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一对》 1、第 1 章 三月初,平城全市下起了罕见的大雪,往年三月倒也的确有下雪的例子,只是规模没那么大,雪也没那么厚。 街上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偶尔会有行人停在原地,取出手机拍一下路边枯枝上的雪,似乎是想在繁忙的生活中,获取些许的“自由”。 巨大的十字路口,红灯转绿,东西向行人前进,南北向车辆止步。 坐在车内第二排左侧的男人一路都在闭目养神,因着前方司机的一句“先生,外面的雪很大”而睁开了双眼。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自他的车前走过。 那人穿着和周围人没什么不同的黑色长款羽绒服,短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个金拱门的纸袋,只看侧脸,就足以判断对方的颜值极高,甚至能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帅哥。 坐在副驾上的、男人的助理也认出了车外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很谨慎地没有说话。 车外人没有向车辆的方向看上一眼——当然,看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一辆平平无奇的奥迪,车身上甚至沾染了一些雪化后的污渍,车牌号更是毫无记忆点,任谁,也无法将它和姜家这一代的掌权人姜知新联系在一起。 和姜知新打小长大的姬铭越也不能。 红灯转绿,车辆稳步向前行驶,车内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先生。” “嗯?” “凌氏地产爆雷了。” “哦。” 得知这条消息的时候,姜知新刚刚结束了一场午夜的会议,一众工作人员外表光鲜亮丽、实则精疲力尽,但靠着最后的一丝“电量”观察着周围人、尤其是姜知新的状态,很是担忧此刻表现出不妥帖的地方、被竞争对手挤出最核心的圈子。 毕竟,姜知新这三个字,就意味着富贵至极。 众人按照级别依次散去,留下最核心的一批人“众星捧月”般陪着姜知新。 姜知新对这种场景不讨厌、也不喜欢,他的情绪一贯很淡,乍一看是冷静自持,相处久了,才会感受到森然寒意。 他今年三十整,没有交往过任何对象,也没有任何算得上亲近的友人。 当然,盟友倒是不少,只是姜知新一贯性子冷、分得清,凡是有利益纠葛的,或许能做盟友,但绝对做不了朋友。 两年前,姜家的父母因直升飞机失事离世,姜知新全面接手了姜家的势力,人也变得愈发冰冷起来,甚至被曾经关系尚可的熟人在暗地里给了个“封心绝爱”的标签。 当然,这句话还有前半句。 ——自从姬铭越逃婚、与家族断绝关系以来,姜知新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还真是“封心绝爱”了。 这话说的,像是姬铭越逃了姜知新的婚似的。 姬铭越当然不会逃了姜知新的婚,他没这个胆量。 姜知新也不会和姬铭越联姻,在过往的几十年里,在众人的眼中,姜知新是姬铭越最亲的兄弟、最好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友谊坚不可摧,没有沾染上半点暧昧不清。 毕竟,当年姜家和姬家两姓交好,也的确有双方联姻的风声响起。 但姜知新在谣言愈演愈烈的时候出手制止。 不久之后,圈子里疯传起姜家与程家联姻的消息,只是姜知新还没有表态,程家和姬家就广发请帖、直接定下了订婚的日子。 众人纷纷看起了“好戏”,有人说,是姜知新拒绝了程家太子,程家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姬铭越;有人说,是姜知新拒绝了姬铭越,姬铭越转而撬走了姜知新的未婚夫…… 事实的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但最后姬铭越还是没有出现在订婚宴上,他悔了婚、连夜逃离了国内、奔赴了国外去学深造艺术。 姬家父母气急,为了逼迫他回来,不仅停掉了姬铭越名下的所有现金流,更是设下了三个月的期限、直言逾期未归,就不会再认这个儿子。 与只有姜知新这么一个独生子的姜家嫡系不同,姬铭越上头有两个哥哥,尽管他是最受宠的幺儿,也着实没有那么重要到“不可代替”。 过了期限,姬铭越依旧没有回来,还在朋友圈里官宣了一个小男友,对方白白净净,看着年岁不大,满脸的胶原蛋白,对着屏幕笑得很甜。 姬家动用关系查了查,发觉这位小男友家庭情况颇为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坐牢的爸、出走的妈、辍学的哥、倔强的他”,小男友出国的钱,是靠一位有爱心的中年人士资助的,至于双方究竟是什么关系,那就见仁见智了。 姬铭越的母亲凌华女士亲自拿着证据出国去找儿子,出发前踌躇满志,满以为带不回儿子、也能将儿子的小男友撕走,却没想到儿子和小男友彼此之间,竟然是“真爱”,非但没有带回儿子,母子关系还彻底破碎了,直接将半真半假的“断绝关系”砸实了。 就这么过了两年多的时间,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姜知新的父母死于空难,姜家举办了庄严肃穆的葬礼,当时平城也有不少人盯着前来吊唁的宾客名单,“默契”地等着姬铭越的出现。 葬礼办了三天,直到所有的仪式结束,姬铭越也没有出现在众人眼前。 也从那天起,姜知新整个人变得愈发冰冷,姜家与姬家的关系也急转而下,以至于,再也没有人敢在姜家的新一任掌权人面前,提及“姬铭越”这个名字。 两年多的时间算不上长,但也算不上短。 平城的权贵家族风云变化,姜家在姜知新这个新一代全面接手后,非但没有走下坡路、反而逆势而上,在若干次精准的站队和决策后,从原本的准一线家族,跃升成为超一线家族。 与之相反的,则是姬家,姬铭越离家出走后,姬铭越的父亲姬渊被爆出轨多年,且外面有多位私生子女,尽管姬渊和凌华为了利益携手出面否认、平息舆论,但圈子里众人都知晓,被爆出来不过是冰山一角,姬家的事“复杂得很”。 因着内部风波不断,姬家错失了几次重要机会,再加上姬家主投、凌家主营的房地产集团市值一路下滑、已经隐约有掉出第一家族梯队的趋势了。 ——只是,任谁都没有想到,爆雷的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 姜知新在车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车辆已经停稳了。 返程的时候,姜知新的车上没有带助理,车上除了他,也就只有这位刚轮换的司机——自那场直升飞机失事后,姜家的安保上升了很多个层级,姜知新也格外谨慎,除了管家和保安队长,在他身边的司机、保姆等工作人员每个月都会轮换。 姜家的司机一贯嘴严,但此刻也有些好奇,他不知道自己的雇主为什么会在睡前报出这个地址——这里虽然也是平城的范围内,但太过偏僻,连路上厚厚的积雪都没有及时清扫,车辆压过雪地留下了清晰的、唯几的压痕。 姜知新用手压了压眉心,问了句:“外面有多冷?” 司机停下了发散的思维,低头看了下仪表盘,说:“零下八度。” “哦。” 姜知新开了车门,冷风瞬间涌入,司机试图解开安全带、下车为姜知新服务,却听到一句:“你待在车上吧。” “是……但……” 但车外很冷,您穿得很薄,就这么下去么? 司机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讲这句话说出口,他的身份让他的过分关心也会变成“逾越”。 姜知新的皮鞋踏上了厚实的雪地、留下了清晰的脚印,风卷着雪花吹向了他黑色的短款外套。 姜知新有些冷,却笑了起来,他仰着头,看黑色的夜幕之下、昏黄路灯照亮了飘落的雪花,甚至抬起了右手,接了几片冰凉的雪。 司机打高了车内的暖气,却不敢催促站在雪地里的人早些回到车里。 过了一会儿,他发觉有两道亮光自远处而来,不是车灯,反倒像是一对年轻人举着手电筒,相携来压马路似的。 “嘭——” 车门被关上了,姜维新的声音在司机的正后方响起。 “走吧。” “是,先生。” 司机发动了车辆,踩下了油门,车辆压过雪地、缓慢前进,恰好迎向了那两个打着手电筒的年轻人。 他们原本是走在马路上的,见到车来,稍矮的男人拉了拉高个男人的手臂,两人避让到了行人道上。 车辆与这两个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司机只觉得有些熟悉——他像是在哪里见过那位高个男人似的。 在哪里呢—— “今晚的事,我不希望第三个人知晓。” 姜知新平静的声音响起,司机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忙应道:“好的,先生。” 过了一会儿,姜知新又轻笑地补了一句:“知道也没什么,很快,大家都会知道的。” “……” 这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司机斟酌片刻、选择了默不作声。 他尽量平稳地将车辆开向了姜知新最近常住的一处房产。 此刻,整个庭院灯火通明,无数佣人严阵以待,为首的管家头发漆黑、只眼角多了几丝皱纹,亲自督促着佣人为姜知新开了车,才温声询问:“少爷,是否要用夜宵?” “嗯,”姜知新看向管家,“陈伯,下次叫底下人来等就好。” “睡不着,刚好来等少爷,”陈波态度恭敬,又上前一步、帮着姜知新褪下了微湿的外套,“二楼的主卧已经按您的要求重新规整过了,新一批衣物是送到衣帽间,还是?” “选一部分送到主卧的衣柜里,”姜知新神色平静,“东西都备好了?” “都备好了,少爷。”陈伯的脸上带了些笑意,看起来很高兴似的。 姜知新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几秒钟,说:“落在我手里……” “那是他的幸运。”陈伯斩钉截铁地说,仿佛已经期待盼望了无数次。 姜知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迈向了餐厅。 第二日,雪后天晴,恰逢休息日。 用过早饭,姜知新收到了来自姬家和凌家的拜帖。 姬渊先生和凌华女士希望近日前来姜家拜访,还挑了个新能源领域合作的由头。 姜知新原本想晾上几天,只是目光看向了床头柜上的日历,算了算日子,最后还是吩咐道:“叫他们下午过来吧,就约在此处。” “是——”《 》 2、第 2 章 姜知新从跑步机下来,小口喝了半杯温水,他是很厌烦锻炼和出汗的,但年少时,姬铭越总是在他身边活蹦乱跳,叫嚣着“姜知新,你跑得不如我快,你追不到我”。 姜知新当时轻笑出声,叫跟随着他的保镖将人抓回来,但听着对方“姜知新,你作弊”的话语,到底还是有些不痛快。 于是下一次,姬铭越故技重施的时候,姜知新没有再喊保镖,而是放下了手中的卷子、挽起了手腕,十分钟后,亲自捏住了那人脖子上的软肉,迫使对方看向他。 “你——”姬铭越的眼睛因为愤怒而瞪得圆润。 “跑得真慢,”姜知新的头微微下垂,近距离地看着这张鲜活的脸,“我特意等了等,你还是被我抓住了。” “姜——知——新——” “你神经病——” -- 姜知新轻笑出声,将浮现在脑海中的、属于过往的片段一挥而散。 他换好泳裤、迈入了室内泳池之中,任由微凉的水浸没了他的身体,也消却了莫名的冲动与念头。 两点整,姜知新迈出了泳池,佣人们熟稔地为他裹上浴巾、擦拭身体、修整着装。 两点一刻,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姜知新才踏入了会客厅。 “姜先生。”早已端坐在沙发上的姬家夫妇起身相迎,态度亲近又不失尊重。 “姬叔叔、凌阿姨,”姜知新笑了起来,温文尔雅,仿佛还是当年跟在父母身后、出席圈子聚会的那个品学兼优、清风明月的少年,“本来去亲自迎接你们的,临时有些急事耽搁了,着实有些抱歉。” 姬渊的姿态放得更低,沉声道:“姜先生贵人事忙,原也是我们的拜访太过突然,只是如今,家族遭遇此番危机,思来想去,也只有姜先生或许愿意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扶一二。” 姜知新比姬渊还要高上大半头,他看了看姬渊,从对方的脸上找不出多少和姬铭越相似的地方,又看向了凌华,方才顺眼些。 “我也是刚刚听说,凌氏地产遭遇了些许危机,”姜知新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只是凌氏的这块地三年前便是标王,当年开盘更是一夜售罄,按理来说,不应当会有什么问题。” 凌华的脸色有些绷不住了,她不发一言,半逼迫着姬渊自己开口说出自己干的那些“好事”:“之前,我家中遇到些麻烦事,为了平息矛盾,我便叫一个不孝子参与监督这个标王项目。谁能想到,那个孽畜,早就干砸了另一个重点项目,欠了银行一大笔钱。随后他又通过伪造多份文件,直接从项目监管账户里划走了对应款项,一次得手后、更是变本加厉,这几年所有的亏损,都是靠挪用监管账户的钱补齐的,直到东窗事发……” 姜知新收敛了笑意,蹙起眉头,说:“铭越的两位兄长竟是如此冒进么?” “……不是我的孩子,”凌华无奈开口,“让您见笑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铭越的大哥稳重,二哥聪慧,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的。”姜知新温声开口,刻意加重了“铭越”这两个字,却绝口不提什么帮扶之类的话语,但偏偏也没有拒绝。 凌华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攥紧了手中的皮包,开口说:“刚刚想起公司还有些事,我们就先……” “姜先生想要什么?”姬渊却在此刻开口,目光如炬,却难掩颓败之气,“姬家能做到的都可以做到,不能做到的、也可以商量。” “不过是凌氏地产爆雷,虽然有些伤筋动骨,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姜知新仿佛真的对姬家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罢了,早晚也会传遍圈子,”姬渊的腰身一瞬间弯了下去,言简意赅道,“姬家投在印国的十多家工厂,近日收到消息,已经全部被印国官方收缴抢占,如果没有大批的现金入场,姬家恐怕,真的熬不过去了。” “这可真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 姜知新恰到好处地感叹了一句,他伸出手,扶住了姬渊的肩膀,提出没什么用的建议:“多找些银行和金融机构融资呢……” “抵押资产不够,已经贷无可贷,”姬渊的声音有些不稳,“至于那些金融机构……不过是想趁机入场,瓜分姬家的资产。” “除了姬家,凌家也被拖累得千疮百孔,”凌华的眼中有泪,“早知如此,当年……” “伯母,不必太过难过,”姜知新低声安慰着,“还不到最糟糕的地步,况且,两家都有信托资金,日子总归能过下去的……” 不过,即使衣食无忧,对于这些曾经在顶层的家族成员而言,依旧是难以接受的结局吧。 姜知新又安抚了两人一会,陈伯恰到好处地出现,提醒着姜知新“接下来有一场重要的会面”。 姜知新面露歉意,嘴上说着公式化的言语,离去之意却溢于言表。 也就在姜知新即将转身离开的一瞬间,凌华伸出手、握住了姬渊的手臂,开口说道:“前些日子,铭越给我打了个电话。” “哦?”姜知新停下了脚步,“算这小子还有几分孝心,他在国外过得还好么?是不是已经成为小有名气的艺术家了。” “他……”凌华躲开了姜知新看向他的视线,本能地看向了自己的丈夫,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凌华又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他已经回国了,如今还和那个小男友在一起,日子过得很不如意。” “哦,”姜知新脸上带笑,叫人看不透他此刻的情绪,“父母与子女之间哪里有隔夜的仇,如今离得近了,多走动走动,慢慢也就和好了。” “那混小子,固执得很,恐怕不会轻易回头,”姬渊摇了摇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姜知新的表情,试探性地开口,“再说,我们还是希望他和他那个小男友分手的,这个矛盾解决不了,谈什么重归于好。” 姜知新惋惜似的、也摇了摇头,说:“铭越还要为了情爱、在外面吃多久的苦呢?” “我这孩子,也是惯坏了,”凌华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犹豫再三,才说道,“他那小男友生了病,他上次给我打电话,便是要协同医院的主任电话,我放心不下,又去追问了那位主任,这才知道,他那男友需要换肾、而他的配型一致,他竟然做好了换肾给他男友的准备……你说说,他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是连身体健康都不要了,一门心思去救人。” “您没劝劝他么?”姜知新像是一个假面人,划开了封闭的口子,探寻着内里的真相,“他总该听听您的话。” “哪里没劝过,”凌华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大概是斯德哥尔摩了,怎么劝都劝不回去,我说不会给他钱的,他直接说可以去借,等手术结束了再慢慢还,凌家都成了这样了,我也没精力去管了,知新啊,你自小与他关系紧密,能帮阿姨劝劝他么?” 姜知新低垂下头,凌华却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 半响,他笑着说:“我与他是自小的情谊了,自然是要管他的。” “只是,我有些条件,或许有些苛刻,但一能让铭越改邪归正,二能叫姬家与凌家度过难关,还是希望您二位认真考虑、最后答应的。” “我父母在世时,就曾提议让姜家与姬家联姻……” -- 谈判的时间比姜知新预想得还要短,几乎是在他提出条件之后,没过多久,姬渊夫妇就点头答应了——他们甚至不需要姜知新提出的“三天考虑时间”,并坚持要今日就签署相关合同并发布公告。 看来,姬家和凌家的情况远比外界看到的要更加糟糕,更重要的是,这对因为利益而不得不继续延续婚姻关系的夫妻,完全无法接受破产后相对“平凡”的生活。 对他们而言,即将付出的巨大的利益、以及尚不知晓真相、却被推出来与姜家联姻的幺儿,都是必要的“牺牲品”。 姜知新在文件上签署了最后一个名字,起身与姬渊和凌华握手,三人拍了张合照、很快便被推送到了商业版的头条。 他没有送二位离开,倒是凌华在离开前,攥着手中的包,保证似的开口:“我会和铭越谈好、叫他主动来找您的。” 姜知新扯起嘴角、笑了笑,说:“这样自然最好,或者,后天一早,我派人去接他回来。” 凌华的脸色有些苍白,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小儿子的性子,或许是想到了姜知新近两年的行事风格,竟是匆匆离开了。 -- 谈判大获全胜。 姜知新却没有多高兴。 他叫人送来了一杯醒过的红酒,放下了室内的幕布,开始播放一段录像。 当年拍摄的时候,摄像头是固定的,好在有多个机位,姜知新亲自剪辑后,勉强算是满意。 入目的,先是略显褶皱的床单。 然后是青年人矫健修长的身体。 他趴在床上,头枕在柔软的枕头上,像是不愿意看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姜知新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 “我会录像。” 青年人——姬铭越忽然转过了头,脸上满是鲜活的愤怒,他骂道:“你发什么神经?” “你可以拒绝。” 冰块碰撞的声音格外明显,姜知新人没有入镜,但影子压在了姬铭越的身上,像是猎人在绞杀自己的猎物。 “……这也是交易的一环?” “当然。”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姬铭越低声抱怨着,但犹豫片刻,还是重新趴回到了柔软的枕头上,“不要给其他人看,其他随便你。” “哗啦——” 冰凉的红酒伴随着冰块倾倒在了青年的脊背上,对方本能地想要起来,却被一只大手死死地压住了。 “姜知新,你他大爷的——” “附加交易。” 同样年轻的姜知新终于入了镜、上了床,他偏过头,看向了一个镜头的方向、也看向了几年后的自己。 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别让我等太久。”《 》 3、第 3 章 能让姜知新后悔的事情不多。 当年没有和姬铭越做到最后,算是其中一件。 他们交易的内容很模糊、姬铭越又是爽了之后没什么脑子的状态,只要姜知新稍微强硬一点,最后的底线也会被突破。 但姜知新还是收手了,没进去。 后来,姜知新也复盘过很多次,自己当时的心理。 一开始,他认为他是自负。他认为姬铭越逃婚到国外后,一旦被停了费用支撑、日子绝不会好过,再加上姬铭越一贯与凌华女士感情深厚,这次叛逆大约只会持续几个月的时间。 而他并不缺这个几个月的时间,去弄清楚他对自己发小产生欲念的缘由——如果只是占有欲,那或许应该进行一定程度的纠正,但如果是其他,那事情就会麻烦很多。 后来,他认为他是心软了。 鲜少有人知晓,姬铭越选择逃婚离开的一个原因,是他在无意间察觉到了父亲的出轨和那几个非婚生子的存在。 姬铭越愤怒至极,他选择第一时间告知了凌华女士,并希望母亲能与父亲离婚。 凌华女士却深吸了一口气,叫他“不要添乱”。 “为什么?”姬铭越看着眼前对他恨铁不成钢的母亲,“为什么还要继续和他过下去?” “难道要让那些私生子成为婚生子,然后更方便他们与你们争夺财产么?”凌华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放缓了声音,“这种事情很普遍,你不要大惊小怪,以后你成婚了,在外面找也没关系的,只要不被爆出来……” 姬铭越再也听不下去,他选择开车离开,然后在高速上绕了很久,还是选择去找姜知新。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姜知新和姬铭越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姜知新得知对方的车停到了庭院里,人已经被带进来的时候,也只是微微地挑了下眉梢,暗忖对方应该是又惹了什么麻烦、解决不了、只能来向他求助了。 他刚游过泳,身上只穿了一件泳裤,若是旁人来访,他一定会让对方多等一会儿的,但铭越也不是旁人,在他这里一贯有些特权,姜知新想了想,也只是叫人拿了件睡袍,随意地套在了身上。 姬铭越一边冲进来,一边向姜知新的佣人下令:“都退远些,晚上我在这里吃饭。” 佣人们也无奈地笑,看了看姜知新的脸色,在对方点头后、鱼贯而出。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姬铭越的目光黏着般落在了姜知新敞开的上半身上,过了好几秒钟,才说:“你也不嫌冷?” 姜知新闻弦而知雅意,平静回答:“你可以摸。” 姬铭越有些艰难地移开了视线,说:“我马上要订婚了。” “哦,”姜知新不置可否,他端坐在了身边的躺椅上,向姬铭越招了招手,“过来。” “……”姬铭越没有动。 “有事?”姜知新抬头催促。 姬铭越没说话,却向着姜知新的方向走了过去,最后停在了姜知新的面前。 