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萤火》
1. 照夜清
二十五年前,在齐盛帝残暴的统治下,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上也是一片乌烟瘴气,齐盛帝性情残暴又变化无常难以揣测。
而宣亲王是当朝唯一一个世袭爵位的异姓亲王,历代皇帝都对其颇为防备,毕竟,功高盖主易起异心,权势过重徒增贪念。但话虽如此,却从未有过哪任皇帝真的动过宣亲王。
说不上是天命指引还是人心所向,宣亲王反了。
从形势上看,宣亲王的反叛是注定的,两年后褚敬文登基,改年号为崇德。
崇德二十三年,丞相柳志缘勾结前朝余党,意图谋反,于皇帝诞辰当日发动政变,皇帝遇刺,当晚驾崩,幸有太子褚怀拿下反贼,柳志缘自知反叛失败,当场自杀,而与其勾结的三皇子也送进了天牢,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做处分。
其后事情的发展似乎合乎情理。
新帝登基,朝中与柳志缘勾结的官员全部被彻查,而柳志缘虽已身死,而其罪名不可抹除,被判以满门抄斩。
经过彻查,三皇子只是被奸臣利用,并未与其勾结,但其行为所导致的后果仍旧不容忽视,新帝慈悲为怀,送其入上清山白云寺中修行,终生不得再出,一生赎罪。
崇德帝的逝去突然,新帝继位仓促,但仍是稳住了朝中大局。
原先的太子妃谢月莺被立为皇后,而其父正是中书令谢安华,此人正是当年追随先帝推翻前朝的功臣,先帝旧部大多听从于谢安华的指挥,以褚怀对她那位皇后和岳父的了解,起码暂时不会有什么大动作,而对于这么一个不可多得的清正廉洁又处事有方的大臣,褚怀又不会上赶子去扰她的清闲,谢安华没有理由乱搞事。
褚怀明白长此以往必然会出问题,可现如今他并没有解决的办法,毕竟人总要为自己过去一些愚蠢的行为付出代价。
当下,他也只能寄托于谢安华那不知有几斤几两的良心了,再怎么说他老师还活着,这人可是立志要成为像他老师一样的好官。
而他又不会过于昏庸,耽误国家,如此一来,到也算是当前阶段的志同道合。
褚怀的继位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比预想的早了很多。
大皇子早夭,三皇子不学无术,终日玩乐,无心朝政,其他皇子尚且年幼,似乎没有比褚怀更合适的人选了,更何况先帝早早便立了太子。
褚怀的生母是苓妃,她父亲乃前朝大将军井云杰,在跟随先帝打天下时战死,家中只余下一个小儿子,也正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井凌锦。
朝代更迭在两年之间就能落幕,而一个家族的兴衰甚至用不了一个月,在发觉井云杰有叛变意向时,就已经找了个由头斩杀了他全家,也就出嫁在外的井铃曦和流落在外的井凌锦活了下来。
可以说这件事情掀开了那场朝代更迭的序幕,井云杰得到消息直接在南边率领三十万南关军反叛。
苓妃当年在宫中并不受宠,又逢母家衰落,年幼的褚怀并没有展现出超出常人的天赋与才能,无论从哪方面都无法引起褚敬文的重视,自苓妃死后,这位无依无靠的年幼皇子似乎就再与争储无关了。
褚怀是当今宁太后养大的,大皇子死后,宁佳萱并未再孕有子嗣,褚怀也就成了她膝下唯一一个孩子,虽不是亲生,但宁太后对这个孩子视若己出,褚怀也孝顺听话,母子关系倒也融洽。
可以说褚怀这一次借着柳志缘谋反的引子,铲除了朝中不少有异心之人,把朝中一些混吃等死,无才无德的关系户都打发了。
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新帝的做法甚是不满,不过褚怀有着谢安华、井凌锦和蓝叶舟等权臣的支持,也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束手束脚。
可以说,在治理国家,管理朝政这方面来说,褚怀是百代难得一见的天才,比起他的父亲有过之而不不及。
-
天机阁在这宫中已存在了几百年,没有人能说清究竟是哪一任皇帝修建了它,这里本是皇帝专门用于会见国师的地方,天机隐秘,国师传达之时,唯皇帝一人在场。
国师极少露面,但每一任皇帝都曾在天机阁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没有人清楚究竟是那位国师真的活了几百年,还是他的孩子又接任了这一职务。
天机这一虚无缥缈的事情本不该为人所知,但国师每次会见皇帝,都以托梦的形式相约,而国师也确实会在天机阁处等待皇帝。
没人清楚国师何时到达天机阁,又何时离开。
于是天机这件事情,就变得不得不信。
而褚敬文登基后,也许是觉得国师之约只存在于前朝,与他无关,这天机阁便被他改成了监狱。
现如今,褚怀正是将柳相风关在这里,也就是罪臣柳志缘的小儿子。
褚怀远远地站在牢门前,看着里面那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
“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柳相风撑起身子,走到牢门前,铁链拖过地板发出的刺耳声响在这常年安静无声的天机阁里显得分外刺耳。
杂乱的头发糊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也看不清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但有一样事实是确定的,他柳家如今是皇帝的弃子,柳相风扒拉了一下眼前的头发,仿佛这样他就能看懂什么。
“罪臣不知,还请皇上明言。”他跪下,第一次向他曾经的……朋友,新任的皇帝献上忠诚。
也许真相会有不同,但比起已然失去的皇帝的信任,真相已经不再重要。
褚怀自然明白,柳相风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毕竟除了彻底参与了这次事件的他除外,没有人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过是想让柳相风像从前那样,还是他最有力的助手。
这世间大多数事情,终究是不能如愿的,他明白的。
褚怀试图从如今柳相风身上找回他曾经的样子,他也许找到了,又或者没有,他只是不太理解短短几天是如何让一位踌躇满志的少年郎变成这幅样子。
“出来陪朕走走。”褚怀抬手,让身边的李公公把柳相风放出来。
李维谨侍奉先帝多年,他从来揣摩不清褚敬文的想法,如今在褚怀身上也一样,不过这些事情也不是他一个太监有资格清楚的,人活着啊,还是命要紧。
他把牢门打开,示意柳相风跟上已经在往出走的褚怀。
出天机阁时,看守的侍卫见柳相风也跟出来了,打算跟上,看守囚犯是他的任务,保护皇帝的安全同样也是。
虽然褚怀并不认为柳相风能干出什么事,但出于稳妥考虑,便也让天机阁的侍卫跟着了。
什么是皇帝呢,皇帝就是如今他只是带着柳相风去太液池,他的身后就又多跟了一堆人,就是如今他在前面坐着,而柳相风在后面跟着。
以前也许也是这样的,不过可能更直白了。
抵达太液池后,褚怀这次没有让那一堆人跟在自己身后,而是带着褚怀走远了,只是让李公公跟着。
如若抛去柳相风身上的囚服与锁链,朦胧中褚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背着苓先生跑出来闹的年岁。
太液池的风景在这十几年的时光里并未改变,但有些东西必须要作出改变。
该属于他的东西最终都会属于他。
“把国师送来的东西带来吧。”
但凡涉及到那位张国师的事情都不是小事,李维谨赶紧派人去御书房把那个似乎是台子的东西拿过来。
李维谨把东西呈到褚怀面前。
褚怀拿起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这应该算一个囚台吧,他这样想,这里确实适合关着一些东西。
“这太液池的景色,不知柳大人作何感想啊?”
