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阴暗权臣后》 1、惊变(修) 小暑过后,苦雨连日。 东厢的窗子没关严,细雨如丝,沿着窗子缝隙针一样斜钉进来。 珠夜发了噩梦,蓄了满背的冷汗,坐起身来时,经斜风一吹,顿感背心一阵发凉。梦里外公与舅父被发落问斩,不小的罪名,几乎没有转圜余地。 因晓得是个噩梦了,醒来时她倒有种幸而此事未曾发生的庆幸。推门透气,珠夜远远瞧见院子另一侧灶房里蓬蓬的火光。 这夜走到了尽头,又是新的一天了。她挽袖子过去,替灶房里那妇人在釜下添了柴,那妇人正抹着额头上的汗,瞧见她的动作,顿时连连道:“嗨呀!娘子快撂下,瞧那上面刺儿再扎了你的手!何时由得娘子来做这些粗活了?” 珠夜不在意地笑笑,没由来地忽然问道:“我外祖与舅父如何了?” 妇人愣了一下,用麻布擦了擦手,迟疑答:“怎么忽地问起外家来了?柳公一切安好,上回来信,不还说是纵马在郊外野原跑了两个时辰么?柳二郎君也好,家里的妾室似乎快要生产了……” 珠夜心落在了实处,松了口气,笑道:“方才做了噩梦,许是这几日我常胡思乱想所致。” 妇人一面拿帕子垫着,将壶盖稍掀开了些,恶苦的药味顿时漫了出来,瞧珠夜皱紧眉头,她一面又挤眉揶揄:“胡思乱想什么?眼下没什么事是比你的婚事还要紧的。韦七郎孝期将竟,你们的婚事不也就在眼前?三年前便应成的好事,愣是把娘子拖到了双十年纪……” 珠夜赧然打断她道:“婚期推迟又非他所愿……再说,晚些嫁人,也没什么不好。” “话虽如此,韦七郎人品端正,模样又俊朗,韦公这一房虽非著房,他却也是旁支里为数不多的京官了。这样好的姻缘,若非柳公牵线,娘子也……” 瞧珠夜脸色不好,妇人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及时止住了话头,打个哈哈道:“瞧我这话说的,娘子也是神都里顶漂亮的小娘子了。” 跳跃的火色映在她眉宇间,那时常低垂微蹙的眉,那雾蒙蒙、寒水笼烟般的眼也鲜活起来。富顺借着火光瞧她,一时间也被她这般清绝丽色摄住了。 夸人没夸到心坎里,珠夜并不领情,更何况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她听了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我去瞧瞧阿娘。” 珠夜轻轻撂下一句,起身便要走,富顺“嗳”了一声,叮嘱道:“见面可别同女君提起噩梦的事。” 走到门边的人没回头,只留下轻烟似的一声“嗯”。 那妇人手上抖着六角扇,待人走远了,撇回眼神,半晌瘪了瘪嘴道:“要靠她那不成器的老子,给人做妾都摸不着门。” 自灶房出来,秦珠夜心里憋着火,越想越着恼。她凝着的眉头却在走进正房时舒展开,打起帘子一看,周氏正扶着她娘起身盥洗。 病人的反应总是迟钝些,她娘没什么反应,还是周氏先听见了动静,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娘子难得这么早起来请安。” 柳夫人听了,这才慢慢地转身瞧了瞧珠夜。原先她在闺中最烦母亲讲的一句话,如今却在嘴边自然地溜出来了:“在家中如何放肆我们都惯着你,往后嫁去夫家,再总是睡到日上三竿,岂不叫人怪我没教养好女儿?” 珠夜微微弯起的唇角又瞬时间耷拉下去,垂目应了声是。 周氏晃了晃主母的手臂,打圆场道:“做女儿有做女儿的做法,做妻子有做妻子的做法,如今还不是惯一日少一日?往后你想惯着,却也没人给你惯了。” 周宝相跟在柳夫人身边三十余年,在闺中她是她的贴身侍女,陪嫁到秦家,她又做了家中主君的妾。论情分,连珠夜都比不得这将近四十年的陪伴。 这番话说完,柳夫人果然面露愧色,瞥眼瞧见女儿黯然的眉眼,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又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 珠夜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母亲的手臂。她咳得一声比一声剧烈,这时候便要借些力气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往后都这个时辰来给母亲问安好吗?” 周氏将人完全抱在怀里,朝珠夜摆摆手,径直将妙悟扶到榻上去了。 “别急着说话,先缓缓。”周氏拍着她的背,回身接过珠夜端来的茶水。她先是掀眼皮瞧了瞧珠夜,叹了口气,扶着柳夫人,慢慢哺给她一点水。 珠夜站在一步之外,只觉得坐立难安。好在这时门上传来几下敲门声,接着是门房老翁肖老的问好声:“主母朝安,外家有信来……” 看了眼母亲,珠夜迅速转身走到门边,一开门,肖老也愣了一下,颤巍巍地递上手中的书札,珠夜想也不想地便要去接。一边已捏在了手里,肖老却未肯放另一端。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 肖老欲言又止,偏了偏头,眼神示意珠夜出去说话。 珠夜让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听他说外家的信,又见他这副神情,心在胸腔里已然悬在了半空。 反手阖上了门,她跟着肖老朝前走了几步,他没直说,却是望向屋内的方向,只道:“小娘子朝安,主母今日如何了?身体可还康健安稳?” 珠夜直直盯着他,道:“肖老,有什么事你尽可直言。” 肖老叹了口气道:“方才我接到柳公府上来信,送信的人说……柳二郎君那里出事了。” “二舅舅?” 珠夜眼前一阵乌青,天地好似瞬间开始漫无规则地旋转起来。 “那人也没说清楚,总之递给我这封书札,便急着离开了。想着……主母身子不好,直接告诉她,怕她受不住打击。” 她强撑着打起精神,接过那封书札,两只手颤抖着打开层叠的信纸。只匆匆略览一遍,那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地坠落到底。 外公与舅父,已于昨日下了刑部大牢。因裴氏一党谋逆,牵连数百人,外公与舅父就是其中之一。 说震惊倒也未必,自申王薨逝,外祖依傍的这棵大树也算彻底枯死了,她早便担心有这么一天。押宝押中了命最短的一位,又能怪得了谁呢? 人所谓树大根深,树倒了的时候,外祖这样扎得太浅的根便要被人彻底斩草除根了。 这一刻之前她还能心怀侥幸,觉得如外祖父和舅舅这样既非高官又不招摇的申王党羽能幸免于难,如今看来,是有人不想放过他们了。信上的意思,柳家自顾不暇,就连舅舅的妾室听了消息也惊吓得早产了,眼下柳家人仰马翻,其他柳氏旁支却瞪着眼睛站干岸,轻易不会出手相助了。 她把书札揣进袖里,肖老仍望着她,两个人一时间都没了主意,可也都决意此事不能告诉柳妙悟。 她的病,一刺激便急火攻心,太危险。况且就算她晓得了,又能怎么样?她连府门都难出,走两步都要喘上半天。 “小娘子,出什么事了?” 周氏在房里问。 珠夜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没怎样,和肖老寒暄。” 肖老弓身一拱手,朝珠夜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去。 珠夜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两手交握着回了房中。 母亲瞧着精神了许多,靠在周氏怀里,正看着她。 “你外祖来信,可说了什么?她们可都好么?” 珠夜嘴角僵硬地勾着一点笑,心头沉痛,下意识地回道:“不好。” 反应过来后,又忙道:“二舅的妾室,她难产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柳夫人不疑有他,叹口气道:“女人家生育总是要过鬼门关的,真是天见怜,可请了郎中了?你着人前去叮嘱父亲,此事上万不可迂腐,人命要紧,该请郎中便一定要紧。” 府上也没几个下人,除了烧火婆子和自己身边的松云,也只有门房肖老了。然而就是这么零星几个人,以秦思孟的薪俸也不够养活的,每年柳府还要特意拨钱过来养活秦家。 “我亲自去。” “何须你……” 周氏却是看出了珠夜的心思,拍了拍主母手臂,道:“你便让她去吧,她哪里坐得住。” 柳夫人没再阻挠,看了眼珠夜,切切叮嘱:“万不能与外人有交集,你马上要完婚了,你晓得的,韦氏是关中大族,就算是旁支,也最是讲究清誉名声,你别叫两家为难。” 清誉名声,她自己在乎过吗?柳夫人忽然意识到,多年前最不喜从母亲嘴里听到的话,竟如此自然地从嘴边溜出去了。 也不知道珠夜听进去没有,她总是垂着含烟的眼睛,心思千回百转,主意大得很,同她年轻时候一样。 事情来得急,珠夜来不及好好捯饬一番,回了房,只命松云给自己翻出来一套最时兴最得体的,年节都舍不得穿上的团花海棠红罗裙,手忙脚乱地穿好了,妆面不及仔细化,整体上还算得体,细看却是潦草。 又匆匆准备了一提礼物,县君显然是瞧不上这些的,但总不好空手去,太失礼节。 所幸这日秦父没乘着马车上值,倒方便了她们。 自天津桥旁路过时,车外忽而人声喧嚷起来,珠夜没心思打帘子去瞧,只听旁人议论什么宗正卿云云。她满腹心事,也就没放在心上。 不料前方的车马行人太过拥挤,将她们这辆车马生生堵在路上。她心底焦急,一掀帘子,正望向来人。《 》 2、冷眼 只见天津桥旁一人暗紫襕袍端重,胯下一匹毛色鲜亮的三花马,正不紧不慢地穿过围簇的人群,朝她缓缓驶来。 莫名地,她感到那双眼似有若无地朝自己扫了一眼。 珠夜慌张地又放下了帘子。 过了天津桥,约莫两刻钟后,车驾停在杨府门前。门前戍守的仆役先是面无表情,待瞧见车上缓步走下之人的衣着装束后,方才相互对视一眼。 珠夜藏在袖子里的手交握着,手心蓄满了汗。朝松云递了个眼神,松云立刻从袖里取出拜帖,亦是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二位,我家小主人乃秦府娘子,今日特持此帖前来拜访县君,请二位通传。” 其中一个仆役乜了一眼那封拜帖,拖长声道:“拜帖?掌事未曾知会过今日有外客来访。恕我二人不能通融,娘子请回吧。” 松云有些急了,回头瞧了眼珠夜,声调也拔高了些:“我们是有拜帖的,你只管去跟你们管事的通秉便好。我家主人有急事寻县君。” “有急事?来拜谒县君的哪个没急事?我们夫人又不是菩萨,你当这是白马寺,你想拜就拜?” 松云火气上来了,“我家主母与县君乃是闺中旧友,你们管事是晓得的,今儿你要是不去传,等往后县君怪罪下来,你能担得起吗?” 珠夜扯了扯她袖子,也是怕这节骨眼倘若真闹起来不好收场。再说,毕竟是有事求人,这么硬气哪里像是求人的。 “拜帖未能提前递上,实属此事事发突然,二位尽管替我通传,我不会叫二位为难。” 这两人对珠夜到底不敢僭越造次,只是拱手对珠夜道:“实在是管事发过话,没有预先递来的……” “什么人?怎么停在门口?” 珠夜正心焦,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简直如蒙大赦,顿有种他乡遇故交之感。 来人是金乡县君身边的侍女胡氏,三十左右年纪,两眉眉尾微垂,长眼细挑,颇有端庄威严之感。见着珠夜,那张惯常作冷峻肃穆神情的脸却微微露出些笑容来。 “秦小娘子,好些日子未见了,今日怎么没随着柳娘子一道过来?” “母亲前段时间染了风寒,又病了。怕将病气过给县君。”珠夜说罢,吸了口气,还待要开口,却被她竖起一掌打断了。 “秦小娘子以往都是乘车来,且这门房也不晓得内宅之事,不认得小娘子,故而多有得罪,秦小娘子勿怪。既然来了,也断没有叫秦小娘子跑空的道理。秦娘子,请。”胡襟清臂间披挂的披帛随着她的动作轻烟似地一荡,珠夜心底压住的那块石头顿时轻了许多。 胡襟清没问她骤然来此的缘由,只请她去待客接引的前厅里坐下等。 “县君孕中体弱,往往不便行动。昨儿更是一整天都没吃下东西,折腾到三更天才歇息。”胡襟清边指挥人替珠夜满上茶,边皱着眉满面忧愁地说。 珠夜又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县君身体不适,我……” 她要起身,又被胡襟清按着肩膀坐回原处。 “秦娘子,凡事没到最后,谁能说准有没有转圜余地呢?”胡襟清道。她的手温厚有力,覆在她肩上,珠夜微微垂下头去。 “胡娘子……是在说我外祖家中之事?” 胡襟清没回答,珠夜心里升起一点希望,却又听她慢慢道:“身逢多事之秋,明哲保身方是上道。秦娘子,有时候将眼睛闭上一闭,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 她压低了声音,俯身附在她耳边道:“况且申王殿下身后之事,绝非你我,也绝非我家主人与县君之力能改变……秦小娘子,你拜错了门。” 珠夜不晓得这是她的想法,还是县君借她之口说给她听的。方才攒起的一点希望,又尽数散去得无影踪。 “多谢胡娘子提醒……” 胡襟清微微一笑,呈上仆役端来的热茶,道:“今年春新上的阳羡雪芽,请娘子品呷。” 珠夜呆呆地接过茶盏,只觉得指腹处贴紧滚热瓷杯时一片刺痛。 “后面还有许多活计,秦小娘子,我先失陪了。” 胡襟清走后,厅里除了她与松云外,只剩下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侍女。不大年纪,眼睛圆溜溜地,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她们两个。 从巳时等到申时,小侍女来来回回将这前厅的地扫了三遍,擦了三遍,总算磨到了晚食的时辰了。 到了这时候,还不见县君身影,珠夜的心已经沉到了底,冷透了。 抓起身旁的茶盏,灌了一口同样冷透的茶水,珠夜直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疾步朝外走去。 酸涩的眼睛经艳丽刺目的晚霞一照,痛得几乎落下泪来。肖老坐在在车边亦是等了一下午,瞧见珠夜出来时这副神情,就已经知道今日是要无功而返了。 “娘子……是县君不允?还是……杨郎君不允?” 珠夜疲惫地摇了摇头。都不是。 “那是怎么了?县君留你呆了大半天,总不会喝喝茶便罢了吧?” “我没见到县君。”珠夜道。 说罢再没有交谈的力气,叫松云扶着登上车驾,进了车厢。松云皱着眉朝肖老摇了摇头,他明白过来,咂了咂嘴。 正准备摇鞭驾马时,身后忽而有人拦住了他们。 “几位留步。”那人手上攥着书札,快步走到车旁,“我家主人有书札要送与娘子。” 珠夜心里陡然一惊,急掀开帘子,接过那人手上书札。 “是县君派你来的?” 那人听了却只是拱手一礼,不曾答话,书札送到了,转身便离开了。 珠夜手上哆嗦着去拆信,松云替她打起帘子借光。 借着赤色余晖去瞧,书札上只有寥寥数语,约她在流玉亭见面,却没有落款。 松云在一旁也瞧得真切,迟疑着道:“这似乎……” “不是县君的字迹,也不是胡娘子的。”珠夜断言道。 她九岁起在县君身后从学,不可能分辨不出县君的字迹,就连松云都瞧得出这字迹的陌生。 “真奇哉怪哉,这封信是谁写的呢?这字真是漂亮!”松云叹道。 她赞叹得没错,珠夜拆开这封信看到这些墨迹时,心里第一个念头竟也是好生端秀稳健的小楷,似是师法钟繇,取法天然,颇得钟体。然而并不像她所认识的这些人中的字迹。 “也不是韦七郎君……” 他这些年与自己书札往来密切,几乎每月要来往两三封信的,他的字迹珠夜比他自己都要了解。 两人把这些年认识的亲朋好友俱都对了一遍,也没想起来这信是哪号人物送来的。 松云劝道:“此人不写落款便引娘子赴约,八成没安什么好心。万一是……是旁人落井下石呢?况且若是正经邀约,怎么也要知会过家中大人才行。这人如此轻率……” 珠夜虽也这样想,可心底仍有犹豫:“此人眼下便要约我见面,不容我深思考虑,若我径直回了家,恐怕这场约也要作废了。” “县君不肯相助,韦七郎那边……不到万不得已,我也没脸去求。外公那些旧友都受了牵连自顾不暇,咱们……真是没办法了。” 松云忍不住去握她的手。 “我也不晓得我该不该前去。松云,你怎样想?” “……娘子,办法总会有的。再说,柳二郎君那边不是还没定罪么?与其冒险去见这连落款都没有的人,不如回去从长计议。” 珠夜静下来思量半晌,终于对肖老道:“咱们径直回府吧。” 途中经过飞花巷旁,珠夜忍不住掀帘朝外看去。这条巷子径直走到头,再向右一拐便是流玉亭,她犹豫再三,终是没叫肖老转头去流玉亭。 眼瞧着车驾过了长街,再往前驶过两条街便是秦府了。身侧却传来响亮不迭的蹄声,达达地却在她们车驾旁缓下了脚。 “车中人可是秦娘子?请留步。” 嗓音雄浑粗野,显然是习武之人所发出的。 肖老的声音有些发颤:“娘子……有人拦车。” “秦娘子,留步!” 秦家的马长嘶一声,车内的两人顿时随着车朝前摔去。好在珠夜反应快,及时扶住了车壁。 实在是欺人太甚! 怒气冲冲地,珠夜一步跨出了车厢,却也被面前场景骇得语塞。 车外整整围了八匹马,八个骑在马上身材魁梧的胡人瞪圆了眼睛,高高在上地望着她。 “秦娘子,我家郎君有请,你何故爽约?” 天还没黑,还算是光天化日,这些人竟然敢在闹市通衢截下别家车马? “你家郎君?”珠夜憋了一天的气,纵是再软的脾气也有几分火大,这火正愁没地方撒,倒有这几个不开眼的直撞上来,“你家郎君是没有名姓吗?你家郎君给旁人寄书札尺牍从来都不写清落款吗?你家郎君延请旁人的方式就是下令吗?一无落款,二无凭证,三没礼貌,我凭什么赴约?” 这些胡人没听懂,互相对视一眼,重复道:“我家郎君有请。请秦娘子调转车头赴约。” 珠夜一口气又噎了回去。 “我今日偏不去赴约,又能奈我何?” 为首的两个胡人对视了一眼,倒确实不好强为人所难。 “肖老,不必理会他们,继续赶路便是。”《 》 3、嚣张(修) 那几个胡人也是没法子,见她实在强硬,便也调转马头给她让开了路。 这一路上果然没再起波折,可她的心仍悬着。一面为外公与舅父,一面也为这个不知名姓的郎君。她总觉得,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便像被一条暗中窥伺的蛇蟒缠住了。 以前这条蛇不动声色,如今就快要现形了。在打量着,朝她哪里下口好。令她如此不寒而栗。 到了家里,珠夜定了定神,于母亲面前不能提起那陌生郎君的事,恐吓着了她。 也没法子和母亲交代,县君连面都没见着的事。只好含糊其辞地掩盖过去。朝野内人人自危,县君那里也是束手无策。 母亲柳妙悟没言声,半晌只哀哀地叹了口气。 珠夜四下里望了望,“父亲呢?” 眼下暮色四合,难不成又去吃酒耍钱了?每月的俸钱都不够一家老小开销的,是外公贴了钱才能勉强维持运作。纵是如此,他也还是要去吃喝,去赌。 柳氏早已没指望他了,掩着绣帕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声。仿佛一开口,嗓子便破开一道口子似的。 许久后,她方道:“多半是被绊住脚了,你不必等他,富顺在伙房里替你留了晚饭,去吃吧。” 珠夜饿了大半天,这时候却一口东西也吃不下了。父亲在宗正寺任职,官署里总归要谈起外公的事的,他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还这样晚回来,莫不是真遭了连累? 又等了一会儿,眼见着天要黑了,这才传来消息,秦思孟确凿是叫人抓了起来。 来传话的是宗正寺里父亲的同僚,这消息估摸错不了。 惊天消息一传遍府里,就同炸开了锅似的。烧火的婆子,门房车夫,连同庶妹玉寒,全都六神无主,掩面哭泣。秦思孟在宗正寺任职十余年,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大的变故。 珠夜隐约觉得事有蹊跷。这事查到外公那里,也还算是正当,可父亲是柳氏外家,又和申王一案毫无牵扯,一个流外品的小吏,连正经重要的文书都摸不着,怎生就连累到了他呢? 难道说有人暗中使了绊子,故意害他? 家里能主事的不在,只有珠夜能站出来顶上。肖老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便请那父亲同僚进来坐坐。 哪知人家根本不进宅门来,只在门口同她交代了几句。要捞人,容易,要么钱去,要么您亲自去一趟。 “什么叫我亲自去?”珠夜皱了眉头问。 他两手掖在袖子里,堪堪遮在眉上拱了拱。 “秦娘子,你仔细想想。”撂下这句话,人家头也没回地走了。 珠夜的心突突地跳,像有只白兔在心房里,一脚踏得比一脚重,直把她的心踩到了最底。 这无异于点她的名字去了。 珠夜在门前来回踱了会儿步子,天已黑了,府门外黑洞洞的,像要将人一口吞吃了,连骨头渣子都溶了不剩什么。 人本该要去到的地方,百转千回、兜兜转转也总错不过的。 这就叫肖老套了车,冒夜赶过去。经过飞花巷的时候,巷口有老翁临街卖金线油塔,油酥的香味飘进车中,却激不起珠夜一丝一毫的反应。反倒是松云,肚子里冒出咕噜一声。 饿了一整天,两人都没了气力。只剩下一肚子憋着的火气。 这里是洛阳,是皇都,焉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公然行不轨之事?珠夜在心底如此反复安慰自己。 自髻上偷偷拆了柄簪子握在手上,手心里泌出了汗,贴在簪子上,渐渐沾染上了金属的腥锈气。 惊惧之余,从心底窜上一股火气。到了夜里,天仍是热的,珠夜颠簸出一身的汗,半是急出来的,半是吓出的冷汗。 还未走到一半,车又让人拦下来了。 “秦家娘子,可是往流玉亭去的?” “是。”珠夜答。 “不必去了,我家郎君另有安排。您跟我走吧。” “你是谁?”珠夜一腔火气。 “在下乃李宗正的随身侍从。” “李宗正是谁?” “您去了便晓得了。” 车叫人引着向前走,她的心愈发虚悬起来。 洛阳城里的夜,在没有家里庇护的地方是怎样的危险,她从未真正见识过。 到了人家地界上,珠夜脑子发懵,都不知道自己的腿是如何踩在实地上,又是如何行走过去的。等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停在了那宅院的中庭了。 四处高悬着灯火,照得整座院落一片辉煌之色。中庭没几个下人,只在门前守了两个奴婢,见她来了,纷纷偷眼觑她。 珠夜紧紧攥着掌中的簪子,四处打量着。 “秦娘子,别愣着,这边请。”不知是谁,从廊下探出个头来,唤她过去。 穿过长而阴暗的直廊,便瞧见后院里正当中摆着的案席。还有案席上的人。 他坐姿十分不羁,一手支在席上,一手支在曲起的膝上。一身绛红地蹙金麒麟圆领袍,金绣在光下熠熠夺目,沾了酒水,他也浑不在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指间勾着的玉带绦子,瞧见了她,似笑非笑道:“等了你许久,怎么才来?” 倒像是她们相熟的语气。 那道陌生又威迫感极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珠夜浑身不自在起来,只是愈发颔首垂目。没人教过她怎样同这些位高权贵者打交道,也没人教过她要如何同这样的人相处。唯有母亲教过的,凡是一时无法反抗的,只有隐忍低头。 大多数时候,珠夜都能秉持这条原则,低头不语。 “方才叫你过来,你就当耳旁风?” 珠夜下意识地抬眼瞥他。 一瞥之下,只见那人瞳仁黑沉,眼尾上倾,正定定地凝望着自己。那眼神她很陌生,带着不容质疑的笃定。仿佛他天然便该高高在上似的。 珠夜悚然别开视线,然而无论瞧向哪里,他的目光都蛇一样紧缠住她不放。 她不明白,他这样的人,有什么亲自见她的必要么?她往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却未婚夫家和外公家,几乎不认识什么人的。 珠夜并不想答他的话,抿了抿唇,一声不发。 那人又道:“秦娘子要一直与我隔着十步远的距离说话么?” 他语气温和,甚至声气也带着笑,可说出口的话,却有架着人朝前走的意味。 珠夜朝四周一瞧,只见松云已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连她脸上的表情都瞧不清楚,更别提肖老连车带人地被移到巷口。也就是说,就算她在这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一人能上前帮她。 他莞尔道:“哪有两个人说话是这样说的?李某不是那爱摆官架子的人。我坐着你站着,我觉着不舒坦。秦娘子,或者你过来,或者……我过去,你自己选吧。” 珠夜心里冷笑一声。她有得选吗?不爱摆官架子,却让一群胡人壮汉将自己当街截下? 然而冷笑归冷笑,她眼下境遇如此,真叫人架着过去就不好看了,于是徐徐地朝他走进了几步。 或四步或五步,便走到院子中央,他这才满意。 “阁下究竟是谁?”她挑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来,两手紧紧握着放在膝上。袖里仍藏着那簪子。像是她最后的勇气。 那人却道:“杨家的冷茶不好喝吧?” 珠夜眉宇间浮起愠色,“你探听我行迹?” “你倒凶起来了。”见她快要到忍耐的极限,这才微微笑道,“某名李穆朝,字晦之,出身赵郡李氏,家中行十三,如今忝列公卿之中,谋得个宗正卿的职分。秦娘子若不弃,也可唤某一声晦之。” “今日你迫我来此,可是为了我外公家里的事?”她语气不善。 “眼下似乎不是我在求秦娘子,分明是秦娘子有事问我才对。”对方微笑着,偏要看她服软。 珠夜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壮汉手里拿回的玉佩,拈着玉佩上的络子,朝他眼前一送。 “我外公与舅父的案子,可是阁下主审?” 李穆朝“嗤”地一声笑了,珠夜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心里的火又窜了起来。 “我奉职宗正寺,只掌宗室九族六亲属籍,推鞠断狱之事,不归我管。秦娘子闲暇时候,还是略读一读我朝礼制典章吧。” 珠夜心里一松,本以为他是欲借柳家的事,狠狠敲他们一笔,不曾想这案子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可转念一想,心又沉到谷底,能拿银两解决的事便还有转圜,至少筹措筹措还能将舅父捞出来。眼下这一点不能称之为希望的希望也破灭了。 “所以阁下不惜派出数名壮士当街截车,只是为了将舅父的玉佩送还给我?您还真是善良。” 李穆朝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睇着她的目光微冷。 “自昨日柳氏父子下狱起,他那些近旁的友人便都闭上了嘴,至眼下为止,也无一人敢出面替他筹措转圜,秦娘子,还是你更高义。” 珠夜还待要回嘴,李穆朝忽地站了起来。他坐在那两人还算隔了些距离,他站起来,个头又高,身姿又挺拔,遮住了她面前半数光线。 珠夜不觉向后瑟缩了一下。 他只迈了一步,跨过案桌,便迈到了她身前。她欲起身后退,却被他生生按在原处。掌心牢牢抵着她肩膀,她在他掌下挣了两下,没挣脱,已是惊怒交加,那簪子在掌心里蠢蠢欲动。 “你可晓得,官府想要给他们定什么罪名?” 珠夜两眼圆睁,死死地盯着他。因为恐惧连嘴唇都在颤抖,却不肯低下一点头。 “刑部的人搜到了先申王殿下府中的书札数封,教令数则,种种指向先申王之谋逆大罪。眼下刑部已将此案报大理寺审理,若定下了罪名,便是除非陛下亲谕,谁也救不回来了。他人是归西了,留下的一桩大案,可够你们柳家吃挂落了。” 珠夜听罢只觉冷意从背后蔓延到全身,连脖子都僵直了,好半天不能言语。 “柳氏在本朝为官者八人,在京者仅三人,且不论那些在远州任职的柳氏子,就单论在京的几位。一位任司农寺丞,一位任上林署令,秦娘子以为,他们谁会出面替柳参军摆平此事?” 树倒猢狲散,昔日那些依靠申王势焰可炙的同僚被捕的被捕,躲风头的躲风头,她外祖一家似乎真到了无法翻身的境地了。 “到了这地步,秦娘子依旧想引火烧身吗?” 珠夜背后的冷汗几乎浸湿了衣料,然而眼前此人仍旧笑意淡淡,漠然作壁上观。 “多谢阁下提点。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李宗正与我非亲非故,为何要特意邀我至此说这些话?你是我舅父的朋友?” 李穆朝垂目,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瞧。“非也,我与柳参军素昧平生。” 珠夜缩了缩肩膀,不自在地别开眼神。 “既非亲故,为何相助?” “你以为我是在助他们?”李穆朝倾身迫近,却停在一个尚能称之为体面的距离上。 她鸦发梳成的小髻上沾了片花叶,他瞧见许久了,暗地里谋算着,直到此刻才终于伸手将之摘下。 珠夜只觉他伸了手过来,以为他要行不轨之事,惊怒之下,扬手狠狠拍开他伸来的那只手。暗紫袍袖一荡,李穆朝轩眉愣了一瞬。 “李宗正,你官居三品也好,权贵显赫也罢,总还是要自重的吧?” 李穆朝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 但这就是她。 看着她眉宇间的怒色,两手探过去,不禁将她的脸拢在掌心里。 珠夜躲不开,愠怒地瞪着他。只是心底尚存理智,她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麻烦的。此刻伤了他,救不出父亲外公不说,连带着自己也得搭进去。不成算。 “秦娘子,你听说过么?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在上头和我说话,我怎么低头?”珠夜咬牙答道。 李穆朝又是一愣,低笑出声。他面容堪称俊朗,只是目下无人,被他瞧着,天然有种不得不低头的错觉,叫她心底生厌。 “不必和我兜圈子,李宗正,我实话和您说,我家里没什么积蓄,您要敲竹杠也怕是找错了人。”珠夜道。 贴着他手掌的皮肤快要滚烫烧手。他仍旧没放开。 “非是要敲竹杠。只是想叫你清醒些,在杨家吃了冷茶,可晓得谁能帮你,谁无能无力了吗?” “总也求不到您头上的。” “撞了南墙也不死心?”他用低低的,温和的语气问她。 珠夜顿了顿,看着他比琥珀色还浓些的瞳仁。“李宗正,你我先前,不相熟吧?” “现在相熟了。” 莫名其妙。 珠夜暗自回想两人可能的交集。没有,这三年未婚夫居家守孝,她也几乎没出过门。 三年前呢?隐约似乎有过这样一个身影,可怎么也掠不起来这一片比羽毛还轻的记忆了。 “您究竟什么意思?” “求我。”他简短道,“求我,比求他们来得方便。” “宗正卿的手,也能伸到刑部,伸到大理寺?” “不说刑部大理寺,但我宗正寺的人,我总还说了算的。” 这是在用她父亲威胁她? “你威胁我?” 他笑了笑,“不敢。” “我知道你们这样的人,轻易不会对旁人施以援手。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秦氏的家私,抑或是柳氏?” 他收了手回去,半蹲在她面前看她。她也直直回望过来。 “若我说……我想要的是你呢?” 这话过于暧昧,像蛇在耳畔嘶嘶地吐信子。占据领地,占有猎物。 珠夜眼睛瞪着他,翻了脸,冷声道:“您要趁人之危吗?” “难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君子?” 她拂袖欲要起身,他在原地没动。“你再动一下试试?” 珠夜心里是十足的反叛,咬咬牙就要离开。骤然间被人扯着袖衫,猛然抵在了他身前。 她哪里经历过这些,被吓得惊叫一声,手中的簪子率先脱落掉在地上,再没了武器傍身。 挣不脱他缠上来的手臂。羞愤,加上一整天的疲倦,隐怒,无奈一同涌上心头,实在按捺不住,她竟在这人面前放声痛哭起来。 珠夜瞧着柔弱,实则最不愿叫别人看见自己软弱。在他面前哭出声,心里更觉得丢人,边哭还边忍不住抖,浑身打摆子,止也止不住。 丢人丢到家了,索性哭个尽兴。 他声音又温柔起来,冷一阵热一阵的,简直叫人一头雾水。 “你爱喝阳羡雪芽?我这里恰好新得一罐……”他在哄她,可她一听“阳羡雪芽”,哭声都渐渐停了。 她骇然望着他。 他怎么会晓得,她在杨府里同县君婢女所说的话? 他仍旧笑着,十分欣赏她的恐惧似的。《 》 4、家乱(修) 她去杨家的目的,她在杨家的一举一动,难道都已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瞧见了?