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性博弈[京圈]》 1、我不想要支票 《不识好歹[男二上位]》 文/武玄青/文学城独家发表 一九八〇年,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封西镇。 一个浑身发僵发紫的死婴被遗弃在路边。 路过的大娘见状,急匆匆抱着孩子跑进了一家诊所。 脚刚踏进门,她怀里的死婴忽然啼哭了起来。 女婴活了。 随后,恰巧来诊所抓药的段伟成和妻子李兰春同大娘一合计,将孩子抱回了自己家养着,并取名“段时凛”。 — 2011年11月28日,京城,维斯利尔国际酒店高级套房内。 清晨的微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宿醉过后,段时凛醒了,那双凉薄的眼眸漠然睁开,眼睑下的乌青略微淡了些。 意识逐渐回笼。 段时凛转动了几下眼珠,狭长双目敏锐地将四周的环境打量一番。 她睡着了? 女子眸色一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自老师郗美央失踪后,这半年来,她饱受失眠困扰,再难有安然入睡的时刻。 求医问药也好,心理治疗也罢,都收效甚微。 医生开的安眠药剂量越来越大,身体所展现出的抗药性也越来越强,即便好不容易合上眼,短短几分钟就会噩梦不断。 诊断结果一次比一次恶劣,段时凛看着报告单上的各项异常数据,对自己每况愈下的精神状态不抱任何希望。 最后一次替她诊脉的中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提醒说,如果这个情况再得不到改善的话,身体过不了多久就会垮掉。 精神绷得太紧,药物干预也无济于事的话,濒临极点,人是会崩溃的。 段时凛缄默不言,只静静坐在椅子上,盯着老中医桌上的空青失神良久。 坐到她这个位子的人,没有几个是善茬。 年少拼过了头,段时凛天赋尽显,野心与日俱增。 爬的太快,她被人算计进坑里,狠狠栽了几跤后磕的满头都是血,却从此领会了名利场的潜规则。 再度爬出来后,段时凛收敛了天真,学着旁人使全四两千斤力,谋尽三毛七孔心,手段精明,作风强悍,一路腥风血雨走到现在,年仅31岁就成了华邦制造业名震中外的显要。 其名下的正霆国际集团作为连接海内外贸易的龙头老大,十数年间,业务已遍布中亚地区,并深刻渗透进新世纪现代化社会的方方面面,成为全球制造业贸易领域的重要代表。 一直以来,段时凛都觉得自己很能扛。 读书那会儿没钱的时候,她能忍饥挨饿一天只吃一个馒头;资金链断裂公司破产倒闭高额负债的时候,她缩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一待就是半年;公司扩展最快的那年,她连着两个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哪怕08年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爆发,段时凛也带着上万名员工和正霆挺到了最后。 直到半年前,她的恩师——时任京城大学机械交通工程系教授郗美央无故失踪,连带着段时凛派去跟随郗美央教授的贴身保镖邬元霁也一同人间蒸发。 她联合警方寻找两人数月无果,几重压力折磨下,段时凛由此失眠病发,梦魇缠身,陷入了长久的精神危机中。 只是没想到,被失眠困扰了半年之久的她竟然能在酒店一觉睡到天亮,就连偏头痛都好了不少。 看这熟悉的装修,应该是自己名下投资的酒店。 段时凛眉头微拧,额心还有隐隐痛意。 想来是昨夜喝醉了,司机老陆给她送到了常来的酒店。 看这天,也不知道几点了,她下午得去市政府开会,再待下去定要误事。 段时凛正准备坐起来找手机,蓦地发现自己抱着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人。 空气瞬间凝滞。 段时凛偏头看去,男人还没醒,侧躺着睡在她枕边,阳光透过树荫照进来,细碎的光影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长眉俊眼,唇红齿白,模样是斯文清隽,黑而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瞧着倒是令人养目顺心。 段时凛转而又看向了他光裸的上半身,这人肩宽腰窄,一条手臂横在她后脑下,坚/挺饱满的胸肌与她的侧脸紧紧相贴,光是稍微感受一下,那健硕粗壮的臂膀和宽厚的怀抱就让段时凛不免多看了两眼。 因为侧躺睡下的缘故,男人的胸大肌堆挤出一条明显的沟壑,凸起的锁骨薄削惹眼,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副身躯的曲线都流畅完美,堪称一绝。 段时凛冷眸半眯,视线锁定在他脖颈附近那一小片暧昧的咬痕。 像是她的杰作。 和前男友尹修做的时候,她就特别喜欢咬人,时常在尹修脖子上和胸肌上留下大片大片的啃咬痕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而第二天醒来的尹修总是会站在镜子前,板着脸责怪她太过随心所欲。 他要上课,要开会,要见那么多人,研究室的白大褂领子不高,挡不住脖子上的这些印痕,他得在大热天的时候套个高领的长袖才行,痕迹还得持续好几天才能消下去,很是麻烦。 段时凛一开始并不当回事,她身居高位惯了,从来不喜欢迎合别人的喜好。 尹修素日工作忙,好不容易有了时间,两人得以缠绵发泄,不尽兴做到满意怎么行。 男友在这种事上话不多,只有到达峰顶时的表情变化能看出他心情很好,但段时凛想要的不止是这些。 她脾性偏执粗暴,那种事也一样,喜欢把尹修折腾来折腾去,想像刚恋爱时那样尽情寻欢,想两个人酣畅淋漓随心所欲地取悦彼此。 可尹修总是拿这件事出来说,反反复复强调身上的痕迹会给他造成困扰,指责段时凛只想着自己,对她的不满也越来越明显。 段时凛坐在床上,看着高中时期就相识相知走在一起的初恋如今却背对着她系衬衫扣子,眉宇间的不悦明明白白都写在了脸上,宛如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段时凛表情淡淡,一言不发地将准备好的求婚戒指重新塞进大衣口袋,而后扔进了海里。 尹修不愿意的事,段时凛再没做过,她越发沉默,两人的性/事更像是一场予以予求的交易,而他们的关系也趋于平淡。 段时凛记不清她和尹修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面对面坐下聊聊天了,一年,两年,三年? 貌似从她二次创业东山再起开始,两人就很少再有心对心的沟通了。 时过境迁,他们都已从青春少年步入而立之年,当初的懵懂悸动已然不再。 段时凛忙着工作,一心扩展公司业务规模,尹修整日泡在研究室里,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半年前尹修项目大获成功那天一起短暂地吃了个庆祝饭。 纵使从前疯狂过,甜蜜过,创业失败破产以至穷困潦倒的时候,尹修和她挤在不到几平米的地下室吃着捡来的剩菜也照样笑得开心幸福。 可十几年过去,一切早就变了。 段时凛获得了小时候就一直渴望的财富和权力,坐上了万人敬仰的高位,而尹修也如愿成为了一名化学工程师,在化工研究院有一份体面光荣的工作,但连接两人的纽带已经绷到了极点。 十八岁那年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裹挟着夏风的初吻,晚自习结束后在弦月高挂的操场上悄然暧昧的牵手,调整座位时课桌里偶然摸到的零食…… 从前种种,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段时凛抽出搭在男人腰间的手,刮过的瞬间,掌心不可避免地碰了一把,忽觉皮肤紧致白皙,手感滑腻,她被那温热的体温烫的指尖发麻。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衬衫扣子严严实实扣好,浑身上下一件没少,房间整洁干净,就连盖在两人身上的被褥都齐整得没什么褶皱,不像是事后的场景。 昨晚发生的事,段时凛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什么都没发生。 虽说和尹修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做过了,但她还不至于饥渴到随便找个鸭子来解决欲望。 瞧着熟睡中的男人,段时凛眸色森寒,旋即一把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现在正是敏感时期,若此人是那些个别有用心的敌党搞来的,说不准,还没出这个门就已经有检查组在等着她了。 此番动静令男人猛然惊醒,他仓惶睁开眼,看清面前的女子时眸色忽的一愣,而后无措地抓住段时凛的手腕,被脖颈上那双狠厉无情的大手掐得面色灼红,满面茫然。 同时,段时凛也注意到了这人的面貌。 睡着的时候是一副安安静静的仙子样,现下睁开眼,段时凛才看清眼前的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眼尾狭长,眉骨锋利,尤为年轻。 许是刚睡醒,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男人一双深邃黑沉的含情眼写满了怯意,不像骨相那般锐利突出,反而给人一种漂亮到惹人情不自禁想要怜爱的温顺感。 细长的脖颈被段时凛漠然扼住,窒息感强烈袭来,男人面上难受的紧,但又不敢动手去反抗她,只能蜷紧身子挣扎几下,然后去拍段时凛那只劲瘦狠厉的手臂,薄唇痛苦咬紧,眼里带着讨好的求饶。 这样的眼神令女子冰眸一暗,而后她松开了手,以跪压在男人身上的姿势居高临下质问道:“谁派你来的?” 好不容易能重新呼吸,男人捂着喉咙不住咳嗽,胸膛随着动作一起一伏,震得段时凛脸色越发黑沉。 “说话。” 她反手抽了男人一巴掌,周身气势骤然倾泻,独厚的上位者姿容尽显,压得人不由自主战栗臣服。 这一掌劲道极大,男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张脸立刻火辣辣地肿了起来,嘴里弥漫起丝丝血腥味。 他像是被打懵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睛转过脸,和身上的冷面女子对视,目光怯怯的。 “咳咳……姐姐,我听不懂你说的意思。” 男人声音很轻,嗓音跟人一样清隽温和,因着嘴里弥漫着血腥味,他说话便有些不自然:“昨晚,在电梯里,我看你喝醉了,所以上前问问需不需要帮忙,结果你就把我拽着,还……” 男人面色划过一抹局促,顿了一下才摸着唇瓣小声说:“还亲我……” 段时凛半信半疑,她先招惹人家的? 女子沉声道:“然后呢?” 男人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推不开你,发现你手里有房卡,就带你来房间了。但是,你拽着我不让走,我没办法,只能留下来……但是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只是亲了我一会儿,然后就睡着了。” 他紧张解释的模样令段时凛眉头一皱。 还真是她的错。 但她更好奇这人是怎么让她睡着的。 边上躺了一个陌生人,按理说她精神会更紧绷难以入眠才对,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睡了一晚上。 提及这个,男人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他漂亮的眼睫垂下又抬起,实在没胆子与段时凛寒意四起的双眸对视。 “你让我把衣服脱了……”男人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枕在我怀里,睡着了。” 半晌,房间都没人说话。 男人小心翼翼地看了段时凛一眼,发觉她正蹙着眉,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一副思忖的模样,他顿时心头一紧。 段时凛没有继续追问,反而伸手,让他把手机拿出来。 男人也没说不愿意的话,匆匆解了锁以后就给了她。 段时凛翻了几下,他的相册很空,没拍过什么东西。通讯录名单也很少,只有寥寥几人,什么父母老师弟弟之类的。 最近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和一个备注叫“周承泰”的老师聊了些像是化学研究方面的东西。 那些专业用词,段时凛从未涉猎过,上大学那会儿倒是旁听过几节课。毕业后,尹修进入化工院工作,带回家的资料她也看过一些,但因为专业领域不同,段时凛对这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然而,“周承泰”这个名字她可不陌生。 段时凛盯着这份聊天记录看了好一会儿,随即低眸睨了男人一眼。 这么巧,和尹修是同一个老师。 段时凛垂眸:“你是化工研究院的?” 男人眼睛亮了亮,有些激动地点头应道:“对……姐姐你认识我?” 段时凛不知道他忽然的兴奋是怎么回事,只将手机翻了过来,指着他和周承泰的聊天框问道:“你是周承泰手底下的研究员?” 见到这,男人眼里的亮光渐渐熄灭,失落感徒然涌现,语气也蔫了不少:“是……” 短短几秒就有这么丰富的情绪变化,段时凛不理解这人是什么心理,只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不到几分钟,酒店经理便带着保镖敲开了房门。 “董事长。”来人躬了躬身,态度恭敬,额头冷汗直冒。 段时凛没有追究别的,只冲一旁的方向昂了昂下巴,经理立马心领神会,带人将床上不知所措的男人摁在地上。 段时凛则是去洗了个澡,换上了手下人准备好的新衣服。 等收拾妥当,收到消息的助理也抵达了酒店,抱着电脑进来。 房间被地毯式搜索了两遍,而男人也已经被盘问了好一会儿了。 段时凛一边理着衬衫袖口,一边慢条斯理地坐在被摁跪在地上的男人面前,拿过助理整理好的资料看了起来。 “文-衍-情。” 女子神色淡淡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沉静无波,不含丝毫情绪,但夹杂于其中的冷戾听得人心尖一颤。 半张脸还肿着的文衍情没见过这阵仗,吓得面庞血色全无,在段时凛冰冷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经理俯身,在段时凛肩侧耳语了几句。 得知并没有在房间里搜到摄像头,女子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她翻看了两眼手里的资料,目光幽深冷淡。 本硕博连读,26岁就在化工院工作的博士研究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他和尹修是同一个老师的同事,很难不让人多想。 助理将从监控室里调出来的昨夜走廊的视频放出来,段时凛终于确信,这家伙没有说谎,的确是她喝醉了把人从电梯里拽出去的。 那一路锁着下巴的强吻,男人被摁在墙上挣脱不开的惊慌,最终文衍情好不容易推开人,段时凛又一言不发地勾上去,把人紧紧箍在怀里,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一样,捏着文衍情的后脖颈狠狠咬了上去。 文衍情被她的强势追逐逼得毫无办法,只能脚步凌乱地搂着人,手臂却安安分分地横在她腰后,紧攥成拳,一路捏着房卡往她所在的房间赶去,不敢僭越一步。 段时凛神色微动,画面定格在两人进了房间后,房门关上,文衍情迟迟没有出来。 女子将视频随手切到前面的某个节点,略显模糊的屏幕上,文衍情脸上的无措茫然一览无遗。 她闭了闭眼,手指在眉心揉捏。 文衍情缩着肩膀,不敢出声。 又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后,段时凛单手合上电脑,命令助理去把这段监控删干净,包括云端存储的备份。 助理领命,当即抱着电脑出门了。 段时凛挥了挥手,示意保镖放开了文衍情,然后让经理递来一支笔,利落地写了张支票递到男人面前,语气冷淡。 “昨晚的事,我深感抱歉,这是对你的补偿,如果不够,你可以开个价。” 文衍情光着上半身跪坐在羊绒地毯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血迹。 他抬眸,扫了一眼递到眼前的支票,那上面的数字非常可观,让人很难不心动。 但文衍情移开了目光,转而对上段时凛的眼睛,原本纯良温顺的眼神忽然变得坚毅大胆。 他酝酿好情绪,转而定了定心神,忍着脸上的痛意开口道:“……我不想要这个。” 此话一出,房间内顿时寂静无声。 经理僵着身子没敢动,暗自掀起眼皮打量了这人一番。 段时凛夹着支票的手还悬在半空,听了这话,她偏了偏头,重新看向了文衍情,目光平静如水。 “是吗,那说说看,你要什么?”《 》 2、女朋友也是挺猛的 文衍情抬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眼里盛着一抹执拗。 “我想要一张……您的名片,可以吗?” 许是听到经理对段时凛的称呼,文衍情也不那么轻率地喊“姐姐”了,态度更加恭敬谦卑,但同时腰板挺得笔直。 房间内很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段时凛还维持着拿支票的动作,听到男人这话,她不禁正视了他一眼。 不要钱,只想要名片,是因为她的名片比这张支票更值钱。 是个狡猾的聪明人。 不排除他本来就认识自己的可能。 段时凛静了片刻,冲一旁的保镖招了招手,让他把自己的钱包拿来。 文衍情看着面前的女子打开皮夹,然后从里面取了一张黑色烫金名片。 “你可要想好,是要名片,还是支票?” 段时凛右手两指夹着的支票还没拿走,故作强调地在男人面前晃了晃,语气冷淡:“一张名片而已,我给过很多人,上面是我的私人电话,你可以打,但陌生来电,我未必会接。” 文衍情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左手夹着的那张薄薄的名片,最终的选择不言而喻。 段时凛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随手将名片递给了他,同时将那支票撕了个粉碎。 走之前,段时凛让经理去药店买了点消肿祛瘀的药膏,又在奢侈品店给文衍情挑了一套新衣服。 等男人从酒店大门离开时,不远处枫叶树下的红旗国雅后排,段时凛收回了目光。 年关将至,京城下了不小的雪,寒风簌簌。 助理汪绥压低了声音问道:“董事长,要不要派人监视一下?” 虽说那人坦白是昨晚研究院搞团建才来的维斯利尔酒店,可怎么就那么巧,和他们董事长碰到了一起。 哪怕昨夜是一场乌龙,可那小子分明是认出来段时凛身份不一般,所以才敢狮子大开口,不要支票要名片。 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看到文衍情那戴着口罩默默离去的背影,段时凛眸光轻阖:“派两个人看着他。” 汪绥应下:“是。” 司机问道:“董事长,是回甸林港还是去公司?” 甸林港是段时凛当下常住的地方,坐落于京城最繁华富庶的住宅地段,守卫森严,能出入那里的人非富即贵,身份不凡。 段时凛沉思了一会儿:“去京禾湾。” 此前为了方便尹修上班,她将房子买在化工院附近的京禾湾小区。 但尹修醉心研究,成天成夜地不回家,每次都是段时凛亲自去接他下班。 尹修迫切想在研发上取得更好的突破,有时甚至连吃饭喝水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最后更是为了缩短来往实验室的路程,尹修直接搬进了化工院的职工宿舍,偶尔忙完了才回家一趟,陪段时凛吃两顿饭。 对于他的不着家,段时凛已然习惯。 半年前尹修所主导的实验项目大获成功那天,两人久违地缠绵在一起。 那晚,段时凛本想直接拿出戒指求婚,她希望尹修能担起婚姻的责任,而不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以至于几乎忽略了她的存在。 但结束后,尹修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是研究院那边临时有事,他得回去统筹数据。 急匆匆起身穿衣服的时候,尹修皱起了眉,指着身上红艳艳的痕迹对段时凛不满道:“时凛,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就不能注意一点,我要上班,每天面对那么多人,顶着这一身痕迹,我还怎么出门?大热天穿高领的衣服很热的,你能不能不要只想着你自己,难不成只有你开心了就行,我就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段时凛静静坐在床上,看着尹修不悦蹙起的眉,久久沉默不语。 从18岁第一次两人上床的时候她就应该明白的。 那天,尹修捂着脖子上的咬痕,脸色微微发沉。 不说喜欢,也不说不满,只是吃饭的时候刻意往上拽了拽衣领的动作越发频繁。 就像他人一样,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不和旁人倾吐,然后在行动上无声发泄着情绪。 