“此地乃前朝耗费巨大人力物力所建成,景色自是极佳。”
褚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按下柳相风的头:“跪下。”
伴随着膝盖磕地的声音,柳相风跪拜与新皇身前。
“你也知道前朝的荒唐事,你们柳家怎么就那么忠诚于那个前朝呢。”
柳相风抬头看向褚怀,只不过褚怀并没有低头,他看不见褚怀的脸,无从知晓其中是否透露些情绪。
“陛下,柳家从未有异心。”
褚怀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水面,在这个时节,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飞过湖面,再隐入不知的某处,为太液池的风景又添上一丝梦幻与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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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已无法更改,但至少他可以抓住未来,流萤不会落于无名之处。
“朕曾以为,有些事情是可以长久的,但就像这太液池的照夜清几个月的时间一样,没有什么能够长久。”
“照夜清年年都在此地,不曾变过。”
“可明年的照夜清,不会再是我面前的这些了,所以朕从不需要长久的忠诚,总会有新人接替你们的位置。”
“更何况,朕是这天下唯一的皇帝,朕想留下什么,又有什么是留不下的。”
“李维谨,捉几只照夜清丢进去,再放回御书房吧,朕累了,送柳大人回天机阁。”
-
褚怀知道,他的目的就要达成了,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可他总是不理解,在柳相风眼里,柳家就这么重要么,明明他只要向他低头,承认他的忠诚,表明他的归属,他就可以让他在这几天过的好一点,他为什么要死守着那个该死的柳家。
有时,他站在角落里看过去的时候,总会怀疑那个瘫倒在地上的以不知名姿势盘踞着的生物,还是不是柳相风,可这些本就是他应得的,这人从来都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陛下,明天就是行刑的日子了,还要这样下去么?”
褚怀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的苓墨,说:“就这样。”
“可按照惯例,一般没有饿死鬼投胎。”苓墨并不想做管教孩子的事情,毕竟他也不懂这些,一般都是他妹妹来,可是褚怀的行为方式真是一年比一年让人难以理解了。
“苓哥,他没有机会投胎了,怎么死的不重要。”褚怀转身,打算离开天机阁,“你说你和苓先生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就能差这么多。”
“不是,我和他的差别真这么大么,你们每次都能一眼分辨出来。明明我都学着他的样子装着了。”苓墨跟上去,一同走出去。
一出去,李维谨就迎了上来,看到多了一个人出来。
“明白了么?这就是你和他的区别。”褚怀按住苓墨的肩膀,阻止他继续往出走,“转身,回去。”
苓墨还是不太理解,并没有动身,只是瞪着他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褚怀。
“所以是什么你说啊?”
褚怀无奈叹了口气,说:“没脑子。”
-
柳相风押送刑场那天,褚怀装成了富家少爷,混在了人群里,身边只跟着苓墨。
刑场边早就围满了人,毕竟对于老百姓们来说,刺杀皇帝妄图光复前朝的柳家简直是罪无可恕,没有人想回到曾经那种水深火热的生活中。
囚车在前进,人群也在跟着囚车蛄蛹着前进,四下传来正义的声讨与聒噪的谩骂,而柳相风被关在囚车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站住,也许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挂在上面。
愤恨的百姓将烂菜叶子臭鸡蛋扔到柳相风身上,他或许该感到屈辱,不过他现在应该思考不动。
恶心的气味也许会刺激他的精神,强行让他变得清醒,但总归没有什么意义。
比起他所经历的,这些早已算不得什么了。
褚怀一路跟着囚车前进,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许他只是打算陪柳相风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他为柳相风选择的一条最合适的路。
当刀斩下,头颅落地的那一刻,褚怀知道,他终于得到了这些年来引他疯魔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似乎感觉到有血溅到了他的脸上,这么远的距离,尽管是生命最后所绽放的余晖也无法触及,想必,褚怀的脸上的干净的。
尽管如此,褚怀还是拿出帕子擦了脸,递给了身边的苓墨。
“小少爷,结束了。”
“苓先生,我知道这一路我有太多愚蠢的行为,但从此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在发生了。”
好戏落幕,周围围着看热闹的人也逐渐散去,褚怀也跟着人群四散离开。
“谢安华这个祸患想好怎么处理了么?你总不能一直指望着尚玉良的,他已经太老了。”
“给谢皇后那边放出点消息,他还用不上我操心。”
回到皇宫中,褚怀让苓墨把那件衣服拿去烧了,这些死人见过的东西,就不好再出现了。
2. 隔墙耳
褚怀是在褚敬文登基那年出生的,出生便被赋予了祥瑞的意义,都说,二皇子与胜利一同降临,是上天的恩赐与祝福。
不过就褚怀本人的感受,年幼的褚怀本能地从父皇身上感受到他对这些赐福含义的厌弃,他的父皇必然不可能厌恶成功,或许这种想法只是单纯地在厌弃他。