他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脸上还挂着清泪,被他用拇指揩去,她打了个冷颤,惊恐地盯着他。 “吓成这副样子,秦娘子你可真出息。”末了还要嘲讽她一句。 再吓下去,她恐怕哭得更厉害。 “擦擦你的眼泪,这么不禁吓……我这就遣人送你回去。”他无奈乜她一眼,又看她一脸惊惧中隐隐浮着倔强神色,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 “行了,回去吧。真没出息。” 珠夜擦了擦眼泪,逃也似地从他身前溜走了。 “哭哭哭!哭作什么用?一个常年病恹恹,一个遇事只晓得哭!我这一身的霉味,都是叫你们作出来的!” 珠夜回家入得门时,便听见秦思孟在不大的院子里张着嗓子狂叫。 他竟然这就回来了。 她真要怀疑,方才那些事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 他爹的妾室周宝相经他这样一骂,哭也不敢哭了,只抽噎着,跪在榻边抹眼泪。 珠夜疲倦地叹口气,他们已经晓得外公的事了,想是在吵这个。一面朝里走,一面正迎上秦思孟斜眼投来的目光。 他个子中等,细瘦身材,面容年轻时堪称白净,而今看来却显得有些虚乏。在上峰面前讨巧时有几分贼眉鼠眼,在女儿面前耀武扬威时又似虎豹凶悍。 “混账东西!谁允许你外出了?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么?你年底便要与七郎完婚,倘若这时候出什么差池,你要我如何向韦家交代?” 这股火果然还是发泄在了自己身上,珠夜此刻反倒松了口气。 “柳氏出了事,这时节里没人能保你,他们韦家不来退婚咱们都要烧高香了。这段时日,你给我安分些。” 珠夜垂眸静静听完,发觉他面色醺红,微有酒气,看来是又在外面与同僚吃过酒才回家的。 “我是去求县君,求她出面相救。”珠夜淡淡解释道。 秦思孟听了,直瞪大了双眼,额间青筋凸现,绷着面皮噔视她半晌,而后转身“砰”一声踢翻了树下的胡床。 “县君!县君!你当她是救世菩萨还是救苦仙人?”他转身一扫袖子,又把石桌上的一对瓷瓯掼落在地。 “你以为柳家的事是芝麻大点的小事?你那县君就能平?老子告诉你,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怕救不下他!这事儿,你不能再参与,不光不能救,咱们还须得与他们断了联系才好。” 攀结柳氏,打秋风的时候比谁都亲热。眼下说断了就断了,不见他一点犹豫。 珠夜垂着眼睛,直言道:“便是仅有一线生机,我也不会放弃。” 秦思孟指着她鼻子骂道:“你装什么好人菩萨?你但凡有些本事,投胎时成个男胎不比什么都强?” “柳家虽在犯臣之列,可位卑职末,与申王相交不深,更重要的是刑部尚未与之定罪。便是送到大理寺复审也仍有转圜余地,此为其一。自母亲归嫁,多年来是外祖父处处提携帮扶,昔日之恩,珠夜不敢忘,若此时冷眼旁观,岂非忘恩负义?” 珠夜说罢,秦思孟的巴掌已经举得老高,“你说谁忘恩负义?” 她没躲避,只冷眼抬头瞧他,“我更庆幸自己没生作个寡恩无情的性子。” “你敢忤逆!”他那吼声仿佛从丹田处促起,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 巴掌眼瞧着就要落下来,珠夜紧闭上了眼睛。 “莫要打她!”病怏怏的,走一步喘三回的柳夫人终于自屋中徐徐踱了出来。她眼睛哭得红肿,眼下还挂着病余的青影。 “珠夜说得对……义上,如今这境况,柳氏与我们唇亡齿寒。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难保朝中不会因此迁罪于你。” 秦思孟恨恨地蜷起手掌,那巴掌没落下来,他的气儿还没消。 “我为何会被迁罪,还不是二十年前结下的孽!” 柳夫人倚在门旁,目光定定地,似在看着他,也似在看一片空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长长叹了口气。 “你在怪我,二十年前不该与你私奔,无媒苟婚?” 这样的话,她从来没在珠夜面前说过,羞于说,尽管知道珠夜她什么都知晓。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秦思孟一甩袖子道。 “你怪我。可你的官位,连同这间宅子,出门时你所乘的车骑,又有哪样不是我父亲所予?” 话甫一说出口,柳妙悟顿觉胸口那股郁气也一起被倾吐出来。 “好……好!你柳妙悟多么厉害,你们柳家多么厉害!我秦思孟这些年在你们眼里可笑极了吧?这些话,你在你们柳家人面前,在你那个县君面前,说过多少回了吧?我晓得你看不起我,这些年来,你从没看得起我过!”秦思孟面目狰狞,嘿嘿冷笑道,“既如此,咱们也没有再将就的必要。你爹不是总想着叫你改嫁么?好啊,我成全你,成全你们!我这就去修休书,咱们趁早断个干净。” 还未等柳夫人有所反应,周宝相先从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跪在秦思孟面前。 “郎主,郎主……求您宽恕……” 秦思孟不耐烦听她哭啼,一脚便踹在她肩上,与踹胡床、踹竹篓没什么两样。珠夜上前去拦,又被他一脚踹在背上。 “滚开!” 珠夜不动,反倒抱紧宝相娘子,回头冷然瞪着秦思孟。 “你们都疯了不成?内人没个内人样子,子女没个子女样子!” “我要同你和离。” 柳夫人匀足了一口气,简断地说。一如当年她说,我要同你走。 “你要和离?”秦思孟未曾想过她竟然真的如此果断,“多年无子,忤逆不顺,教女无方,这诸多缘由,够我休你了。柳妙悟,柳家之事无论如何转圜,柳家都已经倒了。你还有什么可硬气的?” 珠夜的心一点点向下沉,宝相娘子埋在她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秦思孟四下里望望,不再说话,阴沉着脸,甩袖出了府门。 宝相娘子抽噎道:“郎主怕是又去了金娘子那处了。” 柳妙悟却道:“管他金娘子银娘子,如今都没得所谓了。宝相,你随我回房,我有事与你说。” 珠夜一身疲惫回房,却听见隔壁传来刻意压低的哭声。她这才想起来,这半天都没见着玉寒。 轻手轻脚摸到隔壁,怕吓着她,声音也压低了唤了声她的名字。玉寒躲在柜子里,声音也从柜子里低低传来。 “阿姐……” 珠夜快步走过去,张开柜门,玉寒正在里面哭得厉害。 “怎么哭了?” 玉寒哽咽着说我怕。 珠夜扶着柜门,沉默了一瞬,而后半俯下了身,将玉寒从柜子里抱了出来。 “就算天塌了,不是还有阿姐在上面替你撑着?” “我听……母亲要同父亲和离?阿姐,那我和阿姨要去哪里?”玉寒抹着眼泪问道。 阿姨是她对宝相娘子的称呼,玉寒乃周宝相所出,出生的那天秦思孟砸了家里好几个茶碗。 “阿娘不会抛下你们,我也不会,你放心。” 玉寒闻言哭声没止住,反倒更厉害了。断断续续地道:“方才父亲从外面回来……说柳公家中出了变故,柳二郎君叫坏人抓走了……阿姐,柳二郎君不会有事吧?” 珠夜顿住了,缓缓摇头道:“我也不晓得。可事在人为,我还是想搏一搏,救下舅舅。” 然而她也深知此事棘手,就如李穆朝所言,连柳氏族内都对此视而不见,说明背后牵扯的人实在太多太复杂。她对朝中事务一知半解,最多是从韦七郎给她寄来的书札里了解过。 珠夜猛然想起,韦明义似乎在书札里简要提到过朝中复杂的形势。 她直奔自己房中,自那堆旧书札里翻到一封微厚的六合纸。说来也怪,韦七郎寄来的这些以六合纸书写的书札里,有的纸偏厚,平举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到透过来的光线;有的纸则偏薄,摸着便知其薄脆。因此珠夜一度疑心韦七郎家里采买纸张的人贪墨。 珠夜通篇粗览一遍,面色渐渐凝重。松云点了一根烛火犹嫌昏暗,于是又点了一根,凑近她身边问道:“娘子为何这般表情?那书札上写了什么?” “上面写,申王素倚母河东裴氏势焰,以有光封储君之兆,如今重疾在身,恐有炽焰太烈,反烧其身之忧。” 裴妃族兄乃本朝中书侍郎,若待申王加封储君,往后定然更加炙手可热。然而申王重病过世,与裴氏素有积怨之人定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书札上预料得不错,韦七郎在其上所书竟然一一应验了。照柳家那封书札来看,不仅是裴侍郎,与之有姻亲和交情的通通都在捕鞠范围内。可这范围太大,又兼之其中不乏阀阅士族,难道这些人都要被定上谋逆的罪名,拉到都亭驿前斩了? 显然不可能也不现实。既不为斩草除根,又空留出报送大理寺复审的时间,便是在等着他们这些人主动投诚。 珠夜揉了揉额头,又从那堆书札里捡出一封微厚的六合纸看了看。 若她猜想得不错,那个等着坐收渔利之人,正是本朝中书令张赞张相公。他指挥刑部的人给已死之人泼脏水,挖罪名,再坐等牵连之人投诚。但像他这般人物,便是想投诚,他们也摸不清此人究竟想要什么。 珠夜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李穆朝此人到底与这事有何关联。摊开信纸,珠夜的手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方才有勇气落下第一笔。 这封书札,依旧是寄送给韦七郎的。可却与往日任何一封都不相同。信中措辞委婉,在问李穆朝此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二人传信方式特殊,因而虽同在京中,送信收信偶尔要隔上几日。《 》 5、威胁 这次的回信比任何一次都要快。次日晌午,富顺便从外面取回了书札。 彼时柳夫人同宝相娘子正张罗着拾掇随身的包袱,和离的事似乎是铁板钉钉了。可柳夫人能一走了之,宝相娘子却不能。虽说当年她是随着柳妙悟入府的,可如今已入了秦家的户藉,作为妾室想脱身比正头娘子和离还难上一些。 兼之周宝相说什么也不愿离开柳夫人,柳妙悟又无论如何也不想抛下她。两人含泪相对坐了一整个早上。 珠夜道:“就算是和离,他也不能几日内便将咱们赶出去。等外公家的事解决了,咱们便一起回柳家,再不受这窝囊气。” 宝相娘子仍在抽噎:“小娘子顽笑么?郎主不会放你走的,你到底姓秦,就连玉寒也……” “左右我的婚事都是外祖父主持的,在哪里完婚都一样的。至于玉寒……父亲不是一直嫌我们不是男子?想来他也不会强留,到时我们要一同走。” 柳妙悟挽着宝相娘子的手,也点头称是。珠夜还要说什么,却见富顺从外头来,将手头的书札直接递给了她。 珠夜见是韦七郎来信,也不顾旁人在场,当即便拆来读了。 “可是韦七寄来的信?”柳夫人问道。 珠夜正瞄到“人品贵重,然倨傲负气”一句,随口应了母亲,眉头却愈发紧皱起来。 这是她同韦七这么多封书信交流中,第一次见韦七这样夸一个人。“少怀奇志,难甘居下。积年勤学,蜚声京兆”,他和李穆朝很熟么? 又见韦七讲他虽为士族高门出身,十七岁却以明经及第,光蒙上眷,几年内便朱衣象笏,好不风光了。 瞧他这颇为艳羡的语气,这李十三倒不像是个恶人。 “这六合纸倒是稀罕物。他都与你说什么了?难道韦氏真要退婚?”柳夫人忽然道。 “我……我向他打听一个人。” “与你舅父之事有关?” 珠夜迟疑着点头。 柳妙悟叹了口气道:“你轻易不要求他。莫说你们尚未完婚,便是完婚了,有些事一旦开了口便欠下了人情,旁的好还,人情不好还。你现下求他,往后在韦家,你待要如何自处?” 韦七在信末写得很清楚,去求李十三,或许事情真的还有挽回的余地。 珠夜默默将那张六合纸又叠成三叠,指甲在叠起的纸边划来划去,好好的六合纸又被她叠成六叠。 “我得见他一面,得见韦公一面。”她说。 柳妙悟捂着胸口气道:“你这孩子,我怎么越说你越来劲呢?是柳氏没人了还是秦家没人了,需要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出面管这些事?” 珠夜反倒平静地回望她,“外祖父一生便只得舅父与您兄妹两个,眼下其他房的族亲要么远在他州,要么躲藏着不敢出声,其余姻亲见了更是不敢出面。你待要等谁来出面相救?父亲?他此时恨不得与柳氏全族划清界限!” 柳夫人听了亦是无言,半晌闭了闭眼睛,道:“你空着两手去,会叫人家耻笑。我那木箱子里还有一对金臂钏,你带上,便借口拜访韦家三娘子见一见韦公吧。就说……妙悟拜上。” 宝相娘子看了眼柳夫人,欲言又止。 珠夜没多想,让松云取了金臂钏来,两人又匆匆朝韦府去。 杨府的人敢将珠夜拒之门外,韦府的人却不敢。珠夜虽未过门,可她空等了韦七三年,两人婚期在即,韦府的人见了她,都打心底里尊敬。门房满面堆着笑,将人迎到了偏厅里。 “秦娘子稍待,您今日来得实在不巧。我家郎主有贵客相迎,正在里头会客呢。因贵客是外人,您也不方便露面,便先在此处歇歇脚罢。” 珠夜嘴角那点笑立刻便僵住了。又是不巧。 “那韦三娘子呢?我本是想去见韦三娘子的,想着既到了韦府,不来拜见韦公太不尊重。” 门房又讪笑道:“那更是不巧,三娘子一早便出去了,说是约了几个密友去郊外跑马。” 珠夜勉强笑了笑,平和道:“无妨,我就在此处等。待拜会过韦公我再离开。” 门房看着她迟疑问:“秦娘子……是想见七郎吧?” 见珠夜不语,门房“嗨”了一声,“七郎正在府中,只是……娘子与七郎尚未成婚,眼瞧着就要完婚了,这时节你们不好见面的。” “我只是有事想问七郎,可否稍稍通融……” “秦娘子,我真想给您通融。我们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道您与七郎情投意合,只是我家郎主特意吩咐过,成婚前,不许七郎再扰娘子闺中清净。” 见他搬出了韦公,珠夜也不再多言,只颔首丧气道:“我晓得了,不为难你。” 门房应诺退了出去。珠夜又是等。 茶冷了又添了热的,几番后,她终于听见不远处传来人语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高高低低的,有笑声,也有高语声。 珠夜站到门旁,透过纱扇瞧见庭中影影绰绰的人群。绯红浅碧间,犹如众星拱月般赫然立着一位暗紫官袍的年青人。其人身量高大挺拔,双手负在身后,直身走着,正偏首听身旁人呵着腰说话。 “某倒以为房公所言极是,那薛正字哪堪是可用之人?往日他便摇摆不定,最是可恨。眼瞧着申王殿下薨了,他才倒戈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孟郎中,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是为国朝铨选贤才,岂敢以私心私情决断?” “李宗正不必忧心,韦郎中这里没有外人,我等一众皆愿为张相公略尽绵薄之力,无有二心。” 李穆朝的眼风不知扫到了哪里,略顿了顿,唇边笑意深深。“岂不闻隔墙有耳?” 韦忻哈腰拱手道:“李宗正放心,此处确没有外人。” 恰有门房朝他耳语几句,他这才打圆场道:“误会,实在是误会。偏厅里是……是七郎的未婚妻子。小娘子不知事,来寻我家三娘玩的。” 李穆朝背着手,轻轻“哦”了声,随口道:“座师前些日子还与晚学提起韦公……” 韦忻当即大喜过望:“唉呀,张相公还记得韦某?” 李穆朝眼尾余光从那纱扇处淡淡一转,对韦忻道:“韦公说笑了,这些年韦公功绩卓著,本当叙功授勋,却因裴氏党众势焰处处压制,迟迟未有勋封,张相公几日前还与我提起过,要重封韦公。” 韦忻听后一顿。先前他骑墙两头倒,一边与柳氏结亲想着巴结申王一党,一边又不敢与魏王结怨,始终与魏王一派示好结交,眼下魏王背后的张赞遣这李穆朝过来,怕是为了敲打他。 “韦某不敢辜负张相公赏识……” 李穆朝轻笑一声,“惟有一事……过去的事,张相公以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好不过了。韦公以为呢?” 韦忻听了汗如雨下。 珠夜在纱扇里听了更是咬牙切齿。 少怀奇志?倨傲负气?分明是左右逢源,奔竞钻营,无利不起早!韦七啊韦七,你看人的眼光委实差了些。 珠夜一面暗骂着,一面恨恨地目送李穆朝离去。 韦忻送客出门,这才记起偏厅里还坐着秦家娘子。情分上看,柳氏与韦氏累世姻亲,他此时退婚实非仁义之举;可理智上想,张赞已经暗示自己当断则断,申王薨后裴党再无翻身余地,此时若还顾念情分,恐遭张党倾轧排挤。 隔着门扇,韦忻唤了声“秦小娘子”。 若不是这桩桩件件糟心事,他本是极满意这桩婚事的。秦家虽寒门出身,然而这秦珠夜却是柳公最偏疼的外孙女,其人也极为通达持重,与他家七郎算是天作之合。如今看来,他二人真是有缘无份了。 珠夜在门里恭恭敬敬叉手一拜,与韦忻寒暄了两句。 “秦娘子,若你此来是为柳参军之事,那恐怕我要令你失望了。朝中之事,一两句讲不清楚,只是在这时节下,没人敢触上面的霉头。秦娘子,韦氏亦有韦氏的难处,今日就算是你外公来此,我也只能这样说。” 珠夜低着头,喉头哽住了,哽了好半天又听韦忻唤了声她的名,这才沙哑着喉咙问:“我都晓得。我此来本是为见七郎一面,我有问题想问他。可是现下没有了。韦公,愿您万事顺遂。” 韦忻闻言,一时间竟有些愧怍难当。想他堂堂朱衣京官,却要处处卑服屈膝,没得叫小辈看了笑话。若这节骨眼上退婚,更是要叫别人在背后耻笑他懦弱难堪。 见珠夜告辞,从侧门一转便要出门,韦忻又叫住她。 “秦娘子,朝中诸事不会伤及韦柳二氏情分,韦某虽无法救柳参军于水火,可若是秦娘子家中有困难,但向韦某开口便是。” 珠夜迟疑片刻,朝韦忻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了。 走出府门朝右边马厩处一瞧,除却她们家的车驾,那边还停了一辆马车。无论从体格还是装饰上来看,这架车都俨然碾压了她家那仅能容两人挨挤的小车。 她心里隐隐不安,尤其是见到车前那眼熟的壮汉后。车里坐着谁简直不言而喻。 又想起那封书札的最末,韦七要她去求李十三。她是极不情愿的,可眼下也确乎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入世的为了自保不愿相助,出世的又藏在深山老林里,连找都难找。 珠夜停在那辆车前,壮汉没动,只是瞥眼看了看她。里面的人也没动,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她不知道调动了多大的勇气,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车中贵人可是李宗正?” 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那人指骨纤长,指头微尖,关节处有些泛红。 “是秦娘子,”车中人悠悠道,“何事?” 瞧他这悠哉游哉的态度,她不信他不知道自己所为何事。 忍着真正想问的问题没问,珠夜反问道:“今日为何这样巧,叫我在这里遇见您?” 李穆朝语气凉凉:“李某居官外出公干,也要向秦娘子报备么?还是秦娘子尚未过门便欲以韦氏主母的名义,质问李某?” 珠夜被噎得胸闷气短,嘴唇翕动半晌吐了俩字:“不敢。” “你想问的,只有这些?” 珠夜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兀地开口问道:“小女想问,想问……柳参军一事,要如何才有转圜之机?” 车中人仿佛笑了一声,轻曼地将她那声“小女”含在唇齿间重复一遍。 她咬咬牙,将头低下去,“先前是小女无礼,还请李宗正勿要与我……小女一般见识。” “我耳朵背,听不清。”李穆朝缓缓将背靠着车壁上,歪着头朝车外道。 “什么?”珠夜愣了愣。 “我耳朵背,秦娘子在外头说话,我听不清。”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那便请李宗正下车来说。” 车内沉默了,好一阵死寂后,珠夜终于懂了他的意思。 他要她上车去。 可这车驾纵是再豪奢,也是密闭的,相对狭小的地方,她要如何上车与他共处一室? 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李穆朝表情不太好。 “要救人,就上来。” 珠夜朝四周望了一圈,倒是没有旁人。可就随意上旁人的车,万一这李穆朝有什么坏心眼,那她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原来李宗正与那些官员谈事都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啊,小女还真是开眼了。”珠夜笑了笑,一手扶住车边欲攀。 “你想给我造什么谣?”李穆朝直起身,也被噎得胸闷。 “您也知道这样不体面?您尚惧流言蜚语,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就不怕了?” 李穆朝被她堵得语塞,一手攥住她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硬拽进了车里。 “李穆朝!”珠夜被迫扑在他身上,自是又惊又怒,不禁叫起他大名来。 李十三不应,盯着她的那双眼睛似潜藏在灰雾里的凶兽,他的滚烫的掌心按在她后背上时,珠夜咬着牙再无法隐忍。 灼烫的呼吸停在她人中处,忽而颤抖起来。 他只短促地唤了一声“你……”,便听得不远处,韦府门口隐隐有人在唤珠夜的名字。 是韦七。 李穆朝双臂箍着她,却忍不住向下看去。只见一柄银钗,钗头明珠在幽暗中隐现明光,钗尾尖刺,正扎在他左腹上。《 》 6、祸伏 因有衣裳相隔,那银钗捅得不算深,却十分刺痛。 他越将她向怀里箍紧,那银钗便扎得越深。 “秦娘子也不想被你未婚夫瞧见,你我二人此刻的情形罢?”李穆朝低声道。 她反手将银钗更扎进他腹中。 在这方幽晖中再也不用伪装,再不必隐忍,在这个陌生的李穆朝面前,她反倒更像自己了。 “李宗正下次再冒犯非礼旁人时,还请记得这冒犯的后果,疼痛的感觉。” “你胆敢行刺朝廷命官,秦珠夜,你活腻了?你可记住,这是你送上门的把柄。” 珠夜冷冷一笑,倾身狠狠咬住他侧颈。 或许是太突然了,他都没反应过来,僵在原处任她咬着。左腹处的疼痛还未消失,脖颈又被她咬得锐痛。 “若是叫张相公知道了,他的门生与柳氏,与申王、裴党有牵扯,又与我,韦氏的未婚妻有这样的暧昧不清。李宗正,你的麻烦似乎不比我的小。”珠夜偏着头,雾蒙蒙一双眼,此刻似霜白锋刃般冷锐。 偏偏是这样一个在他掌心脆弱堪折的女子眼里,有这样磅礴的狠意。 “麻烦?”李穆朝神色甚是从容,显然也是不吃威胁这套的人,“真是好大的麻烦……不过,只是这一处齿痕又怎么够?” 说罢,身前却迫得更紧。 “珠夜?你在吗?”韦七恰在此时停住了脚,就在车外。 珠夜屏住了呼吸,终是不再敢言声。 李穆朝的掌心扣在她腰后,用力将她朝身前一揽,她便跌进他怀里。迎面扑来的是燠蒸的他的气息。 “珠夜,方才实在是家丁未曾通传,我不晓得你来了,非是轻慢之意。”韦七在车外,朝着秦家的车驾说话。 珠夜不敢挣扎,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叫她心惊。 偏生他却侧首徐徐欺近,那双唇就要吻上来,珠夜脑子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烘烤过一番似的,想也不想地拿手捂住了他的唇。 于是只剩下他那双比三更夜还黑沉,比洞底潭更寒凉的眼睛。 “你在里面,对吗?”韦七又试探着道,秦家的车就在对面,他是背对着两人在说话。“我知道你此来想问我什么,可我没有别的回答,珠夜,除非你点头答应,否则我不会接受退婚。大不了……大不了让父亲将我从籍中除名,我带你走。” 珠夜捂着李穆朝的手松动开,颤了颤。他垂眸看了看她的手,又转眼看向她。那目光足够冷静,也足够黏缠。 他的手掌扣紧了她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拥抱、占据在怀里。左腹间的钗尖似乎又朝里扎进了几分,最初的痛已然麻木,他却浑不在意。 “你我二人九岁时相识,十三岁时便定下婚约,等了这整整七年,他们……他们如何能懂得你我间的情意?珠夜,你也不要放弃好不好?柳参军之事我略有耳闻,你告诉我我要如何做,凡是我能做的我都会去争取。只要你不放弃,我也定然不会放弃。” 珠夜听罢,心尖酸涩得发疼,眼眶也酸胀起来,不由地皱了皱鼻子忍住泪意。 手上也顿时没了劲,彻底松开了李穆朝。 他的手瞬间按住她后颈,掌心的温度烫得珠夜脊背一麻,她这才回过神来,拼尽全力推他肩膀无果,便攥着那支钗狠狠扎得更深。 李穆朝非但没放开,反倒凑近了她的耳畔,声音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曼转低沉:“好感人呀。” 仿佛是一种心底隐秘被窥探的羞耻,又或者是对他强自跻身在她与韦七的情分里的排斥,她在他臂间挣了挣,又被他按回了原处。 他低首,在她颈上也循着她咬在他脖颈上的相似的位置,轻轻衔咬住了。不痛,却咬得珠夜情不自禁地颤着向上躲去。 “珠夜,你为何不言语?”韦七叹了口气,垂首问道。 “你为何不言语?”李穆朝学人家,也在她颈侧轻轻地恶意地开口。借着帘边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他瞧见她雪白颈边被拂起来的一痕薄红。 珠夜薄薄的眼皮透着嫣粉,眼底也泛红,别过脸不看他。如果现下她手里有刀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捅向他。 车外,肖老怕他家小娘子被发现,几次欲言又止,此刻才插上话:“韦七郎君,小娘子方才从贵府中跑出来后,便……便朝着那边的方向走了,我想载她回去,她却推说不用。您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韦七愣了愣,这才匆忙朝肖老一礼,顺着他指的方向跑远了去。 肖老偷偷瞥了眼对面那辆车,低首不敢言语。 待韦七走远了,珠夜方得高声怒叱一句:“放开我!” “你是想叫所有人都知道……你方才在我怀里?” “无耻小人。”珠夜咬牙一字一顿骂道。欲扬手扇他一耳光,又被他紧紧握住了手腕。 李穆朝面上不见怒意,只是温煦地笑:“许多人这样骂过我,却都不如秦娘子这一声动听。” 珠夜还待要骂,却听他道:“韦七郎如此情深意重,我听了都有几分动容,今岁韦七郎君丁忧期满,想来也要到了他荫封入仕的时候了。” 他嘶了一声,状似在思考,微笑着看她:“如此情意深重之人,想来为官治世也定会心系黎庶,还是先遣他去远方州郡历练为上。巴蜀,湖湘或是岭南,你觉得哪里好?” 珠夜定定看他:“无论巴蜀,湖湘或是岭南,他去哪我都会相随。” 李穆朝故作遗憾之色:“诸京官外任,家眷不得随行。更何况,秦娘子还未过门呢。” 珠夜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上回李宗正叫我回去读一读我朝礼制典章,我都读了。可我不记得,这宗正寺何时管到吏部头上了?” 他面上笑意不减,却让她感到背后凉意阵阵。 “别说他荫封之事我管得,就是他死在任上或是死在赴任途中,他身后抚恤勋封之事,我也管得。” “你这是侵官!” “那你去参我一本吧?” 如此有恃无恐。 但又是令她如此束手无策。 “阁下究竟想要什么?”珠夜竭力冷静问道。 “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 珠夜冷笑道:“那也未必。你若图财帛,我秦家是贼寇闯入都要哭着留下两个子的境况,恐怕满足不了李宗正的贪欲。” 李穆朝身子朝后靠了靠,倚在车壁上,眼眸半垂着瞧她,好像在思考如何处置她为妙。 “我不欲为难秦娘子,这样吧,你写封书札与韦七退婚,待你两家彻底断了姻亲,柳氏可保,韦七也能留京任职。” 珠夜愣住了,如果这还不算为难?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若你还未给我答复,大理寺不日将以谋逆定罪柳氏,你的韦七郎也会接到外任的委状。” 见珠夜怔住不动,他推了推她的肩,催促道:“行了,别在我车上感伤了,回去考虑吧。我最不耐烦见别人哭哭啼啼的德行。” “谁说我会哭哭啼啼了?”珠夜慢慢扯出一个笑来,“退一桩婚事,换两家太平,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为何要哭。我只是不明白,李宗正为何如此执着叫我退婚?莫不是你有个女儿心爱七郎?” 李穆朝面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我看起来,像是有个适婚女儿的年纪?” 珠夜挑眉不语,只是转身欲要下车去。被他攥住手臂拦住,她现在厌恶极了他的触碰,躲蛇虫一样躲他的手。 “李某尚未婚配!” “李宗正的私事,我无意了解。”说罢,她掀帘欲出,又被他唤住了。 “……你的发钗。” 他掌心里是那支挂着血的发钗。 珠夜略瞟了一眼那支珠钗,再心爱也不愿回头,只道:“染了阁下的血,太脏。我不要了。” 留在车里的李穆朝不知作何感想,静静坐了片刻,竟将之收入怀里。 跳上自家车驾的一瞬间,珠夜便急急叫肖老驾车离开。松云方才一直被人阻在巷子拐角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此刻看珠夜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娘子……那贼杀的……李……”松云愤愤话至一半,又恐珠夜真遭了贼人毒手会想不开,于是低声道,“娘子您还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一切都好,被狗咬了一口,只盼他身上没有疯病。”珠夜恨恨道。 松云迟疑着唤了声:“娘子……”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非是我呢?我与他往日毫无交集,我都不认得他,为什么非是我呢?” 松云不明就里,只忧心地看着她。 “他叫我与韦氏退婚。只要退婚,他就会放过舅父,也会放过七郎。”珠夜道,“也许是韦柳二姓结亲,他们这些人又坐不住了。” 然而无论李穆朝真实目的为何,她对他就只有一个念头:惹不起躲得起。 “娘子,你不能退婚……”松云却有些伤感,“你与韦七郎君这么多年的情谊,你等了他这么多年,忍受了她们那些人这么多年的冷嘲热讽,若此刻退婚,你……更何况,韦七郎君也还在坚持。事情未必不会有转圜,兴许、兴许是那李宗正吓唬你的。” 珠夜本决定得果断,可被她这样一说,心又摇摆不定起来。 不为自己,而是为韦七。就算不为男女之情,只为韦七一片纯然赤忱之心,她也无法狠心写下退婚书札。 然而李穆朝只给了她三天时间考虑。《 》 7、难舍 半晌,松云忽然说:“娘子,不然……不然我们先与韦家假意退婚?” 珠夜眼睛眨了眨,缓慢转头看她:“假意退婚?” “眼下柳二郎君的事更急,只要宗正卿能依照约定放过柳二郎君,咱们这边还有什么事不能放下?事急从权,等过了这个风头,咱们再重新议亲也不迟啊。” 珠夜本觉得这是个昏招,但听她说完,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韦家本就动了退婚的心思,若我真的向他们提了退婚,往后……再提起怕是难了。到时候……”珠夜仍是犹豫。 “娘子,若韦家此时真的退婚,那这韦七你不嫁也罢。”松云鼓着脸颊,气愤地说。 珠夜也很想这样意气用事一回,可一想到秦思孟的德行,她若真的退了这门亲,不晓得秦思孟要闹出多大的事来。或许隔天便会把她塞给年过五旬又丧妻的老男人做继室。不是她杞人忧天,秦思孟真的能做得出来。 可舅父又不能不救。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这倒确实是个办法。我先给韦七写封书札商量商量,死马当活马医吧。” 傍晚前珠夜把这封挣扎又挣扎,斟酌又斟酌的书札寄了出去。书札上没提及她与李穆朝的牵扯,只是以避祸的借口劝韦七与自己先假意退婚,瞒过旁人,待明年春日时再议婚期。 把书札交给富顺寄出前,松云迟疑问她:“真的要寄?” “要寄。