段时凛攥紧了大衣口袋里的戒指盒,直到尹修离去都没有拿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仔细一想,以前醉心工作的她好像从没将这些细节放在眼里。 尹修对她的真实看法,她几乎没关注过。 那时两人相濡以沫,为了有更好的生活,高三刚毕业段时凛就开始了创业之路,大学时更是一边工作一边读书,兼顾自己跟尹修两个人的学费和生活费。 赚钱是段时凛确信能改变她命运的唯一生路。 然而,完全摆脱了以前的贫苦生活后,她跟尹修却没有如当初预想的那般更加相爱。 尹修不回家,段时凛也就没继续在京禾湾住。 里面到处充斥着两人曾经一起生活过的痕迹。 情侣水杯,双人枕头,衣柜里满满当当都是自己给他买的衣服,墙上挂着他们一起拍的写真…… 一个人住在那儿,对段时凛而言,太过残酷。 没过多久,郗美央教授忽然失踪,段时凛回家路上莫名遭到暗袭——一颗子弹穿过前挡风玻璃射进来,打在了空荡荡的副驾驶座椅上。 彼时正值敏感时期,深知事态不妙的段时凛索性搬去了甸林港,一直住到现在。 京禾湾那套房子搁置了半年,但现在,段时凛想回去处理一些东西。 得令后,司机发动了车子,朝着京禾湾驶去。 路上,段时凛打开手机,翻开了昨晚喝醉前发出的那封短信。 ——“尹修,分手吧,我们走不下去了。” 这条分手短信静悄悄地躺在“已发送”文件夹里,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寥寥几字,粉碎了段时凛这13年来的所有幻想。 收件箱和来电列表里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回应。 段时凛也不期待尹修有什么反应,他整日泡在实验室里,忙起来十天半个月都不会看手机一眼,即便是打电话过去,接听的也一般是尹修的助手,而不是他本人。 两人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 而从今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到了京禾湾,段时凛顶着飘雪独自上了顶楼,没带助理和保镖。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许是蜗居地下室的那半年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阴影,又或许是一定要证明什么的固执,段时凛越发向往舒适自在的环境,于是入手了这套复式大平层。 坐北朝南,冬暖夏凉,距离化工院就十几分钟的车程,从装修到家具全是她亲力亲为。 到了晚上,阳台上的落地窗可以清晰眺望远处城市的繁华夜景。 段时凛将这里布置的温馨美满。 暖色调的窗帘,绿意盎然的盆栽,一进门就能看到展览柜里两人的奖杯和荣誉证书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靠近门的一侧是段时凛的,从左往右依次是杰出青年企业家、全国模范代表、福布斯最佳华邦ceo、全球最具影响力人物…… 而另一侧则是尹修的,从外往里,化学工程学会颁发的“杰出贡献奖”,华邦化学会青年化学奖,陈列奖,张家界奖…… 那是他们过去取得的荣誉,亦是两人成功人生的见证。 开门后,公寓内的景象依旧如故。 段时凛抬手,缓缓抚过真皮沙发靠背,一路穿过客厅,经过书房、厨房,最后来到两人的卧室。 墙上挂着她和尹修25岁那年一起拍的情侣写真。 那一年,正霆上市成功,而尹修刚研究生毕业,顺利进了化工院工作。 她的事业一路长虹,尹修的人生也步入正轨。 段时凛本以为两人都会有更美好的未来,但奈何事与愿违。 停留片刻后,她给手下人打了个电话,随即带走了书房的一本相册。 门又被带上了,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段时凛不会再踏入这里一步。 — 文衍情没来及回家去换衣服,就匆匆赶到了研究院。 这是他第一次迟到。 上午的晨会在半个小时前就已经结束了。 路上,文衍情见到了师姐翟彤,从对方口中简单了解了今天早会的内容。 “小文,昨晚团建你也没喝酒啊,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是身体不舒服吗?” 翟彤随口问道。 文衍情没回答,只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本就不爱说话,进院以来,除非是项目上的交流,否则很难听到他开口。 翟彤对这个内敛的后辈略有耳闻,不过文衍情作为实验室里年纪最小的研究员,又是周承泰教授最为器重的学生,寡言少语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缺点。 天才总是跟常人有些不同的。 文衍情在校期间研发成果斐然,手握多项专利,25岁就摘得博士桂冠。 他加入研究院以后,还帮忙解决了不少难题,受到了一众同事的关注和喜欢。 这经历要是放在翟彤身上,她能每天骑着导师上班。 说话间,翟彤的目光放在了文衍情的衣服上。 他平常比较低调,穿的都是简单的棉麻衫和牛仔裤,还是头一次见他穿这么正式的衬衫和西裤,质感上乘,一看就不便宜。 因着要做实验的缘故,大家在穿着上都比较随意,他们院里只有尹修看上去家境不错,每天西装皮鞋,装扮的很是帅气。 如今文衍情稍微换了个风格,翟彤就被狠狠惊艳了一番。 刚见这小子的时候,她就觉得人长得挺白净的,只是常年戴着那副粗框眼镜,又穿着格子衫和牛仔裤,浑身浸满了被学术所裹挟的干巴味,跟院内的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 没想到换了一身正式装竟然这么养眼,宽肩窄腰大长腿,人精神了,身上的书呆子气也少了几分。 她顺着文衍情的衣领往上看,蓦地发现了喉颈下若隐若现的吻痕。 瞿彤瞪了瞪眼,一个惊人的猜测在她脑中爆炸。 已经结了婚的瞿彤对这种事有着天然的洞察力。 “你小子,昨晚是不是约会去了啊?”师姐眯着眼调侃道。 文衍情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他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耳根子一阵发红。 翟彤一看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顿时笑呵呵道:“果然谈了恋爱就不一样了,瞧瞧,都知道打扮自己了。” 女朋友也是挺猛的,给人咬这么厉害。 瞿彤一边用目光打量文衍情,一边欣慰地想道:果然,恋爱中的小情侣就是如胶似漆的。 原本其他组的几个教授还来找她打听过这小子,有意帮他们手底下的学生牵个线。 如今一看,原来是早就名草有主了。 文衍情抿着唇,紧攥的手掌烫的厉害。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文衍情没有多聊,跟瞿彤道别后,他转身去更衣室换好衣服,然后敲响了教授办公室的门。 门内传来一道老成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进。” 文衍情一言不发地走进来,站在了周承泰面前。 男人正要询问他迟到的原因,结果抬眼一瞧,眉头顿时皱起:“怎么在实验室外面也戴个口罩?” 文衍情镜片下的眼睛清隽平静,他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沙哑:“抱歉,老师,昨天吹空调没注意,感冒了。” 听到这,周承泰当即话锋一转,无比关切道:“去过医院了没有?你也不注意一下身体,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身体要爱惜啊。” 文衍情垂了垂眼:“谢谢老师关心,早上已经去过医院了,没什么问题,吃点药就行。就是今早迟到了,非常抱歉。” 周承泰哪里还在乎迟不迟到的问题,这个好苗苗要是出了岔子,他能比谁都着急。 “没事就好,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别硬撑,直接请假回去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也没歇着,有空了记得把年假用起来。” 听到年假,文衍情眸色微动,轻声道:“放心老师,以后有机会了会用的。” 周承泰语重心长嘱咐了两句,随后挥了挥手,让文衍情回去工作了。 进实验室的时候,因着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文衍情一不留神就和里面出来的人撞在了一起。 这一下碰得并不重,但却把他口袋里的名片给撞了出来。 看着黑金色的名片背面朝上掉在地板上,那漂亮的纸面沾染了些微灰尘,文衍情皱了皱眉,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他正要抬头发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面前。 男人约莫三十岁出头,比他要矮一些,身形颀长削瘦,面容深俊冷然,白大褂下是裁剪得体的高定衬衫,有些旧了的爱马仕腰带横贯腰身,脚上的昂贵皮鞋漆面锃亮,气质清冷若仙,矜贵成熟,不染凡尘。 而那对细长漆黑的眼珠却平添了几分漠然,平视人的时候不自觉向上吊起,明显露出一大片眼白。 即便面无表情,但男人眉宇之中隐隐匿出一股傲气,儒雅中透露着丝丝薄情。 看清来人的脸后,文衍情眸色一沉。 这人是他的师兄,外人口中颇有实力的化学工程师,二十多岁时就斩获多名奖项,在学术界造就了卓越贡献的知名人物。 而文衍情早在上初中的时候就认识他,这个堂而皇之占据着段时凛的爱还不知珍惜的贱种——尹修。 尹修没好气地看了这个书呆子师弟一眼,长眉微拧,但并未过多计较。 他对这个年纪轻轻就极负盛名,一进研究院就引起了不小轰动的师弟没什么好感。 虽然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两人负责的是不同的项目组,平日里就鲜少有交流。 文衍情从不主动跟他打招呼,也很少表现自己,书生气十足,呆板木讷,头上顶的荣誉光环却跟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时常让尹修有着强烈的危机感。 虽然当初刚进来工作那会儿他只是硕士研究生学历,但他所研究的相关领域人才紧缺,硕士毕业在这个化工院内,就已经是令人艳羡的存在,更别提他这些年来在研究上所取得的成就,斩获的各个奖项,资历比起文衍情这个刚入职一年的嫩苗要强得多。 无形之中,尹修已经把文衍情当做了假想敌。 他不喜欢这个可能会威胁到自己学术地位的师弟。 而这些,文衍情毫不知情。 正当尹修要绕过人出去的时候,目光却忽的被地上的名片所吸引。 他定住脚步,眼睛微微眯起,低头盯着那黑金色的卡片看了几秒。 见状,文衍情额心一跳。《 》 3、衣服脱了,上来 尹修觉得那东西有点眼熟,像是以前在哪里见过,但是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正准备弯腰捡起来一看究竟之时,面前的师弟迅速蹲下身将名片抓起来,然后飞快塞进了白大褂口袋里。 动作之快,宛如绝世珍宝一般,生怕被外人瞧见。 尹修拧眉望去,只见戴着口罩的文衍情面色平静地站在原地,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男人不禁嗤之以鼻。 如此冒冒失失,真不知道怎么博士毕业的。 想必是家里有点关系走了后门,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能发表那么多篇权威论文,名声跟他不相上下。 想到这,原本对那张名片有那么一丝好奇的尹修顿时移开了注意力。 一张名片而已,从他进入化工院开始,这么多年来不知道收到过多少张,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个常见款式,眼熟很正常。 忽的,尹修注意到,文衍情今天的穿着跟以往截然不同。 这小子虽说在研究院名气挺大,但人却木木的,呆板的很,平常的打扮也以低调为主,身上带着未褪的青涩学生气,又混着初入社会的成熟。 但今天却穿的格外有品,质感上乘、版型优越的衬衫将那劲瘦身躯的每一处优点都凸显了出来,尹修这才发现文衍情不仅比他高出半个头,体型也壮硕不少。 要说的话,这套风格跟他有点相像。 尹修冷嗤一声,这小子现在是连穿衣打扮都要开始模仿他了,到底是有多自卑,小动作这么多。 学人精。 许是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比较匆忙,靠近喉结最顶端的衬衫扣子文衍情没有扣上,以至于脖颈处那片还未消退的红色咬痕猝不及防撞进了尹修眼里。 这样的痕迹出现在面前的青年身上无疑是不协调的,尹修皱了皱眉,内心对文衍情的观感又降低了一分。 公共场合也这么幼稚,衣衫不整衣容糟乱,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跟女人热烈暧昧过,青天白日,毫不知耻。 他不禁想起来当初段时凛也在他身上留下过这种痕迹,那几天尹修走路都不敢抬头,觉得自己像个招摇撞市不知廉耻的荡夫。 师兄心里想的什么,文衍情一个字都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脖子上的痕迹对方一定看到了,因为刚才抬头那一瞬,尹修眉头一蹙,眼里划过一抹厌恶。 至于这些痕迹怎么来的…… 文衍情心情很好地微微扬起了唇,就连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 不过戴着口罩,尹修看不见他嘴角的弧度,只看到文衍情突然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见面前的师弟撞了人不仅没一句道歉,反而还理直气壮,故意无声挑衅,试图用体型来压制他,这可把尹修恶心坏了。 神经病。 鉴于他是周承泰教授最器重的学生,最近又刚在新项目上取得了重大成就,风头正盛,尹修没有直接跟他对上,只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然后绕开人下楼。 两人全程没有交流过一句话,但却各自在脑海里交锋了好几遍。 文衍情偏头,盯着尹修渐渐走远的背影一言不发地看了几秒,随即口袋里的手指紧了紧,那张名片被他握得发烫。 进了实验室后,几位同事跟他打着招呼,瞥见他脸上的口罩,众人随口问了句,文衍情淡淡点头以示回应,没有过多解释。 而后,趁着大家都在忙,他走到没人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名片。 在头顶的白炽灯照耀下,文衍情敏锐地发现,名片正面写了段时凛名字的位置上,多了几道微不可见的划痕。 应该是刚才掉地上磨的。 文衍情薄唇抿了抿,眼底浮现出一抹冷戾。 他抬手用指腹小心翼翼拭去上面的灰尘,一遍,两遍,三遍…… 终于擦干净后,男人脸上再次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 下午三点。 早上还飘着淡淡的雪花,到下午就忽然下起了冻雨,气温骤降。 一辆红旗国雅缓缓开进市政府大门。 停好车后,司机老陆解开安全带下车,刚躬身打开后排车门,一个男人便从前厅出来,殷勤地撑好了伞走近,俯身对车里的人恭敬道:“段董事长,路上辛苦了,我是元书记的秘书李谦,书记嘱咐过,由我带您去三楼会议室。” 寒风刮过,车内的暖气瞬间倾泻大半,女子额前碎发微扬。 从李谦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人半张薄削的侧脸,黑睫微垂,狭长的眼尾勾着一抹凉意。 她裹了一件黑色大衣,一双笔直长腿隐匿在西裤下,原本宽阔的空间顿时显得有些逼仄,一身的墨色几乎和车内漆黑的空间融为一体,却更加突出了那张苍白寡淡的俊脸,如她人一样冷寂深沉。 风雪飘过,段时凛偏过头,面无表情扫了撑伞男人一眼。 “嗯,有劳李秘书。” 她不轻不重应了一声,而后下车,跟着李谦上楼。 到了会议室,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段时凛一露面,顿时便吸引了屋内的所有人。 二十几道目光看过来,掺杂了数不清的情绪。 接到元书记电话的时候,段时凛就已经知道这次的会议主要是围绕前阵子刚竣工的溪川高架桥项目的一些收尾问题展开。 四年前,一场特大暴雨降临京城南部嘉铜区。 嘉铜区虽归属于京城范围,但其同时更靠近隔壁汶陵市,地段偏远,属于尚未开发的郊区,经济稍较落后。 两区之间隔得不远,只有几座山谷,但通行极为不便。 连接市区和嘉铜区的河堤大坝历经百年时光,不堪负重,在那场天灾中被毁于一旦,洪水由此暴涨,毫不留情吞噬了整片区域,两岸经济受到严重影响。 暴雨过后,因着当地的受害情况,有关嘉铜区的改造申请在短时间内成功通过审批。 被列为了开发区后,改造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 当时由政府牵头,拆除了大批量的居民楼,重建河堤大坝,开发商业景区,吸引大批外资进入,并计划打造一条连接市区与嘉铜区的高架桥。 ——溪川(全名溪川路高架)项目由此诞生。 有了上层的批示,又顺利经过了招商投标后,溪川高架桥的建设很快便提上了日程,于2009年初开工建设,2011年11月竣工,历时将近三年,耗资七十多亿。 今天到场的人全都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其中包括主体施工单位、工程建设单位、设计单位、监理单位以及多家勘察单位和各方材料供应商等。 段时凛所在的正霆国际集团则是溪川项目的主体施工单位之一。 屋内暖气开的很足,段时凛脱下外套递给秘书华瑾,随后拉开椅子入座。 在场的人里,段时凛是年岁最小的,今年三十刚出头,和这满屋子各家老牌国企单位出身的前辈们相比,过于稚嫩了点。 但要是论资历和背景,这里面的人没一个能比得上她。 段时凛年纪轻轻,却经商天赋异禀,18岁就嗅到了制造业未来的大商机,早早从材料销售入手,一路把公司做到如今的规模。 当时业内都在热议这位的传奇商闻。 段时凛野心很大,集团重心渐渐往重工制造上倾斜,逐步进军工业建设,一边发展国内,一边拓展海外,扩充速度无人能敌,就连创立数十年的老牌集团——明通制造都被挤压到破产,最终由正霆收购吞并。 一时之间,段时凛名声大噪。 谁都想不到这么硬核的大集团,背后的控制人竟然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但也是过于年轻,段时凛势头如日中天,蛋糕啃的太大,注定无法长远经营下去,后期,段时凛也渐渐察觉到了继续前行的阻力远比想象中大得多。 恰巧当时相关政策相继出台,于是在正霆于香港上市之际,段时凛决定顺应国家号召,引入多家政府背景的战略投资者入股,重整组织管理架构,成为国有控股企业代表,成功实现了企业身份的转型。 在国家的大力扶持下,如今的正霆国际已经发展成了一家综合型控股集团,其名下接手完成的工程遍布海内外,在中亚地区制造业领域有着响当当的名号,背景雄厚复杂。 也是因此,段时凛最后一个到,却坐在距离会议桌主位最近的位子,也没人敢说什么不满。 出于合作关系,屋内的这些单位,段时凛走动的频繁,或多或少都有股份在内,交情匪浅,怎么都能说得上话。与那些个所谓的前辈讨教时,她姿态从容谦逊,恭敬有礼,不显山露水,但无人敢随便轻视。 谁都知道,当年要不是国资干预,恐怕现在华邦境内一多半的港口都要跟着姓“段”了。 这尊大佛,根太硬,他们惹不起。 会议室闪过阵阵议论声,段时凛抱胸静坐,一言不发,似是在思考什么。 虽说昨晚好不容易睡了一觉,但对于长期睡眠困难的段时凛来说,只休息那么点是远远不够的。 失眠带来的精神伤害要远远大于身体上的消耗。 这几个月来,凡是接触过她的人都能发现,段时凛状态不太好,眼窝冷沉深陷,神色阴郁,目光锋利如刀,不自觉透出一股攻击性。 就在这时,隔壁坐着的中年男人靠过来,瞥见她眼睑下的淡淡乌青,他哑着嗓子关切道:“时凛,你瘦了很多啊。” 段时凛抬眸,与说话的男人对视片刻。 此人名叫孟献中,是京城公路规划设计院副院长,同时也是她老师郗美央教授的丈夫。 两人伉俪情深,同在京城公路规划设计院工作。 郗美央是院内的高级工程设计师,在业内享有极高的声誉,同时还在京城大学任职,一边教书育人的同时,一边负责监管各项公路建设工程情况,工作勤勤恳恳。 夫妻两人都参与了溪川项目的设计。 但在大桥竣工前的六个月,郗美央教授却忽然人间蒸发。 孟献中副院长忧思过度,悲痛难捱,警方调查无果后,迟迟没有收到妻子消息的孟献中教授数次在工作岗位上晕倒住院。 他昨天晚上刚出院,今天就来政府大院开会,脸色差的骇人,段时凛一看就知道他也好久没睡过觉了。 “孟叔,我不打紧。倒是你,不然还是听医生的,再住院多休息休息吧。” 面前的男人看上去随时都能昏倒的样子,胡子拉碴,形容枯槁,双目无神,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状态实在堪忧。 孟献中轻轻摇了摇头,口中喃喃自语:“你老师没消息,我睡不着,一闭眼就能听到她的声音……你说她能去哪儿呢?” 段时凛缄默不语。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半年了。 两人没聊几句,不一会儿,一把手郎泰和跟书记元成周便抵达了会议室。 