来。 “太好了,你快帮我劝劝他,我们这的条件确实有限,带太多行李,他的室友根本就没法睡了!”负责登记的职工好像抓到救命稻草。 “我在哪,我的东西就在哪,要我跟它们分开,办不到!录取通知书也没有限制行李的多少啊!”白子欣慷慨激昂的一扭头,“再说我已经带过来了,现在难道要我再把它们送回去?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把它们弄上来哟!来回一趟我都赶不上开学了!” 这倒也是个实际的问题,祝平安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想起袁大叔刚刚透露的消息,脑中突然蹦出了一个小灯泡。 在脑中拼命回想着张松鹤摆平曾外太婆时候的气势,祝平安微笑着开口了: “请问,您反对这位学员带这么多行李进入学校的原因,是因为宿舍都是帐篷,害怕放不下是吧?” “是呀,我这也是为了大众考虑。他这堆行李一进去,哪还有人睡的地方啊!” “那么,就不能让他单独住一个帐篷吗?”祝平安尝试在脸上挤出和善的微笑。“我知道他一个人挤占多人用的帐篷不合适,但是,如果他能够自带一个帐篷来呢?” “绝对不会占用公共资源,只是在学院的边缘占据一点点地方,完全不会打扰其他学员的!” “可是……这样不合规矩呀。”负责登记的职工为难了,“如果同意他自带帐篷,那么大家就都想自带帐篷住单间啦,我们学校哪有这么多的地哦!”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祝平安做作地扭过头去,拼命给白子欣使眼色,“这些物品都是他的妈妈供奉来的,有些甚至还是老人家排整天的长队抢购的呢!这些东西在您眼里只是行李,但在他眼里都是妈妈的爱。” “啊?原来是这样……”负责登记的职工有些被打动了。 “我下来已经二十多年了,从我死的那刻起,每个月新出的漫画、游戏,我妈妈都会给我买一份,年年月月从不断绝,你看,最新的一期就是上个月的呢!”白子欣也不是傻瓜,立刻顺溜地接上了祝平安的戏,还挤出了两滴眼泪,“到今年,妈妈也七十多岁了,也不知道还能给我买几期漫画,每次看到它们,我就觉得、觉得妈妈还陪在我身边……我再也不想跟妈妈分开了!” “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死了,我跟妈妈分离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她,请您至少……至少把它们留在我身边吧!”白子欣眼珠潸潸落下,躬身恳求。 “原来还有这么感人的故事!”负责登记的员工感动地眼泪汪汪了,“我的亲人可没有这样好,我下来不久就再也没给我烧过纸了!” 大手一挥,她下了决定:“你要自带帐篷是吧?如果你将自带的帐篷捐献给琢玉学院公共安全部,作为公用的医疗室,安置多几张病床,并且一直在医疗室内居住值班,我就同意收下你的捐赠了!” 这就是放行的意思了,祝平安捅了一下白子欣,他立刻再次鞠了一个90度的躬:“真是太感谢您了!” “没关系,我们经费很紧张,医疗室一直都建不起来呢!多谢你为学院做贡献!”登记职工笑着挥挥手,这真是一件双赢的大好事呀! 行李终于被允许进门,祝平安也顺利的登了记。等走出了新生登记的范围,白子欣脸上的眼泪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他抹了把脸:“刚刚真是谢谢你了,怪不得人家说,一起蹲过局子的人交情最铁,现在我们又可以算是一起同过窗了,我们的情谊一定是铁上加铁!是超级合金不锈钢!从今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中二少年就是中二少年……祝平安翻个白眼没接茬,“还没问你是怎么回事呢,你怎么也到琢玉学院来啦?” “嗨,那天在审讯室,那个差役说我也不小了,今后我做事得考虑后果,不能让家人担心,我觉得他说的对。”白子欣抓了抓蓬乱的头发,“不瞒你说,我妈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每天她都会在我的灵位前供上一日三餐,时新的零食游戏,我下来二十多年,她一天都没间断过。我之前每天就在家里看漫画打游戏,从来都没工作过,即使死了,也还是靠着妈妈养活。” “等妈妈来跟我团聚了,我们俩又该怎么办呢?肯定不会有人这么供奉我们母子俩了,所以我想,我不能再这么家里蹲下去了,得出来找工作!总不能让我妈下来了还继续打工养我呀!” “第二天我去公共安全部拿我被扣押的周边,正好又碰上那个差役,我就跟他说了我的反省,他夸我有这种想法很好,给了我一张推荐书,让我来考试了。” 什么!那个张松鹤,他不会是给所有经手过的游魂都发了一封推荐书吧!还都夸他们有才能!祝平安风中凌乱了。 “我本来还有挺有信心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记忆力很好的哦!什么东西我看一遍就能记住!”白子欣夸耀了,“虽说我死的时候只有十六岁,但是已经上了两年大学啦!” 好吧,我不应该怀疑张松鹤的,这小子居然是少年天才型的,确实说得上有才能。祝平安默默地熄火了。 “我第二天就给我妈托了梦,让她帮我买些资料回来。但我考试的时候,一看到题目就抓狂啦!客观题部分倒都会做,主观题部分什么破题哦,居然要用文言文答卷子,我哪里会呀!