姜知新仰着头看他,发觉对方依旧不敢看他,有些无奈:“你是同性恋,对我产生想法是很正常的事,不必抗拒。” “我并不喜欢你,”姬铭越的喉结耸动,不可描述的地方也有很明显的弧度,“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做这种事。” 姜知新叹气的声音很明显,他伸出手握住了姬铭越滚烫的手,说:“或许,那一次我不该拒绝你。” “……你拒绝我是正确的,”姬铭越试图扯出自己的手,但没有成功,“那时候的我,只是想睡你,不是想和你在一起。” “那你现在改主意了?”姜知新很轻易地将姬铭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近距离地观察自己的发小兼挚友,“突然发现很喜欢我,于是决定在订婚仪式前,跑过来向我求婚,准备换一个联姻对象?” “你不要再玩我了,”姬铭越发觉侧坐的姿势有些别扭,但他又站不起来,最后只好跨坐了姜知新的大腿之上,“我有事求你。” “说。”姜知新松开了握住姬铭越的手,他的身体后仰、躺在了躺椅之上,上半身彻底袒露了出来。 姬铭越像是有些生气、像是有些苦恼、像是想要发泄、也像是被蛊惑了似的,竟然没有趁机离开,而是慢慢靠向了姜知新,到最后,将头枕在了姜知新的胸口,连手也悄悄地挪了过去。 “……你不如把腿也挪上来吧。”姜知新有些无奈,他被姬铭越膈得有些难受,最主要的是,他也要“……”了。 姬铭越竟然真的把双腿也挪了上来,就这么压着姜知新、摸着姜知新,然后说:“我想取消联姻,我想出国,我想脱离家族的掌控。” 姬铭越的目光一直盯着姜知新的胸口,也就没有看到姜知新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格外深邃。 “怎么,不喜欢程家的少爷?当初两家议亲的时候,你也是答应了的。”姜知新用平静的语气阐述事实。 “不喜欢,”姬铭越这话回得随意,“程少爷也不喜欢我,他的第一目标是你,你拒绝了,他才转过头找我的。” “订婚的帖子都已经送出去了,这时候你说悔婚,你父母不会同意,更不要提什么出国、脱离掌控之类的浑话了,”姜知新抓起了在自己胸前作乱的人的头发,迫使对方抬头,又垂眼看他,“除非,你现在决定与我结婚。” “你可放过我吧,好哥哥,”姬铭越躺在姜知新的身上,活脱脱像个美貌的狐狸,“我还想过些快活的日子,落在你手里,我这辈子可算是完了。” “那你就不要再作妖,安心备婚。” “我不想结婚,”姬铭越枕在姜知新的胸口上,近距离地看着对方,诉说着自己的苦恼,“姜哥,我今天才知道,我父母之间的完美婚姻也是假的,什么先婚后爱、天作之合,不过是利益交换的产物,我父亲早就出轨了、外头有好多个孩子。我没有任何信心,能和一个陌生人培养起感情来,我也不想发展什么婚外情、也无法容忍对方有婚外情,那我还订婚结婚做什么?反正我还年轻,我想出国去探索艺术,以后也不想再当家族的提线木偶了。” 姜知新有些想笑对方的天真,但他又的确有些喜欢这一分天真,尤其喜欢对方满眼期待地向他求助的模样,这会让他的掌控欲得到极大的满足。 况且,虽然之前他不怎么排斥对方订婚,但眼下他要取消婚约,他竟然也是愉悦的。 姜知新的手熟稔地搂上了姬铭越的腰,他本可以直接答应的,但不知道为何,话到嘴边,却加了个条件。 “帮我灭个火,我会帮你。” “灭火?灭什么火?” 姬铭越脱口而出,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于是没忍住骂了句:“对兄弟你都下手啊……” “当年应该是你先对我下手的。”姜知新沉声提醒。 “我那不是没得手吗?还被你一顿教育,说什么朝夕相处产生的是依赖,那不叫爱情……”姬铭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现在给你个机会,你可以下手了。”姜知新适时插了一句。 “晚了晚了,我过了年少轻狂那劲儿了,”姬铭越的手撑着姜知新的胸膛,试图爬起来,“我不能玷污您这冰清玉洁的身子……” 姜知新叹了口气,非常顺手地将人重新抱到了怀里,顺便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姜、知、新,你要干什么?”姬铭越挣扎得愈发厉害,却实在无济于事。 “等你逃婚之后,程家那边失了面子,总要有人过去安抚,各大媒体会争相报道,总要有人压下消息……”姜知新一件件细数后续的麻烦事,最后总结了一句,“我没做过,外面的人不干净、也麻烦,你也一样吧。” “……这种事,应该和喜欢的人一起做吧?”姬铭越不再挣扎,面上有些犹豫,“这还是你教我的呢,哥哥。” “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姜知新将对方抱得很稳,“你也是喜欢我的,只是这份喜欢,无关情爱罢了。” “你不要做得太过分……”姬铭越最后还是松了口。 “好。”姜知新也没打算做得太过分,他只是想要了姬铭越的第一次。 ——其实这个念头出现得也很突兀,姜知新还没有时间弄清楚缘由,但他既然想要,那就一定要得到。 姬铭越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最后一边抱着他一边躲着他,明明他是让他失控的罪魁祸首,他却格外信任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向他求助。 姜知新在最后一步的时候心软了。 他很了解他自己,如果真的做到底,他不可能再放过姬铭越了——这种不放过,不止是他不会像之前承诺过的那样在帮助他逃婚后、送他出国、帮他处理烂摊子并给予他一定的财务帮助,更会是全方位的掌控。 即使他给不了姬铭越想要的那种情感,但他依然会强行和姬铭越结婚,他会控制他的职业和未来,他会全方面侵占对方的生活,他会在他的身上打上属于自己的标记,会向他宣泄所有明面上和暗地里的欲望…… 他唯一的发小和挚友,不该沦为他的禁脔,即使是以伴侣的名义。 姜知新很清楚自己的心理状态算不上正常,而这或许源于童年时的过度逼迫与压制,成为光鲜亮丽的好好少年的同时,也意味着所有天性和情感的极大压抑,姜知新一直伪装得很好,但还是被姜父姜母发现了。 他们为他寻找了一些心理医生,看起来姜知新也只是有一些小问题、很快就被治愈了。 但姜家父母到底还是无法面对这个孩子,也受不了对方细致的、隐晦的掌控,最后选择将家族产业早早交付到姜知新的手中,自己则是选择以巡检产业为名的提前退休、全球旅游。 最后,他们死于国外的直升飞机失事——一个姜知新明令禁止他们乘坐的出行方式。 姜知新因为心软放过了姬铭越,也的确有些后悔。 不过,好在,他已经有了弥补错误的机会。 伴随着姬铭越的声音,姜知新喝完了红酒杯中的最后一口酒。 他将酒杯放在了床头柜上,顺手拉开了抽屉,里面堆满了形形色色的东西。 “还真是可怜……” 姜知新叹息出声。 “但我也很可怜,已经给了你这么久的自由了,对得起你了。”《 》 4、第 4 章 “别动。” 姬铭越将画笔沾染了新的颜料,开始为画纸上的人物描绘细节。 室内的暖气打得很足,但长时间的赤身,依旧叫姜知新不怎么愉快。 但这是姬铭越向他讨要的“生日礼物”,尽管有悖于他的原则、越过了他的底线,到底还是不太忍心拒绝。 姜知新下意识地放空了思绪,任由大脑自由运转,然后,他想到了第一次遇见姬铭越的情景。 那情景,其实有点可笑。 姜知新随父母去别人家做客,因为太过困倦而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全然陌生的床上,周围有陌生的佣人对他说:“大人们正在谈论正事,他可以先玩一会儿。” 姜知新表面答应了,但却利用去洗手间的间隙,避开了佣人、离开了套房——他自小就对陌生人抱有极深的警惕心,况且近期正接受的安全教育,也有提及过,如果在昏睡后醒来、发现自己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之下,且周围的佣人没有熟悉的面孔,一定要加强警惕心、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的话语。 ——这倒是个巧合了,姜知新的父母原本安排了一位家中的佣人去陪同姜知新的,只是那佣人烟瘾犯了,去了抽烟区,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姜知新就醒了。 姜知新将学过的知识发挥得淋漓尽致,成功利用自己的小个头避开了众人寻觅的视线,并尽可能地向人烟稀少的区域走——他穿越了茂密的花园,试图从花园后方专供佣人出入的偏门离开这个院落。 然后,他撞见了正躲在花丛里的姬铭越。 对方一见他就举起手指、拼命地“嘘”,发觉姜知新没什么反应后,脸上又流露出了焦急的神色,最后直接去扯姜知新的手臂。 姜知新后退了一步,冷声说:“做什么?” “我们会被发现的。” 姬铭越压低嗓音说,有些焦急地去拉姜知新的肩膀,而姜知新这一次没有再躲,任由对方扯着他、一起躲进了花丛中。 姜知新观察着他身边的小男孩,对方的发间和衣服上都沾染了些花瓣和绿叶,但他穿着的衣服、他也有一套,他的手表、他也有同款。 是同类。 是暂时可以相信的人。 “你在做什么?”姜知新贴着陌生男孩的耳朵,轻轻地问。 “捉——迷——藏——”男孩同样压低嗓音说。 “你和谁一起玩儿?”姜知新又问。 男孩开始掰着手指数人头,姜知新从里面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然后意识到,是他过于警惕、产生了误会。 这里的确是他父母带他来做客的家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家族的佣人没有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姜知新松了口气,也终于有了想闲聊的欲望。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姬铭越,不是月亮的那个明月,是铭记的铭,超越的超越。” “姜知新。” “啊?” “我的名字,温故而知新的知新。” “好吧,姜知新,”姬铭越笑了起来,向对方的身边挤了挤,“你不要出去,你出去的话、我会被暴露的,咱们再等一会儿,我就赢了。” “好——” 不过没过多久,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不是被孩子们发现的,而是被一群浩浩荡荡的成年人发现的。 姜知新的身上装载着定位器,姜家父母在得知儿子“失踪”的第一时间,就启用了它。 姜知新被发现了也并不慌张,而是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挡在了姬铭越的面前,说:“与他无关,我是自己迷路了,偶然碰到他,想和他一起玩捉迷藏罢了。” 姬铭越的反应也很有意思,他从背后扯了扯姜知新的衣服,对他说:“姜知新,把你家电话号码给我,我下次去找你玩。” 两个小少爷,竟然没有一个害怕会被自己父母责备的。 姜家的父母与姬家的父母也的的确确没舍得责备他们,相反的,他们对两家的孩子竟然玩到了一起去了,甚至是有几分欣慰的。 姜家的孩子独,一贯眼高于人,几乎没什么朋友。 姬家的孩子倒是热情,但太过来者不拒,已经不知道被骗走了多少零花钱,还傻乎乎地觉得都是朋友、没什么关系。 他们能玩到一起,可真是——太好了。 于是在双方父母的积极默许、甚至是积极推动下,姜知新和姬铭越成了极要好的朋友,开启了从小学到高中,长达十二年的同学时光。 ——他们原本是要去同一所大学、同样的专业的,谁也没想到,姬铭越竟然会偷偷改了志愿,转头去学什么艺术。 当然,仅凭他一个人,是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他有最可靠的后盾、最默契的同谋。 此刻,他的同谋“被逼无奈”、充当了他人生的第一个人体模特。 姜知新已经神游了一会儿,等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姬铭越用手指夹着画笔、盯着他看却迟迟没有作画。 “你再拖延下去,太阳就该下山了。”姜知新不得不提醒了一句。 “你好看啊,我刚刚看入了迷,”姬铭越坦坦荡荡地回答,装模作样地在画板上画了几笔,又忍不住问,“姜哥,我能摸摸你么?” “……”姜知新无话可说,直接伸手扯下了搭在沙发上的长浴巾、笼住了自己的身体。 “哎?哎哎哎!”姬铭越扔了画笔,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了姜知新的面前,“别挡啊,还没画完呢。” 姜知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说:“你可以凭记忆来画。” “别啊,”姬铭越蹲在了姜知新的身边,像小时候那样,可怜巴巴地仰着头看他,“哥,亲哥,我刚画了一半,再让我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看?”姜知新嗤笑着、发出了一个单音。 “画!画!我这就抓紧速度画。” 姬铭越连声应和,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抓住了姜知新身上的浴巾,向外拉了拉,姜知新没有阻拦,任由他将浴巾扯了下去。 这幅宛如美神雕塑、媲美顶级模特的身躯终于“重见天日”。 姬铭越悄悄地摸了一把,赶在姜知新斥责他前重新回到了画板的旁边,这一次,他再也不敢“偷懒”和“偷看”,老老实实地、加快速度地画完了这幅人体画。 等他完成了最后一笔,才长舒了一口气,说:“哥,这幅画我不交作业了。” “为什么?”姜知新一边穿戴衣物、一边明知故问。 “太好看了,我舍不得让别人看到,”姬铭越盯着画看了一会儿,又盯着姜知新看了一会儿,“再说,你的身份,也不适合光着身子、任由人评头论足。” “只是一幅画,没露出最隐秘的地方,也没什么。”姜知新将手表扣在自己的手腕上,“再说,不交这幅画,你难道要再找个人体模特画?” “网上找找类似的图片和视频,画一副足够应付了,”姬铭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也没有特别想当个画家,画着就是玩玩的。” “那等你玩够了,就去学些用得上的东西,”姜知新顺手拿起了姬铭越与他同款的手表,戴在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上,“洗洗手,收拾好画具,我们该吃饭了。” “好。” -- 姜知新睁开了双眼,他昨夜又梦到了姬铭越,这对他来说是常事,只是这次醒来,再也没有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迎着晨起的曦阳,姜知新踱步去了画室。 画板上有一副即将完成的画作,姜知新拿起画笔,熟稔地画了一会儿。 最后一笔落下,姜知新扯下来画纸,扔进了铜盆里,顺便点燃了一根烟、扔了进去。 画纸被未熄灭的烟头点燃,由白皙变得漆黑,火焰迅速在纸面上蔓延,最后沾染上了纸面上人物的轮廓。 ——那是一个极为美貌阳光的青年,偏偏被绳索束缚着、被迫摆出迎合的模样。 ——青年的身上不着一物,眼神既羞又怒,仿佛在下一秒,就会骂出声来。 ——那似乎只是一幅画,又像是或许会在某一刻成为的现实。 火势渐大,最终将画纸吞灭,姜知新看着画纸被燃成灰烬,才向过往的无数次那样,叫佣人进门处理。 ——他喜欢画姬铭越,这是他近年来养成的爱好,但绝不会留下一张对方的艳图,就像姬铭越当年不会将他的画像交上去一样。 姜知新迈出了画室之外,陈伯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凌华女士与铭越少爷不欢而散,看起来聊得很不痛快。” “哦。”姜知新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如果姬铭越在意凌华女士胜过在意他自己,当初凌华女士去国外找他,他就会乖乖回来,而不是选择留在了国外、与家人真的“决裂”。 “凌华女士刚刚打过电话,让我转告您,她会去请姬铭越的大哥和二哥去劝他这个弟弟,希望您能再给她们一些时间……” “他们两个也毫无用处,”姜知新的话语里带着些许笃定,“叫凌华女士安心准备铭越的嫁妆,这件事,他们不必插手了。” “是……” 姜知新沉默片刻,抬起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起又降落的画纸,握紧了手心。 “你现在就去,”姜知新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钟,继续说道,“算了,再让他高兴半天吧,还是明早去接他回来。” “好的,少爷。”陈伯躬身答应。 姜知新强迫自己暂时将姬铭越搁置到一边,开始享受他的周末。 只是,就在他从泳池里踏出来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不怎么让人痛快的消息。 “姬铭越试图带着他的小男友出国,在机场被姬家人堵住了。”《 》 5、第 5 章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姜知新此刻的心情。 愤怒么?好像也没有多愤怒。 姬铭越和他的小男友是正在交往的关系,据说感情很好,他们为了守护爱情和自由,选择连夜出国,合情合理合法,没有任何可指摘的。 相比之下,前往机场堵人的姬家人,以及他这个如今状况的推动者,倒是更像是过错方,也的确是“不正义、不正常”的一方。 姜知新不应该感到愤怒。 那么失望?焦急?痛苦? 姜知新品了品,竟然也没有这种情绪。 他甚至还有点欣慰。 能够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选择逃离,那看来姬铭越的变化并不大,大致还是他熟悉的模样。 而且,值得庆幸,姬铭越终于意识到他足够危险,没有尝试与他见面沟通,玩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把戏。 比他小上几个月的铭越,在他并未触及的角落,终于长大了。 -- 或许是因为姜知新沉默了太久,传递消息的陈伯试探性地说了句:“我们要派人过去么?” “那倒不必了,”姜知新回过神来,有条不紊地吩咐,“姬家人既然去了机场,人是跑不了的,如果真的跑了,再抓回来也不麻烦。” “是……” “去给姬家递一句话,”姜知新接过了干净柔软的毛巾,擦了擦脸,“如果铭越实在不愿意的话,交易也是可以取消的。” 陈伯应声而去,没有对姜知新的决定流露出任何反对的意思。 他在陈家这么多年,几乎也是看着少爷长大的,多少对他现在的雇主有几分了解。 一旦姜知新流露出“可以商量、可以中止”的意思,那就意味着他有十成十的把握,事态会朝向他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而这一次,也没有丝毫的意外。 -- 第二天,天空中下着朦胧的细雨。 姬家人一大早就赶来了,陈伯收到消息的时候,甚至刚刚穿好衣物。 他沉思片刻,在迎接客人和叫醒雇主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又吩咐了自己看好的接班人亲自去迎客人。 姜知新是被内线电话铃声叫醒的,他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喑哑:“说。” “姬家人来了。”陈伯恭敬地汇报。 “这么早的话,”姜知新打了个哈欠,“就安排一起吃个早饭吧。” “是,少爷。” -- 今天是工作日,尽管没什么人会盯着姜知新的考勤,但他一贯规律生活,还是准备准时出门的。 姜知新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让提前被叫醒的自己彻底精神过来,洗漱完毕后,又从衣柜里翻出了一套日常着装穿好,这才在佣人的引领下,去了庭院里招待客人用的餐厅。 他进门的一瞬间,餐桌旁所有原本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包括唯一正在吃饭的、许久未见的、姜知新的故友、“弟弟”、未婚夫——姬铭越。 姜知新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对方的身上,看着那人长长的头发、不算合身的礼服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的目光又逐个扫过在场的其他人,说:“抱歉,起得有些迟了,未曾远迎诸位。” 姬渊和凌华自然不敢收了这句道歉,连声道“是我们来得太早了些”、“合该我们道歉,怕是打扰了你的睡眠”,姬铭越看着眼前的场景,明显有些吃惊,他先是观察了一会儿父母的神色,又与自己的两位兄长交换了些眼神,最后目光与姜知新交汇,带了一些陌生的、惊讶的、祈求的意味。 姜知新回看了过去,他并没有如姬铭越祈求的那样、选择放他一马,而是坦然开口说道:“诸位,一个小时后我会出发上班,我们可以边用餐、边讨论姜家与姬家联姻后的合作事宜,当然,前提是,姬铭越‘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场联姻,我并不愿意强迫他人。” “我当然不——”姬铭越剩下的话并没有说出口,站在他身边的凌华女士握住了他的手臂,祈求地看向了他。 姜知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轻笑出声:“站着做什么?都坐,以后都是一家人,何必那么拘谨。” 这次用餐的氛围格外诡异与冷凝,纵使姬渊与姬铭越的两位兄长都在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姜知新也有一搭没一搭地予以回应,但除了姜知新以外,没有人能愉快地用餐。 姜知新吃得差不多了,放下了餐具,佣人适时地递上热毛巾,他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双手,随意将用过的毛巾扔进了佣人举起的托盘里,目光直接看向了并没有吃多少东西、坐在他左侧方的姬铭越。 “铭越,还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么?” 姬铭越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甚至有些想躲避姜知新的眼神。 几乎无人知晓,他们上一次见面并不是在国内,而是在国外。 两年前,亲自出国接姜父姜母的遗体回国的姜知新,特地让飞机在姬凌越所在的国度的私人机场修整了几个小时,而他下了飞机、去见了姬铭越一面。 那是一次非常糟糕的见面。 姬铭越并不知晓姜知新的父母出了事故,他只是在揽着小男友的肩膀、想要低头亲吻对方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喊他的名字。 “姬铭越——” 格外熟悉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姬铭越本能地侧过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他看到了一身漆黑、脸色苍白的姜知新。 他的第一反应是高兴,高兴于在陌生的国度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友人,第二反应是尴尬,毕竟此刻他揽着小男友的肩膀、差点亲到了对方,任谁看都知道他刚刚想要做什么。