在场的人立刻起身,颔首示意。 入座后,郎泰和先是和段时凛打了个照面,女子只简单点了下头,没有过多言语。 元书记客气地跟大家寒暄了两句,随后会议开始。 …… 两个小时后。 结束会议的段时凛走出一楼大厅,外面的冻雨已经停了,但刮来的寒风还是冷的人直打哆嗦。 会议内容没多少,主要针对后续的验收做了详细的企划安排,牵涉的公司单位太多,每个人都要保证提交的资料事无巨细,责任划清,尤其是一些核查手续。 若是收尾顺利,溪川高架桥将于两个月后正式通行。 秘书华瑾走上来,贴心地替段时凛围上了围巾。 “董事长,现在是要回公司吗?”华瑾看着老板问道。 段时凛“嗯”了一声,正要走的时候,她忽然转身,叫住了刚缓步走出来的孟献中。 “孟叔。” 男人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人无端神伤。 刚才的会上,他都心不在焉的,这会儿正赶着去警局再问问情况。 自郗美央失踪后,孟献中隔三差五就会往警局走一趟,虽然每次得到的回复都一样,但他一直坚持着。 段时凛以前还劝过,但现在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思索了片刻后,段时凛开口道:“老师的事,我会留意的,你先好好休息吧,设计院那么多人还等着你呢。” 也不知道孟献中听没听进去,简单应了一声后便上车离开了。 见状,段时凛也没有多待,转而回了公司继续处理工作。 晚上,一个令人心烦意乱的事实摆在面前。 ——段时凛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困意袭来,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于是坐起来拿过手机开始看。 除了白天已经阅览过的信息以外,收件箱空空如也。 分手短信发出去一天一夜了,尹修还是没回复她任何消息。 京禾湾那套房子,段时凛挂出去卖了,有关她的东西都叫人运来了甸林港,而尹修的那些衣服、奖杯和证书则是被手下人打包丢到了垃圾桶,现在应该已经被垃圾场处理掉了。 尹修搬去化工院后,重要的资料也都带走了,所以段时凛毫无顾忌地将他的一切都清扫了出去。 手机现在还静悄悄的,估计他还没看到短信,又或者,看到了,但是不想理会。 反正京禾湾他肯定没回去过,不然不可能这么安静。 段时凛又看了看未接来电,她的私人电话基本都是熟人,没有一通是陌生号码。 那个要走了她名片的文衍情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盯着他的保镖传来消息,说那家伙今天离开酒店后直接去了化工院上班,晚上七点才下班回家,路上没接触过外人,暂时还未发现异样。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的出奇。 段时凛将手机扔到床头柜上,起身找出安眠药,混着水咽了几片。 喝了药以后,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脑子却无比清醒。 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段时凛被磨得身心俱疲,不得已起床去书房练字消磨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揉了揉发酸的肩颈,等再抬头时,窗外已天光大亮。 又是一夜未眠。 段时凛到公司时,华瑾跟汪绥都被她给吓了一跳。 “董事长,您昨晚……是不是又失眠了?” 汪绥盯着她眼睑下又加重了一圈的乌青震惊问道。 昨天在酒店醒来的时候,段时凛眼里明显有了不少光彩,精神头也好了很多,然而这会儿的她却看上去十分疲惫,双眼阴沉,整个人毫无生机,明显是一夜没合眼。 段时凛摆了摆手,独自进了办公室,拿起文件就看。 就这么艰难熬过了一天,中间还因为疏忽批错了两份文件,段时凛连吃午饭的心思也没有了,晚上一到下班时间就让司机开车去维斯利尔酒店。 翌日清晨,段时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为了不破坏感觉,她特意让前台给她开的那晚睡过的房间,楼层不变,房间号不变,床单被子枕头也是一样的,还喝了酒,但就是睡不着。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终于,段时凛想到了那晚的男人。 斟酌片刻后,她拨通了助理汪绥的电话。 — 七点三十分,文衍情刚洗漱好准备出门上班,结果一打开门,门外赫然站着几个黑衣保镖。 文衍情:“???” 他被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为首的汪绥就直接走上前来,联合保镖将他塞上了车。 路上,汪绥跟他说明了缘由,文衍情才渐渐冷静下来。 紧接着,他惊慌失措的心再次跳动,但这次不是因为惊吓,而是期待。 等到了地方,还是跟前天一样的房间,文衍情屏住呼吸走进去,就看到段时凛穿着睡衣坐在床上,一边接听秘书的电话,一边抱着电脑看资料,表情阴郁黑沉,隔着几米都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见到他来,女子快速交代完工作,随即合上电脑,拍了拍手边的空床位,示意文衍情过去。 男人回头,身后的保镖跟汪绥都已经消失不见,而且房门不知何时被无声无息带上了。 现在房间里就他和段时凛两个人。 文衍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将挎包取下挂在墙上,然后指着卫生间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他先去洗个澡。 “不用。”段时凛面无表情盯着他,像是锁定了猎物,森然的眼神令人胆寒:“衣服脱了,上来。”《 》 4、“躺好。” 房间内暖气开的很足,即便光着身子也不会冷。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冷戾视线下,文衍情手脚僵硬地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然后脱下了外裤,又脱下了毛绒衫,最后是里面的一件长袖冬衣,赤着上半身站在原地。 前天晚上段时凛在他身上留下的咬痕如今消淡了不少,红紫色的羞耻痕迹只剩下了一层淡淡的浅红浮于表面。 但文衍情肤色很白,哪怕脱了衣服,一丁点印痕都十分明显,再加上他惴惴不安站在原地,一副紧张腼腆的纯情模样,倒是别有一番感觉。 只是可惜,这般性感紧致的身躯立在段时凛面前,她只静静瞧了一会儿,而后便面无表情地睨了眼手边的位置,此中意味不言而喻。 谁都没有开口,低奢阔气的套房内落针可闻。 文衍情极不自在地挪动了脚步,在段时凛的注视下,他屏住呼吸,抬腿坐上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褪下拖鞋,动作细致轻缓,旋即,他就着呆坐在床上的姿势,怯怯地望了一眼段时凛,像是在等候她下一步的指示。 段时凛没说话,兀自掀开被子躺下。 文衍情眨了眨眼,表情更加困惑,那位助理大哥不是说段时凛找他过来是为了陪睡吗,怎么这会儿却如此平静。 他虽然没有交往过对象,但也清楚,服务段时凛这种上层人物,陪睡的真正意思是什么。 为了尽最大努力做好,文衍情在路上就已经给周泰成打过电话请假了,还第一次用掉了年假,内心惶恐又期待,盼望这一天能完美度过。 毕竟,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和段时凛近身接触的机会。 不过现在文衍情有些摸不着头脑。 陪睡的话,只脱上半身是不是不太够啊…… 但是和暗恋多年的人靠这么近,文衍情没脸把衣服全脱了,所以只能先脱一半。 可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他没那方面的经验,除了前天晚上被段时凛强吻拽进房间,他从没和异性近距离相处过。 突然被带到这地方,又和段时凛碰上,那位助理在路上还多次强调一定要把他们董事长伺候好了…… 这要怎么伺候…… 文衍情揪着床单,实在坐立难安。 按理说这种事应该是男方主动,但是段时凛貌似对他的身体不感兴趣,看了一眼就要睡觉了。 自己跟尹修比起来,就那么差吗…… 青年垂下脑袋,手指放在裤腰带上摩挲好一阵,犹豫着要不要把裤子脱了。 结果就在这时,腰上忽然多了一只冰凉的手,文衍情一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手力道极大地将他勾倒拽进了被子里。 文衍情脑子晕乎乎的,好不容易看清面前的景象,却恰好和段时凛黑沉的眼眸对视上。 “躺好。” 段时凛低沉冷淡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响起,极为简洁的两个字,文衍情一僵,抬头扫过去,就见侧躺下的女子正皱着眉,一脸不悦地盯着他。 而腰上的那只手不仅没有放开,反而长驱直入,危险地贴着他的腰脊探上去,最后竟是直接停在了他左侧的胸肌前,并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 蓦地,文衍情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震惊。 段时凛在试探过手感后,将人往自己面前带了带,把文衍情当成了一个抱枕,她则是直接趴在了男人身上,脸贴着他绵软的胸肌,然后闭上了眼,发出了一道轻微的舒叹声。 是的,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昨晚到现在,段时凛换了好几个枕头,就连卧室的被子都换了几床,却始终找不到睡觉的感觉。 但现在,贴上文衍情身体的那一刻,她脑中繁复杂乱的思绪骤然停歇,耳畔的嗡鸣,眼眶的干燥,疲惫的神经,一下子全都和缓了。 段时凛贪恋地贴在文衍情身上,鼻尖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清爽味,像下过雨的青青草地,又像冬雪即将消融之际的寒风,无端让人心旷神怡。 男人则是呆呆地僵在原地,手掌紧张地攥起,心脏狂跳,不敢乱动分毫。 太近了…… 他一点一点转动眼珠,看向趴在他怀里的女子,连呼吸都克制地小心翼翼,生怕会惊扰到她。 以前上学那会儿,他只能远远注视着段时凛站在国旗台下,听她拿着麦克风,稳重流畅地读完发言稿,嗓音清冽,语气淡漠。 阳光打在她身上,清瘦的身板却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普普通通的校服都穿出了不一样的气质。 文衍情就站在人群里,呆愣地看着那样闪闪发光的段时凛。 那年他11岁,刚上初一,父母有了新弟弟,文衍情和家里人的关系如履薄冰…… 被拐卖到辽成市的深山里三年后,9岁的文衍情终于被警察接回了家。 可6岁离家,和买下他的“新父母”朝夕相处数载,他脑子里已然记不清亲生父母的名字和长相,以至于回到安祁市那个富丽堂皇的别墅时,文衍情吓得缩在桌子底下,吵着说要回那个山里的家。 一开始,爸妈还好生哄着他,考虑到孩子还小,人生记忆固形最关键的那几年被拐卖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回来难免不适应。 可文衍情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突然被带到了一个陌生富有的家里,两个衣着华贵身价不凡的年轻夫妻红着眼眶看他,一遍又一遍强调他们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提起小时候的事,哽咽着说他们才是一家人。 文衍情害怕极了,向警察求助,那些穿着制服的大人也只是将他推到那对夫妻怀里,哄慰着说:“你爸爸妈妈就在这里,他们找了你很久,你现在回家了,要听他们的话。” 还是孩子的文衍情哭着说这里不是他的家,那两个人更不是他爸妈,他印象里的父亲是牧羊的,总是穿着一身黑灰色的麻布衣衫,手上全是老茧。母亲是黑瘦的,头上裹着头巾,面色枯槁憔悴。 他们挤在那间随时会倒塌的老屋下面,一家人饥寒交迫,日子过得很是艰难,但仍然会把最好的留给文衍情。 他们拿出仅有的积蓄供他读书,给他做厚衣服御寒,舍不得吃的肉全都夹到了文衍情的碗里,还给他起了一个新名字——辛玉堂。 文衍情对刚被拐卖的事没什么印象,就记得自己一觉醒来,躺在一个陌生的诊所里,两个面容黝黑的男女紧张地看着他,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文衍情摇头,他感觉脑袋很疼,女人宝贝似的将他抱进怀里,一边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哄着,一边扭头责骂男人下手那么重干什么。 男人很不高兴,嘴里嘟囔说:“谁让他不听话老是想跑,我就踢了一脚,谁知道他就撞到柴房桌角上……” 文衍情那时还小,没听懂两人之间争吵的内容,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那对夫妻对视一眼后,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他们抱着文衍情,告诉他他叫辛玉堂,出生在辽成市双集县铁水乡辛家村,是他们俩唯一的孩子。 文衍情深信不疑,顶着这个身份生活了三年。 直到某天,一批陌生的警察冲进家里,将他的父母抓了起来,文衍情被赶来的亲生父母抱在怀里痛哭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那两个放羊的,根本不是他爸妈。 他在监狱里见到了当年拐卖自己的人贩子,也是因为他的落网,那些被他拐卖到各地的孩子才能重回父母的怀抱。 可文衍情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脑子里只有跟那对牧羊的夫妻共同生活三年的记忆,贫寒的父母和小而温馨的家的印象在他脑海里植入过深,文衍情难以接受自己竟然管买卖他的人叫爸妈叫了三年,也没法接受陌生的爸妈和陌生的家,以及一个完全陌生的、他原有的名字——文衍情。 过去的认知和现生的反差撕扯着他的意识,巨大的刺激令他的精神受到了严重侵害,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烙印将文衍情碾得四分五裂,他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也几乎混淆了自己的身份。 恍惚中,他时常会把试卷上自己的名字写成“辛玉堂”,然后被老师狠狠打手纠正。 好长一段时间里,那个漂亮宽敞的新家总是传来母亲以泪洗面的哽咽声,以及父亲半夜三更夜不能寐的叹息声,他抽掉了一整包烟,客厅里弥漫着浓烈的忧愁。 文衍情缩在堆满了娃娃和玩具的房间角落里,将自己抱的很紧很紧,完全不敢合眼。 一睡着,梦里就会响起养父母撕心裂肺呼唤他的声音,以及亲生父母哭红的眼睛,揪得文衍情心口发紧。 但好在,他只是精神不太稳定,但智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被拐那年他二年级,双集县属于贫困县,教育资源落后,9岁被找回来的时候,文衍情凭借满分的成绩成功跳级到了五年级,然后顺利升入了初中。 也就是那年暑假,亲生父母历经一年多的耐心治疗,终于决定放弃继续纠正栽培文衍情的念头。 他们这个儿子已经废了,只是被拐了三年,但精神已经出现了极大的问题,自我认知混乱,脾性怪异,不爱说话,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任何人交流,这与他被拐前活泼机灵的样子判若两人。 医生说他有希望能恢复,但具体需要多久,不得而知。 痊愈的期限被越拉越长,心里的落空也越来越大。 是,文衍情是很聪明,不论被拐前还是被拐后。 可再聪明,也改变不了他无法接管公司重任的事实。 他担不起使命,成不了大业,哪怕能恢复,中间这磋磨的时光也白白浪费了,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生意场上需要的是八面玲珑游刃有余的天才,而不是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废人。 偌大的家业不能交在这样一个无能的继承人手里。 而碰巧,文衍情被找回来半年后,他母亲就怀孕了。 夫妻俩对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是始料未及,本想着儿子已经找回,没必要再去生一个,可文父却沉默良久。 最终,他们俩偷偷留下了这个孩子。 于是,文衍情的弟弟——文衍晁出生了。 新生儿诞生的那天,文家上下喜气洋洋一片,只有文衍情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里,望着楼上母亲的产房,沉默着吹了一夜的风。 分别三年,重新回到这个家,已经没人记得这天也是他的生日,包括文衍情自己。 过后,他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好几天,萎靡不振良久。 痊愈后,等到了开学的日子,文衍情没有多言,收敛行装搬去了学校宿舍。 安祁市国际中学是少有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均有建设的完全中学,录取分数线属全市中学最高,招收的都是极有潜力的好苗子,教育水平在当地数一数二。 文家忙着庆祝新少爷的诞生,没人过问文衍情的新学校如何。 他如行尸走肉一般,独来独往穿梭过校内的枫叶林,秋的落寞席卷全身,满地悲风,寂寥孤凉。 开学第二周的升国旗仪式,文衍情站在学生堆里,和其他一群叽叽喳喳的同学站成整齐队列,听老师讲话。 按照平日里的安排,学校会根据成绩排名在初中部和高中部各自随机挑选一位学生代表安排上台发言。 而开学这么重要的日子,初中部自然选的是新来的初一年级。 初中部的第一名便是文衍情。 但因为他的特殊情况,经过沟通后,校方换成了第二名上台。 文衍情面无表情地看着隔壁(2)班的女生发言完,台下众人鼓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原本站上台的那个人是他,但他现在连开口说一句流畅的话都够呛。 文衍情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已经能分清自己是谁了,也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了,可精神上的巨大压力迫使他习惯性回避与人的接触。 说话结巴的毛病让父亲对他失望透顶,难以沟通的胆怯性子也让母亲无声转过了脸,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全身心倾注在小儿子身上。 他是被文家抛弃的废物。 文衍情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初中部结束后,老师简言介绍了一番接下来要上台发言的高中部代表。 “从进校起,她一直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哪怕升了高中,也依旧高居光荣榜首位!” “尤其咱们安祁国中近几年的各项大赛,都是由她出马拿下的冠军,真正意义上的拿奖拿到手软。” 老师们对她是赞不绝口,并让初一的新生们以这位成绩优异的学姐为榜样好好学习。 长达几分钟的介绍吊足了新生们的胃口,大家踮起脚尖,忍不住想要见一见这位被老师传成了神的高一年级第一名。 文衍情却是兴致怏怏。 正当他准备借口不舒服回教室刷题时,一道身影走上了国旗台,随后,少女接过老师手里的话筒,淡定从容地冲台下的学生们介绍道: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很荣幸今天能作为高一年级代表在国旗下发言,我是高一(1)班段时凛,本次我演讲的题目是《争做自己人生的掌权者》。” 听到这个声音,文衍情顿时扭过了头。 穿过十几排的人群,他看到了一个个头很高的清瘦女生站在高台上,她左手攥着话筒,右手拿着写好的发言稿,秋风刮过,能看到她手里的纸页被吹得乱颤,但她佁然不动,镇定念出了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演讲稿。 文衍情被她的声音所吸引,不是少年人青春阳光的稚嫩嗓音,而是冷凉的语调,不疾不徐的语速,仿佛一汪山涧清泉自然而然地流淌而下,又似雪山之巅的的云极冰川,清冷而纯净,静谧而神秘,富有穿透力的嗓音透过话筒传播开来,直达灵魂深处,瞬间就抚平了他心底的痛苦和焦躁。 文衍情眸色一闪,抬起了头,认真望向了台上的少女。 但隔的太远,他只能大致望见那人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不经意睨过来的眼神凉薄冷淡,不含丝毫情绪,却无形中展露出了十足的攻击性。 “有人说,人生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有时平静,有时汹涌。但无论外界如何变化,我们都不该做被浪潮裹挟的树叶,而要做握桨的人。” 