交通事故那题还能胡诌几句,作文部分只好交白卷了!” “本来以为根本考不上了,谁知最后出成绩一看,我59分,居然正好是第两万名,这不就也来这边上学了吗。对了,你是怎么来的?” 祝平安也跟白子欣说了一遍自己的经历,还顺便交流了彼此对二次元的看法,越说越觉得投机。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去找金毛毛汇合,一齐往宿舍区走去。见到祝平安又带来了一个需要她帮助的人类,金毛毛更加高兴了。 嘿呦嘿呦地拉着板车(白子欣根本抢不过他),热情的金毛毛又给两人介绍了许多信息。 “人类的大学是分学院的,琢玉学院这里是分部门管理的。大家不都是拿到了推荐书才能进行考试的么,比如我拿到的就是应急管理部的推荐书,所以我就要去应急管理部报道,你们俩去公共安全部报道。” “包括我们学的课程也是跟部门挂钩的,每个部门都有特色课程,跟大学里的专业必修课差不多,听说我们应急管理部就有气象观测课,税务部的要上金融审计。不过也有一些公共必修课是大家一起上的,据说校长还会亲自带一门公共必修课呢!” “因为时间仓促,所以一些后勤设施都没来得及建起来。现在只有一个食堂而已,幸好我们是游魂不用上厕所,否则这里就不是学校,变成堆肥场啦!洗漱也只能在泉水里解决了,以食堂为分界,男女各用一眼泉水,建议你们选择离泉水近一点的帐篷,这样洗漱时就不用排长队了。” “学校已经同意我自带一顶帐篷了,我就不参与选宿舍了。你先带她去选宿舍好了。”白子欣跟金毛毛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只不过我身上根本没有帐篷,还得去买一顶。平安姐,我的行李能先托你保管吗?我把自己的帐篷搭好再来拿。”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祝平安点头答应了,两人约好七点在食堂门口碰头,白子欣急匆匆地返回大门口叫出租去了。 宿舍区遍地都是花花绿绿的帐篷,每个帐篷上都悬挂着编号,最小的大概能装下四个人,最多的还是那种军绿色的制式帐篷,一看就是军队使用的,里面大概能装个二十来人。祝平安没兴趣跟那么多人一起挤着,所幸这会儿来的还算早,宿舍区人不多,还可以尽情挑选,选好了床位之后跟宿管员说一声就行。 要靠近教学楼、靠近泉水、居住人数要少……本着一路上金毛毛传授的挑宿舍要诀,祝平安很快就锁定了编号为1601的帐篷,掀帘子进去一看,空的!这下床位也可以随便挑选了。 本着大学时候住宿的经验,祝平安选择了最里面的上铺,这张床最暖。登记了自己的床位后,金毛毛帮她把板车拉进宿舍里,算是安顿了下来。 作为雄性,金毛毛不能长期待在女宿舍,祝平安满怀不舍地把金毛毛送到了女宿舍区门口,两人并肩而行,金毛毛那毛绒绒的大尾巴时不时地蹭到祝平安的小腿,痒酥酥的。 “那么,祝平安同学,我们就再见了,您赶快回去收拾东西吧。”金毛毛很有礼貌地道别了。 看着那可爱的笑容和乌溜溜的大眼睛,想到马上就要与他分别,可自己还没有摸到他的毛呢!绒毛控祝平安的心肝都扭曲成一团了,看着触手可得的毛绒绒就要离她而去,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来: “可、可以摸一下吗?” “?”金毛毛歪头了。 “就是……如果不冒犯的话,我想摸一下你的尾巴……”因为你实在是太可爱了啊!祝平安在心中呐喊。 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金毛毛笑了。 强行压下心中的喜悦以及快要摇起来的尾巴,金毛毛决定利用美色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如果您答应我一个条件的话,就可以随便摸哦。”一脸纯良地说出了这样的话,金毛毛用大尾巴轻轻扫过祝平安的小腿。 “我答应我答应!”话音没落,祝平安已经忍不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用极其纯熟的撸狗手法rua金毛毛的大尾巴。 “呜嗷……”金毛毛也开心地小声叫起来(其实这货最喜欢别人摸他了)。 啊……像云朵一样蓬松松的,像巧克力一样丝滑滑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摸的东西呢!祝平安把大尾巴抱在怀里,根本舍不得丢开。 然后,很快她就知道了什么叫撸狗一时爽,后续火葬场。头上戴着同样写了志愿者三个字的小红帽,跟金毛毛一起站在大门口接待新学员,祝平安悔不当初了。 原来你要我答应的条件,就是加入你的志愿者协会做副会长吗!你这个一肚子心眼的坏小狗!《 》 12、住校生活 就在祝平安和金毛毛一起在学校大门口“志愿服务”的时候,另一边,街镇行政部的帐篷下,却陷入了一片寂静。不论学员还是职工,都两眼发直口唇微张,一副痴痴傻傻不知道身在何处的表情。 就在一分钟前,一名头脸包的严严实实活像通缉犯的学员来此登记,负责登记的职工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便要求他必续摘掉帽子口罩才能通过核验。 “我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那学员倒是温声细语的,围观群众立刻觉得他不是什么坏人了。 “能引起什么麻烦?”