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菜[先婚后爱]》 1、玫瑰花&菊花茶 周五,是林栀在校工会上班的最后一天。 7月的江城如火炉般,她拿着离职交接单在校内跑了一圈,完成最后在图书馆的签字,才收集完所有离职交接表上所需要的签名盖章,回行政楼402的校工会群众办公室。 林栀已经迫不及待要坐下吹空调了。 刚坐下,校工会副主席白涵蓄就进来说今晚校工会聚餐为她送行。 她还强调,“待会我在大群问一下今晚多少老师参加,你想想吃什么,在校外找个好一点的餐厅。” 白涵蓄一点也不含蓄,一件临时通知的事情,语气仿佛早有安排。 林栀本计划静悄悄离职,她心里意外,面上还是笑说:“不用吧……” 没来得及给她透风的孔海燕就坐在边上看着林栀,心想:虽说是lastday,但这么驳领导面子不好吧。 林栀接下来要在美国读博至少五年。校工会认识的老师和领导们,对她来说只是人生短暂的过客。 再说了,她只是个没有编制的合同工。 林栀不想请客,也不好意思叫领导和老师们请客。 白涵蓄在校工会分管妇女和离退休工作,向来端得和颜悦色,“这是单位的一点心意,惯例而已。大家共事一场,吃个饭送送你,也算祝福你以后更好。” 林栀想推辞,因为她今天晚上其实已经有安排了——她的丈夫顾衍辰今天的飞机回家。 最近这三个多月,顾衍辰一直在海城处理辞任领辰自动ceo的事。那是他舅舅的公司,顾衍辰辞职后离开海市,回江城专心经营自己创办的纵深科技。 今天就是小别胜新婚,而且公公婆婆正好都出差不在家,林栀昨晚甚至还特意去超市买了菜,准备晚上大展厨艺庆祝顾衍辰回家。 可白涵蓄说:“常务也要去,别替我们省钱。” 林栀心里默想:我倒是想省…… 校工会常务副主席带头参加,这顿散伙饭就基本成了定局。 林栀只好笑着点点头:“那谢谢领导。”还说待会定好餐厅去楼上办公室汇报。 等白涵蓄离开,靠窗坐着的孔海燕立刻把椅子往地上一蹬,“唰”地滑过来,停在林栀桌边。她抬抬下巴,另外一位从图书馆调岗过来接替林栀工作的年轻女老师也很自觉地凑近。 办公室瞬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八卦圈。 孔海燕压低声音:“你又不是退休,哪有这惯例。” 女老师跟着点头:“就是!要不是有人给你送花,哪会这么殷勤。” 林栀一时没反应过来。 “数学建模社团这么大面子吗?” 她今天刚上班,数院的学弟学妹就来送花,好大一束还摆在桌上呢。 孔海燕立刻摇头:“不是哦。” 她指了指林栀桌上另一束紫色的花。 “刚才花店的人把你婆婆的花送到了502,领导给你拿下来的。” 她有点尴尬地“啊”了一声,赶紧转移话题问其他两人今晚散伙饭想怎么宰领导,随手拿起花束上夹着的手卡看一眼。 随花的手卡上,手写的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落款是她那当中科院院士的公公顾重恩和在本校商学院当院长的婆婆林承瑛。 有别于数专生的林栀狗爬一般的字,老一辈高级知识分子的笔迹苍劲有力,光看字就让人感觉到落笔人的见识与气场。 林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的公公婆婆一向很有心,明明人在外地,却还记得一大早叫人送花到她的办公室。 只不过,林栀知道,顾衍辰肯定要不高兴了。 她把卡片重新插回花里。 此时校工会工作群已经热闹起来。白涵蓄的消息发出后,底下很快一排“参加”,一常务两副三位领导加上其余十几名行政老师,几乎全员响应。 林栀看着手机屏幕,默默叹了口气。 她实在不喜欢也不擅长人情交际,不然当初结婚便听婆婆的话走行政路线,而不是辞职出国了。 孔海燕已经开始给她参谋餐厅—— “领导喜欢清淡一点的。” “白主席好像对环境挺讲究。” “盲猜大概率是老师们aa,你别选太贵的餐厅……” 林栀头要炸了,溜出办公室打电话给顾衍辰求救。 电话接通得很快,林栀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已经先说话了。 “登机了。”顾衍辰的声音低而干净,“有事?” 林栀愣了一下。 “这么快?”顾衍辰有根本不可能痊愈的强迫症ocd——公务舱登机时间一到,他基本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也没绕弯子,直接交代:“妈送花到我办公室了。” 话音刚落,对面语气不快道:“她是故意找我不痛快吗?” 顾衍辰给人的第一印象通常都不怎么友好。 强势、严肃、甚至烦躁。 这包括他的声音,跟形象一样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和疏离感。 林栀还没来得及说今晚要鸽他的事,电话那头听起来已经不耐烦了。 顾衍辰其实早就订了蛋糕,现在第一反应是被人捷足先登,即便这是他生母。 林栀只好补充了一句:“妈挺细心的,是马蹄莲。” 结婚时,她的捧花就是马蹄莲——圣洁无香,毫不艳俗。 “哦。那我待会岂不是还得打电话夸她?” 顾衍辰轻嗤了一声。 “大张旗鼓的——” “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今天失业?” 可林栀嘟囔:“失业是事实嘛。” 不过这人虽然嘴臭,但林栀就喜欢他这点——说话不拐弯抹角,通透省事。 林栀就算再怎么迟钝,一个早上过去了她已经回过味来。 她确实觉得心里怪怪的,不然也不会找顾衍辰了。 她婆婆混学术圈和商圈几十年的人精,这次出国读博,公公婆婆不仅帮忙找推荐信,还是真金白银地支持。 怎么可能让她离职前还要这么高调难堪呢? 可花送了,蝴蝶效应也已经出现了。 说到底,一切麻烦都是源于林栀自己不喜欢这些人情世故。 她还是喜欢搞学问,纯粹,简单。 顾衍辰说到这份上了,但林栀坚定想,是他恶意揣度婆婆的好意。 林教授对她是最好的! “你也发条信息谢谢爸,还有不许到妈面前瞎说,不许破坏我们婆媳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不是!我什么时候给你找过不痛快?”顾衍辰抗议,“今晚我们要不要坐下来算算看?” 林栀心里默默回了一句——不要,你又要打我屁股! 她不多想了,打电话是有正事:“老公,今晚我不能回家陪你吃饭了。丁常务组织工会里的老师吃散伙饭……” 知道被鸽的顾衍辰果然且终于炸了。 “你看吧!瞎搞!” 正如林栀预料的,顾衍辰数落起亲妈的反应有些大。 “我上次就说,以你跟她的亲属关系,以后不可能进a大任教!她偏说有办法!偏要多此一举!” 林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妈真好!” 顾衍辰:“你也要气我是吧?” 她想还是用点心吧,反正也就一顿饭。 想到这里,她问:“沈主任让我安排餐厅,你知道我不懂这些,给点建议呗?” 顾衍辰几乎没犹豫,“你不用管。” “咱家做东,不欠她们人情,你只管吃饭唱歌。”顾衍辰直接找人替她解决问题:“几个人发我,我叫罗秘书跟你对接。” 罗秘书是纵深科技总经办秘书岗这个斗兽场中幸存的勇士,有他在就没有搞不定的交际应酬。 林栀顿时松了一口气,总算开始关心他:“到江城快一点吧?我待会……” 顾衍辰已经接上她的话:“下飞机报平安对吧?知道。” 下一秒,“挂了。”嘟一声通话结束。 林栀看着屏幕错愕,小声嘀咕:“那到底是要不要去机场接你啊……” *** 既然林栀今晚有应酬,顾衍辰便直接让公司派车来接。 司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关上车盖,一回头,那鸥翼门还高高扬起,老板站在边上不上车。 两个人之间忽然形成一种莫名其妙的静默,他只能尴尬地杵在一边偷偷打量公司这位年轻的老板。 出发前,总经办给司机看过照片。 窄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极薄的银边眼镜,皮相斯文,身材修长,本该是那种文质彬彬的精英气质,偏偏剃了个利落的寸头,整个人的轮廓顿时锋利起来。 色浅而薄的唇线抿着,看起来不太好接近,连年长十几岁的司机都觉得这位三十出头的老板有点凶。 司机心想,也难怪顾总这个年纪,能同时管着两家公司,甚至纵深科技成立不到五年,已经传出准备上市的消息。 这样的成功人士,能是好相与的人吗? 出发前,总经办的罗秘书反复提醒车上不能显脏有味,还提醒司机跟顾总保持一定距离,绝对不能有身体接触,最好连衣角都别碰到。 当时司机还觉得行政部门有点夸张,现在算是见识到了。 眼见着老板从他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口罩戴上,原本锋利的下颌线被遮住,只剩下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 司机忍不住困惑地打量面前白得反光的特斯拉,座椅干净,脚垫刚换,车里甚至还有淡淡的柠檬味——没问题啊。 就在他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顾衍辰终于上车了。 江城实在是热,车刚开出地下停车场,外面的热浪迫不及待地随着风往车里灌。 司机瞄了一眼后视镜,老板西装都没脱,倚着车门终于热得摘下口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了一句:“顾总,车上有开空调。” 后座的人“嗯”了一声。 “空调你自己用。”老板说话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慢,“车刚洗?” 司机立刻精神起来,“是的顾总!我出发前专门去洗车等精洗——” 话还没说完,顾衍辰淡淡打断:“多此一举。”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司机心里七上八下,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这车哪洗得不好。 后座的顾衍辰,顶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皮革护理蜡味,一路把a大校工会的领导数落个遍。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他跟林栀一样,觉得送花、散伙饭、搞关系,都是多余。 林栀钝感十足,而他向来刻薄争抢。 他在脑子里骂完一圈,才冷静下来重新规划今天的计划。 原本的安排是等林栀下班、一起做饭吃饭、看电影、然后再做…… 顾衍辰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今天啥都做不了。 林栀只是晚一些回家,又不是一走了之。 如果是刚结婚那会儿,说实话,顾衍辰自己心里不会有半点不舒服。 他从美国结束治疗毕业回国后就进入舅舅的公司。公司从代理国外设备起家,一路做到自主研发、成功上市,他也跟着从技术员做到ceo。 顾衍辰一个人在海城,而林栀则在江城的a大工作,跟他的母亲林承瑛一起。 他们结婚之后的第二次见面,已经是婚后三个月。 从结婚到现在,这段婚姻就是分居婚的状态。 当初决定结婚,本来就有现实原因。 林栀要出国读博,而顾衍辰的强迫症让他难以与人亲近。 这种长期分居、彼此互不干扰的婚姻模式,对当时的顾衍辰来说反而是最理想的。 可事情慢慢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除了分居两地,他们的生活已经和普通夫妻没什么区别,他们拥抱、接吻、做每一对恩爱夫妻该做的事情。 转眼林栀马上就要去美国。 签证政策一年一个样,她读博至少五年,恐怕毕业之前都不能回国。 五年后,就可以到他们的七年之痒了。 顾衍辰盯着窗外出神。 这五年会发生什么? 她会不会在美国遇到一个健康的更合适的人。 她会不会觉得这段婚姻其实没有必要。 她会不会有一天突然说——到此为止。 灾难般的想法随着林栀拿到宾大的offer后越发不受控制地往顾衍辰的脑子里钻。 过度清洁、反复检查,开始卷土重来。这是强迫症的回潮。 他也很清楚,这些念头大多数不会成真。 可知道归知道,大脑不会停。 他就只能与这种状态共存,而不是去控制与抵抗。 这迫使他顶着纵深科技即将ipo的传言,也要尽快结束在海城的工作回家,好安抚还未发生便已经出现的分离焦虑。 司机一路送顾衍辰到a大旁边的别墅区,他们一家四口住在这里。 顾衍辰一进屋,便意识到一楼厨房有人。 林栀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学校,只能是保姆。 顾衍辰不喜欢与保姆接触,即使是家里,只要有外人在,跟外面没有区别。他只换了鞋却没脱西装外套。 他把手里的花随手放在餐桌上,正上楼,却叫一声雀跃打断。 “哇——你居然给我买了玫瑰啊!” 顾衍辰脚步一顿。 在楼梯上俯视,林栀看起来个子小小的一只。 她穿着小猫围裙,怀里抱着一个不锈钢料理盆,另一只手在里面不知道搅拌什么,弯腰低头打量他送的花。 林栀稀奇顾衍辰居然买了带香气的花,多看了两眼,一边朝玄关喊:“司机师傅,鞋柜那里有鞋套机,你踩一下就好。行李箱麻烦你放在车库卫生间门口,你的左手边推门进去一直往里走就是。” 司机有些懵地低头找鞋套机,估计心里正腹议洁癖果然麻烦。 顾衍辰反身下楼,三个月不见,她原来俏丽的短发竟然长得过肩了,扎成两条低马尾露出肉肉的脖子。 “你怎么在家?” 他抬手就摸上了她露出的后颈,可停在那里叫人奇怪,最后还是把手滑到了她的肩上搂着。 “我们又不用打卡,手续办好跟领导说一声就能走了。”她从罗秘书那知道有派他的司机接机,就直接回家准备午餐了——顾衍辰在外面吃不好。 林栀没心没肺问,“这花真是你买的?你不嫌弃太香了吗?” 顾衍辰单手叉腰,低头看她在做什么。“你就说喜不喜欢吧。” “喜欢。”林栀嘻嘻,“谢谢老公。” 盆里虾泥黏糊糊的有些恶心,他目光又回到她脸上,慢悠悠地笑了一下:“玫瑰可不比马蹄莲强多了,你不说两句好听话给我?” 林栀心想都说谢谢了还要怎样? 真是德性,回回要跟亲妈较劲。 她懒得跟他理论,却遂了他心愿说:“那我提前下班回来陪你,你是不是也要说两句好听话给我啊?” 顾衍辰想,他们果然是有感情的,只是还不知道她是不是爱而已。 他心热想低头吻她,可将将靠近却叫司机打断了夫妻的亲昵。 顾衍辰身体遮挡了视线,林栀探出身子看向站在玄关还是不敢进来的中年大叔,“师傅辛苦了,外面天热,喝杯水再回公司吧。” 她抬眼使唤顾衍辰,“老公,养生壶里有杭菊水,你去喝,顺便给司机师傅也倒一杯。” 顾衍辰回头瞥了眼客气拒绝的司机,脱下西装,随手扔在沙发上,转身进厨房。 司机站在玄关不敢进去,隔了好远憨憨笑道:“谢谢太太。” 林栀说话直,有啥说啥,没客气道:“待会麻烦你喝完把纸杯丢花园垃圾桶,还有鞋套,你们顾总比较在意这些。” 司机看老板不在,犹豫后低声问:“太太,我去机场接机前专门去洗车了,但顾总好像不太满意。公司让我以后给顾总开车,我担心……” 林栀明白司机的顾虑,顾衍辰两家公司秘书换得飞快,光纵深科技的总经办秘书都换了八个。罗秘书已经是干得最久的,他以前也经常问她这些。 现在轮到司机了。 “既然去了洗车行肯定是很干净的,是不是洗车的清洁剂太香了。” 司机这才想起,“对,车里的皮革打了蜡。”他心想其实也没有很香,“柠檬味的……” 林栀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说什么了吗?” 司机丧气道:“他说多此一举,然后别的什么都没有。” “不要紧,他没有恶意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你们顾总平时说话都是字面意思,不需要多想。他不只对卫生有要求,还对气味很敏感,下次只要干净就好,不用弄得香喷喷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傅不用担心,我跟罗秘书说,让他跟你交流一下,以后应该就方便许多了。” 司机心里一下子踏实,不仅是因为工作保住了,更因为顾总太太看起来实在太亲切了,就是那种温柔的家庭主妇,在她面前让人忍不住安心。 顾衍辰走出来,递给司机一瓶矿泉水,催促他回公司。 林栀是看司机以后要在老板身边做事不容易,才要顾衍辰倒的水,能让人感觉亲切一些。结果这般,等司机离开后,林栀微嗔:“你真抠门。” 外面午后日头正毒,顾衍辰进门时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而此时滑过喉咙的茶水有淡淡菊花花香。没有糖的甜味,咽下去了,舌根处才慢慢泛起一点回甘,若有若无地留在唇齿之间。 菊花茶清热解毒,确实让他心里那点烦躁,不知不觉就安抚下去了。 顾衍辰把自己的杯子喂到腾不出手的妻子嘴边,然后自顾自美美喝着菊花茶。 他一点也不觉得有问题,“你不是说过吗,我是万恶的资本家。” 林栀知道说啥他都我行我素,也不白咧多怪。 现在司机有水喝,而那壶菊花茶,本来就是给顾衍辰煮的。 算了。 林栀问:“中午是不是没吃?” 答案不用问都知道,顾衍辰搂着她往厨房走,反问:“你呢?” “我饿到现在就是想等你回来吃饭,结果你发消息了我是还等了好久,饿得要死。”说完很不文雅地发出怪兽一般的濒死声。 顾衍辰听了心情不错:“哎呦,那是我的错了。” “我怕跟你吃完后,再去吃农家宴,今晚撑得睡不着。” 林栀到了厨房还不把怀里的盆放下,毕竟想要虾滑有弹性,就得在加蛋白后不停地搅拌出胶。 顾衍辰看着厨房台面一如既往被她摆满了东西,锅碗瓢盆啥的乱七八糟。 他不怪,反而笑笑:“那确实不能吃太撑,对身体不好。” 顾衍辰每次回家有许多仪式,洗手、洗脸、换衣服,甚至眼前的厨房还没收拾,但他一点也不介意这些。 现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人了。 他一手夺了林栀手中的料理盆搁到岛台上,一手拎着刚摘下的眼镜,抬起妻子的下巴,低下头,总是如愿与她唇齿纠缠地亲吻在一起。《 》 2、虾滑粉丝煲 司机回到行政办公室签单,在主任的关心下说了接机的情况。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顿时同情这位即将为老板开车的可怜中年男人。 也就是顾衍辰从不用公司的车,才让司机们没机会了解老板的脾性,行政部的人无不见识过老板的古怪。 女职员笑说:“公司里还有不许用香水的潜规则,甚至味道重一点的化妆品我们都不敢用,免得被顾总讨厌。” 旁边一个男同事接话:“你们还好,要有抽烟的,基本都被迫戒烟。” 自家老板年轻有为,长相也相当出众。每年新入职的女员工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对顾总抱有一点居心不良的幻想。 有些人甚至会把顾衍辰的洁癖,理解成男人爱干净的优点。 但真正接触过的人都知道——老板的洁癖并不是寻常的爱干净而已,那是一种几乎刻进骨子里的戒备。他将旁人视作病原体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要有人妄图无理由靠近,就会被他的眼神和言语羞辱得无地自容,最后跟司机现在一样担惊受怕。 最近市场传言公司即将ipo,而创始人顾衍辰正好辞去了其他公司的管理职务。各种消息满天飞,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被辞退。 也难怪司机诚惶诚恐。 行政主管见大家议论,还是替老板说好话:“顾总也不是针对谁,上回省里带大领导来参观,阵仗那么大,他照样这副样子。 司机道:“其实我刚才见到顾太太了,她跟我说完后现在心里也有数了。” 办公室忽然安静了,这一阵短暂沉默被几个消息不灵通的人打破——“顾总结婚了?” “你消息也太慢了。” “几个月前顾总不是带人来过公司吗?” 说话的人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左右手扣了扣,“除了老板娘——谁能牵我们顾总的手呢~” 不可亵玩的拽酷总裁忽然带一年轻女子到公司,两人发生了让见惯老板洁癖的员工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亲密接触。 