段时凛拿着话筒看向台下说道:“做自己人生的掌权者,不是把未来的走向托付给运气,也不是让他人来界定‘我是谁’,而是凭借自己的选择、行动与担当,去谱写一段独一无二的人生故事。” 演讲结束,台下掌声雷动,文衍情下意识抬手鼓掌,心里却风起云涌。 似乎有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一团乱麻的思绪。 他朝着台上望去,段时凛鞠躬后立在原地,静静注视着下面的人群。 文衍情就站在她正下方的位置。 他感受到段时凛投来的视线落在身上,像是打量,又像探究,隔着数不清的人群,这让文衍情恍然有种错觉: ——他刚刚,好像跟那位学姐对视了。《 》 5、像个傻子 文衍情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仅仅不过十来分钟,段时凛就已经枕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一股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男人脑子一片空白,定定注视着怀中人的眼睫,眸色深处,崇敬之意和爱慕之情同时浮漫出来。 段时凛睡着的模样和她本人的行事气质差别很大。 文衍情恍若看到了十几年前还在读书的段时凛,安静内敛,淡漠纯真,少不经事,浑身散发着书香气,全然没有现在这般戒备和疲惫。 前天被她掐住脖子的那一刻,文衍情第一次产生了恐惧。 他从未在段时凛脸上见过那样绝情狠厉的眼神,带着不容置喙要置人于死地的阴戾。 可文衍情只用了不到半秒就理解了这样的她,并不可控的兴奋起来。 从纯粹少年到而立之年,段时凛经历了太多,从无到有,从有再到无,数次绝境重生的惊险人生也让她变得越发成熟冷寂。 在文衍情眼里,段时凛像一棵树,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土壤之下,根蔓深扎,靠着自己汲取养分;土壤之上,是经受住了风吹雨打的粗壮枝干,斑驳树皮刻满岁月的纹路,枯朽树身遍布狂风撕扯后留下的印痕,但它仍然屹立不倒,还撑起了一片天。 这是他第一次和段时凛近距离对视接触,也终于在她眼瞳的倒影里望见了自己,渺小到可怜。 13年前,段时凛孤身一人,13年后,她身后依旧空无一人。 文衍情心疼地盯着女子眼睑下那一层乌青,长期失眠的恶劣作息令段时凛整个眼周都泛起暗沉,黑而密的睫毛遮住了部分黑眼圈,但掩盖不住那张俊脸上的疲态。 明明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文衍情在心里难过地想。 汪绥路上讲过,段时凛这半年很少有能睡着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垮掉了,就连医生都叹气,如果再继续下去,等到情况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文衍情没想到她淡定的表象下竟然承受着如此痛苦,内心更是将尹修给骂了十万八千遍。 自段时凛考上京大以后,他就很少再听到有关她的消息,只知道段时凛在机械工程系就读。 彼时他刚升入高一,安祁与京城相隔甚远,繁重学业拖住了文衍情想要自由追随段时凛的脚步,冰冷坚硬的围墙隔绝了他日日望向段时凛的目光。 段时凛走了以后,安祁国中仍旧流传着她的传说。作为98年的安祁市理科状元,同时也是永江省的省理科状元,段时凛以总分736分的成绩创下全省历年最高记录,之后的十数年间都无人能打破,给安祁国中带来了无上的荣耀。 高一伊始,文衍情很不适应,他从11岁那年就习惯性在人群中寻找段时凛的身影。 食堂排队,他能隔着两条队伍瞥见那头的段时凛。 全校师生一起坐在广场下开讲座,他能精准找到距离自己初中部几十米的正抱着凳子落座的段时凛。 老师调课,几个班恰好在操场撞在一起自由活动,文衍情不由自主地望向从他身旁拿着羽毛球拍经过的段时凛。 这微妙的小动作成了习惯,融进了文衍情的日常生活,方方面面,无时无刻,足足三年。 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段时凛的这股情感是什么,只是在每次看到她的时候,心脏都会抑制不住地加速跳动。 文衍情知道段时凛不喜欢吃藕。她并不怎么挑食,餐盘总是吃得干干净净,但唯独会把藕片挑出来放在一旁,不会动一下筷子。 1997年的安祁国中还没有安装洗浴系统,所有的住宿生都有一个自己的热水瓶,用于晚上接水洗澡。 文衍情知道,每天下午的第二节课大课间,段时凛都会去热水房,给她那个绿色枫叶图案的热水瓶灌满水。 文衍情便经常在下午第一节课溜到热水房,偷偷替段时凛打好水,然后等第二节课下课,看着飞奔在人群最前方的段时凛冲到水房,抬手去拎自己的热水瓶时被沉甸甸的手感惊到愣在原地。 这样的事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文衍情乐此不疲,毕竟,这是他唯一能与段时凛产生些微交集的机会。 虽然能触碰到的,只有她的热水瓶。 虽然,这无比幼稚。 后来这就行不通了,因为段时凛似乎发现了端倪,于是隔三差五就会与室友交换热水瓶用。 文衍情猜不到她今天会用哪一个,就只能记下她其余九位室友的热水瓶图案和常放置的位置,然后趁着下午第一节下课,手忙脚乱地在上千个热水瓶堆里找到那十个热水瓶,挨个接满水。 像个傻子。 这导致他回教室上课的时候总迟到,然后文衍情就撒谎说是闹肚子,被老师赶去后排不痛不痒地站上十分钟。 热水房的大爷每天看着这个一口气接十个热水瓶的小伙子,都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他是被同学霸凌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文衍情结结巴巴解释说不是那样的,但大爷心善,一定要为他打抱不平,文衍情怕暴露,只得夹着尾巴跑了,从此再没帮段时凛一整个寝室打过水。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做法,情窦初开的年纪,文衍情迷茫无措,段时凛的出现让他彻底忘记了心底的阴影和伤痛。 他不再计较自己是辛玉堂还是文衍情,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如何能跟段时凛站到一块。 在段时凛身上,文衍情看到了人生的另外一种意义——哪怕初始并不完美,也要尽最大努力给自己争光。 段时凛出身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距离安祁国中要步行两个小时,再去镇上转大巴行驶一个小时才能抵达,每个学期都要申领助学金度日。 但段时凛从未因为身上寒酸的穿着而感到自卑,也从未因为自己的穷苦出身而觉得低人一等。 在她身上,文衍情看到了无尽的生命力。 每次月考,段时凛的满分作文都会被当做范文复印出来供大家传阅背诵,一手好字写得龙飞凤舞,飘逸隽秀,老师们惊叹不已,而她也自然而然成了每周一国旗下讲话的常客代表。 文衍情本可以和段时凛一起站上国旗台,但因为他特殊的病情,这么久以来,老师都默认将这个机会让给了班里的第二第三名。 文衍情不甘心自己的位置总是被迫让给别人,于是开始苦练讲话。 每天晚上空旷无人的操场上,总会响起一道磕磕绊绊的但坚毅认真的朗读声。 从最初恐惧与人接触的孤僻结巴少年到后面大大方方站在演讲竞赛下吐字清晰的播音主持,文衍情用了半年。 等到老师再次大手一挥绕过他选定了国旗下讲话的代表时,文衍情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开口说:“老师,这次的国旗下讲话代表,我想试试,可以吗?” 听到他的声音,老师和同学们目瞪口呆。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听到这位孤僻的学霸一口气说出这么流畅的话。 而文衍情也十分争气地夺回了自己国旗下讲话的资格。 他站在台上,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高中部段时凛班级所在的方向。 段时凛有在抬头看他,但文衍情清楚,她眼里并没有真正注意到自己,只是和其他同学一样注视这上台的人罢了。 他孤僻的性子还是没能改掉,但状态比入学伊始要强得多,老师们经常推荐他去主持各项活动,这位陌生的初一年级的第一名逐渐走进大家的视野。 而当段时凛真真正正从这所学校消失,文衍情感受到了莫大的打击,犹如被人抽去了主心骨,他漫无目的地坐在教室,抚摸着段时凛曾经用过的课桌和板凳发呆。 他终于清楚自己对段时凛的感情,是爱慕,是追逐,是崇拜,是习惯。 思念最疯狂的那会儿,刚开学第三天,文衍情直接忍不住买了张票飞到京城,然后溜进京大校园,找到了机械工程学院,坐在院门口的花坛等了一天,也没见到段时凛的影子。 后来过了很久,文衍情才知道大学跟高中的课表不一样,学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教学楼上课的。 那时的他找不到人,又不敢贸然询问打扰。莫名其妙的跑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周遭的一切对于他这个14岁的学生而言都无比陌生。文衍情蹲到第二天,终于见到了来上上午第二节课的段时凛。 文衍情兴奋地想要上去打招呼,但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就定在了原地。 因为与段时凛肩并肩走了一个男生。 那人的脸,文衍情再熟悉不过了,在安祁国中时就颇有名气的学霸,和段时凛一起包揽了全年级第一二名,并双双考入京大的热门人物——尹修。 同时也是段时凛的现任男友。 望着两人背着包一起进教学楼,留给他的只剩背影,文衍情的心瞬间被扎得千疮百孔。 其实他去年就想同段时凛表白的,虽然他还没成年,虽然不懂什么是爱,虽然……段时凛压根就不认识他,但为了给段时凛留下最好的印象,文衍情练了整整两个星期,才把那封写得完美无缺的情书包起来夹在书里。 光是见面后要说的话,短短几句,他就背了一个月,还自己模拟幻想了好久的语气、场景、神态。 他现在已经不结巴了,能完整说出流畅的话,再加上他初三年级第一的身份加持,应该不算拿不出手。 文衍情将自己收拾一番,然后拿着情书找到了段时凛的教室门口,却刚好撞见段时凛和尹修被教导主任叫进办公室的场景。 而后,段时凛跟尹修相恋的八卦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校园。 早恋在安祁国中是严令禁止的,按理说要被叫家长带回家反省,但这次的主角不一样。段时凛是高三年级第一,尹修是年级第二,整个年级的前两名谈上了,还在同一个尖子班里,教导主任愁的头上那本就不多的两根毛直接掉光了。 当时,段时凛的父母在几个月前因为意外去世,她成了没人管的孤儿,而尹修家里只有一个病弱的母亲。正是高三最关键的一年,学校提心吊胆的,两边都不好动,生怕出手干涉会扰乱了两个苗子的状态,到时候要是成绩出了岔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班主任只能象征性地批评了两人几句,然后确认了好几遍两人的关系,在段时凛再三解释与保证下,班主任对这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它过去了。 段时凛和尹修也因此成了安祁国中第一对能光明正大当着老师眼皮子底下恋爱的情侣。 没人对他们俩说什么,甚至还有人送上祝福,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再没有人比他们俩更为般配的了。 文衍情呆呆地听着这些话,宛如利剑穿心,他攥紧了手里的情书转身离开,夜里抹着泪失眠一整晚。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文衍情意识到,他追不上段时凛的脚步,年龄上的差距,身份上的区别,都是横在他面前的阻碍。 尤其是尹修的存在,让他再也无法沉浸式地幻想与段时凛的未来。 文衍情躲在暗处,看到段时凛和尹修在下晚自习后牵手散步,脸上弥漫着轻柔的笑意。 那一刻,文衍情嫉妒到发疯。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两年出生,那样的话,高三年级的第二名就是他,和段时凛手牵手恋爱的人也是他。 扭曲的情愫让文衍情更加想要追上段时凛的步伐,哪怕她已经和尹修在一起,即便他们日后结了婚,他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二〇〇一年的夏天,文衍情夺得安祁市理科状元兼永江省的省理科状元头衔,以730的高分顺利考入京大化学系。 这段沉默的暗恋终于重新接上了轨道。 文衍情兴奋地跑到机械工程学院,可却连着一个月都没见到段时凛的影子。 而后他才打听到,段时凛从大一开始就开启了创业之路,并且校方早就批准了她半工半读的申请,除非必要的考试,段时凛都可不用来学校上课。 得知这个消息,文衍情沮丧不已。 但很快,他就重燃了希望。 因为尹修和他在同一个专业,而段时凛会为了尹修经常回校,文衍情也就有了多次见到她的机会。 尽管对方仍然对他毫无印象,两人也从未交流过一句话。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时过境迁,文衍情一路追随着尹修的脚步,考学、研究、做数据,本硕博连读,最后博士毕业进了尹修所在的化工院,从他的学弟变成师弟,也看到了段时凛和尹修之间那道越来越大的裂隙…… 文衍情把被子小心翼翼往上拽了拽,将怀中人的肩头盖住。 屋内静谧无声。 十二月的京城连续多日雨雪交加,令这座繁华都市染上了些微的凉意。 但此刻的套房内,文衍情却觉得温暖无比。 他痴痴地打量着段时凛的脸颊,想到她在自己怀里睡着,心里就跟吃了蜜一样甜。 文衍情清楚,段时凛现在生意做的很大,国资控股代表,妥妥的人上人,跟他已经是两个阶层的人了,这衬得他更加像个阴沟里的老鼠。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跟段时凛见面的场景,可远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如果,太累的话,就靠在他怀里休息一下吧,文衍情在心里对段时凛小声地说。 就算她跟尹修两个还是恋人关系,他也想将这一刻占为己有。 像个小偷一样。 文衍情薄唇紧抿,很轻地拈过段时凛的头发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 6、她要出人头地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段时凛罕见地做起了梦。 梦里她回到了高三,回到了那个最最寒冷的冬天。 正在教室上课的她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那位总是笑呵呵的数学老师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时凛啊……你一定要冷静,听老师说完,就是、你爸妈……” 1998年1月17日,安祁国中即将放寒假的前一天,因为矿山现场发生坍塌,段时凛外地务工的养父母不幸遇难。 尸体被同村的二叔拉回来,连带着还有六万块的赔偿金。 葬礼过后,段伟成和李兰春的亲生儿子,也就是段时凛异父异母的大哥段时梁从滦市赶回来,伙同妻子王容晴将赔偿金和农村宅基地占为己有,同时将段时凛赶出了家,兄妹俩彻底割席。 段时凛再次成了孤儿。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段时梁会如此恨她。 那个寒假,段时凛蜗居在二叔家柴房临时搭建出来的小床上,过了一个孤独的新年,也悄无声息地过了生日,人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灰暗。 段时凛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从有记忆起,那位大她十岁的大哥就对她展露了十足的敌意。 一开始段时凛没理会。 后来懂事些后,她终于明白了段时梁为什么会在外人面前明晃晃地欺负她。 两人的成长历程很不一样。 段时梁两岁开始,父亲段伟成和母亲李兰春就都去外地务工了,他一个人被丢在老家,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八年间,与父母见面的时刻屈指可数,段时梁差点连爹妈的样子都不记得了。 留守儿童在村里很常见,穷的草木不生的乡下催生不了太多经济,年轻力壮的青年就只能外出谋生。 但每到年底,外出打工的人都会回来过年,只有段时梁在村口坐到天黑,也没等到自己爸妈的身影出现。 村里的小孩儿嘲讽说他没爹没妈,段时梁跟他们扭打在一起,头被砸破了个窟窿,满脸是血,还拿着砖头把嘲笑他的家伙都给打趴下了。 后来奶奶病重,段时梁找到村长家,哭着打电话求段伟成和李兰春回家。 那一年冬天,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但过年前两天,奶奶还是走了。 段时梁哭成泪人,撕心裂肺地指着父母的鼻子大骂说是他们害死了奶奶。 段伟成第一次动手打了这个儿子。 亲子关系就是那时候开始恶化的。 段时梁越发憎恨自己的父母。 他在学校过得一点也不好,爹妈寄回来的钱他都拿去给奶奶买药治病了,吃不饱穿不暖,还总是撒谎骗奶奶说他好得很。 别人放寒假都是爹妈来接,只有段时梁自己扛着厚重的书本翻越几座山回家,累到走不动的时候摔下坡,便顺势躺在雪堆里,枕着被雪压断的树枝睡上半天。 等醒来,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世界一点没变,段时梁眼泪哭干了也没人知道。 好不容易回到家,段时梁远远就看到在村口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等着他的奶奶。 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他好、与他相依为命的人,在他十岁那年去世了,也带走了段时梁的魂。 许是心里过不去,段伟成和妻子商量过后,决定让李兰春留下,他则是等年后继续出去打工,定时寄钱回来。 那时的段时梁成绩一塌糊涂,在学校里常年倒数第一,还叛逆的厉害,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劝退了。 他们俩在外面忙活这么久,就是希望儿子能够长大成才,要是光顾着赚钱糊口而忽略了他的教育,这无疑是失败的。 父母的决定让段时梁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当留守儿童了。 但意外就发生在这时候。 大年初七,段伟成夫妻俩去隔壁封西镇街上的诊所抓药,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个女婴。 自此,段时梁有了一个叫段时凛的妹妹。 他和母亲有诸多摩擦,说不上两句就要掀桌子,李兰春觉得他脾性太差,同时她自己也是个火爆的脾气,母子俩待在同一片空间的时间不能超过二十分钟,不然就要吵架。 可李兰春对段时凛是顶好的。 她自己就是自小被爹妈丢弃,由养父母抚养长大,所以格外怜悯这个苦命的孩子。 儿子段时梁有的,她一样不少,衣服,鞋子,李兰春给段时梁买了,肯定也会给段时凛买。 还在襁褓的段时凛实在瘦的可怜,又是在冰天雪地里救回来的,养护起来最是小心。 李兰春早就出了月子,没有奶水,顿顿米粥喂下去,孩子也不见好,最后还是找的邻居刚生了孩子的儿媳妇帮着喂了半个月的母乳,才稍微吃回了点血色。 段时梁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哪怕他发烧烧到神志不清,抚摸他脸颊的也只有奶奶那一双苍老干瘪的枯手。 奶奶去世后,段时梁不敢生病。 因为李兰春不会像抱着段时凛喂米粥那样对他。 起初,段时凛并不清楚大哥为什么刻意针对她。 他会以钓鱼的名义带她去水库,然后趁着天黑没人将她丢在岸边,自己偷溜着跑回家。 如果不是段时凛记路,那一晚上她都找不到家。 和同村的孩子一起玩也是,从前那些嘲讽段时梁没爹没妈的孩子,最后竟然以他马首是瞻,然后段时梁又转过头来带着小弟们一起欺负段时凛,毫不避讳地骂她是野种。 从那之后,段时凛就知道了,她本来不姓段,也根本不是段家村的人,和他们一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她的出现,抢走了本该独属于段时梁的宠爱,也让他有了危机感。 段时凛天生早慧,从得知了自己不是段伟成夫妻俩亲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完全理解了段时梁对她的恶意。 因此,自己这位大哥对她的嘲讽、欺辱,段时凛从不做任何回应。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自己的存在本就尴尬,她感激段伟成和李兰春对自己的抚育之恩,同时,也在尽自己的努力去弥补段时梁。 段时梁骂她野种,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是住在他们家的寄生虫。 