若三日内他未给我答复,或是拒绝了我,我便去求父亲退婚。” 松云看了她一会,而后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去找富顺了。 一连三日,两人几乎都没睡好,一闭上眼睛就仿佛听见富顺在说“来信了”。然而两人同时睁眼,门外却空无一人。 这段时间里,母亲和父亲的关系倒是缓和了许多。那夜之后,秦思孟不知听到什么风声,以为柳家之事又有转机,便又扭头来求柳夫人和好。柳妙悟在屋里锁起门不肯出来见他,他竟在门外弹起琴来,叫她回忆起年轻时的往事,掉了两滴眼泪,温吞地又原谅起来,再没提起和离。 三日已过,眼瞧着便要过了李穆朝给的期限,珠夜再也等不下去了。 正巧这一晚秦思孟下了值直接回了府上,和柳夫人两个坐在庭中树下打双陆。见珠夜心事重重地走过来,两人动作也停下了。 珠夜想了很久的措辞,此刻说出口的却只是:“我要与韦家退婚。” 秦思孟缓缓侧头与柳妙悟对视一眼,她显然也十分惊愕。 “你疯魔了?好端端地,你提什么退婚?”秦思孟皱眉道。 “哪里好端端了,舅父还在狱中,外公生着病也被拘了起来。”珠夜回道。 语气不算好,秦思孟刚要拍案叱骂,却听身旁人开口。 柳夫人却问:“你是怕次兄的事会牵连韦七郎?” 珠夜犹豫许久,终究不敢对母亲说出李穆朝的事,听她这样说忙不迭点头。 秦思孟“啧”了一声,不耐烦道:“那韦家还没提退婚呢,你倒先替人家操起心来了。我可提醒你,这韦家可是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门庭,你今日退了这门亲,往后恐是连人韦家的门都摸不着了。” 珠夜垂首,顿了顿方道:“我虽不甚通朝堂之事,但也在七郎来信中了解过朝中形势。申王既已薨逝,为何朝廷又要拿他的旧事做文章,不过是张赞一行人党同伐异,两相倾轧的结果。申王生前最器重薛侍中等人,舅父虽与其有所交往,却未尝招摇,说是党羽,实则交集不深,如今以申王谋逆同党之罪论处,这罪名岂非太甚了?” 秦思孟闻言神色也沉重下来,“依你的意思,张相公有旁的谋算?” 柳妙悟看着女儿的眼睛,缓缓道:“许是韦柳两氏结姻亲日久,有人不安。” 珠夜点头称是,秦思孟蹙着眉头兀自道:“可你们两家并非嫡支著房,张相公的手伸得了这么长么?” 柳夫人劝道:“既然到了这地步,不如你就听凭珠夜决断吧。就算不为我次兄,只为了秦家,这门亲事也该退。你如今不也在宗正寺任职么?万一他们到时再找你的麻烦……” 两人都没注意到,提起宗正寺时,珠夜的手忽然攥紧了袖子。 秦思孟一拍脑门,面色不豫道:“你不说我倒忘了,我这新来的顶头上司,真是叫人钻心地难受呵!我今儿为何回来这么晚?” 他手一指尚善坊西北隅,宗正寺所在的方向。“这混账小子,叫我们几个吏员将往日的一干文书全重抄了递给他,说是要复核一遍案卷。”他伸手在空中虚比了个高度,“这么多的文书,全要重抄!”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如此磋磨人,还不知以后要出什么幺蛾子。” 珠夜听罢,这才放下心来。她最怕李十三又拿秦思孟当筏子整她,如今看来,他应当还没动歪心思。 松了口气,她说:“父亲,那退婚之事……” 秦思孟本是八百个不愿意,这门亲可是好不容易才攀上的,他还指望着日后韦氏能给自己些助益呢。可听柳妙悟的劝慰之语,也怕自己受其牵连。柳二如何是他自己的造化,但这把火要是烧到了他的头上,可真是叫冤都没地方叫。 挣扎一番后,他皱着眉头,老大不情愿地扬了扬下巴:“依你,取纸笔来,我这就修书与他韦氏退婚。不过我这丑话可说在前头,退婚一事,全是你的主张,若你日后后悔了,也与我没半点干系。” 珠夜应下,先是感到无比轻松,而后却像坠入渊潭,浑身沉重而湿冷。 挨了好半天才从书房取来纸笔,真到了这一步,珠夜的腿没了力气似的,几乎走不动路。 靠在门旁,看着天边绮霞收尽,眉目间最后一点光亮也隐遁下去,她这才恢复了些力气,捧着纸笔走到秦思孟身边。 “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舍得?”秦思孟问她。 他二人已收了双陆棋,摆了茶碗纳凉。就着豆大一点烛火,他写下了退婚书。 而后珠夜将那封书札取过,短短不过百字,她看了许多遍。直到眼前看出了重影,她转眼去瞧院子,只见瞑瞑夜色里,黑暗中那退婚的字眼密密麻麻地,竟充斥了整片天地。 像是听人讲完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怅然若失,乃至痛彻心扉。 珠夜一整晚没睡,到天明时泪水几乎浸透了枕面。 柳夫人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她人影,心知她难受,也不忍怪责。玉寒老老实实地坐在一侧,听母亲与她阿姨说话。 宝相娘子一面缝补着衣裳,一面说:“退婚这样重要的大事,娘子怎可轻易就决断?那可是珠夜一辈子的事。” “我看她那样子,她要退婚,理由或许不是说出口的那个。既然她不想说,我也不想迫她太紧。我想你说得对,她不是孩子了,她做抉择定有她的理由。” 周宝相陪笑道:“倒也是,咱们珠夜自小主意就多,人也聪颖,若是肯教女子做官呀,说不定她也能跻身公卿呢。” 柳妙悟听了这句无稽之谈,只是笑着叹了口气。窗外夏阳明媚,群叶因风而动,使她恍惚片刻。 她轻轻说:“人呀,一辈子总归得有一回,自己做自己的主,才算活过一次。” 有人在矮墙夹道里跑跑停停,疾奔了一路,停在了一面矮墙前。 他喊珠夜。没人应。又喊了两声,有推门的声音。 珠夜从房里匆匆跑出来,这下确凿听见了矮墙边上传来的声音。是韦七。 她搬来梯子,架在矮墙边上,这才瞧见韦七正满头大汗站在矮墙下面。 屋内,周宝相笑着打趣柳妙悟:“那娘子这一辈子真真是没白活。”她想了想,伏在她身边,拿手臂垫着下巴,问道,“那年娘子做了自己的主,如今,娘子可后悔了?” 后悔吗? 当日也是这样晴好的夏日,父亲迫她去见客人。客人是未婚夫家里遣来的,此来的目的显而易见,为衡量她是否能成为一位恭顺贤淑的内宅主母。那人的目光很不客气,她不在意自己姓甚名谁,也不在意自己个性禀赋,只在意她说话时是否低头,目光是否停留在身前三寸。 恰在此时,他来了。 风涌间,新翠木叶纷纷顺势而起,他站在矮墙下,衣着朴素,眼睛却湛然若洗。这样一个寒门庶民,如果不是在那次佛寺里一起救人的经历,他们根本不会相识。 他伸出手来,指腹还有一层薄茧。他说,我们逃吧。 我们逃吧。 柳妙悟没有言语,半边脸枕着手臂,日头酷烈照着眼睛,刺得人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矮墙下,韦七伸出了手,许是掌心出了汗,他有些不好意思,拿衣角蹭了蹭方才将掌心递到她眼前。 他白皙的脸庞上早晕开一痕浅绯,不敢直视于她。 “珠夜,我们逃吧。”他说。《 》 8、狭路 珠夜望着他,指尖已挪移到他掌心之上。片刻后,却又蜷起了手收了回去。 “我为什么要逃?” 韦七低了低头道:“你不是怕先申王一案会牵连柳氏,进而牵连我韦家么?那我带你走。” 珠夜看了他半晌,转眼坐在墙头上,“你想带我走,可有想过去哪里?怎样走?可有想过两家大人如何替我们善后?” 韦七的头越发低了下去。 “这些我倒是没想过……不过我家在城郊有一处宅第,我们可以先去那边避一避,总之……我是不会与你退婚的。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可我韦氏,我韦明义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她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有气无力道:“七郎,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你要带我走,你的官呢?不做了吗?你今年将要荫封入仕,若是因为我耽搁了,我岂非成了你韦氏的罪人?” 韦七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再说回我,我为什么要逃?我没犯错,凭什么我要逃?我若真逃了,往后又要如何与你韦氏议亲?韦氏会接纳一个曾经私奔过的女子做主母?” 韦明义彻底失语了,高举起的手也垂落下去,蔫蔫的,霜打的叶子似的。 珠夜看着心底有些不忍,别过脸去,“所以那天我给你寄去的那封书札……你为什么没回我?” 他倒是一脸茫然:“什么书札?” 珠夜瞪大了眼睛,两手按在矮墙的瓦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封与你商量假意退婚的书札!” 韦七的眼神游移到一旁,思考了半晌,摇了摇头道:“我未曾收到过,我只是今早忽然听闻父亲说秦家寄来了退婚书。” 她歪着头紧紧盯了他半晌,见他神情依旧茫然,这才确认那封书札根本没送到他手上。 “我有些话想问你,在这里不方便。我们出去走走罢。”珠夜忽然道。 韦七“噢”了一声,两手展开,欲将她扶下矮墙。然而她翻身回了墙内,瞪了一眼他,“我自然是要从正门出去的,这样从墙边翻过去算怎么回事?” 他连连应“是”,小跑着去正门处迎她。 说是有些话想说,可两人并肩走了许久,珠夜都没开口。韦七受不了这样的沉默,率先开口道:“珠夜,你在怪我吗?” “我没有怪你。”珠夜道,“要怪只能怪命运弄人,偏偏这时候出了这样的事。” 韦七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你方才说,给我寄送的书札是怎么回事?我上次收到你的信,已是半个月前了。” “松云出的主意,说是我们两家先假意退婚,等过了这段时间,避过了风头,我们再重议婚事。”珠夜说着却忽然一顿,兀地转头看向韦明义。 “你说什么?半个月前?” 韦七眉头微微上扬,表情懵然,在她追问下迟疑点了点头。 珠夜有些急了,“我明明前些天还在书札里问你李穆朝的事。” “李穆朝?”韦七诧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啊,你不还很是艳羡倾慕吗?” “李穆朝是何许人也?啊……我想起来了,我前些天听父亲提到过,他还来过府上。不过,我从未在书札里提到过他啊。” 珠夜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还兀自朝前走着,待走出了五六步,才发现她早停在了原处。他诧异回望,只见珠夜表情有些许的惊恐。 “那封书札,明明是你的字迹!怎么会?” 韦七急道:“我确凿没有给你写过这样一封书札,你是不是弄错了?” 珠夜站在原处,思量了半晌,怔怔地道:“你没弄错,我也没弄错,怕是……你我间的书札,已被人掉包了。” “你问过我李宗正的事?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他为难柳氏?” 两人复又慢慢朝前走,只是珠夜瞧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闻言只问道:“你很了解他?” “我虽不甚了解他,可父亲同我提起过。这李十三是张相公的得意门生,张相公如今在朝中手眼通天,李十三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珠夜疑惑:“他不是出身赵郡李氏么?我听闻他父亲是先尚书令,为何他还要借张相公的势?” “这我也不晓得了,不过他确实未以门荫入仕,倒是以明经及第,这一点真让人佩服。也可见李相公对他并不怎么上心。” 珠夜扭头瞪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佩服的,你佩服他,干脆不要荫封入仕,也去考明经科算了。” 韦七可不知道珠夜的想法,被她瞪了一眼,只讪讪找补:“你晓得我记性不好的,若说背书,还是珠夜你更厉害些。” 珠夜被他哄得舒心许多,嘴角微微翘着,歪头乜了他一眼,说:“别什么人都佩服。要我说,还是七郎你的人品更贵重,更值得交往。” 韦七笑得腼腆,半低下头,却没注意到脚下的藤蔓,被绊得一趔趄。 两人难得放松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着,说话间便走到了安平桥前。过了这座桥,前面便是官署所在。珠夜不愿再往前去,韦七却舍不得就此回家,只道:“过了这道桥,我们在河边说会话,我便送你回去。” 他神情恳切,兼之珠夜心底也有不舍,遂就应下了。 提着裙子,珠夜一步步朝拱桥虹腰处拾阶而上,见韦七一气跨上三级台阶,她噤了噤鼻子道:“你就非要比我快些?” 不服输似的,她也一口气跨了上去。韦七偏爱她这不服气的劲头,笑道:“我腿长些,跨得远实属正常。” 珠夜不语,将裙摆提得高高的,偏要跨得比他高。 韦七这才歇住了脚,手臂虚扶着她,告饶道:“好了好了,我不与你比了,你别再摔着。” 说罢跟在她身后从右护着。 珠夜埋头登上拱桥虹腰处,一瞥桥下风光,登时僵住了身体。 某人方下了马,将马缰交给马仆,正要过桥,便瞧见桥上站着的珠夜。 珠夜的手一松,提着的裙摆落了回去。 李穆朝瞧见她,先是讶然,而后面上缓缓露出和煦笑意。待见到她身后追上来的韦七,那点温和的笑意便凝冻起来。 韦七已走到她身侧,见她停下不动,便顺着她视线向桥下看去。 只见一身着暗紫襕袍的年青人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而后从容地朝桥上踱步走来。 韦七虽未涉官场,但看见紫衣官人,也下意识地叉手一礼,弓身深深一揖。 没想到这人放着右边空无一人的台阶不走,偏要走他们这一侧。这桥面本就不宽绰,一面台阶最多过两人,他这样自如地走来,岂不是要他们让路的意思? 珠夜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裙摆早落了下去,不意踩中了裙子,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 “珠夜……”韦七反应得快,立刻便展臂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捞了回来。珠夜踉跄一下,跌在他臂膀间,却是下意识地朝前方的李穆朝看去。 李穆朝走得很慢,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她。一时间他仿佛傍地游走的毒蛇,那幽晦的眼睛只要盯上了猎物,便片刻都不会放松。 不知为何,珠夜觉得自己此刻真成了这条蛇的猎物。 他每踏出的一步,都使她呼吸更加困难,似被蛇身绞缠着,渐渐窒息起来。直到他走到她身前,她的喉咙被扼紧了般,发不出一声。 韦七半拢着她,将她朝自己这边揽去,让出了一点地方给这位过路的权贵行走。 李穆朝没言声,目光从她身上淡淡移开,兀自向前走去。只是经过二人身边时,因为实在拥挤,他重重一撞之下,竟将韦七护在她身侧的手撞落了。 连带着珠夜也被他撞得身子朝后一偏。 韦七也觉事情有异,想回身责难他一句,又瞧见桥下李穆朝的一众侍从跟了上来,只得作罢。 待人下了桥,两人缓缓朝下走,珠夜才开口问道:“你不认得他么?” 韦七摸不着头脑:“不认得。” “他便是那日造访你韦府的,宗正卿李穆朝。” “他便是……”韦七微微张大了嘴,“可,珠夜你怎么认得他?” 珠夜抿了抿唇,想坦陈那日发生过的一切,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 “那日我拜访伯父,在韦府门口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韦七回头望了望,低声道:“不过……今日一见,这李宗正还真是龙章凤姿,俊秀异常啊。就是这人品性还真是不好说,方才明明放着另一边不走,非要来挤兑咱们,真是无礼……” 珠夜不耐烦听他夸李穆朝,轻哧道:“什么龙章凤姿,分明是魔障疯子。” 韦七跟着点了点头,“没错没错,如此无礼,真是令人厌恶,” 至此珠夜也没了游玩的兴致,两人下了桥,驻足河边,她瞧着却是心事重重。 韦七以为她在愁两人的婚事,便劝慰道:“珠夜,咱们的婚事你不必忧心,无论发生何事,总归还有我替你扛着,我会护着你。” 珠夜轻轻点了点头,但见桥上又折返来数名李穆朝的侍从,他们个个人高马大,是那日将她“请”过去的壮汉。 她紧张起来,抬手攥住了韦七的手腕。 为首的侍从一身胡服装束,腰身粗壮得能装下两个韦七。他一挥手,身后其余几个侍从立刻将二人团团围住。 “拿下他。”《 》 9、质问 珠夜横跨一步,挡在韦七身前怒叱几人道:“你们疯了么?胆敢光天化日之下私捕良民?你可知道他是谁?” 那为首的侍从不但毫不畏惧,反倒两手把住腰带,神情倨傲道:“京兆韦氏的郎君。” “你可知他父亲乃朝中仓部郎中?朝野遍闻韦氏门庭清直,你岂敢对他无礼?” 那几人并不受她的威胁,绕过她便要拿住韦七。珠夜慌乱之下也知道这些人忽然发难,定是受到李穆朝的命令。 “你们家郎君想要见我,是么?”珠夜面无表情问道。 侍从默然颔首。 珠夜的指甲掐进掌心,回头瞧了韦七一眼。他一步迈上前想拉她的手腕,却被一旁的侍从半路拦住了。 “珠夜,是谁要见你?你别去,我这就回去向我父亲求救。”韦七胳膊拧不过大腿,在两个高大侍从身侧显得有些瘦小。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在这等着我,不要想旁的。我会让他们放了你。” 说罢,珠夜胸腔里满盈着怒气,她靠着这股愤怒,脚步格外轻快许多,疾奔过了安平桥。李穆朝在桥下,早蹬上了马匹,但没走出多远,只是纵马徐行。 她快步跟了上去,他像没注意到她似的,依旧昂着首,微笑着牵着马缰。 “李宗正!”她在马下扬声唤他。 李穆朝这才歪了歪头,朝珠夜投去一瞥。 “又是秦娘子……有事么?” 亏他还敢问自己有事吗?珠夜恨他恨得牙痒痒,只是眼前这情形由不得她硬碰硬。 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她仰着头貌似恭顺地道:“方才没认出李宗正,来不及向您见礼,眼下忽然想起来了,望宗正卿勿怪,您一向可好啊?” 李穆朝笑得意味不明,微微拖长声道:“哦,你方才与人你侬我侬,情深意切时,眼里确实看不见旁人。唉,是李某打搅二位了。” 珠夜耐着脾气,隐忍道:“不瞒李宗正,那人正是我的未婚夫,韦氏七郎韦明义。也不晓得他与宗正卿往日有过什么龃龉,您非要私捕他?” “什么叫‘我非要私捕他’?我为朝廷肃清法纪,鞠捕有过之人,还得征得你的同意?” 这人无赖起来叫人恨得钻心,珠夜却拿他毫无办法。 “什么法纪,什么过错?七郎不过与我走了几步路,他触犯什么法纪了?” 李穆朝摇头道:“等把他拿到了河南府府牢,审问之下,不就知道了?到时该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 珠夜急道:“你想屈打成招?” 他面容顿时冷肃下来,“秦娘子无凭无据,想要污蔑李某?” 所谓冤枉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有多冤枉,珠夜忽然意识到,一味指责他只会适得其反,最后激得他真要将七郎怎样,她可是真是求告无门了。 她朝四周瞧了瞧,低声对李穆朝道:“李宗正要我退婚,我已然做到了。你还要如何?” 李穆朝弯了弯唇,面上又浮现笑意:“你大声些说话,我说了我耳朵背,听不见。而且……我前些日子左腹受伤,又弯不下腰来。” 他这是在报复她吗? 珠夜咬了咬嘴唇,扯住他襕袍下摆,使劲朝下拽着。 他身着襕袍受衣摆限制,本就不利骑马行动,此刻又被她这样扯拽,更是有些局促。 “你做什么!”李穆朝也分出一只手扯住自己衣摆,和她拉扯着自己襕袍的下摆。 他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么一招,一时间有些狼狈,皱眉轻叱道:“秦珠夜,你快给我松开!” 她打定主意不放开,眼神死死盯着他,“现在你能听见了么?” 手里更没放松,反倒抓紧了他的衣摆。他被她迫得只能弯腰朝向她。 “秦珠夜,你是不是想你的七郎进府牢遍尝各色.刑具啊?” 珠夜没理会他这句话,只是直直问道:“我与明义的书札,是你扣下的?那封书札,也是你写的?” 没想到李穆朝竟坦然道:“是我,如何?” 珠夜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丧气感。没错,就算知道是他又能如何?她撼动不了他分毫。 “还有,今日你为何会出现在此?李宗正莫不是有只眼睛落在我身上了,怎么我走到哪都能遇上您呢?” 李穆朝轻笑一声,无奈地道:“我办完了公务,照常下值回家,正在路上碰到一对无知幼稚私会男女,这也怪得了我么?你自己回头瞧瞧,过了安平桥便是宗正寺官署,你在尚善坊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都不晓得?” 珠夜蹙眉道:“你怎么晓得,我在尚善坊生活了很多年?” 李穆朝垂目看了看她的手,道:“你松不松开?” 她摇头,“我的话还没问……嗳!” 他长臂一揽箍住她的腰,竟将她整个人胡乱抱了上去,紧紧拢在身前。 “李穆朝!你这烂怂登徒子!”珠夜竭力想倾身向前躲避他,却不防他骤然驱马向前,她被迫向后倒在他身上。 “你安分点,我看你方才在韦七身边不是很安分么?”他在她耳畔说,“你只要陪我走这一段路,我便放过韦七。” “什么放过韦七,你难道真敢鞠捕他进河南府牢?你也就只敢欺负欺负我这寒门庶族出身的。” “你不信?”李穆朝冷笑一声,高声吩咐身侧的马仆,“去同李深说一声,这就将韦七送入河南府牢,托我的名义知会一声府尹,此人系郎中韦氏之子,似与先申王谋逆一案有重要联系……” “是我错了,我和你走就是了!” 好在这段路上人烟稀少,不至于太过丢脸。可若是一会进了坊户区,那便是人人都能瞧见了,她未嫁之身坐在他的马上,少不了流言蜚语。 李穆朝哼了一声,“怎地坐得这般僵直,方才你倒在韦七怀里时,不很是柔弱吗?怎么一坐上我这匹马,你便钢筋铁骨起来。” “我那是不慎踩中裙摆,跌在他身旁而已,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般龌龊不堪?” 他没理会她这句话,两臂环抱着她握住缰绳,闻着她发鬓与衣领间幽发的淡香,忽然觉得这夏日苍翠草木也有万种风情。 “与我说说,你方才与那韦七边游赏这沿途风光,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珠夜本是冷笑,但也不禁随着他的发问回想了一番。她和韦七那时候竟是在聊有关于李穆朝的事。 “七郎说,他很是艳羡倾慕宗正卿,说宗正卿龙姿凤章,俊秀天然呢。”珠夜倒果真重复了一遍二人对话,只不过断章取义。 “你呢?你怎样说?”李穆朝问。 “我?我当然是无比赞同了,宗正卿人品这样贵重,性子这样正直,哪能不令人艳羡呢?” 李穆朝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我怎么不信,你那时怕不是在骂我吧。骂该死的李十三,怎么不早些堕下地狱?” 珠夜挑眉笑笑,没有回答。 李穆朝也便没再出声,抱着她驱马走过她与韦七方才的行迹所至,听她忽然说:“李宗正,我已然央求父亲与韦氏毁约退婚,你得到了你想要的,能不能……就此放过我?” 他手臂收紧了些,问她:“你可还记得我们先前的约定?” 她说记得,“我退婚,然后……李宗正放过我外家,也不会妨碍七郎叙官之事。” “这其中,有一条是放过你吗?” 珠夜有些疲惫:“还真是没有。” “再者说,什么叫‘我放过你’,我对你做过什么吗?” 珠夜胸腔里那股几乎快要沉寂的怒火又燃烧起来。 “你……你这难道还不算轻薄么?男未婚,女未嫁,你将我拖到你马车里又算是什么?” 李穆朝静静听她的控诉,半晌后乍然开口:“秦娘子,你可否等我两三年……那之后,我会……” “李宗正!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都不认得你,我们两个并不相熟,我凭什么等你?再者男女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就算我答应,我家中大人也不会答应。” 李穆朝沉声道:“我出身赵郡李氏,又凭平定明州叛乱迁任京官,我如今也不过大你五岁,你家中大人连这也瞧不上吗?” “只因为李宗正位高权重,出身士族,我便要低头承命吗?” 他冷笑,“你那么想嫁给韦七,不也正是因为他出身士族,你嫁给他,便能彻底摆脱你的寒门身份?难道你是为了他韦家的家风才嫁给他?” “纵然也有这样的原因,但我也是因为他人品正直、心无邪念,且胸怀天下,见识深远才倾心于他。李宗正,你怎样看人不代表我怎样看。” “人品正直,心无邪念?你怎么能确定你认识的韦七就是这般性子?” 珠夜不好向他说她与韦七一直互通书札,彼此倾吐心事的事情,只别过脸去不语。 “难道是因为你先前与他互通的书札?” 见珠夜仍是默默无语,李穆朝沉默片刻后,冷笑数声。 “你们二人还是情比金坚,真让人感动。” 两人一路较着劲,谁也没理会谁,珠夜反而自在许多。临近坊户时,李穆朝勒住了马,没什么感情地轻声道:“下去吧。” 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马上坐下去了,听他这句话,立刻扶着马鞍要下马。一侧的腿朝后一旋,险些踢在李穆朝面门上,正在此时,她被眼疾手快的他捉住了脚腕。 没防备他这骤然的动作,她悚然一惊,大声叫道:“你做什么?” 他握住她的脚腕,没言声,只是将她的腿平稳地放了下去,看她踩在脚蹬上,然后迅疾地朝下一跳,立刻跑得离他远远的。 李穆朝没去追,挥手叫身后侍从跟上。 “你去告诉李深一声,让他……将韦七放了吧。” 说罢,又纵马朝李府宅邸归去了。 等到府上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家里的下人很少,个个都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心腹。不过与其说是心腹,不如说是将他从小看到大的,亲人一般的下人。 何潜叟的腰因年老彻底弯了下去,走路一趋一趋地,前来给他递信。 “郎君,这是……”老人压低声音,“大内的吴常侍遣人送来的。” 李穆朝瞟了一眼那封密信,随口道:“说了多少回,你年纪大了不必做这样的事,放着交给李深便好。” “李深年少,恐办事不甚牢靠。”老人答。 李穆朝叹了口气,应了一声。随后拆开那密信,大致瞧了瞧。 “陛下竟有意拔擢韦氏……” 张赞不欲韦氏坐大,已处处倾轧排挤韦氏,如今陛下金口玉言想用韦氏,他们君臣倒是容易在这节骨眼上闹些矛盾。 李穆朝将密信点燃,瞧着它被火焰寸寸吞噬,心底已潜生私念。《 》 10、转圜之机 第二日晌午,皇帝果然急召李穆朝入对。 他自右掖门长驱直入,一路上经逢的宫中内官纷纷笼着袖子,腰低低弯着,走路鸦雀无声。气氛异常低沉,李穆朝察觉出了些许微妙的意味。 行至贞观殿,吴常侍果然神色万分不安地守在殿门口,远远望见李穆朝走来,这才弓身一礼,小步疾趋到他身侧,低声道:“李宗正可算到了。陛下方与张相公大动肝火,两人不欢而散,陛下可连砸了两只茶盏。李宗正,您看……” 李穆朝也压低声音,面目上却保持神情自然,问道:“可是为了提拔韦氏之事?” 吴常侍叹口气:“张相公本就执拗,往日与陛下政见不一时,陛下尚能和颜待之,如今裴氏一倒,陛下……” 他话只说了一半,李穆朝半抬起手阻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内官俯身让开了殿门,吴常侍也停在门外,李穆朝理了理衣襟袖口,朝内走去。 大殿面阔九间,气象宏敞,独身一人入内,便觉天家威势重重垂压。 李穆朝面上温和从容,对方才这殿中发生的一切故作无知。好在皇帝的气儿已经消了,坐在侧殿与皇后闲侃着家常。瞧见他走过来,唤了一声“李十三”,招手叫他过去。 待行过礼,君臣间寒暄一番后,皇帝方道:“你来时,可瞧见张卿了?” 李穆朝颔首道:“座师身体硬朗,离去得极快,臣未曾瞧见他。” 皇帝顶戴幞头,身着赭黄兽纹圆领袍,寻常中年男子面貌,生起气来方才有些天子威相。 “吾所爱者,张卿之耿介也,吾所恶者,张卿之耿介也。”皇帝长长叹了口气说道。 李穆朝微微抬了抬眼皮,淡笑道:“座师一贯耿介忠直,只是刚直者难曲,世事与天道又不得尽直无曲。” 皇帝道:“我有心起用韦氏,才传出些风声,张卿便连夜上了奏疏说不可。今早又入殿来,搬出他那套道理来讲了一通,我不耐烦听,与他绊了几句嘴,他便气匆匆走了。” 见李穆朝还要圆滑推回话题,皇帝摆了摆手,“李卿若是再敷衍答对,便速速退下。” 李穆朝叉手一礼:“臣不敢妄度圣意,只是……韦氏一事上,臣以为陛下较座师更为洞明。韦郎中于任中昼乾夕惕,戒慎有为,陛下欲提拔他,确然合乎法度。” 皇帝沉默半晌,身子微微朝他前倾,问道:“你真这样想?” 李穆朝貌似谦恭起来,嘴角笑意和煦:“陛下乃天道之子,所行皆为天道,臣等不过恭承天意。” 皇帝听了,顿觉心中舒坦多了。面色缓和起来,随口道:“张赞此人,过于乖戾。” 李穆朝意识到自己猜对了,天子这一次召他前来,并不真正想问他韦氏是否可用,只是为了观察他的态度。 此后张赞无论过往如何圣眷恩隆,君臣之隙渐深,他都无法再维持原有的地位。 皇帝笑着对他道:“方才李卿未进殿时,皇后温了一壶酒,眼下酒还热着。今日官署事务可繁忙?不如留下来,与我夫妻两个一同用午膳?” 李穆朝颔首一笑,恭敬应下。脚边绣毯上,富丽牡丹层层吐绽,如此秾艳妖冶,正是初春迎风恰逢盛时。 但一阵狂风过,花叶零丁吹落。珠夜站在树下愁眉不展,举手接过飞花。 “娘子,娘子!有好消息了!”松云头一个从外面跑回来,蹦蹦跳跳地。 珠夜听见她这咋呼的喊叫声,心中猛地一跳,立刻回过头来疾走向她。 “娘子,柳公已被放归。方才柳家来人通传,说柳公已回到府上了,那么想来柳二郎君那边也快了。”松云满面喜色,走过去挽住珠夜的手。 “真好,真好……我得告诉母亲去。”珠夜鼻子一酸,扭头方要进屋去寻母亲,发现母亲已站在门外,眼底深红一片,她拭着泪,朝珠夜点了点头。 “外公于狱中放归,母亲,这次……你要不要回柳府上瞧一瞧外公?”珠夜迟疑问道。 柳夫人张了张唇,怔忡片刻,而后摇了摇头,“珠夜,你替我去一趟柳府,见一见他吧。” 珠夜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倔强决绝,到了这地步也不肯回去看一看外公。她心里有气,没回答母亲,扭头回屋换过钗裙,拉着松云出府去了。 这是柳家出事后,珠夜第一次回外家。本以为一开门所有人都该喜气洋洋才对,进了门她才发现事情和自己想象中的发展不一样。他们脸上不但看不到笑容,反而一个个满面哀容。 下人将她迎到外公院中,几个表亲姊妹聚在门外,见她来了好一番白眼伺候。 “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还晓得回来见一见祖父?”表姐潜音最是脾气暴躁,见了她便没什么好话。 珠夜不欲理会她,冷着脸没瞧她,也没瞧旁人。 “她靠祖父搭上了韦氏,如今柳家倒了,她怎么会搭理咱们,急着撇清还来不及吧?”柳宁音哼了一声。 珠夜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回头斥道:“你们这么伶牙俐齿,怎么不见你们去给外公和舅父四处打点,求他们通融?” 潜音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不想去?只是我们身份在先,士族闺中女子,唯德唯礼为是,岂可轻易抛头露面,四处求告?” 珠夜无话可说,转身进了外公房门,外公于内室卧着,身侧是柳宅里的几个老人。 一见着了她,恍恍惚惚地叫着她母亲的名字:“妙儿,你来了?” 外公的鬓发全然白了,那双炯炯有神的鹰目瞧着有几分苍老后显出的脆弱。 珠夜上前跪在外公身边,听他道:“我晓得你不喜那未婚夫,妙儿不愿嫁,为父再不迫你嫁他了。你……你别翻墙去,太危险。” 他已经辨不清人了,把她当作了柳妙悟。