纵深科技做的是民用机器人研发,员工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年轻人好事爱八卦,那一天跟过年一样热闹,大家敲键盘的手速突飞猛进,各种群里八卦沸沸扬扬,跨部门员工关系一日千里,如今再提还是让人津津有味。 大家议论纷纷的无非是:这姑娘是谁?顾总居然已经结婚了? 为了吃瓜,部门的小年轻们竟然敢去领导那打听婚礼盛况,只因为大领导们参加过老板的婚礼。 更有一部分大黄丫头很茫然:他们不是柏拉图吧!顾总能牵手,能接吻,能上床吗? 员工们不满自己行为怪癖的事情,顾衍辰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 人们都说,有洁癖的人最好找同样有洁癖的人结婚。这样既不会折磨别人,也不会折磨自己。而林栀偏巧就生活得很随意,她的卧室连亲爸亲妈看了都要诽谤她以后嫁不出去的那种。 谁曾想,她最后跟一个洁癖男结婚了呢? 顾衍辰跟她和平相处到今天,也好在美国求学的那几年,他没少看精神科医生。 甚至于,他和林栀的婚姻,从头到尾,他都是主动的那个。 这么一想,林栀大概算是单方面折磨他。 顾衍辰已经换好衣服,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往上卷。袖口叠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修长且肌肉线条匀称、力量感和骨骼感明显的小臂。 台面上一堆林栀用过的工具,她总是心血来潮用一件弃一件——砧板、料理盆、刀具、勺子、碗、搅拌机,全都随意摆在台面上。 煮一顿饭,能把所有厨具拿出来的那种。 顾衍辰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所有用过的锅碗瓢盆一件件推进洗碗池。 热水喷淋洗洁精,泡沫迅速铺满整个水槽。 他这边洗,那边顺手把台面擦干净。 灶台上两个小砂锅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一个火力很大,林栀正用锅铲翻炒锅里的去皮番茄。番茄在热锅里迅速软化,红色汁水被一点点炒出酸甜的番茄香。 另外一个小火焖着,锅盖微微震动。 即便抽油烟机吸力强劲,还是叫顾衍辰知道盖着那锅是什么。“蒜蓉粉丝煲?” 林栀摇着手指,发出“啧啧啧”的声音,“是虾滑蒜蓉红薯粉煲。” 顾衍辰沉默两秒。 心想:有差别吗?反正不是他吃的。 “你是打算把自己做成生化武器去袭击其他老师?” 林栀嘿嘿奸笑,表情得意:“不知道了吧!网上说红糖可以压蒜味,我买了黑糖珍珠奶茶!” 林栀口味重,顾衍辰清淡,吃蒜曾是林栀在顾衍辰面前的永久难题,不过看来即将被破解。 且不提顾衍辰反对一切不健康饮食,他甚至想红糖和黑糖是一个东西吗?他语气冷淡,“想喝奶茶直说,没必要强行建立因果关系。” 林栀自己吃的蒜蓉虾滑粉煲堪比预制菜。 砂锅里先铺一层小白菜,再铺泡软的红薯粉,然后放上提前煮好的虾滑丸子,最后厚厚铺上一层刚刚炒制的蒜蓉辣椒酱。加水,盖盖,小火焖,香味慢慢就出来了。 而顾衍辰那一锅——明显麻烦得多。 他不吃各种工业调味料,冰箱里的番茄酱、蚝油、复合酱料他一概不碰。 所以番茄浓汤只能现炒。 林栀也不觉得麻烦,就算没有番茄酱,只要番茄够好,一样能熬出漂亮的汤底。 她足足用了六个番茄,个个都是沙瓤。 超市的番茄为了方便储存,往往偏生硬,她挑了半天,才从一堆红彤彤里挑出这几个真正软熟的。 番茄在锅里被反复翻炒,汁水越出越多,浓稠的红汁慢慢包裹住锅底,空气里那股酸甜香味越来越明显。 林栀还是有点不放心,担心番茄太酸了。 她擓了勺汤,喂到顾衍辰面前,“试试。” 顾衍辰的双手还泡在温热的洗碗水里,他盯着面前的铁勺。 没动。 林栀没好气道:“这勺子我没进过嘴。” 顾衍辰也是无奈,她能申请到全奖数学phd,却没想到刚他们才换过口水。 他低头看自己的妻子,语气很诚恳:“你刚也试过了,我的舌头是肉做的,生的。” 林栀一愣。 男人追加一句:“你今晚不需要它了吗?不需要我也不想它熟。” 林栀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她迅速把勺子收回来,自己低头吹凉。 顾衍辰在心里叹气,正想着这样是不是会把口水弄进去,下一秒人家又把勺子又伸自己面前了。 她还催促:“快点!”毕竟这锅里的番茄还等着铁勺搅拌呢。 顾衍辰叹息,只好低头舔了一口,就让舌尖沾到一点浓稠番茄汁而已,然后评价:“不够酸。” 林栀突然觉得他刚才伸舌头那一下——有点色情,她低头盯着那勺子看了三秒,然后整根汤勺含下。 立刻,她的脸被酸皱成一团,在那原地跺脚,还要用拳头攻击别人。 男人被打得一震,没忍住笑了。 顾衍辰将两个砂锅端到餐桌上,林栀已经准备好了筷子勺子。 尾部是猫咪爪子造型的中号勺子,是林栀和公公婆婆三人去景德镇玩的时候专门买来吃汤粉的,好用又可爱。他们一家四口,四只不同花色的小猫汤勺,一人一只。 锅盖掀开,两锅汤粉的香气同时涌出来。 一锅蒜香浓烈,一锅番茄酸甜。 热气腾腾,整个屋子都是家的味道。 其实就算这锅番茄酱真的很酸,顾衍辰也没关系。 他觉得吃糖不健康,会激发身体炎症,一生都在戒糖。 林栀让他试,是自己想吃。 她有点挫败,她一搜索才知道番茄要买六片蒂叶的母番茄才甜。 红亮的汤头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葱花,看起来很是清爽。可惜她吃不了一点酸的,只能吸着奶茶悄悄抬眼等顾衍辰对这锅虾滑番茄粉丝煲的反应。 顾衍辰吃饭一直很好看,他先用筷子把粉丝轻轻夹起一小束,不贪心,不多不少刚刚好可以被勺子兜住。 勺子往汤里压一压,粉丝带着番茄浓汤一起入口。 他连喝汤都没有一点声音,只是抿着唇慢慢咀嚼。 过了一会儿。 顾衍辰抬头,评价:“很好吃。” 看林栀明显松了口气,顾衍辰笑说:“你干嘛这么紧张?” 林栀坦诚:“很久没投喂你了,我担心你吃不下去。” 顾衍辰确实很难伺候,他的ocd不仅洁癖,还有正食癖。 林栀从前把他当成一道难题攻克,这也算他们感情的开始。 顾衍辰用筷子扎起一颗虾滑丸子喂到对面,“别担心,你这口我想得紧,做什么我都喜欢。” 林栀眼睛一亮,“那明天我们在家煮螺蛳粉吧!” 对于她企图在家制造生化危机,顾衍辰面无表情看着她:“我不用,我看你吃就行。”然后继续低头吃粉。 林栀立刻笑起来:“开玩笑的啦~我自己出去吃。” 顾衍辰:…… 吃完饭才两点出头,两人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提前去了晚上聚餐的地方。 学校五点半下班,不用打卡的老师们最早也要四点多才从学校偷跑出发。林栀打算等群里有人说到了,再过去院子里也不迟。 她向来如此松弛。 夫妻俩租了条小船泛舟湖上,两人都不热衷于摘莲蓬,只打了一个吃新鲜,林栀忙着通关更新的开心消消乐,顾衍辰坐在旁边,给她剥莲子。 两人就挤在一起晒晒太阳补钙。 这次聚餐的地方是罗秘书帮忙订的——a大后山一处农家小院,吃农家乐后还能ktv。 林栀把罗秘书定好的地点汇报给领导后,丁常务非常满意,说很期待。 就连她婆婆事后看到信息,也夸选了个好地方。 罗秘书明明不认识她这些同事,林栀不明白为什么他能投其所好,就跟有预知能力一样。 林栀虽然学历高,读的又是纯数,但她的社会化水平多少有点拉智商的后腿。人情往来这件事,她一直不太擅长。 而她婆家一家子的人却刚好是另一个极端,就连顾衍辰这种洁癖到孤僻的人,都能混得开。 她还在向他们努力学习。 “去酒楼你们人多惹眼,这里私密性好,离你们学校不远不近。反正你们老师有车的人多,住教师公寓的恐怕也不少。” 顾衍辰觉得自己解释得很透彻了,没想到林栀还是问:“我跟妈常去的酒楼……包厢也挺私密的啊。”她跟婆婆常去那里打牙祭,觉得老好吃了。 她甚至觉得,“而且领导在,其他人不会玩疯了的。” 要不是她一脸认真,顾衍辰真的无语。 他当初那么支持林栀出国读博,除了结婚前的承诺外,更是因为林栀个性迟钝,在人情社会太容易吃亏。 国外那种相对简单的学术环境,反而更适合她。读纯数的甚至连和“高华印白”纠缠的机会都没有,简直就是她这种钝感人的天堂。 顾衍辰把她搂过来道:“你还记得你们工会常务行政级别是什么?” 林栀被他一拉,直接趴到他腿上,她干脆懒得起来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想好一会。男人也没急着催,才等到她道:“我们是副部级单位,他就应该是正局级待遇……” 林栀计算在当行政老师,在认识顾衍辰之前压根不关心这些,逢人都是叫老师的,连姓氏都懒得加,咸鱼得彻底。 顾衍辰道:“他主动,是给咱爸妈面子,这种事本来就不常见。我们选个低调一点的地方,消费不贵,也不会太招摇。而且今天是你请客,就说感谢大家平时照顾你。以后不管是他们中任何一人高升,还是你去哪个学校教书,只要能再见面,还能提前赚个好印象。” 林栀觉得复杂,但她也领悟。 林栀沉吟了一声,然后问:“待会要敬酒啥的,我怎么办?” 她其实从一开始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饭局她可以干饭,说话她有长嘴,可一涉及到敬酒、送礼这种专门的社交,她就头皮发麻。 顾衍辰嗤笑一声:“今晚不喝酒。” 林栀立刻坐直了,“怎么可能不喝酒?” 她在校工会两年了,也不是没参加过部门聚会。高校在外人眼里像一片净土,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该有的人情往来,一样不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酒。”顾衍辰非常笃定,“农庄老板说今晚没有酒了,只有今年新摘的毛尖,懂吗?” 林栀懂了,解释权全在我方是吧? 她撑起身子,像要上战场一样撸起空气袖子,“冲茶我在行啊!” 顾衍辰伸手把她按回腿上躺下,悠悠道:“你除了会吃和读书,还有什么在行?” 林栀这就抗议了,“我睡觉比你在行!”她是秒睡体质。 “哦?”顾衍辰眉梢一挑,“比比?” “比就比!” 林栀自觉不像这人,明明闭着眼睛躺着,脑子却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多时候半夜她随口说一句话,他都能接上。 但两个人说的显然不是同一件事。 顾衍辰下套了还要讨赏,还一脸认真地问:“先说好,赢的有什么好处?” 林栀调整了一下姿势,仰头看他。 阳光从湖面反射上来,他的下颌线轮廓清晰得有点过分。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圆圆的下巴,心不在焉随意道:“我都行,你说。” 顾衍辰还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要不第二天得听对方指挥,怎么样?”先把螺蛳粉掐了。 林栀一下笑了,“顾总裁,我要是赢了,你躲公司上班,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不急着上班,在家陪你到妈出差回来,行了吧。” 林栀觉得这个条件还不错,不至于辞职了一个人孤零零在家。 她想到顾衍辰给自己在费城租的单人公寓,房子很好,却心中又忍不住抱怨过他不懂自己怕孤独。 午后两点多正是热的时候,吃饱喝足又被热得头昏昏,不用等晚上,林栀枕着大腿热得睡着了。 小船轻轻晃着,顾衍辰刚上船的时候浑身不自在,好在林栀偏偏睡觉喜欢贴人,坐着晒了半天太阳,连他也有点困了,不知不觉就坐在那里打盹。 直到手机响起来,有老师打电话来问路,顾衍辰才慢慢把船划回岸边。 林栀跳下船,回头叮嘱他:“晚饭要吃,做好饭和光盘要拍照。回去我要检查冰箱里的西蓝花、虾和鸡蛋有没有被吃掉。” “我娶的老婆,不是幼稚园老师。”顾衍辰笑道:“罗里吧嗦,快去!” 林栀快速吐了吐舌头,转身往院子那边跑去。 *** 先来的都是校工会的行政老师,领导当然是压轴出场。 掼蛋的热潮还没过,院子里摆张方桌,有人很快就把牌掏出来了。 刚开始大家还客气,可打几局,都是林栀从头赢到尾,老师们就不乐意跟她玩了。 “数院毕业的,犯规犯规!” “就算你博士辍学,也不行啊!” “没意思。” 林栀也不坚持,本来就只是陪玩,见没人愿意继续,她干脆拉着人去院子里烧窑鸡烤番薯。 老师们玩得开心,话也就多起来,很快就有人问起她辞职之后的去向。 林栀一直遮遮掩掩的,后面她实在没有这些编内的老油条会说话,你一句我一句,就被套出来了。 “藤校读博?不错啊!” “藏得这么严实!” “你不看看人家什么背景,等林老师毕业回来,不用多久,我们都得喊她教授了。” 一直到领导来了,众人的话题才终于从林栀一家身上离开。 一桌农家菜,荤素搭配不说,有辣有不辣,有赤汁浓酱的,也有白灼清蒸的。高校里的人天南海北都有,几乎把所有人的口味都照顾到了。 中间丁常务发现没有酒,问了一嘴本想算了。只可惜了顾衍辰千算万算,没算到白涵蓄车里藏着一只轩尼斯,大家人多悠着喝。 毕竟是给林栀送行,领导顺势说了几句场面话,夸小年轻有学术追求,还提点了以后别忘回国做贡献。 林栀其实不太会这种场面,她只知道杯子要比领导低,还要主动给人倒酒,来来回回说谢谢,仅限于此了。 “平时看林老师不显山不露水的,原来是偷偷在底下用功,一下子把我们这些人比下去了。” 林栀刚应付完这桌,现在又被另一桌人逮着夸。她一个彻头彻尾的i人,被人夸比被人批评还难受,整个人都有点不自在。 她心想这些人明明有编的在卷职称,没编的在卷考试,一个个比她拼多了。 林栀觉得自己得客气低调一点,遂说:“去年运气好认识一个导师,就趁热申请他的博士而已。” 但其实有些场合实话反而更像炫耀,马上就有人接话:“你看,林老师又谦虚了,运气也是实力,你这叫做扮猪吃虎。” 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林老师命里有贵人啊,博士都能读两回,我们羡慕不来。” 谁都知道,林栀的贵人是她嫁了一户不逊学阀的好人家。 毕竟高校里,谁没有点学阀梦呢? 大家越说越热闹,林栀有些招架不住了。 丁常务此时难得开口:“我们小林老师有榜样,加上她没有放弃在学术上继续坚持,才有今天这个成绩。” 林栀点点头,感动于丁常务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领导,开口说:“是的是的,领导说得对。” 虽说她的推荐信是顾衍辰爸妈给找的,但顶刊是她读博时跟博导一起写的,connection是她去年在法国自己争取来的,gre和托福更都是自己人.肉考的。 林栀这才想起顾衍辰教她的话,后知后觉地说:“其实还是主任以前鼓励我,我才有信心继续深造。下午跟家人说起工会组织散伙饭,都说我有一群好领导好同事,让我珍惜这段缘分。” 顾衍辰的话有些用,桌上的杯子又抬起来一轮,一下子把那支酒喝完了。 高校的人莫名地喜欢ktv,丁常务在众人恭维下正在向天再借五百年。 大家已经各有小团体地坐成几堆,有给领导捧狗腿地,也有专心嗑瓜子聊天的。而林栀在办公室一直都是躺平不上进的形象,突然前途光明,大家对她的好奇不少。 此时喧嚣,林栀在校工会的后台正在唱歌,正适合众人八卦深入聊聊。 “家里都是搞学术的就是不一样,你家公婆真是开明,居然还给你出国。” “你读完差不多三十出头了吧。” “你老公这不抓紧让你生个孩子把你绑在身边,免得外面花花世界把你拐了。” 结婚后的人,即便是女老师,话题逃不过的婆媳小孩。 林栀一顿,很快道:“已婚读博不算是稀奇事啊。” “那不一样,一般都是已婚已育出国读博,而且还是男的多。” “我有个同学跟你一样结婚后出国读博,还好在外面生了小子,不然肯定要离婚。” “对啊,林老师抓紧要个孩子吧,等你读完书工作,再要就太累了。” 林栀倒是不担心,顾衍辰跟她离婚的话,他就注孤生了。 只是生孩子…… 林栀向往和睦家庭,不然也不会闪婚。 而她也爱他,如果有一天有孩子,她当然愿意。 但顾衍辰其实很脆弱,他们两人如今能睡一个被窝已经挺不容易了。 让他给自己更多,只怕太勉强他了。《 》 3、空腹 林栀第一次思考怀孕的事情,是因为单位职工体检。 一年前。 在林栀和顾衍辰新婚后三个半月的时候。 单位体检报告上面赫然显示hcg阳性,也就是说,林栀怀孕了。 这不可能! 她跟顾衍辰连躺在同一张床都没有过,黄花大闺女怎么可能怀孕呢! 林栀打电话给婆婆,电话刚接通,她语气非常平静地说:“妈,我怀孕了,怎么办?” 她其实就是想问问,单位体检报告出错了,该找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承瑛的声音忽然有点结巴。 “真——真的吗?” 这位顶尖高校商学院院长,脑子里一片混乱。此刻她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午觉没睡醒,还在做梦。 不然,她儿子三个多月没回家,是什么时候有孩子的,她怎么不知道?! 她甚至在想:是儿子在她跟孩子爸不在家那几天偷偷回家看媳妇吗?还是新婚夜有的?可三个月该显怀了啊!儿媳妇长得小小瘦瘦一只,怎会看不出来啊! 乱七八糟想很多的林承瑛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谨慎问:“是单位的体检报告吗?” 林栀在电话里的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总之她很疑惑,毕竟校医院这错误太低级了,简直不可思议。 “妈,怎么办?” 林承瑛立刻道:“什么怎么办!有孩子就生下来。” 她想想不对,立刻又补充道:“你先别告诉弟弟,我请假,明天陪你去医院检查!” 林栀知道误会大了,赶紧解释:“没有!没有小孩!” 林承瑛疑惑:“什么意思?” “是体检报告出错啦!”林栀想这事果然严重影响她的清白,她急于辩解,“我们没做过怎么可能怀孕嘛!” 林承瑛秒懂,一阵沉默在彼此之间萦绕。 林栀也慢慢反应过来了,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说话不过脑子,偏生说了婆婆很在意的事情。 她有点心虚地小声补了一句:“妈……对不起,让你白高兴了。” 林承瑛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顾衍辰十岁的时候在学校经历了集体食物中毒,从那之后有了洁癖和正食癖。在父母疏忽照顾下,最后逐渐发展成严重的强迫症。虽然在国外读书那几年通过治疗已经能正常的工作和学习,但是做他的妻子注定是要吃很多苦。 她很感激林栀在知道儿子的病之后还愿意跟他结婚,至于他们以后有没有孩子,她和孩子的爸爸从来不敢强求。 林承瑛宽慰笑笑道:“没关系的,是弟弟自己的问题,委屈你了。” 林栀愣了一下,其实她从来没觉得委屈。 顾衍辰说过,如果他们一直做不了正常夫妻,那就做有夫妻关系的好朋友。哪一天她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他可以为她去医院,或者分开。 决定权都在她这里。 好在误会已经解开,林承瑛了解清楚情况,告诉林栀怎么处理,然后跟她相约一起下班:“今天家里没男人,我们去酒楼吃饭。” 林栀连连说好,问题解决,还觉得赚到了。 林栀跟领导说明情况后请了假,复检当天难得睡到自然醒。为了体检昨晚早睡,起床自然写了一会题,眼见时间差不多了,才洗漱换衣服离开卧室。 刚下楼,就看到结婚后快一个学期没见的丈夫。 客厅很安静,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屋子一阵夏初温暖的感觉。 顾衍辰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在小憩。 即便穿着西装,也显得他身形清瘦,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着,舒展的姿势像杂志封面里的偶像。 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林栀这双无辜眼。 久别重逢,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反而有些惊慌。 他们的房间被她搞得乱七八糟,衣服堆飘窗,草稿纸到处都是,床上还有她昨晚没看完的《jams》。 绝对不能让他上去,叫他看到他的房间变成扭曲的空间,他可能会当场病发。 林栀立刻先发制人:“你在这边有工作吗?” 