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先是对自己的男友说“那是我朋友”,然后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揽着男友的手,转而牵着对方、走向了莫名站在原地的姜知新。 “你怎么来了?!”那声音又惊讶又喜悦。 姜知新站在原地,任由姬铭越牵着男友一步步走近他,他听着对方的话语,像有些生锈、但硬件依旧过硬的机器,过了几秒钟,说:“想来见见你。”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对了,这是我的——” 这是我的男朋友。 “我有事,要单独和你说,”姜知新的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不会太久,就你和我。” “……” 姬铭越有点不高兴,但相较于刚交往了几个月的恋人,认识了二十多年的挚友也非常重要,他只能略带歉意地对身边人说:“我和他单独聊一会儿,之后再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一会儿画室见。” 年轻的男孩看起来格外温柔体贴,点了点头,又握了握姬铭越的手,这才松开对方,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姬铭越目送着对方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他转过头看着自己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的友人,提议道:“要不要去附近的咖啡店喝杯咖啡?” “去你的寝室。”姜知新只给了一个确定的“选项”。 “我寝室乱糟糟的,不方便……”姬铭越试图阻止。 “你们同居了?” 姜知新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姬铭越脸上,姬铭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凭空地生出了几分恐惧,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有些被戳中的羞恼。 “我们本来就是室友、住两人间的。” “睡过了?”姜知新更加直白地问。 “没有——我想慢慢来,循序渐进地谈恋爱,”姬铭越眼看着话题向越来越失控的方向奔去,胡乱地抓了个新的话题,“你怎么突然来这里找我了,伯父伯母还好么?” “他们很好,”姜知新平静地回答,“我想见你,就来见你了。” “……”姬铭越没想到,姜知新竟然会有这么“粘人”的一面,好吧,实话实说,这几个月没见到姜知新,他竟然也有些想他了。 明明自小在各方面都被对方压着,明明幻想过很多次没有对方的世界会是多么地自由和快活的。 “铭、越。”姜知新有些卡顿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怎么?”姬铭越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了。 “我能抱你么?” “……为什么要抱啊。” “久别重逢。”姜知新扯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标准的、很怪异的笑。 姬铭越看着对方此刻的表情,鬼使神差地问:“哥哥,你在难过么?” 姜知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仿佛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上前一步,将姬铭越抱进了怀里。 姬铭越绝对称不上矮,但姜知新比他高上半头,这让他们拥抱的时候,产生了姬铭越依赖于姜知新的错觉。 姜知新的鼻尖轻轻地触碰着姬铭越的耳垂,像是在闻对方身上的香水味,手掌也滑过姬铭越的腰身,像是在丈量对方身体的尺寸。 “你——唔——” 姬铭越想要开口阻止对方,却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姜知新强吻了。 姬铭越本能地想要反抗,却被姜知新死死地禁锢在怀里,连大脑都被手掌按压住,无路可退、无从逃避。 姜知新的舌头探进姬铭越的领地肆意妄为,姬铭越反复挣扎无果,最后狠了狠心,用力咬破了姜知新的舌尖。 血腥的气味弥散在他们的口腔之中,姜知新却依旧不曾退却,反倒是眼角渗出了红意。 他们亲了许久,直到姬铭越的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液体。 姜知新终于结束了这个吻,他后退一步、松开了对姬铭越的束缚,然后在下一秒,接住了姬铭越试图揍他的拳头。 鲜血顺着姜知新的唇角滑落,染红了他苍白的皮肤。 “跟我回国吧,姬铭越,我需要你。” 姜知新略低下头,像极了传说中刚刚吸过人血的吸血鬼。 “我不需要你,我也不会跟你回国,”姬铭越抽回手,用手背擦了擦姜知新留在他唇角的血,“你到底发什么疯?你明明不喜欢我。” 姜知新闭上了双眼,不再去看姬铭越此刻的面容、此刻的表情,他试图用呼吸来调整自己的情绪,却收效甚微,空气里仿佛也弥散着姬铭越惯用的香水味。 “我,想要你。” “我不想要你。” “……” 姬铭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还是有点怕姜知新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他的。 他和对方自小长大,也很清楚对方是个霸道性子、轻易不会允许旁人忤逆他。 他已经做好了被姜知新当街扛起来,到无人处一顿“教训”的心理准备了。 但他却没有想到,姜知新会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听到他对他说:“姬铭越,这次我放过你了。” “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如果有下次见面,我不会让你再跑掉了。” 姬铭越下意识地握住了姜知新的手臂,关切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姜知新平静地看着对方,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像死灰复燃的星火:“要和我一起回国么?” “……抱歉。” “我不喜欢你的身边有其他人,和他分手吧。” “你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姬铭越的火“蹭”地一下起来了,“我喜欢就够了。” “……”姜知新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盯着姬铭越看,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模样记在心里似的。 “你……” “如果有下次见面,我不会让你再跑掉了。” “……” 姬铭越意识到,姜知新是在对他说真的。 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也没有再追问“不会让你再跑掉”这意味着什么。 他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姜知新手臂的手,最后只挤出了一句:“照顾好自己,你的脸色很难看。” 姜知新不发一言,幽魂一样地转身离开了,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 》 6、第 6 章 “如果有下次见面,我不会让你再跑掉了。”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也或许想因为姬铭越的确想和国内的一切断绝关系,姬铭越并没有回国、参加姜知新父母的葬礼。 姜知新对姬铭越的财务援助也随之终止。 既然姬铭越已经决定离开他的世界,多余的金钱就没有任何付出的必要,姜知新没有供养陌生人、以及陌生人的男友的义务。 当然,姜知新还是带了一点不可言说的心思。 或许姬铭越会因为巨大的财务落差、选择向他求饶或者求助,或许姬铭越会因为失去了金钱和他的那位小男友分手,也或许姬铭越会彻底的、与他断绝任何可能的联系。 一、二、还是三? 姜知新等到的、最后一条来自姬铭越的消息是:“抱歉,钱我会还给你。” 有什么可道歉的呢?傻弟弟。 -- 这些年来,姜知新曾经给姬铭越打钱的卡上,陆陆续续收到了一些转账,备注是还款,数额都不算多,有时候会断上几个月。 姜知新从这些转账记录里,得知了姬铭越过得一直不算如意,也得知了姬铭越回了国、回到了平城,甚至模模糊糊地知晓了对方的居住地——毕竟那个账户的开户行是很远的一家银行,银行周围,也只有几个老旧的小区。 有一次,连着三个月,姬铭越都没有打款,姜知新做了一件很出格的事,他让司机把车辆开到了那家银行的附近,然后他下了车,漫步目的地走在了有些偏僻的街道上。 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超市,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然后看到了姬铭越的背影。 姬铭越正在和剁肉馅的大爷闲聊,大爷问一句他答一句,只几个来回,便说出了自己待业在家的事。 大爷叹了口气,叫他实在找不到工作,可以考虑来菜市场帮他的忙,姬铭越就笑,然后说了句“谢谢大爷”。 姜知新赶在那份肉馅剁好之前、离开了那个小超市。 他上了车,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沉默半响,打了个电话过去。 第二天,姬铭越接到了盼望已久的电话,他之前没抱有什么希望投的私立学校,竟然邀请他去面试,工作内容和薪酬都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他的生活重新走上了正轨,而姜知新,也在次月的月初重新收到了转账消息。 只是这一次短暂的、算不上相遇的相遇,却让姜知新压制的阴暗无限延伸。 他拿到了姬铭越上课的课表、居住的地址、现在的感情状况、日常的作息……然后很自然地、不定期地、隐秘地出现在了姬铭越必经的路线上。 他窥视着对方的生活,任由内心的欲望无限疯长,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时机——然后,他等到了。 -- 早餐结束的时候,姜知新已经和姬家人聊得差不多了,姬铭越也算是详细了解了姬家与凌家的现状,以及这场联姻推进下去的必要性。 凌华的手已经不再按着他的肩膀,但姬铭越也没有什么想说话的想法。 他很安静,甚至是带着一点死寂的沉默。 姬铭越是个很热爱自由的人,但他并不是个蠢货,也不是一个心狠的人。 他的爱情、他的自由是很重要,但和姬家的未来、他所有亲人的幸福、他小男友的医药费相比起来,又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直到姜知新对姬铭越说出了重逢以来的第一句话:“铭越,还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么?” 姬铭越没有办法装作没有听到,更没有办法说“我不记得了”。 姜知新很有耐心地看着他、等着他。 姬铭越低下头,不去看姜知新,轻声说:“我记得的。” 他看起来,可真是可怜啊。 姜知新会可怜姬铭越,谁又会可怜姜知新呢? 想到这儿,姜知新的逻辑自洽了。 无人赠予他想要的,那也没什么,他可以想办法得到他想要的。 姜知新轻笑出声,姬铭越抬眼看了看他,眼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我能和他告个别么?” “我以为,你会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了?” 姜知新自餐桌旁的座椅上站了起来,众人也纷纷随他站了起来。 姬铭越倒是也站了起来,只是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着餐盘里他不喜欢吃的西蓝花。 “显而易见,你过得很好,哥哥。” “不怎么好,”姜知新很轻易地说出了这句话,又吩咐道,“姬铭越,不要挑食。” 姬铭越将叉子插进了西蓝花里,垂下眼睑:“就打个电话,行不行?” “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立规矩,还是你希望我现在就和你讲?” 姬铭越豁然抬起头,说:“也就是说,我现在可以出一趟门?” “我会在晚上六点半回到庄园,”姜知新看着对方脸上鲜活的表情,平静地开口,“今晚,我们共进晚餐。” “好。”姬铭越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还有。” “还有?” 姬铭越反应了过来,低头吃光了盘子里剩下的西蓝花。 姜知新没再说什么,径直向外走,姬家人将他送到了车上,姬铭越也在其中。 姜知新上了车,在车窗关闭前,喊了一句“铭越”。 众人让开了通道,几乎是将姬铭越推搡到了他的面前。 姬铭越半弯下腰,扶着车门,问他:“什么事?” 姜知新把自己右手腕上的手表拆了下来,递给了对方,说:“戴上,有定位器。” 姬铭越没有半分抗拒,从善如流地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姜知新又叫助理将公文包递给他,他从中抽出一张卡来,递给了姬铭越,说:“日常开销刷我的卡,姬家给你的钱……随便你怎么花。” 这话说得直白,姬铭越必然是要给他那位朋友一些补偿的,姜知新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他拿姬家的钱去添,只是有资格花他的钱的,也就只有姬铭越这么一个人。 姬铭越依旧没有拒绝,他收了卡,问:“我该说谢谢么?” “一起谢也不迟,”姜知新看着姬铭越这张和记忆里没太大区别的脸,“学校那边,我帮你请了长假,等时机合适了,你依旧可以回去上班。” “……谢谢。” 这声谢,一方面因为姜知新没有强行要求姬铭越舍弃工作、成为他的笼中雀,另一方面,姬铭越从姜知新的这句话中,基本已经猜到他这份工作来源自姜知新的“暗中帮助”。 “晚上再见。” 姜知新偏过头,任由车窗上滑,阻隔掉车外人的视线。 -- 姬铭越手表上的定位关联了姜知新手机上的一个小程序。 姜知新可以在忙碌的间隙,顺手刷新一下姬铭越的所在地。 在他离开以后,姬铭越也随姬家人一起离开了,他到姬家短暂地呆了一会儿,先是去了趟医院,然后回到了他和他朋友常住的房子里,他并未在那里待多久,又去了附近的一处电影院。 姜知新用姬铭越的账号密码试了几个常用的购票软件,很轻易地查到了他的购票记录。 ——两个人看了一场很有童心的动画电影。 姬铭越是一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他的定位在距离六点半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候,就开始往庄园的方向前进。 姜知新不必调查他们具体谈了什么。 总之应该是见过了、谈过了、分开了,也只有这个结局了。 那不然呢?所有人一起玩完么? 姜知新和姬铭越一起上家教课的时候,那位教导他们心理学的老师,曾经说过一句很有趣的话:“所有的拒绝,都是因为筹码不够多、不够重,理论上来讲,只要你们观察到其他人的弱点,给出不容拒绝的筹码,你们能够得到想要的一切。” 姜知新想要姬铭越。 姜知新能够得到姬铭越。 -- 姜知新的心情一直很好,他甚至提前十分钟结束了今天的工作,踏上了返程的座驾。 他看着定位停在了庄园的门口,但却迟迟不见定位向里移动。 两分钟后,姜知新的手机响了起来。 陈伯平稳但略带无奈的声音响起。 “少爷,姬少爷将您的手表放在了后车座上,打了个网约车,让人送回来给您。” “他应该是……” “拿了姬家的钱,准备跑了。”姜知新打断了陈伯的话语,“看来,他不怎么在意姬家的死活,或者,他认为姬家人还有信托资金,他们再差也不会过多少苦日子。” 姜知新复盘了一下整件事,发觉他低估了这两年“平凡”日子对姬铭越的影响。 对曾经高高在上的姬铭越而言,“破产”是天大的事,但对在尘埃里滚过一圈的姬铭越而言,“破产”不算什么大事,毕竟“无产”的日子他也挣扎着活了下去。 而在这两年的时光里,他那些富有的家人们,大概率是从来都没有联系过他、试图给他一些帮助的。 他又凭什么,要为了这些能狠下心对待他的人,而放弃自己的“真爱”呢? 姜知新莫名地笑出了声,他吩咐道:“启用备用方案吧。” 两个小时后,晚八点半,姬铭越重新出现在了姜知新的面前。 姜知新早就用过了晚餐,甚至洗过了澡,正拿一本书、躺在床上看。 姬铭越的呼吸很重,像是急匆匆赶回来似的。 “你做了什么?”姬铭越的声音打破了此刻格外静谧的空间。 姜知新翻了一页书,好脾气地回答:“帮你找到你的弱点。” 已知姬铭越很在意他那位小男友,那么小男友的弱点,也就变成了姬铭越的弱点。 姬铭越可以不在意他的家人,但他的小男友做不到。 谈个恋爱而已,总不能连累大家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吧。 “姜——知——新——” 姜知新轻笑出声,头也不抬,下了命令:“跪下来求我。” “……” “你也可以转身就走。” “……” “咚、咚。” 姜知新慢吞吞地看着书,等又翻过了二十页,才将书签夹进了书脊处,将书本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看着跪在他床头、满脸倔强的姬铭越,问对方:“服了么?” “……” “不服?觉得我仗势欺人?认为我不择手段?” 姜知新伸出手,用手背摸了下姬铭越的脸颊。 “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们自小就熟悉的手段,你怎么会这么天真,以为真的能拿钱走人、逃离我的身边?”《 》 7、第 7 章 (补) “总要试一试,”姬铭越闭上了双眼,“不然我不会甘心。” 姜知新用指尖挑起了姬铭越的下巴,侧过头看他:“你也知道,我对你不会差。” 姬铭越睁开了双眼,神色复杂,他说:“我是真的挺喜欢他的,在他身边的时候,我会很安心,不用思考太多的事,我不太想过以前的日子了。” “睡爽了?”姜知新笑着问他。 “……”姬铭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还是我低估了他,你才是下面的那个?”姜知新的手指摸了摸姬铭越有些干涸的嘴唇,饶有兴味地等着对方的答案。 姜知新的思想并不陈旧,也没有什么他想要的人必须“纯洁无瑕”的传统思想。 姬铭越自始至终属于他,这一点当然让人兴奋。 姬铭越曾经和别人在一起了,又被他抢夺了回来,也同样会让他舒心惬意。 而此刻,他只是想探寻到姬铭越更多的秘密,便于在某些特定的场景下,让姬铭越表现出更符合他期待的反应。 姬铭越摇了摇头,说:“不是。” “没有发生过c-入式行为?”姜知新追问了一句。 “没有,”姬铭越回答的时候,带了一点愤怒的情绪,“你是在审问我么?” “是啊,”姜知新直接承认了,“我需要进一步地了解你。” “我已经回来了,你放过他的家人吧。”姬铭越试图将话题绕过到他想讨论的方向上。 “我并没有难为那些人,他们靠着裙带关系、侵害企业的利益,现在被爆了出来,被企业要求离职,也是很正常的结果。” 姜知新原本以为需要费些手段的,却没想到姬铭越那位小男友——林秋在意的家庭成员们法律意识竟然如此淡薄、手段也如此肤浅。 作为平城的好青年,姜知新也只是将相关的证据打包发送到了企业的内检部门,至于后续发生的一切、那些人接受的教训,也只能算得上“罪有应得”。 “……”姬铭越并没有质疑姜知新的话语,毕竟在他们刚回国的时候,林秋的家人也曾暗示过他们,可以给他们安排一份工作,代价是一笔“通融费”,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可以先欠着,等入职后加利息按月还。 不过,最后,姬铭越和林秋还是靠自己找到了工作。 倒也不是不想“躺平”,只是那家公司和他们二人的专业实在不对口,勉强靠关系进去,未来也不会太好过。 姬铭越没那么高的“道德洁癖”,但如果这些人和林秋没有关系,他也不会有丝毫想去捞一把的想法。 偏偏他们是林秋的家人,而林秋很在意他们。 姬铭越已经看透了,他轻易是无法脱离姜知新的掌控了。 既然分别已经是注定,那么姬铭越还是想多留给对方一些东西、多帮对方解决一些难题,算得上是临别的馈赠。 他没有这个能力,姜知新有。 姬铭越思考的过程很快,下定决心后姿态也放得很低。 他低着头,让额头触碰姜知新的掌心,问对方:“姜知新,你想要我怎么做?” 姜知新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他顺手揉了一把姬铭越的头发,问他:“头发怎么变长了?” “一开始是懒得剪头,每次去理发店,总感觉自己变丑了,后来,也就习惯长发的感觉了,就这么留了下来。” 姬铭越其实不喜欢别人触碰他的头发,之前林秋想帮他擦头发,他都会阻止对方,但姜知新玩他的头发,他却没有出声阻止。 一方面是他是有求于人,另一方面,他并不讨厌姜知新碰他——这是一种生理上的亲近,或许是因为他们混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身体都已经本能地熟悉对方、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是无害的、可靠的。 姜知新将手指插入了姬铭越的发间,指腹搓了一会儿,评价了一句:“你现在的发质很廉价。” “日子不太宽裕的时候,是没办法把太多钱用在维系外表的体面上的,”姬铭很平静地说出了这一番话,“不喜欢的话,你可以选择退货。” “货?”姜知新松开了姬铭越的头发,纠正对方的言语,“你不是货物,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不要物化自己。” “是你在物化我,将我当成了交易品,”姬铭越深吸了一口气,“姜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要我帮那些陌生人一把?”姜知新明知故问。 “是的。” “那你还真是,情真意切。” 姜知新感叹了一句,顺便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表,关切地询问他。 “晚上吃过饭了么?” “……没有。” “站起来,去吃个晚饭吧,陈伯亲自给你熬了鸡汤,”姜知新神色温和,仿佛一个关心朋友的好脾气的兄长,丝毫不见刚刚强制对方“跪下”的模样,“至于你求我的事情,也不必在今晚就有一个结论,好好吃个夜宵、睡上一觉,等明天早上,我们再聊?” 姜知新曾经系统学习过心理学的相关知识。 他知道该如何快速地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也知道该如何循序渐进地得到一个人的信任。 压制与放松,鞭笞与糖果,唯一意外的是姬铭越此刻的反应。 他没有着急起来,而是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了地上,笃定地说:“哥哥,你还是舍不得罚我,对不对?” 