他比不上兄长的成熟聪颖,也没有弟弟的机灵活泼,他只是这皇宫里不起眼的一个皇子,只是,赐福的意义恰巧落在了他的头上,若非要说他有什么有点的话,可能就只剩下——出生的比较早,如果兄长没了的话,他就是长子了吧。
父皇不重视他,也不在意他的课业,母亲也不对他有什么期望。
他真的很爱他的母亲,父皇是不让孩子长久地跟在母妃身边的,但他似乎是个例外,母妃会很多东西,而且她似乎并不怎么爱父皇,至少以褚怀浅薄的了解来看,母妃对皇帝的恩宠毫不在意。
在他有限的幼年时期,母妃是一直陪着他的,他最喜欢母亲做的玲珑酥,母妃会教给他所有他感兴趣的东西,虽然年幼的他总是三分钟热度。
母妃和苓砚姨姨关系很好,好像是母妃的陪嫁宫女,苓砚姨姨总是给母妃看一些小罐子,母妃对此也很感兴趣,他并不喜欢,他曾经偷偷去看过那个小罐子,里面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他没有打开的想法。
宫里的生活总归是无趣的,母妃总让苓砚姨姨带他出宫,他很喜欢外面,有许多有趣的东西,虽然父皇或许只会厌恶他这样的幼稚。
-
京城中有一家醉仙楼,在宫外时,苓砚姨姨总喜欢带他去那里吃饭,他的听力不错,于是总从隔壁房间里听见一些东西,虽然他听不懂,但是了解这些世界之外的东西总让他充满精力。
毕竟对于他们这些活在宫里的人来说,很可能,皇宫就是一生的世界了。
在褚怀八岁那年,他认识了一个人,他总能刚好听见有关那个人的事情,现在想来都是苓砚的有意为之。
“老师,这次回来,是有什么打算么?您现在年时已高,还如此舟车劳顿,还望老师保重身体啊。”说话的似乎是个中年男人,褚怀记得他的声音,似乎是丞相柳志缘。
“我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说来也都是我自己当年做的孽,不过我从未后悔选择你,老师只希望你不要恨我,把你放在了这个位置。”
“在其位,谋其职。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明君,我也会尽力辅佐他,他还年轻,后继之事不急于一时。国泰民安亦是学生一生的志向,还感谢老师能让我亲身参与其中,甚至亲手实现它。”
“你……算了,我当年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这世上有太多我们无法选择的事情,年轻时我总觉得我能改变些什么,可到头来,有还有谁记得我尚玉良,我又曾真正地做到过什么?我身是这世间的一粒沙,行动从不由己。”
“我明白的,老师。”
“你……我是说不动你。”
年幼的褚怀并不避讳自己听见了什么,他很乐于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正好苓砚是一个博知的人。
“砚姐姐,你认识尚玉良么?”
苓砚从来不会管褚怀因何发问,毕竟这些问题大多是她有意引导而来:“他曾经是丞相,就是那位被誉为百世之师的现丞相的老师,不过齐盛帝似乎不太喜欢他的这位老师,后来从不许提这位旧臣的名字,所以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听说齐锦辰性格残暴,尚老师他只是辞官么?”在褚怀这些年来的听闻中,从不缺乏对齐盛帝恶劣行迹的唾弃。
苓砚笑了笑给褚怀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说:“对处在这宫中的任何一个人来说,做梦都算是一件不幸的事。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你能得到上天的注视,你便会理解什么是身不由己。不要轻易对任何一个人下定论,但是可以作为你对他态度的依据。”
“我不明白。”褚怀看着苓砚,摇了摇头。
“等你真正经历过梦境,你会明白的。”
这种话无论是谁听了都会觉得莫名其妙又故弄玄虚,起码在褚怀人生的前二十几年内,他都是如此认为的。
朝堂上的恩怨本不该再被提及,尤其是前代的,但在苓砚的有意为之下,褚怀提前在尚玉良身上学到太多东西,也了解到太多东西。
“老师,这次来就常住在我府上吧,您也看见了,我的小女儿很喜欢您。”
“莺儿是个聪慧的孩子,我看着也是欢心,只是住下,未免过于叨扰。”
“家父早逝,而老师对谢某有再造之恩,谢某应当奉养老师。”
“我尚玉良漂泊一生,未曾想能有你这么一个学生,是我一生之幸。”
煽情总是在必要的时刻出现的,无论是互诉衷肠还是各怀鬼胎,褚怀只是本能地感觉这段对话更像你来我往的顺水推舟,没有人真正表明目的。
从苓砚的口中,褚怀得知这正是当朝的中书令谢安华。
从那之后,在这座酒楼里,褚怀再没有听见过这两位朝中要臣,取而代之的是尚玉良和一位小女孩,想必是他们口中的那位莺儿了。
无论再动荡的人生,它的主基调也仍旧是平静无波的,终日不变的旋律组成了生活的绝大部分,尚玉良此后的生活似乎就是陪着小孙女的爷爷,但这并不代表着褚怀会失去“隔墙耳”的身份,苓砚仍旧乐此不疲地带他来这里。
许久以后,褚怀曾探究过苓砚如此做的原因,刚开始许是想让他提前接触一下朝中辛秘,但后来仍旧如此的缘由却未曾相同,后来褚怀问苓砚如此做的原因,不曾想得到的答案却是让尚玉良帮忙管教孩子。
苓夫人从来都是来去无踪的,井将军又常年不家里,年幼的井铃曦可谓是肆意生长,苓墨和苓砚是苓夫人捡回来的孩子,身上都背着苓夫人交给的任务,也没有什么教学理念。
井铃曦觉得她虽然很爱她的孩子,但是在教育这方面她着实不太会,干脆就把这件全权交给了苓砚去做,毕竟她可一点都不希望褚敬文那些人干涉她孩子的成长。
而苓砚最后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蹭一个现成的老师,于是就有了隔墙耳的出现。
所以当年幼的褚怀第一次遇见谢月莺——他这位认识依旧素未谋面的同学时,心情复杂无比。