顾衍辰站起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直接问:“体检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原来是为了体检报告的事情…… 林栀松了口气,嘟囔:“又不是真的怀孕……” 跟婆婆说的时候她倒没觉得什么,但是面对自己的丈夫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们虽是无性婚姻,但好歹是你情我愿才结婚,对对方还是有一点点在意的。 “今天去检查就知道了,反正肯定是报告弄错……” 她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她整个人停在楼梯中间,与他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我绝对没有出轨!爸妈可以作证!家门口也有监控!我每天都准时上下班,其他时间就呆在家里看题!我甚至可以去医院验明真身!” 顾衍辰自己才问了一句,这人就紧张兮兮地解释了一大堆。他不过是听母亲说林栀的体检有问题,担心她一个人真遇到事憋着不说才想着过来陪她去医院看看,怎么就扯到出轨了?况且哪个媳妇出轨会告诉婆婆自爆的! “你在说什么啊?” 他无语,起身走到楼梯口,盯着像小仓鼠一样缩在扶手边的人。 “我会吃人吗?” 见人没反应,他语气忽然带点命令意味:“下来,我陪你去医院。” 林栀心想他不会吃人,但是这人的嘴有时候比刀子还狠。 要是他误会了,再看到他们的房间,他一定会变成刀子嘴斧子心,对她现场凌迟。 林栀慢慢下楼,在快靠近他的时候,一个螃蟹步贴到墙边,小心翼翼绕开他。 顾衍辰的视线跟着她移动,皱眉眯了眯眼:“你在心虚?” 林栀毛骨悚然,“没有!” 这人就是那么敏感,救命! 顾衍辰就在林栀要从自己身边跑掉的时候,忽然伸手,一把拽住问:“我们用得着这么生分吗!” 林栀低头,这双没有什么肉的手,指关节比指节还要突出明显,愈发显得指节分明。因为过去过度清洁而反复蜕皮,他双手的皮肤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无名指上的白金戒圈几乎和肤色融在一起。 可握住她的手时,却带着难以挣脱的力道。 这双介于病态与力量的手,给林栀的第一直觉竟是——“你敢碰我!!!” 林栀嘴比脑子快,而这三个惊叹号是作为表情出现的。 要不是对方语气惊喜,否则顾衍辰以为她在喊非礼。 他冷笑了一声:“你是烂掉了还是怎么了?我为什么不敢碰?” 可林栀不仅不太适应这种突然的肢体接触,更不习惯顾衍辰在家里,虽然这本来就是他的家。 她想了想,认真问:“你好久没回来了,今晚要留在家里吗?” 跟顾衍辰结婚后,林栀一个人住在那一间大套房里,比起二十五年楼龄的老教师公寓,这里实在是舒服得让她忘乎所以。如果顾衍辰今晚要住的话,她得叫保姆收拾房间才行,还有拿他的衣服出来洗一洗,免得有霉味。 林栀甚至有点不放心保姆,已经在盘算体检结束后还是回家收拾一下比较好。 顾衍辰:“你不想我留下?” 她实话实说道:“我不是担心你跟我在一个屋里呆一晚上会不舒服嘛……”她已经在内心祈求保姆早点来上班,祈求顾衍辰不要留下来过夜。 男人沉默地看着林栀,没说话,拉着她下了几步楼梯,还是松开手了。 林栀拧了拧自己被抓过的手腕,心里默默想:你这不是还不行嘛。 顾衍辰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淡表情。 “去哪个医院?” 林栀报了名字。 他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我还没死,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要告诉我。” “哪有人咒自己的,快呸呸呸!”林栀换好鞋站起身,老实道:“等我复查完真不好才跟你说也不迟啊。” 因为怀孕太扯了,结果可想而知。她就没想过得跟他说,免得被笑话。 顾衍辰哪会听不出她压根没想到自己,不然他也不至于因为母亲一个电话而一大早坐六点半的飞机过来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慢悠悠的,“所以说,你平白无故被怀孕也无所谓了?” 林栀不加思索:“重新检查就好了嘛,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出了门见人没跟上,她回头才看见男人板着脸不说话。 林栀非常不会看别人的脸色,对于不在意的人一律无视,在意的话就直接开口问——“队友,我刚才说错话了吗?” 就连她对自己这个奇怪的称呼,顾衍辰都无力吐槽了。 他当初说的是分居婚,没说要形婚,更没说要当陌生人。 结婚几个月,当真是他刚才说的那般,生分! 上了车两个人就没话说了。 林栀忙着发微信给保姆罗列顾大少爷回家的一级预警应对措施,而顾衍辰默默反思自己作为婚姻合伙人,别说对方第一时间不是想到自己,现在甚至被人无视到这种地步的原因。 他们俩的关系实在是疏远,甚至远远比不上她们婆媳两人。 想到这里,顾衍辰作为男人有些受挫,存在感这么低,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 他把这事暂时按下,开始打听林栀的日常——“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以前开车就会在车上唱歌聊天的林栀总算有了打破沉默的机会,整个人立刻精神了。 她积极回答:“暑假准备10月份的gre考试,然后正在考虑要不要去做数学建模大赛的陪练,其他暂时没想好。” 说起来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假期,既然他这么问,或许他们这种教师家庭以前是有固定安排的呢? “队友,你之前跟爸妈暑假会干什么啊?” 顾衍辰回答得很干脆:“我给资本当牛做马,他们有时间就自驾游。” 林栀眼睛一下亮了:“他们去哪?我也要跟爸妈去旅游!” 顾衍辰:“……”很好,这个家以后要排挤他了,是吧? 他慢慢侧头看她,语气有点凉:“那我呢?” 顾衍辰觉得这好像有点酸,他又反问:“你不回家陪你自己的爸妈吗?”他在海市工作生活,走高速去林栀的老家不过三个小时车程。 林栀沉吟了一下,“暑假是旅游旺季,他们忙着炒菜,而且我妹今年高三了,不合适吧……”她忽然又想到,“欸!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家辅导一下考生啊!” 顾衍辰:“……”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冷淡地吐出两个字:“随你。” 没心没肺的家伙。 林栀他们学校的职工体检,可以在学校的三个医院里任选一家。 上次她在校医院检查出现问题,这次她选择去对外接诊的a大附二院。 医院门庭若市,林栀坐在副驾驶等着车子排队进医院停车场,留给他们可以选的只有立体车库了。 林栀就这么坐在车上,虽然不赶时间,但是漫长的排队进库确实叫人焦急。 顾衍辰姿态悠闲,他单手搭在车窗边,另一只手轻轻转着方向盘。 她这辆小破车是婆婆退给她的沃尔沃,但这男人把上她的方向盘,这辆车就跟变成市价百万的豪车一样。 总算进入车库寻找车位,路过一对刚下车的中年男女,两人看上去是一对夫妻。 女人呵斥道:“叫你不要开车来,等着半个小时停车有意思吗!我自己走都能走过来!” 男人显然很烦躁,估计在车上没少听人唠叨:“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话!” 林栀听着他们喋喋不休的争吵在车库密集的引擎声中渐渐远去,她担忧地看向也一样排队等了很久,现在还在找空车位的顾衍辰。 她自己其实看到等待进入医院停车场的车辆都已经排到马路边上时,就想过下车自己先进去检查。甚至她此时想着,要是自己当时先进去,这会不用顾衍辰停好车,自己就已经重新上车直接回家了。 但林栀不是那个妻子,她不着急,那么她就不会抱怨。 一路上她不主动说话,也是怕顾衍辰不仅有ocd,还有路怒症。 后轮慢慢压上立体车架,铁架发出“嘎吱”声时,整辆车随着铁车架震动。 轮胎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听起来让人莫名心慌,从来没有在这种车位停过车的林栀拽着头顶的扶手担忧道:“小心点……这是我的车……” 话音刚落,顾衍辰忽然踩了一脚油门。 一个小加速,车子剧烈扭动直接滚上了架子。 他一边解安全带,语气淡淡道:“怕什么?这车也开了有十出年了。暑假卖了,我给你换新的。” 林栀立刻摇头:“还能开干嘛要换,你赚钱也不容易,不能铺张浪费。” 顾衍辰愣了一下,他早上那点莫名其妙的郁闷,忽然被这句话抚平了一点。 只是他不知道,其实林栀是觉得她这个小破车出入校门很是有面。 她结婚以前,一直骑电动车上班,结婚后婆婆听说她有驾照,非要把自己的车给她开。 虽然这是一辆才十几万的老沃尔沃了,但是学校优惠购车就是选的这个品牌,学校的保安甚至根据车的型号就能判断车主在学校的资历,尤其看到林栀开的这款超过十年的沃尔沃都会特别的和颜悦色。 她还记得第一天开这辆车进校门时,保安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等她下车的时候,又把边上习惯性以为是林承瑛院长而打招呼的商学院老师吓了一跳。 从那以后,还是这部沃尔沃,还是那个固定车位,可谁也说不清,从驾驶座上下来的是校工会的小专员,还是院长,还是她们一起来上班。 林栀偶尔会觉得,她就像是饥荒里面的温蒂,而她的婆婆就是姐姐阿比盖尔,简直是她在学校里的护法金刚。不用召唤,都能如影随形的那种。 不过这份体面,终究不是她自己的。 林栀年纪轻轻,已经提前体验了一把被权力腐蚀的快乐,越发坚定她继续深造走上学术巅峰的决心。 要不是因为她未来出国读博肯定也要体检,不然体检单上的低级错误她懒得理会。 体检中心的人真不少,林栀登记后拿了表格,出来就看见顾衍辰站在走廊边等她。 西装笔挺,183的个子还挺高,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走过去,小声说:“你要不先回去吧,医院怪不干净的……” “我停那么久的车,你耍我呢?” 顾衍辰拿过她的体检单子,自顾自道:“别操心,以前我经常住医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林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顾衍辰就已经找到抽血窗口,然后牵她的手。 她只觉得匪夷所思,被他带着往窗口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说好的洁癖呢?说好的强迫症呢?手?手! 在抽血时,林栀不敢看窗口里面,立刻转头找顾衍辰聊天转移注意。 “队友,你真的不难受吗?不要勉强哦。” “说了,我有治疗。”顾衍辰冷道:“紧张你就说,别拿我当借口。” 他说完就把视线移回窗口。护士动作很利索,针扎进去,暗红的血顺着管子迅速流进试管。 顾衍辰不可能不难受。医院里到处都是消毒水味,人多,时不时冒出一声声咯痰声,肮脏程度与公共厕所不相上下了。 但只要他脑子里反复提醒自己是为了陪林栀,多少还能与这里共处。 顾衍辰正在洗脑自己,突然手上一阵柔柔糯糯的。 “你的手看起来没有以前干燥了。” 他循声低头,就看见林栀正摆弄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软软乎乎,五指从他指缝里摩挲过去又穿过来,肉乎乎的正好把他骨节分明的手衬得更修长。 “真的!”林栀一脸惊奇,“摸起来也光滑好多。” 她抬头认真问:“队友,你用的什么护手霜啊?” 顾衍辰挑眉,正准备说话,里面的护士就算外面杀了人也不管,一句“好了”打断了他们俩。 林栀立刻把手抽回来,两只手一起收回,用刚才被他牵着的那只手按住针眼上的棉签。 顾衍辰低头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觉得有些难受。 林栀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顾衍辰不见了。 她想着趁人不在,赶紧去厕所把尿常规解决掉。 没忍住还是去洗手的顾衍辰回来,轮到他找不到人。 他其实已经尽量克制,只简单洗了一遍手,结果还是叫人溜了。 他随便找一个等b超的人问下一个检查是什么,便直接往样本回收的窗口去。 林栀裤兜里的手机在狂振了,不用想就知道是顾衍辰在找她。 她匆匆洗完手,握着试管就往外跑。 远远看到窗口站着的人,她一路冲刺过去。 顾衍辰一抬眼,皱眉:“跑什么,才刚抽血不怕晕吗?” 林栀赶紧把试管递进窗口,他还说:“看你,待会医生以为你管里装的啤酒,摇得都是沫。” 林栀脸一下子热了,小声抗议:“照顾一下女同志的面子好吗?” 顾衍辰没接话,只是看了看她还湿着的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小包湿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擦手。” 林栀心里想自己估计在他那脏了,被嫌弃了。 两人并肩走着,一个个科室的换,没有牵手。 一直到妇科检查室门口,林栀像前面几个项目一样留顾衍辰一个人在外面。 林栀上回做过妇科检查,进去之后医生会问有没有过性生活,然后只要躺上,感觉裙底的肉被翻一翻,棉签取样分泌物就好了。 不痛不痒,非常简单。 可今天这个中年女医生明显心情不太好,一种早上跟谁吵架后才来上班似的,说话有股豪横劲:“脱|内|裤,躺上去。” 林栀照做,跟上次一样躺下岔开腿,转头看着医生带橡胶手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医生问叫什么名字,然后——“结婚没?” 女生做妇科检查多少心里都是紧张的,林栀完全没有意识到医生其实潜台词是要问她有没有过性生活,没多想就老实交代:“结婚了。” 就在林栀以为一切的流程都跟上次一样时,忽然一阵吃痛,瞬间医生嗷一声:“没性经验早说啊!” 这一嗓子都把林栀叫疼的声音盖了去,让她整个人都懵住了。 好在最后没事,林栀在检查室被医生急眼吧啦地一顿抱怨,就跟挨骂似的,落荒而逃。 走出检查室的时候,与下一位检查的人擦肩而过,那人看了林栀一眼,那种打量的视线,让她更不自在。 顾衍辰一直站在隔壁耳鼻项目检查室外等着,当他看见林栀出来,便立刻走过去。 他其实不是故意听的,只是刚才医生那一嗓子不小。 林栀低着头,看见地上那双被擦得发亮的皮鞋,才慢慢抬起眼。 她尴尬地笑笑,“医生今天心情好差哦。” 顾衍辰觉得她可怜,不自觉地抬手,可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时又顿了顿,直到林栀又委屈地低下头,他还才轻轻落在她头上,安抚地揉了揉。 林栀听男人从未有过的温柔问:“很难受吗?” 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小声道:“有点疼。”她顿了顿,才说,“不过医生说没有什么事……” 顾衍辰没有安慰过人,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体检中心的过道里。 人来人往,林栀羞于说刚才的事,而顾衍辰也就只是这么坐在她边上陪着。 以至于林栀猜想顾衍辰或许在外面听到了,可他们不熟,他就是舌灿莲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吧。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氛围在他们之间流动。 她把眼珠子悄悄往上瞥,顾衍辰比她高很多,她一米六的个子,在他面前只到下巴。那张因为瘦而棱角分明的酷脸,抿着唇的样子实在是严肃,却没有他面露嫌弃时那般吓人。 婆婆再怎么好,她到底嫁的是这个男人。 顾衍辰的存在感一直都很强,他有张讨人喜欢的脸,和一张讨人厌的嘴。 可林栀第一次认识顾衍辰的时候,他整个人像绷紧的弦很是脆弱,才让她从来都没有怕过顾衍辰。 此时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心跳莫名快起来,甚至第一次有些怕。 现在他沉默着,有些陌生,让她无所适从。 林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莫名地冒冷汗,又觉得他搂着自己的手有些重,甚至觉得头脑发晕。 林栀心跳如雷,怕得要哭了。她抬手要把男人放在肩上的手拿走,对自己鼓劲道:“我们去下一个吧,快好了。” 顾衍辰带着点留恋地把她有点乱的短发抚顺,道:“对不起,委屈你了。” 林栀直到他把手放下,也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道歉? 不过,听到这话的感觉很好。 顾衍辰已经转身往下一个检查室走,林栀下意识想拉住他,让他等等自己。 可她刚站起来,视线里浮出一堆细碎的黑点,越来越多,耳朵一闷,脚软地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扑到顾衍辰脚边。 说起来,她还没吃早饭呢。《 》 4、鲜虾馄饨or云吞? 林栀低血糖晕倒后,也不知道做梦还是饿晕头了,叫她想起第一次见顾衍辰的时候。 那时候,她正在林承瑛教授的公寓里。 高压锅在灶台上“嗤嗤”冒气,一屋子都是甜玉米蒸熟后的清香。 林栀正低头切馄饨皮,忽然听见门锁“咔哒”一声。 她还以为是林教授巡考回来了,潦草地在自己的卡通围裙上擦手,从厨房跑出来迎。 “林教授!” 结果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她对顾衍辰的第一眼便是如此,他皮肤很白,白得好似没有血色,可五官又漂亮,像欧洲的白人模特一样。 没错,不只是帅。明明寸头的发型让他没有半点女相,但他就是那么标志漂亮,以至于林栀往后的人生里只要提起帅哥,就会立刻想到顾衍辰现在的样子。 身高腿长,清瘦苗条,脸廓锋利,山根笔挺,只可惜偏偏伴的一双疲惫得阴沉沉的眼眸。 眼镜都遮不住的疲劳感。 要不是对方有钥匙,西装革履,干净体面,林栀绝对把他当成讨债的。 要不是对方穿着围裙,满屋子的玉米香味,恐怕林栀也要被对方当成贼。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几秒,最后各自给林承瑛打电话。 把林承瑛教授的独生子当成“贵客”的林栀,被顾衍辰当成了被教授奴役的可怜大学生。 林栀看男人进屋后拒人千里地站在阳台,想了想,从高压锅里夹出一根刚蒸好的甜玉米,一根筷子从屁股扎进去,像插冰棍一样举着,献宝般地兴冲冲递过去。 “要吃玉米吗?我妈自己种的,非说要给林教授家里送一些。” 玉米香气腾腾,金黄色的玉米粒一颗颗鼓起来,连皮都快兜不住它们。 顾衍辰看了一眼,没接。 林栀看他眼神恹恹,一副不耐的样子,可那突出的喉结却明显滚动了一下。 明明就很馋嘛!你再装! “吃一个嘛!很好吃的,是甜玉米!” 林栀抱着一种“只要你吃了我的玉米,就是我的人”的奇怪信念疯狂劝说,总算逼得他自己在高压锅里挑了一个。 对方站在厨房门口把玉米吃完,留下一根啃得漂漂亮亮的玉米芯,还明知故问地问她:“在包饺子?” “是馄饨。”林栀觉得男人声音很好听,配合地主动多说两句,免得两人在一个屋子里尴尬:“是不是面皮太厚了啊?我看公寓里有料理机,就想试试做馄饨皮,但这个机器好像压不太薄。” 男人没接这话,问:“什么馅?” 林栀立刻道:“鲜虾猪肉馅,还有皮蛋猪肉馅!” 她看林教授的儿子显然有兴趣,试探着问:“你要不要一起来一碗啊?” “我自己包。”男人说完还很严肃道,“不要皮蛋。” 林栀撅了撅嘴:“哦,那就不□□蛋了。我本来只是想试试是不是黑暗料理。” 林栀的馄饨做得其实很糊弄,猪肉是丢料理机打成肉泥的,虾是切丁的。面皮从料理机被压出来,林栀还得用刮板把长长的面皮切成一个个方块。 包馄饨不像饺子需要技巧,馄饨皮放在手心,中心搁上馅料,掌心一合一捏,就包好了。 林栀感叹,林教授的儿子不愧是林教授的儿子,一个男人做事竟然很细心。每个馄饨都鼓鼓的,又不会露馅,包好了排在案板上,跟列队士兵一样整齐。 