珠夜耐心听他说完,而后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太过枯瘦,以至于手上的筋脉似古树盘根一般突兀。 珠夜勉力露出一个微笑,可刚发出一点声音,那声音便扭曲成了哭腔:“外公,是我,我是珠夜。” 柳公睁大了眼睛,迟钝许久,辨清人后,反倒是深深地失落。他眼里的神采黯淡下去,不过只是片刻,又微笑着看向珠夜:“是照川来了,你一向可好么?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朝外公说。” 照川,是六岁那年柳公替她取的小字,知道的人不多,她曾在给韦七的信上提起过,不过韦七从未这样唤过她。 “外公,我什么都好,我……我来看您。” 外公张了张口,唇舌干瘪,好半天才艰难道:“外公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照川,你也大了,往后婚适韦氏,须持重端稳,不可肆意妄为。” 珠夜不敢说自己与韦氏退了婚,只悻悻应下。不多时竟听闻门外有人道韦公来见,她慌得坐立难安。 韦忻一入内室,见珠夜在侧,亦是有些惊讶。珠夜向他见过礼,心虚地低下头去。 “贤兄横遭此难,愚弟日夜挂心,特来相见。” 珠夜没料到韦忻会来,她以为那日李穆朝说过了那番话后,这韦忻应当会独善其身才是。不意外公一出狱,韦忻便匆匆来见了。她这前公爹,果真是大义之人。 柳公欲起身,又被韦忻扶着躺了回去。 他张大口喘着气,平复许久,方才在韦忻担忧的目光中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是了解,我时日无多,最多不过这几日了,家中其余子女均已有所归宿,唯有我这个孙女……十七郎,你也晓得她那个父亲,这孩子我只能将她托付给你。” 韦忻迟疑地看了一眼珠夜,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事实和盘托出,但看着柳公那年老的衰弱的形貌,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他二人本是忘年之交,当初同属一署,有相当之深的同僚之谊。柳公那时本欲将其女柳妙悟嫁给他族弟,后来却因种种变故未能结成婚姻。 为了他与柳公这多年的情谊,他也不能在此时抛下珠夜不顾。 韦忻弓身深深一礼,坚定道:“柳公放心,我儿七郎,此生定迎秦氏珠夜为妇,我韦忻誓死绝不食言。” 珠夜在一旁愣愣听着,她和韦七的婚事真就如此峰回路转了,她一时无比欣喜,而后又开始深深忧虑起来。 此事的决定权好像一直不在于她和韦七,也不在于外公与韦公,倒像是捏在另一个人手上。 眼下外公是被放归了,可舅父还在狱中,万一那该死的李穆朝一个不顺心又要将舅父治罪,那她又要绞尽脑汁地四处求救了。 珠夜握住外公的手,想将真相尽数告知,几番措辞之下,她却已是不忍再说,外公身体如今太过虚弱,她不能再叫他挂心了。 万一今天这事还未传到李穆朝耳朵里,舅父就已经被放归了呢?她这样一说,岂不反倒弄巧成拙? 这样一想,珠夜便彻底闭嘴了。《 》 11、恶念 珠夜从外公房中退出去时,韦忻并未离去,立在月洞门前,似乎在等她。珠夜远远朝他见过一礼,听他说:“秦录事送来的那封退婚书……韦某可以权当做没看见。秦娘子,先前韦某为权势迷了心窍,如今一见柳公方觉韦某先前行径非君子所为。望秦娘子勿要挂怀才是。” 珠夜低头道不敢,便送韦公上了马车。临别前,韦公应诺回去便请人再择良期,早日促成婚事。 也不知道李穆朝听两家兜兜转转又重修旧好后,该是怎样的表情。不过得了韦公的这一句应诺,珠夜感到心里踏实多了。 从柳宅心事重重回到秦府上,车驾尚未停稳,便听见肖老在外头唤了声“郎君”。 珠夜掀帘去看,果见父亲站在门口。他却没瞧见她,目光落在他旁侧的女人身上。 那一瞬,仿佛有巨石訇然从中裂开,炸响在珠夜耳畔。 “珠夜?你为何在此?”秦思孟终于瞧见了她。身侧那女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投来眼神。 那女子身似娇柳,细眉杏眼,瞧着年纪没比她大几岁。两手遮掩着略显粗壮的腹部腰身,见珠夜看过来,朝秦思孟身后躲了躲。 珠夜声音颤抖:“她是谁?” 见父亲不答,面上还有淡淡尴尬之色,她从车上跳将下来,几步疾行到他面前。 “父亲,她是谁!” 那女子被她这一声怒叱惊得眼中蕴泪,在秦思孟身后嗫嚅着开口:“秦娘子,妾乃平宁巷里的金九娘,平素做些给人缝补衣裳的活贴补家用。” “珠夜,不可对金娘子无礼。”秦思孟沉着声音道,为了给自己添些底气似的,又道,“再者,在家门口你对我大呼小叫什么?你敢悖逆?” 珠夜还待要说,眼泪先涌了上来。替母亲不值。 “珠夜,你回房去。”恰在此时,柳夫人自房门里走来,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她神情淡然,不见半分悲戚。 珠夜愤然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朝房中走去。 柳夫人缓缓向前几步,隔着一道门看着秦思孟:“你这是什么意思?” “九娘有了身子,如今越发显怀了……再留在那巷子里,恐遭人非议,故而……妙悟,是我对不起你。可九娘她毕竟怀了身子,我,我不能抛下她不顾。” 她的后槽牙紧紧咬合着,想开口时才发现原来说话也须费力气。 “你可知府中早已入不敷出?拼上我父亲送来的财帛,也才刚好支撑家中日用饮食。你每月俸钱不过一贯,你要养一对母子,这钱我从哪里得来?” 秦思孟还没说话,一旁的金九娘已是几步走到她面前,不管不顾地径直跪在她身前。 “妾在那巷中实在没活路了,望主母怜惜。” 柳夫人不看她,只冷冷看着秦思孟。 “难道要我父亲出钱,养你们这小家?” 金娘子等了许久,只盼他开口求一求情,可他始终一言不发,她心里着急,竟对柳妙悟直言道:“秦郎在鹰坊小儿处举贷,已是借了五十贯钱。这钱,我们实在还不起了……” 五十贯?算上利息,就算每日不吃不喝,也要秦思孟足足五年的俸钱才够还上这笔贷款。 且不提家中已是处处漏风,她不得已处已卖了几只陪嫁的金簪去换一家人的口粮。就算家中尚且宽裕,这笔钱他们也很难不眨眼地说出就出。 “你还不起,难道我这里就还得起?秦思孟,说穿了你便是想我父亲替你出这笔钱!”柳妙悟气血上涌,声音比往常洪亮得多。 他脸面有些挂不住。他以为他的脸面是天底下顶重要的东西。 “你当我是什么人?好爱吃你柳家的软饭么?这钱我自会添上,用不着你来操心。只是这女人,我也势必会纳她入府,若她这一胎是个男郎,她便是我秦氏的福星!” 金九娘倒是个会看人眼色的,眼看二人又要争吵起来,忙不迭在其中打着圆场。 “夫人……夫人,妾不过卑贱之躯,得蒙秦郎眷顾免于一死,心中已是十分感念。夫人不愿妾入府也是应当的。妾不敢有旁的私心,只求夫人可怜可怜妾腹中之子,给他一个苟活的机会……妾愿为夫人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柳妙悟正在气头上,但心地却是软的,垂眸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她,冷哼了一声,但没拒绝。 珠夜躲在房门后,院中发生的一切她瞧得清楚。左右她父亲不打算做人了,她没抱希望。可是让这不明不白的外室入府,她总觉得膈应。 她想出门,呵斥这不明来历的金九娘,劝母亲不要心软。但见父亲那德行,她心底又隐隐觉得这金九娘似乎也是个身不由己之人。 秦思孟一再沉默,不就是想让母亲先心软动摇么,不就是想让那金九娘先放下身段,匍匐求饶么?他自己倒仿佛像是个局外人。 珠夜一手扣着门扉,心底暗恨潜生。见母亲果真没有赶金九娘出府,反倒安排她进了偏房,她心里那股悲愤怨气便愈发高涨起来。 玉寒站在她身侧,小声嗫嚅着问她:“父亲要迎新人入府了吗?” 她愣了一下,“谁同你说的?” “我阿姨,她还……还骂了父亲,说那金娘子不知与父亲厮混了多久,迟早闹出个孩子来。今日果然应验了。” 没想到宝相娘子这样温顺的女子都对他忍无可忍了。 珠夜默默俯下身,摸了摸玉寒尚且稚嫩的脸。从小到大,玉寒最依赖的就是她,两人虽非一母所出,但情谊上却胜如亲姊妹。若此番金娘子真生下个男孩,玉寒在家中恐怕更无立锥之地。 “往后若有一日,父亲真的容不下你,阿姐带你走,你走不走?” 玉寒认真地望着她:“走,我和阿姐走。” 珠夜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答应得这么果断?我要是把你卖了呢?” 玉寒垂下眼睫,握上她的手。她满以为玉寒少不更事,可现下才忽然发觉玉寒那神色竟不像是个幼稚少女,“阿姐真想卖我,我也要替阿姐数钱。这世上,除却母亲和我阿姨,只有阿姐真心待我。” 珠夜展眉道:“阿姐怎么会卖你?只要阿姐在世一天,便会护着玉寒一天。” 门外秦思孟等着柳妙悟安顿好了金九,还没等二人说上一句话,便先匆匆出了门。鹰坊的人似是知道他拿不出这笔巨款,前些日子时时遣人去平宁巷里催他的债,他也是实在受不住了,方才出此下策,让金九大着肚子进家门。 昨日这鹰坊使者又来信暗示他,这债,可拿旁的来抵。 宅第?官位?还是大着肚子的金九?他想了一夜,也想不明白这鹰坊的人究竟图谋什么。干脆他亲自驾车前往,当面问上一问。 这鹰坊小儿并非幼童,而是陛下敕封的养鹰使者陆成,因直奉圣意,办事无需经过三省核准,在京城中常常横行跋扈,十分嚣张。陆成早先霸占了薛氏的宅第,薛氏愤而上疏参奏,方才令他搬离。如今陆成正住在京中另一处豪阔宅第中,日子过得异常滋润,想是时常向他们这些人放贷的缘故吧。 秦思孟一进院门,便觉冷气从四面八方直灌进他衣领袖中。这宅第,冷森森的。 周遭唯有婴儿啼哭似的猫叫,他试探着朝后院走去,三只,也或是四只猫从苍绿树丛里窜出来,从他脚下疾掠而去。 陆成身侧立着几个下人,他悠哉游哉地盘腿坐在席上,怀里还抱着只狸花猫。瞥见秦思孟走来,方才吊着嗓子唤了句:“哟,原来是秦录事,您老好大排面,叫咱们好等。” 面白体弱,却是妖眉细眼。听他说话的动静,秦思孟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宦官。 秦思孟连忙道歉赔罪,只差跪下三叩九拜了,那陆成仍然不依不饶:“这五十贯钱,你打算怎么还?我这里也是有明码标价的,要么你将宅第抵给我,今晚就带着你家小离开;要么……留下一只手在这,算作抵了二十贯钱。” 秦思孟畏畏缩缩地将手拢回到袖子里,宅第和手,他都不愿给。 “这也不想给,那也不愿舍,你当我这里是菩萨布施的地方?且说那佛寺里放贷还要利息呢!”陆成拿话呲了他一通,正在他举棋不定时,又徐徐道,“也罢,这些你都不愿舍,我这里倒真还有最后一道良方儿,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秦思孟“啊”一声,面如枯木逢春般舒展开。“您说,您尽可提。” “我听闻……你有两个女儿,大的那个二十岁年纪,还未出阁。” 秦思孟心中陡然一惊,怔怔回了个“是”。 “只要你能舍下她,一切都好说。” 秦思孟回去时一路琢磨着这句话,心里颇不安稳。一会儿想起珠夜幼时坐在他肩上,在洛河边上一家人一同赏花时的场景;一会儿又想起二十年前,柳妙悟攀在墙上时,那决绝的、动人的眼睛。 然而,那可是整整二十贯钱啊!《 》 12、千万恨 柳妙悟趁他离去,当即收拾好了包袱,未曾知会一声秦思孟,便带着周宝相回了柳府。本想带珠夜与玉寒一同走的,奈何玉寒忽然身上起烧,不宜出行,珠夜遂就也没跟着一起回去,留下来照顾她了。 秦思孟从外面回来时,她懒得搭理他,只守在玉寒边上照顾病人。 听松云在外头将事情一一禀告秦思孟,在听到她说母亲回柳府时,他竟然也毫无反应。珠夜不禁冷笑一声。 “珠夜呢?”他又问。 “玉娘子病了,娘子正在里间照顾她。” 秦思孟垂眸不知思量什么,眼珠子转了转,道了声“哦”,“没你的事了,去吧。” 珠夜听着他脚步声慢慢挪移而来,停在门前。过了好久,秦思孟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珠夜,方才的事,你都听到了?” 珠夜沉默。 “此事,是父亲对不住你们。珠夜,我也是为了延续秦家香火……” 这话像水沟里沤了三天的腐烂的什么东西,将她恶心得几欲作呕,没想到掩住唇后,还真反上一股酸水。 “珠夜,你不舒服么?是不是和玉寒吃坏了什么东西?” “我没事。”她锤了锤胸腔,冷声答道。 “哦……为父有些事想同你说,待会你出来用饭,咱们父女好好叙一叙亲情,好么?” 珠夜八风不动,回绝道:“我就在这里照顾玉寒,哪也不去。” “此事事关玉寒,你也不出来么?”他问。 珠夜回首替玉寒掖了掖被子,她额头上已盈满汗珠,发了汗,想来待会能好些。只是夜里又容易起烧,恐怕今晚不会太平了。 “什么事?”她问。 “我待要你出来,才好说。” 到了晚膳时分,秦思孟满脸堆笑地请珠夜入座。金九娘也从房门里畏缩地走了出来,珠夜实在无法与她共进晚膳,一瞧见她来便起身要走,却被秦思孟一把按在原地。 “妾只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侍奉郎主与小娘子用饭,不敢与小娘子共食。”金九娘站在一旁,怯怯道。 她杵在那儿,无论是站是坐,珠夜心里都不舒坦。只不过为了听秦思孟口中的,所谓玉寒的“大事”,她不得不在此与之虚与委蛇。 秦思孟亲自温了一壶酒,替二人满上,将其中一杯递给珠夜。 “为父记得,你前些年最是喜欢偷喝姚三郎家酿的黄酒,那时我怕你年少不胜酒力,时常拘束你饮酒。珠夜,你今日尽可开怀纵饮,以全少年时的遗憾。” “我少年时遗憾太多,不止这一壶酒。”珠夜声调平直地答道。 “你这女子,怎么就这么犟呢?到了夫家……”秦思孟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方低低道,“到了夫家,姿态放低些,求得郎主怜惜,方有你立足之地。” 珠夜以为他已知晓韦氏作废了那张退婚书,在说她婚适韦氏后的事,便道:“天底下夫妻间相处,无非相敬如宾,彼此扶持,凭什么要我求得他的怜惜?” 说罢,她举杯慢慢抿了一口黄酒。不知为何,今日这酒中有股淡淡的苦味,一杯饮下,舌根有些发麻。 她只道自己太久不曾饮酒,一时间不适应罢了。 “你自小便任性要强,可是珠夜,这世间本就是弱者要向强者低头。我如是,柳公如是,你亦如是。这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伏低做小,委屈求全,那是咱们这样的人世代的生存之道啊。” 珠夜晃了晃脑袋,顿觉眩晕,几乎没怎么将他的话听进去。怪了,难道自己酒量真的变小了? 松云见状,也道是娘子不胜酒力,上前来欲扶珠夜,被秦思孟喝道:“退下,这里没你的事。” 珠夜开口欲言,却发现两只搭在桌上的手沉甸甸地,身上提不起一点劲儿。 “我……”她嘴唇颤抖着,只发出一点声响。 见松云迟疑不肯离去,秦思孟猛地站起身来,扯着她的袖子,不顾她挣扎将她推搡回了房中。松云大叫着,可力气不如秦思孟,被他摔进房中后,眼看着房门自外重重阖上,随后传来他用门闩锁死房门的动静。 “娘子,娘子!” 珠夜听见了她的声音,却是一点也动弹不得了,伏在桌上,感觉到秦思孟走到她身侧。 “珠夜,别怪我。我也……我也盼着你能享福……你温顺些,到时也能少吃些苦头。” 她慌得心肝都在颤,仿佛濒死般晕眩。她隐隐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却仍是不敢置信。 他把她抱起来,向府门走去。 珠夜恍惚间想起来,幼年间一家人一同去洛河边踏春的情形,那时候家里还没添置车马,返程时她困得走不动路,父亲就这样一路抱着她走回了家。 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呢? 秦思孟将她撂到了马车上,再不敢回头看一眼,只交代肖老,将人送到指定的宅第门前。 肖老犹疑着,看了看车里的珠夜,低声道:“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秦思孟怒斥:“主子要你去,你问什么问!” 肖老不敢多言,连忙套了马车,便要送珠夜前去。这一路上马车走走停停,肖老几次欲将珠夜放离,可一想到家小还指着自己这一点微薄的佣钱吃饭,只得抹一把泪,又起驾朝前去了。 珠夜伏在车上,不知不觉间泪流了满面。身体已毫无知觉,麻木地随着车驾前行微微摇晃着。心也从心尖冷到心底,每分每寸凉得无以复加。 肖老在路上摘了车驾上那题有秦氏字样的灯笼,这样便没有谁晓得车里的人是谁了。 以至于马车停在那方宅第前时,门口的守卫还想要驱逐。肖老好说歹说,那守卫才不情不愿地入内通秉。 李穆朝沐浴方罢,披散着湿发在案前正看着公文,忽闻李深在门外道:“郎君,秦府来人,正在门外。” “秦府?”他微掀眼皮往李深的方向看了一眼,“秦思孟?” 又垂眸轻笑一声:“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亲自接见?李深,你去替我迎一迎罢。” 李深垂首道:“似乎……不是秦录事。” 李穆朝顿时坐直了身子。“什么意思?” “您还是自己去看吧。” 他不假思索地倏然间站起来,顺手扯落屏风上随意搭着的披风,朝身上一罩,便出了门。 此刻夜幕低垂,星野灿烂,那辆马车静静停在李宅的门口,仿佛在向无边暗夜倾身低伏。 李穆朝见此情形,脚步顿住了。伸手从李深那接来提灯,一步一步徐徐走向那马车边上。 他先淡淡打量一眼肖老,而后慢慢掀开了车帘。见到车中匍匐在地,委卧无状的珠夜,他不禁悚然一惊。 “谁叫你们将她这样送来的!”李穆朝愠怒道。 说罢,提着灯照了照她的脸庞。只见珠夜虽不得动弹,但灯火煌煌中,焰色映出她满脸泪光,那双雾蒙蒙的漂亮的眼睛里,已蕴满了万千难言的恨意。那恨意像丛丛跳动的火焰,也似她含在心里,无数次磨砺的利刃。 他的心仿佛被这利刃的雪光划过一痕见血的裂口,时而震颤,时而滚烫。 珠夜咬牙,从齿间挣出一个字来:“不……” 他以为她要说“不要”,他以为她在求饶,他的心脏紧缩着,竟感到令人发颤的疼。 李穆朝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俯身探上前,用拇指替她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在呼吸声可闻的距离里,他却听见她接下来吐出的几个字:“得……好死。” 不得好死。 是在咒他,还是在咒秦思孟? 骤然一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尽数擦去了她眼角的泪光。而后将提灯交给李深,褪下披风罩在她身上,兀自揽过她的肩,将她抱了起来,大步朝府上走去。 珠夜头脸被罩在披风里,什么也瞧不见,心底已打定了主意,若是李穆朝胆敢冒犯自己,她一恢复了力气,纵然施展千方百计自己也一定杀了他。 直到他行动间柔风带起暖香,她才发觉自己被带到了内室。下一瞬她被他平稳地抱到了软榻上,背后接触到软裘时,她竟感到片刻安稳。 眼前的披风被人抽走了,李穆朝直身站着,凤目半敛,正莞尔垂眸看她。 “秦娘子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珠夜不言语,只死死地瞪着他。 “怎么不出声?方才在车里不是骂得极狠吗?来吧,接着骂,我洗耳恭听。” 他背过手去,俯身凑近了她。 “无……耻。” “你说我无耻?”李穆朝弯了弯唇,猛地更俯下身凑近她面前,作势要亲吻她。 珠夜飞快闭紧了眼睛。还好眼皮还能利索地动。 只是他的唇迟迟未落下,她犹豫着睁开一只眼睛,发现他早已仰起了身子,正笑着看她窘迫的样子,那笑意里满是揶揄。 “小,人。”她骂。 李穆朝不在意地哼笑一声:“秦娘子放心,李某虽非君子,却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小人,不屑做出那趁人之危的下三滥行径。”《 》 13、昔日 说罢,他扯过一把胡椅,竟在榻前面朝着她坐下了。珠夜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觉得无比羞耻,然而身子动弹不得,半分也阻挠不了他。 两人默默相对许久,都没再说话,唯有他滚烫的视线一动不动地钉在她身上。 珠夜渐渐感到四肢百骸轻松起来,试着动了动手指,十指都抬得起来。又试着动了动手腕,手腕也能自如活动。 又等了一会儿,身上便恢复如初了。她飞快从榻上爬起来,不待李穆朝反应过来,疾向房内正中央处着的佩剑走去。 明光出鞘时,李穆朝以为她要自刎,骇得从胡椅上猛然站了起来。但见她握着剑柄,却是将锋刃朝向他,便又缓缓坐了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恩将仇报?”他不但不怕,还在笑着。 刃尖慢慢朝他靠近,珠夜绕过胡椅,站到他面前,拿剑指着他。 “那五十贯,是你指派人贷给我阿耶的?是你算计他,叫他把我送来的?” “什么五十贯?”李穆朝问。 珠夜带着哭腔道:“那鹰坊小儿贷给我阿耶的五十贯!你拿这个要挟他,让他把我送来的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是我耍了阴招,迫使秦氏将你送来?” “不是你还有谁?你耍的阴招还少么?我外祖家,秦家,哪件糟心事不是你的手笔?你以为别人都是蠢货昏货,看不出你的下作手段?”珠夜高声诘问道。 李穆朝仰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冷笑道:“你以为我想要你,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么?” 他迎着她的剑尖,慢慢站起了身。 “你外祖家的事,的确与我有关系,可我答应过你,只要你退婚,我便立刻放了他们。如今你外公已然放归,不日你舅父也能回家。秦珠夜,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不代表我只能通过这样的手段要你。” 李穆朝面无表情地,倏然间伸手握住了颤抖着的剑。珠夜呼吸被人扼住了似的,明明她手里握住的是剑柄,杀伐的权力却不在她手中。 “我想要你,不需要这样复杂。” 他稍微使了些力气,握着剑刃,一把夺过长剑,“铛”地一声甩落在地。 珠夜转身夺路欲逃,被他一只手强攥住手臂,硬生生扯回到他身前。她挣脱不得,唯觉他高大身形威压而来,下一刻便被他倾身欺至榻边。 再往后便是这房中最危险的地方了。她的腿已挨上了榻沿,若再退一步便要摔进他罗帐里。 只好攥住他衣襟,竭力保持平衡。“就算五十贯不是你的手笔,那他为什么要把我送到你府上?” 李穆朝冒着血的那只手骤然握住了她下颌,“你还敢问?” 顿了顿,他咬牙道:“鬼晓得他上哪里借的钱!不是我!” 愤愤说罢,压着她顺势向下倒去。尽管榻上铺着千金难得的锦貂香褥,她还是摔得背后生疼。 珠夜那满腔的愤怒终于转为惊恐,两人摔在一处,他挨得太近了,温热的呼吸就拂在耳畔。 她挣命般拼尽全力推挤他,欲图从他身下钻出去,他却轻而易举将她按回到原地。 “秦珠夜,你给我道歉。” 他的血在她脸上留下朱痕几抹,更衬她面色如梨花清影般秀绝。他怔怔看着,忍不住垂首欲吻她抿紧的,比殷红血迹还要红上几分的唇。 “我被你冒犯至此,你要我给你道歉?你有脸吗?” 珠夜死死别过脸,避过他的双唇。 “我的脸离你这么近,你看不清?眼睛不好使我替你找个郎中看看!”他强硬地又把她的脸扭过来朝向他。 珠夜被噎得气闷,颤抖着嘴唇还要再骂,他压低了身子,威胁道:“你再敢说?” “李宗正,您冷静些。”珠夜蜷缩着,也知道能屈能伸的道理。 “我冷静些?你方才二话不说下地便拔剑指向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冷静些?”他气息颤抖着,似乎在平复怒气,半晌又切齿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没觉得。”珠夜低声答道。 李十三也被她倒噎一口气。又听她道:“李宗正,我只是有个问题一直不明白。我到底何时招惹过您?为什么您非盯住我不放了呢?若我曾冒犯过您,我给您赔礼道歉。” 李穆朝沉默片刻,一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指腹下她脸颊光洁柔腻,叫他忍不住心旌摇荡。 迟疑着,他说:“不是五十贯,是八十文。你还欠我八十文。” 珠夜微微蹙了眉头,重复了一遍: “八十文?” 两手捧着漆盒,那年站在郭四娘子宅第门前的,十六岁的秦珠夜柳眉倒竖,惊愕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要不要?你不赁,还有旁人等着赁,买不起还赁不起,便不要挣这个脸面。”郭四娘子家的下人朝天翻了个白眼,冷嘲热讽道。 “我赁,我赁!你怎的看不起人?”珠夜瞪了她一眼,但隔着幕篱,对方什么也没看到。 回身叫松云从荷包里拿钱出来,她抱着手臂静静等着,可等了半天也不见松云出声。再一回头,松云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 “拿钱啊。” “娘子……”松云一脸为难地将她扯过来,低声道,“怕是郎主又拿了您荷包里的钱去吃酒了,这里面眼下只有二十余文了。” 珠夜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夺过那荷包,来来回回地数,没错,这里只余下二十三文了。 郭四娘家的下人气势又嚣张起来,哼了一声又待要讽刺,却听身侧一个年青人插话道:“这位娘子,方才可是在街边掉了钱?巧了,恰被我拾到了。” 珠夜向那人望去。此人大概同是向郭四娘子家赁身上行头的,方才已和她一同在这里等了许久。 “你丢了多少文?”他问。 珠夜嗫嚅着,想说我没有丢,还没开口,那人便笑道:“可是八十文?” 鬼使神差地,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将八十文钱一文不少地递给郭四娘家下人。 看着出手还挺大方。只是他要真是个阔绰人,又怎么会沦落到和她一样赁行头来穿? 待郭四娘家的回身去取赁物,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兄台也和我一样,是来赁钗环衣裳的?” “不一样,我是来赁佩玉华服的。” 珠夜“哦”了一声。也没有区别嘛。 “凡来这里赁行头的,头顶都得戴上帷帽不可。兄台为何不戴?”她问。 “为何要戴?觉得耻辱?”他答。 珠夜讪讪道:“是……我未婚夫家里的姊妹作邀,可我家里……连身像样的行装都没有。” 对方笑了一笑:“我家中门训森严,不准追求浮华之风,兼之父亲极少予我财帛,我自己俸钱又不多,为了拜谒座师撑场面,不得已为之。” “撑场面?兄台还是个场面人?” 隔着薄纱,她见他一身暗青袍服,衣衫素净,大概是个低阶官员。不过好歹是个官,她父亲混迹宗正寺多年,也不过是个流外吏员。 “阁下年纪轻轻便任京官,真是令人佩服。” 对方温和笑道:“叫娘子见笑了,生活窘迫,实在不堪。” 珠夜随口安慰他道:“这有什么可笑的?凡事只为了那一个结果罢了,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得了那个想要的,便皆可以一试。衣裳是赁来的又如何?我得了旁人的尊重,能顺利嫁入韦氏,你得了旁人的青眼,能步步高升,这就够了。” 对方愣了愣,“不择手段?” 珠夜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懒得装平素那副温吞样子,直言道:“正是。自古来王侯将相,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过程再血腥残酷,只要得了那个结果,谁会在意过程?便是师出无名,便是杀伐残暴,胜利之下,余下的声音不过是失败者的悲响。” 见对方久久不答,她垂首道:“只不过,倚强凌弱的手段,君子不屑为。” “你不是说,无论何种手段,没人在乎过程,均可一试吗?” “残暴者的胜利,却非君子行径,常为君子所不齿。” “为何非要做君子?”他问。 珠夜怔住了,“什么?” “我不做君子,”他说,“也不在乎君子如何看。” 珠夜眨了眨眼,一时语塞。 似乎意识到氛围僵住了,那人笑了笑道:“你我想法竟甚是相似,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她什么时候和他想法相似了?莫名的,她觉得这人极不好惹,惹上定要有麻烦,于是委婉道:“我将要嫁人了。你我好像没有认识的必要。” 对方点了点头,应了一个“好”字。 珠夜仰躺在榻上,瞧着薄纱后那抹模糊的身影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忽然记起了她几乎要忘干净的这件往事。 “只为了那八十文?我……我可以还你。” “是么?要我替你算笔账么,我这利息,怕你吃不消。” 他那利息怕是要比伽蓝寺和鹰坊小儿的还要高。 那时窘迫的人,到了如今竟然住上了华屋金殿,好不奢靡。 珠夜一双眼四处打量着屋子,问道:“李宗正如今这间金屋,也是赁来的么?” 李穆朝微笑道:“这间屋子里的一切,如今都属我李穆朝一人所有。”《 》 14、强夺 她也在这间屋子里,难道她也成了他李穆朝所有之物了?可珠夜不敢此时与他唇舌上分辩,只撇过头去不语。 李穆朝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终是将她放开了。起身拾起那柄佩剑,拿帕子擦了剑上血迹,收剑入鞘。回头看了看珠夜,又把佩剑递给了她。 珠夜从榻上飞速爬起来,见他递来佩剑,迟疑了一下,没有伸手。 他上前两步,硬是将剑塞进她手里。 “拿上它,趁我还没改主意前,快些走。” 珠夜二话不说,抱着剑转身就走,没有一点犹豫。疾行至门口,又转身与他道:“李宗正,我知道时至今日您不会再计较这八十文钱,但是下次见面,我会连本带利一起还你的。也恳请您……别再纠缠于我了。” 李穆朝笑了笑,又应了句“好”。 待看着她走出府门,他这才唤来李深。 “你派几个人暗中护她回府……还有,那秦思孟,你着人盯紧了他,打探打探他从何处欠了钱……有人一直在暗中探查我的行踪。” 李深颔首应诺,而后犹豫着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李穆朝。 “还有一件事,郎君……韦府上的线人来报,说韦氏并未传出与秦家退婚的消息。不但如此,韦郎中还决定将婚事提前,据说是……越快越好。” 李穆朝缓慢地转脸看向他,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韦郎中决定,要令韦明义尽快将秦娘子迎娶过门。”李深重复道。 珠夜已逃也似地钻进马车,唯恐身后有恶鬼相追似的,催促着肖老快些驾车离开。 上了马车,她又想起方才的屈辱,一时间气滞于胸,攥紧了剑柄。一等到马车停在秦宅门前,她便飞快跳下去。 时至人定,府内昏黑一片,珠夜拔了剑,任剑光映在阶前,恍如石砖上的明亮月色。凭着胸中那股气,她一脚踹开秦思孟的房门。 本想着一了百了与他断亲,不料她提着剑望了一圈,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秦思孟先跑了! 再敲那金九娘临时的房间。 也是空的。 珠夜气得朝空中劈砍数下,最终也是无可奈何。 从外面打开了自己和玉寒屋子的门锁,松云已伏在玉寒身侧睡着了。她拿手背试了试玉寒的额头,已经不烧了。 珠夜深深叹了口气,疲惫地委在了一旁。 好在第二日母亲寄回好消息,说外公身体竟然有所好转,舅父也被放归。双喜临门下,秦思孟的事,珠夜不想也不敢告诉母亲了。 且韦氏已送来婚书,婚期便定在二十日后。两家媒聘之礼早就过了,因此最后的亲迎之礼也不算仓促。她也不过再忍他最后二十日,从此便能此身自由了。 婚期在即,新郎新妇本是忌讳见面的。然而适逢中元节,洛阳儿女常有在河边放河灯的习俗,韦七忍不住派人来邀她去天津桥旁侧放河灯。 