他不太记得那是褚敬文多少岁生辰了,毕竟这不重要,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在想着办法讨父皇欢心,但他有母妃给的特权,皇帝和他的孩子们很少当他存在过,他也乐得清闲。
在各家依次给皇上送礼的时候,他就躲在大殿的某个角落里,看着人起人跪,众生百态。褚敬文不会在乎他在哪里,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这是他的特权。
也是在这一天,他认识了柳相风。
柳丞相家的小儿子,传闻虽年仅十岁,分析实时却总能鞭辟入里,是不可多得的治世之才。
柳丞相的贺礼是由柳相风呈上去的,似乎是一块石头,许是它身上有着一些褚怀不甚了解的特殊含义,褚敬文很是满意。
褚怀想,如此优秀的人,怕是连自己的皇兄都比不上吧。
或许是出于一些莫名其妙的攀比心理,谢安华的贺礼是由谢月莺呈上的,是一个黑漆漆的小罐子,他看着有些眼熟。
但是谢安华却表明,他献上的贺礼另有他物,这个罐子就是他的小女儿偶然寻得想要献给圣上的。
后续谢安华究竟送了什么褚怀并没有怎么关注,想必是一些平平无奇的奢华玩意儿,没有什么特点,也没能引起皇帝的兴趣。
他当时并不理解谢安华这种硬要把礼安在谢月莺身上的原因,但就现在看来,那份礼本就属于谢月莺,没有人敢冒领神的赠礼。
皇帝的生日,每年都是一个样子的,虽然人们总是为了讨好皇帝而费尽心思,却总是没有新意,落于俗套,步子迈的小了没有效用,步子迈的大了容易伤身。
大多人还是更喜欢保住现有之物。
这些固定的流程,看看也就乏了。
褚怀很早就回去休息了。
他独特的听觉天赋让他能知道更多事情,当然,这次也是一样。
那天晚上,父皇来和清宫看望苓妃,他们就一些事情发生了争吵,当然是避开旁人的,他们的争吵也并不嘶声力竭。
但显然,如此的距离并不能阻隔褚怀的耳朵。
更何况褚怀如今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休息。
他似乎天生的就没什么存在感,很少有人会去关心他在那里,又或者说苓妃是不介意他四处乱跑的,她很少刻意去了解褚怀的动向。
“曦儿,你可知晓朕这些年来最想要的是什么?”
褚敬文闭目微靠在椅子上,莫名的给出一副放松的姿态。
井铃曦知晓褚敬文此番来者不善,但却无从知晓他这般笃定的态度是从何而来,他们之间的交易无非是围绕着她母亲留下来的巫蛊术,这方面她自认对褚敬文没有什么隐瞒,可她如今久居深宫,获取信息的渠道不比褚敬文多。
如此质问,霎时间让她不知从何应付。
世人皆传陈国师曾在民间收养过一名孤儿,他教会了这个孩子神之术法,后来这个孩子离开陈国师在民间独自生活,可学会神之术法的人依旧是人,他的寿限早就到头了,无人知晓他是否将神之术法传授给了他人,又是否有后人。
井铃曦的母亲会一种巫蛊之术,她本就是来自于苗疆的,会一些家传的蛊术并不值得惊讶。
但褚敬文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认定这蛊术与神传术法有关,为此处心积虑地娶了她,她当年确实被
这人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但她看得透这人眼中的野心,如果不是父母的极力支持,她并不会嫁给褚敬文。
毕竟当时褚敬文已有王妃,堂堂踏云将军的女儿又如何能嫁与他人为侧妃。
后来也正如她所料,褚敬文确实反叛了,也许那时的皇帝确实没有治理天下的能力,但她并没有心怀天下的报复,可偏偏她嫁给了一个心怀天下又野心勃勃的男人,后来,她的家没了,年幼的弟弟不知所踪,所幸在褚敬文的庇佑下,她活了下来。
如今她明白了父母支持褚敬文的原因,可是她不理解,反抗神的意志一定重要么,谁又知道自身的胜利不是神的默许。
后来褚敬文成功当上了皇帝,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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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妃,赐号苓。
苓是她母亲的姓氏,她不愿要这个字的,可褚敬文就是要让她受着,这几年来他一直对蛊术耿耿于怀,甚至千方百计从她这里打听消息,她本不愿轻易和盘托出,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她清楚这是她最后也是唯一的筹码。
后宫之中的日子并不好过,依井铃曦的看,想来当年甚至褚敬文没能在她母亲那得到任何一点关于蛊术的信息,为了让自己能在后宫这方寸之地中立足,她就她母亲的蛊术与褚敬文达成了交易。
苓夫人并不喜欢那蛊术,她自己应当的没用过这东西的,也不愿意将这术法教与她的孩子,或许在她眼里,根本就厌恶极了这与神有关的东西,可最终她仍旧将这蛊术传了下来,一个她收养的女孩,赐名苓砚。
井铃曦想,这或许是因为从神那里取得的力量是他们唯一对抗神的资本,他们不会自愿放下武器。
但可惜的是,苓砚没能从苓夫人那里学会完整的蛊术,苓夫人便死了。
也是从苓砚那里,她知道了这蛊术确实应当是神传术法,它本质与蛊术已然毫无关系,蛊不过是蒙蔽世人的工具,成为它施术的载体。
最终她以苓砚为褚敬文做事为筹码,换来了在宫中的特权。
“神不会为我等放下过多的关注,陛下,祂从来在乎的人只有您。”毕竟影响皇帝的命运,能很大程度哦上改变这世上大多数人的命运。
井铃曦希望褚敬文能明白她的意思,这个世界上能直接接触神的,除了传说中那位神的弟子,就是历任帝王,他人从不值得神的注目。
如果有关神的事情出了什么变故,应当先看他自己。
褚敬文并不打算理会井铃曦的明示。
“朕又不是什么大恶人,朕与你从来都是一条心的。”
“陛下言重了,嫔妾可担待不起。”井铃曦可从未想过反抗神,那时她对神连个模糊的概念都没有,她与他从来都不是一条心,苓夫人或许曾与他一条心吧……