段时凛听着,没说话。 1985年的冬天特别冷,田里的庄稼都冻死了,一整个秋收也没东西,家里的收入来源全靠在外务工的段伟成。 雪上加霜的是,那一年,段伟成跟着同乡转去了上海打工,想碰碰运气,结果整整一年,农民工的活计不多,在那寸土寸金的地方,段伟成没攒下一分钱,还出了车祸,李兰春急了,将家里交代好后,她收拾收拾就赶去了上海照顾丈夫。 那会儿,段时凛5岁,和15岁正在上初中的段时梁一起生活了半个月。 李兰春嘱咐儿子每天晚上放学都要回家给段时凛做饭,她在地窖备了很多白菜和面条,还有米面粮油,足够他们俩生活了。 但这对段时梁来说无疑是有些为难的。 他初中是寄宿制,一周才回一次家。 镇上的学校跟家里距离四十多里路,走一趟都得两个多小时,他又没钱坐车,每天下午六点放学,晚上还有九点半才结束的晚自习,这就意味着段时梁必须放弃上晚自习,然后徒步回家照顾段时凛,第二天再凌晨四点半出发去学校上早自习。 段时梁打心底里不愿意,但李兰春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说妹妹交给他了,随后就急匆匆踏上了去上海的大巴。 李兰春走的当天下午,段时梁就丢下段时凛去了学校。 下午六点,放学铃声响起,段时梁没有离开校园,而是慢悠悠去了食堂吃饭,然后参加了晚自习,一直到第三天的晚上,他才跟老师请了假,说回家一趟。 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月上枝头,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但好在月光很亮,照的四周通亮一片,不用打手电筒就能看清路。 段时梁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就看到灶台边点了根蜡烛,段时凛站在板凳前,正握着锅铲煮面。 四目相对,兄妹俩相顾无言。 段时凛一点也不惊讶他才回来,反而很淡定地给自己盛了碗面条,吃了两口后还问段时梁吃不吃。 段时梁吃个屁,看到段时凛只是瘦了点,衣服脏了点,但浑身上下一点没事,气不打一处来,然后气哼哼地又走回了学校。 直到周五放学,段时梁才回家,看到段时凛不仅学会了做饭,还把自己的衣服都洗好晾了起来,更加气闷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直接等到周五才回家。 这次的段时凛依旧完好无损,只是眼周乌黑,小脸有点发黄,看着很是憔悴。 李兰春回来后,看到段时凛削瘦的可怜样,顿时就将段时梁给大骂了一顿。 她猜到大儿子肯定没好好照顾妹妹。 令段时梁意外的是,段时凛并没有开口向母亲告状,揭发说他这段时间就没怎么回过家,也没提及他一顿饭都没替她做过。 自然也没人知道,这个小姑娘每天夜里都抱着自己坐在床角,一刻都不敢合眼。 以前都是李兰春抱着段时凛睡觉。 家里的床只有两张,李兰春和段时凛共一张,段时梁单独一张。 没有养母的夜晚,漆黑的夜里,段时凛总会听到房间里各种奇怪的动静,偶尔还会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吓得没法睡,只能趁着白天天亮眯一会儿,然后夜里继续坐一晚上,直到隔壁大伯公家养的公鸡打鸣,晨光破晓,她才能松一口气。 段时凛清楚,段时梁不会管她死活的,说了,大哥也只会骂她多事,所以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李兰春回来后,段时凛连日来的惊惧终于得到了安抚,她爬上床,一言不发地枕在养母的怀里睡着了。 其实还有很多她都没说,比如段时梁周末在家的那两天,她过得一点都不安宁。 段时梁命令她去结了冰的河里洗衣服,段时凛去了。 段时梁将她撵去后山砍柴,段时凛也去了。 回来冻得满手通红,砍柴摔得浑身青紫。 段时凛将洗好的衣服和砍好的柴放下,段时梁只冷冷看了一眼,啐了一句:“活该。” 段时凛跟没感觉似的,依旧把他当大哥尊敬。 只是可惜,段时梁和她,永远做不成真正的兄妹。 段时梁高三落榜,连续复读了两年,最后也只是勉强考上了一个三本。 面对高昂的学费,一向盛气凌人的青年息了声。 他将录取通知书撕了,转头背上行囊去了外地打工。 李兰春红着眼眶将通知书一点一点粘好,拦着儿子说:“咱们家供得起,你去上……我跟你爸一定让你读,砸锅卖铁也让你读。” 段时梁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年后再回来,他黑了,瘦了,但人老成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样急性子了。 过年的时候他还带回来一个姑娘,是他的高中同学,叫王容晴。 两人情投意合,感情特别好。 在李兰春的再三追问下,段时梁才坦白两人高二那年就在谈了,这次回来是商量婚事的。 段时凛望向王容晴微微隆起的肚子,眸色一顿。 第二年,段时梁结婚了,婚礼办的很仓促,不到几个月,王容晴就生了一个男孩儿。 有了孙子,李兰春便将儿子和儿媳妇放在了心尖尖上。 段时凛也从伺候段时梁一个人变成伺候他们一家人。 与此同时,家里借了很多钱开始盖新房子,背负了不少债务。李兰春和丈夫段伟成都忙着盖房子打地基,照顾儿媳妇的活就都成了段时凛的。 寒假那一个月,段时凛每天都要早起烧水生火,帮大嫂王容晴带孩子。暑假得坐长途大巴去段时梁工作的滦市,挤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洗侄子的尿片、大哥和嫂子的衣服,承担做饭洗碗等全部的家务工作,被王容晴呼来喝去地使唤。 出租房里只有一台风扇,呼啦啦地对着段时梁一家人吹,段时凛睡在客厅的地板上,不到一米的距离就是大哥和大嫂的卧室,能清晰听到他们做/爱的声音。 段时凛满脑子都是令人心烦意乱的躁响,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边坐了一夜又一夜。 某天中午,侄子乱爬从床上摔下来磕到脑袋,听到孩子哇哇大哭的王容晴冲出来,问都没问,直接对着段时凛就是几巴掌挥了过去。 这导致段时凛的右耳听力受损,距离远了点就听不太清,落下了终身残疾。 段时凛不明白,结婚前,王容晴是一个温柔大姐姐,为什么结婚后就变得那么凶,自从她进门后,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挑李兰春的刺,骂段伟成没出息,将她当佣人使唤。 而她因为自己生了个儿子,在家里是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所有人都要供着她。 她来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段时梁出门工作不在家,屋子里只有大嫂王容晴和一岁半的侄子段玚。 段时凛扛着一大兜的蔬菜来,都是自家种的,里面有几个南瓜和冬瓜,沉得要命。 她敲了好久的门,没人理,确认自己没走错后,段时凛坐在门口,一直等到晚上六点多段时梁下班。 看到妹妹坐在楼道,段时梁愣了一下,随后拿出钥匙开门,里面王容晴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呢,桌上的瓜子嗑了一小堆。 段时梁一边低头换鞋一边随口问了一句:“老婆,你没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王容晴看都不看:“哪有声音,我一下午都在这儿。” 段时凛知道,王容晴那天肯定听见敲门声了,因为她住进来后,楼道里稍微有一点动静她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但她不理解,大嫂为什么就是不给她开门。 侄子摔得不严重,那床板根本就不高,只是脑袋红了一小片而已。 段时梁回来后,王容晴添油加醋地将白天的事描述了一遍,大声嚷嚷说段时凛把他们孩子摔坏了。 男人看了一眼段时凛红肿的脸颊和破了血口的嘴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夜里,段时凛听到卧室那扇门后两人的对话声。 王容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段时凛能听见的音量。 “你妹那么贱,我收拾她的时候,你怎么也不上去补两脚?” 段时梁语气微沉:“你都已经打过了,我还补什么。” 王容晴不服气:“她又不是你亲妹,再说了,她以前是怎么对你的,你不会忘了吧?要不是有她在,你能被你爸妈打成那个样?你爸妈偏心都偏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我到现在都记着呢,她本来就欠你一辈子,现在还害得玚玚摔成那个样子,反正我是不会放过那小贱蹄子的。” 段时梁颇为烦躁地吐出一口气:“好了,睡觉吧。” 段时凛右耳微微发痛,说话声音传进来,自动减弱了四分之三的音量,但偏偏就是那只耳朵将门后的话都听了进去。 听得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段时凛就提出要回老家。 王容晴没理,说等段时梁回来再说。 段时梁出门工作去了,要很晚才能回家。 段时凛等不了,直接收拾东西就出了门。 这个地方她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王容晴一点也不怕她真走,段时凛手上一分钱没有,买车票都买不到,要不了多久就会乖乖回来。 可她没料到的是,段时凛硬生生凭借自己的双腿走了回去。 从滦市到安祁,三百多公里,段时凛靠着路标牌走了三天三夜,鞋子都破了,脚底板磨得全是血,终于回了段家村。 李兰春做完农活回到家,看到满头大汗坐在家门口休息的段时凛,整个人都傻了。 询问事情的经过时,段时凛一个字没说,就只强调,她不想在那儿待了,想回家。 然后李兰春打电话过去,将段时梁一顿臭骂。 她能猜不出来是什么原因吗,肯定是因为段时凛在那儿受了委屈。 可段时梁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那边找不到人,都准备去报警了,结果却从母亲口中听到段时凛走回了老家的消息,他整个人直接愣住了,而后握着电话破口大骂,骂段时凛是个不省心的东西,骂她是想要他死,万一路上出了事,责任不还是得归在他头上。 母子俩吵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架,气上头的段时梁那年过年都没回去。 段时凛不想去管那么多,她好累,累到整个人失了魂,脑子都动不了了。 回家后,她整整睡了三天,才勉强能说点话,喝点水。 临近开学的时候,段时凛去楼上的杂物间翻找自己以前的笔记本,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这样开学了就不用花钱再去买新的了。 刚找了没一会儿,一旁的书堆里掉出来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正好就掉在她面前。 段时凛翻开一瞧,蓦地发现这竟然是段时梁高中时期的作文本。 没有老师的批阅痕迹。 应该是段时梁自己写着记录的,就跟他们在学校里自己做的摘抄本一样。 段时凛本不想看这些东西,她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 但翻开的第一页内容留住了她。 段时梁第一篇作文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我希望段时凛死掉,不论以什么样的方法,只要她能离开我们家。 段时凛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嗡嗡”作响。 【这个世上我最恨的就是她,她抢走了我的一切,其次是我爸妈。】 【为什么要领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回来,自己家都揭不开锅了,还要养一个闲人,显得自己很伟大是吗?】 【嘴上说着要赚钱,所以把我丢在家里,每天能见到的人只有奶奶,可奶奶进医院的时候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打电话都说忙,到底有多忙?】 【后来爸妈终于回来了,但奶奶还是去世了,所以他们赚的钱在哪里,钱就那么重要吗?连奶奶的命都救不回来,赚的钱又有什么用?】 【我是奶奶养大的,她走了,我一度感到活不下去,这个时候爸才说让妈留下来照顾我,不能再让我当留守儿童了。我很开心,但我不能表现的太开心,因为这是他们欠我的。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打架,他们骂我是没爹妈的野种我能把他们的头砸破,我宁愿脸上流血,我也不要被别人看到我流泪。可我还没高兴一会儿,他们俩就从路边捡了一个孩子回来,说是我妹妹。】 后面的字迹开始潦草起来,写在纸上的力道也比前面的要重。 【我没有妹妹。我是这个家的独生子,我不接受有妹妹,弟弟也不行,除非他们跟我一样独自被扔在家里八年我才勉强认可他们。可妈却说段时凛太小了,她不放心,所以她得留下来照顾她。】 【我不接受她留下来的理由变成了这个。明明跟爸商量的时候,她还不太情愿留在老家照顾我,因为她想出去赚钱。怎么现在就直接改口说不放心段时凛,所以要留下来。那我的存在意义是什么,我等了那么多年的关心,到头来不过是妹妹唾手可得的东西。】 【我从来就没拥有过什么,段时凛来了之后,我失去的更多了,我的人生注定失败,她什么都没做就赢得了一切,这个世界毫无公平可言。】 段时凛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将这篇文章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通过字迹确认这就是段时梁写的。 她本应该直接停下,因为这一篇的内容就足以让她心碎。 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段时凛翻开了下一页。 【我说带她去钓鱼,实际是想找机会推她下水,可我没胆子那么做,我希望她自己犯蠢掉进水里淹死,那样我就可以回去跟妈说,你们带回来的这个家伙命薄,跟我们家无缘。天刚黑我就跑了,结果没想到她自己竟然跟着我走了回来,跟只伥鬼一样惹人厌。】 …… 第三篇: 【爸在上海出了车祸,妈非要追过去看,还把段时凛扔给我,让我每天晚上回来给她做饭。她真的没有把我当儿子,来回四十里的路,我走的再快也得两个小时,如果包车那就得好几块钱。就为了一顿饭,我要放弃晚自习回家照顾她,简直可笑。】 【晚自习多重要,在宿舍睡觉也比累死累活跑回家强得多。我等到第三天才回去,想看看她死了没有,结果发现她竟然在自己做饭,吃的身上都是面汤,恶心死了,怎么就这么难死,路上我还在想,要是段时凛自己走路不小心摔死了,亦或者是直接饿死了,我要买块鞭炮放着庆祝。】 …… 接着是第四篇: 【每次上学都是我一个人,怎么到了她就得人接送了,不就是翻几座山的事,妈还亲自将她送到学校门口,说什么女孩子一个人路上危险,那我就不危险了?偏心就是偏心,找什么理由,每次都骗我。】 …… 第五篇: 【段时凛肯定是灾星,自从她来了之后,我就一直倒霉。考试不顺,生活不顺,食堂吃饭都能吃出个苍蝇,真晦气。】 第六篇,第七篇,第八篇…… 每篇都写了她的名字,字里行间都在控诉对她的不满。 每句都是段时梁的真心话。 本子上整齐隽秀的字迹,内容却是对她的憎恶和讨伐。 透过这张薄本,段时凛窥见了自己这位异父异母的大哥空白残缺的过去,也深刻体会到了他恨不得将自己剥皮抽筋,千刀万剐的嫉恶情愫。 她蹲坐在地上,凉意从头窜到脚。 一切都说得通了…… 小时候段时梁带她在水库钓鱼,天很快就黑了,段时凛一转头才发现大哥不见了,幸好晚上的月光特别亮,于是段时凛顺着记忆中路线原路返回家,就看到段时梁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她那时没想那么多,就以为是段时梁有事自己提前回来了而已。 可谁能想到,她站在水库上看鱼的时候,一旁的大哥心里却在想她掉水里淹死。 就连李兰春不在家的那半个月,段时凛也只是觉得段时梁跟自己关系不好,他还要上学,所以不回家是肯定的,支使她干活也正常。 她在家饿了两天,实在受不了了才学着母亲的样子生火烧水下面,连盐都忘了放,就着白水面条吃了好几碗。 说实话,那晚段时梁推门而入的时候,段时凛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悸动。 她做好了这半个月都见不到段时梁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第三天就回来看她了,看来这个大哥也没那么不待见她。 可直到看到这个笔记本,段时凛才弄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她在慌乱中感动,段时梁却铁了心咒她死。 自己这么多年处处忍让,换来的却是王容晴打在她脸上的几巴掌。 段时凛心寒了个彻底。 她要怎么说才能解释这一切。 养母突然开始送她上学,是因为下游村的一户人家的姑娘放学路上被人欺负了,李兰春放心不下,就开始每天接送她到校门口。 而那会儿的段时梁已经上高一了,一个月才回家一次,而且每次都是车接车送,李兰春完全不需要担心。 可这些,在段时梁眼里,就是她们对不起他。 他在笔记本里控诉,向妻子诉怨他少时在家里过得不好,一遍又一遍地在爱人面前重复自己因为她所受的委屈。 如果没有段时梁授意,王容晴又怎么敢对她动手。 段时凛低头,看到已经开始结痂的脚底板,觉得一切荒诞至极。 段时梁找了个好妻子,一个真正在明面上和背面上都疼爱他的妻子,所以王容晴会针对她,看不起他们家,处处挑李兰春的毛病,将她当佣人使唤。 也是这两个人,在她18岁这年的冬天,在养父母去世后,拿走了全部的赔偿金以及宅基地继承权,将她赶出了家。 大年初七,冰雪压枝,寒风无孔不入,段时凛缩在小小的柴房度过了生日。 她又开始睡不着觉了。 这半个月她忙着处理丧事,又被段时梁在段家祠堂里当着一众亲戚的面指着鼻子强调她是个没爹没妈的野种,不配和他争夺宅基地归属权。 同姓血脉在村里有着天然的号召力,尤其是在一些权力制的管辖内,宗亲总是格外团结。 段时凛也是在这时看清了这些邻里的真面目。 她一个被收养的外人,还是个姑娘,按照村里的规矩,没有资格继承任何东西。 最后段时凛败诉,什么都没得到,被赶出住了十八年的房子。 巨大的身心压力下,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整整半个月都没睡过一个好觉,眼下想好好躺着休息一下,却忽然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了。 耳边开始盘旋乱七八糟的声音,段时凛脑子昏沉,眼眶发酸,四肢发麻,焦灼与无力缠绕手指尖,思维却异常清醒,无法入眠。 她想念养母的怀抱,想有个可以无忧无虑枕着睡觉的地方。 但此时此刻的她一无所有,孤立无援,随便一个人都能踩在她头上,连入睡都成了奢望。 望着窗外的白色雪光,蜷缩成一团的段时凛暗暗在心里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她要出人头地。 —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 文衍情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直接揽上了段时凛的后腰,他侧躺着,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将人紧紧箍在怀里。 看到这张日思夜想的脸,男人瞬间就清醒了。 回忆也涌上了心头。 那位叫汪绥的助理叫他过来帮忙,说他们董事长需要有个陪睡的人,于是他脱了衣服和段时凛躺在了这张床上,从昨天早上一直睡到现在。 文衍情低头,注意到段时凛好似做了噩梦,神色极不安稳,她眉头微拧,整个人十分紧绷,蜷缩着往暖和的地方钻。 文衍情以为她是冷,当即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并把人搂紧,还顺势轻声哄慰道:“……没事没事,放心睡吧。” 这一招果然有效,脸一贴上他的胸肌,段时凛神色便放松不少,身体也不再紧绷。 文衍情很轻地松了口气。 他盯着段时凛睡着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心头莫名失落。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驱使他作出选择。 一个声音说:“你也就只有这一次和段时凛亲密接触的时刻了,过了今天以后,你什么都不是,人家也未必会记得你。” 另一个声音说:“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再来一辈子都未必能跟段时凛靠的这么近,反正这里就你们两个,你就算做点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文衍情脑子很乱,两道声音吵的他额心发痛。 最终,贪欲战胜了理智。 文衍情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想着:一次就好,一次他就满足了。 