姜知新难得恍惚了一瞬。 这话姬铭越说得熟稔,他也听得熟稔。 和自小就“完美无缺”的姜知新不同,姬铭越曾经有过一阵很叛逆的时光。 那时候的姬铭越天不怕地不怕,姬家人忙于工作也吝啬抽出时间去管教他,姜知新其实也忙得脚不沾地,也曾经闪过“给他一些自由、让他自己碰壁或者等他长大了就好了”这样的念头。 直到姜知新撞见了把头发染成近似黑色的黑茶色、赶来参加他十五岁生日宴会的姬铭越。 和其他没有察觉到异样的宾客不同,姜知新几乎是一眼就发觉姬铭越染了发,而让他决定插手的,并非姬铭越染了发,而是他染了接近黑色的颜色——这也就意味着他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太正确、会被指责,但偏偏又忍不住。 姬铭越向他送上了礼物,与他共享了蛋糕,然后在宴会结束后,露出和过往没什么区别的笑容,说:“明天学校见,姜哥。” 说完这句话,姬铭越已经挪开了半只脚,似乎是想等到姜知新回他一句“明天见”,就可以立刻离开姜家的庄园,得到他已经非常享受的“自由时光”。 然而他等了几秒钟,并没有等到这句“明天见”,他不太情愿地看向了姜知新的眼睛,正对上了对方审视的目光。 “你要去哪儿?”姜知新平静地问。 “……回家啊。”姬铭越只停顿了一瞬,就快速地回答。 “姬家今晚没有人,”姜知新上前一步,他抬起手、按压住了姬铭越的肩膀,说出早就调查好的结果,“他们一起旅游了,而你说你要为我庆生、拒绝了家族旅游,并对他们说,这段时间都要住在我家里。” 姜知新感受着手掌下微微颤抖的身躯,听着对方绞尽脑汁、尽可能快速地编造出的借口。 “……我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姜哥,我最近有点赖床了,还是想回家去睡。” 姜知新轻笑出声,他凑到了因为撒谎而脸有些红的姬铭越的左耳旁,压低声音说:“有人在外面等你,是么?” “……”姬铭越张了张嘴,没有坦白的勇气,也没有撒谎的勇气,最后只能沉默以对。 “为什么不邀请他们一起进来呢?”姜知新依旧贴着姬铭越的耳垂问,“你的朋友,也可以成为我的朋友,不是么?” “……他们不配成为你的朋友,”年少的姬铭越攥了攥手心,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甚至不能走进这座庄园。” “既然不配做我的朋友,那他们怎么配做你的朋友呢?我们难道不是同类人么?”姜知新稍稍后退,却用空闲的右手抓着姬铭越脑后的发、半强迫对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铭越,你要和这群社会的渣滓混在一起、然后迅速地堕落下去么?” 姬铭越试图闪躲姜知新如刀锋版锐利的眼神,但他做不到,他的身体被姜知新的双手压制住了,周围的宾客林立,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就只能任由自己,被姜知新审视着、逼问着。 “他们不是社会的渣滓,”因为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姬铭越连反驳都要压低声音,“他们只是没那么富裕,但他们会的东西很多,我跟他们在一起,很自由、也很快乐。” “是么?”姜知新松开了抓着姬铭越头发的手,甚至温柔地揉了揉他的短发,“你和他们都学会了什么呢?” “我学会了……”姬铭越尚未开口,又被姜知新打断了。 “学会了染发、骑摩托飙车、去廉价的酒吧、用颜料涂鸦墙壁,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去纹身店观摩一下?他们是不是对你说,那不会疼,就是叫你去看一看,陪着壮壮胆?”《 》 8、第 8 章 “……你怎么知道的?”姬铭越并不蠢笨,因而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派人调查我,不对,你在监视我?” 姜知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放下了揉着姬铭越头发的手,也松开了对方的肩膀,说:“我希望你今晚留在姜家,一直待到你的家人们回来,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但如果你答应我,那将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姬铭越的眼眸微微睁大,姜知新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的挣扎与犹豫,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姬铭越会点头答应他的请求。 他们已经相伴了那么久,他明明说过,他是他最好的朋友。 “……可他们还在外面等我。” 年少的姬铭越渴求地看着同样年少的姜知新,他或许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渴求着什么。 姜知新心知肚明,如果他此刻说“你见他们一面,和他们说清楚情况,再回来陪我”,姬铭越或许会点头答应。 但姜知新并不想要这种经过反复权衡后的“被选择”。 毕竟这一次被选择,并不意味着未来的每一次都会被选择,人心是无法放在天秤上反复衡量的变量。 而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对姜知新而言,也谈不上困难。 他轻笑出声,说:“好吧,那我送你出门,顺便也见见你那些朋友?” “……不要。”姬铭越的反应很快,但拒绝的话说出口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差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如果让那些新交的朋友和姜知新见面的话,会有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 “你在害怕什么?”姜知新像是在问眼前人,也像是在问自己,他忽然笑了笑,“你在怕我,是么,铭越?” 姬铭越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说了句:“有的时候,你会变得很吓人。” “你会害怕么?”姜知新很满意这个答案,他不希望姬铭越因为恐惧而向他撒谎。 “有时候会,但一想到你是我姜哥,我也就不怕了。” 那时候的姬铭越还很天真,看向姜知新的眼里也充盈着信任。 而这份信任,在未来的风风雨雨中,竟然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甚至会有些扭曲地觉得,姜知新突然对他很糟糕,并不是姜知新的本意,而是他的确做错了什么。 “我的好哥哥,我今天答应了他们的,就一个晚上,明天一早我就来姜家找你,然后赖在你这儿不走了,好不好?” 姜知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将姬铭越染过的头发理了理,说:“即使想染发,也不要用这种伤发质的药水。” “嗨,就一群人瞎玩,我朋友给我染的。” 姬铭越说出“我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带了一点小小的得意,也没太注意姜知新此刻的眼神。 “那……那我先走啦?” “嗯。”姜知新应了一声,果然没有再阻拦他,也没有跟上他。 -- 姬铭越在转身离开的时候,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那手表是姜维新送给他的,很好看,之前他的一个新朋友想借他的手表戴一戴,同意的话都到了嘴边了,姬铭越想到了姜维新将手表扣在他手腕上时的表情,还是改口说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就是借着戴一天,明天就还给你。” 这不是第一次朋友向他借东西,而过往的每一次,借出去的东西,也的确还回来了,只是姬铭越有轻微的洁癖,有些在他看来不算太昂贵的东西,就直接摆摆手,说“送你了”。 姬铭越继续摇了摇头,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是因为太在意姜知新这个朋友,还是害怕姜知新得知他敢将他送给他的东西借给别人后生气。 ——好吧,这两个选项,其实都差不多。 至少在现在,对姬铭越而言,姜知新要比他这些新朋友们加在一起更重要。 姬铭越看了一眼表盘,已经快到和朋友们约定的时间了,从宴会厅到侧门走路要大概二十分钟,他自然是可以叫人开摆渡车送他过去,但等待摆渡车过来要几分钟,佣人大概率还会向姜知新汇报这件事,姜知新如果知晓他着急去见那些朋友,百分百会不高兴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姬铭越在离开宴会厅后,脱下了礼服外套,搭在了手臂上,然后迈开了脚步,在夏日的晚风里跑了起来。 姜知新在姬铭越转身离开后,并未追上去,而是踱步向楼上走,一直到了六层,才从容地坐了下来,一边小口喝着温开水,一边透过高倍率的望远镜观察着离开了宴会厅的姬铭越。 他看到他脱下了外套,他看到他狂奔了起来,他看到他迫不及待地离开他的地盘、他的世界。 姜知新没有开灯,他在黑夜里轻笑出声,等着对方去奔赴既定的结局。 他知道他们约在了晚上的八点半,约在他庄园的东1门外的、姬家正在装修不对外营业的射箭馆。 因着姜知新的生日,姜家庄园附近安保重重,一群气质不佳的陌生人很容易成为被委婉驱逐的对象,姬铭越年龄虽小,却很会照顾他人的感受,特地将朋友们安排在了自家的地盘,虽然射箭馆内没有人,但基础设施还在——朋友们可以玩射箭、喝饮料、打扑克牌,然后等他“回来”。 姬铭越跑得很快,姜知新的目光透过望远镜、甚至能看到对方脸颊上滚落的汗水,连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东1门的安保人员在核查了姬铭越的身份后,放他离开了,姬铭越飞快地跑向了自家的射箭馆——射箭馆亮着灯,但当他推开大门的时候,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场馆。 姜知新变换着角度,看着姬铭越茫然无措地找寻了所有可能藏人的房间,看着对方不停地呼喊着朋友的名字。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无用功了,拿起了手机逐个拨打电话,但所有的电话都是忙音。 他大概也许可能是被放鸽子了。 但也有一种可能,是他的朋友们出事了。 姬铭越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抓了抓头发,他关了场馆的灯,离开的时候锁好了门,晚风微凉,他穿上了外套,然后目标坚定地重新向姜家的庄园走去。 在姬家人都去旅游、而他又向家人撒了谎的前提下,想要最快地确认他朋友们的状况,他只能来求助姜知新——毕竟他刚刚知晓姜知新调查并监视了他们。 姜知新身体后仰,以手扶额,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姬铭越的判断没有问题,他的确是知道他那些朋友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 作为优秀中学生代表,在发现疑似被通缉的罪犯后,自然是要第一时间报案的,而那些明知道对方犯过罪、却依旧选择和对方整天混迹到一起、并未主动向警方举报相关线索,平日里甚至也干一些赌博、票昌、小偷小摸、引诱少女“离家出走”的同伴们,自然也是要被警方一并带走调查的。 警察们原本是要定位到姬家的射击场开展抓捕计划的,但谁知道呢,与那个罪犯有仇的“混”的人,竟然亲自打电话挑衅。 于是,一群义薄云天的人纷纷离开了姬家的射击场,选择先去找老对头“理论一番”,然后双方在盘山高速路上打成一团,刚好被警方一锅端了。 同一时间段,姬铭越正在参加姜知新的生日宴,那些被抓住的人倒是也有机灵的、想要趁着手机被没收前给姬铭越打个电话、发个消息,只是很奇怪,电话打不通、信息发不通,连社交软件上发布留言,都提示无网络。 姜知新倒也没有用上多么高科技的手段,只是这群人被抓捕的地点附近的基站刚好坏了,需要明天才能检修成功罢了。 一切都巧得刚刚好。 姜知新换了一身衣服,穿着宽松的睡衣睡裤,睡眼惺忪地推开了房门,他问气喘吁吁的姬铭越:“什么事?” 姬铭越喘着气,过了几秒钟,他问:“你睡着了?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还好,正要睡,”姜知新后退了一步,将房门拉大了一些,任由室内暖色调的灯光洒在姬铭越的脸上,“怎么改主意了,还是决定今晚来陪我了么?” 姬铭越迅速露出了些许懊恼和愧疚,他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刚刚找他们去了,但没人在,然后也联系不上了,我有点怕他们出事了,你能帮我问问你派去的人么,我感觉他们可能出事了。” “出事了?”姜铭越看起来被这句话激得彻底清醒了,“在咱们两家的地盘上,怎么可能会出事呢?再说平城差不多都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城市了……会不会是他们喝醉了、或者有别的事,暂时没有看到你的消息?” “……应该是真出事了,”姬铭越有些难堪地说出了口,“我那些朋友,有的人底子不怎么干净……” “姬铭越,”姜知新板起了脸,整个人都变得严肃起来,“你叛逆也可以,交朋友也可以,但怎么能和这么一群不安全的人混在一起?” “他们对我还不错……”姬铭越试图解释。 “有我对你好吗?”姜知新压低了声音,但丝毫压不下去话语里的火气,“是我对你太好了么,姬铭越,所以你无聊到、放纵到要去和他们混在一起。” “停停停,这是两码事,”姬铭越上前一步,抱住了姜知新,熟稔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哥,姜哥,你别生气,我就是拿他们解闷的,他们不能和你比的,我现在也是担心他们被仇家砍伤砍死了,这才来找你问问的,你别生气、别生气。” 姜知新闭上了双眼,像是气到了极致,缓了好几秒钟,才说:“他们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姜哥,拜托了,帮帮忙嘛。” 姬铭越将自己往姜知新的怀里凑,他知道姜知新喜欢抱着他,像抱个大号娃娃似的。 但姜知新偏偏又装得很,每一次都要他主动凑过来抱他,才勉为其难地“抱上一抱”。 姜知新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说:“你松开我,我去问下派出去的人。” “好耶,”姬铭越却将人抱得更紧了,甚至得寸进尺地跟着人进了房间,又用脚后跟踢上了门,“哥,我今晚陪你睡。” “不去找你那些朋友了?” “不找了,确认他们的消息就行。”姬铭越像个树袋熊一样、黏着姜知新,仿佛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之一。 最后还是姜知新伸手扯开了他,当着姬铭越的面用座机打了个电话,叫人查下姬铭越那些朋友的动态。 “那些人在盘山公路上聚众斗殴,现在已经被警方带走了。” 姜知新深深地看了姬铭越一眼,看着对方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又悄悄地向他双手拜了拜、做出了“求求、捞捞”的姿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能保释的话就保释出来吧……” “保释不了,也不是钱的问题,少爷,这里面好几个人手上都沾着血,成年的估计要进去,未成年的、因为情节严重也要追究刑事责任。” “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他们。” “是,少爷。” 姜知新挂断了电话,看着满脸震惊和懊悔的友人,低笑出声:“姬铭越,你可真是出息了,是不是我再不管你,你手上也要沾人命了?”《 》 9、第 9 章 面对着姜知新的询问,姬铭越好几秒钟没有说话,他或许是在震惊于那些朋友的案底,或许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才不至于让姜知新更加愤怒。 过了几秒钟,姬铭越低垂下头,用手拉着姜知新的手臂,说:“哥,谢谢你愿意管我。” “……”姜知新的头微微上扬,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顶级过肺。 “铭越——” “哥?”姬铭越干脆抱住了姜知新,他并没有比姜知新矮上多少,此刻却做足了听话乖顺的姿态,“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啧,”姜知新看了一眼姬铭越,又嫌弃似的转过去,“你留在姜家,听我安排,至于你那些所谓的‘朋友’,这几天我会安排你们见上一面,我猜,你应该还没有死心。” “不见其实也行的,”姬铭越很会察言观色,在发现姜知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向他的眼神里尽是了然后,又只好说了心里话,“好吧,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还是想问个清楚。” “你是不是心里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他们只是违法犯罪,和你相处的时候,多少还是真心待你的?” 姜知新有时候也认为姬家对姬铭越的教育太不上心了。 姬铭越的脑子很聪明,一直稳居年级前列,但相较于姜知新密密麻麻的课表而言,姬铭越的家教课虽然有一些,但还是以培养兴趣爱好为主。 姬家人似乎从来都没有想把他培养成一位优秀的家族成员——好吧,姬铭越上头有两个哥哥,姬铭天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偏偏他二哥姬铭傲也天资聪颖,二者年岁差距不大,前后脚进公司,看起来也不怎么甘心做个辅助哥哥的好弟弟。 在这样的前提下,姬家人或许潜意识里,就不希望姬铭越太过优秀、甚至在未来加入到继承人的争夺战中。 姬家人放松了姬铭越的管教,也就给了对方太多的自由空间,也让对方的性子相比圈子里的其他同类人,更显得柔软好骗一些。 姜知新很享受姬铭越对他的信任与依赖,但他不希望这份信任与依赖,再给其他的任何人。 他该和他一样,天然地排斥着所有非同类的人,他也该和他一样,冷静地计较得失、做出判断,让自己永远不处于危险的境地,让自己永远在每一次利益争夺战中获取胜利。 “只是有些问题想问清楚,”姬铭越下意识地将头枕在了姜知新的肩膀上,“我不想让这段关系糊里糊涂地结束了。” 这一次,姜知新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抱住他,甚至在他主动提出晚上一起睡的时候,近乎冷漠地说:“你去睡客房。” “我不去,”年少的姬铭越直接趴在了姜知新的床上,将他的枕头抱在了怀里,“我就要和你一起睡。” 姜知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说:“你给我一点私人的空间,我需要思考一些事情。” “我又不是外人,”姬铭越在姜知新的床上打了个滚,带着点嚣张跋扈、恃宠而骄的意味,“我刚刚被吓到了,要和你一起睡。” 姜知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高了声调,他说:“出去——” “我就不出去——嗷!” 姜知新竟然单手按住了姬铭越,手掌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臀部。 打了一下还不够,第二下巴掌也随之落了下来。 姬铭越一边挣扎一边求饶:“哥,你打我干什么,别打我,疼,疼——” 姜知新打了几下,不太顺手,直接拿起了床头装饰用的实木扇子,并拢了,握着扇柄揍。 姬铭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会儿求饶一会儿骂脏话,想逃又逃不了,姜知新稳稳地按着对方的身体,下手却极狠。 等把人抽肿了,才随手将扇子扔回到床头柜上,在姬铭越的小声抽噎中,拨通了内线电话,叮嘱管家:“陈伯,叫个年长的女医生过来。” 管家在电话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询问姜知新或者姬铭越的症状。 姜知新微不可察地笑,说:“是铭越,外伤,面皮薄。” 姜知新放下了电话,重新看向姬铭越,却发现对方在他的视线下,很努力地缩成一团,看着可怜极了。 “说了让你走的,”姜知新叹息出声,“我那时候已经压不下脾气了,抱歉,我不该打你的。” 姬铭越没说话,看着有些生气,但过了一会儿,他有些艰难地向姜知新的方向挪了挪,又将头侧压在了姜知新的腿上。 “姜知新,很疼的。”姬铭越未干涸的泪砸在了姜知新的睡衣上,小声地抱怨着。 “嗯,”姜知新揉了揉姬铭越的头发,平静地询问,“讨厌我么?” “……”姬铭越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会儿,低声说,“是我做错了事,受罚也是应该的。” “讨厌我么?”姜知新追问了一句。 “不讨厌,”姬铭越抬起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管我了。” 姜知新轻轻地叹了口气,抽了纸巾帮姬铭越擦脸:“即使为了得到更多的关注,也不该让自己走上叛逆的道路、去交一些不知底细的朋友。” “嗯……” “觉得寂寞的话,你可以来找我。” “可你看起来很忙的样子,我有时候,不太敢打扰你。” “再忙,陪你一起长大的时间还是有的,”姜知新将用过的纸巾扔进了垃圾桶,低头看他这个好“弟弟”,“你对我而言很重要,铭越。” “你也是。”姬铭越甚至还用力地点了点头。 女医生匆匆赶来,姜知新捧着姬铭越的头,帮忙固定住他,叫他无法因为伤口上药的痛而躲开。 等终于结束了治疗、女医生又说了一串叮嘱,室内重新只剩下了姜知新和姬铭越。 姜知新没有再提让姬铭越走的事,姬铭越趴着躺在床的里侧,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姜知新等了一会儿,在确认对方的呼吸变得绵密之后,才走出房间、用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清单已经发你邮箱了,对,请最好的律师,我希望罪犯能够得到严惩。” 姜知新挂断了电话,仰头看了看窗外悬挂在夜空中的明月。 他想起晚上的时候,看着姬铭越在月光下飞奔离开他的模样。 莫名的情绪笼罩在他的心头,他细细感受着,再一次确认,姬铭越对他而言很重要。 他是他的弱点,但他却舍不得推开他。 姜知新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在今日以前,他从来都没有设想过,他会亲自动手打人、打的还是姬铭越。 是为了教育他、给他一个教训么? 还是为了满足那不断翻涌的掌控欲呢? 