登记职工很坚持,“再说了,难道你在宿舍睡觉也要包成这样?” 似乎被这句话打动,那学员犹豫片刻,扬起手,轻轻摘下了帽子口罩。 刹那间,一头柔顺至极的青丝如瀑布般垂了下来,仅在发尾束着两指宽的青罗发带,色如乌木,光可鉴人。几缕青丝随风飘摇,拂动着男子明净的前额,只见他肌肤白皙如玉,眼瞳皎皎如星,眉如墨画,唇如点朱,整个人恍若玉树芝兰,晕然生光,气度温润,风华一如谪仙人。 被这天人般的美貌正面冲击,登记人员目瞪口呆了! “请问现在能给我登记了吗?”等了一分钟还没见登记人员回过神来,绝色美人温柔地询问了,“后面还有好多同学等着呢,我们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呀。” 不,你随便耽误,其实我不登记了也可以,只要能在后面围观你就行——这一刻,身后的围观群众的心声莫名其妙的一致了。 “哦,好,登记……”登记职工晕陶陶的,从桌子上抓起一个什么东西就递给这位美男子,“请签字。” 美男子却站着没动,他蹙起眉头,对着登记人员绽开了一个无奈的浅笑。 那是怎样的一笑啊,恍如繁花齐绽,恍如冰涧初融,登记职工的神志彻底粉碎了:美男子对我笑了!他他他他莫非对我有意思? “您给我的不是笔,我怎么签字呢?”美男子的声音也好美,跟唱歌一样,真好听,登记人员傻乎乎地低头一看,囧! 他刚刚递给美男子的是一个水杯! 手忙脚乱了一通,美男子终于签字登记了,对登记人员优雅至极地行了一个颔首礼,美男子风中仙鹤一般翩然远去了。 真的是,好美的人啊……周边几个部门的队伍也都顾不上登记了,只是遥遥目送着美男子远去的背影。不少女学员都脸红红地想:这个美男子就是街镇行政部的吗?这个部门的运气也太好了吧,真的令人嫉妒!……我现在申请换到街镇行政部还来不来得及? 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排在美男子背后的学员也走上前登记。一眼扫到了登记人员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名册,他轻轻地念道:“温尔雅?” “原来这个美男子名叫温尔雅。”街镇行政部的同学立刻展开讨论了。 “噢噢!这名字真好听,果然美丽的人浑身上下都是完美的!” “接下来半年我就要跟他做同学吗?真是太幸福了,不枉我拼死拼活考到前两万名……” 也有人提出疑惑:“温尔雅?怎么这名字这么耳熟?” 很快,就有一些记忆力好的同学想起来了:“温尔雅!那不是这次考试的第一名吗?居然是我们街镇行政部的!” 人长得好看,居然成绩还这么优秀!美男子身上的光环无限加大,都快跟太阳肩并肩了! 一个性急的学员立刻冲到前面了:“麻烦先给我登记!” “啊!你真狡猾!”另一个女生愤愤不平了,“你就是想要快点登记,然后尾随美男子是不是!休想得逞!我明明是在你前面的,给我先登记!” 被两个人的口角打开了思路,周边几个帐篷的队伍立刻都乱了!人们一窝蜂地往前挤,刚刚秩序井然的景象一去不复返。 “我先!” “滚啊!明明是我!” 为了得到追随美男子而去的权利,登记处前开展了一场大混战,正如温尔雅所说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烦。混战直到校保卫处来维持秩序才算罢休,经此一役,许多学生在开学前就结下了梁子,直到他们毕业,彼此的关系也丝毫没有好转。果然,美色是祸水。 晨曦微露,大门前的新生逐渐少了,金毛毛这才放过了祝平安,宣布今天的志愿活动到此结束。今天帮助118个人提了行李,祝平安累的连饭都不想吃,要不是记着还得和白子欣碰面,她真想立刻回宿舍去倒下,再也不起来了。 恹恹地走到食堂,随便叫了一碗面,祝平安打算边吃边等白子欣。一想到这面条其实是食安巡检部负责质量检测的差役煮的,祝平安本来不抱任何希望,没想到一口下去,嗯?还挺好吃的。 其实面点这个东西,最需要精准的食材配比了,跟做实验也没什么区别。负责质量检测的差役也算专业对口,按照食谱掏出试管跟称量机,举重若轻地就把面给做了,味道保证跟食谱一模一样。 一边吃着面,祝平安在脑子里盘算着一会要做的事情了:帮白子欣安顿下来后,还得回去铺床;还有,也得写封信给家里寄去,免得里奥担心,不知道学校的邮寄点在哪呢?要是暂时还没开通邮路的话,只好拜托袁大叔,看看他每天买菜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帮忙寄信…… 正想着,白子欣也进来了,他背着一个大包,一屁股坐在祝平安对面,一看就累得不轻。 “我跑了五家店,才算买到这么一个帐篷。”白子欣吐槽,“据说整个羊城都卖断货了,都是我们学校把帐篷买空了,我好不容易才在二手货品店淘到一个。” “能买到就不错了,要不然你晚上没的睡才惨呢。”祝平安吐槽,“走吧,跟我去搬东西。” “平安姐,你有人性吗?我累得要死了,起码让我吃点东西!”白子欣走到窗口前打了一碗饭两个小炒,大大咧咧坐下来就开吃。 然后,他吐了。 果然,文艺协会来体验生活的副会长,炒菜能靠谱吗!幸好我刚刚没点炒菜……祝平安把白子欣抗出门外拍后背,满心庆幸。 吐过之后的白子欣死活也不打算再吃食堂的东西了,决定以后还是吃自家老妈的供奉,并盛情邀请祝平安跟他一起吃。 祝平安心说这怎么好意思,她把白子欣一路扛到男宿舍区的边缘,大概圈了一块地,把白子欣留下搭帐篷,自己赶快回宿舍去拿白子欣的行李。 现在是游魂们休息的时间,女宿舍区娇声笑语,明显大家都已经在宿舍歇下了。