于是他凑近脑袋,大着胆子昂起脖颈,唇瓣在女子额头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如蜻蜓点水,虔诚至极。 怀里的人没反应。 文衍情抿了抿唇,感觉唇瓣裹了一层蜜,甜滋滋的,心口的位置又热又烫,脸颊也是,仿佛下一秒就要烧起来了。 正当男人心里正乐呵着,准备继续抱着段时凛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刻时,低头一瞧,却正好和一双幽深寂静的黑眸对视上了。 那冷冽的视线令文衍情瞬间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倒灌! ——段时凛醒了。《 》 7、没有感情,全是交易 文衍情额心直跳,抱着段时凛的手忘了收回,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正在思索该说些什么来解释的时候,段时凛自己推开他坐了起来,淡定地整理了下衣襟,并第一时间拿起床头柜子上的手机检查一番。 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2011年12月2号上午6:07分。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段时凛抬头,看了看被窗帘紧紧围挡住的窗户。 为了确保不受打扰正常休息,她睡觉时会将窗帘拉上,隔挡阳光,同时也是为了防止有狙击手埋伏暗杀。 但床头柜会亮一小盏灯。 现在屋内不算黑,床头灯的色调是暖的,不会刺的人眼睛生疼。 没想到这一觉能睡这么久,虽然依旧是做了噩梦,但中间没有惊醒。 段时凛敛了敛眸。 她习惯性检查了一下手机,没有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额外植入什么追踪器。 看来这个文衍情真的老老实实陪她睡了一天一夜。 段时凛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手脚是暖和的,没有出现以往的麻痹和酸痛感。 这一天一夜过得十分平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她不确定这段时间睡着的自己有没有在文衍情面前说过什么不该说的,或者是做了不该做的。 “跟我待一起这么长时间,很煎熬吧?”段时凛故作不经意随口问道。 文衍情惊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段时凛似乎并没发现自己偷亲她的事,一股意外的惊喜涌上心头。 他没想那么多,直接就解释说:“没有没有,段总您睡觉很安静,基本就没有动过。而且我躺着,中间也睡了好久。” 汪绥在路上介绍过她,上次给的那张名片上也有她的身份信息,所以文衍情对段时凛的态度充满了尊敬,不敢逾矩。 女子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 原本她还挺担心自己会说梦话,毕竟这半年来她总是做噩梦,精神绷的很紧,人在这种状态下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的一些举动。 但现在看到文衍情的表情,段时凛可以确定,他没撒谎,自己的睡相还是跟以前一样安分。 也就大前天的晚上喝多了酒没控制住,这才做出了荒唐事。 段时凛给司机打了个电话,然后下床,从衣架上的外套里取出了一个条形小本和一支笔。 文衍情有点近视,但距离不远,能看清楚她手里拿的是支票。 段时凛又跟上次一样,写了张支票给他。 “这次辛苦你了,支票是报酬的一部分,你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她将填好了的支票放在床上,数额比上次更大。 文衍情光裸着上半身坐起来,抱住被子将自己勉强盖住。 他扫了一眼支票上的金额便移开了目光,表情有些失落。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点像一夜情男女,没有感情,全是交易,这让文衍情感觉很难过。 “我不想要支票。”他说出了跟第一次一样的话。 听到这,段时凛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套睡衣,汪绥走之前帮她准备了新的衣服,就挂在衣柜里。 “那你说说,这次想要什么?”段时凛看着他。 上次自己喝醉酒轻薄了他,将人亲了摸了拽进房间里拉着睡了一晚上,吃了这么大的亏,第二天起来文衍情却说不要支票,就要一张她的名片。 这次她将人带过来,直接锁在身边睡了一天一夜,给支票做补偿,这家伙还是不要。 段时凛对这男人来了兴趣。 她调查过,文衍情出身于安祁市一个富商家庭,小时候被拐卖过三年,后来才回到文家,不过从那之后精神就有了点问题。爹妈生了小儿子后,直接对他开启了放养模式。 说白了,他就是一个被废弃的继承人。 如今,文衍情进入化工院工作,在化工院附近的一个老小区买了套公寓,不大,够他一个人生活,每天骑着电动车上班,出行和装扮都十分朴素,完全看不出来是富少的样子。 不过看他这略显寒酸的衣着,想来家里应该没给多少经济支持,按理说文衍情不会拒绝支票。 至于他有没有精神病,段时凛暂时没看出来。 这两次的接触,文衍情表现得跟正常人无异,完全没有精神病那种不稳定性。 第一次拒绝支票,可以说他高雅,好面子。 第二次加了钱还是拒绝,段时凛倒是觉出蹊跷了。 这意味着文衍情不缺钱,又或者,他需要的东西,价值要远超这十几万的支票。 文衍情智商很高,从他本硕博连读还有学术论文研究上就能看出来,至于情商嘛……段时凛观察下来发现,一般般。 也可能是她接触的时间比较短的缘故,所以没发现这人的真面目。 但此刻,段时凛已经对他接近自己的目的起了疑心。 文衍情耷拉着耳朵,很没底气地面对着段时凛。 “您可以……”他抿了抿唇,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让我的电话号码存在您的手机里吗?” 段时凛眸色一动:“就这?” 跟第一次一样令人意外的要求,不要支票,就要他存一下自己的号码。 这可真是个怪人。 段时凛表情沉了沉。 这些年来,在政商两界游走吃亏的经历让她变得谨慎且多疑,为了自身的安危,她习惯性猜忌每一个靠上来的人。 这个文衍情十分可疑。 段时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对他的警备也没消下去半分。 文衍情点了点头,似是斟酌了好久才敢开口说:“……只需要存一下我的号码和名字在您的通讯簿里就行了。” 十分简单的要求。 对段时凛来说,这完全就不算个事。 “其他的呢?”她问:“不要支票,我还可以给你别的,玉器,古玩,珠宝,或者,投资一下你们化工院的项目也不是不行。” 文衍情眼睫微垂,声音很轻:“不用了,只存个号码就可以了。” 见他这么要求,段时凛也不再继续追问,依着他的想法来,将他的电话号码存进了通讯录里。 “你的脸还疼不疼?”存完,段时凛收起手机,转而进了换衣间,打开衣柜,一边拿换取的衣物,一边随口问道。 过了三天,又用了药膏,文衍情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下去,几乎看不出来什么痕迹了。 “谢谢段总关心,已经好了,不疼了。”文衍情礼貌地回答说。 段时凛路过,偏头看了男人一眼,发现果然如他所说,脸上光滑白皙,没留下印子。 “我要去上班,这个房间的房费会挂在我名下,你可以继续睡,什么时候退都行。通过座机电话呼唤前台,新的衣服和早餐会在十分钟内送过来。” 段时凛洗漱完,在换衣间换好了衣服。 她面无表情地对文衍情说道:“如果你要去化工院,我的司机会送你。” 文衍情直勾勾地望着整理好衣襟的段时凛。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棉衫,头发用一个夹子简单挽了起来,露出了修长白净的脖颈。 睡满了二十四小时,段时凛的精神也好了很多,眼睑下的乌青淡了薄薄一层,眼神依旧是冷凉薄情,但好在没那么阴沉乏力了。 没听到他的回答,段时凛不由得抬头看了过去,结果就发现文衍情正失神地注视着她,像是在发呆。 她冷声叫出了男人的名字:“文衍情,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啊……啊,听到了!”男人慌里慌张地别开目光,有些尴尬地揪了揪被子:“谢谢您,段总。” 段时凛没什么情绪地说:“是我谢谢你,昨天,我睡的很好。” 今早起来,身上那种疲惫感和焦灼感都一扫而空,脑子也清醒了很多,以这样的状态去公司,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了。 文衍情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能帮到您就好。” 段时凛没有过多停留,直接拿上东西走了。 门被关上。 文衍情呆呆地坐在床上,手边的床单还残存着段时凛的体温。 接到电话,司机老陆就已经赶到了维斯利尔酒店门口。 看到段时凛走出来,女人立即打开了后车门。 “董事长,是回甸林港还是去公司?” 段时凛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去顺宁中桥。” 陆霖应下:“是。” 一个小时后,车子抵达嘉铜区的某个小镇,周围到处都是山峦,一抬头就能看到半山腰架起的十几根几十米高的巨型墩柱结实地插进山峰里,一条横贯天堑的高架桥明晃晃地盘绕在山间。 此地位于顺宁沟,处于溪川高架桥路段中间位置,在官方文件里被命名为k135+200顺宁中桥。又因连接麟化乡和宝繁乡两个乡镇,所以被路过的当地人习惯性称为麟宝高速。 车子在一条山间公路上停下,这里依山傍水,能清楚地看到三十米开外的高架桥桥墩环绕在树林间,不需要爬上山腰就能近距离接触到。 陆霖打开门,段时凛套上外套下车,缓步走向了前方。 这里是一片荒了的河道,宽度长达四十米,地面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周遭满是落了雪的树林,洁白一片。 头顶阴云避日,宽厚阔大的高架桥像是一条绸缎,横在头顶,隔绝了阳光、雨水和雪花,因此,桥下的空间要比外面的地段干净和干燥。 地面非常滑,段时凛走的很小心,但步伐稳健熟练。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半年前,她派去保护郗美央的贴身保镖邬元霁身上的定位器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就是这里,但具体方位并不清楚,信号源的范围很大,误差有几十米,无法准确定位。 那时这里的高架桥正建设得如火如荼,到处都是大型设备和工人还有运输材料的货车,人来人往,忙碌且混乱。 因为工作原因,郗美央经常去各个建设路段巡查情况,但她失踪的时候,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是京城公路规划设计院,也就是她工作的地方。 一夜过后,郗美央人间蒸发,连同陪在她身边的邬元霁也消失不见。 得知此事的段时凛立即着手调查,但将设计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任何踪迹。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邬元霁身上的定位器传来了微弱的信号,定位显示就在顺宁中桥附近。 信号只亮了一次,而后再没了反应。 段时凛立马和警察带着人来顺宁中桥附近信号出现过的地方,将方圆几公里的地方找了好几遍,没有任何发现。 顺宁中桥处于深山之中,高架桥还未建设完成那会儿,监控设备也没装备完善,监控摄像无从查起,只能挨个询问现场工人。 当时在这里工作的工人都一致表示没见到郗美央教授来过。 设计院跟麟宝高速之间相距一百多公里,郗美央失踪的当天,警方排查了她的车,但车子一直稳稳当当停在设计院的地下停车场,没有动过。 然后警方又调查了这段路上的所有高速路口和监控,也没有发现异样。 这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警方不禁怀疑起那个定位器的准确性,但段时凛出具了其开发公司的后台监测数据,证明了信号确实出现过,但因为技术原因,只能将地域大致锁定在顺宁中桥附近,也就是这个山谷。 麟宝高速建成前后,墩柱附近经常有上山砍柴和牧羊的居民在此活动,这一片也被踏出了一条路,周遭布满了人类和动物活动的痕迹,这给之后警方的调查带来了难度,因此调查进度停滞不前。 但不论来多少次地毯式搜寻,就连警犬也派了出来,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段时凛怀疑是邬元霁的追踪器掉在了这里,亦或者是他经过了这儿,但就是找不到追踪器,也找不到他活动过的踪迹。 郗美央失踪的事引起了上层的高度重视。 除了京城公路规划设计院高级工程师的身份,郗美央还是京城大学机械交通工程系教授,同时也是京城大学常务副书记,身兼要职,师德高良,桃李满天下。 但持续半年的高强度调查没有任何进展,警方没有更多更有效的线索,这事渐渐就平息了下来。 直到现在,只有段时凛偶尔会来到这里,前前后后四处探寻,一点点尝试感受信号源,希望能再次发现定位器的信号。 陆霖合上车门,就看到段时凛站在墩柱下,望着空无一人的河道发呆。 今天的雪停了,但温度没有降下去,地面凝结了一层冰霜,还有堆积起来的雪。 山上的冰雪比市区积的要多,一脚踩下去,雪堆就被踩出了一个黑浅的坑。 这里人迹罕至,距离城镇有点距离,但布满了生物活动的脚印,有人,有羊,有狗,也有野猪。 段时凛撑靠在一根水泥墩柱上休息。 转了这么久,她身上发热,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这里跟半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半年前,六月份,正是春夏交接之际,气温开始升高,但京城却在那时罕见地飘了一场大雪。 六月飞雪,这在华邦人的认知里不算是个好兆头。 后来官方给出了解释,因为寒流入侵,全球多地都出现了夏季降雪的情况。虽然少见,但属于真实存在的自然现象。 段时凛却对此感到一阵不安。 下雪当天,正是郗美央失踪的第二天,也是段时凛失眠的第二天。 这一趟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段时凛的手机里装有定位软件,能清晰看到装有定位器的人的位置,除非设备损坏,不然一般情况下,距离越近,信号就越强烈稳定,只是可惜邬元霁的信号源再没有传来。 这半年里,段时凛不止一次来这里,脚下的每一片土地她都走过,就连山上的树林也进去过多次。 如果邬元霁曾经来过这儿,那为什么不联系她? 他跟郗美央教授到底发生了什么…… 段时凛盯着地上的石头想得出神。 曾经有人怀疑过邬元霁是背叛她跑了。 作为段时凛的贴身保镖,邬元霁知道太多她的核心秘密。 但段时凛清楚,邬元霁是这个世上唯一不会背叛她的人。 她23岁那年起,邬元霁就跟在她身边做事了,到现在足足八年了,两人的关系也早已不是普通的雇主和保镖那么简单。 23岁那年,段时凛遭遇了人生的第二次滑铁卢——合伙人卷款跑路,公司宣告破产。 那时的公司刚成立五年,名字也不叫正霆,叫众威,一个不过几百人的中等规模的公司,生意蒸蒸日上,即将迎来上市之际,段时凛的两位重要合伙人密谋在了一起,最后卷走了全部的钱远走海外。 一夜之间,段时凛从炙手可热的商界新贵的位置上摔下来,成了债台高筑的过街老鼠。 为了躲避债主,段时凛只能卖了别墅和车子,和尹修一起搬进了没有暖气、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一待就是半年。 邬元霁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是段时凛出门买早餐的时候遇到的。 准确来说,是捡到的。 那会儿的邬元霁19岁,无家可归,饿昏在路边,大冬天的,差点冻死在路上,是段时凛将人掐醒,又把自己的早餐——两个肉包子丢给他,邬元霁狼吞虎咽地吃完,整个人宛如一个小流浪汉。 本以为是萍水相逢,举手之劳,结果邬元霁就跟上她了,段时凛去哪儿,他也去哪儿。 段时凛去码头和卖钢材的老板谈合作,邬元霁就跟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跟在她边上。 段时凛身上没钱,公司一倒也就没有了依仗,但是会忽悠人,她能把生意做那么大,全靠她那过硬的心理素质和精明的伪装,哄的人一愣一愣的,创业初期,段时凛就是这样拿下销售代理权赚到人生第一桶金的。 但这次这个码头的老板不好哄弄,见她是个年轻小姑娘,就起了猥琐心思,手脚不老实地开始占便宜。 段时凛见他没有做生意的意思,直接就准备撤了,结果这家伙却冒犯越线,这可触到了她的逆鳞,她从来不会惯着这种败类。 正当她刚拍掉男人的手,准备一拳轰过去时,一旁沉默半天的邬元霁突然跳了出来,一脚把男人给踹到了海里。 码头顿时骚动起来,无数工人闻声看向两人。 掉在海里的男老板会游泳,抓着木桩扑腾着大喊:“把他们俩给我抓起来!” 眼见事态不对,段时凛赶紧拉着邬元霁跑了,一路跑回家,五六公里的路,两人跑的满头大汗,确保没人追上来,这才瘫坐在单元楼下的楼梯里喘气。 “对不起。”邬元霁率先道歉,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表情苍白惶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看那狗屎要欺负段时凛,一时没忍住就踹了过去。 段时凛也满头是汗地靠坐在墙上,表情淡漠,因为没吃早饭,她嘴唇有些发白。 “是,你惹了好大的麻烦。”段时凛语气听不出来情绪好坏,这让邬元霁无端感到紧张。 但紧接着,段时凛又说:“不过,就算你没打他,我也会动手,到头来还是一样。” 邬元霁怯怯地看向她。 段时凛已经大学毕业了,是个早早就步入了社会的成年人,而邬元霁还只是刚成年,稚气未脱,心性跟她相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段时凛没有要怪他的意思,这让邬元霁紧绷的神经缓和了一些。 东码头的生意没法做了,段时凛准备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邬元霁还想跟着她,却被段时凛无情拒绝。 刚才他在边上就已经很影响她发挥了,而且他们刚认识不到半个小时,突然这么亲密的靠近让段时凛很不舒服。 四个月前,她才经历被合伙人背刺,愿意将早餐都给邬元霁只是出于救人的考虑,但这并不代表段时凛是个老好人。 她现在是破产负债的状态,公司已经被查处了,尹修还在读研,他们俩只能每天吃一顿晚饭,那俩肉包子还是段时凛昨天帮卖早点的阿婆推车,人家早上开张遇见她了才好心送了两个。 段时凛本打算留着跟尹修一人一个晚上吃,结果不仅她没吃上,就连尹修那份也一起进了邬元霁的肚子里。 现在她必须得再去搞点钱来,两人好久都没吃过肉了,尹修昨晚还因为低血糖晕倒了,段时凛急得不行,哪有功夫再去顾一个外人。 等到她晚上忙完回到家,邬元霁竟然还在楼道里缩着,看到段时凛回来,少年畏畏缩缩的,不敢上前靠近。 段时凛手里拿着从菜市场捡回来的没人要的青菜和红辣椒,手里还拎着一小挂五花肉,看的邬元霁口水直咽。 段时凛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径直拎了东西进屋。《 》 8、邬元霁(含1K营养液加更章) 尹修已经回来了。 原本他可以直接住宿舍。从段时凛创业开始,两人就一直住在一起。 大一那年暑假,尹修的母亲重病去世,从此尹修就和段时凛相依为命。 段时凛事业上遭遇大危机,为了躲债必须得藏起来,尹修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住,学校四人间的男生宿舍也不能带女生进去,所以尹修就跟着她从大别墅搬了出来,住到了这小小的地下室。 段时凛每天都在忙着拉投资搞钱,想尽快翻盘再起,又得时刻提防着被债主认出来,因此行动总是很紧凑,日晒雨淋,十分辛苦,尹修就主动承担了做饭和家务。 白天,他在学校跟着导师做课题,下午放学了就会回来家里给段时凛做饭。吃完饭洗完碗,他又背着书包去了学校,一直到晚上课程结束才回家。 今晚他回来得早,正准备做饭,就听到有人开门,回头一瞧,段时凛提着菜和肉进来,将食材放在了门口的案板上。 “不用吃剩菜了,”段时凛淡漠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开心:“今晚吃肉。” 尹修意外地看着她,好奇段时凛是怎么弄到肉的。 “运气好,”段时凛说的简单:“捡到几捆电线,剥了皮,卖完里面的铜线得了点钱。” 她洗了洗手,对尹修说:“你想吃什么,直接做就行。” 尹修看到段时凛瘦了一大圈的脸,心口发紧:“肉丝面吧,刚好有青菜和辣椒,我炒一下,入味。” “行。”段时凛喝了口水,然后将口袋里的零钱拿出来:“卖铜线剩下还有二十三块钱,这二十你拿着,这几天我可能有点忙,中午和晚上你就在学校食堂吃,不用回来做饭了。” 她不是这几天忙,是从破产以后一直都在忙,每天一出去就是十几个小时,晚上才回家。 