他这次学乖了,听珠夜说二人的书札被人掉包过,便不再写书札给珠夜,而是直接遣人去珠夜府上告知。 珠夜本是犹豫,但想到二人订婚以来,还未曾像其他情人一样一同在洛河边上放过河灯,也自心软起来,答应了他。 中元节这日傍晚,天方见黑,河边便三三两两聚起了年轻男女。韦七几日未见珠夜,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话里无非是这些日子又读了哪些文章,又有了哪些见闻心得。 她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弯着唇角温和一笑。 韦七嫌天津桥边上的人太多,扰了二人兴致,引着珠夜又朝河流上游走去。那里林密草茂,人迹罕至,更适合说话。 两人面朝着洛河微波柔澜跪坐下来,一时间彼此竟俱是沉默下来。 韦七手指捏着河灯花瓣的边缘,寂静下,半晌只艰难吐出一句:“婚书……你可收到了?” 珠夜晓得他在局促,笑着温柔应道:“收到了。” “我……我,往后你我要如何相称?” 韦七结结巴巴地问。 “还像往常一般,你叫我的名,或者叫我的字也好。我也还是叫你七郎,如何?”珠夜道。 “你的字?”韦七眨了眨眼,微微张大嘴道,“说到这个,珠夜,我还不知道你的小字呢。” 珠夜愣了愣,忽然扭头盯着他看。 那眼神甚至有些惊愕与恐惧。 韦七立刻颔首道:“我错了,也许是你告诉了我,可我忘了。珠夜,你再告诉我一次好不好?我我我这次若再记不住,便叫纹我身上。” 珠夜目光颤了颤,这才低声道:“照川。珠夜照川,是我外祖父替我取的。” 韦七以为她在生自己的气,顿时有些无措:“我记下了,这回真记下了。照川,我往后就这样叫你。” 珠夜摇头:“你还是唤我珠夜吧,我更熟悉这个名。” 韦七呆呆地“哦”了一声,幸好想起怀里还抱着河灯,有了转移话题的由头,便连忙捧起怀中的河灯示意珠夜。 “你先许个心愿罢,我们要赶快将这河灯放了才是,否则误了时辰,该不灵验了。” 珠夜道了声好,便闭起了眼睛。洛河潺缓流过,水声也静柔。 韦七在一旁看她。蜜色灯火浑融入冷色河流里,这糅杂的颜色反照在珠夜面颊之上,映得人面如香火灰烟里的神像般肃穆神圣。 意动之下,他痴了一般,缓缓凑近了她的面庞。不敢亵渎冒犯,只轻轻一吻,落在她发鬓上。 然而下一瞬,一阵劲风自后席卷而来。韦七惊愕间回头看,还未瞧见人影便被人一脚踹中了背心,狼狈跌进了洛河岸边浅滩中。 只听得重物拍击水面巨大声响,珠夜吓了一跳,倏然睁眼去瞧,却只见李穆朝沉着脸,走过来强硬地将她扯起了身。 韦七骤然落水,慌乱间踩不到实处,在水里胡乱扑腾着,一时水花飞溅,惊得珠夜探出一手想救他。 “珠夜,救我……珠夜!”韦七挣扎间猛灌了几口水,大声求救道。 她来不及骂李穆朝,拼了命地想挣开他去握韦七的手。 然而他力气太大,一臂稳稳困住了她,一面伸手指着河里的韦七道:“你装什么柔弱?站起身来,那水还不及你胸膛。” “李穆朝!”珠夜忍无可忍,高声斥道,“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来纠缠的!” 李穆朝冷笑着,将她身体紧紧勒住,“你还答应过我,会与韦氏退婚呢?如今呢?你可曾守约?!” 珠夜恨恨瞪着他,那边韦七也冷静下来,在水里站直了身体。惊魂未定下,他又见那李穆朝竟然抱住了珠夜。 “你这恶徒,休要冒犯她!” 说罢,他在水里硬撑着朝岸上走,不料水底土面湿滑,他没踩稳,一个趔趄又摔进水里,有些狼狈。 李穆朝箍住怀中人的腰,制住她胡乱拍打挣扎的手,漠然瞧着水里扑腾的韦七道:“韦明义,休说她还未曾过你韦氏的门,就算她过了门,她也一样是我的。她是你韦氏少夫人也好,是秦府娘子也罢,你都做不了她的主,能听明白么?” 韦七被一阵急流推搡着,一时间风波里站不住脚,却在水中喝道:“你如此禽兽行径,不怕我父亲向陛下参你一本吗?难道天朝没有王法,能纵容你如此肆意妄为吗!” 李穆朝轻笑一声,那眼神仿佛在看一条流落在陆地上,快要窒息死掉的鱼。 “你回去告诉韦忻,我能让陛下想起他这个人,提拔他这个人,也能叫他永世翻不了身。学不会听话闭嘴,就想想陆郎中的死法。” 陆竟?韦七忽然想起这么一号人物来,果然怔怔地在水里看着他,不再激愤怒骂了。 李穆朝目光不掩轻蔑之意,上下打量他一眼,强揽着珠夜回身走了。 当着韦七的面被李穆朝这样欺辱,珠夜已是恨他恨得无以复加。 李穆朝面色阴沉着,连往日挂在脸上的,面具一样的微笑也不见了。任她死命地挣,手上没放松一点。 一路拥着她上了马,一句解释也没有,带着她直接纵马疾奔回了李宅。 等到下马时,他手上被她抓得、抠得已满是血痕,手臂上估计也落下了她下口咬的齿痕血洞。 他浑不在意,半拖半抱地将人弄进了院子。 高峻府门自二人身后重重闭阖,珠夜惶然中发觉,尽管亲朋俱在,此刻却无一人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岸上,或是无能为力或是冷漠地看着她缓缓下沉,沉没进无边地狱里。 她提不起一点力气,他松开手后,她就这样委顿在了地上。 李穆朝垂首看她:“先前不是还很有劲头么?吓着了?” 她像被抽走了光彩,人也讷讷的,没回答。 他心里无端憋闷,蹲下身来,平视着她。 “你真的这样爱他?你爱他什么?”李穆朝问她。 “不论我爱不爱他,他都是我选的。我只要我选的。” 李穆朝两眼盯着她,不依不饶地问:“这三年来,韦明义一直居家守孝,你们不曾见过几面。是因为那些书札?你自以为了解他,自以为你们脾气相投,秉性相洽,所以你一定要他,一定爱他?” 珠夜一言不发地倔强看着他。 “倘若我告诉你,那些书札里,也有一部分是我李穆朝写给你的呢?若我告诉你,你自以为的所爱之人,也有我的一部分呢?你所爱的到底是他的一部分还是我的一部分,你分得清吗?” 秦珠夜一瞬间愕然瞪大了眼睛。疑惑许久的问题终于得到解答,却是令她万分震惊。 恨不能自已,爱不由自主。《 》 15、相欠 珠夜脑中嗡嗡然一片杂声,半晌后决然道:“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爱了,也绝不会爱上你。” 李穆朝心凉到一半,深吸口气:“话别说那么满,往后如何,尚未可知。” 珠夜不理会他,只决绝道:“我要回家。” “回家?”他重复了一遍,忽而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家那宅子已被你的好阿耶抵给了旁人?” 说罢,他招手叫李深过来。李深没有看她,只垂首道:“尚善坊清水巷秦府宅第,已于七月初十以三十贯余十八文抵给陆氏郎君。” 珠夜愣愣听着,本以为这些日子自己经历太多事已然麻木了,却还是止不住眼底泪水向外漫溢着。 就算那宅子还在又能如何?带着大着肚子的外室避风头的父亲,带着贴身侍女住回娘家的母亲,他们一走,这个家早就散了。连她的婚事都没人顾得上。 李穆朝见她落泪,却没了方才故意招惹她时的痛快,心里似被人狠攥了一把,莫名地酸痛,于是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你哭得好难看。”他叹口气道,“我费了些功夫,又将你家的宅子买了下来,足花了我五十贯。” 珠夜猛地抬头看向他。难道他又要自己还他这五十贯吗? 他微笑道:“你就算回家,那间宅第如今也属我李穆朝所有了。留在这与留在那,有区别么?” 她面颊上的泪痕被他用指腹揩去,她连躲的力气都没了。 “纵使你铁骨铮铮,谁都不服气,可总归还要活着不是么?留在我身边,至少还有个去处。” 好似他有多仁善般,语气偏又温和,哄着她答应。 可她知道,这么个“留”,不是什么一日两日的好心收留,而是长久的扣留。 珠夜还在思虑,又听他“嘶”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还有个妹妹。” 她仿佛被触到了什么键关,猛扑到他身前,用力攥住了他的衣襟。“你敢碰她一下,我纵然舍了我这条命,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李穆朝却蹙眉斥道:“你疯了吧?她才多大?你当我是禽兽?秦珠夜,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想要的人是你!” 他倒还义正言辞起来,珠夜气得七窍生烟,攥住他衣襟不放,所有的委屈涌上来,骂道:“你不是禽兽是什么?你是什么好人么?你逼我逼到这个份上,早就禽兽不如了!” “我逼你?你外公与舅父攀结申王引火烧身,你父亲债台高筑卖女求荣,还有你那个未婚夫家,摇摆不定无常反复。秦珠夜,你如今忍受的这一切是我造成的吗?我若真是禽兽,那一晚你被送到我榻上时,我便不会放你走!” 她却根本不吃他咄咄逼人的这套,迎着他的目光道:“你做了一个正常人本该做的事,难道还要我夸你么?我外公与舅父入狱,难道不是你背后蓄意构陷?我父亲债台高筑,为什么偏偏把我卖给了你,难道和你半分关系也没有么?还有韦氏,若不是你从中作梗,韦公怎么会摇摆不定!李穆朝,你在我面前装什么仁慈?” 他被她呛得语塞,脸绷得紧紧的,眉眼间渐挟怒色。 “你说得对,我在你面前装什么仁慈?”他回首朝李深道,“秦家二娘子呢?” 李深看着珠夜,犹豫道:“秦录事早前与容善坊的何氏商议过,待中元节一过,便将二娘子送到何府上作继室夫人。” 李穆朝冷笑一声,转眼看向珠夜。他心中实在不屑秦思孟所为,却在此等着她求饶。 她果然慢慢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满院灯火通明,他犹嫌照不清她眉眼。 片刻后,珠夜直起身子,摆正了身体,却是跪姿朝向了他。 李穆朝下意识地抬手想虚扶住她,他盼着看她求饶,然而等她真正低头的时候,自己又顿觉胸中闷痛。 他垂眸微睐,嗓音轻烟般缠绵缭绕:“在所有能够应许之物中,你下跪的膝盖最是毫无价值。” “玉寒还小,不能被这样草率许嫁。李宗正若全了我的心思,我会给您您想要的。”珠夜声音半含倦意。 他扯她的手臂,“你起来。” 她犟着脖子冷眼看他,李穆朝也是没办法,只好吩咐李深道:“你亲自去办,何氏若敢迎秦二娘子入府,管叫他滚出洛阳。” 李深很早就想走了,但觉得忽然离开太过突兀,不尴不尬地在原地候了半天,终于得了令,应过一声后便头也不回转身匆匆走了。 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四目相对,李穆朝在她灼灼目光噔视下先撇过眼神。 “我想要的,你可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珠夜心内鄙夷。无非是那点龌龊。 她牙齿颤着,面色木然抬手解下外袍衣带系扣,三两下褪落外袍,狠狠砸在他头脸上。 李穆朝被她砸得懵了,鼻腔里满是她衣袍间盈满的,她的香气。苏合香还是什么,淡淡的,却令他忍不住深吸一口的味道。 待掀开那外袍,瞧见她还在解襦裙的系带,他方才愕然道:“你做什么?” 衣带被她解成了死结,她越扯它越紧。“我来全李宗正的心思。你所图之事,不正是这个吗?” 他不可置信地呵了口气,“你当我只图你的身子?在你眼里,我李穆朝就是这样的人?” 珠夜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回:“不然呢?” 不然呢?他私心里最卑鄙无耻、最龌龊肮脏的心思被她晾在月下,摊在风中,在她嘲讽的目光里无处遁形。 他蓦地握住她手臂,一字一顿道:“我是要你陪在我身边,要你……” 要你爱我。 他说不出口。说出口便会像祈求,像伏跪在地上,最卑微地讨要。 他满手沾了那么多的血,忍受了那么多的辛苦,走了那么久才走到她面前,他绝不能低头,绝不能乞求。 珠夜静静注视着他,眼里不乏讽刺。 “你真虚伪,明明想要,还要装作不想。” “那你呢?明明不想,明明怕得要死,为什么还要这样?嗯?” 她的脸被他捧住了,心底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横竖都是一刀,说不定这一夜过后,他便能彻底放手了。 那些坊间故事不都是这样传的吗?男子一旦得到了女子的身子,便会始乱终弃,置之不顾。 李穆朝此人虽在旁人看来温雅如玉,人品贵重,可在她眼里,他同那些男子没什么两样,顶多皮囊更漂亮些,她不稀罕。 珠夜平静道:“我不想欠你的。也不想与你再有哪怕一点点的牵扯,若能叫你全了心思,这一晚过后也算值了。你放心,我绝不会哭哭啼啼朝你讨要旁的,明日之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李穆朝凝视她许久,猛地将她推开。 “我偏要你欠我。” 他站起身来,唤来府中一位岁数稍长的侍女,叫她带珠夜下去歇息。而后本是要朝自己房门走去,头脑一空走错了方向,又回身折返了回去。 是夜珠夜歇在府中偏房,整晚都没睡好。一会儿梦见玉寒躲在床帐里哭,一会儿又梦见李穆朝将自己欺压在榻上肆意妄行,她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醒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才发觉自己对那事并非无所畏惧。 好在早间她被身边这位年长侍女告知,李穆朝每日去公署办公,很早便要出发。她乐得避开他,随口又问那侍女道:“府中可有我见不得的人?” 侍女瞧着也有四十出头年纪,鬓发间已生出几缕白丝,朝她颔首回道:“见不得的人……是指什么人呢?” “府中女眷。” 那侍女方才笑道:“府中并无女眷。” 珠夜心间冷笑一声,“他果然不受人待见。” 数里之外,禁中贞观殿内,韦忻若能听见她这话,定然要点头称是。 他蒙皇帝召见,心里热切地等了许久,本以为是自己才华终得陛下青眼,还想借机参李穆朝一笔,报他昨日将七郎踹入水中之仇。结果一进了殿中才发现李穆朝也在,陛下坐在左首,便恩赐他落座右首,可见陛下何等宠信这李穆朝。 张赞这把剑扳倒了裴氏,陛下这么快就嫌他老钝了? 韦忻朝二人见过礼,便听皇帝说:“久闻韦卿禀赋超群,读书时常能过目不忘,可真有此事?以前皇后同我说起,我还不信。眼下李卿也同我举荐你,我倒是有几分信实了。” “臣不敢托大。只是读得认真罢了。” “韦卿不必自谦,你既有此才能,又积年在工部历练,想来李卿之荐言并非空穴来风。如此,便命你兼领刑部之事务,刑部尚书曹商年事已高,说不得过几年便要归乡,你多向他请教些。” 韦忻喜不自胜,连忙跪谢盛赞陛下抬爱。 李穆朝笑意温和,淡淡地瞧着他。 韦忻心知七郎这委屈怕是要咽进肚子里去了。一则瞧陛下这意思,他能得以晋升,全靠李穆朝极力举荐,这样一来他也无法当面指摘李穆朝跋扈行事了,二则这事今日若不提,往后更没有机会提了。若再旧事重提,便成了他韦忻在蓄意构陷李穆朝。 他闭了闭眼睛,生生忍住了这口气。 李穆朝笑意不改,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轻蔑之意一瞬而过。《 》 16、窥伺 用过了午饭,珠夜不能出府,于是跟着昨夜来照顾她的胡阿婆在后院里走了走。这后院庭中种了棵高大的杏树,听胡阿婆说,前些日子它结了好些果子,却因为这些果子太甜,里面生了许多虫子,人反倒没法吃了。 珠夜倒不在乎杏子甜不甜,好不好吃,只是瞧着杏树顶端的枝干已是延伸到了房顶上,若沿着树爬上去,或许能跳到屋顶。 胡阿婆又指着右手边的房间:“啊……这间屋子是郎君的书房,里面卷帙繁多,我们平素轻易不进去收拾。娘子也注意些别进去罢,他若是丢了哪只卷轴,说不定要赖上你的。” 听着倒像是李穆朝能干出的事。珠夜点了点头,只瞥了一眼那间书房便回身继续往前走着。 待二人行至一处花木扶疏,光线最盛的厅室前,胡阿婆忽然停住了脚,对珠夜道:“这处便是我们郎君的寝居。” 珠夜曾在夜里被迫“造访”过这里一次,因此反应淡淡的,可胡阿婆的语气却很有些微妙:“等日后主母过门,你再住那偏房便有些不妥了,得住在后院才是。” 珠夜挑起眉头,呵了一声。大概在她眼里,自己无名无份被拘在这里,便已成了李穆朝后宅妇人了。 “甭等到那时候了,我现在便想住到后头。”正好离李穆朝远点。 胡阿婆叹了口气道:“娘子,我劝你还是将身段放软和些,你过府连个声响都没有,连妾室都算不上。身为外室,若不紧抓住男人的心,往后你要如何在府中自处啊?” 珠夜深吸一口气,生硬回道:“什么外室?我有未婚夫。是你家郎君将我强夺至此,若真论外室,也是他李穆朝无名无份非做我的外室!” 胡阿婆连忙颔首一礼,瞧着有些局促,她以为是她这一番呵斥吓着了她,刚想道歉,不料身后却传来某人的轻笑声。 “我是你的外室?” 珠夜被人当场抓住了小辫子,纵使一时气盛,此刻也不得不讪讪地偏过头去。 他窄袖负在身后,阔步朝她徐徐走来,偏凑到她面前问。 “你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了?” 珠夜偏着头不语。 李穆朝笑了笑,温声对胡阿婆道:“阿婆误会了,我与这位秦娘子还不是那样的关系。我和她……” 珠夜斜眼面无表情瞪着他。 “我和她,是债主和债户的关系。” 说罢,他紧握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又朝后院走去。 “没钱抵债,用旁的抵也是一样的。”他说。 珠夜以为他终于露出禽兽嘴脸,要图她的身子抵债了。自己给自己鼓了好久的劲儿,横竖不过就是那种事罢了,时下她们这样的庶族女子也不甚在乎什么贞节,若是韦七在乎,那她大不了不嫁他了。 一路被他带到了书房,果真如胡阿婆所说,这里卷帙繁多,甚至没个下脚的地方。不仅是桌案矮几上摆满了卷帙,就连地上也散落着不少书简。 李穆朝本生得高大挺拔,坐进那庞大的书堆里,也显得矮小起来。他朝她招手,“过来。” 珠夜不情不愿地朝他挪动两步。 “在此处,不好吧?有辱斯文。”她鄙夷道。 李穆朝挑出一卷书札,闻言挑眉瞥她一眼,“处理公务不在此处在哪里?又不是处理你。” 珠夜经他一噎,被点破了心事,脸颊瞬间涌上血色。 在身旁随手捡起一只卷轴,狠狠朝他面上砸去。李穆朝眼明手快,顺手一接,瞧了一眼竟笑道:“我正是要找这一卷,多谢秦娘子。” 他一面解开帙瓶,一面道:“你也别闲着,会磨墨吗?” “不会。” “那你往日的书札,是用什么写的?” “墨。” 李穆朝气得笑了,叹口气又道:“不愿磨墨也罢了,那你替我读一读文书罢。” “我不认字。”她答得无比爽快,很有些赌气到底的意思。 李穆朝复又抬头看着她,半晌后微微笑道:“不愿磨墨,不愿念书,好罢,那我们来做点别的。” 语毕便要来捉她的手,她下意识地躲,惊得连忙道:“我读,我给你读。” 李穆朝含笑乜她一眼,将手中那卷文书递给她。珠夜伸手去接,不料这厮存着故意戏弄她的心思,待她握住一端时,他却把着另一端不松手。 她握紧了这一端,用力将之朝自己这边扯了扯。对方也不放手,反倒借着这阵力又往他那边收了收。 强势的力道透过这一只小小卷轴渡来,珠夜心颤了颤,方要先放手,他却先放开了。 珠夜愤愤撇开眼,展开手里的卷轴粗览一遍,失笑出声。 李穆朝头也没抬,坐在原处给自己磨墨,随口问她:“笑什么?谁要给你发钱了?” 珠夜勾着唇角,略带嘲讽地看了他一眼,念道:“无耻小儿,民蠹国贼……曲意媚上,跋扈欺下。李宗正,你猜猜这是在骂谁?” 他听了并不恼怒,只是蹙眉作思考状,手中还安然磨着他的墨,“嘶”了一声笑道:“没猜错的话,骂的正是区区不才在下吧?” 得要多厚脸皮的人,才能对此处之泰然啊! “李宗正的脾气,真是出乎意料的好啊。”珠夜道。 李穆朝笑着颔首:“这是谁写的?” 珠夜看了看落款,回道:“是……台院侍御史周良弼。” 他笑意淡了许多,应了一声,“他在京中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也好,我便遂他的意,叫他滚回宾州去。” 珠夜的手僵住了半晌,又仔细看了看这封书札,这才意识到这卷书札乃是周良弼私呈给禁中何内侍何玉明的。周良弼没道理和一个宫内监私下传信骂一个朝廷重臣,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封书札大概是周良弼想通过内侍转递给皇帝的。 可它如今出现在了他的案头。 “我依稀记得,周良弼此人曾与韦忻有隙。”李穆朝沉着眉眼,墨汁在他手下缓缓洇入水中,已经足够浓了,他却犹嫌不足似的。“陛下如今主张提拔韦氏,你说,会不会有个不长眼的蠢货,偏要触皇帝的霉头。” 珠夜望着他,沉默地缓缓放下手上书札卷帙。 “是不是朝中与你有嫌隙的,你都要倾轧排挤?” 李穆朝终于撂下那墨锭,抬眼看她:“现下不是我要排挤他们,是他们非要自找不痛快。如你所言,我只是踹开了挡路的石头,得到那结果便好,何必在意是以什么手段呢?” “陛下欲要提拔韦氏,你也会这样对付韦公,对付……” “秦娘子。”他蓦地打断她,“你晓不晓得,便是我向陛下举荐韦忻,才叫他入得政事堂的。” “你会这样好心?” 李穆朝看着她慢慢笑了。 纵是他长眉轩秀,俊目浓丽,也令她不寒而栗。 “秦娘子,你不在朝中因而不了解,朝中一班所谓贤才秀士,拎出来却没几个是真才实干。全以为自己怀才不遇,真坐在那位置上才暴露其才短质庸。我只不过……给了他一个机会罢了。” 珠夜朝他走了两步,凝眉道:“所以你将韦公推上那个位置,便是等着他出错,然后再弹压倾轧于他?” 他惊异于她的敏锐,却道:“全是他自己的造化,怎么能怨我。秦娘子,你这样说,实在伤我的心。” 此人玩弄权术,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珠夜一时说不出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至于周良弼……你想不想看看此人到底是正直君子,还是虚伪小人?”李穆朝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捏住她下颌。 她胡乱拍开他的手,“我只晓得他方才那话一点不错。” 她就算不知道这周良弼是君子还是小人,还能不知道他李穆朝是什么人么? “我们打个赌,若他来赴我的宴,若他向我求饶,那便说明他是个只敢背后动作的虚伪小人,我便叫他此生再回不了神都。若他是个硬骨头,敢拒绝我的邀请,我便听你的意思处置他,你叫他留下我便让他留下,你叫他走,我便让他滚,好不好?” 珠夜本想说他是君子还是小人和我有什么干系,但见他笃定此人是和他对着干的虚伪小人,将自己摘成受害者的模样,便也不服气起来。 “好,我跟你赌,不过还要加一条。若我赢了,你得答应放我回去。” 他垂下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要将你自己牵扯进来?那好,可若你输了,赌注,便由我说了算。” 珠夜一时负气,不意将自己命运全然系在另一人的选择上。待想明白了这一点,她已经应诺了李穆朝,他邀请周良弼来府上做客的请帖也发了出去,珠夜只得暗自着恼,恨李穆朝太会琢磨人心,三两句话便将她绕了进去。 二人一面等着周良弼赴约之日,一面各自有所思量计较。珠夜盘算着,何时能联络上松云和玉寒,好让她们替自己给柳家传信,寻外公舅父救自己回家。 然而李穆朝派人看她看得太紧,李宅严丝合缝,她一点机会都没有。于是就这样蹉跎到了李穆朝所定下的约定之期。《 》 17、吃硬不吃软 景龙六年七月二十三日。 比周良弼更先到李府的,是朝廷的敕诏。 李穆朝此前虽摄朝中枢要政务已久,名分上仍是宗正寺卿,直到今日这封敕诏在手,才真正意义上跻身政事堂。敕诏上特拔其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加金紫光禄大夫。 金帛往送如流水,生生将李宅堆成了珠光宝气的富贵地。青年拜相,一时间朝野内无不侧目。艳羡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更有人以年少资历浅为由对他进行大肆弹劾。 珠夜替他念书札时,却特别注意到其中一名叫崔士泽的侍御史,此人上表天子,怒骂李穆朝迫害贤良。据李穆朝所说,崔士泽同他一年明经及第,亦属张赞的门生。 “照你的意思,是张相公授意?”珠夜问他。 李穆朝笑而不答,见天色将晚,庭中已有侍者穿梭忙碌起来,便道:“估摸着也到了御史台下值的时辰了,也不知道这周良弼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 珠夜心内祈祷周良弼能刚直到底,闻言只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同你一样,为求上进特达不择手段?” 李穆朝哼了一声:“那你便端看他会不会来赴宴吧。” 两人一直等到天穹边也黑透了,庭中灯火燎燎,桌案席面皆是金碧豪奢,灿烂异常,都在静静等待着这位周御史。巨幅屏风后,珠夜面色晏如,仿佛知道自己赌对了般,有些骄傲地昂着首。 唯李穆朝一人坐在席首,自斟葡萄酒慢慢啜饮着。 月至中天,他神色有些泛冷,咬牙寻思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周良弼绑来算了。 “李相公,我都有些困了,你到底什么时候遣人送我回家呀?”珠夜故意问他。 话音刚落,便听李深自门外匆匆走来,身后还引着一位青衣官员,那人一见李穆朝,立刻叉手深揖到底, “恕下官来迟了。台院侍御史周某,见过李相公阁下。” 李穆朝面上原本的冷硬神色立刻换上一副温和笑意。无端轻笑了一声,乜了眼旁侧的屏风,说:“周御史来得正当时。” 周良弼的腰愈发低下去,他本就心虚,因此举止也更谦卑。 “台院事务繁多,望李相公海涵。” 珠夜在屏风后垂下头,握住酒盏的手指尖泛冷。 “台院事务竟这样繁多,忙到你一个六品的侍御史竟比李某都要忙?”李穆朝并不叫他落座,语气淡淡道。 周良弼官场混迹多年,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话里微妙的责怪意味,奈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的腰快要弯到地上去,赔着笑脸道:“不敢同李相公作比。李相公正值壮年便已位居臣极,实乃万世不可多得之才。” 好个能屈能伸的周良弼! 李穆朝身子慢慢后仰着,仔细打量眼前之人几眼,忽而将手旁一只卷轴抛向他。 “说起万世之才,我倒觉得这篇书札写得极合我心意。听闻周御史昔日乃进士科出身,想来品味文章之事也不在话下,如此,你便替我念一念它罢,咱们一起欣赏如何?” 周良弼尚未认出这卷帙便是自己秘密送往禁中的那只,只依着李穆朝的意思展开来看。甫一眼扫过,他的膝盖便顿时软了下去,腾地一下重重跪在地上。 “这……这……下官……” 甚至连辩解的说辞都编不出来。 珠夜微微闭上了眼睛。 “怎么?这不是周御史亲笔所书?自己竟然认不出来了么?”李穆朝笑面间充满着恶意。 周良弼连忙伏地叩首,身体已不觉抖如筛糠。 李穆朝悠悠道:“你不必如此惊慌,我今日既是大摆宴席邀请你,便不是为了治你的罪。否则,你现在应当是被绑在刑部大牢里,叫卒吏好生盘问着。周御史,你我都是从青衣低品摸爬滚打过来的,其中滋味我再了解不过。我想,此事是长官叫你做,你不得不做,你也是为难的,是不是?” 周良弼一听他提起刑部大牢,浑身便仿佛叫酷吏施过一遍刑似的,什么正直,什么傲骨,全不顾了,只叩首称是。 “那么,是哪位长官威逼你构陷于我呢?” “是……是……”周良弼咽了咽口水,眼一闭,心一横,胡乱撕咬:“是台院长官,御史大夫裴肃卿。” 珠夜透过春风牡丹屏风看着李穆朝。 纱面上牡丹秾艳冶丽,正是春风至盛时,殷红似胭脂般晕开在李穆朝飞扬的眉眼间。他仿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转眼看向她,那眼神,像兽物捕猎前,那种十足的势在必得。 她被他烫了下似的,飞快转开眼睛。 周良弼一直伏低着身体,自是没瞧见两人的眼神,只感到四周一片寂静,还以为李穆朝在强抑怒火。于是偷眼觑他,正见着他唇边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在转脸朝向他时瞬间又消失。 “台院本是我邦国清正之地,如今这裴御史竟如此明目张胆构陷同僚,指鹿为马,岂不有背陛下恩赏?想来奸人当道,周御史在台院的日子也不好过罢。”李穆朝复又和煦说道。 周良弼擦着额头冷汗,连连称是。 “如此……周御史,请上座。” 周良弼心情大起大落,一晚上出了一身的冷汗。听他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连忙叩首又道谢,没坐多久,便匆匆离开了。 宴席散了,珠夜输了赌注,更不想见李穆朝。敛起裙摆起身欲走,却被气势汹汹推开屏风举步走来的李穆朝一手摁了回去。 四周侍应的人见状不敢应声,纷纷退了下去。 李穆朝一步跨过她面前的食案,衣摆拂落了案边的莲瓣金碗,那击金的脆响落地打了几个旋,终于平静下来。珠夜翻身欲躲,又被他强硬扯了回来。 “你可瞧见了?这可是你心目中的君子?”他语带嘲讽意味。 “他不是君子。却也不过是讨生活的可怜人罢了。他只想安安稳稳立足在这洛阳,这没什么错。” 李穆朝冷笑道:“你对旁人的要求倒是低得很,怎么一到了我这里,我做什么便都是小人行径,令你不齿呢?” 珠夜道:“我只恨你仗势欺人!” “我仗势欺人?那我告诉你,自我第一次遇见你到现在,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自保,我也只为安安稳稳地在这洛阳立足!你恨我权欲太重,恨我野心勃勃,那你呢?你难道就没有一丝野心吗?” 珠夜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冷脸看着他。 情到浓时,她却全然懵懂不知,令他忍不住爱极生恨。 “你为救柳氏四处奔走,难道没有一点是为了你的私心?你怕柳家倒了,耽误了你的大事,叫你无所依傍,是也不是?你千方百计地想嫁入韦家,不就是为了跻身士族?你那么想向上爬,日日想夜夜想,你敢说没有么?秦珠夜,明明你的野心私欲比谁的都重……你和我,本就是一种人!” 珠夜扬起手边的酒盏便朝他面上泼去,葡萄烂熟的香气霎时间四溢开来。她愤怒、羞恼,还有一丝心虚。她被他窥伺得无所遁形,在他面前,自己的所有心思一举一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纳入眼底。 如此被迫袒露,令她不禁恐惧起他的目光。 李穆朝被酒一泼,不但没恼怒,反倒嗤嗤笑了起来。殷红的酒液从他额上蜿蜒着朝下流动着,像一道扭曲狰狞的伤疤,在他眉眼处割裂断开。 下一瞬,李穆朝扳过她下颌,一字一顿道:“你会愤怒,是因为被我戳中了心思,我说中了你,对不对?珠夜,你知道么,这世上没人比我更能懂得你。” 她偏偏犟着,神情倔强,一句话都不肯再与他说。他不禁怒火中烧,拎起酒壶胡乱倒了一盏酒,便捏着她下颌朝她硬灌去。 珠夜挣扎着,反倒把食案推翻了,金盘玉盏一时间纷纷扬落,剩下的葡萄酒飞溅在她裙摆上,慢慢像血一样洇透化开了,她却没能管得了这些,推搡着他朝后躲去。 李穆朝冷着脸,垂首迫近她面前,握紧她下颌,带着灼热的缭绕着葡萄香气与醇厚酒香的唇随之覆在她双唇上,烫得她猛然瑟缩,低声推拒着。 只是这样还不够。 他含着她的唇,快将她吞下去似的,侵占她的气息。她腰后又被他的手掌牢牢按住,被迫承住他压下的重量。双臂,腰肢,腿脚,身体无处不在反抗他,又无一不被他镇压在下。 葡萄香气从彼此唇齿间盈散开,果香下还有酒酒液微微的涩苦。被酒气一蒸,珠夜身上绵软无力,两手伏在他肩上。 意识到她开始渐渐服软,李穆朝的动作也轻了许多,不再攫取她的气息,只在她唇畔轻轻啄吻着。 酒壶就落在她手边,珠夜有些麻木地想,干脆与他同归于尽。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不可抑制。她的手探到壶把上,用力攥紧了,趁他正意乱情迷时,重重朝下砸去。 可惜是反手去砸,距离又近,只听得一声闷响,李穆朝痛哼一声,并没受太重的伤。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手朝脑后摸了把。 好在没有血迹。 