褚敬文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扶额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小木罐子,内壁有着繁复的花纹,与苓砚用的那个罐子别无二致。
“这一个罐子能代表什么呢?那个人有不一定只有一个弟子,而且外人偶然看见觉得精巧,做了个一样的收着又无不可。”这确实是施蛊术的一个载体,但本质上,据苓砚所说,当年的苓夫人施术已经不需要再借助载体了。
“没人能复刻这个罐子的,因为了解神,苓夫人应当不会把这东西随便给人看,更不会随意复刻神的作品。”
“换言之,要么朕手上这个是假的,要么你那位苓砚的是假的。”
褚敬文抬手把小罐子摔在桌子上,眼神落在井铃曦身上。
“苓砚的是从母亲那哪来的,自然是真品,至于那个,谁知道是哪个蠢货送上来的赝品,您也知道这东西不方便示人的。”
井铃曦知道褚敬文怀疑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空手套白狼,而且一定有一些她尚不了解的理由,让他断定这世上只有一个巫蛊罐。
褚敬文似乎也觉得井铃曦说来说去也就那些了,没什么辩解的余地。
“我早就调查过苓夫人了,也知道那位神传弟子是谁,她自从离开陈国师后,便一直待在那个寨子里,几十年前就死了,她这一生确实只有一个徒弟,那就是苓夫人,而那个花纹也只有与神有关的人才会知道,我在这里并不是想质问你,你只需要告诉我,苓夫人生前还与哪位女性有过深的交情。”
只要拥有了新的神之术法的拥有者,便不用再受她约束了么,也是,苓砚在蛊术上还是半吊子,不过井铃曦觉得她也没有过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你都查的这么清了,我母亲和谁要好你怎会不知道呢?想必是一无所获吧。你应当知道你手中这件器物的来处吧,直接去查好了,何必来问我,实在不行让苓砚去帮你问也可以啊。”
褚敬文站起来,似乎打算走了。
“朕当然让她去过了,但办事不力自然要受到惩罚。”
“什么?!”井铃曦拽住褚敬文的袖子,却被他一下甩开了。
褚敬文走的突然,正如他来的意外。
井铃曦现在已经理不清这蛊术是怎么回事了,而且褚敬文对苓砚的惩罚还不知道是什么,如果只是问出来的东西无法追查,褚敬文应当不会如此,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她刚想走到床边歇息一下,不曾想却看见了站在角落里似乎在发呆的褚怀。
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他的孩子不该与这些东西接触的,最好离他的父皇,那个皇位越远越好,远离那灾厄之地。
她的孩子听到了这些,又明白了多少,她不清楚。
井铃曦跪在地上,抱着褚怀,忽然就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明明这一切还什么都没有改变。
“阿怀,不要去想那些事情好么……”
井铃曦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双手捧着褚怀的脸。
“好,”褚怀尚不能听懂神、蛊术、罐子是什么东西,但不妨该他本能地感受到那些东西中蕴含的苦难与灾祸,“母妃,我对那些无聊的东西不感兴趣的。”
3. 桂花糕
那天苓砚被送回来的时候,身上挨了二十大板子,短时间内怕是不能行走了。
该说可幸么?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日子和原先似乎没什么不同,好像那晚上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他仍旧是整个皇宫里最自由的孩子,但仅限宫里而已,褚敬文不再允许苓砚私自带他出去了。
要论起宫里的这几个皇子,除了大皇子还有点治世之才外,他和他三弟褚烨都是不成器的调子,而他的四弟五弟还是襁褓里的孩子。
许是难成大器者的相互吸引,褚怀与三皇子的接触多了起来,连带着三皇子往苓妃宫里也跑得勤了,经常从苓妃这里顺一些好吃的。
或许是一来二去顺的多了,便也经常给褚怀送些吃的过来。
褚烨记得母妃家里给送了些桂花糕来,便与母妃讨要着给二皇兄送过去。
母妃正打算差人送去,那时皇后正在宫中与母妃攀谈,便让人端过那桂花糕看了一眼。
“妹妹这东西当真不错,回头给我宫里也送去一些可好?”
“皇后娘娘客气了,不过是家里做的些小玩意儿,您喜欢就好。”
“烨儿,你跟着出去干什么?”
瑞妃正打算与皇后再说些什么,就看见褚烨又跟着送糕点的宫女出去了。
褚烨到了苓妃宫里,意外地没看见褚怀也没见着苓妃。
倒是苓砚在院子里坐着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
“砚姐姐,皇兄不在吗?”
苓砚起身,也看见了一旁送礼的宫女。
“三殿下这是送什么好东西来了。二殿下整日整日都飘忽不定的,您且等着,过后奴婢让二殿下去寻您。”
“好吧。”
褚烨知道今天八成是见不到他哥人了,也没多留着,宫女把糕点送了便跟着一起回端妃宫里了。
苓砚自觉蛊术的修习到了瓶颈,无法突破,上次在谢家那个女孩身上吃的亏等让她萌生的更进一步的念头,她没有告诉,也不能告诉褚敬文,她无法通过蛊术从那个女孩身上问出答案,不仅是她修习不够,那女孩不知道答案,她能明确地感受到那是一个比她更加强大的人。
她毕竟只学了个半吊子。
她是清楚的,作为苓夫人蛊术的唯一传人,她远比井铃曦和褚敬文了解苓夫人蛊术的师承,那位神民从来都只有苓夫人一个徒弟,在苓夫人离开寨子来到京城之前,那位就已故去了,死因不详。
从神民回到人间,再到她逝世,苓夫人见证了完整的过程。
或许这世上真有另一位神民的存在,但不被知晓,便从不存在,也不会被卷入这无谓的反抗。
井铃曦回来的时候,苓砚仍旧在研究蛊术,见她回来,便跟着走了进去,说:“那会三殿下给送来一盘桂花糕,娘娘要尝尝么?”