尹修没接,专注处理案板上的肉:“你不是投资需要钱吗,一分一厘都得攒起来,而且导师每个月也发的有补贴,我在学校都吃了。” 段时凛哪能不清楚他中午吃没吃,导师给的那点补贴尹修都拿来给她创业用了,在学校从来就没舍得吃过东西。 她摸了摸尹修的腰:“你本来消化能力就差,吃的饭也不多,现在又跟着我挨饿,瘦的风一吹就能刮倒。既然有钱,就吃饱饭,没必要省那几个子天天就吃一顿。” 狭小的房间内响起尹修切肉的声音:“我中午不想吃饭。” 段时凛一眼就看出来他在胡说:“你早上都没吃,中午怎么会不想吃。” 她将钱放进尹修的裤子口袋里:“听我的,你昨晚都晕倒了。” 而后,段时凛又从口袋里摸出来几个大白兔奶糖放进尹修的另一个口袋:“低血糖头晕的时候就吃这个,我尝过了,很甜的。” 尹修没搭腔,闷着声开始洗青菜。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刚才回来的时候,一楼楼道是不是有个男的坐在那儿?” 段时凛一愣,原来尹修也注意到了邬元霁。 她点头:“是有,我早上的时候就看到他了,当时他饿晕在路边,早餐店的阿婆送了我俩包子,我就给他了,没想到他会一直坐在那儿。” 她没提码头发生的事,怕尹修担心。 尹修表情有些沉:“来历不明,你不要跟他走近了。” 万一是调查段时凛的仇家或者是债主就不好了。 段时凛:“放心。” 吃完饭,尹修把碗洗好就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特意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蹲坐在楼道里的邬元霁,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年蜷成一团,短暂地和尹修对视了一眼。 见他年纪还小,尹修就没有起疑心,背上书包骑着自行车就往学校赶。 天彻底黑了,楼道只有一盏很微弱的灯亮着,惨白的灯光与周围冰冷的温度融为一体,无尽的寒冷裹挟全身。 邬元霁将自己紧紧抱住,脑袋埋进手臂里。 好冷……好饿…… 从家里被赶出来开始,他已经四天都没吃饭了,早上要不是那位姐姐好心给了他两个肉包子,他今天估计能直接死在这里。 但这种好事也不可能天天都有,他们萍水相逢,说到底只是陌生人,而且看那姐姐的样子,生活似乎也碰到了困难。 他不能给人家添麻烦,不能打扰别人的生活。 可是…… 他真的好冷,好饿,好想哭…… 眼角缓缓淌下一行热泪,邬元霁感到体温在迅速流失。 “起来。” 突然,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邬元霁浑身一颤,他僵硬地抬起头,楼道的灯光被一个身影颀长的人影所遮挡,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偏了偏头,努力瞪大了眼睛,这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早上给他包子的姐姐。 她手里端着一碗面条,里面还有剩下的肉丝和面汤,正散发着香气。 邬元霁愣愣地望着段时凛,然后那碗面就推到了他手里。 “快点吃完,我要回去洗碗。”女子平静道。 怔了片刻后,邬元霁顾不上说话,三两下将肉丝面全吃了进去,就连汤底都舔的干干净净。 段时凛将碗收了回去,要走的时候,邬元霁叫住她,怯声说道:“……姐姐,谢谢你。” 段时凛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离开。 不过没走两步,她就折返回来,站在邬元霁面前问道:“怎么不回家?” 邬元霁吸了吸鼻子,将自己抱得更紧。他穿了一件棉服,脚上的鞋子是牌子货,看上去质地不错,但是浑身脏兮兮的,蹭的全都是灰。 “我被赶出来了,回不了家……” 这话令段时凛眸色一动,她不禁多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被问到这个,邬元霁一下子就哭了出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爸妈去世了,小叔他们欺负我年纪小,就抢走了公司,还把我家也给霸占了,没有人听我的。堂哥他们还想杀我,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不敢回去,回去了就没命了……” 他哭的眼泪鼻涕到处都是,痛诉的声音充满了悲伤,一下一下割在段时凛心上。 她莫名想到了自己的经历。 “你叫什么名字?” 邬元霁抽着气回答:“邬元霁。” 段时凛愣了一下,而后继续问道:“多少岁了?” 少年乖乖回答:“……19。” 段时凛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变。 果然,他就是龙钢集团的少爷——最近被媒体热议的邬家继承人。 据悉,龙钢集团董事长邬鸿晖与妻子在上个月因车祸意外身亡,唯一的儿子邬元霁在葬礼结束后,因为过于悲痛,一时激动之下服用了大量安眠药在家中自杀身亡。 惨案发生后,邬鸿晖的弟弟邬其宽暂时接管了公司,并代为处理大哥的家事。 只是没想到,媒体口中已经自杀身亡的邬家少爷,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段时凛后背一凉,看来这豪门争夺果真腥风血雨,表象之下是人是鬼难以分辨。 不过…… 她眉头紧拧。 龙钢集团主要从事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规模最大的钢铁企业集团。 众威还没倒闭的时候,段时凛就跟邬鸿晖夫妻俩打过交道,也合作过几次,她对这两位企业家有着不错的印象。 而且也是有那位邬董事长的引荐,她后来才结识了不少人脉和朋友。 因此上个月,在被债主追杀的风口浪尖上,段时凛抽空去了一趟邬鸿晖夫妻俩的葬礼。只不过是在晚上没人的时候去的,送了一束花,这事没人知道。 令人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在家附近碰见了邬董事长的儿子,邬元霁。 瞧见对方可怜的模样,段时凛闭了闭眼,转身进了地下室,冷声道:“跟我来。” 邬元霁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段时凛是在让他跟着自己下去。 他赶紧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站起来,随着段时凛下去。 这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地下室更是一点光都没有,离了门口楼道的那盏灯,这底下漆黑一片,邬元霁有些害怕,但心里莫名相信段时凛。 他不知道段时凛是如何在如此漆黑的环境下端着面条来找他的,心中顿时感动非常。 段时凛让邬元霁进屋坐了会儿,并给他倒了杯热水。 青年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这地方,发现实在小的可怜,只有一张床,一个很破的沙发,连柜子都没有,可屋内却收拾的干干净净,墙上还贴了很多废旧报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数字和表格。 地下室没有窗户,没有暖气,人只要不活动就会立刻手脚发麻僵硬,邬元霁端着装了热水的碗,心里暖呼呼的。 他看到段时凛开始洗碗,洗他刚刚吃面的碗。 邬元霁感到不好意思,于是主动提出他来洗。 段时凛不用瞧都知道他这种少爷干不来这种活,所以没理,自己三两下就把锅跟碗都洗干净了。 等忙完,段时凛问道:“你晚上睡哪儿?” 邬元霁支支吾吾的,很不好意思:“前面那个垃圾站有很多废旧衣服,我就躺在里面睡了几天,但是昨晚有个流浪汉抢了我的位置,还打我……我没地方去了。” 段时凛盯着他思索了一会儿,没说话。 怪不得浑身这么脏。 现在邬元霁的情况她已经大致了解了,只是他是个人,不是小猫小狗,就算是小猫小狗段时凛也不好处理,这地下室是她租的,那一张板床只能躺得下她跟尹修两个人。 这是他们俩的家,多一个人会很不方便。 邬元霁看出来她的顾虑,当即弱弱说道:“我就坐一会儿,一会儿就走,再去其他的垃圾站找找,应该有睡觉的地方。” 但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是依依不舍地盯着段时凛,涉世未深的少年人内心的真实想法一览无遗。 段时凛扫了一眼他脏兮兮的衣服,静默不语。 这会儿可是凛冬,最冷的时节,垃圾站就算能睡人,也难保不会被冻死。而且这地方的治安不太好,偷盗抢劫斗殴,什么都有,警方很难管理,所以她才租在这里躲避债主。 一时半会想不出来解决的办法,段时凛就只能坐在凳子上,拿出笔在墙上的报纸上写写画画。 邬元霁不知道她在干什么,生怕一会儿惹得段时凛厌烦了会被赶出去,所以一言不发地缩在原地。 段时凛将今天出去的调查结果和最近的新闻都写在上面,业内各大公司的近况,以及她目前欠的债额和各项计划。 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需要将最近的风声消息都记录下来,监视对手和债主们的动向,分析市场变化,同时清算她目前的负债状况。 当下,她的全部欠款为843万,这还不包括公司的借贷债务。当时因为事发突然,合伙人卷走了全部的钱,段时凛只能用私人账户给员工们结算工资和项目尾款,勉强是没有拖欠工资,但随着资金链断裂,所有项目被迫终止,违约金、赔偿款、以及耽误的人工费、设备费用,全都是一笔天价债款,段时凛的个人存款无力覆盖,只能躲起来。 银行和其他债券公司已经将她拉入了黑名单。 拿不到钱,那些激进的家伙就开始到处找她。 要是没躲好,段时凛连命都保不住。 03年的时局还是比较动荡的,虽然时代在飞速发展,但随之滋生的问题也有很多,各项规约都不够完善,不少人崇尚以武力解决问题,还有很多受到港片电影文化影响的青少年,街上经常能开到骑着摩托的混仔聚众闹事。 要么,段时凛就永远躲在这里,要么,就攒足资本逆风翻盘,不然只要她露面就会被干掉。 现在正是最紧张的时候,段时凛需要钱,需要资源,但虎落平阳被犬欺,她一栽跟头,那些个从前交好的朋友和合作伙伴就纷纷跟她划清了界限,并且毫不留情地踩在她身上往上爬,项目与资源被瓜分殆尽。 没有人会帮她,段时凛找遍了所有能联系上的人,但无一例外,对方都将她拒之门外。 只要有足够的钱,或者她能有个新的背景支撑复出,那么眼前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 可问题是她现在不知道去哪儿找这种机缘,毕竟她的名声已经臭了,想再翻盘,难度不是一般的高。 段时凛想的入神…… 忽然,她转过身,目光在坐着的邬元霁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邬元霁懵懵地眨眼,不懂段时凛的目光为何忽然让他有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 晚上,尹修回来,发现屋内坐了一个陌生面孔的青年。 邬元霁与他面面相觑。 尹修下意识紧绷起来,然后通过邬元霁身上的衣服认出,这家伙就是今晚蹲在他们楼道的那个流浪汉。 男人表情一变,当即抡起门口的板凳就要上前动手,段时凛却忽然拦下了他。 说完了她的计划后,尹修半信半疑地抓着凳子,目光不善地在邬元霁身上看来看去。 当晚,邬元霁窝在沙发上,旁边的床上躺着尹修和段时凛,他拉紧了身上薄薄的棉被。 离家第四天,他第一次睡了个安稳的觉。 虽然是跟段时凛做了承诺交换来的。 刚成年的邬元霁不太清楚,为什么段时凛要找身无分文的他借九百万。说只要他答应,就让他在这住下,还给饭吃。 有吃的,有睡的,邬元霁觉得太划算了,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然后……段时凛就带着他杀回了邬家。 那段日子,邬元霁永远不会忘记。 段时凛冒着风险带他找到了父亲邬鸿晖的私人律师和旧部属下。 在小叔邬其宽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他将代理大哥的遗愿接管龙钢集团时,大众眼中已经自杀身亡的邬元霁忽然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一下子夺得了全场媒体的注意。 他手里拿着从公证处取出来的邬鸿晖早就写好的遗嘱,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小叔邬其宽的阴谋歹心。 在邬鸿晖旧部的支持下,邬元霁成功将集团的管控权夺了回来,并找到了邬其宽杀害父母的证据,将几人全都送进了监狱,一时成为热谈。 重回邬家后,邬元霁立刻按照承诺支付了给段时凛九百万用于偿还债款。 段时凛拿了钱就要走,全然没有任何留恋。 邬元霁没忍住抓住了她的手,问道:“你这就走了?” 这两个月,他和段时凛、尹修一起睡在那间小小的地下室,跟他们同吃同住,他的每一件衣服、每一顿饭,都是段时凛给的,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和段时凛一起度过。 自父母去世后,短短两个月,邬元霁的生活从云端坠入谷底,又被段时凛拎着飞回云端,从未有人这么对他。 少年人在这个懵懂的年纪最容易培养感情,两个月的亲密相处让邬元霁对段时凛产生了强烈的依赖。 段时凛改变了他的人生,也改变了他的三观,突然让他从段时凛身边离开,一个人回到冷冰冰的邬家,邬元霁难以适应。 他彻底离不开段时凛了。 段时凛拿到了最重要的资金,对他的态度依旧是从前那样淡淡的。 “我最开始就说过了,只和你做交易,我帮你夺权,你借我钱,不包括别的。”段时凛平静地拍开他的手,语气里不含丝毫情绪:“如果还要帮忙,等我忙完再说,你借我的这点钱都不够付我薪水的。” 她本以为这样就会让邬元霁退缩,毕竟邬元霁这会儿才刚拿回权力,而邬家已经被邬其宽搅得一团糟,根本没剩多少可流动资金,这九百万还是他抵押了名下几间商铺从银行贷款给段时凛的,如果再加钱,他根本拿不出来。 谁料,邬元霁直接就说:“可以,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段时凛一脸奇怪地看着这个小孩儿,“你到底要干什么?公司和家产你不是已经拿到了吗,还想要什么?” 邬元霁抿了抿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道:“就不能,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吗?” 这两个月,段时凛一边忙着调查市场行情,分析自己的债务状况,一边带着邬元霁走遍京城,靠着她原本的人脉秘密拜访邬鸿晖的旧部,为他收集证据、出谋划策。 邬元霁跟在她身边学到了很多,也习惯了和她待在一起。两人共同躲避债主,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四处奔逃,藏在巷子里的废旧纸板下,心惊肉跳的日子也别有一番滋味。 邬元霁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有段时凛在的每一天。 “邬大少爷放着豪门不住,非要跟我一个破落户吃苦?”段时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这话可别随便说,不然该有人误会我带坏小孩儿了。” “我成年了。”邬元霁不服气地说:“我才不是小孩儿,我19了。” “那又如何,我该你的?”段时凛语气不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世界又不是围着你转的,想玩,滚一边去。” “我把邬家给你,”邬元霁攥紧了拳头,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我和你的合伙人不一样,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想东山再起,从头开始不知道要多少年,那九百万短时间内根本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但如果你有了龙钢,那就不一样了。” 段时凛看了他一眼,邬元霁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语气一软就开始解释:“……我才19,干掉一个小叔,还有其他几位叔伯婶姨,爸妈的旧部虽然大部分都站在我这边,但我终归太年轻了,不够格。大家都想要这块肥肉,旧部的叔叔阿姨也只是看在父母的面子上才照顾我,没人关心我想要什么,也没人真的在乎我的死活。” 权力的诱惑下,没人能保持清醒,也没人能确保自己的人性不会扭曲。 “段姐,”邬元霁鼻头一酸,强忍着心口的失落说道:“算我求你,帮帮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段时凛沉默了。 邬元霁的做法,无疑是在向她敞开前程的大门。 两个包子的恩情,竟能让他做到这般境地。 而她当前所面临的问题,也确实不止是区区几百万就能解决的。 她要重新注册公司,招揽员工,在解决完之前的债务纠纷后才能重新起航,她先前积攒的那些资源和项目一夜之间溃堤而出,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但要是有了龙钢,就等于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了一个实力和规模都颇具成熟的大盘公司,日后要是再想发展新的领域项目,就算是二次上市也都要容易得多。 现在从头再来,她可能需要两年才能达到从前的水平,可是有着几十年经营历史的龙钢集团的水平已经远超众威十倍还多了,这是她再奋斗十年都未必能达到的成就。 段时凛不是傻子,她的野心从不掩饰,这种天大的好事她当然想抢到手,可做人也得有底线,龙钢是邬鸿晖夫妇俩留给邬元霁的遗产,这小子未经人事,心性不够成熟,所以把她当做了好人无条件信任。 若是换个人,这会儿早就诓骗邬元霁签股份转让合同将他的价值榨的一丝不剩然后踢出董事会了。 只要正确引导,邬元霁一定可以成才。她只是帮了点小忙,不能利用感情来欺负这个孩子。 段时凛敛了敛眸,准备出声拒绝邬元霁,谁料转头一看,面前站着的孩子已经红了眼眶,一行热泪从脸颊滑落,小声的抽噎响彻在房间里。 段时凛一愣。 邬元霁抹着泪,哭得鼻尖和耳根子都是红的:“你们都不要我……那我只能等死了,夺回了家产又如何,拿回了公司的管理权又如何,盯着我的人迟早会把我弄死,早知道这样,你当初还不如别给我包子吃,让我饿死冻死算了!” 就是因为对管理公司不感兴趣,所以他才闷头待在学校,对家族企业不闻不问,想着有爹妈在,就算真有问题也轮不到他来抗,以至于现在出了事,连个能帮他的人都没有。 段时凛沉默了。 她本想装作看不见,可邬元霁的模样莫名让她再次想到了十八岁那年的自己。 同样的无父无母,同样的无依无靠,差不多的年纪,相似的困境…… 邬元霁要是有退路,就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她一个刚认识了不过两个月的外人身上了。 “你就不怕,我只是利用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欺骗你。” 邬元霁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那我愿意你利用我。” 他酝酿了一下,说:“和那些人相比,我宁愿盯上我的人是你。他们在暗处守着,时刻准备取我的命。但我饿晕在路边,愿意把仅有的两个包子都给我的,是你。我爸说过,患难见真情,事变知人心,是真是假,我心里清楚。” …… 段时凛接受了邬元霁的提议,接替了龙钢集团董事长一职。但并没有完全接受邬元霁的所属股份,而是与他签署了一份借债条款,以龙钢当时股票价格的两倍收购了邬元霁手中约49%的股份,并为他单独设立了信托基金和海外账户,每年以相应分红金额往里面打款。 这代表日后邬元霁若是想抽身撤离,至少可以带走的资产数量绝对超过与段时凛签订合约时的两倍,并且会根据通货膨胀比例逐年递增。 这是一份保障,也是段时凛对他的承诺。 至此,龙钢集团正式易主。 即便邬元霁将公司的全权代理资格都给了她,可作为一个半路冲出来的外人,段时凛要想掌权可没那么容易。 上位后,段时凛充分利用起了代理人的权力,凭借强悍手段和雷厉风行的管理模式让手下人彻底臣服,她重整组织架构,上下里外都清理一遍,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公司清算干净。 有了被合伙人背刺的经历在,段时凛行事更加谨慎敏感,龙钢整合完毕后,股东换血,董事让位,段时凛在内部培养心腹,圈养自己的势力,带领龙钢一步步壮大,踏上了以前从未有过的高度。 在逐年上涨、远超入职数倍的薪酬待遇下,那些原本对她颇有微词的前成员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真金要比任何一块大饼都要硬实,员工有干劲,企业有朝气。 在短短的三年间,段时凛疯狂扩展业务规模,迅速吞并包括明通在内的数家老牌集团,收购了一家又一家电气机械、精密器材制造、计算机通信制造、铁路、航舶、运输设备制造等硬件制造业公司,逐渐发展成为一家综合型超级集团,扩张速度堪称恐怖。 2005年,龙钢集团正式更名为正霆国际集团,并于香港二次上市成功。