不仅因为第一次见到她崇拜的林教授的儿子,而且她儿子长得又帅还这么斯文,这燃起了林栀要把这顿馄饨做好的斗志。 家里不仅寄来了玉米,正好还有紫菜。 她徒手把整片紫菜贴到烧得发热的铁锅上煎烤。 锅里没油,紫菜却很快被烤得干燥焦脆。 “待会就用手把紫菜捏碎洒在汤上,根本不用加什么味精和盐,超级好吃。” 男人微微皱眉:“第一次听说,我不要。” 可是已经可以闻到烤紫菜的香味了,林栀觉得没有紫菜就没有灵魂。 她还在继续推销:“紫菜很健康的,膳食纤维丰富,还能提高免疫力,生病的时候最适合吃紫菜了。” 她显摆式地在男人面前抖动她那张两面焦香的紫菜圆饼,希望能唤起他的兴趣。 “这是二水紫菜,也就是每年的第二茬。外面那些人说头水紫菜最好,一斤大几百的买,可是这种二水紫菜,口感比头水的还好,营养一样丰富,有非常多的微量元素哦!”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那试试吧。” 林栀立刻把紫菜递给他,“扯碎的感觉非常解压,给你试试。”见他犹豫没接,她还催促,“快点,放久软了就捏不碎了!” 男人只好接过,一双大手在沸腾的汤锅上迅速把紫菜一捏,紫菜雨不仅掉落汤里,也弄得锅边都是。 顾衍辰瞬间把灶台弄脏了,他难耐地皱眉,可边上的姑娘去在那里鼓掌说就是这样。 他低头看着锅边的紫菜细碎被炉火灼得卷边,甚至燃烧消失,瞬间有种畅快感。 林栀看着林教授的儿子跟三天没吃饭一样,在啃完一整个大玉米后又吃了一海碗馄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光光,就是对掌勺人最高的赞赏。 厨子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正光明正大地赖在别人家里看电视,甚至听到他在洗碗的时候打了个嗝,她都能偷偷笑出来。 顾衍辰收拾完厨房要走的时候,还在林栀的热情推荐下顺走了一袋玉米。 林教授结束巡考急匆匆赶回公寓见儿子,结果人已经走了,反而是林栀竖着大拇指对自己儿子一顿猛夸。 “教授,你儿子长得好帅啊!” “一米八几啊?他长得比电视里的偶像还帅!” “这个馄饨他包的,你快吃吃看!” “他吃完还主动洗碗。你看!他把厨房收拾得好干净,绝对是感动中国好男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顾衍辰其实很久没好好进食了。 公司的实验遇挫,他正被糟糕的正食癖折磨。牛奶不敢喝,鸡蛋不敢吃,就连自己做的水煮菜都吃不下去,不得不来找亲妈给他做顿饭让自己试试。 碰巧给林栀撞到了,还吃了顿饱的。 后来的后来,他们就相亲闪婚了。 *** 林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好饿……” 顾衍辰听见这句,眉头松了一点,安抚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能坐起来吗?我带你去吃早饭。” 旁边的护士正写记录,闻言语气埋怨道:“你这是低血糖,抽完血就应该……” 顾衍辰打断她:“谢谢护士,我待会带太太去就好。” 护士停下笔,打量一眼这个男人。 刚才他抱着人跑到护士站着急的样子,可没这么装。 已婚男人长得再帅也不值得惦记,护士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体检中心里,晕血和早晨低血糖不算稀罕事,躺下测量血压正常的话,过一会儿自己就醒了。 “那你们自己休息好过去弄点吃的,有什么情况再叫我们。”然后扭头要走。 林栀连忙追问:“护士姐姐!” 护士脚步一停,只听——“早餐吃什么啊?” 不仅护士,顾衍辰也:? “面包豆浆油条。”说完护士面无表情坐到一旁的办公桌酷酷打字。 看人一下子表情空茫,顾衍辰问:“怎么?不喜欢?” 林栀试探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吃的啥吗?” 顾衍辰几乎没想,问:“想吃玉米?还是馄饨?” 林栀的眼睛忽然就亮起来了,嘿嘿笑:“我想吃馄饨,虾肉馄饨。” 林栀这人很纯粹,就算题做不出来,只要有好吃的,她就会开心。 顾衍辰哼笑,低头看手机时又出现懒洋洋的笑:“你真会点菜!” 林栀凑过去看他手机里在查了,就说:“要求不高,就吃y记好啦~不知道我检查完他们开门了没?”想得美了,还跟海星一样摆动四肢。 顾衍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道:“我先拿点吃的给你垫垫肚子,你不晕了就起来坐一下。” 林栀躺了会,感觉良好,眨巴眼睛挣扎着要坐起来。 “护士姐姐,刚才是谁送我过来的,我想去谢谢他。” 护士看都不看她,语气平平:“你老公。” 林栀这才注意到身上盖着的,是顾衍辰的西装。 她心里感慨,还好他在,默默把衣服往怀里拢了拢。 顾衍辰很快回来,可惜只给林栀带了一个红糖馒头。 林栀不满:“我刚才还在感动你今天好温柔,结果你就想让我干啃包子噎死。” 顾衍辰倒是先被这句话噎住,他纯粹只是因为看那豆浆很热却装在一个软趴趴的塑料杯里,觉得很不健康。 但又因为洁癖,他这辈子就没伺候过人。 “切,你等着!”他转身离开,然后快步回来,给林栀买了瓶水。 林栀看着瓶子上“纯净水”三个大字,心里安慰自己人家在乎健康,总归不是坏的,然后抬眼看他,“我体虚,你不帮忙拧开吗?” 顾衍辰啪一下拧开,递出去还要补一句:“事多!” 林栀想:大哥,你还是不说话的好。 那件西装,顾衍辰脱下来给林栀盖上后就没再穿上过。 而林栀最终没有吃到y记饺子铺。 顾衍辰在送她回学校的路上,拐进了一家五星级饭店。 五星级饭店可以没有虾肉馄饨,但中餐厅必然有鲜虾云吞面。 等那碗云吞面端上桌,白瓷大碗里汤色清亮,细细的竹升面在汤中舒展,三只薄皮鲜虾云吞半沉半浮,薄如蝉翼的云吞皮透出淡淡粉色,里面整颗虾仁的轮廓若隐若现,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林栀本来还惦记着虾肉馄饨,但面对这样一碗云吞面,她立刻毫不犹豫地“叛变”了。 “汤好好喝啊~”林栀按照自己的吃面习惯,先端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那是用老母鸡慢火吊出的清汤,入口鲜润,带着竹升面特有的一点点碱香,既清爽又厚味,她忍不住又喝了几口才开始吃面。 “就是云吞有点少,才三个……”她一边数一边小声嘀咕。 “给你两个。”男人大方的用勺子匀一个给她。那云吞皮薄得几乎透明,被汤水一托,像一朵小小的白花,轻轻落进林栀碗里。 第二个正准备搁她碗里时,她却忽然抬头问:“我们就不能再点一点别的吗?” 顾衍辰闻言顿了一下,收回勺子,直接把那个云吞送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吃完才说:“随你。” 早茶时间还没结束,林栀立刻追加了一份虾饺、一份芋头蒸排骨,还有一份榴莲酥,又点了一壶单枞茶刮油解腻。蒸笼端上来时热气腾腾,虾饺皮晶莹剔透,里面整颗虾仁饱满弹牙,芋头蒸排骨软糯入味,榴莲酥外皮层层酥脆。 林栀吃得心满意足,还兴致勃勃地怂恿顾衍辰尝尝,“这么高级的酒店肯定是食材干净、选料严谨,厨师手法也讲究,厨房比家里的还卫生。” 要是不这样,顾衍辰也不会陪她吃面前这碗云吞面了。 但他却看排骨有豆豉不吃,挑破虾饺皮后又放回去,榴莲酥更是直接被他嫌弃油腻高糖。最后他吃完面,只坐在那里给林栀慢悠悠地泡茶。 顾衍辰看她小嘴里咬着榴莲酥,酥皮细碎地往下掉,像下了一阵金黄色的小雨。这要放在别人那里他肯定忍不了,但看林栀吃,他只觉得也香。 他忍不住笑道:“你是真能吃啊。” “你要说我胖吗?”林栀立刻警觉起来,抬头瞪他,“我的工资养得起我自己,你不要管那么多。” “我没那么无聊。”顾衍辰这才想到刚才抱起她的分量,耸肩:“你确实比结婚时重了,可以考虑控制一下。” “可恶!”林栀听不下去,瞪他,“你不懂,吃下去的东西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顾衍辰看她那副护食的小表情,说:“你要想吃,我下次还带你来,没人跟你抢。” “下次吃,这次我也要吃,能吃是福!” “嗯嗯!”顾衍辰点点头,笑得慢条斯理:“发福的福。” “果然男人结了婚就开始嫌弃老婆身材走样!”林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只顾着反击,“是你太瘦了!” “我这是自律。”顾衍辰笑着说,“况且我身体很健康。倒是你——”他说着看了她一眼,“在家吃得这么好,如果不重新体检,过段时间其他老师看你的肚子,应该也会相信你怀孕。” 林栀听得火气上来了:“你怎么这么烦人啊!” “又不是我说的。”顾衍辰敲了敲桌面,语气轻描淡写,“是体检中心说你怀孕的。那份报告拿出去,谁看了都会信。”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道:“诶,你同事知道了吗?要不我们干脆将错就错,过段时间再说你流产好了。” “想都别想!” 林栀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她本来无所谓被人怎么说,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若关己装瞎而已。可刚才办公室的孙海燕发消息问她是不是真有宝宝了,现在顾衍辰还这么损她! 这还是因为孙海燕跟她同龄关系算不错才敢问,可见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说了。 “回去我就把新体检报告截图发群里!” 顾衍辰突然无语了。 他本来是想提醒林栀,这种事情应该去找校医院追究责任,至少要让对方更正说明。林栀在他眼中是太容易了些,没什么脾气,这样不好。 可话在她那里兜兜转转,最后竟然变成了要在工作群里发截图澄清。顾衍辰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感慨她还好有学术梦拒绝了家里安排的行政路子,不然以她这种性子,恐怕早就被人欺负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也得亏她嫁给自己了。 “你不用自证。”顾衍辰语气很平静,“体检报告是你的隐私,就算全部正常,也没必要拿出来给别人看。” 反正她也迟钝,干脆给她指了一条最简单的路,“有人问,你就说医院弄错了,已经重新体检过,没有怀孕就行。” 林栀自顾自地吃,很坦白地补了一句:“我刚才也就是气话。我本就打算不理,事实胜于雄辩。” 对她来说,面前的虾饺比别人的议论重要多了。 顾衍辰听她这么说,一点也不意外。他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问:“那如果第一次体检不是说你怀孕,而是说你有别的毛病呢?” 林栀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那我还是重新体检。” 顾衍辰也懒得再循循善诱,干脆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如果报告写的是你有个梅毒艾滋,在你重新体检之前,信息已经进了市疾控系统,单位领导那边也会收到通知。” 他说得不紧不慢,“到时候你被单位炒了,身败名裂,我就只能给你找律师,帮你把这笔账讨回来咯。”啧啧两声,“好麻烦啊~” 林栀闻言沉吟了一下,倒不是被吓到,而是在认真衡量这件事的优先级。过了一会儿,她才点点头:“那也行。反正这次重新检查就好了,要是真有这种事,到时候你再帮我请律师。” 她的轻描淡写让顾衍辰忽然觉得自己刚说那么多有点好笑,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要求:“那下次再遇到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得马上告诉我,方便我找律师。” 林栀立刻接话:“我有跟妈积极汇报。” 顾衍辰又哼笑一声,把他漏说的事补上:“下次要是再让我先从妈那里知道你遇到事没告诉我——”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慢悠悠的,“你就死定了。” “切!威胁谁呢!”林栀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伸手从白瓷碟里又拿了一只天鹅造型的榴莲酥。那小天鹅做得精致,她毫不客气地先把“头”掰下来,再咬“屁股”,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别以为我会怕你。” 只可惜林栀明显低估了顾衍辰,只听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事我已经跟岳父岳母说过了,他们说等你检查完,给家里打个电话。” “你怎么告状!”手里的榴莲酥差点被她捏碎了。 她脑子里已经自动浮现出父母那一套熟悉流程——先关心身体,再顺便问问婚后生活,最后极有可能顺势催生。 顾衍辰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神情十分从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说得一本正经,“更何况岳父岳母也很关心你在我这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我这个当女婿的,不也得主动一点,积极汇报?” 林栀之前全然没有去想,她和顾衍辰分别向对方父母汇报体检,其实是两件结果完全不同的事。 想到可能要面对的连环逼问催生,她顿时整个人蔫了下去,趴在桌子上哀嚎:“队友,我错了!下次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在顾衍辰的敲打和双方父母的空欢喜之下,林栀终于深刻意识到,这次体检给自己平白添了一堆麻烦。 无法等闲视之。 为此,她到学校后没有回402办公室,而是先去校工会找常务口头销假。 “谢谢领导,我重新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林栀把一盒从酒店顺手带回来的定胜糕礼盒放在茶几上,“我家里先生陪我一起去的,我们去吃饭的时候看到这个点心还不错,就给我婆婆办公室和我们自己办公室都带了一盒,这盒给您。” 人人都有的糕点而已,丁康拿起来一点负担都没有。 丁康是校工会的常务副主席,虽然名义上他上面还有个主席,但实际上工会的日常事务几乎都是他在管,尤其是校工会分配的人才房,还有教职工子女就读a大附中、附小的学位指标,都在他分管的范围里。 妥妥的实权领导。 丁康笑了笑:“没事就好。”他说着站起身走到沙发那边,也示意林栀坐下。 “林老师,过一段时间校办要发文件启动今年的职称评审了。” 林栀一顿。 丁康接着说:“虽然你现在没有编制,不过我们学校行政专员也是可以评职称的。职称到了一定级别,就能转入编制。我听你们办公室邓主任提过,说你平时表现挺不错的,要不要考虑争取一下?” 邓主任是他们402群众工作办公室的主任,但是如今在外挂职,怎么能知道她的工作表现呢? 林栀没多想,她并不想走行政方向,没有犹豫道:“谢谢领导您想着我。不过刚来怕评不上,反倒不好看。我想积累多一年,等下一次评定机会来了,再来尝试。” 反正她干完2年合同期存够钱就要跑路。 丁康也不勉强,毕竟面前这个年轻人家里有的是人帮她张罗。 他没有多说什么,最后只简单关心了几句她的检查情况,还顺带安慰了一句,说没怀孕也不用觉得遗憾。 林栀却在心里默默吐槽——她遗憾什么? 她这辈子除非把顾衍辰换了,否则恐怕是没什么孩子缘。 她唯一觉得有点可惜的,也只是没人继承她这颗聪明的脑袋。但转念一想,天才也可能生出傻子,想太多没意义,她很快就释怀了。 林栀平时不太喜欢在办公室聊自己的私事,尤其是因为婆婆也在本校,结婚之后更是如此。本来她以为这次体检的事情顶多也就她和婆婆知道,没想到一回到办公室,科员孔海燕立刻就凑了过来。 “怎么样,有没有啊!” 林栀一开口就是否认:“没怀孕。” 孔海燕明显愣了一下,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倒是她们办公室三个人里,负责主持工作的副主任陈乐志接了话:“怀孕也没什么,你都结婚几个月了,这很正常。” 林栀把昨天留在办公室没带回家的帆布包放到椅子上,一如既往先整理她那张总是堆满杂物的桌面,随口说:“领导,真没有。不信你问常务。” 陈乐志被她噎了一下:“我问他干嘛,要有了,你才是孩子的妈。” 林栀手里还在把纸张一摞一摞叠整齐,语气却很平静:“那你关心我怀孕干嘛呢?我没交孕假单子,您就别操心了。”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孔海燕赶紧出来打圆场:“我们也是听隔壁401说的,她们说你早上请假去医院复查,我们不就误会了嘛。” 林栀终于坐下来,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交个请假条唱得满世界知道。她们要是真这么关心我,怎么不帮我们把青年教职工联谊的预算过了。”《 》 5、草莓蛋糕 校工会看起来只是一个给教职工谋福利的部门,不了解的人总以为不过是号召大家打打球、三八妇女节发发电影票、逢年过节搞搞慰问发礼物。 实际上,校工会手里的权力一点也不小。它下辖着五十多个二级学院工会和教代会,管理着a大注册为工会会员的上万名教职工的劳动权益与福利。像a大附中、附小的教职工子女学位,教职工优惠购房购车,甚至早些年的人才房分配,这些对教职工来说最实在、最敏感的福利事项,统统都归工会系统管理。 而校工会的中枢,就是负责财务和综合管理的401办公室。 其他办公室,比如林栀所在的402群众工作办公室,平时轻易不敢得罪她们。 林栀想赶在午休前去一下401,显得自己积极工作。 “现在大家都在忙内部审计,你们的预算我一时也顾不上看。”401办公室的主任汪明虹态度依旧温和,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客气笑容,“反正这次联谊的总经费领导已经批过了,你们先安排活动吧,后面把票据拿过来报销就行。” 林栀有点无奈:“汪主任,我们陈主任的意思是,这次联谊既然轮到我们单位主办,到时候其他单位一起,参加的人数应该不少,需要支出的项目也会比较多。您能不能先帮我们看一下活动方案和预算,免得到时候有些支出不合规,后面不好报。” 汪虹依旧是那副和气的语气:“你们陈主任是校工会的老同志,又不是第一次办这种文体活动了,他对费用合规很清楚。你让他放心,我们财务这边肯定配合,不用担心那么多。” 林栀无语,心里只想这种事情能不能你们两位主任先沟通清楚再说。 401和402之间,隔着的是柏林墙吗?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站着,要尴尬一起尴尬。 旁边一个科员看她这样,笑着搭话:“林老师,去年你在联谊会上可是觅得良人。这次白主席专门指派你来策划活动,我们很期待呢!” 林栀心想:你要是知道我跟顾衍辰是形婚,你就不会期待了! 她面上还是笑了笑:“那到时候老师你可要积极报名参加哦。” 那人不知为什么突然愣了一下。林栀平时不太爱打听别人私事,也不太参与办公室八卦,并不知道这位老师其实已经结婚多年。 见周围几个老师已经在憋笑,那人只好有点尴尬地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林栀却一如既往地真诚:“老师你不用不好意思的,参加联谊活动很正常!要不要我给你留个名额?女生这边的名额一般开放报名,很快就满了!” 旁边笑说:“李老师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啦!” 林栀一愣,然后笑道:“李老师好年轻啊!看不出来耶!” 回到402之后,陈主任听说隔壁不愿意先看预算,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不过不高兴归不高兴,这种事到底隔墙有耳,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撂下话:活动的支出必须先让财务那边先同意,不然一分钱都不能花。 