李穆朝错愕地看着珠夜,她被他压在身下,那双烟水弥漫的眼睛却燃着一簇火焰。 慢慢地,她放声笑了起来。《 》 18、逃计 绷紧的那根弦断了,人反而无所顾忌起来。她笑得眼底含泪,有种目空一切的恣肆。 李穆朝被她笑得心底发毛,恨不达心底,只是钻心地痒,此刻却又有些莫名复杂的心绪涌了上来。 就这样静静看着她近似疯癫地笑了许久后,他的怒气蓦地消散了。他低头凝视她。 “珠夜,你的心还是不够狠,你应该再砸重一些,干脆杀了我。不过……砸死了我,你也逃不了,到时我们死也能死在一处。你我于泉下日夜相伴,反倒是我因祸得福。”李穆朝吃吃笑道。 珠夜慢慢止住了笑,眼含讽刺地看着他。 “不是我的心不够狠,只是我没有足够的力气。若我有一击必中的本领,我一定杀了你。” 他攥紧了她的手腕,微微支起了身体,居高临下,“所以啊,你又杀不了我,既然无论如何反抗都是徒劳,为什么还要反抗?你这样张牙舞爪,以为会让我对你产生一丝怜悯,然后放了你?” 她不想看他,只是阖上了眼睛。 “珠夜,你该晓得,我们都是为了那一个结果,拼尽手段也要得到它的人。你且看着,总有一日,我会叫你倾心折服,甘愿留在我身边。” 这人自说自话的本事太高,她竟然一句也插不上嘴,只冷然道:“放开我。” 他居然真的没有再为难她,慢慢松开了手,放她起身。她从他身下飞速钻了出去,腿有些抖,踉跄着退开几步。 怕他追上来似的,连朝自己房间疾步而去。阖上房门,又屏气等了许久,见他没跟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拿帕子浸水擦了三四遍嘴,犹嫌不够,又用半壶茶水反复漱过口,方才作罢。 李穆朝倒是安然,自宴席回去后,唇边始终含着淡淡的笑意。李深见了不解,自家主子总是人前笑脸,人后冷脸,难得见他这副样子。 “李深,”李穆朝唤他,“陛下欲五日后驾幸公主府,我等提前得了消息,需得好生准备着……那晚我不在府中,你着人盯紧了。” 李深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过来要盯紧的是什么,颔首称是。 府中几乎没什么家眷或旁的人,只盯一个秦娘子倒是不在话下。他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可……五日后似乎是韦秦两家结姻的日子,秦娘子那边……” 李穆朝唇边那点笑意也不见了:“既然韦氏坚持不退婚,那便让他们迎一台空轿回去。不然呢?你叫我放她走,看她和旁人成婚?” 李深连连摆手,他也不知道主子让这秦娘子下了什么降头了,一提起她,他就跟让人踩了尾巴似的。多余的话再没余地说了,他只匆匆交代了公事,然后脚底抹油溜了。 珠夜身边无端被塞了两个侍女来,她心知这两人是来盯着自己的,却也权作不觉,每日缠着两个人陪自己打双陆。以前为了融入韦氏后宅女眷,她曾经苦练过双陆的技巧,如今赢这两个小丫头属实不在话下。 这两人没比她小多少,年岁稍大的那个叫罗葭,小的那个叫何书娘。与她不太熟络时,还绷着脸十分拘谨,待打过几圈双陆,三人倒是玩得更开了,凑在一起有说有笑,仿佛已经认识了十几年似的。 两个小侍女嗜甜,珠夜便央胡阿婆去炖甜汤来,许是李穆朝特意吩咐过,她们这些人对珠夜的需求无有不应的。 喝过了甜汤,罗葭与书娘也将防备心彻底抛之脑后了。三人一边吃果子,一边闲叙着。 珠夜不消言语,只听着二人嬉笑打趣,忽而提到了韦家。听两人的意思,她们并不知道自己便是韦氏未过门的那个闺中娘子。 “听说两家婚事极为坎坷,那韦氏先是因母亡延期了三年,如今那秦氏娘子又生了病,也不晓得这婚事要如何举行。” 罗葭话里话外只有闲聊八卦的兴致,没什么同情怜悯的意味,书娘听了却叹气道:“白白误了三年,这秦娘子真是倒霉。” “倒什么霉?你听说没有,那秦氏不过是低微寒门,能攀上韦氏已是……”罗葭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书娘使了个眼色拦下了,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位娘子也姓秦,于是讪讪地转了个话头道,“不过我倒是听这秦氏是个绝顶的美人,秦娘子,你们是本家,怪不得你长得也这样美。” 珠夜心里微恼,面上还要圆滑,微微笑道:“听说他婚期将近,你们也听见风声了?” 两人异口同声答是。“韦郎中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儿,他的儿子,不消说也是万众瞩目,还有人盼着秦娘子早早病死了,好将自家女儿嫁去当继室呢。” 珠夜蹙了蹙眉头,半晌又道:“韦氏竟没将婚事作罢?” 书娘答道:“没呢,那韦七郎最是重义之人,咬死了非秦氏不娶。说病了算什么,哪怕是聋了瞎了,他也定不负约。” 珠夜心里一时五味陈杂,感动之余又有些难过。 打量着这两人没什么心眼,便笑着说:“韦氏的婚礼定然十分浩大隆重,等到那日,我去和阿婆说,叫带上你们去瞧瞧,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迟疑道:“怕是不妥,我们……” 罗葭撞了撞书娘手臂,对珠夜解释道:“我们也是为保护娘子安危才被安排至此的,不是我们不依娘子,是听传闻说……陛下过几日要出宫,在乐泰公主府邸上游玩几日。到时京中大小街衢为瞻仰陛下龙颜,定然人满为患,实在不适合娘子出行。” 他们的婚礼竟正巧撞上陛下出游? 珠夜的心猛然一荡。 陛下出游,想来李穆朝也要侍宴陪坐,到时候城中人多眼杂,就算她乍然跑出去,她们也未必能寻见她。 珠夜手心里渐渐浮起薄汗,面上仍旧淡淡的,“好吧,本想着带你们出去透透气的。” 书娘已是十分心动,可还记得府中管事的叮嘱,只得压下心里那点期待。 这一点期待若是放下了不再提便也罢了,耐不住珠夜几日里都在与她们说起别人家成婚时的热闹景象,搅得两人都很有些意动。 府中除了她们两人在后院盯梢,还有把守在院门外的两个侍卫,巡游在府门边的数名守卫。若不是她们这几日间了解过珠夜,还以为后院住着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呢。 那几名府门守卫倒好绕开,只是院门外的侍卫不好对付。两人都是练家子,不仅功夫好,耳力也高超,她们若想偷溜出去,非得寻个更隐秘的通道不可。 听罗葭有意无意透露这些时,珠夜想到后院那棵参天大树。从那棵树上爬到屋檐,再从屋檐处翻到府邸后身,只要鼓起勇气朝下一跃,说不定真能逃出生天。 珠夜心底升起希望,有些雀跃,面上遗憾回道:“我晓得他们看着我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危,可惜这样好的机会,我不能带你们出去玩一玩了。咱们那晚在屋顶上瞧一瞧盛景,想来也是一样的。” 书娘毕竟还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一听还有比亲自跑出去看还安全的办法,立刻欢呼叫好。罗葭虽然有隐隐担忧,却还是应了。 几日来,珠夜又极力亲近胡阿婆,最重要的是,她向她暗示,自己早已倾心爱慕李穆朝,只是碍于面子不肯轻言。胡阿婆虽年长老练,却抵不过她一双盈盈烟水般的眼睛幽幽凝望她,也逐渐动摇了。遂就答应了她带着两个小侍女爬上后院的高檐上瞧夜景。 一连瞧了两日,她都老老实实地带着罗葭和书娘从树上原路返回,连李穆朝都不觉有异,放任她随意爬树了。 直到禁门大开,圣人夜游这一日。 李穆朝早早地便离开府门,盛装往公主府去了。临行前还特意在珠夜处坐了一会儿,见她神色无异,兀自看书不理会自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振袖转身离去。 她的机会来了。若不能一击必中,必叫李穆朝生起防备心,往后再想脱身怕是更难了。然而她不能再拖下去了,这段时日里母亲与柳家的消息被李穆朝一手掐断,母亲大概都不晓得她如今被拘在这里。 也或许韦七已将那日发生的一切悉数告知母亲,可这些天来,她听不到有关于她的一丝风声。 这一晚三人又爬上后院的房檐,朝远方举目望去,今夜坊门大开,果真如想象中的一般热闹。 市井人头攒动,灯影幢幢,更兼夹杂着货郎高高低低的叫卖声。书娘支着耳朵,每听见一声叫卖,便兴冲冲朝二人复述着。 她眼里闪动着光火,看起来已然心动。 珠夜一边一个挽住二人手臂,低声悄然道:“咱们从这里跳下去,只去那边瞧一瞧,我就带你们回来。若上面怪罪,你们便推说是我威胁了你们,如何?” 罗葭心里仍旧挣扎着,书娘却已彻底倒戈,迟疑着点了点头。 罗葭虽有疑虑,却也不得不服从多数人的想法。跟在二人身后,试探着从檐上跳了下去。 檐下是府门后身马厩处,三人跌在茅草堆上,只扬起一阵碎草尘土。 珠夜浑身都在颤栗,扯着二人疾步朝人群中走去。《 》 19、衔恨 珠夜本欲到了街上便甩开两人,可又想到自己利用她们逃出来,若是就此跑了,她们两个定要因她的缘故挨罚,说不准李穆朝也要迁怒她们,便有些于心不忍。然而叫她放弃这次机会束手就擒,却也是绝无可能。 她仍扯着两人朝前走,是罗葭先发现不妥,犹豫着停下,递给书娘一个颜色。 “娘子,咱们停在此处罢,别再往前走了。等会人流冲散了咱们可怎么好?” 珠夜一把将罗葭扯到身前,正色道:“罗娘子,我不能同你们回府了。” 罗葭吓了一跳,两手忙抓住她手臂,怕她跑了似的。 “娘子……您别吓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书娘也忙凑上来,两手抱住珠夜另一侧手臂。两人一左一右将她围在中间。 珠夜却道:“今日是我利用了你们没错,可我不想连累你们。如今已到了府门外面,我要走,你们两个是拦不住我的,你们这样回去定要挨罚,不如跟着我离开,到时候她们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拿着刀胁迫你们便是。” 罗葭骇然道:“娘子要去哪里?咱们回府上,改日叫郎主陪着您去还不成吗?” 珠夜双眼盯着她道:“我便是被他强夺到府上的,你不晓得么?” “怎么可能……李郎君那样的人……” “我便与你明说罢,我就是你们口中那位韦氏新妇,你们人人瞧不上的秦珠夜,今夜本该是我与韦七拜堂成婚。不料却在李府蹉跎到现在,你以为他位高权重,人人便都得爱慕他?” 三个人在路上拉扯毕竟不好看,罗葭只得暗自使力气拦住她,急道:“无论如何,我不能放娘子你走!” 珠夜冷下了脸,这是几日来她头一回朝二人发怒。 她用力挣开罗葭,“好啊,那你把我带回去,只是回去后,我也不晓得从我嘴里面说出来的话会是什么样子。罗娘子,我本不想对付你。” 罗葭一时没了主意,转头看向书娘,想起来这个更是个没主意的。 “秦娘子,你究竟想如何?” 珠夜看了看两人,道:“去韦府。” 本该是她和韦七拜堂成亲的日子,本该是从正门八抬大轿迎入的人,如今却从侧门遁入。 韦府的下人见了珠夜,惊得一时间没回过神,结结巴巴唤了两声秦娘子。 珠夜示意他噤声,而后低声道:“这两人你派人好生看顾着,万不可冒犯她们。若有异常,你到时候偷偷把她们放了便是。眼下,我有些事想托你办。” 那下人连连称是,听珠夜又道:“你去将七郎寻来,此事不可声张,要私下去寻,不要叫旁人知晓了。” 罗葭与书娘紧紧挽着彼此的手臂,略有些畏惧地看着珠夜,“秦娘子,我们……” “你们不必担忧,我既答应你们不会叫你们有事,便定然能做到。韦公宅心仁厚,不会叫韦府下人为难你们……待李府管事的真寻到你们,你们尽可说明是我威逼你们做下此事,等到这风头过了,没人会再追究你们。” 匆匆说罢,两人便被人引着离开了。韦七撩袍从廊下疾奔而来。一看见她的身影,不知是喜是悲,顿时落下泪来。 “珠夜……是你,你回来了。” 她快步走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竖起一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韦七乖乖地没再出声,攀上她的胳膊,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李穆朝将我拘在府中多日,我实在传递不出消息,七郎,我阿娘她们呢?可知道……可知道我……” 他摇摇头,目光略有犹豫,似在衡量这话该不该说。“我也是从三姐那听得的消息,她说……秦家的宅子被转卖了,柳夫人给你寄的书札,你一封都没回,她以为……你已决意留在秦家。” “那你今日是去何处迎‘我’的?” 韦七低了低头,嗫嚅道:“秦录事先前所置别院。” “是我阿耶为了安置外室,举贷五十贯买下的那个?” 他先前并不知道实情,听她这样说,才忽然意识到前些日子她受了多少委屈。他心中顿时酸涩难言,不禁靠近她两步,轻轻抱住了她。 “珠夜,既然你回来了,不如便趁着良辰吉日,同我过完那道仪式,往后想起来,也没有遗憾。” 她沉默片刻,将他轻轻朝外推了推。 “我能从他府上逃出来已是不易,眼下图一时之欢昭告天下我出现了,是嫌李穆朝来得不够快吗?还是要告诉他,我就在韦府,擎等着他来捉我?”珠夜一连串问过,方才发觉自己情绪太过激动,说出口的话倒像是呵斥,于是放柔了声音道:“你我之事不必急于一时,所幸名分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们已经等了三年,又何妨再等上一些时日?” 韦七果真面露愧疚之色,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连为自己伸张的机会都没有,保护不了自己,更护不住珠夜。 “可这李穆朝,难道他还敢进我韦府强抢人妻不成?这洛阳没有王法了吗?” 珠夜暗叹他天真,却又格外喜爱他的天真纯粹。 “如今这形势,洛阳城内,只要是他想要的,就鲜少有他得不到的。”珠夜说这话时,忽然感到一阵乏力。 “七郎,眼下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帮我另觅一处居所躲上三五日,只是这事只能你和你最亲近的人知道,不要寻韦氏的宅邸产业,不要暴露我的行迹。若李穆朝当真敢上门逼问,你只作不知,他问你什么都不要回答。韦公得了陛下赏识,他不敢就此把你们怎样的。” 韦明义一一郑重应了,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妻子遮风挡雨,他盼这一天盼了太久,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收场。 两人又叙了好一会儿话,他思来想去,唯有一处宅子最合适珠夜去住。那是他旧友在洛阳的闲置家业,因那位旧友已前往岭南游历,这宅子也便闲置下来,他受旧友之托,时常派人去那宅子里添人气儿。 珠夜在这里住下,一来鲜少有人能从他身上摸到这处宅子的存在,二来这处宅子在另一座坊中,今夜坊门后半夜关闭,等到李穆朝反应过来时,也不能令坊门在后半夜洞开去寻珠夜。 珠夜听他的安排,一路掩着面上了车驾,他临别前攥了攥她的手,坚定道:“等我。我定会来的。” 珠夜眼里也含着泪光,盈盈闪动着,恰似李穆朝身前金樽玉盏里琥珀色的酒液。 他拈着那酒盏,偶尔晃一晃盏身,不为饮下它,而是为欣赏那酒液在狭小杯盏里摇动晃漾的模样。 陛下夜游公主府,也不禁感叹公主府豪奢华靡,公主却不以为意,奉上一尊金光璀璨的鎏金朱雀以供君臣观赏玩乐。 皇帝宠女儿,也只告诫过一两句勿要奢靡便也揭过了。李穆朝看在眼里,但笑不语。没成想偏有几个不长眼的御史,要在这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时刻扫兴,搞得皇帝有些不愉快。 趁公主哄陛下开心的时候,李穆朝抬头看了看旁人的反应。张赞脸上笑得不咸不淡的,似乎也不甚赞同公主的豪奢作风。 李穆朝轻蔑转过了眼。方才在府门外,他二人狭路相逢,他弓身唤了一句座师,张赞竟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明明听见了他的话,还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与他错身而过。 他顿时觉得他这位座师,宰相做到今日这地步也算是到了头。他并不想点破,只看着他一步步深陷泥潭。 抿了口酒,李穆朝方想向皇帝劝酒,便被身边挤过来的李深打断了。 “怎么了?急什么,这里是公主府,你多少注意些。”李穆朝低声道, 李深环顾一周后俯下身子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他听得了消息,错愕地说不出话来。转头朝李深再次确认:“秦珠夜?你说她逃了?” 李深颔首。 “方才府中管事进得她那间房,这才发现那里早就人去楼空,连带着她那两个婢女也不见了。” “婢女也不见了?” “是。” 李穆朝碍于自己还在宴席上侍坐,表情不能太过明显夸张,暗自咬牙问他道:“我在府中布下那么多人手眼线,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看个小娘子都看不住!” “据说秦娘子是爬上了后院那棵弯脖子的高树,借此爬到了屋檐上,又从那边跳下去的。”李深耐心解释道。 “从那屋檐上跳下去?”李穆朝蹙眉,又重复了一遍,“她竟敢从那屋檐上,直接跳了下去?” 李深又点头。 李穆朝深吸了一口气,正想着如何为自己离开宴席找借口呢,忽而听闻陛下兴致缺缺,将要罢宴歇下了,于是便顺着陛下的意思,主张叫陛下留在公主府过夜。 旁人是如何说的已经不重要了,他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从公主府出来时,坊门已全数关阂。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这几日她为什么安静顺从许多,她在蛰伏等待,等待一个能彻底逃离他身边的机会。 “去韦府找过人了么?“李穆朝一面朝外走得飞快一面问李深。 “韦府今夜在办酒席,可我敢保证,韦七他迎回去的,确凿是个空轿子。” 李穆朝来回踱步思量许久,忽然朝他伸出手来。 “李深,借你刀一用。”《 》 20、夜火 七月三十日夜,皇帝于公主府罢宴后,尚善坊却忽然泛起异动。 此事说来也令众朝臣感到十分惊悸,新上任的尚书郎李穆朝竟在皇城中当街遇刺,凶徒持刃与之在轿中缠斗,因不敌李相公,只得落败逃跑。那李穆朝在大声呼喝“捉刺客”后,立即向陛下禀报,调来南衙近百金吾卫全力搜捕凶徒。 他李穆朝受伤事小,可陛下还在宫外,这凶徒趁此时犯案,说不准最终目标根本不是他呢? 事关天子行在安危,这坊门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李穆朝“惊魂未定”之余驾返李宅,在轿中一手捂着手臂上一直在溢血的伤口,一面同匆匆赶回汇报的李深问道:“你方才说,那两个婢女也不见了?” “是。” 浑然不顾剧痛的伤处,李穆朝颔首笑了笑,露在火光中的半边脸看起来狰狞而艳丽。 “你遣人去韦宅好生‘问问’,我李府丢了逃婢,他若敢私藏,叫他照量着办。” 李深一一应了,而后抬头道:“金吾卫那边来传过话了,尚善坊大致都排查过,未有可疑人员驻留。金吾卫过处均告知过坊众,若家中接纳过外人留住不报者,视同刺杀谋逆凶徒论处,想来没人肯担这种罪责。坊中空置宅院八座,也都查了,无一住过人的。” “人已经不在尚善坊了。”李穆朝沉声道,“不过她跑不了太远,跑太远,韦七想也照顾不到她。你去叫他们只在尚善坊相邻的几座坊区找一找罢。” 说罢看了眼李深,又道:“今夜之后,许你多几日休沐好好歇歇,本月再添俸钱,今晚便多劳你些了。还有今夜值夜的金吾卫,从我私账上多划些赏金送与他们。” 李深的心情这才好了许多,领命去了。 珠夜提心吊胆等了半晚,夜里实在挨不住困意合衣趴在榻边睡着了。直到门外传来喧嚷的人语声,她这才被搅醒。 纱窗透着光亮,她没完全醒来,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日中,推开门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日光,而是照破夜穹的冲天火光。夜火摇动着,簇成一片灿烂的金气,将她的周遭紧紧包围。 透过矮墙,她瞧见金吾卫前建白泽、朱雀二旗,后执玄武旗,一行兵众浩浩荡荡,威风凛然地执炬朝这边走来。 见不是李穆朝前来,她的心放下了一半。 只是不知道这金吾卫为何忽然气势汹汹地踏入坊户区,难道洛阳又有惊变? 正想着,忽见那白泽旗晃悠悠地,停在了自己这座宅院的正前方。马上的长官勒住了马,派下面的人来敲她这宅子的门。 珠夜的手紧紧蜷起来,握成了拳,身侧韦府跟随她过来的婢女声音有些慌张:“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珠夜即便不知道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大概猜到了这些金吾卫来此的目的。只是她也没想到,李穆朝如今竟能指挥得动金吾卫,竟能令坊门大开,只为捉她一个。 先涌上心头的是恐惧,像无数只手忽然从地底下伸张出来,叫嚣着扯着她的脚腕,叫她无法脱身。恐惧过后,却是愤怒。 她让婢女打开了宅门,门外为首之人执炬朝门内大跨步走了进来。此人圆目怒睁,体格彪悍,滚圆的肚子撑起了腰间躞蹀带。婢女被他瞪视一眼,惊骇地朝珠夜身边躲去。 她把她拉到身后,兀自向那人一礼:“不知武侯深夜叩门是为何事?” 那人朝院中环顾一圈,又挥手派人往后院搜查。“娘子可是这宅邸主人?” 珠夜答不是,犹豫着解释:“此处是我一位朋友的居处,他往南方游学去了,我在此地暂住。” 金吾卫来前早已将坊户记簿一一核对过,这处宅子本属空置宅院,不该有人住的。今夜忽然住进了人来,其中漏洞太明显了。 那人上下打量她几眼,没说什么。搜完后院的属下折返回来,与他耳语几句,听罢他背着手带人退出了宅子。 珠夜的心落了回去,正要携着婢女回房,便见方才那金吾卫首领在门口被人拦下了,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他又回头看了看珠夜。 她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 那人走来,展臂朝门外示意。“娘子,得请你同我们走一趟了。” 珠夜攥紧了袖子,上前一步道:“武侯要抓人,也总得有个罪名吧?如今我好端端在宅子里歇息,你凭何抓我?” “吾等奉敕缉拿当街刺杀李相公的凶徒,此等要事自是不便与你细说,你是什么罪名,到了地方你会知道,哪那么多废话?” 那金吾卫圆目怒瞪,活像庙里的怒目金刚,双眼突出,十分骇人。珠夜被迫登上一顶小轿,晃晃悠悠地被带走了。 这顶小轿要去哪里她都不需要猜,胸膛中的怒火烧得一颗心滚烫,她浑身都在抖,却不是为恐惧,而是为愠怒所激起的。 车驾果然停在李宅门口。 还没等车夫摆好脚凳,珠夜便扶着车辕纵身跳了下去。门口迎她进去的是李宅管事,她狠狠瞥了他一眼,擦身而过撞开他肩膀,直朝正堂疾步走去。 步入前院时,她脚步却乍然停顿了下来。 正堂门前,那棵高大柏树下,正站着一个局促瑟缩的身影。听见她的脚步声,玉寒惶然扭过了头,小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阿姐……” 珠夜诧异问:“你怎么在这?”又骤然间明白了,“是李穆朝将你带过来的?” 玉寒哭着点了点头,她被她哭得心肝都要碎了,怒气冲到了头顶,转身瞧着管事:“你先将她带下去,我自去和他李十三辩个清楚。” 说罢,转身扬首朝正堂走去。 李穆朝面容沉静温和,丝毫不见怒气,坐在正首处,一旁的下人正替他包扎右臂上的伤口。 他瞧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上,怒气冲冲直朝他走来,反倒笑了笑。 珠夜是了解李穆朝这个人的,他即便晚上要杀你,早上见了你也会对你嘘寒问暖,极尽关怀。 “你将玉寒捉来是什么意思?”她单刀直入。 他的伤处包扎完了,下人立刻收拾了东西很有眼识地退下了。 李穆朝笑道:“原来是我们那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秦娘子来了,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秦娘子挂心的事了呢,竟敢从那么高的房檐上跳下去,李某佩服,佩服。” 珠夜走近他几步,扬声喝问道:“我问你将玉寒带来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秦娘子当真不晓得?” 珠夜气得急吸了几口气,手上飞快拆解开皮肤的系扣,狠狠地甩在地上。一转身又将正堂的门扇合拢关严,而后正对着李穆朝走去。 他一条手臂支在案上,好整以暇地仰头看着她过来。 “我晓得,我怎么会不晓得。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么?今夜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这一晚后我什么都不欠你,你若敢拿玉寒胁迫我,我便是拼上这条命,也一定和你同归于尽。李十三,你不怕死的话,咱们就这样一直像兽物般,长长久久地互相撕咬下去吧。”珠夜冷笑道。 李穆朝的神情这才有一丝变化。 她探手就去解他的衣裳,才捉住他衣襟,便被他握住了手:“秦珠夜,你疯魔了?你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吗?” 珠夜用手拍了拍他的脸,眼瞧着他神色沉了下去,心中却畅快难言。 “别再装圣人君子了,你这样的小人,明明渴欲得要命,偏还要说什么和我是一样的人。李穆朝,你看清楚了,我今生爱谁也不会爱你,和谁相似也绝不和你相似!” 他蹙起眉来,眉宇间隐隐浮动愠色。 “你松开我。”他咬牙斥道。 她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他晚间临睡前穿得单薄,只轻轻一扯便可见锁骨以下的肌肤。 他右臂因伤处不敢动弹,只有用左手拦她,可她犟劲上来,他一时间使不上力,竟被她生生扯开了衣裳。 李穆朝劈手去夺自己衣带,恨恨道:“你就非要如此是吗?” 她像是在宣泄,声音都有些尖刻:“是你逼我!” 他暖热的掌心忽而握住她手腕。 “我只求你留在我身边。” “留在你身边?总不会是将我供在神龛上当你的菩萨吧?” 李穆朝说不出话了,也因此恼羞成怒。手腕微一用力,便将她扯到自己怀中。 珠夜空下的一手重重捏住他下颌,咬牙道:“痛快些,我不想与你多纠缠,最好早些结束。” 她对夫妻敦伦之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满以为快的便是好的。 李穆朝怒极反笑,抱着她站起了身,右臂伤口不觉间又崩裂开,血色一重重染朱葛布。 珠夜已然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只盼着快些结束,早早摆脱了他。 第二次被放到那张绣帐锦幄中,直到背上传来柔软温热的感觉,她方才有些畏惧。他站在榻边,衣裳被她扯得散乱,垂眸静静看了一会儿她,弯腰便要挨近。 珠夜忍不住朝后退了退,躲进帐中更深处。 李穆朝冷着眉眼,一手握住她脚踝,倏然间将她猛地扯回了原处。《 》 21、服软 珠夜的心猛地眺快了,动了两下那条腿都奈何不了他,只眼睁睁地看着他俯身,蛇一样精准地攫住她。 无论说出口的话多么刚强,她对这种事都存着几分抗拒的心。 李穆朝似乎察觉到了她不欲轻易暴露的脆弱,埋首在她脸颊处徘徊,热气缓缓缠在她耳畔,于无形中厮磨着。见她有些瑟缩,不禁笑了笑,微热的唇轻吻在她脸庞。 “从现在到我上值朝参还有两个半时辰,你若是害怕了,后悔了,向我告饶,求我放过你还来得及。” 珠夜双眼本是水雾绵绵,目光微颤,听他说起“告饶”二字,眼中顿时聚起了光亮,瞪了他一眼。 “我没什么好怕的,权当作被人砍了一剑罢。” 可当他的手指勾绕起她长长的衣带时,她的心仍高高地提起来。 像是捕到猎物的兽类,不先大快朵颐,而是将猎物置在掌下慢慢耍玩折磨。 珠夜忙不迭抱住他那只手,脸热着,蹙眉道:“不要这样麻烦,你快些便是。” 他定定看了看她,面无表情地依着她,直接掀开了她襦裙的裙摆。珠夜又慌得抱住裙摆,嗔道:“你做什么?” 李穆朝的脸终于黑了下来,夺过她小袴系带,“这就怕了?” “我没怕,我只是……我只是……李穆朝,我是头回,你须得让着我一些。” 她前面还说得底气不足,末一句不知怎得,气壮了起来。 哪知李穆朝更是振振有词:“我也是头回,凭何我让着你?你让着我些罢,痛也不要叫。” 怎么有这样的人啊!她被气得提起腿要踹他,又被他压了回去,抵住了肩。 “你权当被人砍了一剑罢。”他一边说,一边朝她倾身覆来。 绣帐帘幕叫风卷着猛地一荡,烛火也幽幽地颤动。珠夜攥紧的手被他圈在掌中,她听着他伏在自己耳畔,滚烫热浪中一遍又一遍地唤自己的名字。 她忍不住瑟缩,又被他强硬地撑起。 他的掌心被汗濡湿了,紧攥住她的手腕。 一手抱着层层堆叠的裙摆,她恍惚中想,还不如被砍了一剑的痛快。 她额间的热汗渐渐冷下来,像是有一阵风直朝头脑里钻。 总算挨到天边泛起雾蓝幽光,离他上值不过半个时辰了。他抱了她一会儿,在她耳畔轻轻问:“他们都睡了,我去帮你热水,抱你起来洗一洗好么?” 他虽这样说,但烧水这么大的阵仗,那些下人听了势必要醒来替他做的。她有些赧然,脸埋在枕畔,含糊地说了句不用。 李穆朝愈发缠上来,低声道:“今日之后,我不再拘着你了,等会天亮了,我送你回家去好不好?秦宅我已买下了,那边我安排了人手,你尽可放心住回去。” 珠夜没说话,他等得心焦,吻了吻她的颈侧,却听她说:“你应该把我送回韦家。”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就非要去他身边?难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连自己家都不认了么?” 她仍旧沉默着,不再答对他了。 李穆朝闭了闭眼,咬牙道:“你既然不想回去,那便别回去了。就在这里陪着我。” “你要食言吗?”她忽然转头高声问他。 方才还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眼下却是中气十足地质问他。 “什么食言?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一夜后我会放了你?那不是你在自说自话么?” 珠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可你没否认!” “没否认不代表承认,珠夜,你的世界难道非黑即白么?” 她被气得眼前泛白,两手将他狠狠推翻了,胡乱地拍打他。那手看着柔软细嫩,打起人来却比藤鞭的力道还重、还疼。 李穆朝被她打得反倒笑了,“你方才装什么虚弱无力,害我以为你不成了,早知如此,你告饶我也不会停。” 她再无顾忌,张口骂道:“你这个贱……” 又被他倾身吻住了,生生将那个“人”字吞吐进去。 他一扯她的手,将她拖回到身前,稳稳抱着。 “除了韦宅,你想去哪我都依你。” 珠夜冷笑道:“我要面圣,我要向陛下亲口叙呈你的罪状,你也依我?” 李穆朝逗她,抱着她“嘶”了一声,道:“那恐是有些难度,不过你若真想面圣,也不是全无办法。你求求我,我便替你想想辙罢。” “好啊,那你先替我想想如何叫你人头落地的辙。”这话里每一个字都是她从齿关里挤出来的,怨毒满满。 他却笑着贴了贴她面颊,“不用那么麻烦,我将刀递给你,只要是你想要,李某身家性命全付给你便是。” 她竭力甩开他,又被他黏缠上来贴紧,像一株藤蔓,偏绕着她生长。 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你饿不饿?我记得你说过,你爱吃三丁巷口丁二娘家的胡饼,那里离此处不远,我去替你买些回来好么?” 这件细琐小事还是她在给韦七的书札里提到过的,早被他窥探到了。珠夜闭着眼睛不理他。 他说罢便起身了,替她掩好了被子,出门烧水去了。 门口的下人裹着袍子本睡熟了,听见门轴一声轻响,方才瞬间睁了眼,直起身听他吩咐。 