受多家国有资本战略投资者入股,正霆国际由民营企业转变为国有控股企业,市值2.3万亿。 那年,段时凛25岁,她的传奇事迹登上世界新闻报刊,成为业内最年轻的新贵资本代表,真正做到了东山再起。 接手龙钢的第二个月,她就搬出了那个没有暖气和窗户的地下室,她婉拒了邬元霁邀请入住邬家的提议,而是和尹修买了新的大房子。 到现在,整整八年,邬元霁长大了,长高了,也成熟了,变成了一个高壮的男人,以贴身护卫的身份陪她走到今天。 这中间经历的那些意外、枪击、偷袭、车祸……每一次,邬元霁都挡在她面前。 为他创立的信托基金储值已经超过了三十亿,邬元霁却一分都没动过。 他说:“我的就是你的,你安全,就代表我们的公司安全,我只要陪在你身边就够了。” 邬元霁完全退出了公司的管理,只担任一个隐名股东身份,正霆的一切名誉都挂靠在段时凛的名下。 他就像一个影子,时刻藏匿于段时凛身后,也像一把利刃,为段时凛斩尽一切杂草。 他与段时凛共生一体,密不可分,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将后背交付给彼此的人。 而现在,这个在她人生中占据了不可撼动地位的男人却不知所踪。 段时凛有调查过,邬元霁失踪后,她身边一切如故,公司运转正常,项目推进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邬元霁不可能做出背叛她的事。 只是现在,不祥的预感裹挟了脑海。 在不知生死的情况下,段时凛不可否认,她悲痛地想到了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邬元霁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但不论结果如何,她都要找到他的下落,彻查真相。《 》 9、那他应该也可以 段时凛走后,文衍情毫无睡意。 他将自己埋进被子里,鼻尖轻嗅段时凛睡过的地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和段时凛身上一样清爽冷冽的好闻味道。 那一块的床单已经没有了温度,但文衍情仍然能回想起这一天一夜抱着段时凛时的触感。 段时凛身量修长,骨架宽大,体格健硕,175cm的身高,四肢比例优越,从头到脚都结结实实的,全然没有上学那会儿的干巴瘦弱。 文衍情记得自己揽上她手臂的感觉,肌肉绵软又不失紧致,隔着一层衣服都能感到这具身体下蕴藏着强悍的力量,质感十足。 那天扇在他脸上的巴掌力道惊人,文衍情时常能想起来那火辣辣的痛感,虽然整个脑子差点就宕机了,但文衍情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和愤怒。 能和段时凛亲密接触的机会不多,能挨她的打,更是可遇不可求,况且,她是喝醉了才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醒来的反应倒也在正常之中。 文衍情摸了摸已经好了的右脸颊,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小雀跃。 按照段时凛所说的,等时间差不多了,他才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几分钟后,房门就被敲响了,热腾腾的早饭和崭新的衣服送到了门口。 文衍情吃过饭,洗漱完毕,换上了新衣服。 还是和28号那天一样的衬衣西裤,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件复式马甲和黑色羊绒大衣,还有一双皮鞋以及一条灰色围巾。 穿上后,文衍情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觉得段时凛的眼光真好。 他以前从来不在乎这些外在装扮,为了工作能方便点,一直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 但前两天换上了段时凛买的新衣服,路上,化工院的同事们都在夸他终于舍得打扮自己了。 文衍情回到家,也对着镜子里的那个清隽的身影看了很久。 的确比他自己的品味要好得多。 也是头一回,文衍情发现自己有着一副流畅的身材和一张近乎完美的皮囊。 这得益于他父母的优良基因。 然而,盯着自己这一身成熟的装扮,文衍情却不禁想到了尹修。 作为他们院内公认的出身优异的高级工程师,尹修长得一表人才,衣着配饰都是牌子货,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优雅。 他常年的装扮就是衬衣西裤皮鞋,外套也多是大衣和西服,和他们这群整天为了方便实验而随便对付的人有着明显区别。 三十出头的年纪,佼佼的身材,不俗的容貌,还有些令人艳羡的学术地位,这正是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刻。 因而尹修在化工院总是有着不错的名声。 但是…… 文衍情眸色一沉。 尹修有的,他也有,身材,长相,职称,真要论起来,他自是不输这位师兄的。 而且,他还比尹修年轻5岁,甚至学历上也要高出他大一截。 文衍情不清楚段时凛为什么喜欢尹修,他初三准备表白的时候就看到两人已经是十分亲密的关系了。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段时凛和尹修有着一层常人难以插足支解的关系,这支撑他们走过了十几年风风雨雨,生死与共。 然而现在,他们之间出现了裂痕。 就像冰川在暖阳刺激下迸发裂纹,稻田因缺水干旱遍布皲裂的纹路,曾经亲密无间的感情诞生出了细微的缝隙,沉默与疏远无声渗入。 据他观察,段时凛已经半年没来他们化工院接尹修下班了,而尹修正好就是半年前搬到化工院的员工宿舍住的。 半年……足足半年,文衍情没见过两人同框出现。 这就说明了问题:段时凛和尹修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虽说一直以来,文衍情接受的都是高等教育,可一旦牵涉到段时凛,他就无法保持冷静了。 男人轻轻拈了拈袖口,眼神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偏执。 他脑海里诞生出了一个颇为大胆的念头: 既然尹修可以,那他应该也可以…… 这句话刚冒出来,文衍情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缓缓思索了起来。 他不能干涉段时凛的感情,那样会惹人厌烦。 可要是……他们分手了呢? 文衍情抬眼,与镜子里同样抬起脸的男人对视。 或许,他真能等到这个机会。 文衍情出了酒店,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回了家,将换下来的旧衣服放进了洗衣机,然后骑着自己的电瓶车去了化工院。 担心就为了这种小事去打扰段时凛,会让对方感到厌烦,所以文衍情就没有联系段时凛的司机,而是自己悄悄离开。 虽然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再见,但文衍情私心认为,最起码不能在段时凛心里留下坏印象。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担心自己坐着段时凛的车去化工院,假设好巧不巧,如此高调的行为被尹修看到,没准会给段时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整个研究院的人都知道,尹修的另一半是段时凛,而尹修与正霆国际集团董事长是恋人关系的事,院内人尽皆知,因此,尹修在化工院的地位非同一般。 文衍情不喜欢尹修,可这不代表他要给段时凛找不痛快,他可以忍受任何非议,但绝不能让人妄议段时凛。 他今天是卡着点来的,不过并不耽误工作,毕竟大家基本上都是这个点到,换衣间里同事们还互相打着招呼,抽空闲聊两句。 “呦,小文,今天穿的也很帅气呢,果然爱情滋润人,我看你前两天去约会穿的也跟平常很不一样。”师姐瞿彤将他上下看了几眼,没忍住打趣道。 文衍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没说话,但听着师姐的话,他内心很是满足。 瞿彤一边套实验服,一边戏谑道:“一向不请假的你昨天居然没来,约会去了吧,今天是不是也准备约会去?” 文衍情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昨天发生的事他不好提,总不能告诉瞿彤他跟师兄的女朋友在酒店躺了一天一夜,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干,这要是说出来,院内可就不太平了,索性他就没开口。 倒是一旁的其他几位同事竖起了耳朵,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不禁问道:“嗯?小文谈恋爱了?” “我刚刚听着是这么回事,瞿彤都说他约会呢。” 瞿彤笑着说:“瞧瞧,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小文这穿的多有精神,一看就是女朋友挑的,本来人长得就挺好看,结果天天穿的跟个学生一样,长得帅就要好好打扮啊,你看看你尹修师兄,多有气质,学着点。” “真是没想到,小文,你闷声干大事啊,谈了恋爱这么低调。” “要不是瞿彤,我都不知道小文有女朋友,本来还想给他介绍我朋友的女儿来着呢,现在看来,倒真是我来晚了哈哈哈。” “这小子跟尹修一样,不喜欢张扬,恋爱也是,不声不响的。” “咱院内最帅气的两个男娃娃都名草有主了,果然,长得帅的就是抢手。” …… 尹修就在不远处换衣服,几人的交谈声清晰地传进了他耳朵里。 他故作不经意扭头看过去,文衍情正低着头系扣子。 两人没有对上视线。 尹修只注视了那家伙两秒,而后便移开了目光。 他脸色不是多好。 倒不是因为文衍情的问题。 他忙了那么久,正在分离试验的关键时期,昨夜好不容易取了点突破,缓口气的功夫准备给段时凛打个电话麻烦她来化工院一趟。 天气越来越冷了,他得换一些更厚的衣服。搬进化工院的时候,他只带了几件秋冬装,剩下的全在京和湾。但他没时间回家,就打算让段时凛派人送来。 结果一打开关机了好几天的手机,入目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段时凛的分手短信。 ——“尹修,分手吧,我们走不下去了。” 盯着那一行字,尹修的脑子宛如被一闷棍捶过,嗡嗡作响。 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消化掉这是真实发生而不是他在做梦的事实。 段时凛要跟他分手? 尹修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段时凛到底要干什么,好端端地说什么分手。 两人都一起相濡以沫生活了13年,16岁相识,18岁相爱,彼此从分无分文到现在事业有成,低谷时住过地下室,捡菜市场不要的剩菜当饭,被对家带着打手追得满大街乱躲,如今都各自站在了高处。 没有亲人父母,他们只有彼此可以相依为命,除了没领证,生活跟寻常的夫妻没有任何区别,突然说要分手……尹修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他当即就准备打个电话给段时凛问问情况,但因为实验室那边临时有事,尹修跟着同事急匆匆换了衣服过去,忙完就忘记了这事,今早醒来才猛地意识到,他还没联系段时凛。 尹修抓着手机,表情越来越沉。 短信是28号晚上发的,现在已经是2号了,中间段时凛没有打过电话,也没发过短信,他的收件箱里就只有那一封短信静悄悄地躺在里面,格外明显。 段时凛就像突然着了魔似的发了这条诡异的短信,然后忘记了它的存在一样。 尹修本想找个时间给段时凛回个电话,但他太忙了,今早实验室那边又说昨天的数据有问题,需要重新做一遍实验,尹修连早饭都没心情吃,浑身烦躁。 等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尹修没去食堂,而是拿着手机,准备利用这点时间跟段时凛打个电话问问。 他来到实验楼的后花园,这里没什么人,打电话也不会有人听见。 尹修翻出段时凛的号码,正准备拨过去时,前面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兰兰……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我真的太忙了,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不小心没听到铃声……要分手?不行,兰兰……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咱们不能一吵架就说分手啊,你可是我最重要的人,没了你我就不能活了,分手这话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哦…… 是是是,我知道错了,我以后都不静音了,绝对第一时间回你的短信和电话好不好?你看,我特意在午饭时间给你打的电话,饭都没吃,就想听到你的声音,我是真的忙,实验室大家都这样……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好好陪陪你好不好?” 听到这,尹修动作一顿。 声音很熟悉,是跟他一个项目组的方磊。两人进化工院的时间差不多,年纪也相似,关系倒还可以。 方磊打完电话,颇为头疼地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摸出一根烟,刚点上吸了一口,一转头就被站在身后的尹修吓了个激灵。 “尹修?你……你怎么在这儿?”方磊烟都有点拿不稳了。 距离不远,烟味顺着空气飘过来,尹修眉头一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喜欢烟味,段时凛也不喜欢,二手烟的味道很恶心,夹杂着吸烟者的口气和刺鼻的气味,像是裹了一层烟草味的臭气。 方磊还算有眼色,将烟换了只手拿,于是烟味便飘远了些,没沾到尹修身上。 “吃饭时间,你来这儿干嘛?”方磊随口问道。 尹修攥着手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道:“跟女朋友吵架了?” 方磊原本还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结果听到尹修这么说,一下子就破功了,气势矮了一截:“……你都听到了?” 尹修平静道:“抱歉,我只是路过,没想偷听。” 方磊摆摆手,叼着烟说:“没事,又不是不能听的机密。” 说完,他叹了口气,自顾自无奈道:“唉,这几天忙的晕头转向的,忘记回兰兰消息了,结果这人就吵着闹着要分手……” 尹修不理解地说:“你就不着急吗?” “着急?着急什么?” 方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雾,表情是浓浓的无力:“都不知道说第几次了,每次都发短信说分手,不过就是虚晃一枪罢了。第一回说的时候还真吓到我了,赶紧请了假回去又订餐厅又买礼物,追上门去道歉,哄了没一会儿就好了,压根就没事,就是看我没回消息以为不爱她了,故意耍小性子发信息试探我呢。唉,女人嘛,不都这样,她们是情绪生物,心思细腻,但也感性多疑,哄两句就好了,没必要那么紧张,赚钱工作才是最要紧的。你看,她前天给我发的分手短信,我今天忙完才回,照样几句话就搞定了。” 方磊晃了晃手机里的分手短信说道。 尹修长眉微拧,似是在思考。 方磊也没了一开始被看到的尴尬,估计是被工作憋久了,就想找个契机多说点话,于是收了手机径自吐槽道: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也早就说了我很忙,她却恨不得我秒回,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工作不要了去紧着她一个人吧。一个大男人要是连这点裁断力都没有,那还混什么混。真要分手,她会再打电话来的,这种事必须得当面说,光发个短信算什么啊,跟过家家一样,你就算晾着她也不会出什么事,最后真着急的是她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主动联系我的。反而你越着急,她们就越起劲儿,回头没事就把分手挂嘴上威胁你,我都烦了。” 叽里呱啦说了这么一堆,方磊才发现尹修一直没说话,不由得愣了愣,叹笑道:“瞧我说这么些废话,尹修你跟段总的感情肯定没这么波折,段总是个好女人,从来不给你压力,也不作妖,院里大家都羡慕你呢。” 段时凛有钱有权又漂亮,独立自主知性沉稳,还能在学术上帮衬上尹修,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另一半。 每次看到段时凛开着豪车过来接尹修下班,可把他们给眼红坏了。 方磊从没见过尹修低声下气地哄过女朋友,段时凛发的消息,尹修总是忙完好几天才想起来回,就这段时凛都没生过气,还对尹修的工作表示理解。 如果是他对象兰兰,早就电话短信轰炸一波了。 尹修平日里话很少,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把实验当做人生首选。他们毫不怀疑,如果世界末日来临,尹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他的实验台和数据。 院内的大多数男同事都有女朋友或者妻子,有的是上学时自己谈的,也有的是老师和前辈帮忙牵线介绍的,只有尹修和段时凛在一起的时间最早,高三一路谈到现在,13年了。 同事们闲聊时尹修自己透露过,说他和段时凛基本没吵过架,关系十几年如一日的好。 少年夫妻的感情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院内的同事们最是羡慕尹修好命。 听了方磊的话,尹修表情淡淡,情绪看不出是好是坏。 跟这样的尹修待在一个空间里,方磊莫名觉得不自在,于是他把烟掐了,然后转身去了食堂。 “还有时间,我先去吃个饭了啊。” 方磊挥着手客套了一句就走了,花园里只剩下尹修。 他拿着手机,目光在通讯簿上段时凛的名字那行停留了好一会儿。 发这种意气用事的短信,很不像段时凛的风格。 尹修不知道段时凛受了什么刺激,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如果是不回消息或者是消息回的晚,从他进入化工院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他早跟段时凛提前说明过,他工作特殊,需要没日没夜的泡在实验室里,时常连饭都忘记吃,一忙就忙到大半夜去,段时凛自己也表示过理解,总不能过好几年了突然翻旧账吧。 他们彼此共渡了十三年风雨,早就密不可分,哪能是区区十二个字就能轻易斩断的关系。 更何况,他们还住在一起,分手这种事,起码得当面商量。 尹修顿了一下,心头划过一抹沉默。 不过仔细想想,这半年为了全身心投入实验,他确实都没怎么联系过段时凛,两人也没见过面,电话都很少打。 段时凛以前就有失眠的毛病,压力大了就没法合眼,睡觉的时候身边必须得有人才行。 怕段时凛一个人待着会不习惯,这些年来他一直听她的话陪着她住在一起,还是看到段时凛现在生意稳定了,不用像以前那样东奔西走的到处出差拉投资,尹修才安下心来搬到化工院的宿舍,不然早就在毕业的时候住进化工院了。 他们俩都有自己的追求,段时凛的商业帝国梦已经实现了,现在就该轮到他全力追逐自己的梦想了,段时凛会理解他,也必须理解他。 半年都没见过面,忽然发来一条短信,尹修猜测,估计就是像方磊说的那样,段时凛想试探试探他的态度,吓吓他而已。 这个女人虽然冷面寡言,但偶尔也会幼稚一下跟他撒娇开玩笑,如果自己因此乱了方寸,就刚好中了段时凛的下怀。 他工作忙,段时凛不是不知道,要因为这点小事就跟他闹脾气说要分手,以后还天天把分手威胁挂在嘴上,尹修想想都要头大了。 他可没精力去照顾段时凛的情绪。 段时凛忙,他也忙,大家都是有工作的人,调节能力不是摆设。 段时凛把公司当成命,他也把化学研究当做毕生追求。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再也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活的幼稚学生了。 段时凛肯定会再次联系他的,等那个时候再搭理她吧,要是生气了就解释一下哄哄,段时凛不是拎不清的人。 尹修收起了手机,转而绕去了食堂,路上,他心里泛起嘀咕。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都多大的人了还搞这么幼稚的把戏。 男人揣在口袋里的手发冰发僵。 身上就那么几件单薄的衣服,尹修冻得直打哆嗦。 实验室里没那么冷,但是一出来就能体会到室内室外的温度差。 等有空了去外面的服装店里买几件厚衣服凑合穿吧,京和湾就先不回去了,省的段时凛借题发挥真跟他闹。 这么想着,尹修踏进了食堂,将昨夜的烦恼抛诸脑后,脑子里重新被满当当的数据和实验所占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