说完,他就端着水杯出门溜达去了。 孔海燕看着陈主任出门,立刻压低声音吐槽:“不就是被审计叫去谈了一次话嘛,这学期都快过去了还这么怂。财务要是一直不同意,他是不是打算这学期都不办文体活动了!” 林栀已经顺手用鼠标打开了浏览器,熟练地点进校内论坛。 这个时间点正好临近午饭,她平时都会上来看学生爆料的食堂今日菜谱。不过今天在酒楼吃得太饱,她就上来吃瓜而已。 “也没什么啦~”她明明是策划人,却没有孔海燕那种急迫感,语气悠闲,“现在经费剩下这么多,我们就可以大办特办啊!”她就不信领导还能拖着不做了,反正工作是大家的,她挨批评又不会少一块肉。 孔海燕不这么看:“哪有大办特办?工会规定每个人的活动支出不能超过五百块,这估计要两百个人参加联谊才能把这次的活动经费花完!到时候钱好不容易提前花出去了,还得想办法找人头来凑参加人数,那压力不是更大?” 林栀刷论坛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帖子——《数学系大师姐怀孕了,送她什么礼物好?》 这个标题怎么看怎么可疑,她立刻点进去查看。 “多找几个单位的工会一起参加嘛。”她一边看帖一边随口说,“还可以让办公室的领导们动员动员。上次联谊,我们单位去的男老师不少都是有对象甚至已婚的,不就是被领导叫去凑数的吗?” “凑数那也得大家愿意去啊!你看去年是别人主办,搞的是草坪活动,排场已经拉得很高了。今年轮到我们坐庄,陈主任还畏手畏脚,能整出什么新意?信不信到时候领导就会说——”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起楼上白涵蓄说话的语气,“林老师啊~这次活动要办得热闹一点,动员起来,让其他单位看看我们a大校工会的组织能力。” 说完翻了个白眼。 林栀已经基本确认,这个帖子里的“数学系大师姐”八成就是自己。虽然她实际上没怀孕,但她还是慢悠悠地在回复区里挑起了礼物。 “总有那种排场又大、参加的人又多、领导又高兴的活动嘛。”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想的却很简单——管他们有没有对象,都给我来参加联谊就对了! 帖子里讨论的礼物她看了一圈也没什么满意的,就直接拿她用了7年现在已经是管理员的账号一键删帖,又刷起了别的内容。正好看到有学生发帖找羽毛球搭子,她忽然灵光一闪:“诶,你说联谊搞羽毛球怎么样?正好我们工会每年都组织羽毛球比赛,费用申报都有模板啊!” 孔海燕立刻摇头:“不行不行!大家参加联谊是为了相亲,要穿好看的裙子,喝饮料吃蛋糕的,谁要满头大汗去打比赛啊!” 林栀愣了一下:“谁说联谊就是相亲了?认识朋友不行吗?” 顾衍辰求婚时虽然说不结婚那就也做不成朋友,但是她不这么看。 连朋友都当不成,还怎么谈恋爱。 更何况现在搞对象还不如搞闺蜜呢,两本小红本能保障个啥?该出轨的出轨,该分给私生子财产的一分也少不了。 她跟顾衍辰就很像好朋友,好朋友也是可以像今天体检一样互相照顾对方的,甚至可以替对方照顾父母。 她在江城陪伴顾衍辰的父母,而他在海城离林栀的老家也很近。 夫妻不就是比好朋友了点交|配环节吗?她跟顾衍辰正好没有,不也结婚了?现在也过得挺好的。 孔海燕满脸疑惑:“那得大家都这么想啊!” “可是打羽毛球的方案很保险啊。”林栀摸了摸下巴,开始认真构思,“我们可以只办男女双打比赛,女同志能找到健康阳光的男搭档,男同志也能在女生崇拜的眼神和尖叫声里尽情开屏。那些暗恋别人的,还可以主动邀请对方组队。中间再搞点类似击鼓传花的小互动,比赛过程还能拍一堆照片,楼上白主席要的排场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孔海燕一脸绝望:“……怎么又是击鼓传花啊!” “别管!随便弄弄然后吃午饭了!” 林栀打算先弄一份活动方案给领导画画饼好拖延时间摸鱼,反正这种事情她一点都不想多费脑子。 孔海燕站在她身后,看着ai一行一行地往外吐活动方案,忍不住感叹:“林老师……” 林栀抬头:“?” 孔海燕认真地说:“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这种乐观的心态……” 林栀却一脸无所谓:“过不了就重写而已嘛,老板看到我们有活干才是最重要的。” *** 401的老师从食堂回行政楼,路过402办公室,只见孔海燕一人在里面。 “林老师呢?吃完没回来啊?” 趴在桌上午睡的孔海燕抬起头,一脸不高兴:“去商学院了!” 401那两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走进来打探:“不会是去告状吧……” 要是她们聊的是联谊活动的事情,孔海燕可能还会接两句。可一听这语气,她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们做错什么了吗,需要怕别人告状?” 正如孔海燕所料,她们进来就是要八卦的:“谁知道校医院出这种低级错误嘛。我们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在说呢,是不是有人把尿样换了。” “其实也没必要重新检查,怀孕了她婆婆不是更高兴吗?” 说完两个人自己先笑了起来。 孔海燕早林栀一年入职,但她却是科员编制,只因为家里有个在省里当领导的近亲。她是那种打定主意要在行政这条路走到黑的人,对这种无关紧要的闲事向来知道一个原则——别多嘴。 她想到林栀对这事的反应极其冷淡,回来说了一句后都没再提过,只是专心准备联谊活动。她也不想当那个干着急的太监,于是原样又趴回桌子上:“你们不午睡吗?我昨晚看小说看通宵,困死了。” 那两个人见打听不到什么,也不好再待着,讪讪地走了。 而此刻,林栀确实去找婆婆告状。 不过她告的不是办公室那些爱八卦的老师,也不是埋怨婆婆把体检的事情告诉给儿子,她真正控诉的对象,是顾衍辰——居然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爸妈。 她跟顾衍辰吃完饭来学校的路上,她爸妈絮絮叨叨地在电话里劝他们抓紧,一直念到被顾衍辰卸货都没挂电话。 “傻孩子,你又没做错什么,干嘛躲别人?” 林承瑛正给媳妇泡茶,搭配蛋糕解腻,“校医院那边给你说法了吗?” 林栀去食堂给婆婆打包午饭,路上还买了小蛋糕。 林承瑛喜欢蓝莓味,她自己喜欢芒果味。想到顾衍辰今晚在家,她还象征性地给他买了一块草莓味的。 其实她在柜台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选中这一块。蛋糕中间夹着厚厚一层奶油和草莓碎,但最关键的是,上面放着一颗又大又红的草莓,熟得一点白都没有,看起来十分诱人。 毫不夸张地说,林栀选这块草莓蛋糕,就是冲着那颗大草莓。 反正婆婆看到她有想着顾衍辰,而顾衍辰对奶油蛋糕这种看起来就高糖不健康的食物基本不会碰,到时候这块小蛋糕十有八九就会自动变成她的宵夜。 想到这里,林栀都忍不住在心里夸自己一句聪明,心里美滋滋。 她一边吃蛋糕,一边查看保姆发来的照片。整理完的卧室焕然一新,连床单都铺得整整齐齐。 “我昨天给校医院打过电话了,他们说还在查原因,三天内会给我一个解释。丁常务还说,今天早上就不算我请假了,让我不要深究。” 林承瑛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说得很自然:“反正你有什么困难,找他就行,丁康是我大学同学,不用不好意思。” 保姆又发来消息,问浴室洗手台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要怎么摆。林栀不太想让人动自己的抽屉,就让她把盖子拧好,整齐推到一边放着就行。 她拆蛋糕包装的时候不小心把奶油蹭到了手上,很快就有人递来一张纸巾。 她手里忙着,茶杯喂到嘴边,林栀抿完才继续道:“虽然丁常务是妈你的朋友,不过我申博成功之后总要辞职的,还是少麻烦人家,免得害你还要欠他人情。” 不仅林栀懂事,林承瑛也不想当那种多管闲事的婆婆:“你决定就好,要是这两天你想了还是觉得委屈,就跟我说。” 反正她要是想追究,也不会从学校这边去找,平白给林栀添不必要的麻烦。 林栀立刻嘿嘿一笑:“谢谢妈~”不过她还是有点为难地补了一句,“哥哥还问我要不要投诉校医院。” 和她这个儿媳比起来,她儿子的性子倒是跟他爸一样,做事风风火火的,可不是个客气性子。 林承瑛还真谢谢他问了,而不是直接去找茬。 “他说他的,关键还是看你自己怎么想。” “他也是关心我吧……我以后不去校医院就好了,何必呢?”她甚至还拿自己妈妈从小教她的话去劝顾衍辰——事缓则圆,火遮眼解决不了问题,生气容易热气,和气生财啥的。 林栀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心顾衍辰,“妈……我怕他非逼我去追究,好麻烦。” 林承瑛笑了笑:“那就你说了算。要是他给你添乱,你就跟我说,妈教育他。” 林栀想想,挺好。 现在的年轻人很懂得为自己争取权益。换作别人遇到这种事情,说不定早就上升到医院管理问题,维权、投诉,甚至发帖曝光,都是很常见的操作。 商学院前些年甚至还把“如何与90后、00后相处”当成研究课题,还挺受企业欢迎。可在林承瑛看来,比起锋芒毕露,她反而更喜欢林栀这种自有分寸的处事态度。 有时候,大智若愚,比什么都难得。 林栀也确实是因为性格不争不抢,才留在母校的。 每月到手五千的工资、补贴五百的饭卡、交五险一金,还能免费蹭学校的资源看论文和售价大几百的国际顶刊,她留在了象牙塔里简直心满意足。 毕竟她自我评价——除了读书吃饭睡觉,无一所长。 等她把学校退博转硕的奖学金还清,再攒点钱,她就可以出国继续追自己的学术梦。 所以体检报告这种乌龙,在林栀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反倒是今天从顾衍辰那里听说,公公婆婆暑假打算出门旅游的事情,她更感兴趣。 暑假还有一个月,林栀这么一说,林承瑛反问,“今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我们都是自驾游出省,有你在也热闹一点。” “要去要去!”林栀立刻嘿嘿笑起来,“我除了毕业旅行,还没旅游过呢。” 她想起一事,“对了妈,你还记得把我弃养的博导吗?他可能9月份会叫我去法国,要不我们一起出国吧!” 林承瑛有点无奈地笑了笑:“栀栀,抱歉,我和爸爸不能出国的。” 林栀把这事忘了,“这样啊……”她虽然有点失落,但很快就自己把情绪调整过来,“那也没关系,你们不嫌弃我这个跟屁虫就好了,我给爸妈当司机,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 林承瑛说:“想出国其实也没关系,你可以先去办个签证。万一到时候人家真的邀请你,你临时没有签证就麻烦了。” 林栀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吗?” 林承瑛笑着点点头,看来她要学的事情还有很多。 林栀中午没睡觉,一路往行政楼走的时候还在低头刷手机看出国攻略。一个不留神,就在走廊上被孔海燕直接被她拉到消防通道旁边的小角落里。 “401那几位姐要找你麻烦了!” 林栀皱了皱眉:“她们终于看联谊活动的预算了?” “你在想什么啊!”孔海燕一脸无语,“你早上才去医院,她们下午就知道你体检报告弄错的事情了。”她压低声音问,“是你自己告诉她们的?还是你们有小群?老实交代!” 林栀皱眉:“不会是丁常务说的吧……” 孔海燕忍不住扶额。要换成她,她第一反应肯定是办公室里那位明显不高兴的副主任。 林栀却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她:“这有什么关系嘛?大家知道也挺好的,省得真有人以为我怀孕了。” 孔海燕看着她:“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是谁这么关心你?” “没兴趣。”林栀已经拉着她一起往办公室走,“说到底我就是个打工的,我只关心学校有没有按时发工资。” 孔海燕忍不住叹气:“说真的,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你这个心态是真的好。”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你有编制,将来还能分房,我羡慕你才对吧。”林栀自以为说着很高级的恭维话。 孔海燕摇摇头:“学校不是一直说同工同酬嘛。反倒是你,没有那么多压力,不用急着评职称,也不用天天琢磨人际关系,躺平不犯错就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更何况你还有个婆婆,就算真犯了点错也有人兜底。” 林栀想,这倒是。 忍不住又在心中感恩自己为家庭和睦做出的卓越贡献。 她其实很清楚,孔海燕虽然是靠关系考上的编制,但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作为硕士毕业生,她很想证明自己并不比那些博士出身的人差,她也是堂堂正正按照招聘条件考进来的。 林栀忽然大发慈悲似的开口:“哀家给你透个风。” 孔海燕:? “快评职称了,你加油。” 孔海燕一下子压低声音,又兴奋又紧张:“真的?!” “真的。”林栀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收拾自己的桌面。她桌上永远堆着各种纸和笔——数专生,纸笔走到哪摆到哪,上班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整理一遍,“我婆婆今天还问我要不要争取,我拒绝了。” 孔海燕整个人都震惊了:“为什么?!有职称以后你就能拿编制了啊!” 可在林栀眼里,所谓编制更像是叠叠乐的阶级游戏,不是她未来必须走的一条路,更谈不上什么唯一的快车道。 看陈主任不在,林栀才摸着下巴慢悠悠地说:“我还是想向我的榜样学习,当个老师。” 孔海燕立刻嗤笑一声:“得了吧!要变成林教授那样,你最少还得再读五年博士。等你毕业,我说不定都当主任了!” 林栀倒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我得在a大任教才行,有你罩着我,挺好。” 孔海燕被逗笑了:“你以为我们这是什么二流学校啊?有本事你来!美得你!” 下午办公室的领导都不在,两个姑娘就这么安安静静各忙各的,一个上网冲浪,一个看论文写题,偶尔闲聊两句。 一直到临近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林栀才开始工作。 她花了半个小时,调教ai生成了一份活动方案,自己只稍微改了几句,又顺手套用去年的羽毛球比赛费用表格,准备就这么让孔海燕拿去“糊弄”陈主任,当作今天她们两人的工作成果,然后安心下班。 孔海燕见她洗完杯子回来,立刻站起来拦人:“别啊!明天周末,好歹把方案细化再走!” “不要。”林栀理直气壮,“先给他看个初稿就行。等主任驳回了,我们再说。”她平时为了方便随时溜走,就拿个读书时候用的帆布袋上班,只是今天手里还多了一个小盒子——她晃晃手上的草莓蛋糕。“我老公在校门口等我了。看!我给他买的小蛋糕。” 孔海燕知道林栀跟她丈夫分居两地,面对如此理由,只能恨铁不成钢道:“难怪你看起来满面春风,果然嫁人就变了!快走快走!” 林栀立刻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多谢娘娘体恤~” 说完她拎着那盒草莓蛋糕就往外溜,脚步轻快得像是少女去约会一般。《 》 6、133.8的草莓 林栀才上车,顾衍辰第一眼就看到她那个帆布包。 没记错的话,他刚认识林栀的时候,就见过这个东西。 看得出帆布包本来是白色的,但现在看起来又发黄又灰扑扑的,连上面热压胶印的a大校徽都开始脱胶。 男人不急着出发,而是先迫切解决面前这个让他抓狂的东西——“你怎么还在用这个帆布包!” 林栀把空调出风口调到对着自己吹,回过神道:“很好用啊!”她平时就带手机和纸巾,其他都是书和纸笔,这个帆布包放书刚刚好,对她来说很好用。 “太脏了!扔掉!”从前他没有身份鄙视这个包,现在顾衍辰终于可以下命令。 林栀知道他忍耐不了脏东西,说:“我洗洗就干净了……”这个包她从本科用到现在,还挺不舍的。 顾衍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给你转五百块,你爱买多少帆布包随你……要不多少钱,你卖我。”拿到手他就要把它丢掉! 其实她的婆婆也说过让她换包,林栀面对金钱只能服软道:“好吧,我买新的……” 顾衍辰确认:“先说好,下次我不想再看到它哈!” 林栀绿泡泡收款500元,内心哭唧唧。 顾衍辰注意到帆布包,就能注意到她一上车就拎着个小蛋糕,随口问:“你是要吃独食啊?” 说到吃的,林栀就有心情了,她反问:“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吗!” 她把外包装袋扒开,小心翼翼露出那块一路护着,奶油一丝都没占到外壳的蛋糕切件。 “我跟妈都吃过了,这个草莓奶油蛋糕是特意给你买的。”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试探,“你今晚要不要挑战一下?” 顾衍辰听得出来,她这话多少带点挑衅,明显是瞧准他吃不了。 他挑了挑眉:“哦?就这一个,还专门给我的?” 林栀点点头。 男人伸手,“我看看。” 林栀立刻警惕起来。按他的性格,不是应该嫌弃它是高糖垃圾食品,然后绅士地说不用谢谢吗? 她狐疑道:“车里不是不能吃东西吗?回家再给你看。” 顾衍辰慢悠悠:“不是说买给我的?我看看都不行?这么抠门。” 一连串叩问,林栀不耐烦说:“给你给你!”递过去还不忘叮嘱,“你别把蛋糕弄歪了!歪了就变丑了!” 顾衍辰拿着蛋糕端详,手指慢条斯理地开始撕外壳上的固定胶带。 林栀立刻道:“你干嘛!” 顾衍辰绅士地笑,“你知道我不吃奶油,就闻闻味。” 男人打量林栀的眼神,跟狗一样警惕地盯着他,就像把自己当贼一样,随时准备扑上来护住她的骨头。 顾衍辰忍不住要捉弄林栀,他低头嗅了嗅,确实挺香。 男人语气很随意:“你闻闻,好像没什么草莓味。”说着把蛋糕递过去。 “怎么可能!”林栀立刻伸长脖子凑过去,“这颗草莓超香的好吗!” 顾衍辰把蛋糕拿回自己面前,邪魅一笑:“是么?” 下一秒,他低头张嘴,一口把上面那颗红得发亮的大草莓叼走。 “啊!!!——————” 顾衍辰不用动手,光靠双唇,就能把这颗大草莓一点点吞进去。 他嘎巴嘎巴嚼嘴里的草莓,看林栀抓着安全带扭动撒泼,连整个车都在振。他打趣道:“不是说……买给我的?”确实是香甜可口,鲜嫩多汁。 “谢了。”他把盖子盖好,胶带贴回去,物归原主,“剩下的给你吃,我不要。”说完就启动车子出发。 林栀拿回自己的草莓蛋糕,欲哭无泪——没有那颗大草莓,这蛋糕瞬间就失去了灵魂。 被人嫌弃爱包脏就算了,快到嘴的美食飞了,谁能甘心? 林栀一进超市,就拉着购物车和购物车后的“车夫”,杀气腾腾直奔进口水果区。 “什么草莓啊!这么贵!” 她说是这么说,但一手一袋颠着重量,半天下不了决定。 “进口、有机、无转基因,就值这个钱。”顾衍辰扫了一眼标签,“这个价很正常。”说着,直接把她手里的其中一袋放进购物车里,推车就走。 林栀想这个男人说过——赚钱就是为了把挑剔变成理所当然。 有些时候,这个人确实把他的洁癖和正食癖伪装成别人眼中的品味。 至少她刚认识顾衍辰的时候就是这么被骗的。 她立刻追上那双大长腿,把另一袋也放进购物车。 “我没钱,你付哦!” 一盒草莓240g,133.8元,反正她买不起。 顾衍辰一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栀以为他嫌贵,立刻松口:“要不就买一包好了……” “放下!”男人不高兴冷道:“家里买菜叫你花钱了?” 林栀:“妈有给买菜钱,但是这个太贵了!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她分配好了,“你买两袋,一袋我的,一袋孝敬妈!” 顾衍辰没好气问:“我出钱,那我的呢?” 林栀十分大方:“你跟我吃一袋就好了。” 