无声的叹息在晚风中飘散,姜知新也悄然回到了房间,和他的好友同床共枕。 -- 第三天,姬铭越自我感觉好多了,却被姜知新压在床上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是姜知新亲自给姬铭越讲题,这次期末考,姬铭越的成绩有所下滑,虽然只是从年纪第二变成了年纪第十,但姜知新看过了他的试卷,还是觉得对方的心思有些散漫了。 姜知新压着姬铭越学习,姬铭越不敢不学,除了课堂的只是,姜知新还亲自给他讲管理学和古代历史。 一天下来,姬铭越只觉得他人分明躺在床上、但竟然更累了。 但姜知新这个精力怪物,一边教姬铭越,一边竟然还能用电脑处理各种家族的事务,姬铭越围观了一会儿,只觉得他简直比自己已经进公司的大哥还要忙碌。 “……我们是在放假吧,姜哥?” “是在放假,”姜维新审批了一个项目的最后流程,看向了趴在床上的友人,“再等我一会儿,很快就结束了。” “伯父伯母呢?怎么一直没见他们?” “在意大利旅游,”姜维新脸上的笑意未变,只是眼神沉了少许,“他们寄来了礼物,但人离得太远、赶不回来了。” “那这些工作……” “我基本可以处理,实在为难的,还有下属协助。” “太辛苦了。”姬铭越有些同情地看着姜知新。 辛苦么? 姜知新倒是不觉得,他已经习惯了。 顶着天才和继承人的名头过了这么多年,自第一次参与家族事务就交出亮眼的答卷后,周围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将越来越核心的工作、越来越繁重的担子交付到他的手上。 他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所有的事情,撑起大半个家族,大家都羡慕着他手中的权柄和稳定的位置,但或许只有这个陪他自小长大的玩伴,会同情地看着他,对他说一句“辛苦了”。 姜知新读史书的时候,曾经很不明白,那些分明很贤明的君主或者臣子,为何会对某一个人极尽宠溺、放弃原则、毫无保留地维护——对方甚至不需要有任何利用的价值。 但后来,姜知新慢慢明白,或许是因为这个人总能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总能察觉到他掩饰得极好的疲倦、总会有找一些算不上很难办的事来寻求他的帮助,像忠诚于主人的小狗,像闯了祸怯生生地看着你的猫,像日夜摇曳着的观赏鱼。 很重要,想对他好,不想计较得失。 “是有些辛苦。” 年少的姜知新叹了口气,躺在了年少的姬铭越的身边,眉眼间泄露出几分疲倦。 姬铭越果然上了勾,问他腰酸不酸、肩沉不沉,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就开始强撑着帮姜知新捏了起来。 明明自己的屁股还疼着,但好像能让姜知新舒服一点,自己的疼也没那么值得在意了。 姜知新被按了一会儿,就阻止了姬铭越的动作,对他说:“理疗师稍后会过来,铭越,你是不是曾经把身上戴的东西,借给过你那些‘朋友’?”《 》 10、第 10 章 “……” 姬铭越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但他有特别补充了一条:“你送我的东西,我没借给过他们。” “我知道。”姜知新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至于他怎么知道的,姬铭越隐隐约约有个猜测,但不敢问。 他在姜家养了三天的身体,其实第二天就好得差不多了,但姜知新还是会让医生按时给他上药,姬铭越感觉自己身上长了草,但姜知新压着他学习,他又不太敢、或者舍不得叫他失望。 待在姜家的第四天,姬铭越终于可以下床了,姜知新也要出门开会去了。 姜知新不爱打领带,衣服也是早就由佣人熨烫过的,姬铭越窝在床上看他穿衣服,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掀开被子,膝行到了床边,喊他:“哥哥。” 姜知新转过头看他:“有事?” 姬铭越用手摸了摸他肩膀上的衣料,说:“我可不可以出一趟门?” “不行。”姜知新拒绝得毫不留情。 “那可以不可以吃两个冰激凌。” 姜知新被逗笑了,他怀疑这才是姬铭越真正的目的。 “医生不建议你吃,”姜知新停顿了一瞬,看着对方甚至带了点祈求的目光,“你可以吃,我建议你只吃一个,如果一定要吃两个的话,如果坏肚子,我会惩罚你的。” 姬铭越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他点了点头,交易达成了。 -- 年少的姜知新还没有学会低调的道理,出门时必乘坐豪车,有时候还会拉个车队、让排场更大。 在去往会议地点的路上,姜知新的母亲发来了视频邀请,姜知新点了接通,也并不意外地发现,他的父母都在一起,那就是要进行例行的对话了。 姜知新的教育是由爷爷亲自监督的,以继承人的标准严格要求——他的奶奶身体不好,一度被认为无法生育,直到四十多岁时,才极偶然地怀上了他的父亲,高龄产妇、拼了命只生下姜知新父亲这一个孩子。 姜知新的奶奶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因此姜知新的爷爷对唯一的独子并不算严苛、称得上放纵。 姜知新的父亲聪明有余、魄力不足,最后只能做好守成,没有丝毫扩张家族的能力,以至于姜知新的爷爷一直不敢将最核心的业务放给他。 姜知新自出生起,就被爷爷寄予厚望,为了不让他变得软弱、冲动、善良,姜爷爷采取了很多极端的法子,其中包括了许多心理学的策略。 姜知新很难相信别人,这个“别人”也包括他最亲近的亲人。 他的确成才了,但也的确不怎么正常了。 姜爷爷因病离世的时候,十岁的姜知新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但事后,却要求把姜爷爷的住处封存、定期打扫,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包括他的亲生父母。 姜家的父母曾经试图和自家的儿子亲近起来,但面对着对方了然的、漠然的眼神,很多话又说不出口了。 姜知新在很小的时候,就不像个孩子了。 姜家的父母无法掌控他,反而渐渐地被他掌控。 譬如姜知新十二岁那年,姜家的父母几乎已经放弃再焐热自家长子的内心,也放弃了修复过于疏离客气的亲子关系,他们像每一个认为自己“大号”不合心意的中年父母一样,考虑着要不要生个小号,亲自来带。 他们下意识地将这件事隐瞒得严严实实,并计划在孕期外出旅游,等孩子生下来了、木已成舟,姜知新即使不高兴,也只能接受了。 计划很好,只是实施的过程中,到底还是出了问题。 姜知新的父亲刚刚少抽了几根烟,姜知新就找父亲谈了谈,交上了厚厚的一叠方案,不仅包括如何优生优育、母亲的孕期及产检团队的选择,还包括了未来弟弟或者妹妹的培养方案——姜知新甚至还很贴心地提供了三个未来分配遗产的选择,要么让弟弟妹妹只拿家族基金分红,要么均分,要么姜知新成为那个拿家族基金分红的人。 姜知新微笑地表示“我都可以”。 他全程都很温和、礼貌、克制,但他的的父亲却勃然大怒,在姜知新离开后,颤抖地点燃了手中的香烟。 姜知新的父母放弃了备孕计划,他们既害怕再生出来一个姜知新,又害怕新生儿太过脆弱,成为姜知新的“提线木偶” 、“亲密玩具”。 姜知新的父母甚至开始将手中的食物和权力迅速地压在姜知新的身上,每年尽可能多地在外旅游、不回到家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摆脱掉姜知新日益增长的控制欲。 比如此刻,姜知新的母亲尽量温和地询问起姜知新的衣食起居,姜知新温和地回答了,姜知新的父亲也跟着说了几句,氛围好到像是在演戏。 就在十分钟的沟通时间终于要顺利“熬过去”的时候,姜知新用“今天天气很好”的平静的语气提醒了一句“迪拜最近局势比较紧张,最多再待上两天,就该换地方了”。 姜家父母的脸色一瞬间凝固了,他们之前和儿子沟通的时候,一直说的是他们在意大利——姜知新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他们在迪拜,甚至知道他们计划在迪拜待上四、五天的时间。 姜知新仿佛没看到自己父母神色的变化,近乎温和地开口:“我很想念你们,祝你们玩得愉快,下次再聊了。” “……再见。” 通话就此终止,姜知新身体后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对自己的父母当然是有感情的,但他也很清楚,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何其脆弱。 倘若他不是他们的独子,倘若他们有更心爱的、贴心的小儿子,那么这一通并不算全然真心的电话,他也不会拥有的。 姜知新当然可以伪装得更好一些、更无害一些,但那样太累了。 他们是他最亲近的家人,合盖包容他的一切,不是么? -- 结束了当日的工作,姜知新回到了家中,看到了正趴在他床上打游戏的姬铭越。 “两个?”他明知故问。 姬铭越扔了游戏机,坐了起来,回答他“就一个”。 姜知新就很满意地笑了笑。 次日,他带着姬铭越去了趟拘留所,见了见他那些等待公检法机关处理的“朋友”们。 姜知新没有跟着一起进去,而是在附近的一处甜品店里等人。 姬铭越进去的时候还像个活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压抑而愤怒。 姜知新没问他们之间聊了什么,而是将提前点好的、温热的甜品推到了姬铭越的面前,温和开口:“你还有我”。 姬铭越“嗯”了一声,吃一口甜品、抬头看一眼姜知新,像是离不开兄长庇护的幼兽。 回到姜家的路上,姬铭越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他这次了解到的真相。 原来他这些朋友,看中的是他表露出的富裕模样,为他精心勾勒了一个“杀猪盘”,他们一开始是想蹭些吃喝、以借用的名义偷偷用盗版货调换姬铭越用的正版物品。 后来,他们发现姬铭越出手阔绰,就打起了拉长线钓大鱼的主意,想要做他长长久久的好朋友、好兄弟,借助掌控姬铭越,去沾染他手中的“生意”与“权力”。 一方面,他们要让姬铭越离不开他,另一方面,他们要让姬铭越变得愚蠢、变得堕落。 因此,他们鼓动着姬铭越陪他们尝试各种新鲜的、有趣的玩意儿,鼓励着姬铭越叛逆、逃课,不再学习更多的东西。 他们也试图让姬铭越染上染发、纹身、沾染上“黄、赌”等不良爱好,甚至已经内部分配好了和姬铭越“酒后乱性”的人选。 然而,一切精心策划的方案,都因为警方的抓捕行动、功亏一篑了。 他们先是祈求姬铭越的帮助,但在值班警察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们的伪装、将包括聊天记录在内的他们对姬铭越的谋划尽数交给姬铭越的时候,他们看着站在玻璃窗外、仿佛一尘不染的“朋友”,彻底破了防,开始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谩骂他。 姬铭越静静地看着他们发疯,他在这一瞬间突然很想姜知新,于是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将这些渣滓抛出了他的世界。 -- 回到姜家之后,姜知新安排人为姬铭越染发,姬铭越没有拒绝。 在接下来长达两个月的假期里,姜知新和姬铭越形影不离,他约束着他、管教着他、培育着他,像是在玩一场永不休止的“养成游戏”。 但在假期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天,姬铭越选择向姜知新辞行,他说:“我的家人已经回来了,我该离开了。” 姜知新静静地看着他,问了他一个其实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愿意留在姜家,一直陪着我么?” 姬铭越小幅度地偏过了头,他不太敢看姜知新此刻的表情,只是说:“我们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每天都能看到彼此的,再说,我是姬家人,总要回家的。” 姜知新没再多说什么,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问、亦或是开个玩笑。 姜知新没有送姬铭越离开,他甚至比姬铭越转身得更快一些,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似的。 多年以后,姬铭越被姬家人送了过来,以联姻的名义。 姬铭越也再也没有理由——“回他自己的家里去”。《 》 11、第 11 章 “哥哥,你还是舍不得罚我,对不对?” 过往的回忆消散,姬铭越长大了,他也一样。 二十九岁的姬铭越盘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看他,像是在观察姜知新、评估姜知新的心中还残留着多少对他的心软和宠爱。 姜知新也低头看他,看着这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选择舍弃他的男人。 或许,姬铭越的选择也没有错,任谁也不想在有男友的前提下,千里迢迢回国、 去见他明显不太正常的、对自己有企图心的曾经的友人,更不要说,回国还意味着放弃了他的理想与自由,从此被束缚在家族之中。 于情于理,姜知新应该表示理解、原谅姬铭越的选择。 但姜知新做不到。 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加上手段高超,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 他帮助姬铭越出国,是希望对方能够快乐,能够得到他想要的自由——哪怕这快乐与自由很短暂,但至少对方能享受过。 他从来都没有设想过,姬铭越会爱上其他人,会选择留在国外,会在他需要他的时候,狠下心不再回来。 在姜知新的固有思想里,姬铭越是离不开他的,像鱼儿离不开水,像宠物离不开主人。 或许是这么多年相处得太过自然,太过甜蜜,让姜知新忘记了,姬铭越之所以一直在他的身边,不过是他步步为营、在他的身边设下了无形的屏障。 姬铭越在国内所有的朋友,都经过姜知新或明或暗的遴选,他们都很清楚,陪伴姬铭越可以,但永远都不要试图越界、成为姜知新和姬铭越之间的那层阻碍。 而这层屏障因为姜知新在国内处理姬铭越留下的烂摊子、因为姜知新得知了父母在国外遇难的噩耗而短暂地敞开了一段时间,姬铭越就谈上了恋爱,并且有了对他而言比姜知新更重要的人。 年少的姬铭越惯会甜言蜜语,哄着姜知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人。” 长大了的姬铭越,会选择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不再给他拨通一个电话、不再向他发送一条信息,只是偶尔从本就不多的生活费里,挤出一些转给姜知新。 仿佛借由这种途径,在向姜知新无声地宣告——“欠你的我会还你,等还完了,我们就可以再无任何联系。” 姜知新等了很久。 他在等姬铭越迫于经济压力低下头、向他求助。 他在等姬铭越出现在他的庄园里、对他说我很想念你。 他在等姬铭越结束那段本就该不存在的恋情,给他打电话,像很多年前一样,轻佻地对他说“姜知新,你让我睡一下吧,好不好”。 姜知新没有等到姬铭越。 他的三十岁生日盛大、隆重、人来人往。 姜家的旁系亲戚试探着他的心意,询问着他何时决定收养下一任的继承人。 他们都知晓姜知新的性向,也知晓对方没有联姻结婚的打算,三十而立,继承人的人选也早该定下,姜家总归是要传承下去的。 姜知新不着痕迹地将所有的试探推了回去,他顺手拿起了一杯鸡尾酒,看着酒杯里鲜艳的颜色,很突兀地,想起了姬铭越。 他想起对方在他二十二岁的生日宴会上喝醉了酒,趴在他的身上,搂着他的脖子,怎么也不愿意与他分开。 他想起对方带着酒气,吹他的耳垂,用刻意变得甜腻腻的语气,问他:“要不要和我睡一觉啊,姜哥。” 彼时的姜知新沉着脸,提醒他:“你喝多了。” 姬铭越却用舌头舔他的耳廓,笑嘻嘻地说:“你脸红了。” 姜知新扯开了他,想要去洗手间冷静一下。 姬铭越却又从背后抱住了他,熟悉的香水味伴随着酒香侵入姜知新的鼻腔。 姬铭越在他的背后对他说:“你不想要我么,哥哥?” -- 或许,那天晚上,就不该放过他。 或许,在后来的很多次机会里,就不该放过他。 姜知新对姬铭越的观感很复杂。 一开始,他将对方视作朋友,一个正常的人应该有朋友的——同属于同一阶层、不涉及利益纠葛、性格互补、彼此陪伴。 但在长年累月的相处下,姜知新又将对方视作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其实并不是特别排斥姜家父母再生下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前提是整个环节和未来可控。 可惜了,姜家父母刚起这个念头,在意识到姜知新会参与其中、掌控一切后,又迅速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有亲生的弟弟,认养的弟弟也是一样。 姜知新希望姬铭越能够茁壮成长、能够独当一面、能够有自保的能力、能够和他永远站在同一立场。 所以,在姬铭越试图睡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严词拒绝。 姜知新很了解他这个朋友、这个弟弟,他知道对方并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提出这个请求,只是出于生理的冲动、玩闹般的请求、沾染他的想法以及冒险的冲动。 在“养育弟弟”、“交好朋友”的这个固有模式中,作为好兄长、好朋友,应该让对方建立正确的婚恋交友观,纠正他随意睡人的想法,为他推荐优质的对象,帮助他建立良好和谐的伴侣及婚姻关系。 姜知新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为他的好弟弟遴选了很多优质的对象,推荐了很多有趣的小玩具,但对象姬铭越一个不见,玩具姬铭越一个不用,似乎真的是一门心思、只想睡他。 姜知新最后有些疑惑了,但他通过查阅资料,也知道有些弟弟是有一定程度的“恋兄”情节的。 好在他和姬铭越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未曾对任何男士以及女士产生过性方面的冲动。 他并不排斥和他认可的朋友发展成联姻的关系,当然转换思路后,这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方案。 他们会成为更加亲密的关系、缔结一个新的家庭,是朋友、是兄弟、是伴侣,相守相伴、寸步不离。 姜知新想到了这个情景,难得愉悦了起来。 他甚至有些懊悔,之前竟然没有考虑过这个“最佳方案”。 因此,在又一次,姬铭越缠着他、想和他睡的时候,姜知新没有拒绝,而是温和地开口说:“我们可以先订婚,等几个月后、你硕士读完了,再去结婚。” 姬铭越原本是抱着姜知新的手来回摇晃的,听了这句话,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一下子松开了姜知新的手,连刚刚流畅的话语都变得磕磕巴巴。 “你……你在开玩笑么?怎么扯到结婚去了,这太荒谬了!” 姜知新从姬铭越的反应中,已经意识到,对方并不是想找一个稳定的伴侣,只是单纯地想找个抛友。 这是不正确的行为。 但好在可以纠正。 “我可以解决你的生理需求,”姜知新平静地、没有丝毫羞赧地开口,“我们的家世相当,又是自小相识的情谊,联姻后,各方面都会很顺畅,我们完全不需要像陌生人那样磨合。” “……可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姬铭越试图委婉地拒绝,但说出的话语却和委婉扯不上什么关系,“哥,你做我哥、做我朋友都行,做我伴侣的话,那简直太可怕了。” “有什么可怕的?”姜知新甚至歪了歪头,露出了温和的笑脸,“我对你难道不够好么?” “……哥,你放过我吧,”姬铭越尽量用最欢快的语气,说出最求饶的话语,“我无法想象那种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天和你一直在一起的生活,我会受不了的。” “我们出门旅游,即使共处一个月的时光,不是也很愉快么?” 姜知新提到的旅游是去年他们的南极之行,他们乘坐私家游艇,畅游了多个国家,几乎日夜相伴,每天都过得十分惬意舒适。 “在游艇的时候,至少睡觉的时候,我们可以分房睡,我心里也清楚,等到返程下船以后,我们就会各自回到各自的家中,但如果我们联姻结婚,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完全没有结束的时候了。”姬铭越躲避着姜知新的眼神,话语里带着些许愧疚,但还是坚定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和我长久地在一起,是会让你难受么?上次的游玩,你是感觉不够快乐么?”姜知新切换成了贴心兄长的模式,试图挖出对方最真实的想法,然后“对阵下药”。 “当然很快乐,整个旅程都非常顺利,”姬铭越有些欲言又止,“就是事后想起来,感觉很奇怪——我有一些自己的思路,但最后大多是按照你的思路去玩的。” “明明改主意的话是我说出口的,最后证明你的想法才是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仿佛被牵引着走的感觉。” “旅游是这样的,日常生活也是这样的,如果我真的和你在一起的话,应该会越来越听你的话吧?到最后,我会分不清,我脑子里浮现的、想要的,到底是我想要的,还是你想要的。” “我很害怕,姜哥,我怕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不必害怕,”姜知新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会那么对待你的,也不会插手太多有关于你的事。” “这句话听起来一点公信力也没有,”姬铭越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臂,露出手腕上的手表,“你看你送我的手表,每一块里面都有监控定位,我是你兄弟的时候,你还能收敛一二,我要真是你的伴侣,恐怕一点自由也不了。” 姜知新当然还可以继续哄骗姬铭越,但没必要了,这么多年的相处,姬铭越多少也清楚姜知新的本性,想要退缩、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你不愿意与我联姻,那就算了,”姜知新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补充了一句,“以后,不要再对我说什么想睡我的话。” 姬铭越也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说:“总算说清楚了,谢谢你愿意放过我,我的好哥哥。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敢对你起色心了,我没那胆量,咱们现在这样刚刚好,更亲密的关系,我真是一点也吃不消了……”《 》 12、第 12 章 吃不消么? 彼时的姜知新,对这个相处了将近二十年的友人,还是有足够的耐心和包容心的。 