“你取来吧。”井铃曦看起来有些沉默,不知道再思考什么。
自从那件事之后就变成了这样,苓砚知道在这件事上她多说只会适得其反,把桂花糕端过去便又出去在外面弄她那蛊术了。
屋内一直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井铃曦喊她:“阿砚,去见皇上,让他来见我一面,就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他。”
说实话,苓砚猜不透井铃曦这番行为是要做什么,有些事情苓夫人并没有告诉她,但井铃曦是知道,正如关于蛊术的事情苓夫人也不让她告诉井铃曦。
但是如今能让褚敬文感兴趣的不就剩下蛊术了么,井铃曦又还知道些什么呢……
苓砚只是照着吩咐去找了褚敬文,仅此而已。
褚敬文也来了,这次他们之间应是没有争吵的,只是这次褚敬文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也是那个沉默地样子,和井铃曦如出一辙。
“阿砚,进来。”
苓砚知道他们的这次谈话应该涉及了一些重要的信息,但没有想到井铃曦直接给了她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去各个宫里都找一找,看看怀儿在哪,让他回来。”
“娘娘,这……”苓砚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你去吧,此事非比寻常,我现在想自己待一会儿。”井铃曦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苓砚这哪能不明白井铃曦的意思,这分明就是在支开她,让她暂时哪凉快哪待着去。
但是这会刚见过褚敬文,而井铃曦最近精神状态一直不怎么样,出了和清宫苓砚就找了个角落用传声蛊联系苓墨。
“去看着点小姐,我总觉得她现在不大对劲。”
“嗯,知道。”
苓砚之后便在这宫中到处走,没成想真的找见了褚怀,准确的说,是褚怀找到了她。
“苓砚姐姐,是在找我么?”
她在道上走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她,一转头,果不其然是褚怀那个小子。
“你母妃找你,和我回去吧。”
苓砚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之后的那段经历,应该说无数的巧合与意外凑成了那个结局,或者说那个结局本就是安排好的。
她领着褚怀回了和清宫,进去便看见平常都跟在井铃曦身边的小宫女宓圆在扫地,这何止是把她支开了,这是身边一个人没留啊。
“苓妃娘娘还在宫里么?”
宓圆停下手中的活,说:“苓砚姑姑,在的。”
“嗯,没事了,忙你的吧。”
这一路上褚怀倒是出奇的安静,害的苓砚一直得仔细地看着,生怕下一秒就不见踪影了。
“娘娘,殿下回——”
苓砚推开门,打算向井铃曦汇报她这么长时间努力的成果,结果话就那么生生憋在了嗓子眼。
井铃曦瘫倒在地上,脸色发白,桌子上还有那吃了一半的桂花糕,这个画面带着些意料之中的意味,但就是让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传太医!苓妃娘娘出事了!”苓砚赶忙对着外面的宫女喊。
这时褚怀已经走过去跪在井铃曦身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一如瞬息之前苓砚曾见过的井铃曦的沉默。
苓砚知道现在自己应该是如出一辙的沉默,只不过这座和清宫同样变得死寂,她走上前探了探井铃曦的鼻息,知晓恐怕太医来的再快也是无力回天。
她转过头看着褚怀,他脸上应是悲伤吧,在这群狼环伺的皇宫中,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又能如何活下去呢?
“母妃怎么睡在地上,苓砚姐姐把母妃抱到床上吧。”忽然褚怀说。
苓砚摸了摸褚怀的头,依言把井铃曦抱到了床上。
褚怀究竟知不知道她的母妃不是睡着了,大概率是知道的,但人么总会对现实负隅顽抗,对现状抱有似是而非的幻想,她尚是如此,更何况一个孩子。
这时候太医才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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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来,这个速度也确实算快的了。
结果当然是宣告了苓妃的死亡,褚敬文象征性地责罚了太医院的办事不力,看他那样子,恐怕对这件事也是早有预期。
苓砚把褚怀交给了宓圆照顾,刚刚失去母亲,不好好看着容易出现下一个悲剧,而她还要去处理一下这件事故,这背后的人都会得到惩罚。
她当然感到了一种不知所起的无力感,好像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徒劳。
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联系苓墨,苓砚待在自己房里,用传音蛊训斥:“苓墨,我不是让你看着小姐么?你干什么去了!发生这么大事都没发现么!”
那边传来的声音更是让苓砚火大,“嗯?砚姐,小姐怎么了啊?”