顾衍辰心想这还差不多,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嘴上却不放过她:“还说是买给我的,分明是你自己想吃。” 林栀振振有词:“我只是问你要不要试试。万一你吃完难受,我不是害你吗?”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 “再说了,刚才就一个草莓。你做男人,让让老婆很过分吗?” 她最后补了一刀: “都一把年纪了,还跟我抢奶油蛋糕吃,像话吗?” 舌尖还残留着那点草莓甜味的顾衍辰:“……” 他不仅不吃脏东西,也不吃歪理。 “你说蛋糕是买给我的,那就是赠与。”他讲道理,“根据最基础的物权逻辑,赠与一旦完成,所有权即刻转移。所以那个蛋糕,在你把它递到我手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属于我了。” 他们路过粮油区,男人顺手从货架上拿了自己常用的进口食用油和调味料,细细看上面的标签,这些都是今晚做饭要用的。 “我是不吃甜点,但是我还是赏脸试了,吃完我还分享给你了,恰好体现了我这个丈夫对你的尊重,我觉得很像话了。” 说完他又拿了一包包装精致得过分、分量却只有一小包面条那么大的泰国香米——价格却比下面整袋装的米还贵。 过了粮米货架,立刻就是一整排的冰柜。前面有人在大买特买,林栀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走——冰柜里摆着纹路像大理石一样漂亮的牛排。 她眼睛一亮,四个不同部位各拿一盒,动作干脆利落往购物车里搬。 反正顾衍辰会做,带回家慢慢研究。 他们还在说草莓蛋糕的事情。 “你真要赏脸,就把整个都吃完。”林栀不服,“挑食只把最好吃的草莓吃掉,剩下不好吃的部分给我,我是狗吗?” “别自己加戏,你想当狗不能赖我,我可不娶狗当老婆。”顾衍辰语气依旧冷静,“况且我只能吃那个草莓,其他部分对我来说都是生命威胁,你不也怕我吃完难受吗?” 顾衍辰看小羊排也不错,顺手从冰柜里拿起一盘。 “而且你刚才亲口评价过,剩下的部分不好吃,说明我的判断很准确。” 说话间,他反手把林栀刚放进去的三盒牛排拿回冰柜,只留下其中一盒菲力。 林栀说不过正常说话的顾衍辰,不然她当时就不会答应结婚了。 正好那三盘牛排夺走了她的注意力,她护食本能正在线上:“你干嘛拿走我的牛排?” “就买菲力,肉嫩少筋。”顾衍辰从高中就在美国读书看病,吃牛排他经验丰富,“今晚你说要吃牛排,我们就买了。但买太多,就算明晚你和妈还吃,剩下的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我可以学地瓜上的,用锡箔纸一份份包好放进冷冻。这样每次解冻一份,我还能每个部位都吃到。”说着已经伸手把刚才那三盒一盘六块的牛排重新拿回购物车。 这几盒牛排还没坐稳,顾衍辰就直接又把它们重新放回冰柜。 “别学那些,不健康!” 他强硬地拉住林栀的手,把她带离这片区域。 “想要什么,直接开车来买。别在吃的上面省钱,嫌贵不舍得买就找我拿钱。” 林栀一边被他牵着走,一边低头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这是顾衍辰结婚后第三次牵她的手,上次还是今天早上。 林栀:“哥哥。” 顾衍辰一顿,转头看她。 他们刚认识后,在自己母亲的随口一提,他们成了义兄妹,至少结婚前她一直这么叫他。 可自从结婚以后,她就再也没叫过他哥哥。 “你是不是今天忍得很辛苦啊?”她问得特别认真。 林栀想到顾衍辰求婚时说过,他恐惧跟人产生接触,跟她在一起却莫名的有安全感。今天他就已经碰她两次了,林栀看着人来人往的超市,都替他担心起来了。 “要不我们早点回家吧!”林栀抬头看他的眼神全是关心,“今天洗手花了多久?你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要说啊。” 顾衍辰立刻松开手,停下脚步双手抱胸,质问又急又冷:“不是!才结婚半年你就看我不顺眼了?” 若是说纯粹的洁癖就像是住在一个自己精心建造的冰窖里,那么他们强迫症ocd患者就像困在着火的房子里一样。 大众口中的洁癖是为了僵化的完美主义,理所应当地要求身边所有人迎合他们,为此感到满足。 可顾衍辰这样的ocd患者全然不同,他们的洁癖是自我不协调带来的身不由己,他们会为不受控的思想行为所烦恼痛苦,为给别人造成困扰而懊恼,他们清楚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是一种病态。 他们明明比那些理所当然洁癖的人有更强的意识去治疗和反思,却总是被旁人误解为挑剔、矫情甚至遭到排挤嫌弃。 此时林栀的话,对顾衍辰来说就是一种挑衅。 林栀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防备,她忙抓住他的衣服,安抚道:“我没有那么想……” 林栀声音下意识放软了一点,“我只是觉得你跟之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他瞪着她,“婚后我在吃喝用度上苛待过你?还是我作为一个丈夫不该来学校接你?” 显然这些的答案都是没有,林栀小声说:“你不要总是用反问句……听起来很凶……我有点害怕。” 顾衍辰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松开她的手,自己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林栀愣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一个很直白的念头:他这是……要把自己丢在超市里了吗? 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男人便回头问:“站在那——” 后面的“干嘛”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卡住了。 顾衍辰有些烦躁,抬手摸了摸后颈。 可下一秒又意识到刚才碰过购物车,手不够干净,于是整个人更加不舒服。 他皱了皱眉,“走吧。” 后面他们沉默地买完菜,就算林栀把这次被怀孕引发的八卦跟他说了,顾衍辰也只是淡淡“嗯”了几声,没有什么反馈。 他居然没意见,更奇怪了。 林栀心里忍不住琢磨——他到底怎么了? 回到家,林承瑛已经在客厅等着。 她看着儿子把东西放下,一句话不说就进了卫生间。 顾衍辰只要一沉默,全家人都知道他不高兴。 林承瑛立刻把林栀拉进厨房,小声问:“你们吵架了?” 他们相亲闪婚这件事人尽皆知,但毫无感情的形婚却是两人之间的默契,外人无从得知。林栀也实在不好意思说——她觉得跟自己丈夫牵手,是一件奇怪的事。 她只好换个说法:“我就是觉得他今天有点……过度热情。是不是我们太久没见了,他忘了跟我结过婚,不适应啊?” 她一路上其实已经脑补了许多:难道快要散伙了?别啊!好歹撑到她绝经啊! 林承瑛正给新买来今晚用的油盐拆包装,没忍住笑:“你怎么这么可爱。” 林栀:? 林承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又带点偏心:“别多想,这是好事。很多男人是只会说,不会做的。你就看他做的事是不是对你好就行了。” 刚买的迷拆包,林栀淘米一边嘀咕:“可他突然对我太好了,我反而有点毛骨悚然,总觉得……非奸即盗。” 林承瑛不太会做饭,就坐在一旁帮她摘那一把已经洗净的有机菠菜,动作慢悠悠的。“你们感情还浅,又都是第一次结婚。给彼此一点时间和空间,慢慢引导他走进你的舒适区就好。” 林栀把电饭煲按好程序,又开始拆超市买回来的食材包装备餐。“他对我好,我当然乐意。”她说得很坦诚,“但问题是,我感觉要走进他的舒适区,难度有点高。” 林承瑛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里很清楚,这两个孩子不是现在主流那种因为爱情结婚的类型,更像是她那个年代通过相亲看对眼、条件合适就定下来凑合过的那种关系。 “不用急。”她温声说,“一辈子那么长,能遇到一个愿意过一辈子的人已经不容易了。只要彼此珍惜,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林栀和顾衍辰当初说好的,如果做不成真正的夫妻,那就当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朋友。反正大家经济独立,互不干扰,在生活上彼此照应,也顺带帮忙照顾对方父母。 某种意义上,他们做得还不错。 但,人总是贪心的。 林栀望着天花板想了想,只能道:“希望是那样的吧。” “我就是有点担心,他回家以后不太适应。”她很迟钝,但是一旦认真起来就没个完,数专生好像都这样。“他虽然不说,但跟我待在一起,应该要忍很多事情吧?会不会其实挺难受的。” “不难受。” 顾衍辰的声音从外面淡淡传来。 他已经换好了家居服,衬衫西裤换成了干净利落的长袖长裤,额前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 “你想多了,”他语气平静,“我说过的,我靠的不是忍耐。” 果然,不能在背后说人,都不知道他听到多少。 林栀有点心虚地偷瞄他。 他在家依旧穿得严严实实,夏天的家居服布料轻薄,贴在身上,衬得整个人又高又瘦,纤细的身体线条干净得像个舞蹈演员。 “你啥时候回房间的?”林栀还没亲眼去看保姆的清洁成果,有些担心效果不好祸及自己。 顾衍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阵莫名的沉默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地回答:“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他说着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吃牛排,还是羊排。” 林栀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立刻兴奋:“牛排!” 林承瑛问:“不是煮了饭吗?” 顾衍辰:“你儿媳妇指控我偷吃了我的蛋糕上面那颗草莓,要我得有表示。” 林承瑛有点听不懂。 “不是啦!”林栀立刻在婆婆面前维护自己的形象,“哥哥说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会煎牛排,他难得回来一次,我就想看看他喜欢吃的是什么样的,我好学起来。” 顾衍辰挑眉:“不是你想吃?” 林栀觉得他在挑衅自己在厨艺上的天赋,“我想吃我不会自己做啊?” “咣当”一下,平底锅被男人弃在灶上。 “那不做了。”《 》 7、煎牛排 顾大少爷前面还答应得好好的,现在说不干就不干。 林栀真想问一句:你这又是哪门子的毛病? “你答应给我煎牛排的!” 顾衍辰一手叉腰,语气带点不耐又带点说不清的别扭:“我回来多待一会,就是想吃你做的饭。我做那东西干——” 他说到一半又卡住,烦躁地“啧”了一声,“你真想吃,我就给你做,但你要学,没必要。我那顶多算熟了,谈不上好吃。” 林栀却不退:“那我总得试试你平时吃的口味是什么样的,才知道什么样是你的菜嘛。” 家里吃什么都是保姆在弄,林栀自己想做饭那都是给自己解馋加菜的,公婆两人能吃的话都会买单,但顾衍辰的突然回家着实让她措手不及,她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的发挥,忍不住会考虑自己做的菜,顾衍辰能不能吃,喜不喜欢吃。 “你做的就是我的菜。”顾衍辰把话说清楚,“只要食材安全,弄得干净,你不用迎合我的口味讨好我,做你想吃的就好。” 林栀沉默了——大爷,你好难伺候。 顾衍辰也不催,就站在一旁等她反应。 林承瑛看了看这两个人,轻咳一声,笑着打圆场:“弟弟啊,你都没给妈做过饭。既然都答应你媳妇了,不如多做一点,妈也尝尝。” 林栀立刻接上:“就是就是!妈也要吃!” 顾衍辰在亲妈面前就不客气了,直接反问:“你刚才不是说已经煮饭了吗?” 林承瑛尴尬想了一圈,飞快在脑子里找理由:“不是有吃牛排也配大米饭的吗?妈也想试试这种搭配。” 顾衍辰眉头微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话是这么说,他却侧头看了一眼林栀,她正盯着自己,一副“你敢不做试试”的表情。 顾衍辰叹了口气,语气松下来:“行吧,吃牛排。” 说完他拿起平底锅,转身去洗手、洗锅,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林栀立刻对婆婆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兴致勃勃问:“妈,晚上你还想吃什么?” “买了活虾,”林承瑛看了看自己手边的菜,“这有菜,做个汤就差不多了。” 林栀买的时候就想着活虾和菠菜白灼,这样顾衍辰好歹能吃点。 她忽然眼睛一亮:“要不做赛螃蟹吧!” 顾衍辰回头:“那是什么?” 所谓赛螃蟹,其实就是蟹味菇配咸鸭蛋做出来的一种家常汤。 顾衍辰当场拒绝:“我不吃腌制品。” 林栀想了想,考虑到这人也不愿意为了吃虾蟹而动手,立刻换方案:“那就蟹味菇鲜虾豆腐汤?”把活虾剥壳煮汤,这样顾衍辰就能吃虾了。 “反正就是要把蟹味菇和豆腐吃了呗。”他们今天明明没买这两样,他一听就知道是家里的存货。 林栀已经打开冰箱:“买了就得吃,没办法放久。” 这两味其实已经在冰箱里放了两天,再不济她跟婆婆吃。 只要她不说,婆婆不说,这事就不存在。 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吃下去! 蟹味菇有独立包装,一撕就开,直接丢掉;水豆腐则需要在底部其中一角切一刀,再撕开封膜,整块倒扣出来才不会碎。 林栀动作飞快,把写着两天前生产日期的外包装干脆利落丢进垃圾桶。 她笃定以顾衍辰的洁癖程度,绝对不会去翻垃圾桶。 料理台这边分工很自然——林栀占着主水槽,顾衍辰用侧边的小水槽。 林承瑛甚至还先借了位置,把草莓洗好泡盐水,又顺手把菜也泡上。 林栀这边准备好汤料,蟹味菇已经被她摘洗干净,豆腐切好了,活虾都断头去壳开背取线、片开备用。 而顾衍辰那边——才刚把口蘑和大蒜洗净、切好、再一一擦干。 婆媳俩站在旁边看他操作,甚至已经开始吃起草莓。 林栀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吐槽,他弄一道工序就要洗一次手的墨迹。 好在男人终于进入正题。 牛排早吸干血水放好,撒上现磨黑胡椒,再淋上橄榄油腌制。 等他开始热锅的时候,牛排已经腌制好了。 林栀看着他在锅微微发热时倒入橄榄油,忍不住开口:“不是应该用黄油吗?冰箱里有。” 顾衍辰头也不抬:“黄油不健康。” 林栀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给我吃的做那么讲究干嘛,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锅中油微微冒起细烟,顾衍辰把对半切好的五六个口蘑先放入锅中。菌肉接触热油的瞬间发出轻微“滋啦”声,边缘迅速收紧,渗出透明的汁水。他耐心地翻了几次面,等到蘑菇表面微微泛出焦色,才把它们推到一旁,让出锅中央的位置,用餐钳把一片牛排平稳地放进去。 “用橄榄油,好歹是原形食物,而且处理简单。” 话音落下,牛排落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大火下,油花细细炸开。 他很快又在锅的空隙里放上三个蒜瓣,蒜香随着温度一点点释放出来,再顺手翻动口蘑——这一整套动作刚好掐在一分半钟内。紧接着给牛排翻面,已经煎过的一面被翻到上方,表面呈现出漂亮的焦褐色,美拉德反应完全展开,油脂在肉表面细密跳动,像一层发亮的釉。 煎另一面的时候,顾衍辰把手伸到水流下简单冲了一下,又抽出一张厨房纸擦干,再顺手把被油星溅到的灶台擦净。动作一气呵成,又是刚好一分半钟。 林栀注意到,从给牛排下锅这个步骤开始,他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许是有了流程和时间的束缚,他不再执着于彻底干净,只是象征性地洗一下手,更像一种习惯性的仪式。 林承瑛附耳林栀,小声道:“看到没,不是非洗不可,他有进步。” 林栀点点头,总算明白他们一家人,连顾衍辰自己都在告诉她的,不要纵容他的强迫行为的理由。 除了洁癖一点、挑食一点,其实看起来也挺像正常人的。 林栀突发奇想,问:“哥哥,你除了会煎牛排还会干嘛?” 顾衍辰单手叉腰,一手用餐夹夹起牛排,沿着边缘滚了一圈,把肉侧面也封住汁水。 “清水煮各种东西,还有煎鸡蛋。” 林栀愣住了:“没了?” 林承瑛在旁边笑着补刀:“用微波炉热牛奶算吗?” “妈,小学生也会用微波炉。”林栀立刻转头使唤顾衍辰,“那你帮我煎两个鸡蛋?” 顾衍辰眉头一皱:“我怎么感觉,今天晚饭是我在做?” 林栀动作飞快,把手里的大草莓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哎呀自己弄嘛,你吃得也放心,剩下我来。” 她说话时,已经把平底汤锅架到另一边灶台上,开火倒油。 又跑去冰箱拿了两个鸡蛋塞进他手里,转头就去取虾头下锅爆出虾油。 顾衍辰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鸡蛋,微微一顿。 林栀还催他:“快点快点,你的橄榄油热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只能顺手用鸡蛋在锅边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他单手一分,蛋液滑入锅中,蛋黄与蛋清都完整无比。 林栀眼睛一亮,看着他紧接着又拿起第二个鸡蛋,还是单手操作,动作干净利落。 虽然下一秒他又转身去洗手了,但!有什么比单手打蛋还酷的呢! 林栀回过身问婆婆,两眼放光,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度:“妈!看到了没!单手!好帅啊!” 顾衍辰得意地偷偷勾起嘴唇。 林承瑛坐在岛台边,从后面看着他们,眼里带着笑意:“看到了,很帅。” 牛排还在煎,这边鸡蛋已经好了,林栀往煎鸡蛋的锅里倒入开水。 原本清透的水瞬间被油脂乳化,翻滚着变成乳白色。她用锅铲把煎蛋切成几块,又现磨了一点黑胡椒撒进去,轻轻搅动,等着熬煮出一锅油香味浓的鸡蛋高汤。 没一会儿,一锅奶白的鸡蛋高汤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香气温和又扎实。 可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这锅汤上了。 第二块牛排煎好,关火的瞬间,林栀已经凑过来点评:“你准备那么久,结果从开火到关火好快。” 顾衍辰全然不在意这听起来就是再说他事前准备太多的评价:“再耽误,你们今晚吃的就是钢铁牛排了。” 她盯着顾衍辰端出来的那盘牛排——在她眼里,那原本像大理石一样的纹路已经完全被煎到消失,菲力牛排表面一层焦化的深褐色,让她忍不住怀疑:这难道就不是钢铁牛排吗? 只见顾衍辰拿起餐刀,将牛排切成均匀的长条。 刀面横着轻轻一推——整排牛排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齐倒下。明明表面已经焦化,可切面还保留着牛肉肌红蛋白的粉嫩颜色,没有一丝血水渗出,反而带着微微的肉汁光泽。 林栀直接撂下锅铲,空出手热烈鼓掌。 林承瑛已经拿来了筷子,笑着招呼:“快尝尝。” 只是薄盐和胡椒,但胜在肉嫩。 林栀吃东西嘴也不停:“顾总,采访一下。牛排做得这么好,有什么秘诀吗?” 顾衍辰忙着洗手,“牛肉下锅前要吸干水分,全程大火。” 看着她们婆媳两人咋咋呼呼恭维的样子,他唇角压了压,心里其实挺得意的。 可他洗完手,转头一看她们刚才装满草莓的碗公——空了。 干干净净,一颗不剩。 他顿了一秒,语气平平:“草莓呢?” 林承瑛不露脸色的小小震惊了一下,没想到他要吃。她儿子以前从来不爱这种甜的水果,即剥即食还不脏手的香蕉就是他的极限了。 