祝平安走到1601门前,一掀帘子,立刻被里头涌出来的暖香气息包围了。 “哦!我们最后一个室友回来了!”说话的是个寸头女,身高差不多有一米八,正在举哑铃锻炼肱二头肌,小臂微微一弯曲,胳膊上的肌肉在身上团团流动,看起来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哟,原来是那个志愿者呀?”另一个瓜子脸姑娘从上铺探出头来,她细眉琼鼻,容貌颇美,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看就是个机灵大胆的,“太好了,我们的室友特别喜欢为大家服务,以后宿舍不担心没人打扫了。” “别瞎说,值日一人一天,就算她打扫了你也得打扫!”睡在祝平安下铺的黄衣姑娘翻身起来,她容貌平平无奇,笑容却很平易近人,“霆霓就是嘴快,其实没坏心眼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帮助大家搬了一天行李,累了吧?坐下喝点茶吧,桂花茶,补气养身的。” 她走过来递给祝平安一杯热茶,走动间散发出一股极为馥郁的香气,把茶水的香味都压下去了。祝平安深吸一口气:是桂花香!这帐篷里的暖香气居然不是来自于茶香,而是来自这个黄衣姑娘! “嘻嘻,香吧?”那个叫做霆霓的瓜子脸姑娘也笑嘻嘻地凑过来,“咱们有福气了,跟这位桂姐姐住在一个屋,比什么香薰都好用,人家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们就是近桂者香了。” 说说笑笑间,几个室友都做了自我介绍。黄衣姑娘名叫桂中秋,是一株七百岁的桂花精,农业部的学员。 瓜子脸姑娘叫做叶霆霓,司法部的学员,生前是茅山派的女冠(女道士)。她的亡龄居然是108岁,据她说生前修炼有所小成,故而青春复还,可惜没能真正超脱生死。 寸头女叫做林四梅,亡龄37岁,武装部的学员,生前就是军人,死后也没有改行。 得知祝平安只有27岁,几个室友都不由分说地把她当成妹妹来照顾,听说祝平安还要把板车拖到男宿舍,林四梅当仁不让地站出来,要陪她一起去。 “拉板车就当是锻炼了,正好还可以帮你的忙,省的我还要舞弄哑铃。”林四梅轻轻松松地拉着板车,看得出好像都没用多少力气。 “你们去吧,我跟桂姐姐帮平安铺床~”叶霆霓也给自己揽了点活。 桂中秋看祝平安不好意思,笑道:“快去吧,以后要一起住上半年,互相照顾的时候有的是呢!下次遇到事情记得照顾姐姐们就是了。” “快去快回哦,明天还要早起参加开学典礼呢,今天大家要早点睡!” 运气真不错,室友们个个都很好!祝平安领着林四梅,心情愉快的把行李带到了白子欣的帐篷旁边,结果到那里一看,这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家里蹲,到现在还没把帐篷搭起来呢! “还是我来吧。” 林四梅当仁不让地伸出援手,她不愧是军人出身,搭这种帐篷是行家里手。三下五除二间,一顶牢固的帐篷就搭建完成了! 两人帮着白子欣把行李拖进帐篷里,白子欣千恩万谢地掏出来一盒小蛋糕:“谢谢姐姐们!这是我妈刚刚供上的玛德琳蛋糕,据说是正宗法国厨子做的呢,你们也尝尝!” “那就不客气啦!”林四梅一看也是被食堂菜摧残的不轻,一闻到那蛋糕的香气,也不推却几句,就拿过来捻起一块往嘴里送,“往日从军的时候,也算是什么都吃过了,像今天食堂那么难吃的菜还从没见过,我晚上几乎什么都没吃!多谢你的蛋糕,要不,今天就得饿着肚子睡觉啦。” “以后吃不下食堂的菜,尽管到我这里来!”白子欣拍胸脯了,“我还自带了锅具,有空来我宿舍吃火锅!” “好呀好呀!一定过来!” 告别了白子欣,两人回到自己的宿舍,祝平安的床铺已经整理好了,见到她们回来,叶霆霓就催着大家去洗澡了:“去晚了就没位置啦,桂姐姐已经先去占位了,咱们也快走吧!”《 》 13、开学大典 洗漱的地方是一眼天然山泉,自山巅倾泄而下,沿着山势冲刷出七八个颇大的跌宕水潭,潭平如镜,清可见底,宛然就是几个天然的澡堂。此时水潭里已经满是女孩子,互相泼水闲话,笑语盈盈,不绝如缕。 “这儿!”桂中秋远远看见他们过来,连忙招手,她果然占了个好位置,潭水侧山石掩映,绿草葳蕤,形成了一个颇为安静的小空间。 林四梅带头脱了衣服,噗通一声跳下水,叶霆霓也笑嘻嘻地去解纽扣。 祝平安是漠北长大,对于大澡堂子什么的早就适应了,毫不扭捏地脱衣入浴,羊城四季如春,此时潭水温度正合适,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振,整天帮人搬行李的疲劳都消除了。 澡堂子一向是能够拉近距离的好地方,几人一边擦洗身子,一边开心地交流一些美体话题了。 “四梅姐的身材真好,要练习多久才能有这么健壮的肌肉啊?”祝平安羡慕地看着林四梅壮实的腹肌,悄悄在水下摸摸自己的肚皮:都是软肉。 “三分练七分吃,每天除了锻炼就要多吃肉,蛋白质跟上了肌肉自然就出来了。”林四梅在水潭上仰泳,肚皮朝天像是浮尸。“锻炼的话,每天早上起来跑个一万米吧,上午格斗训练,下午负重越野,不到一个月保证你一身腱子肉!” “啊?这个我暂时可吃不消。”祝平安悻悻然了。 “要什么腱子肉啊?其实你现在的身材就挺好,不胖也不瘦,最健康了。”叶霆霓从水下钻出来,“太多肌肉的话,可不讨男孩子喜欢哦!” “我管他们喜欢什么。”祝平安把头发盘在头顶,“这年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一身腱子肉,跟人吵架底气都要足些。