这语气一听就是苓墨那个愚蠢的少儿灵魂。
苓砚气的直接把传声蛊给弄死了,苓墨这个蠢货,这个愚蠢的少儿苓墨还是他当年让苓夫人给他弄的,现在倒好,整的自己连身体的控制权都没了,关键时刻还能让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孩灵魂抢走身体。
过去就那么值得缅怀,还特意留个灵魂备份,明明他们两个都在努力地远离过去……
井铃曦的死因,似乎是显而易见的,最后的调查结果无非就是那盘桂花糕里被下了□□,至于下毒的人,无非就是送糕点的人,那糕点可是从端妃宫里直接给送过来的,中间没有经过其他人的手,这是可三皇子亲口承认的。
听说桂花糕也送去皇后宫里一盘,幸好皇后没有吃下去,不过后来调查发现那盘桂花糕并没有毒。
就这样,这项罪名被安在端妃身上,端妃被打入冷宫,那个送桂花糕的宫女直接被赐死,至于三皇子,本就不得器重,现在更是不受待见,好歹褚敬文还要点脸,给三皇子送到一个性子温和的妃子宫里养着了。
这件事当然不是端妃做的,这是显而易见的,这宫中但凡是想害井铃曦的,那都起码清楚一点,苓妃的口欲是极地,这糕点送过来十有八九到不了苓妃嘴里,不是分给了下人,便是让二皇子吃了。
比起井铃曦,苓砚更愿意相信这桂花糕的本来目标就是褚怀,这是三皇子送来的糕点,那摆明了就是来送给褚怀的,毕竟在这皇宫中,褚怀这样的存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倒是有够显眼的,至于井铃曦为何最后要吃那盘糕点,还刻意支开别人,怕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端妃本身便无欲争宠,平时待人接物也和和气气,且不是她是否真的清心寡欲,平时表现倒也算安分守己,用这么一种拙劣的手法下毒,不太可能,就算是为三皇子谋出路,首先要针对的也是大皇子,而不是二皇子这个被苓妃钦定必不可能当上太子的皇子。
说来究竟是谁做的这件事情似乎只剩下一个肯能,苓砚也大抵能猜出那人的想法,只不过还缺少验证她猜想的证据。
毕竟那天皇后可是在端妃宫里坐着的,这涉事中人,也就剩下她一个了。
如果按照原来的想法,她是可以直接借用蛊术从皇后口中问话的,找个合适的机会就行,不会让任何人发觉,可惜如今井铃曦已经走了。
确实,她使用蛊术并不如苓夫人那般熟练,是需要器具的,不过她用的器具可不是蛊罐,苓夫人给她选定的唯一器具,是井铃曦本人。
现如今,她已经不再能使用蛊术了。
这件事情,终归是要去找褚敬文谈判的。
4. 巫蛊术
褚敬文并不敬畏国师,故而她与褚敬文的交谈大多是在天机阁进行的,想来若是神真的存在,那么在神的眼皮底子谈论对抗祂,倒也可笑。
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流程,苓砚进天机阁前,让殿前把手的侍卫去通知褚敬文便可,至于褚敬文什么时候才来,那就不知道了,她在里面等着就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井铃曦的作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
苓砚在棋盘边坐着,听见声音才知道褚敬文来了。
“我想说什么?”
褚敬文在苓砚旁边坐下,并没有回答苓砚的问题,只是摸起自己这边的一个白子随便找了个位置放了下去。
“五子棋?好歹是围棋棋盘。”
苓砚看了褚敬文一眼,跟着落下一枚黑子,宣告了这局的胜利,随后,棋盘上的棋子自动被收回棋盒。
“你看,它都接受了。”
“所以呢?我就这么输了?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
褚敬文笑了笑,拿手指敲了敲棋盘,并不打算接受这局的结果。
“谁让你坐下的,本来就是我一个人在这随便下,哪方赢还不是我说了算。”
苓砚敲了敲棋盘,上面的棋盘格便隐去了。
“陛下,您知道么?如果没有您,现在还有未来的大多数悲剧或许都不会发生,您总是那么胆大妄为,任性地把您需要的人拉入其中,仿佛您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神。”
她能看见,褚敬文的脸色微变,也许是觉得她这样目无尊卑,为大不敬,很明显下一秒就要反驳她,用他那自以为剖心置腹又高高在上的态度。
“陛下,您了解苓夫人么?”
褚敬文似乎是没想到苓砚会这么问,表情凝固了了一下,暂时隐去了那一丝怒气,很明显,苓夫人是他拿捏不了的人呢。
“苓夫人是什么人,那可是你的师父,从来都只有她评判朕的份,朕哪有机会去了解她,也就现在她走了,才能让朕与世人窥得神的一角。”
苓砚沉默了一瞬,不太明白他是怎么如此有底气地说出这么没底气的话。
“我不再能使用巫术了,苓妃娘娘是我施术的载具,”苓砚顿了一下,她忽然有些疑惑,她在一步步干什么呢,事到如今,褚敬文曾经是怎么想的和现在是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这应当是她所告诉你的其中一件事情,只不过你又有何理由认为这些都是真的。”
“我想你应当是足够了解她的,曦儿是一位诚信的商人,但凡是她所拿出手的商品,必然是值得信赖的。”褚敬文重新将棋盘唤出,这次是五子棋棋盘。
“但苓夫人却是一只狡猾的兔子,她为我们估值,评判我们这里能存放多少宝物。”说实话无论是五子棋还是围棋苓砚都是不大会的,也就了解其中规则,能下而已。
“那你更应该相信她的判断,我自然对得起她的估值。”
“不下了,你自己下完吧。”苓砚摆了摆手,便站起来,起身往外走,“请记住,苓夫人既然敢让小姐嫁给你,自然会保护好她,这是封存于血脉之中的力量,褚怀也永远只是褚怀,不是你的二皇子。”
她永远记得她当年看见的场景。
苓夫人说她已经为小姐施了秘术,不再有人能伤害小姐,只是不曾想在小姐新婚前一夜她就能见识到,那个刺客刺向小姐的刀回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杀死了自己。
苓砚如今已无从得知井铃曦为何会选择赴死,但正所谓小姐是一位诚信的商人,有所付出必然有所欲求,只是她尚不能猜透。
褚敬文转头看向苓砚,说:“那你呢?你不怕朕么?”