林栀指了指冰箱,“我们的还在!饭后吃!” 护食的顾衍辰松了口气,就回她一个字:“哦。” 看她们一人一口轻轻松松把一块牛排分掉,顾衍辰淡淡问:“你们真觉得好吃吗?” 说实话,口感很好。菲力很厚,表面煎出一层微微焦脆的壳,内里却软得不像话,咬下去甚至带着一点爆汁的感觉。 林栀吃牛肉不管是火锅还是牛排,最怕的就是嚼不动,这也是她自己煮牛肉很难控制的一点。可这一块——也不知道是超市的澳洲牛本身品质高,还是顾衍辰手法太好,总之在她这个不怎么吃西餐的人眼里,远超牛排家庭餐厅水准,直接就是大厨。 林承瑛猛夸,但是林栀觉得顾衍辰自我评价也没有错,味道淡了些,有黑椒酱或者番茄酱就好了。 她问:“顾大厨,我自作主张在上面加番茄酱你会不会不高兴?” 顾衍辰被她问得嗤笑了一声,语气懒散:“给了就是你的,它跟我没关系了。” “好的呀。”林栀立刻去冰箱翻出一包吃啃鸡鸡剩下的番茄酱,手一挤,“扑哧”一声——酱是挤在牛排上了,但同时,也飞溅到了她和顾衍辰身上。 顾衍辰低头,看着自己那套带来的家居服上溅开的几点番茄酱,眉头瞬间蹙起。 好在他站在岛台边,台面挡掉了一部分,否则裤子也得遭殃。 不过对他来说——衣服脏了,和裤子也脏了没有区别。 毕竟他们是成套的。 林栀立刻抓几张纸巾,她最怕他那种冷着脸的样子,她立刻弯下腰找位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朝他肚子上招呼。 可顾衍辰的家居服是纯棉的,颜色一沾上就吃进去,越擦反而越晕开,边缘泛出一圈不干净的黄红色印记。 顾衍辰低头看她,叹息道:“算了!”脏就脏了,换掉就是。 可林栀看着那块越擦越糟的痕迹,反而更着急了。 下一秒,她干脆一把把他衣摆往上一掀,另一只手顺势探进去,想从里面把那块布料顶起来蹭干净。 动作太快,甚至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微湿微油腻的手背,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的腹部。 那一瞬间,顾衍辰整个人像被什么猛地刺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两步退得又急又重,后腰直接撞上了身后的灶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而灶台上的汤此时还在热烈沸腾。 顾衍辰这一下明显的疏离抵触,让在场的三个人都静了一瞬。 呼吸在那一刻乱了一拍。 他指尖绷紧,喉结滚了一下,眼底情绪骤然一沉,像是他正在强行压住些什么火气。 林栀僵在原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着急忙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顾衍辰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很轻,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本能地想跟从前一般冷嘲一句,或者干脆发火,把失控全都甩出去。但是对上林栀的眼神和孩子呓语似的道歉,他又发不了脾气。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几乎是带着一点仓促地,落荒而逃。 顾衍辰回到二楼,身上还带着刚才的狼狈。 他没有往卧室,以免弄脏他和林栀的房间,而是直接进了二楼的洗手间,把上衣迅速脱下来丢在一旁。 他迟来地闻到了身上的油烟味,站在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把手打湿,指尖有些用力地去抓那块香皂,在掌心反复摩挲。 熟悉的皂香安抚了他的情绪。 他低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整个人清醒过来。 紧接着他干脆又把香皂重新打湿,往两条胳膊上抹开,弯下腰,把整条手臂都伸到洗手台的水流下冲洗。 等他站直,才发现这个卫生间没有毛巾,只能一张一张抽纸去擦手。 他早就养成了习惯——只要把泡沫冲干净,就必须立刻擦干,用“擦干”这个动作作为终止信号,强行截断下一次想再清洁的冲动。 擦干了,就不能再洗。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可水还是从手腕往下淌,顺着小臂滑到肘窝,又沿着线条往下,一路淌到身上。 他低头。 有一条水痕,正好落在刚才被碰到的那一块地方。 他抓了把纸在那蹭了蹭,方才的触感早就消散了。 其实……也没那么糟。 他忍不住咋舌。 事情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 太过了。 过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难看。 他明明不是讨厌。 甚至恰恰相反——他回来的目的就是想去亲近林栀,把丈夫这个角色扮演好。 老天好像难得对他心软了一回,把这么一个人推到他面前,要是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下一个了。 他原本是打算慢慢来的,就像他在面对ocd的时候一样,一点点适应她,给自己定一条又一条的规则,与她共存。 可现在,就被他自己亲手搞砸了。 他喉间发紧,低声骂了几句。 不就是被碰了一下。 流血了吗?破皮了吗? 又不会掉块肉,也不会怎么样,更不会生病,这么吓人做什么? 刚才自己那样反应,她会怎么想? 顾衍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他应该尽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赶紧下去见人。 别让她以为,自己在嫌弃她。 他只是因为不习惯,才会失控。 正因为在意,才会慌。 就在他想回房拿衣服时,卫生间的门被敲响了。《 》 8、白灼九节虾 林栀想到刚才顾衍辰被自己玷污后的慌张,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糟了……” “你别害怕,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就下来了。” 林承瑛走到林栀身边,语气温和地安抚她。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事。 “他待会要是怪你,妈肯定帮你说话。” 林栀却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她脑子里猛地蹦出来的是——自己浴室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 洗面奶、发膜、护发精油、半用不新的身体乳……还有她随手堆在台面的发夹和皮筋。 要是叫他看到,岂不是让他更加难受吗? 她想象了一下那人站在门口、眉头一点点皱紧的样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会不会把自己搓得脱皮啊! 她看网上那些洁癖说洗一个澡要一个多小时的! “妈!我上去换衣服!”她话一落,人已经冲出去了。 林承瑛看着她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也跟着上楼。 她多少了解自己儿子,怕他一会儿要是又像以前那样较真,说话没个轻重,反而伤了人。 卧室门是开着的,她知道儿子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只站在门口问了一声。房间里没人应,倒是林栀应声在里面。 她转头看向二楼的公共洗手间,门关着,便走过去敲了敲:“弟弟,没事吧?” 顾衍辰把门开了一条缝,确认外面只有母亲一人,才把门拉开:“妈,她有说我什么吗?” 林承瑛脱口而出:“没有,林栀比你想的随和多了,你跟她好好相处。”她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看他光着膀子,半湿不干的,显然里面连毛巾都没有,“你自己去拿衣服还是我帮你拿?你媳妇在浴室里。” 顾衍辰侧身出去,语气恢复平时那点疏离:“你别进我房。” 卧室门果然敞着,好在屋里自己的睡房是关着的。 顾衍辰松了口气,进去就把房门关上。经过浴室时,里面传来细细碎碎的动静,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直接去换衣服。 林栀换好衣服,怀里抱着一堆刚刚临时收拢的瓶瓶罐罐,后脚也进衣帽间。 她定住了,白得晃眼的背,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视线。 林栀看着顾衍辰因为自己的死动静转过身,灯光下,他肩线利落,线条干净,就连凸显的锁骨都落了阴影。平时被衬衫掩住的单薄身材此刻却显出另一种质地——不是骨感,是收得很紧的薄肌。 手臂并不夸张,胸肌也没有膨胀,但肌肉线条清晰,他的肩明明没有那么宽,可视线自上而下滑到他纤细的腰,对比下来简直宽广可靠,甚至腹部随呼吸收紧时能看出越发分割的轮廓。 她一下子有些懵——他不是瘦吗?手臂上的肌肉哪来的?刚才自己摸到热热的就是那几块吗! 等等——她的思路突然拐了个弯。 不是!他怎么比自己还要白啊!!! 在海边长大的小姑娘轻轻地碎了。 看她呆在那里,顾衍辰没明白,问:“在那里干嘛?想进就进来。” 林栀脸皮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尴尬极了,低头不看,“非礼勿视……” 顾衍辰皱眉:“那你嘟个嘴干嘛?我看起来很糟糕?” “你身材好不好关我啥事!”林栀气急败坏地大自爆后猛地抬头,光明正大地看,可看顾衍辰没忍住地弯腰在那里大笑,她又转过身去,说话气势一落千丈,“就算是自己房里也要穿衣服啊……” 顾衍辰笑不行了,他想说自己这不正在穿嘛,但看她短发遮不住的耳尖冒红,料想她经不起调侃,便转念说:“我刚才反应过度了,抱歉。” 这也没说清楚他是为现在笑她而抱歉,还是为刚才反应过度抱歉。 林栀看他利落地套好衣服,这才抱着东西走进去,把瓶瓶罐罐往梳妆台上一放。 “也怪我冒冒失失的。”她很干脆,“扯平了。” 她也没说是因为不小心看了人家裸体,还是刚才在厨房冒犯他了。 反正这事,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林栀想起今天一整天那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心里有点发痒。 她抬头,难得认真地看向他:“你介不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啊?” 顾衍辰指着她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瓶子上,说:“吃完饭后你把这些收拾了,我就回答你。” 林栀心里“呵”了一声。 她心里断言他的洁癖根本没治好! 结婚时说什么他会努力去治,骗人! 她当机立断,拉开抽屉,把那一堆东西一股脑扫进去,“啪”地一关:“我不想问了。”扭头下去做饭。 顾衍辰看了一眼她那抽屉,里面东西横七竖八堆着,简直就是叙利亚战场。 他坐下,开始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收拾。 等林承瑛叫吃饭了,顾衍辰才下楼。 他刚才那份牛排已经被人抹上番茄酱送进了烤箱加热,原本装牛排的白瓷盘子也跟着一起在烤箱里受刑,焦得脏兮兮的。 他下来第一件事,是面不改色地把汤锅往前挪了一点,刚好在自己这个角度挡住那个“惨案现场”,欲盖弥彰地给每个人盛汤。 因为顾衍辰的洁癖,他不仅非必要不参加聚餐,就连在家里,他们这一家也一直是分餐制——各吃各的,不够再用公筷公勺加。 林栀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套:一碗饭,一碗汤,还有两个骨碟大小的盘子,里面规规矩矩分着几只九节虾和一撮菠菜,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吃饭,一点都没有一家人的感觉。 顾衍辰不在家的时候,林栀跟公婆就跟寻常人家一样一起吃一起喝。现在她有些食不知味,而坐在旁边的顾衍辰已经喝了大半露出汤料,显然很满意。 饭桌变得安静,味道都淡了几分。 林栀忽然有点莫名其妙的感慨,她这个丈夫,有时候还挺多余的。 林承瑛一眼就看出林栀没什么胃口,手脚麻利地要给儿媳妇剥虾。 “弟弟,教栀栀办护照呗,她可能九月份要跟她以前的博导去法国。” 顾衍辰心想这人又是有事只跟妈说,自己什么事都是从妈那里知道的。 他又不高兴的表情冷酷道:“你以前的博导不是评不上院士就不负责任地丢下你滚去新加坡了吗?你还找他干吗!” 林栀哪里知道他开口就对自己前导师这么大意见,被他突如其来的火力搞得一愣。“老陈也是身不由己的,你别这么说他。况且我想去藤校的话,有他的推荐就不一样嘛……还有啊,哪个数专生不想去巴黎朝圣?” “朝圣?你可以做法让墓碑里的伟人死而复生?”顾衍辰不紧不慢地讽了一句,又问,“那老头叫什么名字?” 知道名字后拿起手机开始搜索,能发数学国际顶刊,又知道在什么学校任教,基本一搜就有。 林承瑛看顾衍辰面色凝重仿若暴雨将至,便说:“我知道陈教授,虽然学生评价两极,但他确实是有实力。” 林栀不喜欢吃菜,正在迅速消灭菠菜。她脑子里回顾了一下跟老陈两年短暂的快乐时光,心想着陈教授人很好啊,网上那些避雷陈教授的师兄师姐都是造谣。 顾衍辰已经一目十行地了解完毕,忽然把手机一收,语气一转,温和得不太像他:“我有说他不好吗?” 林栀无语。 正说着,他侧过头看林栀碗中两只剥好的大虾,眼尾一挑,慢悠悠道:“啧!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剥虾?” 林承瑛哭笑不得:“你要的话也给你剥。”她心里直叹,这孩子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别扭。 林栀毫不客气,夹起一只蘸上跟老爸学来的蘸酱——蒜末热油爆得微焦后连同油一起盛出,加上酱油。活虾自带的鲜甜和九节虾特有的超弹口感,搭配上这绝美蘸酱,真的是唇齿留香。 她含糊道:“妈这是心疼我做饭辛苦,对不对?” 虽说他们是相亲结婚,但是顾衍辰觉得林栀跟母亲的关系有些太好了。 别说比起他们夫妻关系,甚至比自己跟母亲的关系要好。好到他有时候都觉得,其实她们才是亲母女,而自己是入赘的。 他宣示作为丈夫的主权道:“妈,这是我老婆,你别太宠她。” 林承瑛理所当然:“你不在家的时候多,我替你对栀栀好一点也是应该的。”她又剥了两只,林栀还主动把碗伸到她面前,“况且你媳妇这么好,我乐意。” “就是~”林栀立刻接话,还装模作样板起脸,“这位先生,请不要试图挑拨我和妈的关系。” 顾衍辰看母亲又要动手剥虾,“妈,你自己吃,我给她剥。” 说完,就真的伸手,把林栀面前那盘虾直接拉到了自己这边。 两个女人看着他真的动手把虾头拧下来,然后一节一节地剥去虾壳,一只两只三只,动作一点不含糊,就这么剥好放到林栀的白米饭上。 林栀想到他今天又是牵手,又是在车上吃东西,现在还剥虾,总算意识到不是他在自己身上找安全感,而是—— “你的病是不是全好了?” 顾衍辰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又听到对方的灵魂提问。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栀,他已经从第一次听到林栀类似的提问而防备,变成如今的无语。 他想还好林栀不是当精神科医生,不然就她的判断力,前途堪忧。 他语气生硬地问:“前面你问我是不是病情加重,这会你又说我病好了,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正常吗?” *** 才八点,林栀已经洗好澡换了睡衣,盘腿坐在卧室外叫自己的床上。她并不是要睡觉,而是习惯性地架起那张学生时代用的小桌子,铺草稿纸写东西。 今晚,她不看论文。 她在复盘,把顾衍辰今天的所有反常,一条一条倒推,希望搞明白他现在的情况。 林栀看人洗碗回来,干脆再问一次:“既然我们是队友咯,就关心一下你嘛。” 顾衍辰没接话,像是懒得争辩,直接转身进衣帽间拿衣服。 林栀不死心,拖着拖鞋跟过去,探头问:“你今天不是吃了那颗草莓吗?还沾了奶油,你以前都不会碰的。” 更别提草莓是高gi水果,她问过婆婆了,这个人只吃香蕉。 顾衍辰想起这茬了,问:“不是说饭后?我们的草莓呢?” 林栀盯着他,越发觉得他是在转移话题,语气也认真了点:“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顾衍辰把衣服拿出来,语气恢复那种不紧不慢的冷静:“暴露疗法的效果,你在结婚前就已经见过了,我可以控制我的行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至于吃的……我求婚的时候不是说过,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希望尝试。” “那你今天牵我手呢?” 顾衍辰眼神很直,“我们摆过酒,牵手,拥抱,接吻,我们都尝试过,你忘了吗?” “可是——” “林栀,”他打断她,“你不同意我牵你的手吗?” 她没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衍辰看着她,他相信林栀本心是为了他好的,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他把眼底那点压着的防备慢慢收回去。 “我对这段婚姻是认真的。”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你再等等我。” “你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说。” “如果你等不起——”他停了一下,语气低下来,“就直接告诉我,不要欺骗我。” 他说完,伸手揉了揉她刚洗过的头发。 发丝还带着一点水汽,软软的,蓬得很轻。 他指尖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洗完澡我要吃到草莓。” 林栀站在厨房,草莓已经摘好,洗净,泡在盐水里。 水面轻轻晃着。 她却有点走神。 林栀跟当时的林教授已经是忘年交。 她美丽漂亮,知性大方,艰苦年代精彩的求学历程叫林栀百听不厌,名校教授的身份叫她向往。 她敬佩她,甚至把她当作人生的某种参照。 而林教授的儿子,书香门第,物质丰富,高大帅气,虽然嘴巴有点臭,但林栀在第一次认识他时,就因为他的母亲而对他有极大的好感。 后来即便知道他有强迫症,她也没觉得那是什么大问题,只觉得那点瑕疵就像是社会精英的通病一般叫人宽容,瑕不掩瑜。 甚至他的缺憾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了一种“可控”的证明,成为别人口中能一辈子为另一半洁身自好的铁证一般,以至于还没结婚就已经让她的家人和朋友都赞不绝口。 最重要的是,顾衍辰自己,包括他的父母,全家都有留学经验,他们都尊重和支持林栀出国读博的心愿。 试想现在跟谁结婚,夫家愿意自己媳妇至少五年的出国留学呢?就算是林栀的爸妈,也要求她要么先有一份编制工作、要么结婚有依靠,否则根本不同意她一个人出国。 林栀想想,当时他们结婚很冲动,那时候他们没有爱情,甚至就只见过两面,但是到今天好像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她和顾衍辰的婚姻,就像她一开始给它的定义——是“有用”的。 至于他们夫妻亲密的事情,那是顾衍辰单方面不行,林栀没负担,也一点都不着急。 她甚至很满意现在这种,边界清晰、各自安好的状态。 只是今天,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喂!” 