如果能够联姻,那当然很好,既然姬铭越反对,虽然有遗憾,但也可以接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程家向姜家提出了联姻请求,姜知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拒绝了。 他很难相信一个陌生人,也很难接纳一个陌生人进入他的世界。 没过多久,姜知新就得知了程家与姬家接触、商议联姻相关事宜。 程家的少爷和姬铭越年龄相仿,当时姜知新在为姬铭越遴选合适对象的时候,也曾经将对外列入候选人之一,只是那堆资料交给姬铭越,姬铭越看都没看、头摇得像拨浪鼓。 如今他们两家商议联姻事宜,倒也算得上是一种缘分。 姜知新对这场联谊,不会反对,也没必要表示赞同。 但周围熟悉的人,似乎都对这件事忌讳莫深。 有的人,是害怕姜知新会因为程家先找到姜家、被拒绝后又找到姬家,期间算得上“无缝衔接”而不悦。 有的人,则是隐晦地询问姜知新的态度,很怕姜知新会因为姬铭越与程家人联姻,而迁怒于姬家和程家。 “姬铭越要结婚,我生什么气?”姜知新有些莫名其妙,“我拿他当朋友、当弟弟,届时自然会送上祝福,你们不必脑补些其他东西。” 这话在圈子里流传,姬铭越又来找姜知新,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不联姻了。” 姜知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边喝边问姬铭越:“那你想和谁联姻呢?” “没想好,”姬铭越坐在了他身边的座椅上,没喝茶,而是拧开了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我家里人希望我和程家人的联姻,我也见过他几次,不讨厌,但也不喜欢。” 姜知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年轻。” “也不年轻了,”姬铭越将空的矿泉水瓶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里,“哥,我和程家联姻,你同意么?” “那是你的事,”姜知新微微合拢了双眼,“不需要询问我的意见。” “好吧。”姬铭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很快,姬家和程家就定下了婚期。 姜知新派助理为他们挑选结婚的礼物,他的情绪不好不坏,只是在某些瞬间开始考虑,或许他该换一个亲近的朋友、贴心的兄弟。 姬铭越已经长大了、即将要结婚了,即使这场婚姻只是联姻,但经历了从陌生到熟悉的磨合后,他的伴侣总归会成为他最亲近的人。 姬铭越会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他的伴侣、他的家庭上,会与他渐渐疏远、直到维系到一个礼貌的但不会太过亲近的距离——像所有普通的、正常的朋友那样。 姜知新真的有认真考虑过和姬铭越联姻的事,他甚至派人为他挑选了一处墓地,准备作为聘礼、将一半的产权交给姬铭越,寓意是百年之后、愿意与你合葬。 而那并非出于爱情,只是出于莫名的占有欲,和未来会长长久久相伴的笃定。 只是,姬铭越拒绝了他的提议。 只是,姬铭越答应了程家的联姻。 姜知新知道他自己的心理状态算不上正常,或许他对姬铭越联姻最大的贺礼,就是在婚礼结束后主动与他疏远、换一个朋友和兄弟。 姜知新将自己的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但姬铭越偏偏要在联姻前找他,又偏偏要向他求助。 他想要逃离这场联姻,想要逃离自己的家族,想要逃离既定的人生轨迹。 姜知新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锁链松动的声响。 他几乎无法在姬铭越的面前,再维系好这幅好人的表皮。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最不可推测预估的,就是人心。 -- “自然是舍得的。”姜知新看着盘腿坐在地板上的姬铭越,轻轻地、温和地说。 姬铭越脸上残存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消散,他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甚至肩膀都有些细小的颤抖。 “姜哥,都这么久了……” “我也以为我会忘记你,”姜知新再次伸出了手,抚摸着姬铭越的脸颊,“我以为,我能轻易地找到你的替代品,我可以将他捧到天上,让他一秒钟都舍不得离我而去。” 姬铭越看起来很想躲,但他还是违逆了自己的本能,强迫自己轻轻地蹭了蹭姜知新的掌心——他不敢躲也不能躲,按照他对姜知新的了解,如果他的恐惧和抗拒浮现在外,姜知新只会对他更狠心。 姜知新像是被取悦到了似的,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脸颊,说:“起来吧,去吃个夜宵,然后随便找个房间,去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一早再谈。” 姬铭越的脸颊被拍打得有一点红,他压低声音道了句“谢”,这次没有再犹豫,而是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姜知新没有伸手扶他,任由他自己站定。 姜知新身体下滑,躺进了温暖的被子里,合拢了双眼,听着姬铭越的脚步声,不忘提醒:“帮我关好灯、关上门。” 姬铭越应了一声,关了灯,却只是将房门虚掩着。 -- 姜知新调整了呼吸的节奏,很快浮起了困意,陷入了睡梦之中。 但他并没有睡上多久,就被门扉开启的细微声响惊醒了。 他并未睁开双眼,心中已经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果然,那人的脚步声是如此熟悉,连上床的方式,都与多年以前一模一样。 “姜哥……”姬铭越的声音很轻,像是只是在确认姜知新有没有睡着。 姜知新没有说话,像是已经睡着了。 姬铭越钻进了姜知新的被窝里,躺在了姜知新的外侧,倒是有注意与姜知新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有触碰到对方。 姜知新的呼吸平稳,他对姬铭越的选择不算意外,总归姬铭越跟了他那么久,也将他的脾气秉性摸得七七八八。 姬铭越既然想求他,自然是要讨好他的,那么今天晚上,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来陪睡。 当然,此“陪睡”非彼“陪睡”,姜知新既然累了、困了、睡了,那就是单纯地睡一觉罢了。 姜知新其实还醒着,但他没有什么吓人的爱好,今天折腾得也够多了,姜知新并不想把姬铭越强行束缚住、然后实施犯罪行为。 法治社会,他是很遵纪守法、很讲道理的人。 姜知新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愈发绵长,安抚了躺在他身边的人的情绪的同时,也成功催眠了自己、很快进入了梦乡。 只是梦里,姜知新仿佛一直被蛇束缚住似的、甚至难以呼吸,他靠着意志力强迫自己持续进入睡眠状态、不至于半夜起夜,但等到生物钟提醒他该起来,而他睁开双眼后,却发现姬铭越几乎整个人都趴在身上睡了。 成年人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他的身上,最隐秘的部分也紧紧相贴,姜知新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推了推姬铭越,说:“醒醒。” 姬铭越没有丝毫要醒来的意愿,甚至搂姜知新搂得更紧了。 姜知新又喊了几声,在确认对方睡得极沉、很难被叫醒后,直接略带暴力地将人掀开,又在看到对方睡眼朦胧的状态后,抛过去一个“醒脑”的问题。 “和你那朋友一起睡的时候,也这么亲密?” 姬铭越缓了几秒钟,摇了摇头,说:“我们分房睡。” “帕拉图?” “我起不来,”姬铭越指了指自己的那处,坦荡地回答,“出国以前还行,后来就不成了。” “你那朋友也不成?” “他成,但我受不了让他占上位,我看他支棱着也烦,索性分房睡了。” “那你是在抱什么?” “大狮子抱枕,并多多上买的,十九块九一大条。” “并多多?” “一个网购平台,你应该不会用它。” “用的,”姜知新给出的答案在姬铭越的预料之外,“姜家有一定的股份。” 姬铭越笑了一下,说:“哥,你好有钱。” “你想要的话,也可以有,”姜知新语调平缓,“我不准备签婚前协议。” “因为你压根不会给我能离婚的机会,”姬铭越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长发,“姜哥,给我个痛快吧,你要什么,才能答应我的请求,我能做到的尽量都做到。”《 》 13、第 13 章 “你有什么请求?”姜知新明知故问,“如果在取消联姻和给你那小男友的亲友一些援助,这两个选项里选一个的话,你选哪个?” “我选取消联姻,”姬铭越毫不犹豫地回答,“姜知新,我之所以回来,林秋的亲友出问题只占一半的原因,另一半的原因,是我心知肚明,你已经出手了,我没有任何再逃离的可能。” “那你应该能猜到我接下来想说什么吧?”姜知新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点诱骗的意味。 “你会说,姬铭越,不要抱有幻想,”姬铭越说完了这句话,长长地叹了口气,“哥,我们已经快三年没见了。” “怎么,陌生了?”姜知新平躺回到了床上,不再去看姬铭越,而是去看吊顶上略显繁杂的图案。 “我很难忘记你,”姬铭越将手缓慢地向姜知新的方向挪动,最后握住了他的手,“我总在想,应该给你打个电话,或者给你发一条消息,我们之间,不应该就这样断了联系。但我很害怕你会质问我,为什么不回国参加你父母的葬礼,为什么这么久不与你联系。于是越拖越久,越拖越没有勇气……” 姜知新任由姬铭越握着他的手、说了这一番话,然后简明扼要地回答:“我可以理解你的恐惧,也可以理解你的示好,不过,有话直说就好,我想要的、会自己讨要,你不需要给予、也不需要试探,听话就好。” 姬铭越的呼吸乱了节拍,他似乎没有想到姜知新并不吃他这一套。 明明在过去,还是很有用处的。 只要姬铭越握着姜知新的手,用很小的声音道歉,姜知新总会消消火、不太和他计较。 两年多彼此分别的时光,到底改变了他们,姬铭越不太能摸得到姜知新的底线与情绪了。 “该起床了,”姜知新握了握对方的手指,“等吃过饭,我叫医疗团队给你做一套全面的检查。” “我没有染上什么奇怪的疾病,”姬铭越的声线里带了一丝愤怒,“没碰过别人,更没被别人碰过。” “我并不怀疑你身体的纯洁性,”姜知新慢条斯理地回答,“但传染病的传播方式并不局限于性,唾液、血液、飞沫都有可能,把你周围的人全筛出来查一遍太麻烦了,最高效的方式是你做一次检查。当然,我会陪你,等查完后,我们交换体检报告。” 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姬铭越也没什么可反对的,他松开了姜知新的手指,从床上起身,趿着拖鞋向衣柜的方向走,问:“能借用下你的衣物么?” 姜知新没有看他,而是又合拢了双眼,说:“衣柜里有你的衣服,尺寸是合适的,不满意的话,可以去相连的衣帽间看看,今日事多,明后天,叫设计师上门帮你量量尺寸、做些新衣服。” 姬铭越拉开了衣柜的滑门,倒吸了一口气,说:“姜知新,我有点仇富了。” “你也只过了两年多的苦日子。”姜知新出于友情、出声提醒。 “我已经忘记了挥金如土是什么模样了。” “我不介意帮你尽快想起来。” “那倒不必了。” 姜知新的耳畔听到了淅淅索索的更换衣物的声音,他没有偷看的想法,以后光明正大看的机会多的是。 姬铭越没有选择强迫症,他很快就选好了衣物,又问姜知新:“要不要帮你挑一身衣服?” “和你身上的同款就好,顺便帮我拿下briefs。” “草。” 姬铭越骂了一句,但还是拿了姜知新想要的衣物,他原本想把东西放下就离开房间的,却没想到,姜知新竟然睁开了双眼、侧过头看着他,对他说:“帮我换衣服。” “凭什么?”姬铭越的眼里有怒火。 “你说,凭什么?”姜知新慢吞吞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姬铭越像是很生气似的,屈膝上床,伸出双手,似乎是要掐姜知新的脖子,但举起的双手,最后却温柔地落在了姜知新的脸上。 姬铭越捧着姜知新的脸,低下头,给了他一个吻。 姜知新的眼睛微微睁大,他其实是有点惊讶的,姬铭越没有理由、没有立场去吻他。 但惊讶中,又带了一点淡定,毕竟姬铭越第一次吻他的时候,也是这么突兀的。 或许他只是想亲他。 他也不讨厌,那就随便吧。 姜知新还在犹豫要不要张开嘴唇,他其实早就拿到了姬铭越近期的体检报告、也知道对方没什么毛病,可以进行唾液交换。 但他对姬铭越多少还是有点陌生的,就这么直接舌吻,他也有些尴尬。 好在姬铭越只是亲了他一下,就撑起了上身,喘着气问他:“briefs也要换?” “当然,”姜知新伸出了手,扶着姬铭越的腰,“亲得过瘾么?” 姬铭越没说话,他只是泄愤似的开始扯姜知新身上的睡衣。 姬铭越用的力气很大,姜知新身上的布料又是以舒适度为主的材料,很快就被扯成了碎片,露出了结实的胸腹。 姬铭越只看了一眼,就别过了脸,掩耳盗铃般地说:“没什么可看的,你练过头了。” 姜知新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起来了。” “什么起来了?”姬铭越转过头,刚好撞见了不可描述的一幕,“……它怎么?” 姜知新放下了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给出建议:“全套、半套?” “我拒绝。”姬铭越这话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那我选。”姜知新竟然笑了。 “停——我选,我选怎么帮你。” 姬铭越选了看起来最不那么破廉耻的方式。 只是姜知新远远比他想象得要更加持久。 姬铭越的手腕很酸,却不敢停下来。 姜知新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抬起手,将姬铭越的头压了下来,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姬铭越没有做抵抗,他张开了双唇,配合着姜知新的亲吻。 ——他们彼此的初吻给了对方,那源自他们刚刚成年时的参与的一次国王游戏。 姜知新被“国王”抽中,“国王”问他“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姜知新不太喜欢被人窥探到内心,他选择了“大冒险”,却没想到,他从一沓“大冒险”的卡牌里精准地抽出了“和在场的一个人亲吻”。 姜知新长得好,在场有很多男男女女都对他有好感,姜知新尚未表态,就已经被一群人凑近了,每个人都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脸颊和嘴唇,说:“姜少,选我亲嘛。” 姜知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在场的众人也清楚他的性子,猜测他大概率会选择自罚三杯,而非听从这个卡牌的指令。 任谁也没想到,姜知新竟然会用手指夹着这张卡牌,轻笑着问:“亲吻是什么感觉?” “是很舒服的感觉……” “头皮会发麻,会渴求得更多,感觉肾上腺素都在向脑门涌……” “比较难形容,姜少,不如让我和你试试看?” 姜知新的目光逡巡过周围的男男女女,似乎真的是想从中挑选出一个适宜的亲吻对象。 “姜、知、新,你喝醉了吧?” 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众人不必循声去看,也知道必然是姜知新最好的朋友、那个惹不起的姬家少爷。 姜知新没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顺着声音看了过去,缓了几秒钟,才说道:“过来。” “草。”姬铭越大步向姜知新的方向走去,顺便将他身边的男男女女拨拉到一边,然后直接坐在了姜知新的身边。 姜知新很自然地用一只手揽住了姬铭越的肩膀,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拿桌面上倒好白酒的酒杯。 “再喝就醉了。” 姬铭越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姜知新的手。 姜知新的眼睛不太能对准焦距了,他缓缓地说:“大冒险、不想做。” “不就是亲个嘴嘛。” 姬铭越近距离地看着姜知新那张又冷淡又英俊的脸,他的喉结耸动,莫名生出了一丝渴望。 “我……” “嗯?”姜知新似乎是想听清姬铭越的声音,因而低头凑近了一点。 姬铭越再也无法按捺住自己的野望,他凑过去,吻上了姜知新的嘴唇,生疏的、莽撞的、急切的。 姜知新的眼里迅速地划过了一丝愕然。 他没有拒绝、没有回应,只是在姬铭越试图结束这个亲吻的时候,单手扣住了对方的脑后、叫他退无可退。 自那以后,他们仿佛开启了什么奇妙的开关,总是会在莫名的时候,望着彼此,凑过去亲一下。 两个人的道德水平都不算高,也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恋爱教育,似乎也都不认为和自己的好朋友、好兄弟亲吻有什么问题。 姬铭越相较于姜知新更开放一些,他甚至还想拉着姜知新上个床。 ——据说,那会很舒服。 而如果将姜知新拉下神坛、叫他沾染上最世俗的欲念,对姬铭越而言,生理上、心理上的快乐,都将会无与伦比。 可惜的是,当年的姜知新拒绝了他。 幸运的是,当年的姜知新拒绝了他。《 》 14、第 14 章 姬铭越被按在了姜知新的身上。 空气中散发着近乎浓郁的石楠香的气味。 姜知新松开了他,低声吩咐:“不准去洗手。” 姬铭越的眼里有火,他说:“姜知新我草你大爷。” 姜知新的头稳稳地枕在枕头上,笑着提醒:“还是你想尝尝?” 姬铭越直接拿了姜知新破碎的睡衣抹了抹手,又忍不住皱起眉:“真不能洗?” 姜知新笑够了,才说:“全面体检之前,总是要洗个澡的,不过是不想让你进两次浴室罢了。” “……”姬铭越深呼吸了好几次,那模样和姜知新竟然有几分相似,他从床上爬了起来,直接冲到了最近的浴室里。 姜知新听了一会儿水声,他随意地将身上的碎布扔到了地上——稍后会有佣人来收拾这些,然后找了件浴袍披在了身上,推开了房门,准备去另一个浴室洗澡。 诚然,姬铭越在的浴室空间足够大,他们在一起洗澡了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了,但这次不太合适。 姜知新渐渐地远离水声。 这次不太合适。 他们之间的第一夜应该是在周密计划内的,而不是发生在此时此刻。 再说,不做准备的话,会撕裂吧? 姜知新洗了个温水澡,走出浴室的时候,佣人早已经为他送来了今天要穿的衣物——他叮嘱过他们,叫他们找姬铭越、请他去挑。 姬铭越应该是刚出浴室就被堵住了,头发湿漉漉的,心情也湿漉漉的,想骂人但还是忍住了,想胡乱挑一身衣服但也忍住了。 之前他穿的那身衣服已经不能穿了,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找一身类似的。 找好了自己的,也就找好了姜知新的,毕竟对方点名要同款。 briefs在抽屉里只有两个尺码的,大的是姬铭越的,更大的只可能是姜知新的。 姬铭越一直很清楚对方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年少无知的时候,以为越大越爽,每天都跃跃欲试,想睡上一睡。 但后来看了些不太正常的片子、补了些生理常识后,就生出了恐惧心,不太想挑战作为一个人类的生理极限。 他放弃了尝试下位的想法、更愿意去尝试上位,但这身体实在不够争气,男友很漂亮、人也配合,但他愣是起不来。 在经济条件还允许的情况下,姬铭越有去医院看过,最后查出来的结果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原因都有。 生理上,他原本就发育较慢,在国内时那方面的想法也不多,连晨起的冲动都鲜少发生。 心理上,心理医生对他的诊断是“你在恐惧” ,最后研究半天,只能得出一个“你或许在恐惧发挥不好,所以压根不愿意尝试”的结论。 姬铭越对此不置可否,他在沟通的过程中没有完全说实话。 他的确恐惧,但恐惧的不是“发挥不好”,恐惧的是一个对他而言不可言说的存在。 好吧,他得承认,每一次,他试图和男朋友更近一步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浮现姜知新的身影。 对方有时候出现在阳光下、有时候出现在暴雨中,有时候出现在雪地里……但无一例外,总是会面容沉静地看着他。 像是在一直观察着他、监视着他、控制着他。 每当姜知新出现的时候,他身体里刚刚热起来的血就会瞬间降温,再也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欲念。 他下意识地觉得,如果他和林秋真的发生了什么,他的下场应该会很惨。 好在林秋并不会抱怨,只是询问过他是否愿意做下位,得到断然否决的答案后,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再后来,姬铭越要求分房睡,林秋也没有闹起来,而是点点头,说:“这样也好,或许你能睡个好觉了。” 也因为这层原因,姬铭越对林秋心中有愧,他会尽可能地满足对方的一切要求。 放弃学业回国、定居到平城、交出财政大权、承包绝大多数的家务、悉心照顾对方的身体、考虑为他捐肾、硬着头皮试图与自己的家人和解以便于换取对方的医药费…… 姬铭越将过往自己从未想过会做的事,全都做了个遍。 这其中当然有感情因素,但也夹杂着莫名的愧疚。 一个不能提供性的男友,怎么也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男友。 姬铭越将挑选好的衣物递给了佣人,顺便问了句:“我的手机呢?” “之前在充电,要为您拿过来么?”佣人温声询问。 姬铭越的嘴唇有些干,过了几秒钟,他才说:“帮我拿来吧。” -- 姜知新换好了衣服,又仔细把自己的头发吹干,等他走出浴室,佣人低声向他汇报了姬铭越的动态。 “……姬少爷拿了手机、让我退下,然后拨通了电话。”佣人的头越来越低,言语里带了些不安与忐忑。 “你没做错什么,”姜知新平静开口,“法治社会,本来就不该限制人的通话自由,吩咐餐厅那边,延后早餐的时间,我们要先去抽血。” “是,先生。”佣人躬身行礼。 “既然你们都叫他姬少爷,以后也改叫我少爷吧,我也没那么老。” “好的,少爷。” 姜知新推开房门的时候,姬铭越仍然在打电话,他一见姜知新进门,脸上的惊慌很明显地划过了。 “一会儿再给你打回去。”姬铭越匆匆地落下了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姜知新的目光在姬铭越的脸上停顿了三秒钟,轻笑着问:“打给你朋友的?” 姬铭越“嗯”了一声,他站直了身体,和姜知新有一点距离,像是要把晨起时的暧昧划清似的。 “听说他身体不好?” “我把从姬家拿到的钱留给他了,他刚转了院,我找了护工去照看他。” 姬铭越没有躲避姜知新的视线,而是缓慢地说出了林秋的现状。 “倒是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这么体贴地照顾人,”姜知新感叹了一句,“真的是长大了。” “哥,”姬铭越向姜知新的方向走了一步,“帮帮我。” “帮你什么?”姜知新继续明知故问。 “小秋很惦记着他那些亲朋好友,能不能,想办法帮忙安排下他们的生活?”姬铭越知道自己是在提一个过分的要求,但他相熟的人里,只有姜知新有能力、有可能帮这个忙。 “还有呢?”姜知新并未直接拒绝。 “小秋的身体不好,需要合适的肾源,我和他配型一致,这三年交往,我亏欠他很多,失去一个肾,对生活的影响也没那么大……” “呵——” 姜知新冷笑出声,姬铭越瞬间就停止了发言,他沉默地、忐忑地观察着姜知新的神色。 “先去体检。”姜知新转过身,径直向外走。 “姜哥,”姬铭越在他的身后出声,“我没有生病,也没有昏了头,我就是想——” “铭越,”姜知新背对着他的未婚夫,声线是极其温柔的,“法治社会,我不想见血。” 姬铭越止住了话语,冷汗在这一瞬间下来了。 他是窥见过姜知新如何“整治”仇人的。 分明每一个步骤都合理合法,偏偏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那人自愿跪在姜知新的面前,磕头磕到满地血,也只换来了姜知新的一句轻飘飘的“你弄脏了我的地板”。 那年的姜知新只有二十五岁。 今年的姜知新,已经三十了。 五年,足够让他变得更加成熟、更加伪善、更加狠辣。 姬铭越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抵抗着身体想要后退的本能、向前一步,从背后环抱住了姜知新。 “抱歉。” “你并不是真的想道歉,”姜知新仰着头,隔着墙上的玻璃,看一行白鹭飞跃过天空,“你只是怕了,怕我会伤害你的朋友。” “哥,”姬铭越搂紧了姜知新的腰,“我知道你很在意我的身体,但我自己清楚自己的情况,就算捐了……” “姬、铭、越,”姜知新的声音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你最好听话。” 姬铭越没再说话,只是将额头贴在了姜知新的后背上,任由泪水肆虐而下。 三年的日夜相伴,他做不到放任林秋一步步迈向死亡。 姜知新任由姬铭越抱着他哭了一会儿,等人渐渐平静下来,才开口问了一句。 “你与他相处了三年,比得上你与我相处的二十多年么?” “姬铭越,如果我和他只能活一个,你会选择我,还是他?”《 》 15、第 15 章 姜知新赶在姬铭越开口之前说:“不必回答了,此刻即使你说会选择我,我也会怀疑,你说的是假货,不过是想哄我。” 姜知新低笑出声,重复了一遍:“不过是想哄我。” 姬铭越从背后抱紧了姜知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姜知新,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是最重要的那一个么?” “是。”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 姜知新平静地、低声地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抱歉。” 姬铭越缓慢地松开了姜知新的腰身,轻轻地说。 “你今天道歉的次数太多了,去洗把脸吧,我在门外等你,一起去抽血。” “好。” 姜家的庭院很大,也配备了专业的医疗团队。 两人很快做完了空腹的项目,吃过早饭,又有条不紊地做完了其他项目。 所有的检测报告在今天傍晚前都会出具,姜知新中午有安排,他扣上了手表的表链,对站在他身侧的姬铭越说:“你下午可以回一次姬家,陈伯亲自陪你去。” “我不太想回去。”姬铭越低声拒绝。 “你的私人物品,总要取一些回来吧,亲生的父母和兄长,也不是你的仇人,就算他们这三年没养你,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应该也没有虐待你,”姜知新放下了手,转过身看向他,“这三年来,你不与我联系是出于畏惧,那不与姬家人联系又是为什么呢?”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姬铭越避开了姜知新的视线。 “我曾经对我的父母有过一些抱怨,但他们遇难离世的时候,我很懊悔,没有多陪伴他们一段时间,”姜知新很平静地说着自己的想法,“任何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不是孤立的个体,铭越,回家看看吧,即使不想多待、也见家人一面。” “他们亲自把我抓了回来,他们只是想拿我做交换品……”姬铭越的话语里难言愤怒和失望。 “你要恨的话,不如恨我,”姜知新抬起手、拍了拍姬铭越的肩膀,“是我想要和你联姻,是我想强迫你和过去的三年做一个了断,是我给了姬家一个翻身的希望、促使他们将你送到我的面前。” “我不想恨你,也恨不了你。”姬铭越还是忍不住看向了姜知新,他眼里的情绪复杂万变,像是有很多的话想说出口,但又觉得不适合说出来。 “每一个人都是复杂的生物,或许在你家人的眼中,利益很重要,但并不代表你不重要,至少,他们是不希望你伤害自己的身体、去捐助你的朋友的,真挚的情感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称得上是奢侈品,你回去一次,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就早点回来,如果不想帮他们的话,也可以和我说。” 姜知新全程都表现得非常理性和冷静,这让姬铭越莫名生出了一丝不高兴。 他没有探寻自己情绪变化的缘由,而是有些故意地问:“如果我让司机转个弯,顺便去一趟医院呢,可以么?” “不甩开陈伯的话,可以,”姜知新的情绪异常稳定,“和昨天一样,六点我会回来,我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在庄园里等我了。” “知道了。”姬铭越甚至还点了点头。 姜知新抬高手,抚过了姬铭越的头发,然后径直向外走去。 姬铭越在他的身后,看他的背影,突兀地喊了他的名字:“姜知新。” 姜知新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回头,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你的事情很忙么?” 姜知新转过头,回他:“如果有更重要的事,那就算不上忙。” “你陪我回一趟姬家吧,好不好?” 姜知新沉默了几秒钟,他并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说:“今天下午不太方便变更安排,明天下午吧。” “好。” “嗯。” 姜知新正想继续离开,却听到姬铭越保证似的说:“我今天下午不会离开姜家。” 姜知新微微挑起眉梢,纠正了他:“是我们家。” -- 姜知新坐上了车,平静地吩咐坐在前排的助理:“查一下姬铭越那位朋友的信息,重点聚焦在性格特点上,明天中午前我要一个报告。” “是,先生。” 六点整,姜知新自座驾上走下,等候他的除了陈伯、庭院的保安与佣人,竟然有姬铭越。 姬铭越穿着和他同款的衣服,看到他的时候,神色还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了一句“欢迎回家”。 姜知新“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向姬铭越伸出了手。 姬铭越愣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也伸出了手,然后他就被力道适中地握住了。 姜知新握着未婚夫的手,在众人簇拥下进了门,需要更换鞋子和外套的时候,才短暂地松开了对方。 等到佣人们忙完了,又很自然地重新握住了姬铭越的手,温声问他:“下午做了什么事?” “睡了一觉,醒来后,在庄园里转了转。”姬铭越实话实说。 “明天带你出去转转,”姜知新拉着姬铭越向餐厅的方向走去,“晚上你想在哪里睡,你吩咐佣人提前为你准备。” “和你一起睡。”姬铭越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丝毫的犹豫。 姜知新握紧了他的手,问:“有人对你说不该说的话了?” “如果我说,我是想和你同床共寝……” “你倒不如说,你是想开了,认为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三言两语间,两人已经走进了餐厅。 今晚启用的餐厅和昨晚的会客餐厅并不同,餐厅的面积并不大,餐桌上也只有两个挨得极近的位置。 姜知新和姬铭越并排而坐,佣人们依次将餐盘端上,姜知新注意到姬铭越的手摸了一下手机,低声问他:“想拍照?” “嗯,”姬铭越点了点头,有些自嘲地笑,“不太体面的习惯。” “没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姜知新伸出手,从佣人手中接过了自己的手机,率先拍了一张,又递向了姬铭越,“你看,我的拍照技术,还是老样子。” 姜知新在很多方面上,都称得上是天赋异禀,唯独在摄影这方面,不仅算不上精通,还可以说是有些丑的。 当然,如果非要花费一些时间学习技巧的话,姜知新或许会有所进步,但问题是,姜知新不愿意耗费这个时间。 他有很专业的摄影团队,而姬铭越,偏偏很擅长拍照。 在他们相遇以后、分别以前,姜知新每一年的生日照片,都是姬铭越亲自按下的快门键。 姜知新曾经亲自将每一张照片都洗了出来、布置了一面照片墙。 但在姬铭越第一次缺席了他的生日宴后,他吩咐佣人将照片墙拆下、将照片全部收了起来——倒是没有扔,也没有撕毁。 姬铭越没有评价姜知新的摄影技术,他只是用一只手握住了姜知新的手调整了手机的角度,然后熟稔地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头,调整了各种参数,最后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 一张美食图赫然出现定格在了姜知新的手机里。 “这张图,我想发给你,你可以发条朋友圈,”姜知新低笑出声,“姬铭越,你拉黑我了么?” “……没有,”姬铭越松开了握着姜知新的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我只是在朋友圈设置了分组,很多朋友圈,你看不到。”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姜知新谆谆善诱。 姬铭越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说:“已经把你从和我家人一起的那个分组里分出来了,单独设置了一个可以看所有朋友圈的分组,姜哥,我这几年过得很狼狈,过去不想让你看到我过得苦,现在也不太想让你往前翻。” 姜知新将刚刚拍下的照片发给了姬铭越,有些满意地发现停滞了近三年的聊天记录重新“续”了上来。 他等姬铭越发了美食图,给他点了个赞,才问他:“既然过得苦,为什么不发出来,为什么不向我、向家人求助?” “一开始是好面子……”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多苦了。”《 》 16、第 16 章 姜知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开口说出的是:“都过去了。” “我并不后悔我的选择,”姬铭越像是故意似的,非要说出或许会激怒姜知新的言语,“我的生活过得差一些了,但我得到了不夹杂任何杂质的爱情,得到了一直想要的自由,得到了安稳踏实的生活。” 姜知新将手机递给了佣人,向后摆了摆手,佣人们鱼贯而出,他才开口问:“你是在说服我么?还是因为沉没成本太高,而在试图说服你自己呢?” “我只是想表达下我的想法,并不是想说服任何人。” 姬铭越的目光放在了眼前的食物上,并不与姜知新视线相对。 姜知新也没有逼迫他的想法,而是催促道:“吃晚饭吧。” 晚餐的味道很不错,两人倒是吃得很沉默。姜知新吃了大概八分饱,就放下了餐具,等候在门外的佣人们适时进门,为他递上了温热的毛巾。 姜知新用热毛巾擦拭了嘴唇和手指,又接过了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对方几乎秒回了。 他一边回消息,一边对仍在用餐的姬铭越说: “我和你母亲说了明天上午十点去姬家拜访的事,她似乎很高兴。” “家族的救命稻草要来,她自然是高兴的。”姬铭越神色有些冷淡,但情绪波动得很明显。 “这是一方面,但能看到你,总归也是开心的,铭越,有时候,感情即使夹杂着算计与利益,只要有几分真心,也是值得珍惜的。” 姜知新的这番话,似乎并不能说服姬铭越,他握紧了餐具,低声反驳:“但我体验过被人毫无保留地爱着的感觉,他不图我的金钱和权力,只傻傻地希望和我永远在一起,有了对比,你让我怎么去面对这种不纯粹的感情。” 姜知新定定地看着姬铭越,他看着对方粗糙的发质、苍白的脸颊、指尖的薄茧,以及此刻像是完全应激了的状态,抛出了一个尖锐大问题。 “你说他很爱你,那你过得好么?” “我……”姬铭越的表情一片空白。 “在切断对你的金钱援助之前,我预付了你三年的学费,你手上的余额足够支付你三年的生活费,读完书、在国外的艺术馆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对你而言应该不成难题。姬铭越,你倒是告诉我,他那么爱你,是怎么拖着你回了国,又怎么拖着你要靠我,才能有一份谋生的工作?”这些问题,在明天的调查结果出来后,姜知新都能得知最准确的答案,但此时此刻,他想听听姬铭越的想法。 难道姬铭越真的愚蠢到,看不出他的生活因为他的朋友,而一步步走向下坡路? “这和他没关系,”姬铭越下意识地选择了维护林秋,“这都是我的选择,我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如果他真的爱你的话,怎么舍得让你和他一起过苦日子,怎么舍得让你一直和家里这么僵硬下去?” 姜知新又抛出了新的问题,但一见姬铭越的神态,就知道他还想继续为他的朋友辩解。 姜知新不想听姬铭越的辩解,而是轻笑着问:“他这么年轻,怎么会生这么严重的病?甚至要你用肾来换。” “医生诊治的结果是……” “你真的了解,你的朋友么?” 姬铭越不说话了,他似乎刚反应过来,他不应该频频反驳姜知新的话语。 姜知新也换了个话题:“过一会儿去泡个温泉、做个全身护理吧。” “嗯?”姬铭越不知道话题怎么会突然跳跃到这里。 “我陪你一起,”姜知新用手指摸了摸姬铭越的头发,“你不是一直很注意自己的外表么?” “我……” 我早就不那么在意了。 姬铭越张了张嘴唇,到底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还记得,日子开始过得拮据的时候,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那堆或没开封、或开了一半的护肤品,挂在二手平台上逐个卖出,才兑出来了一笔应急的钱。 他也记得,自己的护肤品,从高奢定制、到国际大牌、到国货之光、到直播爆款,最后他的皮肤总是被劣质的护肤品弄得过敏,索性什么都不用了。 他习惯了清水洗脸、直接出门的生活。 可他真的习惯了么? 落难的凤凰,会认为他一直是一只灰头土脸的鸡么? “陪陪我?”姜知新温声开口,堵住了姬铭越想要说出口的拒绝。 姬铭越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发现,他竟然会觉得轻松和愉悦。 ——他心里也很清楚,姜知新是在对他好,而他拒绝他的好,那叫“不识好歹”。 姜家雇佣的团队都是顶级的,三年过去了,这个顶级的前面,还要加个“最”字。 姜知新和姬铭越一起去了温泉空间泡温泉,这里的温泉水是从80公里外的真温泉处运过来的,水温变凉再进行二次加温——倒是也可以直接铺管引流,但姜知新一贯极守规矩,自然不会留下这么大的把柄,汽车运输相对低调、成本也不高,就这么推行下去了。 两人在相邻的私汤里泡了一会儿温泉,顺便喝了杯红酒,聊了聊天,就起身披着浴袍去了隔壁的休息室——专业的团队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姜知新的身体不需要太多的护理,倒是姬铭越那边比较麻烦。 头发经由专业的护发师清洗了三遍,细致地涂上了护发精油,然后包裹起来,等待洗手后再做下一步的处理。 全身的去角质是必须的,护理师对姬铭越腰部以下的毛发还有些跃跃欲试。 姜知新躺在一边,接受按摩师的按摩,偏过头对姬铭越说:“喜欢就继续,不喜欢就拒绝。” 姬铭越反问他:“你喜欢么?” “我都可以接受,但更重要的是你的喜好,你喜欢什么模样的自己,我会试着接受那样的你。” 这话说得分量够重,也够温和体贴,在场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放柔了手中的动作,更加细致地对待两位少爷。 “我不喜欢别人动那边,我自己有空的时候会弄。” 护理师非常有眼色,没有再询问姜知新的意思,直接温声说了句“是”。 去过角质,修整过手脚的指甲和肉刺,护理师们开始为姬铭越涂抹特质的护肤乳液。 一开始涂抹的时候,他反应还算正常,等抹到腋下的时候,他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身体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还痒?”姜知新小幅度地侧过头,问他的老朋友,“你这点痒痒肉,到现在还是老样子?” “哈哈哈哈……还是老样子,我原本也以为没这毛病了呢,不是,东西给我,这儿我自己抹。” 护理师只好将乳液盒递给他。 姬铭越快速地给自己抹好了,又用手挖了一块,抹在了姜知新肌线条极好的后背上,说:“我帮你抹一下。” 说是抹,其实也是故意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去挠姜知新的痒痒肉。 姜知新任由他抹来抹去,直到乳液彻底被抹平。 “嗯?你不觉得痒了么?” “不痒了,或许是练得太多了。” 姬铭越有些失落,还是将乳液盒递给了护理师,重新躺回到了自己的护理床上。 姜知新又轻轻地说了句话:“也或许,是受的刺激有点大,当年我亲自将父母的遗体背进了棺材之中,自那以后,我后背再也不会因为触碰到而觉得发痒了。” “姜知新——”姬铭越扭过头看他。 “嗯?” “那年我有想过回国看你,但临上飞机前,上吐下泻晕了过去,直接被急救车拉走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了,我在手机上反反复复地打了很久的字,怎么看都像是临时找的蹩脚借口,最后,因为我的犹豫不决,连道歉的话都没发出去。” “哦。” “……你不相信么?” “不,你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欺骗我,我只是觉得这件事的真相也没那么重要,”姜知新侧过脸,与他四目相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以及未来。” 姬铭越摇了摇头,说:“假话,你当时大概是恨死我了吧。” “也没那么恨,只是有些懊悔,或许我不该那么早地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以至于把你吓跑了、叫你不敢回来见我。” 姜知新的确很懊悔,说来也奇怪,他这个人鲜少会产生类似的情绪,但每一次产生,几乎都与姬铭越相关。 某种意义上,他是他的劫。 姬铭越这次护理做了足足十二个小时,中途的时候,他当然是睡了过去。 不需要姜知新吩咐,护理师们非常专业地调暗了室内的灯光,所有的动作也变得更轻柔了一些。 姜知新也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姬铭越的体检报告。 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自然是全然健康的,姬铭越的身体状况却是差强人意——倒不是有什么传染病或者麻烦的病症,简而言之,所有的指标都指向了四个大字“营养不良”。 姜知新看向了姬铭越算不上瘦弱的身体,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营养不良”。 送报告的陈伯低声解释:“压力胖可以和营养不良同时存在……” 姜知新将检验报告放在一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像是对陈伯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他真的把自己养得很差劲,他那个所谓的朋友,大抵也不会爱人。” “我算是救了他了。”《 》 17、第 17 章(请刷新看) 姜知新准时回了卧室休息,至于姬铭越,有护理团队全程陪着他,倘若半夜他醒来,自然会叫他回来休息,但姜知新估计对方醒不来——姬铭越太疲倦了,护理师使用的精油和香薰还有催眠的效果,他大概率会一夜好眠。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第二天,姜知新是被姬铭越钻进他被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姬铭越的动作其实很轻,但姜知新的警惕心很重,他睁开了双眼,非常自然地将人捞回到了怀里,又重新闭上双眼,说:“陪我再睡一会儿。” “你……” 姜知新将下巴枕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含糊地说:“做我的抱枕吧……” 姬铭越就不说话了,甚至还轻轻地抬起手,拍了拍姜知新的后背,像是在哄人似的。 姜知新又睡了两个小时,等醒来之后,很自然地就着拥抱的姿势,将姬铭越压在了床上。 晨起的“小姜知新”格外精神,姬铭越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阻止的话语,就被姜知新用手掌捂住了嘴唇,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姜知新吃了顿素的。 姬铭越咬破了他的掌心,不深,但到底留了些血。 姜知新松开姬铭越的时候,用掌心碰了碰姬铭越的脸颊,留下了一个血印子。 姬铭越深吸了一口气,明知故问:“你发什么疯。” 姜知新很浅淡地笑了一下,说:“你咬出来的伤口,你帮我包扎。” 姬铭越偏过头,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等伤口处理好了,差不多也到了该出门的时候。 姬铭越下意识地摸了自己右边的脸颊好几次,大抵还是对印在自己身上的血痕有些“心理阴影”。 总归是他自己咬出的伤口,虽然源头是姜知新不做人,但一大早从护理间回到房间、钻进姜知新被窝里的人,还是他。 算来算去,绕来绕去,姬铭越放弃了思考。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姜知新是踩着他的底线行事,他也不至于真的和他闹翻天。 姜知新对姬铭越那点微妙的心思了如指掌。 他在上车后,给了姬铭越一点“甜枣”,非常平静地说:“我可以为你那位朋友的亲友们集体安排一份工作,只是工资不高,相对来说,也比较辛苦。” “什么工作?”姬铭越低声问。 “姜家的盟友张家,在南城的工厂新开张,正要招收一批工人,有社保、包吃住,到手能拿到五千,每日工作十个小时,做五休二,流水线,不算难,只是到处都是监控,偷懒是没办法偷懒的。算不上肥差,但对于这群有不良案底的人来说,应该是个不错的去处了。” 姜知新将这番话娓娓道来,他原以为姬铭越会不太满意,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点了点头,说:“待遇已经很好了,有联系方式么,我想发给我……我那位朋友。” “有,”姜知新深深地看了姬铭越一眼,“你不会觉得五千块……” “做五休二、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到手五千已经很多了,”姬铭越轻轻地、认真地说,“我刚回国的时候,还找不到时薪到这个数的工作。” 姜知新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该向我求助的。再不济,找找过去的朋友求助也好。” “没脸向你求助,至于我那些朋友,都被姬家人打了招呼,他们表示爱莫能助,除非我愿意回到姬家,重新做那个被家族摆布的三少爷。”姬铭越边说话边深呼吸,似乎想要借由这个动作,来缓解自己情绪的波动似的。 “那这几年里,你有试着和姬家联系过么?”姜知新温声询问。 “没有。”姬铭越回答得很快。 “父母兄长的生日、逢年过节,一条信息都没有?” “没有。” “那他们试图联系过你么?”姜知新继续追问。 “……”姬铭越沉默了一会儿,“有过,但我会挂断电话,也不会回他们的消息,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不再打扰我了。” “见过面么?” “远远遇到过一次,我掉头走了,他们也没再追我。” “你觉得那是偶然么?” “应该不是偶然,但我不想再过那种被束缚的生活,一旦相认,他们一定会逼迫我和林秋分手,然后找个所谓门当户对的对象,叫我们联姻,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干涉我的职业选择,要求我的一生都为家族的利益而服务” “当初,与程家少爷的联姻是你亲自答应的,”姜知新平静而缓慢地开口,“然而,在婚宴开始前,你选择一走了之、撕毁婚约,你要出国、要自由,挑选了一个家庭出身糟糕的对象交往,我能够理解你对自由和爱情的追逐,也能够理解你的家人对你的愤怒。” “但我认为,或许你和你的家人缺乏沟通,他们未必会在你强烈反对之下,选择拆散你和你的朋友,也未必吝啬在你真的陷入绝境的时候、给予你一些帮助,毕竟,你总归是姬家的三少爷,你过得不好,他们的脸上也无光。” “铭越,有时候我会懊悔,或许我不该帮你出国,而是该留你在国内,直接插手解除你与程家少爷之间的婚事。” “在你出国前,虽然撞破了你父亲出轨的事情,但整体来说,和家人们相处还算和谐,你的父母、兄长对你虽然不够关心、但总归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的。” “我不知道与家人决裂是你的选择、还是你被影响后的选择,但我希望能够给你一些机会,去和家人们多相处,你们总归血脉相连、共同度过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如果就这样决裂的话,未免太过可惜。” 姜知新说完了这番话后,车内安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就在他认为姬铭越或许不想表达自己的想法的时候,姬铭越终于开了口。 “我以为,你不会愿意看到我和姬家走得太近。” “为什么?” “如果我和姬家决裂,就只能依赖你、被你掌控了,而我如果和姬家走得太近,等有一天姬家缓过来,或许我会想方设法地逃离你的身边。” 姜知新笑着摇了摇头,他说:“我又不是变态,只有变态才会希望自己想要的人孑然一身、断绝所有的社会关系、只依赖自己而活。” “但姬铭越,那种畸形的关系,并非我想要的。” “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该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够陪伴在我的身边、也希望能掌握你的全部,但这不意味着我要囚禁你、让你成为完全依赖我而活、任由我摆布的提线木偶。” “我想拥有你,但更想拥有会感到幸福的你。” “至于你说的,等姬家缓过来,或许会因为你们的亲情修复,而‘营救’你的可能,我只能说,应该没有这个可能。” “我是个比较合格的家主,姜家现在发展得还不错,未来虽然很漫长,但即使为了掌控你,我也不会叫姜家走下坡路。” 这番话说完了,车辆也开进了姬家的庭院。 姬铭越神色复杂地看向了姜知新,姜知新却轻笑着催促:“下车吧,你很久没带我去你家玩一圈了。”《 》 18、第 18 章 两人下了车,姜知新略抬起手,姬铭越就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握了过去,两个人并肩向前走,倒是让来迎接的姬家人吃了一惊。 这次来的姬家人很齐全,除了姬家家主、也就是姬铭越的父亲这一房,姬铭越的叔叔、姑姑、堂兄弟姐妹们,竟然都来了,一群人有人内敛、有人活泼,一开始还顾忌着姜知新这位来访的贵客,等试探了一会儿,发觉姜知新今日不摆什么架子后,很快就和两人攀谈了起来。 姬铭越一开始还对姬家人冷面相应,但多年未见的堂兄弟姐妹问起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的时候,到底还是心软了下来、略略说了几句。 这几句话仿佛打开了某种奇异的开关,姜知新也“恰好”在此时表示有些事要同姬铭越的父母交谈,姬铭越便被两位兄长和同龄的亲戚们“拽走了”。 等姬铭越离开后,姜知新脸上的笑容也落了下来,与姬家父母聊起了公事,重点聊了聊姜家与姬家合作项目的归属问题。 姜知新直接代姬铭越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再由姬家的其他人分配。 他说出这个方案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会被“讨价还价”的心理准备,毕竟姬铭越从未插足过家族生意,又是多年离家未归,姬家人未必对他有那么大的信任、愿意给他如此多的权力。 他倒是没想到姬铭越的父母对视了一眼,竟是直接同意了。 姬铭越的母亲凌华女士低声说:“原本就是铭越联姻得来的项目,全都给他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铭越不擅经营,姬家也的确需要这个项目来盘活局面,我们便暂时占上一半,等过了这次危机,这个项目我是想全都给铭越的。” 姬铭越的父亲姬渊也点了点头,说:“铭越当年走得突然,如今名下也没什么姬家的产业,他两个兄长早就盆满钵满了,他是我和他妈妈最小的孩子,也是最傻的孩子,我也不想亏待了他。” 姜知新听了这话,也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又聊了一会儿,问了当年姬家人给姬铭越的朋友打招呼这件事,却没想到姬铭越的父母竟然否认了,直言没做过这事儿。 凌女士的情绪更是激动,说:“那是我亲儿子,我怎么会不愿意给他留条活路,这是哪里的谣言,简直是在污蔑人。” “是铭越亲自和我说的,”姜知新的十指指尖相触、在下巴处撑起三角,“如果不是你们做的,那会不会是姬铭越的兄长们打的招呼,还是……?” 这一次,凌女士没说话,但姬渊像是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他的两个哥哥也做不出这种事,我去查查,或许是那些外头的……” 后面的话,姬渊没有继续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猜出来。 姬渊在外面有多个私生子,之前还犯了糊涂,将他们全都安排进了姬家和凌家的家族产业中。 他们自然是不希望姬铭越与姬家人重归于好的,毕竟多一个婚生子,也就意味着他们这些私生子分到的东西会更少一些。 更何况,姬铭越和他父母相处融洽,算得上是家庭关系的粘合剂,他们每天都盼着姬渊和凌华离婚、自己的母亲上位,自然也不希望姬铭越回归家庭。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姜知新却依旧不置可否,他开口道:“调查清楚了、证据确凿了,再同铭越好好谈一次吧,这几年大家的误会越积越深,铭越也不敢再和姬家人接触,在外面受人欺骗压榨、日子过得很苦。” 姬家父母脸色都不太好看,边叹气边应了。 姜知新又与二人谈了些商务合作,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的用餐时间,他被簇拥到了餐厅,这才重新见到了自己的未婚夫。 才一个多小时不见,姬铭越竟然换了个新发型,长发被男士发簪挽了起来,显得脖颈更加修长,倒是很好看。 许是刚刚聊得很开心,姬铭越的脸色极佳,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他一见姜知新、就想走过来、坐在对方的身边。 姜知新适时开口:“你和你兄弟姐妹们坐一块吧,我们不缺在一起的时间。” 众人“哦~~~”了一声,称得上是千回百转、极尽调侃,姬铭越的脸皮也厚,笑骂道:“哦什么哦,你们有几个没结婚没恋爱的?这不是很正常的话么。” 有位胆大的姬家子弟开口说:“我倒是结婚了,我和我老婆可没有你和姜少这么黏糊,真不愧是自小就相识的情谊,青梅竹马啊。” 姬铭越开口想反驳,但又觉得没什么可反驳的,竟是默认了。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开心,等结束之后,姬铭越都有些恋恋不舍了。 但他也早过了肆意妄为的年纪,也做好了饭后跟着姜知新回家的准备,却没想到姜知新问了他一句:“在家里和家人们玩得开心么?” 姬铭越自然点了点头,说“开心”。 “那就在家里住上七天。” 姜知新直接开口定下,又转过头问:“姬伯父、凌伯母,不介意我们在这里叨扰七天吧?” “当然是不介意的。”姬家人的脸上都是惊喜。 “大家如果有空,常来姬家陪铭越聊聊天,他刚回来,也很想你们。”这番话便是对姬铭越的同龄人说的了。 大家也纷纷应和打趣,场面看起来一片和谐。 姬铭越握紧了姜知新的手,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句“谢谢”。 -- 二人就此暂住进了姬家,姜知新守礼,即使与姬铭越是未婚夫夫的关系,在姬家的佣人隐晦询问的时候,依旧道:“我与铭越分房睡,离得不太远即可。” 这话一出,姬铭越倒是有些歉意和忐忑了。 “我们其实可以……” “七天而已,”姜知新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对方的“提议”,“先记着,等回去再说。” “嗯。” 虽然分房睡,姬铭越却依旧在每天晚上和每天醒来后,都跑到姜知新的房间里,陪他聊聊天、相处一会儿。 白天的时候,姜知新要出门工作,姬铭越则是和姬家人相处在一处,一开始他只和堂兄弟姐妹聊聊天,后来开始和自家的大哥二哥多说几句话,等到了第四天,总算愿意和自己的父母多说几句话。 他们赞助姬家的第五天,姬渊和凌华查找齐了相关的证据,找姬铭越长谈了一次,虽然谈完后,大家都没有哭成一团,但姬铭越的态度却肉眼可见地软化了起来。 至少,他不再排斥地喊出了“爸爸、妈妈”。 姜知新周末加了两天班,他计划之后多出些时间和姬铭越相处,自然要向前赶赶进度。 七天的时间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姜知新又向姬铭越提议可以多住几天,这次姬铭越摇了摇头,说:“姬家很好,但我们总该回家的。” ——回家。 姜知新很满意听到这句话。 “好,那就回家。” 也就在回家的路上,姜知新打开了早就发送到他邮箱的、关于姬铭越那位朋友的调查报告。《 》 19、第 19 章 很多有一定权势的人,会犯下致命的错误——傲慢。 过去的姜知新不认为傲慢是一件错事。 他拥有的一切,是他的祖辈、他的父辈、他自己努力所获得的,他有极高的配得感,完全接受自己享受最顶级的吃穿住行、便捷服务,对于与他不同阶级的人,他会给予基础的尊重,但在付费的前提下,不会提供任何多余的情绪价值。 姜知新的时间很宝贵,以至于他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观察不属于同一阶级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与他毫无关系,只要他们的工作成果、提供的服务让他满意,他给予相应的金钱或其他报酬,这也就足够了。 但如此傲慢的姜知新,在身边人和下属的眼中却“风评极佳”,尽管对方高傲冷漠,但他是近乎平等地对待所有人,无论家庭出身一概按照同样的标准来考核且只看成果,不会窥探他人的隐私,也不会对他人凭空生出折磨的想法,他运转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也会惩戒做得不好的下属,但跟着他的人,活得像个人、不至于为了高薪天天战战兢兢,甚至要满足一堆极不合理的要求。 对这样的姜知新而言,分神去关注姬铭越,是多年来的情感链接作祟,分神再去关注其他人,他没有这个时间、精力和兴趣。 对于姬铭越那位朋友,多年以前姬家人就调查过,姜知新也曾经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那一次,他是漠视了对方,也不认为对方是个多么重要的存在。 说一句姬铭越的朋友,已经是高看对方了。 在姜知新的眼中,姬铭越如果养只宠物、买块手表,都和这个所谓“朋友”差不多。 况且,他也算了解姬铭越的性子,对方骄傲、且有些无伤大雅的“任性”,眼光也挑剔,或许会因为想要谈恋爱而谈一下,但恐怕持续不了多少时间,三个月,甚至半年,差不多也该散了吧。 姜知新曾经以为,姬铭越选择留在国外、甚至在回国后也不愿与他们联系,是因为憧憬自由、叛逆独立,但直到他第一次在远郊区精心安排“撞见”了他和他那位朋友相处的模式,才察觉到姬铭越竟然是动了真心、长了情谊。 姜知新在这一瞬间意识到,如果他还想要将姬铭越带回到他的世界,他的动作需要加快。 他那时候就想要去调查姬铭越的“朋友”了,但依照法律和道德的准则,这种调查多少有些越过了姜知新为自己设置的“线”。 很久以前,姜知新就知晓自己极有可能会成为一名犯罪分子。 可能这对一些一无所有的、寻求关注的、中二或者理想主义者而言,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甚至可能还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但姜知新并不希望自己是这样的结局。 他享受着生命给予他的一切馈赠,享受着肆意支配他人的感觉,他无法容忍自己的生命与自由不再受自己的掌控,更无法容忍自己有从高处跌落成为阶下囚的风险。 他要让自己永远高高在上,因此,他为自己设下了一定的行为准则。 重视的朋友的“朋友”如果没有确定违法犯罪、引诱朋友做出不良行为,按照“行为准则”是不应该派人做过于详尽的、非正当途径调查的。 但如果对方涉嫌“诱骗”他的朋友捐赠肾脏,那就可以详细调查了。 车内,姜知新和姬铭越各自坐在一个舒适的座椅上,他们之间有一些空间,刚好足以让姜知新查阅手机上的文件,而姬铭越如果不刻意、并不能看到相关的内容。 姬铭越一贯很有隐私意识,他干脆闭上了双眼,似乎是要小憩一会儿。 文件的内容不算长,最前面的是一些基础信息,这和姬家人当年调查的结果一致。 林秋的原生家庭不太好,也是靠一位中年爱心人士的“帮助”才得以出国、并且和姬铭越成为室友。 再向下滑,就是一些通过特殊途径得到的资料了。 明面上,林秋从来都没和人交往过,但事实上,对方和不少人产生过暧昧,有的发生过性关系,有的只是单纯暧昧,但这只是临时性的关系,你情我愿,旁人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除了“露水情缘”以外,凡是和林秋有过两次以上“交集”的人,都会对他生出极大的好感和愧疚,并愿意为对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么单独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调查人员非常尽职尽责,追踪了与林秋相处过的所有人的后续情况,却发现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患上了不同程度的心理疾病,剩下的那部分人,也很难在之后的日子里,与其他人展开一段相对健康的恋爱关系。 他们像是依旧在怀念那段与林秋近距离接触的时光,也像是被林秋打上了烙印、依旧无法摆脱对方的“影响力”。 这显然是不太正常的。 但更隐秘的事情,调查人员短时间就无法推进了,好在团队共同集思广益,有人调出了林秋那位锒铛入狱的父亲的档案,才发现对方入狱是因为金融诈骗,而林秋出走的母亲,曾经就读的专业是心理学。 出生在这种家庭的林秋,不可能不懂如何“拿捏”甚至“操控”一个人。 当然,这种推论,多少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意思,证据链严重不足,说白了只能靠推论。 姜知新继续向下滑,滑到了林秋的身体状况——对方的确身患重病,也的确需要一个肾,这方面倒是没有作假。 调查团队在报告的末尾诚恳道歉,直言还需要一些时间,以便于挖掘出更多的有关于林秋的秘密。 姜知新回了邮件,言明会再追加一笔款项,并给他们七天的时间,他需要更多的资料,但他们不得调查与姬铭越相关的内容。 ——姜知新希望姬铭越能够亲口说出那些隐秘的过往,当然,如果对方实在不想说,他也是“迫不得已”地采取了一些手段。 调查团队的邮件回得很快,双方达成了交易,姜知新放下了手机,直接对姬铭越说出了他在这几日安排好的、关于林秋的疾病的解决方案。 “我派助理接触了林秋的亲友们,他们中的很多人这份进厂的工作不太满意。我便让助理建议他们去做配型,如果有和林秋相匹配的,并且愿意捐出一个肾的,能够得到两百万的现金,加上一份清闲稳定的工作……”姜知新停顿了一下,正对上了姬铭越扭过头看他的眼神,“很顺利,有三个配型合适的,出于尊重林秋的角度,可以让他挑选一个。铭越,纵使你想救人,也不必牺牲你自己。”《 》 20、第 20 章 姜知新一直坚信一点,除了生死无法变更,其他的事情都是可以谈判、交易、寻找更好的处理方式的。 年少的姜知新陪着同样年少的姬铭越偶尔看一些言情剧,有时候为了制造矛盾、升华感情,总会有些看似合理但实则罕见的剧情出现。 譬如主角a的亲人得了罕见病,需要主角b牺牲自己的健康来拯救,a与b之间就会发生种种误会和分歧,折腾个几十集。 姜知新和姬铭越都算不上什么“正常”的观众。 姬铭越是认为,当主角a选择牺牲主角b的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感情其实已经破灭了,没有必要再继续纠缠、甚至交往下去了。 姜知新当时并没有发表什么想法,他只是陪着姬铭越一起看电视打发时间,听对方小小的吐槽对他而言是很好的休息方式。 不过这个故事倒是给他提了一个醒——如果有一天,他也遇到同样的难题,他绝不会选择去牺牲自己一个重要的人、去保护另一个重要的人。 无能的人才会做选择,有能力的人选择allin。 姜知新做过这方面的预想和应对方案。 因此,当他知晓了困扰姬铭越的问题后,能够迅速地想到目前的解决方案。 姜知新其实跟林秋素不相识,也对对方没有任何好感。 甚至,在所有的真相被调查清楚、确信对方伤害过姬铭越后,他大概率会采取一些报复手段。 但姬铭越想救他,甚至想捐出自己的肾来救他。 软禁姬铭越、阻拦姬铭越,让他救不成人,最后让林秋自生自灭——这当然是一个好办法。 可惜涉嫌违法犯罪,真这么做的话,姬铭越恐怕一辈子都会惦记着这个间接因他而死的“朋友”,一辈子都在设想“如果那时候我赶上了、救了他,我们会怎么样”。 姜知新没有做蠢事的冲动。 那就只能想其他的解决方案。 思考的过程也很简单,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林秋又有那么多的亲人,群筛一下,总会有配型一致的。 至于所谓个人意愿,也很容易改变,考虑到他们刚刚被推荐安排了进厂的工作,大概率会抱怨丛生,这个时候派人去利诱,失败的概率接近于零。 这样的处置,合情合理合法,这些人本来就是林秋的亲人,自然该为林秋的病“奉献一份力量”。 现在,三个配型成功的文件应该已经交付到了林秋的手中,姜知新也选择了在这个时间、赶在林秋联系姬铭越之前,将情况同步给了姬铭越。 姬铭越沉默了几秒钟,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一会儿他应该会联系你,你可以和他讨论下选择他的哪位亲人,我建议选年轻的,身体机能比较好,大概率能让你那位朋友多活几年。” 姜知新的语气很平静,带了一点几乎称得上是真挚的温和笑意,只是结合他说出的话语,总归是不太容易叫人接受。 “……你别吓我,”姬铭越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姜知新,我胆子小。” 姜知新低下头、笑出声:“你怕什么,最后做选择的是你那位朋友,也是他将会接受他亲人的器官移植,实在害怕的话,可以不接他电话、不回他消息的。” “我刚刚是在想,我明明答应了捐赠的,临到头来,却把他的家人们推到了他的面前,林秋一贯是很重视他的家人们的,很有可能一个都不选……” 姬铭越的脸上浮现出一些真切的担忧来,姜知新最开始听到这番话的几秒钟内,整个大脑都是停摆的。 他看着姬铭越,只有一个想法。 或许,他真的该带对方去看心理医生了。 “姜哥,”姬铭越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林秋一个都不想选,那我还是……” “啪——” 这是手机坠落到车底的声音,并不是姜知新打人的声音。 姜知新倒真的想把姬铭越打上一顿,用扇子柄、用皮鞭、用手掌。 只是他们在车上,场景不合适。 姬铭越弯下了腰,将落在车底的手机捡了起来,递向了姜知新,低声解释了一句:“我总不能看着他去死……” “他不舍得接受亲人的肾脏,但舍得接受你的肾脏,他顾忌着亲人的身体和未来,但从未考虑过你的身体和未来,”姜知新从姬铭越的手中接过了自己的手机,语调平缓,“你可以再等等消息,不要低估三个想要改变命运的家庭。” 一时之间,车内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当车辆停下来、两人下车之后,姬铭越的手机铃音也随之响起。 姜知新从姬铭越的臂弯中抽出了手,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太想听他们的沟通内容——这样能够避免他在情绪波动下、做出越界行为。 但姜知新只走了几步,铃音就戛然而止了,随后,一道温热的身体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姬铭越选择挂断了电话。 姬铭越选择从背后抱住了他。 姬铭越选择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