他打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两人继续眯着,自己则去水房烧水。待一切准备妥当了,回房时珠夜已经睡着了。 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裹在厚重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蹙紧眉头的秀致的脸。 他忍不住上前,想摸一把她的头发,怕扰了她的清梦,又生生停住了。 珠夜醒过来时,已是日头高照,与昨夜的幽暗判若两个世界。 罗葭与书娘守在榻旁,见她醒了彼此对视一眼。 她似乎也没想到这两人这么快便被捉了回来,人还没完全清醒便急问道:“你们可还好么?李穆朝有没有为难你们?” 两人连连摇头道没有。解释说她们二人是在她之后回府的,因此没怎么追究她们。 珠夜松了口气,坐起了身,这才发觉身体某处隐隐异样。不禁推开被子去看,身上的衣裳已被换过,浑身也没了汗湿的粘腻。 一转头,榻边的小案上也摆着已冷掉的胡饼和一碗肉粥。 珠夜的目光停在那上面片刻,而后漠然移开了视线。小恩小惠,何足为道。 “娘子,郎君吩咐过了,若娘子想回秦宅,尽可乘轿返还。其余的,便不要想了。” 腿是长在她身上,可钥匙却藏在他身上。 李穆朝今日上值朝参时,照往日更加笑如春风。几个平素便与他不对付的官员见了,更是猜他又迫害了什么人。 只是那韦忻,昨日刚办过儿子的大喜事,今日瞧着却不似多高兴的模样。同僚拱手相贺,他也只淡淡地笑回一句。 李穆朝自人群中分拨而来,亦是满面含笑,温和可亲的模样,朝韦忻一礼道:“晚学贺过韦郎中家中喜事,一干贺礼,想来韦郎中已然收到了罢?” 旁人不晓得其中的隐秘,只晓得韦忻是李穆朝举荐给陛下的,两人早已是沆瀣一气。 韦忻竭力维持着表情,颔首谢过:“多谢李相公,都收到了。” “令郎丁忧期已过,不日将由吏部叙职,韦郎中这里,可不能出岔子。”李穆朝淡淡道。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同僚纷纷道喜声快要将他淹没。心里的事太多、太杂,以至于脚步也没了心神主使,漫无目的地在官署里踱着,直到一拐弯正撞上张赞。 座师身边簇拥着数名下臣,他甫一现身,几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张赞如今对他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一见他便冷硬别过脸去,拂袖要走。倒是他身后的张法熙,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晦之兄,早啊。” 张法熙是张赞次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他的长子身患不足,卧病多年,幼子愚顽不堪,难承祖业,也就只有这张法熙勉强能跻身公卿,他在这个儿子身上费了太多心思。 “在官署,要以官职相呼,没什么贤兄贤弟的。”张赞侧首训斥道。 李穆朝回以一礼,又向座师张赞见礼,张赞没理会他,径直走了。半点情面也不愿留,哪怕他曾经替他办了太多恶事。 张法熙朝他略带歉意地一笑,跟在张赞身后匆匆走了。 李穆朝含笑迎送几人离开,眼神却冷得骇人。 他心里装着事,从未这么期盼过下值。以前听同僚说起家宅有多么多么好,他一直不敢置信,自己恨不得住进官署里,削尖了头脑向上爬。如今才晓得,下值有多么令人期待。 坐轿子嫌慢,依旧骑着马一路轻骑疾驰到家。 珠夜没走,没回秦宅,也没跑到韦家。 李穆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直想抱住她,将她嵌在自己血肉骨骼里。 下人回禀,珠夜正在秦家二娘子临时暂住的屋子里,他飘飘然走过去,敲敲房门。半晌后珠夜却红着眼睛打开了门。 他愣了一下。 “玉寒病了。”她艰难地说。在这个最不想呆下去的地方,发生了最不想看到的事,要求最不想求的人。 她最不想欠人情的人。 若是她自己,宁可病死了她也不想求他,可偏偏是玉寒。《 》 22、哄人 珠夜双唇翕动半晌,终是开不了口。 李穆朝微微昂着下巴,双眸垂睐,正等着她开口求他。就如他所说,自己下跪的膝盖于他而言毫无价值,那什么才算有价值呢?难道要用她这具躯体来衡量?可她毕竟是人,怎么能放在秤杆上衡量? 他默然看了她许久,在她低首的那瞬间蓦地开口:“李深,府医来看过了吗?” 李深拱手回道:“已经来看过了,秦二娘子身有心悸怔忡之症,目下急症已缓,暂无性命之虞。只不过……秦二娘子已是气血两虚,此症结非一日能愈。府医开了方子,且说秦二娘子眼下不宜行动,须得静养才是。” 她垂着首,李穆朝伸了两指轻轻推了推她肩膀,“听见了么?大夫说了,她如今不宜行动。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好扔下她自己跑了罢?” 说罢,兀自吩咐李深说:“你去叫人采买足药材,好生将养着二娘子,万不能叫她出了差池。” 见她仍不言语,他伸手挽住她手腕朝前带着。 “走罢,忙了一天还未用膳,你陪我。”走了两步,她在身后被拖着,仍是耷拉着眉眼,他不禁逗她道,“这秦录事真是不会养女儿,养得两女,一个身体差,一个脾气差。” 身体差的是玉寒,那脾气差的就是她了?珠夜这才抬首瞪了他一眼。 她又欠他一次,这次连忿忿不平的底气都没了。 世上最难偿还的是人情,最最难偿还的是李穆朝的人情。 他如今已不缺财帛,权势也如日中天,你奉上的珠宝说不定在人家库里只作得垫桌腿的石头。 “我会还你的,不会欠你。”珠夜憋了半晌,忽然说道。 他回首上下打量她一眼,她肩膀虽不能称弱不禁风,但也确实纤窄,他只展一臂便能将她大半个身子圈住。可偏偏要担着本不属于她的责任。 “虽是这样说,可秦娘子欠我的似乎越来越多了,债台高筑啊。”他朝她笑了笑。 珠夜快步走到他身边,用力扯住他衣袖。“不是说好,昨夜之后,之前的那些都一笔勾销么?” “谁跟你说好了?”他将自己衣袖扯回来。 她忽然有一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从侧旁狠狠推了他一把,骂道:“李穆朝,你这忘八端!” 不对,什么叫忘八端,他根本没有那八端!珠夜欲哭无泪间,又被他反手一捞,搂住腰畔,一路推推搡搡地入得正堂去了。 他今日回来得太早,还未到府中晚膳的时辰,下人只好端来瓜果糕点一类给他二人充饥。 李穆朝坐下了还不安分,非要她坐在他案席左首。她故意转过去侧对着案桌,背对着他。 他叫了两声秦娘子,珠夜仍未理会,他不再叫了。展臂一揽,生生将她拖抱到自己怀里。 她惊呼一声,抵着他肩膀想起身,又被他扣着腰压了回去。 越挨近他,昨夜的记忆便越是清晰分明。他明明笑眼含春,却令她想起他昨夜那一瞬的狰狞狠绝;明明只是身体相依偎,却令她想起衣裳之下,更亲密无间的厮磨。 珠夜惶惶地错开眼神。 他却张扬着眉眼凑过来了。这样一副生动漂亮的面容,偏偏是那样的无耻嚣张。 “我要吃你右手边的果子。”李穆朝悠悠道。 “那你吃啊。”珠夜扬了扬下巴。 他没动,只是用眼神示意她。那眼神半含恳求,缠绵似春夜柔风拂醉无痕,又似春柳柔绦,丝丝缕缕地朝她心上绕。 珠夜气得笑了笑,状似恍然大悟道:“我忘了,像你们这种物类,是没有手的。” 说罢,在琉璃盘里挑了个最青的杏子,递到他嘴边。李穆朝只垂眸瞟了她一眼,没吃,问道:“我们这种物类?是哪种?” 她朝他噤了噤鼻子,解释道:“像马啊,牛啊,羊啊,豕啊……” 还没说完,自己先被自己逗笑了,李穆朝的脸色有点黑,抬手夺过那枚青杏子便朝她嘴边喂。珠夜躲不过,被迫在那杏子上咬了一口,酸得脸都皱了起来,他这才作罢。 “有那么酸吗?” 珠夜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尝尝不就晓得了?” 李穆朝果然从善如流,得令立刻俯身追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唇齿间仿佛被什么一掠而过,她僵住了,面颊上擦过火焰似的滚烫起来。 “甜的。”他贴着她耳廓说道。 珠夜已然反应过来了,用力将他肩一推,他被推得朝后倒去,她只听得他低声的笑。 幸好下人已捧盘而至,她挣脱不开他,认命坐在原处。他倒十分受用,抱她在怀紧紧拥住,她虽然瘦,抱在怀里却似一团软绵,怎么揉捏都摸不到骨头般。 不,她的骨头明明敲一声都能听见铮铮然回响的动静。他握住她手腕,一寸寸捏,试图要揉到她的硬骨。 珠夜哪里晓得他的想法,只以为他要众目睽睽下做禽兽行径,直拍掉了他的手,忿忿道:“你还吃不吃?” 他的眼神定定地钉在她身上,似要凿空她般,慢慢地说了一个字:“吃。” 昨夜之后,他竟有些瘾入骨髓,她就在身畔,他不禁一味痴想。 方凑近了一点,闻见她身上的淡淡香气,便听下人小步疾走而来。“郎主,门外有客来谒。是……韦家的小郎君。” 他顿时感觉到怀中的珠夜身体僵直起来,挣扎着要起身。 她太生龙活虎了,在他怀里简直像一条捉不住的活蹦乱跳的鱼。李穆朝费了些力气才按住她,一面使人将屏风扯来,恰好遮在两人身前几步,能阻绝外人视线。 “别动,等下被人瞧见。你也不想他瞧见,是不是?”他压低声音道。 珠夜撇过头去,一眼都不想看他。 韦七自府门被人引入,一时心绪万千,不一而足。一会儿想着珠夜就是在这间宅第里被拘着,这里的砖石树木都曾伴随过她;一会儿又想今日便破釜沉舟,定要将珠夜讨回来。 过了正堂,才见院中摆着一扇落地巨幅屏风,隔着其上开得张狂绝艳的牡丹,他丝毫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无论到何时,他仍是拘礼的,俯身朝屏风处深深一揖,叉手与李穆朝寒暄。 屏风后,李穆朝轻轻一笑,道:“韦七郎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看了一眼珠夜,又道,“可是接到了委命的敕状?那要先给韦典仪道喜了。” 新婚第二日便接到朝廷委命,换作旁人便是双喜临门,韦七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情愿不做这个官了,带着珠夜去哪里都好,岭南、潇湘或是剑南,他都去得。 鼓足了勇气,韦七深吸一口气对李穆朝说道:“李相公,请还我妻子。” 珠夜的手倏然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别着脸,强忍着鼻腔里的酸气。 李相公很不客气,搂紧了怀中的人,“还谁?” “你趁新婚夜强夺我妻子,我来讨还。” 李穆朝哼了一声,“我强夺?此事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拒不退婚,若你退了婚,我还需要强夺么?” 韦七费了好大劲才消化了这句话,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有点懵。 “你!”他顿了顿,忍不住骂道,“你这无耻小人!” 李穆朝的脸彻底阴沉下来,“我是无耻小人你是什么?你霸着她丈夫的名义,我说什么了吗?” 透过染缬纱,他隐隐约约瞧见韦七的神情。那神情、语气甚至骂人的话都与珠夜骂人时那么相似,仿佛她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这是真正令他愤恨积怨的事。 “李晦之,如今我已在朝为官,你霸占我妻子,我改日定当上疏参你。我就不信,天理昭昭,会叫你逆行倒施!” 李穆朝冷笑道:“那你去罢,我这里有要紧事,不多留你了。不过我还有一句话,此事闹到人前去,对你对我未必有影响,可珠夜的声名却是被你毁了,你想叫她在那些内宅女眷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么?” 韦七愣住了,迷迷糊糊地被李宅下人请出了宅院。 李穆朝平复过气息,转头去看珠夜,她仍别着脸,也不言语。 他伸手将她的脸扳过来,这才发现她眼中正簌簌落着泪,叫灯火焰色一照,是满面滂沱的泪光。 他怔了怔,慢慢展臂拥住了她,心道此时绝不能向她低头,人却慢慢垂下头靠在她身上。微微摇晃她的身子,柔声婉转道:“你看他。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珠夜恨得将他甩开,他又拥上来,轻声道:“我有一事欲待同你商量,你如今虽托柳氏之媒嫁入韦氏,可你生父仍为流外品,恐往后韦氏女眷依旧瞧你不起,我做主替他升任,也叫你有个托名,好不好?” 她恨秦思孟不比恨他少,回眸冷然瞪他一眼,“你敢?” 李穆朝自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我晓得你恨他,我都晓得。只是他的身份毕竟牵系着你,你总得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罢?将他升任,日后再慢慢折腾他,处置人的手段多得是,到时凭你开心施为,好么?” 她的气这才顺了一些,避过他的手,冷声道:“随你的便。” 他笑了笑,“随我的便?什么都随我的便么?”《 》 23、俯视 珠夜面色一红,不禁蹙眉将他推开一些。 “还有一事,我听玉寒说,我的婢女松云被我阿耶带回他那边了……李相公,可否帮我一个忙……”说到最后,她也没了底气,开口又是求人。左右自己一时半会逃不脱了,不如先假意服软,叫他稍稍放松戒备再作打算。 “你要我替你将松云带回来?”他凑近她问道。 果然什么事求他都是有代价的。 珠夜垂下眸,便听他道了个好字。她又飞快抬起双眸看他,见他只是微微笑着,仰身坐了回去,没有要对她不轨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半夜里李穆朝依旧是点灯熬油地看公文,如今与过去不同了,公文与往日的案卷他要看到子时甚至丑时才结束,只是幸好有珠夜在。兹要他坐在案前,必要她寸步不离地伴在边上。 他并不避忌珠夜翻看公文,有时还叫她细细读来给他听。珠夜读得久了,连各个宰相官员的字迹都已娴熟于心了。 李穆朝叫她读薛膳部递来的公文,她只在那堆卷帙里略扫了一眼便认了出来,见他朝自己望来,她神色有些自得。 他见了既好笑又些许意动,忍不住握着她手腕将她扯到自己怀里,听她惊呼一声,回身一巴掌便要拍过来,又连忙攥住她双腕。 珠夜挣了两下,浑身被他怀中的热气萦缠着,摩动间彼此都有些热意。 “别动。”李穆朝忽然恼怒地低声斥她。 她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低头瞧了瞧眼前的公文,只见是薛膳部递来的日常述职的书札,并没什么特别的,不禁又回头看了李穆朝一眼。 他慢慢收束怀抱,紧紧将她勒在胸怀间。 珠夜似有所觉,面前立刻便似一团热雾晕开般,皮肤骨骼都仿佛烧着了,血流正热烈地跳动着。 她想起来他的字,于是急忙唤了一声“晦之”,他果真停了下来。贴了贴她的脸,低沉着嗓音柔声问道:“你晓得我的表字了?” 可好像并没有阻止住他,他却比方才还要心旌摇荡,忍不住轻轻吻在她脸颊处。 再叫下去估计没她什么好果子吃。她颤巍巍端起眼前的公文岔开话题道:“李相公每日要阅览这么多公务文书,当真全能记下来吗?” 说罢她就后悔了,李穆朝可是明经科出身。 他听了先是笑了笑,贴着她逗弄般问:“不叫晦之了吗?” 而后又从旁侧抽出卷帙展开,对她说:“你随意考我,若我答不出来,这宰相你来做。” 珠夜暗自翻了个白眼,想起从学时自己印象最深的一段经籍文字,那时贪玩偷懒没背下来,被老师罚抄了十遍。 她清了清嗓子:“那你听好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下一句呢?” 李穆朝眼底流光溢转,微微笑着答道:“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如何?你要不要翻书校对一番?” 他竟真的答对了,记得这样牢,怪不得他能明经及第。她心底隐隐不服气,亦是难甘居下,从学时老师也夸她记性好,怎么会输给李穆朝呢。 她收起卷帙,偏首道:“也没什么了不起,你给我一晚,我也能将《礼运》篇背得滚瓜烂熟。”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躲我的招数吗?你以为你我之间只有一夜?像你这样装糊涂,能拖到几时?”他在她耳畔半含威胁地低语。 珠夜还没回答,他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难道你每晚都要背上一篇来躲我?秦珠夜,我这里不是学堂!” 她故意扭头看着他道:“你想得也太久远了,我只想这一夜的事。你难道怕我的记性将你比下去,不敢试一试我?” 那目光满是得意与挑衅,看得李穆朝牙痒痒,心更痒。 “好。便照你说的,我明晚考较你,若你背得下来,自是万事好说;若你背不下来,便得任由我处置……” 珠夜这一晚简直比以往老师主持大考前一夜还紧张,三更天李穆朝都歇下了,她还在廊下点着灯背书,读书时都没这么用过功。不仅是想越过李穆朝一头,更是怕明晚自己要遭殃。 挨到天蒙蒙亮时,她实在遭不住了,趴在小案上,本想眯个片刻,一闭上眼睛便睡到天明时分。 房内李穆朝早就朝参上值去了,她擦了擦眼睛,这才注意到身上披了件暗紫襕袍。瞌睡惊醒了一半,她借着日光仔细瞧了瞧,确是李穆朝的官服之一没错。 披着这一身紫衣,她慢慢踱进房门,停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黄铜镜前。 像是孩童偷穿了大人的衣裳,他的袍服在她身上显得宽大无比,哪怕于他而言是束袖,她穿上也显得袖口宽大。 不过无伤大雅,她缓缓照他的样子穿戴好了,只差腰间紫金鱼袋,便像个真正的官员了。展臂在铜镜前左瞧瞧、右看看,她心底忽然震鸣一声,无数欲望瞬间潜生,于心间横流着。 好半晌,她方才将这身官服缓缓褪了下去。 玉寒昨日急症已消,今儿个也能坐起来同她说上几句话了。珠夜也是从她口中得知,柳家欲令阿娘与阿耶和离,待申王案这阵风头过去,再替阿娘叙一门亲事改嫁。韦家是去阿耶与外室家中迎娶,抬着空轿走的时候,柳家的人却全然不知。也就是说,无论是外公还是阿娘,她们都不晓得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听到这里,珠夜反倒松了口气。此事本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要韦家还容得下她,她早晚有机会重新回去。 即便是山上的虎豹也有放松警惕的时候,他李穆朝难道能拘住她一辈子么? 李穆朝似听到她心声似的,今日下值竟比往日还早了一个时辰。她正在廊下来回踱步背《礼运》篇,堪堪背下了大半部分,只余下一点,便见他大步流星地从外头进来。 他只含笑瞧了她一眼,也没问她背没背得下来,兀自回房沐浴更衣去了。她趁这功夫加紧又扫了几眼书,恨不能将那些字嵌在眼睛里。 李穆朝洗漱后换了身松泛的衣裳,立在门旁道:“你也不必逞强,这篇就算是我也不是一日内背下来的,你背不过……也可以向我讨饶。” 珠夜咬牙将书一丢,赌他不会考到自己没背会的那一段。 “你考较吧,我宁愿认罚也不向你告饶。” 李穆朝垂眸看她,慢慢地笑了,背着手,蓦地问她:“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下一句是什么?” 珠夜怔住了,这人像是知道她只有这一段尚未背过,专抓她的小辫子呢。 “哪有你这样考的,这是最后一段!” “你是主考官还是我是?这里有你质疑的份吗?依我看,是你答不上来罢。” 珠夜气急,微扬声道:“我背了一天,只有这一段未曾背过!你……你重新考过!” “你在明经科考场上,也能这样同主考官要求?干脆出卷只考你背过的得了。”李穆朝说罢,上前要捉她的手,他来势汹汹,像是素了几天的下山虎要来生吞了她。 她慌得连朝后退了几步,见他不紧不慢地,猫捉耗子一样故意溜她,只得朝中庭跑去。 “你跑什么?愿赌服输,你自己背不出可不能怨我。”李穆朝在她身后悠然道。 她被逼得无路可退,只得故技重施,三两下爬上那棵树冠参天的古杏树上。因着先前的经验,她爬上去不费吹灰之力,可李穆朝毕竟不如她灵活,她一路沿着枝干爬到后屋的屋檐上,回身看时,李穆朝还在树上,几次欲攀爬上前,又都狼狈地滑落下去。 “秦珠夜,你给我下来!”爬不上去,气急的人换作他,疾行至檐下,怒呵她道。 无所不能的李相公,如今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珠夜朝下俯视着他,半晌竟吃吃笑出了声。 然而就是看着她在房顶上再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起来,他看得也有些痴了。 她笑他狼狈不堪,堂堂宰相也要不假人手,亲自爬树捉人,捉不成还要在房下气急败坏。这哪还是先前万事游刃有余,将她逼得无路可走的李穆朝。 看着他在其下只能无措地望着自己,珠夜笑得放肆,忍不住蹲下身来。 “李穆朝,你不是很能耐么?你现在就飞上来啊,凭你权倾朝野,竟奈何不了我了?” 李穆朝气得发笑,连连点头道:“好,好,秦珠夜,你最好一直在上面不要下来。” 但见她发自内心地笑着,忍不住看着她也缓缓笑了起来。 笑过了,天色也微暗,夜里凉风吹过,她这才打定主意下去。李穆朝找人拖了胡床过来,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守着,等着她自己下来。 珠夜毕竟不敢真从屋檐上跳下去,只得抱着树干,又从树上原路返还。堪堪离地面还有半个人那么高时,她忽然被人猛擒住了腰,用力一勒,生生抱离了树干。 她惊叫一声,还未来得及叫他的名字,便被他抱进房中。 房门叫人踢阖了,只听珠夜骂了声登徒子。《 》 24、妥协 中宵夜静,但若倾耳细闻,总能听见房内源源不断的异响。 珠夜发髻散乱,鬓边珠钗将要脱出,垂在她颊侧颤巍巍地晃。倘或再俯下去一些,它便要跌到地上清脆一声响。 可她方想扶一扶它,便被身后的人攥住手腕。 “抱紧些,别松手。” 于是她又被迫环抱住床柱,鬓边垂下的流苏在烛火下被照耀得圆光点点,连成一线珠光,遮在她眼前,晃得她眼晕。不止眼晕,头脑也被热气搅动得发晕。 眼前的蜡烛在案上化开一滩微红烛泪,她顿觉自己也似这团浆糊般半凝半流的烛泪,一会儿化成浆液,一会儿又僵硬凝固。 “不是很爱爬树么?接着爬呀。”李穆朝的声音略带狠意,带得她朝前一倾。 珠钗终于承不住,颤颤地飞跌在地,果然撞出一声脆响。 她五指死死攥住榻围边缘,犟着不肯低头,身体没了劲力,还硬撑着。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含混着声音问她:“你今日梳得妇人髻,什么意思?” 珠夜浑身瑟缩了一下,握拳用手肘朝身后撞去。“你管我梳……什么!” 轻飘飘的,没甚力道,他握住她的拳又抵了回去。 李穆朝哼了一声,“不还,很爱,笑么?” 她怕极了这语气停顿的时刻,朝前躲了躲,又被他迫了上来。 “还笑吗?”他吻了吻她汗湿的脸。 翻来覆去嘴里骂得不过那么几句,不痛不痒地,反倒助长他的气焰。于是她干脆闭口不言,只从鼻腔里哼哼两声。 折腾到星月隐没在云里,蜡烛也燃尽了,满室昏黑,唯听得他伏在她身畔,缓缓地平复气息。 李穆朝意外地心情很好,替她放下堆在身前的襦裙,将她翻过来抱着。 左思右想,挑了个最无伤大雅的问题逗她:“今日白天里,背了许久的书罢?” 珠夜压根懒得理他,闭着眼睛,两手交叉挡在身前,闻言也是一动不动。 “你不说话,是想我们说些别的?”他问,一手替她拢了拢耳畔的碎发。 她立刻朝后偏了偏头,睁眼瞧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抿唇道:“哪需要一整天,我早上背了一个时辰,已近滚瓜烂熟。”丝毫不记得自己方才情急时所言。 他笑了笑道:“这么厉害啊?他日秦娘子官拜上卿,还须得提携提携李某才是。” 珠夜哼了哼,又闭上眼不说话了。李穆朝拇指在她颊上轻轻摩挲过,而后低声问:“上回,我可有弄疼你?” 这样婉转的语意,这样卑下的语气,真叫她刮目相看了,她眼睛眯开一条缝,乜了他一眼,偏过头去道:“疼了又能如何?你叫我捅你一刀,算是还我么?” 他被她这一瞥一瞪瞧得筋骨酥软,顿觉自己仿佛也没了力气似的,委在她身边,揽过她的手亲了亲。 借着月光打量她,真是越瞧越喜欢,越瞧越嵌在他心坎上。此刻哪怕她擎起刀砍上他几回,他也甘之如饴。 埋头在她颈边狠嗅了嗅,果真被她一巴掌拍开,掌心落在他颈侧,比珠钗落地还脆亮的一声响。他老实了,认命地起身叫水替她收拾残局。 次日一早,李穆朝眼下便显出一圈青来。李深见了欲言又止。 一则他刚升任,公务冗杂繁忙,歇息的时辰实在不够,简直是在熬命;二则么……非缠着人家秦娘子,自己不受待见也不晓得,听说昨夜本熄了灯的,不知怎么半夜又折腾起来,直到上值前才平息。李深琢磨着第一条能同他提,第二条是万万不能提,他家郎主也算是春秋正盛,万一不自信了去找秦娘子自证,没得连累人家秦娘子劳累。 且他不仅夜里折腾,白日里也没少折腾。下了值骑马从园圃边上过,瞧见身侧满园秾华香花,情不自禁地勒住马,郎主忽然问他:“你说娘子们是不是都爱这艳色香花?我替她弄些回家,她会喜欢吗?” 李深已有妻室,这方面倒是有经验,回道:“是,娘子偏爱海棠,只是海棠名贵,不易购得,去年属下从坊市中偶然得来一株送回家,我家娘子见了十分开怀。” 李穆朝好似在幻想些什么情景,没防备李深后面还接着一句:“不过我家娘子说,她爱海棠更爱吾郎君,想来这名贵花草是次要,更重要是两情相悦罢。” 李深说得忘情,险些忘了他家郎主是强夺了人家妻子来的。人家秦娘子似乎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待回过味来时,那番话已覆水难收,只见李穆朝神情低沉,面色发青。 李深有些尴尬,左顾右盼摸了摸鼻子,找补道:“不过……不过属下近来见神都中的男子都以簪花为习,颇受娘子们喜欢呢。呃……郎主青春正盛,又是……又是俊秀无匹,您将花一簪上,甭说那韦氏了,就是……” 这马屁拍得没边没沿的,偏偏又提到韦七,李穆朝的心情更是糟糕透顶。 “你怎么将我与他作比?难道我不簪花,便被他比下去了?” 李深深感做人甚难,连忙又道:“郎君哪里的话,您只站在那,就要将洛阳城里多半男子比下去了。便是秦娘子,就算不喜欢您,也得拜服在您的仪表相貌之下。” 若平日听这番话,李穆朝定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呵斥他住嘴,可今日不同。听他如此盛赞自己,即便知道他是刻意奉承,心情也是舒畅许多。怪道皇帝爱听自己说话进言,这话确实听得人身心愉悦。 清了清嗓子,他朝园圃处扬了扬下巴,“李深,你去,替我向主人求几株花来。” 求得了花,他家郎君下了马,对着河边水面好一通拾掇,在幞头右侧簪了一朵牡丹。怎么摆都不满意,调整了半天,蹙着眉问他:“这真是洛阳城中风尚?我怎么瞧着,这花簪上怎么……这么俗气?” 李深讪笑道:“哪里俗气,郎君本生得好看,这花……和您……相得益彰么。” 李穆朝只得半信半疑地簪着那朵花大摇大摆地回了宅第。 瞧见他这副尊容时,珠夜正坐在他叫人新打的秋千上耍玩。她一见他便笑出了声,急忙一脚踩地制住了秋千,跳下去疾行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一番后笑得前仰后合道:“李相公跟谁学的簪花?活像个赤陶土做的瓦罐里插花,好生俗气。” 李穆朝翘起的嘴角耷拉下去,垂着眼不言不语地看她。半晌后沉着脸摘下侧鬓那朵牡丹,回身将它砸向李深怀里,骂了声:“你品味真俗。”而后转身有些落寞地走了。 李深叹了口气,劝珠夜道:“秦娘子这样,也太伤郎主的心了。” 珠夜才不在乎伤不伤他的心,伤了最好。回首看见李深怀里还抱了几株牡丹回来,便问道:“从哪弄来的?” 李深如实解释了,将花捧上前,“郎君不怎么爱这些香花香草,娘子若喜欢,便拿去玩吧。” 珠夜依着他的话,取过了他手上的牡丹,见他神情又有犹豫,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娘子可否……留两株牡丹给在下,在下的妻子也喜欢。” 珠夜怔了怔,心里滋味异常复杂,将牡丹尽数还给了他,也转身默然离开了。 李穆朝同她置气,案席都分着摆,两人分坐两席,谁也不挨着谁。珠夜心头反倒松了口气,用起饭照比往日更香了。他虽不言语,暗地里却不动声色地瞄着她,见她面色红润,没有半点挂怀的意思,心底更是酸得没边。 冷着她,她没半分损失,反倒是自己越吃越觉得胃寒。 李穆朝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过来。” 珠夜只作不闻,兀自舀了勺汤细细吹着,神情很是安然自得。 他微有愠意,加重了语气:“秦珠夜!” 珠夜这才悠悠撂下汤勺,没转过去,只是仰着下巴斜眼瞧了瞧他。“你是在叫我么?你当我是你豢养的宠物,挥之即来呼之即去?重新说。” 不知怎的,见她这副模样,他胸中涌起的郁气顿时全消失不见了,瞧着她,只想将她抱在怀里好生疼爱。 李穆朝微微颔首,依着她垂下眉眼道:“秦娘子可否赏光,坐过来与某同案共食?” 珠夜却笑着哼了一声,“看我心情。” 她算是摸着了李穆朝的命脉,只要不说离开他,不说韦明义,他多数情况下都能低头。 没想到这次又不一样了,李穆朝将食案微微推开一些,伏身凑近她,一把将她扯了过去。她跌在他怀里。 “现在娘子心情如何?”他问。《 》 25、伪装臣服 挨得太近,她目光落在他眼下一颗不易被人瞧见的小痣上。 见她不语,李穆朝缓缓俯首,将额头贴在她额头上,倒真似两情缱绻,蜜意深浓。 珠夜几日来被他缠着动辄折腾几个时辰,一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又要逞凶欺负她了。她虽心内抗拒,血脉骨骼却被他渴欲的目光烧得滚烫,海潮似的,不知其来,不知所至,涌上来的热快淹没她的脸颊、发顶。 “娘子心情如何?”他的声气儿也被烧热了吗?热气拂在她眼前,她的眉骨、眼眶并那眼眶里的眼球一并灼灼如焚,珠夜忍不住朝后退去。 李穆朝就此一推食案上的残羹空盏,金器琉璃被拂带着落地,又是金玉飞溅的振声。她被脆响的动静一惊,骇然要挣脱他离开。 他一手扯过身侧几案上的名贵案衣,随手扬在面前食案上,又将她按在上面。 她的腿还没有被拘束,于是狠命踹向他。 李穆朝面目表情地猛地捉住她小腿,半阖眼睛垂视她。 “秦娘子若心情仍旧不快,某亦有些法子以娱娘子。” 珠夜半身悬空,被他钳住小腿又压在食案上,不得动弹分毫。心知此时不能和他硬着来,李穆朝这人偶尔吃软不吃硬。 况且要麻痹他,叫他不再防备自己,便不能一味与他恨怼相向。 “我心情好了!”她连忙叫道,“我心情大好了!” 李穆朝这才笑了笑,却没放开她,俯身欺近她,“那正好,我们……” 珠夜蓦地瞪大了眼睛。 他是故意的,无论她是什么反应,他都没打算放开自己。她算是被他耍了。 “李十三!”这句低斥倒是她由心而发。 李穆朝没再做什么,拥她在怀,闷声笑开了。 珠夜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懊恼自己方才又意气用事,和他叫板了。为了挽回些许,她轻轻扯住他袖口,竭力柔声道:“等会都被她们瞧见了,回头又要笑话我……晦之,你先放开我好么?” “我叫她们回避就是。” 珠夜双眼注视着他,慢慢地伸臂攀住他的肩,搂住了他的脖子,语气因刻意放柔显得有几分生硬:“可是这里的桌案太硬了,硌得我很痛……” 她那双眼睛水雾弥漫般,虽是刻意为之,却也如烟月相照,让人捉摸不尽又无限热望,令他在其中迷失了一瞬。 然而就是这么一瞬,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珠夜心里既鄙夷他,又有些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得意,应当是得意罢,纵然他权柄在握,纵然他煊赫张扬,这一刻上,却是她扼制牵动了他。 “晦之,先放我起身好么?”她接着低声道,这一遍的柔声蜜语几乎没了破绽。 李穆朝缓缓松开了钳住她小腿的那只手,目光仍流连在她面上。 揉了揉她的脸颊,他徐徐直起身让开了。珠夜趁机迅速翻了个身,躲到他两步远的距离。 跑得猝不及防,李穆朝忙去扯她,却只扯到她裙上蜿蜒垂到他脚边的衣带。 珠夜慌得用手绕了两圈那截衣带,向回抽着。 “不是说好了你放我起身的吗?” “是啊。”他的手指也在那段衣带上绕了两圈,“只是放你起身,又不是放你离开。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他没用力,手指牵起的一点力道,将她朝自己勾着。“回来。” 珠夜暗自咬牙。也罢,既然已经装了,不如就装到底,她不信骗不到他。待他彻底松懈,她有的是办法整治他,逃开他。 然而表现得太明显,这厮一定会察觉。 她故意扬了扬眉头,手上不再用力,佯装被他一点一点扯回到身边。他一手撑在案上,闲懒地坐在原地,一面拉扯着衣带,一面仰着头看她。李穆朝此时的目光她太熟悉了,专注的仿佛咬住猎物的兽物,不肯放松半分。 一步,又一步,她的衣带不知在他指间缠了几圈,直到缠到不能再缠,她握住衣带的那只手也松懈。 李穆朝笑着看她,语气揶揄:“衣带裁得那么长做什么?明日叫他们全裁作一掌长。” 管得可真宽,珠夜心里冷笑,面上却作腼腆状,踹了踹他的腿,嗔道:“还不松开?” 他从善如流,说了声好,便要解开她的衣带。珠夜忙抱住他的手,不想前功尽弃,又说不出求饶的话。谁料李穆朝又是虚晃她一次,并未真去解她的衣带,瞧着她微有愠意又隐忍不发的神情,偏头笑了笑。 “坐下罢,方才叫人热了酒,你也尝尝。”李穆朝将她扯来坐下,淡淡道。 珠夜想也未想直接回绝道:“我不胜酒力,恕难从命。” 李穆朝连眼也未抬,“胡说。你明明最爱姚三郎家酿的酒,趁家中大人不在时时常偷喝。你尝一尝,是不是熟悉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忽而想到他曾经掉包过她和韦七的书札,那些她对着韦七倾诉的秘密,全叫他听去了! 望着那杯盏里的酒,珠夜半晌默默无语。 “十七岁那年的生辰,你求家中大人只喝一盏,你父亲惜之珍贵,你母亲不允你饮酒,这杯酒,你念叨了许久。” 她静静听着,自己的心事在自完全不知情的时候被另一人完完整整地,尽数窥听去了。难说是悲是喜,她最恨之入骨的人,最是想将之咬碎了骨头剥下皮的人,却竟是这些年里最了解她的人。 她又想起他先前所说的,她爱的那个韦七,有韦七的一部分,也有他的一部分。 是他的一部分,还是他的一部分,她终究有些恍惚了。 不,不对。如果不是他蓄意掉包了那些书札,她怎么会恍惚?她只爱韦七的纯粹。一定是这样。 “你不喝?好罢,那你来替我斟酒。”他看着她的神情说道。 珠夜回过神来,提壶替他斟了杯酒。酒香在晃漾的琥珀色里升腾,珠夜强忍着小啜一口的冲动,将杯盏双手递到他手旁。 他的手掌一蜷,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她疑惑地抬头看了看他,他歪着头,也不动,就静静地盯着她看。 什么意思?珠夜和他对视了半晌,恍然明白他的意图。怕不是想让她亲手喂他? 真应该将这杯酒泼他脸上,她忍了又忍,嘴唇气得发抖,还是举着杯盏送到他唇边。 李穆朝这才解颐,连同着她的手一起将酒盏握在手里。饮酒时掩住了下半张脸,那可恶却漂亮的眼睛却露在外面,正带着笑意打量她。 珠夜暗中朝他倾了倾酒盏,强灌了他一口,他狠呛住了,咳了半天。 待平复后也不着恼,反倒大笑着将她抱过来,轻声问她:“以你的耐心,还能陪我装到几时?可不要没等我被你迷惑住,你先自己原形毕露了。” 她顿时怔住了。浑身有些泛冷。 “珠夜,珠夜,珠夜……”他又连唤了几声,唇畔还残留酒香,在她唇边吻了吻,“你不需要装给我看,纵是你温柔小意也好,乖张跋扈也罢,我都喜欢得紧,绝不会放开你。省省你的力气罢。” 珠夜的脸乍然白了,嘴角那一点自以为伪装得体的笑也一点点隐没下去。 李穆朝笑了笑,兀自替她斟了一杯酒,送到她手心。“在我这,你也不必拘束自己,想喝便喝罢。” 珠夜眼神空洞地望着中庭满地清霜,好半天才凝起眼神,回首看他。“铛”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杯盏,转而去提那酒壶,摘了盖子,捧起来直接喝。 见她一声不响地这样喝着,简直是在灌自己酒,他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背,劝道:“慢些,慢些,又没人同你抢。哪有你这样饮酒的。” 她果真呛了一口,用袖子掩着唇咳了几声。 “你是酒徒么?竟然如此酗酒,我还真是小瞧你了。”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拿着绢帕替她擦拭唇边横溢的酒液。看了她一眼,又温和问道:“如何?可还似你幼时记忆里的味道?” 珠夜饮过酒后,双颊便不觉晕起酡红。意识还清醒,只是那双眼睛更加秋水盈盈。 她的脸颊让灯树照耀着,侧脸轮廓如珍珠玉石般光润饱满,细腻的皮肤,逆光去看还可见细细柔柔的茸毛。 酒气一蒸,她懒得与他装了,随意点了点头。“总觉得比儿时差了些味道,或许是他那个儿子酿的酒,始终不如他。” 李穆朝望着她,她说什么他全然不觉,只有混沌的如火烹煎的意识指引着,慢慢仰起身,去凑近她的面前。 他们身上的酒香早已浑融一体,他再难从中寻回自己,只能渐渐地,徐徐地朝她靠近。 珠夜也意识到他已是心猿意马,垂着眼眸,却没推开他。他朝她迫来一分,她便向后避开一寸,直到后腰碰上食案,她停下了。 李穆朝捕获了猎物似的,弯唇蓦地笑了笑,偏首方要吻她,不意被她圈住了脖颈。 额头抵着额头,她托住他的下颌,那眼眸是被酒气熏成的淡淡的红。 “只是我很好奇,若我继续装下去,想要迷惑你,你又能撑到几时?”《 》 26、我心匪石 李穆朝目光俨然渐渐涣散,揽着她柔声道:“那李某便谢过秦娘子赏光……” 顺着她偎近了,那片莹泽饱满的唇就在眼前,他叫人狠狠一推,朝后仰了一仰。 李穆朝又是一笑,却是打趣道:“珠夜,你耐心恁地差,便休要使美人计了。你以为我会吃这套?” 珠夜气笑了,忿忿道:“你装什么!昨夜……” 李穆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控诉下去也是他占上风。 “你吃饱了?”他忽然问。 珠夜半扶住食案,警惕地盯着他。这几日与他相处,渐渐也听得懂他的某些言外之意。若她说饱了,少不得要被他扯回房行不轨之事。 “没有……” “没有?正好吃些别的。” 她的脸腾一下热了,偏偏被他箍住腰动弹不得。只好紧紧攥住那张食案不放,一面骂道:“李穆朝,你,你……你好歹也休沐一日罢?” 李穆朝横她一眼,没理她,只揽着她起身,将她整个拦腰抱起来。 她在他怀里犹在挣扎,蹬腿,抓他的胳膊,还试图抓他的脸,他一一躲过了。她这才发现他没带着她回房,这方向是朝着宅院大门口去的。珠夜远远瞧见府门处停了车马。 “你又想了什么昏招折腾我?”她狠狠咬了一口他手臂。 他笑叹口气:“你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秦珠夜,好端端的小娘子你怎么每天都只想这些呢?” 这人就是做尽了坏事又要装得事不关己,一开口还是笑面人,让人连气都没处撒,直把人气得七窍生烟。珠夜一口气又生生被他堵了回去,宅院门前人多眼杂,她也不愿在此质问他,反叫自己难堪。 只咬牙切齿挨着他耳边道:“李穆朝,你给我等着。” 李穆朝扬眉,仍是那副任你千方百计也奈何不了我的死样子,悠然回她:“我一直在等你。” 她的脚还没沾地,便被他径直塞进马车,还想着趁这个机会一气儿跑出去,一掀帷帘才发现,李穆朝看她的架势比看他自己宝库的都严实。估摸着是上次她跑掉得太轻易,将他刺激到了罢。 他扶着车壁也登了上来,这车厢立刻便显得有些拥挤。 珠夜坐在侧旁,小心地避免与他接触,只倚在厢壁上,一句话都不想与他多说。 他似乎早已与车夫打好了招呼,唤了一声,车驾便朝前驶去。 他看了她一眼,她把脸躲得更深。 “不是叫我等着么?现在机会来了,你预备如何处置我?我还要等多久?” 珠夜不想理他,抱住自己手臂,一动不动。 “我都快忘了,你当初不是很厉害吗?当初用钗子刺我两个洞的那份勇气呢?” 他扯她的胳膊,笑着问她。 珠夜气不过,立时拔了发髻间的簪子,高高举起来要刺他,又想起来玉寒的命还捏在他手里,不由有些气馁。 她自己万般都能舍,可若是累及身边的人,便是万般不能舍。 他慢慢攀上她那只手腕,握紧了,牵到他颈前。 “你若想杀我,直刺这里便能一击毙命。若想用钝器砸我……” 他抽走了她手中的簪子,握住她的手,朝自己脑后摸去。 “这里,是人最为脆弱的地方,砸这里,才能一击即中,一招致命。” 李穆朝看着她,缓缓说着。 “我杀了你,我又要怎么活?” 他笑道:“故而……我还是那句话,你想活就要陪着我一起好好地活,你想死,我也可以陪你共赴黄泉。咱们天上地下,福寿同臻。” 珠夜说不出话来,别过脸去又是沉默。 他把抽走的发簪又替她簪了回去,“珠夜,我若是想,能叫你走投无路,只能向我求饶的法子有很多。可我不想看你难过。” 那语气似他在邀功请赏。 珠夜终于忍不住开口冷笑道:“您这样大公无私,心系黎庶的狗官不多了,有您这样的狗官真是我们的福气。” 李穆朝颔首道:“承您谬赞了。” 车驾停在一处园圃前,此时此地四下无人,珠夜还是将幂篱戴上了。 李穆朝先一步跃下去,转身欲她下车。她瞧都没瞧他一眼,兀自扶着车厢跳到他身边。他慢慢翻过手掌,收回了手。 待站稳了,她这才看清身前这一大片牡丹园的景况。淡月朦胧,夜色也昏暗,唯有眼前这一大片花圃次第错落地支着几只灯笼,暖光照得满园国色牡丹浓艳无双。纵是始终憋着一股劲儿的珠夜,得见这温香殊色也不禁窒住了呼吸。 李穆朝斜着眼眸瞧她,唇角弯了起来。 深浓者似血,浅淡者如月。珠夜不自觉朝前走了几步,掀起面前的幂篱伏在栏杆上朝园中望去,一时失语。 他也不搅她的兴致,安静地随着她踱到她身边,只是并不看花,只斜眼盯着她瞧。 小时候为了争看一眼月陂堤的牡丹,阿耶等着坊门一开天微亮便背着她前去,哪知旁人也早早候在此处,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她骑在阿耶肩上才得见一眼那样的倾城国色。 “如何?比起月陂堤与棠棣坊,这里的牡丹是否也别有风致?”瞧她瞪大眼睛的模样,李穆朝不由问道。 珠夜悻悻地收回目光,又把幂篱上的白纱放了下来,咳了咳声答道:“牡丹三月至盛,眼下都快到九月了,这牡丹为何开得不合时令?” 见她明明喜欢得紧还要装作不感兴趣,李穆朝哼了哼气,一把摘下她头顶的幂篱,系带本就扎得松,他一夺便被解开了。珠夜“嗳”了一声,忙去争夺被掀开的幂篱。“还我!” “园林主人引温泉水灌养,又以秘法好生催发,这才养出来不应季的花。”他一面解释,一面躲她追过来的手。 她抢不回来幂篱,也哼了一声,又回去看花。“异时之花,开得不合时宜,想必也要经受霜寒,既如此又何必养出来?” 他笑了一声,不以为然,“我管它合不合时宜,漂亮就行,你喜欢就行。怎么赏个花你也要抒情明理,你要去考进士科么?” 珠夜扁了扁嘴,不说话了。 李穆朝看了她两眼,又道:“陛下前几日曾许赐我一座长安的宅第。我听说那处宅第的池馆园林处处精妙,到时……我也请人在宅中养一片牡丹花圃,好么?” 她垂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道:“与我有干系吗?” 还未等他开口,她忽然转身看向他:“陛下为何赐你长安宅第?你要罢相了?要被踢出洛阳了?” “听起来你倒很兴奋。” 珠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继续欣赏满园牡丹。 “前些日子陛下驾幸公主府时,公主提议,帝都应迁还长安。” 珠夜略一思量,“先前崔相公、张相公都曾提议过迁都长安,不见陛下应诺……” 李穆朝但笑不语,珠夜也不说话了。 迁都那么大的事,李穆朝定然要涉身其中,到时未必能将她盯得紧。 他伸一指戳戳她脑袋,“你寻思什么呢?莫不是想着能趁乱逃脱?” 她退开一步躲掉他的手指,拢着袖子,嗔道:“我可没那样想。牡丹也赏罢了,该回去了。” 说着便朝马车方向自顾自走去,被他又擒住了上臂,扯了过去。 珠夜面无表情地看他。 “你不是没吃饱么?” “没吃饱,但被李相公气饱了。况且饿着肚子更好入眠。” 他不理会她的犟嘴,拽着她一路顺着花圃向外走去。坊门已关,坊内却仍有几家食肆还在路旁摆摊,远远地便瞧见滚汤溢出的热气朝夜里散去。 食肆主人似乎认得他,在蒸腾的白雾里朝他打了个招呼。 李穆朝倒是没摆架子,就如同坊市里的百姓一般稀松平常地回了个招呼,还同他寒暄了几句,叫了两碗馎饦。 而后他侧首问她:“你那碗要不要羊肉?” 珠夜心里别扭,仿佛她若是说了要,便是屈从了他的小恩小惠,打心底里承他的情似的。于是摇了摇头,说不要。 李穆朝打量她两眼,吩咐老板一碗盖羊肉,一碗不盖。回头瞧见车夫并几个亲卫也在,便又嘱咐食肆主人多煮上几碗。 他在简陋胡床上坐下,珠夜目光将四周逡巡了个遍,缓缓也坐了下来。 两碗馎饦上桌,珠夜不禁瞧了眼他那碗盖了羊肉的,随口问道:“你喜食羊肉?” “是你喜欢。”李穆朝递给她竹著,又把两人眼前的碗调换了,把那碗盖了羊肉的馎饦端到她眼前。“我从不食羊肉。” “那你方才……”珠夜问到一半似有所觉,不再问了。 吃到一半,李穆朝忽然摩挲着碗缘,开口问她:“秦娘子,李某有个问题想问你,梗在心间,很不痛快。” 珠夜看了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方才赏花时,你的心……可有哪怕一刻,为之动摇过?” 她将嘴里的面片咽了下去,不意这一团面片表面虽被吹冷了,咽进喉咙里却是滚烫。一路灼烫着她的食管,又烫到她胸膛里。 “没有。”她目光万分坚定,“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 27、讣闻 李穆朝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再吃不下去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像枯水期的洛河一样,缓慢而静默地流过了。虽偶有绊嘴,珠夜的态度却始终淡淡的。 玉寒的身体养得慢慢好了许多,珠夜心底盘算着何时将她送去柳宅,自己也好等瞧准时机开溜。只要玉寒安全了,她自己逃回到韦宅,想来李穆朝此时也不好硬闯韦宅强夺于她。 然而李穆朝精明得像鬼,心知她那些打算,一直不松口叫玉寒离开。 问松云的下落,李穆朝也只道松云在巷子里住下了,纵是替她赎身也要有个过程。 直到八月底,露重霜寒时,张赞上疏请建国储,李穆朝这才渐渐忙碌起来,有时从早间到半夜都不见人影。 虽是同床共枕,可他忙到半夜回来,她已经躲在被子里睡下了。 秦珠夜是个什么性子?旁人若敢搅她的睡意,天王老子来了她都要嗔怒。有一次他身上尚还披着夜寒便去抱她,被她直推下了床。 非得洗漱后再烤上半天的火,将胸膛四肢都暖热了才能靠近她不可。 这日李穆朝又是同样晚归,照例在火前暖过身体,才回到榻边瞧她。她的脸半埋在貂绒里,眉头似蹙非蹙,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溜溜地转。 他伏在上面瞧了半晌,轻轻笑了,去捏她的鼻尖。 她好像察觉到他探手而来的动作,连又把脸埋得深了些。 “装睡。就这么不想瞧见我?”他问。 她仍旧不答,也不动。 “你是不是以为你睡着了,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她扯过整张锦被连同貂褥蒙住了自己脑袋。 又被他掀开。 珠夜方要发作,便听他道:“座师上疏请立太子,被陛下含糊哄住,此事暂且搁置下了。” 申王故后,皇帝唯余二子:魏王与襄王,张赞曾兼领魏王傅,自然站在魏王一方。 珠夜这才倏然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眼。她记得前几日替他读公文时,听他提起过襄王妃的兄长正在他礼部上任职,似与他过从甚密。 只是他与那些人私下里的书札却从未给她看过,也不晓得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魏王虽年长,却为皇后所不喜,座师押错了宝,下场未必比裴氏好到哪里去。”他在她身旁缓缓躺下来,想挤进被子里。 她极力将他朝外推,抵不过他的力气,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你身上冷!” 任她如何扑腾他就是不撒手。“我烤过火了。” “你以为投靠了襄王便是押中了宝?”珠夜在他怀里忽然说。 李穆朝听她这样一说,果然放松了怀抱,低头看她:“此话怎讲?” “即便皇后不喜魏王,可魏王妃是河东薛氏出身,父族显赫不说,更有羽林将军坐镇,若到时候这等人矫制兵变,哪里有襄王反抗的份。” 李穆朝垂眸看着她,慢慢笑了。 “你想到了这层,陛下也想到了这层,也正因此搁置了议储之事。不仅要搁置议储,更要削了魏王的羽翼。他背后的薛氏,不仅威胁襄王,也威胁着陛下,他决不允许这样的威胁存在。” 珠夜怔怔地看着他。 “故而我说,座师辨不清局势,下场未必有裴氏好。” 珠夜对张赞并无好感,只道:“没想到张相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李穆朝冷冷一笑:“他不是糊涂一时,是糊涂一世!往日他尚能凭意气无形间替陛下铲除逆意之徒,可此一时彼一时,他还妄想凭着耿介之气用事,陛下必不容他。” 珠夜晓得二人早有龃龉,却没想到他们之间已这样水火不容。她想翻身转过去,又被他一手捞了回来。 “珠夜,若我荐韦明义任襄王府录事参军,你当如何?” 非要拖韦氏一同下水。 珠夜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听见他闷闷的笑声传来。 九月初九,柳宅却先传来噩耗。 柳公卒了。 讣闻初传到珠夜耳朵里时,她一时怔愣着不敢置信,直到李穆朝提前从公署下值还家,也面沉似水望着她时,她才意识到这消息是真的。 “你去换过衣裳,我陪你去吊唁。”李穆朝拍了拍她手臂,她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还是被罗葭扶着往回走时才渐渐找回四肢的知觉。 罗葭先前虽被她摆了一道,与她生了嫌隙,但此刻见她这副神情,心底也忍不住难过起来。挽着她手臂,低声劝她节哀。 珠夜木木的,一时连眼泪都没掉,任凭她替自己将衣裳换过,又扶着自己走到中庭处。虚虚晃晃地走到李穆朝身侧,开口却是:“将玉寒也一并带着吧,她生母曾是柳氏的人,她理应随我一同回去。” 李穆朝不疑有他,忙令人又将秦二娘子带来。待安置罢二人后,他这才回身暗向李深吩咐,此次前往多带些人手随行。 李深愣了一下,这才应诺下来。 珠夜头上钗环金饰卸了个干净,只剩束发的白布缠在乌黑的发髻间,神情微黯,头靠在车厢壁处,不声不响地。他登上车时,她的目光一丝变化都没有。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了,然而此刻,他此身如同她身上伸展出的一根枝杈。她的心枯索了,他也随之折落。 慢慢牵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已冷得像冰。走得急,没带上取暖的东西,他只好把她的手捂在掌间,这样犹嫌不够,又把它们揣在胸前捂着。 一路无言,听得不远处吹打念唱的动静,珠夜这才微微扬起脸。 那奏哀乐的动静愈发响了,她四肢也一截一截地泛冷。 “待会儿你独自进去罢,我去毕竟不好。”李穆朝柔声道,“只是,你须得给我个期限,你何时能出来?” “亥时。”她双唇微动,声音模糊得几乎不可闻。 他听见了,“好,亥时。亥时一到,若你仍未出现,我便当你逃了。” 说罢,扶着她出了马车。他不便露面,只藏在马车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被人扶进柳宅内院。 李深这才前来复命,隔着一道帷幕,低语道:“柳宅四面只有三道门,另两道已遣人盯紧了。” 李穆朝听罢,长长出了一口气,“叫他们藏严实些,别让娘子发觉。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珠夜叫人扶进了内庭,一路走过,旁人见了她,目光却似愕然。她无心计较这些人的态度,只觉得越靠近停灵的祠堂,两条腿便越发沉重。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 罗葭撑着她朝前走,正遇上拭泪往回走的柳潜音。她见了珠夜果然没什么好脸色,冷冷一瞥,哂笑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韦少夫人回来了。你一朝攀了高枝,竟还记得外公家事?” 珠夜一句话都不想同她多言,径直向前走,反倒是罗葭狠狠瞪了一眼柳潜音。 潜音以为她是韦家的婢女,想发作又怕坏了两家的情分,只得悻悻忍下,撇了脸离开了。 然而不止柳潜音,便是连舅父柳二郎见了她,也是一脸惊诧。 珠夜朝灵堂缓缓踱去,哀乐已停了,四周唯余奴仆们偶尔的低语与后宅起伏的低泣声,紧接着,那些声音也渐渐远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好容易挪移到棺椁前,珠夜的五官控制不住地紧缩一团,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委顿在地,跪在了灵前。 这世上最后一个,能全心全意予她庇护的人也没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珠夜禁不住恸哭失声,伏在灵前,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 柳二郎面上本是惊愕之色,见她失声痛哭,也不忍瞧,别过了头去擦了擦眼底热泪。 罗葭搂住她,一面流泪一面劝她节哀。 仿佛哭号就能令已死之人心软些重返世间,仿佛哭号便能挽回什么。待哭得脱力时,才渐渐明白,故人已亡,无论如何不会再重来。 珠夜哭过后,倚在罗葭肩旁拭泪。舅父这才开口问她:“晌午过后韦七郎来过,他说你仍在病中,不便奔丧,怕你哭坏了身子。珠夜,听说自打你出嫁后,便再没回过门,你这阵子果真身子不适么?” 罗葭小心地看了一眼珠夜,欲要替珠夜作答,却被她抢先答道:“我没有生病,更没有身子不适。” 她一双眼含着泪,起身朝柳二郎疾走几步,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舅父救我。” 罗葭慌得瞪大了眼睛看向柳二郎。 “珠夜,你……你这是何意?” 珠夜一把擦去脸颊上冷透了的泪水,“我从未入韦家的门。舅父,我是……我是被那李穆朝强夺去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李穆朝宅中,一直求救无门。舅父,求你救我。” 柳二郎听到李穆朝的名字已是心内大震,又听外甥女说她是被李穆朝强夺走的,更是一时六神无主,慌得没边。 父亲一走,他们家连个能拿准主意的人都没有了。他怕李穆朝以权夺人,却更怜惜外甥女在外受人欺侮。 思忖半天,抹了抹额头上虚发的冷汗,柳二郎咬牙道:“珠夜,你放心,还有舅父在。”《 》 28、挣扎 罗葭扑上来抱住珠夜,忙叫道:“娘子……娘子!你答应过郎君的,亥时便随他回去啊。你不能……” 珠夜一点点将她从身上扯了下去,死死盯着她:“我要走。我要离开洛阳。汴州也好,虢州也好,或是到更远的地方,哪怕折断了我的腿我也要离开,因为留在这我便永无宁日。” 罗葭还想说什么,柳二郎便做主叫下人带她到后头去了。 “珠夜,你方才说要去……汴州,虢州?可是考虑好了?”舅父一面引她入松年堂坐下,一面叫下人端来热茶给她。 珠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摇头道:“并非,我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舅父,方才在来的路上,我已想好了对策。李穆朝此人疑心颇重,城府又深,他带我来此,定然已在宅院四周布下了许多人手,故而……需要舅父绕他一绕。” 柳二郎迟疑着点了点头,“你若有需要,尽可开口便是。” “我与他约定亥时相见。眼下离亥时还有一个多时辰。柳宅共三道门,一道正门,两道偏门,他在西面偏门等我,只要咱们在正门与东南面角门将那些眼线牵制走,便总有一线生机。” 柳二郎收回视线思忖半晌,”既然他带人在门边守着,不若我叫人助你,直接从后宅翻墙而去,岂不更便利?” 珠夜叹气,“咱们能想到的,他都能想到。为今之计,只有调虎离山,先将他们引开。舅父可叫人扮成我的模样,头顶罩住幂篱,先在正门前登车,叫车夫快些驶离,他们今日没有敕命还不敢造次,只要将他们引开便好。随后在东南角门处故技重施,一个朝北走,一个朝南走,两相混淆,他们不敢不去追赶,也不敢就此拦下车驾,此时我再乔装离开,他们人力薄弱,未必能追上我。” 柳二郎饶是听她说起便已被绕住了,反应了半晌,这才点头称好。便叫了下人进来,按她的吩咐以作准备。 “只是……你离了柳府,今夜又能去哪落脚呢?坊门已闭,你走不远。不若这样……我柳氏曾为避祸在宅中修筑过堂室夹墙,今夜便先委屈你在夹墙里忍过一宿,待引开他们的注意,明日天亮了咱们再做打算。” 珠夜不知他此番犹豫是为何,可心底明白自己已是麻烦了柳家,不好再作辩驳,只低头应了一声好。 暝暝夜色里,李穆朝阖着眼坐在车中。听着柳家女眷们的泣声渐次低了下去,初时他还在细细分辨哪一声是她的,到了后面,那哭声已搅得他的头开始犯晕。 等得快要没了耐心,偏生和她约好了,不好毁诺。 戌时将尽,有人从巷边疾奔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郎君,正门处有一女子酷似秦娘子,已乘车朝坊南去了。” 整座宅第已被围得密不透风,比刑部大理寺提人的阵仗还要大些,饶是如此,还能叫放跑了人?这秦珠夜,难道真是什么仙人变得不成? 李穆朝蓦地睁开了眼。 “她竟真的跑了?!” “属下已遣人前往追查。只是不晓得是不是秦娘子,未有近前查看。” 他们此番毕竟不似金吾卫搜捕刺杀案逃犯来得名正言顺,也不敢近前搜捕,怕平白惹出事端。只好不错眼珠子地盯,瞧见有异常便追上去查。 “正门处可留下了人手?” “是留了人手,不过毕竟分出去了些,不如先前严密,属下又从东南角门又调派了几人前去盯守。” 话音未落,又听另一边又奔来一人,来报东南角门也有一女酷似秦珠夜,同样乘着马车离开。 李深扬了扬眉,不由将头埋得更低了。 映在帷帘上的火光一跳一跳地,帘上的织纹似一只燃烧的飞蛾,只剩下半幅翅膀,也随着火光沉浮。 李穆朝倏地低笑数声,几分狰狞,他咬牙反问道:“东南角门,也跑出去一个秦珠夜?” “想来……想来先前那个,是柳氏调虎离山的幌子。”那人答道。 车外几人一时面面相觑,李深给二人递去眼色,那两人一时间不敢答话,只得静静听着李穆朝吩咐。几人俱是沉默间,西偏门跑出来一道纤瘦身影。 他乍从帏帘缝隙中瞧见,以为是珠夜回来了,那狂喜方涌上来,便听得罗葭扑通一声跪在车前。 她带着哭腔朝他道:“郎主,秦娘子要逃,要逃出洛阳,要往汴州,往虢州去……” 李穆朝面上那一点温和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 “李深。”他强抑怒气,将人唤来。只恨自己到今仍不能手眼通天,将她从人群里直接拽出来。“你去加派人手追查,左右崇仁坊就这么大,你们可借洛阳县县衙追查逃犯之故,挨家挨户地查问搜捕,我不信她能长了翅膀飞出去……” 李深犹疑道:“只是这样,他日万一落人口舌……郎君要如何自辩?” 一腔怒气涌到头顶,旁的再不顾了。李穆朝冷声喝道:“倘有人敢搬弄唇舌,我绞了他舌头喂狗!你只管去,今夜不抓住她秦珠夜,我跟她姓!” 他想不明白,明明前些日子两人关系已近融洽,她明明已经动摇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便能圆满了。她为什么要逃?难道她真的浑然不顾他捧上来的一颗真心吗? 难道她真就如此绝情? 他不甘心。 他要如何甘心? 他的头首一丝一丝地泛着抽痛,一点声音都似振鸣在他心尖悬丝上。恨不能此刻捉住她,囚在身前狠狠折磨;又恨不能将她捧在观音莲座上,虔敬地问一问她,你究竟为何要逃? 难道我真的如此不堪?叫你宁可逃到人生地不熟的汴州也要离开? 逃出了柳宅,今夜又要在何处安身? 想到这,李穆朝恍然一顿。 属下领命方要离开,又听车内的人忽然喝道:“等等!” “是我一时失了方寸。我忘了,她的心是属莲蓬蜂窝的,越是混乱便越能混淆视听……” 车内人喃喃自语。平静下来后,慢慢品出了其中的异常。 “李深,叫他们不必加派人手追了,只盯紧了宅子门口。” 车身微微晃了一下,他从里面抄开帷帘。 “我需得去亲自会一会这柳二郎君。” 是夜柳宅触目皆白,许是因柳氏前些阵子卷入亲王谋逆之案,一整日来仅有寥寥几个旧日同僚前来吊唁,柳家下人见了李穆朝,又一打量他身上的官袍颜色,立即深揖到底,忙不迭将其迎入宅中。 柳二郎君柳昌宁远远在内宅得了消息,也忙整顿衣裳朝前厅去迎李相公。他这辈子除却在刑部狱中与故裴相公打过一回照面外,再没怎么同这三省长官有过交集。连往日在官署递文书都是层层上报,哪晓得和他们这号人相处的规矩。 一时间乱了阵脚,又是一连串地逢迎恭维,又是命人设宴款待,李穆朝只淡淡回绝道:“柳二郎君不必着忙,你虽官职卑于李某,年岁上却长李某许多,认真论起来,李某还需称一声晚学为是。” 柳昌宁哈了哈腰称是,蹲过一回刑部大狱,什么风骨,什么脸面,哪个不能舍? “晚学今夜来此只为前来吊唁柳公,柳郎君不必惊慌,更不必叫人设宴,你还在孝中,这事传出去又是一桩要紧的罪名。” 柳二郎听了这话,心底却不敢放松,展臂引人往祠堂走去。但见李穆朝果真未有放肆之举,只是徐徐行至柳公棺椁前深深俯首一拜。他非是柳氏子孙,更不是柳氏姻亲,竟行此叩拜大礼,实在叫人难以担待。 可柳昌宁也怕横生事端,不敢相阻,两手交握着立在一旁,瞧上去十分惶恐。 “柳公一生持正不阿,广识博见,晚学早欲荐之陛下,以充国才。可惜天不假年,倒成了一桩憾事。”李穆朝说罢,偏头看了一眼柳二郎。 对方马上叉手道谢,又听他话锋一转:“然而造化锡福,总不见得绝人之路,柳二郎此等贤才,亦不减柳公当年贤秀,只是缺个凌云而起的机会。” 柳昌宁干笑了几声,摸不清他这葫芦里卖的药,只应承着回以一礼。 李穆朝见他并不接话,似乎也没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于是边朝灵堂外走,边向随自己身后一同走出的柳昌宁直言道:“柳二郎君如今罪名已销,你的名儿还挂在吏部,想起复,不过是个等字。等上三五个月算是快的,等个三五年也是常事,便是三五十年未有起色的,也不在少数,端看你如何作为了。” 柳昌宁终于听懂了,浑身也冷了下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柳二郎君,客随主便,您看在哪说话方便?”李穆朝面色温和,语气闲淡地与他说道。 他想了一想,忙道:“咱们去前厅详谈。” 李穆朝脚下未动,微笑着看他:“你再想想,去哪里说话方便?” 柳昌宁心跳如擂鼓,心里的防线马上将要崩毁,可却还记得父亲故去前在榻边握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万万要护着妙悟母女。他擦了擦冷汗,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血红。 “后宅与中庭间有一间松年堂,您怕前面不清净,去那谈事也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