林栀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顾衍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衬衫西裤,显得他腿长蜂腰。 只是,他脚边,放着行李箱。 林栀的心,莫名往下一沉。 “你在想什么?叫你都不应的。” 顾衍辰语气平平,走过来把泡草莓的料理盆端起,倒掉水,又重新放到水龙头下冲了一遍。 动作一如既往地讲究。 林栀盯着他那身衣服,明明她让阿姨洗了换洗衣服出来,他却又换回了牛马装。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公司?” “没有,”顾衍辰把水沥干,拿一颗草莓堵她嘴。“我回海城。” 只可惜这次没用。林栀抬手接过,没被美食诱惑,只是看着他:“你不是说今晚在家吗?” 她甚至已经默认,他会留下来过周末。 顾衍辰自己吃了一颗,刻意不看她,转身把草莓端到餐桌上放下,拿过披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抖了抖,利落穿上。 “十一点半的飞机,专车在等了。” 时间一下子变得迫在眉睫。 “你半年才回来一次,”她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急,“不陪妈聊聊天,就这么浪费在厨房了。” 顾衍辰扣着袖扣,动作停了一瞬。 “没浪费。”他抬眼看她,“不是专门回来陪你的吗?” 他早上确实说过,是来带她去医院体检的。 “你就因为体检的事情?” 顾衍辰看她一眼,语气恢复那点熟悉的冷淡:“不然呢?” “最近公司那些人不给你出难题了?” 他轻嗤了一声,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散漫:“怎么可能,舅舅巴不得我把自己公司都并过去,也把你绑架过去海城安家才好。” 可是他今天跟她在一起一次都没有看手机,甚至连说要去纵深科技看看都没有,林栀还以为他其实没那么忙。 就这么,把时间全花在她身上。 顾衍辰不仅在当高级牛马,自己手头还创办了一个公司,现在正是他事业上升的重要时期。林栀一个月的工资,顾衍辰不用两天就能赚到了,却为了低级的体检错误专门跑这一趟。 林栀看他换鞋,心里一下子被像被揪住了一般。 “走了!”他已经拖起行李箱。 轮子在地面滚动,发出咕噜作响的声音。 大门打开的瞬间,一阵夜风灌进来。 屋里明明开着空调,可这一阵风,却让人突然清醒。 专车司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顾衍辰坐进后座,手搭在车门上准备关的时候——她忽然喊了一声:“哥哥!” “干什么?” 林栀站在车门外,夜风把她的睡衣衣角吹得轻轻晃起。 “回屋去,外面风大。” 林栀想试试:“你说……想要什么都可以,是吗?” 顾衍辰谨慎道:“嗯,只要我给得起。” “那我暑假去找你玩,好吗?” 顾衍辰关门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下一秒,他低低哼笑了一声,语气恢复那点轻佻的从容:“行啊。” “放假时间定了告诉我,我给你订机票。” “嘭”一声车门关上,发动机低声启动。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尾灯在夜色逐渐消失。 她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好像忘了说再见。 心里还怪舍不得他的。《 》 9、亲密付奶茶一杯 林栀回家洗脸后准备护肤,拉开抽屉,才看到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里,多了一个绒布小袋。 这抽屉,是顾衍辰替她收拾过的。 她打开绒布小袋上的纽扣,指尖一勾,从里面扯出一条白金项链。 灯光下,细细的链条泛着冷光,坠着一枚小巧的碎钻吊坠,就跟一滴会发光的眼泪一样,干净又炫目。 像他这个人。 除了结婚时那套任务型的五金,她还从来没收过别人送的首饰。 更别说,是他送的。 林栀感慨,他居然还懂得浪漫哦。 林栀把项链戴上,对着镜子转了转肩膀,显摆地在镜子前琢磨好久,忽然觉得自己的激进真是做对了,但是又有些后悔了。 她应该先让他经常回家才对,这样不仅徐徐图之,对婆婆也公平些。 她甚至不敢告诉婆婆,免得让人期待落空——万一住进他家第一天就被人踹出家门呢?! oh,不对! 人家说不定不许她住进家里,直接叫她去酒店住呢? ……酒店也行,她不仅要脸,还不想离婚! 她给顾衍辰拍了张照片说谢谢,然后掐指一算,离暑假还有一个月,够她准备攻下这道世纪难题! 她是立下壮志豪言了,但是显然没搞明白自己为啥要拿下自己这个便宜丈夫,还有怎么拿下他。 周一上班,林栀先接了校医院的电话,对方语气十分客气地道歉,说是之前试剂弄错了。 林栀也没多说什么,也客气告诉对方自己新的结果一切正常,顺便吐槽了一下,也就算了。 又过几天,孔海燕自己动手又改了方案,终于磨磨蹭蹭拿去给陈主任看。一开始她还有些忐忑,结果口口声声说401不同意就不行的家伙,居然当场点头。 她甚至有些惊讶,反问陈主任:“这么简单……真的可以吗?” “很不错啊!”陈主任不愧是隔壁401说的那般,是工会的老人了。 “羽毛球比赛我们本来年年都要办,正好上次老师们不是反馈,每年参加的都是那几个人没意思吗?就这么安排吧。” 问题被轻飘飘解决。 林栀在陈主任身后用小眼神偷偷给孔海燕比了个大拇指。 孔海燕一坐下就劈里啪啦给林栀发微信。 【林栀】:他是羽毛球协会的嘛~可不得给他机会显摆? 【林栀】:羽毛球年年打,费用年年都批,这种项目最安全。 她想的很简单,领导只是担心最后费用填报有问题,那就解决他这个问题就好了。至于是不是非得财务点头,那也不一定。 【海燕】:真没想到,他就这么好糊弄!拿捏! 【林栀】:到时候租场地,买球拍,人手再搞一件球服,买饮料零食,找个教练给大家指导一下,最后再发发奖品,钱不就花出去了吗! 【海燕】:天才!我这就发给张主席看! 可是林栀只是拿一个经验丰富的项目去糊弄领导,要把一个羽毛球赛包装成联谊其实一点也不容易。 孙海燕去楼上副主席办公室后,果不其然耷拉脑袋回来:“白涵蓄不是很满意。” 陈主任已经不在工位,林栀摸了一天鱼,刚给顾衍辰发表情包惨遭敷衍,正关机等待下班。 林栀意料之内了,毕竟白涵蓄要的跟陈主任不一样。 她大发慈悲地在下班前问:“她说啥啊?” “她没说不好。”孔海燕一屁股坐得椅子滑了出去,“就那一套,要新意、要高端大气上档次,要在其他工会面前的排面。” 林栀在数学院最严厉的博导手下待过,是不会口头拒绝老板的无理要求的。 反正时间会解决一切,不急。 “好啊,”她语气平静,“明天我想想。” 孔海燕直接摆烂:“我去太湖养老院,拉一批金婚老干部来做分享?一个个都是老领导老干部,到时候发校工会网站,我看排不排面!” 这话明显是气话,并不能解决问题。 林栀说:“不过说真的,以你的关系,或许……”她顿了一下,给自己留了余地:“我是说,或许哈……你认识什么省队的教练啊,或者什么体育明星,只要是打羽毛球的就行。” 孔海燕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真认识一个!” 她立刻开始收拾包,动作飞快:“我跟你换一天,今天你关门!” 林栀立刻拒绝:“不行,我家公今晚回家。” 孔海燕双手合十,语速极快:“这个人要是请来了,我们活动门槛都要被踩爆!你就替我一次吧!” 林栀看她是为了工作,又想家里有婆婆镇宅,只能叹气道:“去吧!” 林栀总得找点事情把剩下的半小时熬过去,她无聊之下开始重新推导证明“根号二是无理数”。等她像默写一样写到第五种证明方法时,办公室门口忽然来了人。 “林老师,你一个人在这里啊?” 林栀抬头,是401的老师,她语气平平:“孔老师去厕所了。” 那女老师显然刚洗完杯子,准备下班的样子,却径直走过来,在陈主任的位置上坐下,开口就问:“林老师,你真的没怀孕啊?” “检查过了,没有。”对方已经问到脸上,林栀也懒得客套影响她待会准时下班,直接实话实说。 “你在哪里检查的啊?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搞得我都要怀疑我之前做的检查准不准了。” 林栀:“那你也去重新检查就好了。” “报告不正常的才会去复查吧,一般人看到正常结果,哪里会想这么多。” 林栀:“那就不要多想啊。” “医院那边有什么表示吗?” 林栀:“电话道歉了。” “就这样啊?” 林栀这才抬眼看她一秒,语气淡淡:“那不然呢?” 那女老师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情绪逐渐上来,从医院流程讲到管理漏洞,又从个体错误上升到系统问题,甚至延展到“这类失误背后可能影响的是更广泛的公共利益”。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替林栀承担起了某种维权先锋的责任,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林栀不该这么轻描淡写,应该站出来,为这个社会、为制度完善做点什么。 林栀看她好激动,只有一个念头浮上来——那么多意见,怎么没见你去竞选人大代表? 林栀第六种论证方法已经写完,还剩不到五分钟下班,她放弃第七第八种,索性拿起手机把刚才这段话当成八卦发给顾衍辰,一边淡定回应:“小概率事件而已,没必要。” 主要是太麻烦,活着已经很难,她没那么多时间给人制造新闻。 对方见林栀敷衍,反而叹了口气,语气带上点“长辈”的意味:“林老师,他们就是看你是个年轻姑娘,好说话,才敢这么敷衍你。你看这事要是换个男的,他们怎么可能只道歉了事。” 林栀最烦别人叹气,她看了一眼时间,干脆起身走到旁边的电脑前开始关机,语气依旧平稳:“体检结果不是个人隐私吗?怎么现在搞得连你都知道了。” 那女老师一下子顿住了。 林栀像忽而觉得这人说的有道理,语气甚至还带了点恍然大悟的认真:“老师你提醒我了,我可能确实应该回去问问我婆婆,你说是不是要写个报告给主席,避免这种情况再发生。” 话落得不轻不重,却刚好落在要害上——都是单位里的螺丝钉,谁还能不在意领导啊? 那女老师脸色一变,立刻改口:“就是随便聊聊。” “老师,麻烦你起来一下,我要关机。”林栀已经走到陈主任的电脑前,对方只能起身,她弯腰滑鼠选择关机,连坐都懒得坐下。 电脑右下角正好跳到五点半,她抬头,语气愉悦且结束感很强:“好了,我要下班了。” 办公室里还杵着一个人,她侧身一让,直接关灯,动作干脆。 那女老师被迫跟着她往外走,还试图挽回一句:“其实也没必要跟主席打报告……” 忽然,林栀的电话打断了一切。 林栀看了眼,是顾衍辰。 林栀第一反应:自己无聊发了那么多骚扰信息,顾大少爷终于要搭理我了? 抱歉,我下班了! 她滑动接通,手机贴到耳边。 “喂?” 对面声音冷冷的,显然很不高兴:“五点半了,下班没?” “下班了,你呢?”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门口,顺手按住门把手,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的人快滚出来。 下一秒,听筒里毫不收敛地响起一句:“你那的老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叫她去四医院看看!” 火气倒不小。 401的老师与她擦肩而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对面骂太大声了,她明显听到了点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栀心虚,做个样子给面前的人看,娇嗔道:“老公,你怎么可以骂人呢!” 林栀原本以为,会被顾衍辰抓着唠唠叨叨骂上十几分钟。 但她这一句轻飘飘的谴责之后,对方反而安静下来,两个人简单交流了一下那条钻石项链,又问了几句今天吃了啥,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顾衍辰甚至破天荒地同意她喝杯在他眼中是寿命消耗剂的奶茶,给她开了亲密付。林栀果断下单买了杯奶茶顺路去取,在车里一路美滋滋喝着回家。 不过该来的总会来的,林栀回家后还是听人骂了半小时不一样的。 只不过这回是顾重恩。 他们父子俩除了洁癖,还有说话的风格出奇一致——得理不饶人。 顾重恩听完已经火气上头:“这都几天了!当时你就该给我打电话!” 头发已经半白,但外科医生在手术台动辄十几个小时,精神一点不输年轻人,说话自带一股从胸腔往外顶的气势。 吼得林栀低头只敢埋头干饭,生怕公公待会跟他儿子一样敲打自己为什么怂。 她很有经验——这种时候,少说话最安全。 “问问你们校医院院长现在叫什么名字!”顾重恩越说越上头,“用错试剂?欺负我们家没人是吧!必须给个说法!” 刚在饭桌上若无其事地把这事捅出来的林承瑛,此刻语气柔和:“哎呀,算了算了,问了之后你又能怎么样呢?检查结果没事不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 林栀看她的手机却没停。 林承瑛已经利索地把校医院官网的领导班子截图,甚至顺手把名字圈出来,发给自己下面的老师去确认。 一个千里回家陪检,一个在家煽风点火传信息,一个现在就要掀校医院院长的桌子。 林栀看出来了,虽然婆婆说都听她的,但是其实她还是想出气。 这一家子显然都这么想。 她劝得住顾衍辰劝不住公婆,当儿媳妇的这时候只能一声不吭等保姆给她盛第二碗饭,一怂到底。 林承瑛把手机拿过去给丈夫瞧名字和照片,顾重恩抬了抬他的细框眼镜裸眼扫了一下,又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查,嘴里还在念:“听都没听过……现在什么人都能随便当院长了?什么玩意!” 一样是学术圈,医疗圈的专业性决定了他们圈子更小。比起纯粹教书育人的,医院间夹杂的利益更多,关系网更紧密。顾重恩已经做到外科癌症治疗的权威,甚至已经当上院士,本身就意味着他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饭桌上只打了两个电话,就问出了校医院院长当年的导师。 大概十分钟后,他把手机放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吃饭。 林栀想,虽说医院解释了,这事也过去了,但家公是当她是一家人才会这么嚷嚷。 不过是由着他骂几句出气,还能怎么样?反正骂的不是她自己,该跟顾衍辰一样心里舒服一些吧。 这事就这么突然一浪起,然后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过去。 又两三天过去,孔海燕那边,莫名其妙把白涵蓄也搞定了,两个人开始正式推进联谊活动,从定主题到写宣传,再到做报名表单,一步步往前,林栀就把体检这事给忘了。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你请了谁来吗?” 林栀觉得孔海燕神秘兮兮的,现在活动连主题和时间都定好了,她都已经在做报名表单了,还不知道嘉宾是谁。 孔海燕靠在椅子上,一脸悠闲:“你忘了?我们学校体育学院可是有世界冠军的。” 林栀当然知道。“那到底是谁啊!”现在体院没听说有羽毛球的世界冠军还是奥运冠军,所以她才一直没主动提去体院请人的事情。 孔海燕不说话,只是笑。 林栀看她这个样子,无奈提醒:“孔老师,我们这种单位,最怕的就是惊喜。通知可以不写我们邀请了嘉宾,但现场宣传物料总要提前做吧?万一还涉及费用呢?” “要什么费用啊!”孔海燕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已经跟白主席说了,省队会派一个冠军选手过来。至于具体是谁——”她眨了眨眼,“活动前一周,也就是我们发通知的时候才知道。” 林栀看着她,这已经不是卖关子了,这是在赌。 “你别管,”孔海燕笑得很自信,“等着就行。” 林栀摇头,离放假也就半个多月,紧跟着就是联谊活动,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这里面,有点不确定因素。 但她没再多说,项目推进比什么都重要。 联谊活动的细节很快被拆解出来,在校工会的会议上顺利通过,全体领导签字同意,正式进入执行阶段。 她们先以内部价格包场了a大羽毛球馆,光是场地费用就消耗了一些经费。二十片的球馆可以同时进行二十场比赛,内部还配有观众坐席,既能保证比赛进行,也能给未上场的人提供交流空间。 赛程方面,她们设定“多轮换、轻竞技”的原则,具体设计果断交给羽毛球协会,由陈主任那边负责设计。 分工逐渐清晰后,林栀开始装废物——问就是我刚来单位没多久,各位老师帮帮忙。 林栀负责报名系统的设计,以及各单位参与名单的统计整理;孔海燕负责整体统筹,以及对外沟通协调;至于物料和宣传,则由校工会403后勤保障部和401综合部按需求执行。 整个项目,总算稳定推进。 在准备联谊活动时,中间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校医院发通知,要部分教职工重新体检。 “还好我们校医院不对外,那天早上去的都要重新验血验尿,这要是附一附二那种大医院,得牵扯多少人。” 孔海燕一边刷着手机吃瓜,一边感叹,“听重新做体检的人回来都在说,流程全变了。” 林栀心想,不会是她家公那天打的电话吧…… 她自己都被这个猜测吓了一下。 她公公不在家一个多星期了,她已经把这件事当作小概率乌龙抛在脑后,连401那边的八卦都消停了。 “重新检查一下也挺好的,”她语气平静地接了一句,“你看我现在,安逸。” 孔海燕挑挑眉:“哦?你第一次体检是不是就是那天上午?” 林栀面不改色:“不记得了。” “不会是你家里人给你出气吧……” 林栀语气依旧很稳:“怎么可能,要出气早就出气了,还等到现在?” 孔海燕沉吟了一下,也觉得说得通,“也是!” 话题很快被带走。 “对了,其他工会那边开始报名了吗?” 这次联谊是三个工会联合举办。考虑到a大以往活动中,女教职工参与度远高于男教职工,这次林栀她们特意让领导去市总工会协调,争取男性比例更高的行业单位参加。 最后除了友校,另外敲定的是本地一家独角兽互联网公司,再预留一部分名额,通过市总工会的自媒体平台公开征集。 而a大作为主办方,在正式发布公告前,已经先把报名页面下发到各个二级学院,做了一轮限时限额的内部预报名。 结果也不出所料。在完全没有公布嘉宾和其他参与单位的情况下,女性报名在一天之内就全部满额,而男性名额到截止时还剩下大半。 “今天轮到那家互联网公司内部动员,”孔海燕作为协调人,对其他单位的情况很在意,“看看预报名情况呗。” 报名入口页面是林栀做的,她本科一年级就拿过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比赛国一奖,一个简单的报名页面难不了她。 后台数据打开,报名情况一目了然。 给其他单位的报名页面隐去了联系方式的获取功能,收集到的无非是姓名、性别、年龄和学历情况。 她还偷偷把男性报名名额在后台提得比女性多,均衡一下a大女职员报名多的现状。 孔海燕看着屏幕,“果然这些科技公司,单身男性就是多。要是我们学校,恐怕凑不出这么多愿意参加联谊的未婚男老师。” 其实一个上午,也就三十几个男的报名,但对她们这个规模的活动来说,这样的预报名已经完全够去领导那交差说——备受欢迎。 孔海燕品了品:“不错嘛,这些理工男学历都特别好。别说c9了,一堆藤校毕业的。” 林栀滑动鼠标,一行行看过去,心里也有数——这些人的背景,用来匹配校内老师,从条件上看确实很有竞争力,绰绰有余。 她们已经可以想象到今年女老师们满意的反馈了。 “你看,”孔海燕忽然指着屏幕,“还有好几个是我们学校毕业的。” 她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这个!这个叫苏俊驰——还是你们数院的,说不定是你师兄弟?” “哦,我认识。” 林栀鼠标滚轮呼噜一下往下滑,免得脏眼睛。 谈过,化成灰我都认得。 “烂人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