尤其是以后我要去公共安全部工作,没个好身板,谁肯把你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对,光讨男人喜欢有什么用。”桂中秋已经洗够了,裹着毛巾坐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把腿垂下来泡脚,“平安不像是你我,她若要有自保之能,必须好好打熬筋骨才行,日后遇上个奸贼匪类,也好有一战之力不是。” “这么说,你跟霆霓都有自保的能力了?”祝平安好奇了,“都有什么能力,法术吗?让我看看嘛!” 桂中秋眨眨眼,对祝平安一笑,祝平安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眼前便是一花。再回头,周边人群居然都不见了,岸边站着一个人,仔细一看,这、这人不是自己最喜欢的明星胡鸽吗! 春草深处,芳气袭人,胡鸽白衣翩翩,向着祝平安的方向走来,伸出手,温声询问:“姑娘,为何如此盯着我看?” 祝平安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她激动地站起身去拉胡鸽的手,连自己没穿衣服都忘了,“您,您怎么在——哎?” 就在祝平安碰到胡鸽手掌的一瞬间,眼前的胡鸽突然化作万点光斑破碎一地,自己手里只剩下一把草。祝平安茫然转头,水潭边的人突然又都回来了,叶霆霓指着她,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一定见到自己最喜欢的人了吧?”桂中秋笑吟吟地,“其实本可以让你多享受一会儿的,只是怕你大庭广众做些不雅动作……” 原来是幻术! 祝平安崇拜极了,这就是妖族的异能吗?声音、容貌、触感无不那么真实,简直比最拟真的乙女游戏还要让人心动啊! 倘若用在实战之中,不论是让敌人见到亲朋好友来骗取对方信任,还是让他们见到千军万马来挫其胆气,都能起到奇兵之效! “雕虫小技罢了,影响的时间和范围都有限,对于一些心志坚定之人根本起不了作用,我平常都很少用,比不上霆霓修炼的正统道术。”桂中秋摆摆手谦逊道。 祝平安又把期待的目光转向叶霆霓了,叶霆霓却摇摇头,“这是水潭,我修习的是雷法,不好施展,弄不好就变成电鱼了!” 雷法?是雷电系法术的意思吗?听起来就好威武好霸气,要是她也能学会,岂不是所向无敌啦? “能教我吗?”祝平安星星眼。 叶霆霓遗憾地摇摇头:“这可不行,倒不是我藏私,只是观你面相,与我无师徒之缘,即使我强行教了你也学不会。” “别想那么多了,她们那些玄学的东西就不是人类能学会的!”林四梅哗啦一声从水潭里翻身起来,“明天开始跟我学军体拳吧,就这个还实在些。” “走啦走啦,明早七点就要举行开学典礼,赶快回去睡吧。” 等到林四梅和叶霆霓都睡熟了,祝平安悄悄探出头来,蹑手蹑脚爬到下铺桂中秋的身边,伏在她耳旁说了几句话。 桂中秋听得捂嘴轻笑:“就这样就满足了吗?要不要多来几个?” “多来几个也可以吗?那我还要张国容、吴偃祖、霍剑华……” 第二天刚刚六点,外面就传来了大喇叭的声音:“各位学员,请到大操场集合,开学典礼将在七点举行,请各位学员以部门为单位站好,不要迟到。各位学员……” 伴着喇叭声,祝平安神清气爽地起床了,从她嘴边的笑意来看,应该是经历了平生最满意的一个梦境。 叶霆霓把脑袋插在枕头里继续睡,桂中秋正在摇她起床。林四梅起得最早,都已经出去跑完一万米了,还去食堂打包了肉包子和豆浆,带回来给大家当早饭。 桂中秋不吃肉,只喝了一杯豆浆,叶霆霓拖拖拉拉懒了半小时床,最后起来时根本来不及吃东西了。 祝平安吃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就饱了,确定其他人都不吃了以后,林四梅玩一样的把剩下的六个包子跟两杯豆浆倒进嘴里,连个饱嗝都不打。 “不能浪费。”林四梅气定神闲。 果然,女壮士的身材也不是白来的,都是吃出来的。祝平安敬畏地看着林四梅,决定从明天起自己也要向她看齐,吃六个包子……额,有点困难,还是循序渐进一点,先从三个开始吧。 六点半,大操场上,魏玄成已经率领着几名人力资源署的官员站上了主席台。 操场上,各部门的负责人已经举着牌子在操场上站好了,陆陆续续有学员来到操场,找到自己的部门对应的区域站好,一边走路还一边闲聊,嗡嗡地说话声像是菜市场一样。 六点五十九分,操场上大约只站满了四分之三的学员,远处还能看到一些学员打着哈欠正从宿舍区赶来。魏玄成掏出一只秒表倒数,60、59、……3、2、1。 七点整,他抄起喇叭,威严地说了一句:“停止入场。” 他话音刚落,大操场门前突然竖起一道半透明的红色结界,还没走到操场的学员一愣,连忙狂奔起来,但无一例外都被拦在了结界外,有人不死心的想要硬闯,只听屏障上红光一闪,直接把强闯者弹了出去。 “请各部门点名,统计自己部没有入场的学员,扣他们5分的平时分。” “平时分?什么意思?”底下的学员议论纷纷了。 魏玄成气定神闲抄起喇叭:“各位学员大家好,鄙人是琢玉学院的校长魏玄成,也是人力资源署的署长。作为校长,诸位在校期间由鄙人负责管理;毕业之后,各位的岗位也由鄙人来安排。” 可以决定学员去留,绝对不能得罪的人物——所有学员都秒懂了。 “现在我来宣布你们的第一条校规:学员的总成绩由两部分组成,平时分与结业考试成绩。 “平时分为倒扣分制,每人初始都有一百分,当行为不谨时,你们的老师有权扣分。 “平时分与结业考试绩均需高于60分,否则不得毕业,取消录用资格! “大家进入琢玉学院后,一切重头开始,即使在之前的笔试考到第一名,最终成绩不及格,也是完全不能毕业的!” 冷冷地扫过台下哗然的学生,魏玄成强调:“当然,若在校表现好,老师就会给你们加平时分,政府雇员职级共有十二级,十二级为最低。在毕业时,平时分高的考生,职级也就更高,最高可以直接定为九级!” 这样看来,扣五分平时分就很肉疼了,被拦在操场外的学员忍不住了: “这不公平!” “是啊!之前没有人告诉我们迟到要扣平时分的,不告而罚,怎能服众?” “这位同学问得好。”魏玄成身侧,一个戴眼镜穿白袍的青年男子接过了话头:“还有人跟他有一样想法的吗?” 下面的学员不吭声,但许多人都面有不平之色,包括已经及时进场的同学都似有微词,以为这种不告而罚的做法不太合适。 “啊,你们不敢出声附和,但我从你们的脸上都看出来了。”白袍男子冷嘲道:“念在这是第一次见面,我就大发慈悲解释一番,让你们死个明白吧。” “平时分,是什么分?平时表现分,平时印象分,平时行为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黑袍男子的眼镜闪过一丝冷光,“简单的说,也就是周围的人对你的行为做出的评价。” “生活在世界上的每一天,大家都会受到这种无形、却又确实存在的评判。” “你打翻一杯茶,别人认为你毛手毛脚,你给老奶奶让座,别人认为你有爱心。你的一举一动,共同构成了你这个人的外在形象,亲切的、刻薄的、善良的、虚伪的……” “诸位,你们是本次招考选出的人才,未来要走入地府各部,也要走入千家万户,服务鬼民。你的每一句话、每个举动、都会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他们对你印象的好坏,直接影响着他们的态度。” “他人是否配合你工作?是否对你有戒心?能不能服从你的安排?愿不愿意在职权范围内为你行方便?” “这种印象是难以量化的,当你做出不合适的行为时,周边的人会提醒你‘我要扣你的分了’吗?有谁对你有告而罚吗?” “他们只会冷淡你、孤立你、放弃你、用含混不清的笑容敷衍你,乃至是排挤你、拖你出去背黑锅,而你甚至还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哪里出错了呢!” 台下有不少学员开始点头了,尤其是林四梅这种生前工作过的学员非常有共鸣。 “诸位迟到的学员,在广播已经三番四次地提醒下,你们有谁是不知道七点要集合的呢?” “之所以迟到,除了懒散、拖拉、不把规矩放在眼里,我想不出有其他的解释。又怎么能怪别人觉得你懒散不靠谱,要扣你的平时分呢?” 被拦在屏障外的学员羞愧地低下头去,没人再敢出声了。叶霆霓也在心里感谢桂中秋了,要不是桂中秋把她叫起来,她恐怕这会也要被扣平时分了。 “差役们要为群众服务,要维系地府的秩序,怎能如此散漫!琢玉学院平时分的存在,就是为了用一种可视化的方式来提醒大家,无时无刻都要端正态度,有错就改。” “你们是未来的差役,无论是学习态度、工作态度、乃至与人交往的态度,都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瑕疵,一个糟糕的平时分,会让你的道路从一开始就难上加难,甚至——它会证明你根本不具备差役应有的素质。” “诸位,我不管你们起初来考试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管你们想要成为怎么样的差役,我只负责将你们这些璞玉统统打磨成地府所需要的样子。” “记住,琢玉学院开设的目的,就是要将你们培养成专业过硬、效率第一、严于律己、稳重可靠、勇于担责、心系民众的差役。” “专业过硬、效率第一、严于律己、稳重可靠、勇于担责、心系民众……”不少学员喃喃地跟着念诵,咀嚼着这几个词所包含的意思,他们的表情都变得严肃了,一种特别的东西随着这几个词,流进了他们的心里。 “最后再向大家介绍一下我自己,本人是琢玉学院的常务副校长谢必安,负责考核大家的平时分,希望大家能从今天的事情学到教训,不要再因为扣平时分的问题闹到我跟前来,我的讲话完毕了。” 操场上已经是鸦雀无声,随着谢必安讲话完毕,刚刚乱成一团的学员已经不知不觉间自觉地排好了队,虽说队列歪歪扭扭,但也让看台上的魏玄成微微点了点头。 “谢副校长刚刚的讲话非常好,说出了我们琢玉学院的宗旨。”一个笑靥温柔的黑衣青年从谢必安手中接过喇叭,温柔地总结,“我是另一位常务副校长,名叫范无咎,接下来我来为大家说一下结业成绩的事情。” “我们学院不设班级,大家的课表都不一样,一会儿大家会领到自己的课程表,按照上面的安排上课就好。” “每门课都需要考试,考试形式由授课老师决定,外考一门实地研修,考察大家把在校期间所学知识运用到实际的能力。同样,每门课程都必须及格,否则不得毕业,希望大家好好学习,不要挂科。” 看着范无咎副校长把喇叭交还魏玄成,还等着听长篇大论的学员们一时间有点懵:哎?这就完事了?领导讲话还有这么短的? “果然不愧是范副校长,一贯是言简意赅,效率惊人。”魏玄成接过喇叭:“各位学员,我们也要提升效率,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准打架、不准作弊、服从管理之类的话鄙人就不说了。” “你们只有一个任务,就是顺利毕业。鄙人很期待能在工作中见到诸位。”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希望大家能够享受这段学习的时光,多结交朋友,多做思考,不要辜负自己的生命。” “现在,鄙人宣布,琢玉学院正式开学!”《 》 14、差役的必修课 秋高气爽九月天,大雁南归,晴空一片,在这样美好的天气里,最应该做的就是去郊外登高赏景,最不该做的就是坐在教室里,听早已作古的老头子讲述几个朝代前的故纸堆…… 温暖的秋阳亲吻着祝平安的额头,祝平安翻着书,只觉得纸上的小字直打转,两只眼睛不知不觉就合上了。 “祝平安!” “到!” 祝平安一惊,腾地一下站起来,险些把桌子给带倒,她心惊胆战地抬头一看,教历代文字课的纪先生正虎着脸站在她眼前。 “祝平安,你来解释一下我刚刚讲的这段文章是什么意思,答不出来的话扣你平时分!” 刚刚……刚刚她睡着了,哪里知道先生讲了什么呀!祝平安脸上顶着睡出来的红印,低头一看自己的课本,发现自己的口水已经把这页纸都打湿了,不由得更是窘迫。 “是这一句。” 旁边坐着的叶霆霓好心地把课本递过来,祝平安对她感激地一笑,又赶紧低头看书。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祝平安念诵着,暗暗庆幸三字经自己还是会一点的,“意思就是说,一块美玉如果没有经过雕琢,就不能成为可用之器,人不努力学习,就不能够通晓道理。” “解释的不错。”纪先生摇头晃脑,“我再问你,知行合一,笃行致远,何解?” 祝平安低声道:“学会知识之后,也要在实践中应用知识,言行一致、表里如一,才能够成就大事。” 先生的脸色好看了一点:“祝平安,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能做到?学习的机会是多么宝贵,上课睡觉,把大好光阴白白浪费,这样做应该吗?”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诸位学员,琢玉学员为何名为琢玉啊?正是因为你们都是璞玉之资,琢玉学院开设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你们这些璞玉打磨成器。要知道你们不光是为了自己在学习,更是为了我地府万千游魂而学习,你们的水平越高,我们的社会就越和谐,你们要珍惜光阴,雕琢自身,方能当大任,整天想着睡觉偷懒,那可不行!” 纪先生罗里吧嗦的教导终于告一段落,他挥手叫祝平安坐下,继续带领大家诵读《三字经》。虽说这是儿童开蒙用的读本,可纪先生认为学员就应该打好基础,再说以现代学员的普遍水平,三字经对他们来说都略显深奥了。 祝平安忧郁地托着腮,心不在焉地跟着先生读书。硕士好不容易毕业之后,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踏进学校一步,怎么也没想到,死后她再次走进了学校……或者说是集中营。 身为公共安全部的未来差役,她的课表上有八门课,其中五门是公共必修课,分别是《历代文字》、《地府官制与法治》、《六道轮回详解》、《各族日常用语》、还有一门实训课:送魂鸟驾驶。 另外三门则是专业必修课:《侦查学》、《公共安全管理》,和实训课:实战格斗。 看得出来,这份课表是想要在半年内把她速成为一个能接刑事、能做民事、能搞接待、能做后勤的十项开花选手,随之而来的就是山大的课业压力。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一天十四个小时满满当当,午休只有一小时,刚够吃一顿饭。晚上回去又要写作业,每周只休息一天,时间安排的像是高考冲刺一样,比之前备考还累!毕竟,这跟备考那种囫囵吞枣不一样,每门课的深度和广度大得多,想要学精学透,还是非常难的。 不过,课业压力虽大,但学习知识本身还是很有一些乐趣的。袁大叔并没骗她,好钢用在刀刃上,琢玉学院的师资力量可真是老豪华老豪华的。 譬如教导《历代文字》的,是训诂学大家纪晓岚先生,他学问很渊博,可惜为人是个老古板,讲课的声线实在催眠,搞得学员们上课时候老想打瞌睡。但因为地府的管理者都是写古文字的,所以这门课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落下。 这门课的重点主要是小篆、隶书、楷书,其中小篆和隶书需要会读,楷书要求会写,好在古文字中有一半的字跟简体字差不多,也不要求必须用毛笔写,否则只怕祝平安光这一门课就要学半年。即使是这样她也不轻松,每天加练最多的就是这门课。 教《六道轮回详解》的,则是大名鼎鼎的目莲罗汉,是个恬淡的青年和尚,气度慈悲。这门课没有课本,只是大家在月下的大操场上,围着目莲团团而坐,聆听他的讲解,每次目莲罗汉讲到动情之处,地面都会涌出万朵莲花,引得好多学员都要悄悄带手机去,好给这唯美的一幕拍照呢。 祝平安本以为六道就是六个平行世界,妖族都是动物修炼而成的,可听了目莲罗汉的讲解才知道,满不是那么回事,世界是唯一的,所谓六道,其实只是生命不同的际遇而已。 天界汲灵气为万千魂魄,送入地府轮回井,投胎在人间。为权贵者,一生享福,是为天人道;为妖精者,则形貌秀美,欲念与情感都更强烈,是为修罗道;庸常大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是为人道;穷困者,缺食少爱,永难餍足,是为饿鬼道;作恶者,魂魄污浊,坠入十八层地狱,受种种苦楚,是为地狱道,罪恶沉重者将在酷刑后灰飞烟灭;罪行轻者,可自地狱道出脱后,投生为各类动物,再难投胎成人,是为畜生道。 所以说是六道,但也只有三界而已,大家不能因为变了灵魂就作恶,坏事做多还是要下地狱的。 校长魏玄成亲自带《地府官制与法治》,这门课枯燥繁琐,但既然是校长亲自教授,学员们轻易也不敢逃课溜号。好在这门课只需要熟读熟记就好,对祝平安来说难度倒是不高。魏校长作为唐代的老游魂,还经常在讲课时穿插一些地府的历史。 据魏校长说,地府原本的职能只有六道轮回井和十八层地狱,管理者也只有十殿阎王跟判官、无常、鬼卒们。换句话说,地府最开始只是灵魂的中转站而已,管理者只从事运输、核验、筛选工作,再额外客串典狱长和狱警而已。 这套系统在民国之前都运转的挺好,但随着人间出生率下降,游魂投胎越来越困难,阴间鬼口越来越多,这才形成了城市和各种各样的地府部门,从而维持地府的基本秩序。 因此,地府官制其实发展时间也不长,管理相当扁平化。掌管轮回井的后土大神名义上统领地府,但实际事务都交给十殿阎王来办。 阎王之下是三十四个州府,州府的最高长官是府君,他们就相当于省长了,祝平安所在的羊城府由于是阴间的首府,所以十殿阎王都在羊城府驻扎。 府君再往下,就是主持各部门工作的部长,张松鹤张部长就是这个级别。至于部长之下,统一都是差役,也就是祝平安他们未来要做的岗位,一共才五级管理,在管理学结构上来说相当高效了。 而《各族日常用语》这门课,更是老大难。地府游魂包罗万象,各种族裔都有,为方便开展工作,所有差役都必须掌握各种语言的基础用语。 虽说大家只需要学习各族语言中最基础的语句,类似“是”“否”“你好”“再见”“我是差役,请你配合”等,但累计下来要学的数目也是惊心动魄的。 教授言语的过程中,也难免会讲到地府现存的种族,祝平安也就是在这堂课上知道,她考试那天见到的能探查作弊的小动物其实名叫啮金,以金属为食,故而对于一切金属的气味都非常敏感,能充当金属探测器使用。 授课教师是地藏王菩萨坐下的神兽谛听,能够听懂所有生物的心声,也就是说他通晓所有的语言,无论是人族的泰语、俄语、斯瓦西里语,还是猫语、狗语、河马语,他统统都懂。 这位老师长着虎头、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乍一看有点吓人,仔细一学更吓人——太严格了!这门课实用性质强,谛听老师对于大家的发音看得很重,每天都会布置大量的口语作业,一副不把大家的外语训练成母语不罢休的架势。 当祝平安试着用她人类的舌头,发出蛇类分叉信子的嘶嘶声时,她由衷的感觉到,死后来到阴间是不荒谬的,来到阴间学狗汪猫喵□□叫才是真正的荒谬。 刑侦学则是祝平安难得比较喜欢的课程,授课教师不是别人,正是唐代神探狄仁杰。狄老师是个和蔼风趣的老头,授课方式非常有趣。 他总是先在课堂内布置好案发现场和证词案卷,让学员们自己勘验现场,搜索出蛛丝马迹,最终推演出真相,与其说是上课,还不如说是做游戏。 祝平安上了一次狄老师的课之后,大为赞叹,虽说她自己没什么刑侦的脑子,但能旁观其他天分异禀的同学推演凶手,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知识也更容易记得牢。 在狄老师的课堂中,最出风头的是白子欣,这小子天生的过目不忘,往往能通过一点细节就抓出整个犯案线条。而且他对于机关和新技术的热情又很高,时常在课下缠着狄老师,热火朝天地商讨新技术犯案的可能性,还真给了狄老师不少布置课堂的灵感。 这对师生相见恨晚,短短几天下来,白子欣就俨然成了狄老师身边的第二个元芳了,引得有些同学很嫉妒。 “凶手是先用绳子绑住石头,再将绳子穿过墙上的窥视孔,随后人在屋外拉动绳子,将重物牵引至屋门处,堵住门口,再放火将绳子烧成灰烬,造成死者自己用石头堵门的假象!有能力做到上述事件的只有某甲!” 这天,在白子欣又一次激情澎湃地梳理出凶手构建密室的手法后,狄老师满意地宣布下课,祝平安也钦佩地拍手,她虽然也看出来这密室肯定有诈,却死活也想不出来凶手是怎么用石头堵住大门的。 下一堂课是《公共安全管理》,白子欣跟祝平安结伴去上课。推门进入教室前,两个人都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脸视死如归的踏入房间。 房间前半截凌乱不堪,几位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嗑着瓜子扯闲篇,几个小孩子尖叫着在房间内跑来跑去,地上除了瓜子壳,还有画册、积木、布娃娃、扯碎的卫生纸,场面十分和谐。 “给我玩一下!”一个鼻涕小妞看见隔壁的圆脸小男孩在玩一个布娃娃,上前索要了。 “不给,我还没玩够啦!”圆脸男孩不松手。 “给我给我嘛!”鼻涕小妞耍起蛮来,上前扯住了娃娃不松手。 “都说了不给了!你真讨厌!”圆脸男孩生气了,抡起娃娃,照着鼻涕小妞就来了一下。 这下可不得了了,鼻涕小妞躺在地上大声嚎啕了起来,双方的爷爷奶奶也随之加入了战团,互相指责对方的小孩不讲理,双方互飙脏话,场面不可开交。 房间后半段,其他生无可恋的学员像是鹌鹑一样垂着头缩在房间的角落,一个高挑俊美的男子面带笑容回过头来,古朴的银色耳饰在脸颊侧面闪着光:“现在人齐了,我们开始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