他看见苓砚的脚步停了一瞬,便又继续往出走,“您要明白,我不过是一个小人,随便往哪一躲,您也懒得去找我,只是我终归带不走所有人,但您要明白,我大可以一走了之的。”
这次谈话,终归也就一个目的,就算井铃曦走了,他也打不上褚怀的主意,可苓砚终是没有想到,最后是褚怀自己想要走过去的,而她也未加阻拦。
苓妃的死,看起来似乎没对褚怀造成什么影响,他每天依旧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甚至还经常去找三皇子玩,但褚烨自知是他送过去的桂花糕害死了苓妃,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昔日玩伴,不太愿意出来见褚怀。
欢嫔虽说把褚烨接过来养着了,但两人原先接触不多,如今看着这俩孩子别扭的样子也说不上什么话,这两个总归都是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得好生安抚着。
她看着褚怀每天来,还经常给褚烨带点小礼物,什么吃的玩的都有,应该是从宫外淘来的,都是她替褚怀拿给褚烨的。
苓妃走后,看起来皇上对这位倒是二皇子又不怎么管了,听说原先是那位苓砚宫女犯了错才关着褚怀的,如今毕竟得顾着孩子的心情,放宽了些也好。
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褚烨似乎是感觉到了褚怀是真的没有怪他,再一次褚怀来找他的时候,也敢出来见褚怀了,但总归带这些愧疚,相处起来总归不太自然。
欢嫔知道两个孩子之间的小心思得让他们自己解决,便也没有跟着,让他们自己在院子里玩,派几个宫女在周围看着点。
就在褚怀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拿出新的小玩意儿时,褚烨总算是暂时忘记了他那些愧疚,注意力全被褚怀那跟变戏法一样能拿出许多玩的能力吸引了,人的大脑总是下意识地规避痛苦,这不是逃避,也不是懦弱,这只是一种最简单的保护。
这世界上总有一些痛苦,直面它没有任何意义。
有时候,快乐来的就是这么简单,好像就那么一段时间的玩乐就可以真的让他们冰释前嫌。
“你想你母妃么?”褚怀忽然问。
“……”
褚烨不清楚褚怀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更不清楚褚怀希望的答案是哪一个,在这宫中,他再不着调也是懂得,生母被打入冷宫,而他何其有幸有一个新的母妃,正好这个新母妃还没有孩子,而且对他很好,作为一个不受器重的皇子,这便是他年幼时唯一的倚仗了,如今还想着生母,总归是有些不识实务了。
这么明显的犹豫褚怀自然看得出来,他也当然知道褚烨在想什么,不过这些顾虑如今都不重要,只要褚烨还是想着他母妃就行了。
“和我走吧。”褚怀拉着褚烨就往外走,而后又转头对那几个宫女说:“被跟着哦,这是对你们好。”
宫里谁人不知二皇子那被苓妃和皇上惯出来的随心所欲的性子,自是不敢跟着,只是回屋跟欢嫔禀告了二皇子可能要带着三皇子去冷宫里的事情。
而这边褚怀被拉的快出门了才反应过来,这怪不得他,褚怀着行动起来还真是突然又迅速。
“不是,咱去哪啊?”
“去冷宫啊。”褚怀仍旧往前走着,不打算给褚烨更多的回复。
褚烨虽然心底有些虚,但是褚怀好歹长他几岁,力气个子都比他大一些,他那点反抗都被褚怀刻意忽略了,不过他的这个二皇兄似乎向来是个不能以常理来理解的人物,作出任何举动来都不让人意外。
但他还是适时发出了自己的疑惑,“咱就这么过去,能进去吗?”
“能进去,这些你就别操心了。”褚怀顺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糖递给褚烨,顺便给自己也塞了一颗,“我有段时间经常去的,现在倒是去的少了,那里面关的大多是原先齐盛帝的妃子,我还听到不少齐盛帝的八卦趣闻。“
也许是褚怀不仅表现得如此轻松,实际上也如此轻松,就连褚烨都觉得去冷宫看望母妃似乎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关注的常事。
直到走到冷宫门前看见把守在此的太监侍卫时,褚烨才在恍惚中想起好像是自己的母妃毒害了苓妃,于是脚步就变得犹豫起来。
“嗯,怎么停下来了?”褚怀转身看向褚烨,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他的手还拉着褚烨,两个人已经隔了几部的距离,两只个胳膊都要拉直了。
褚烨犹豫了一下,快步跟在了褚烨身边:“没什么,我们走吧。”
这件事情既然褚怀没有追究的想法,他是不敢提的。
“孟公公,快给我们开门。”
只见褚怀朝那太监挥了挥手,那太监便赶忙招呼着把门打开了,“诶呦,小祖宗,你这有一阵日子没来了,这此进去可安生点啊。”
想来宫里的人都是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新关进了什么人的。
“知道啦!”褚怀似乎并不打算对这位孟公公给予多于的关注,在门刚打开之后便拉着褚烨挤了进去。
只有孟公公略显仓皇的身影留下门外,在他赶忙要跟上去时,只见褚怀一句“以前就没让你跟过,现在跟上来干什么。”堵了回去,只能眼巴巴地在门外等着他们出来。
而另一边褚烨已经跟着褚怀走进去,看着褚怀问他熟识的妃子们新来的那位端妃在哪一间屋子,顺手还拿出来几包糕点给她们放下。
端妃本命花宜海,是今吏部尚书的孙女,也算是家世显赫,在冷宫之中的待遇确实本不该如此,和大多数已了无依靠的前朝遗妃不同,毕竟对她好点也能从这捞不少油水,家里也不会让她在这干干受苦。
但这位毕竟毒死的是那位苓妃娘娘,身份可谓是不同凡响,但皇上似乎又没有多怪罪这位的意思,既没有牵连到家里,自己也抱住了性命,而自己的孩子在宫里还有一个不错的母妃管着。
总之,在摸清皇上的想法之前,那些做下人的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深受牵连。
在这冷宫里也待了有些天了,花宜海多少也知道褚怀曾经是这里的常客,平常只是知道这二皇子行踪成谜,未曾料到就连这冷宫都能成了他的落脚处。
她也能料想到褚怀或许会来找她,只是在看见躲在他身后的褚烨之时,还是猜不透这位二皇子的心思。
“烨儿,你怎么过来了?”她难以描述自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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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情,究竟是担心褚怀此时的用意多一点还是见到褚烨的惊喜与痛苦。但说到底,褚怀也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孩子的恶意往往更加直接而纯粹,她既未察觉到,又在怀疑些什么……
褚烨见到母妃时,一瞬间是不敢向前的,眼前的这个女人虽没了金钗银饰的点缀,但仍是他记忆中的母亲,但他如今身处的这个位置,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亲爱的母妃毒死了他身前这位皇兄的母妃。
这一瞬的犹豫似乎伤了花宜海的心,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破裂,好似悲伤下一秒就要冲破虚伪的禁锢,但她仍然慢慢走向了褚烨,带着些期冀的目光。
然后,下一秒,褚烨扑向了她的怀中。
褚烨无法说是自愿的,毕竟褚怀在他的后背推了一把,但在他回到母妃怀中的那时起,一种没由来的委屈涌上心头,这多日来的恐惧与不安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他就这样在他母妃怀里痛哭流涕。
在母子俩的心情稍有平复后,花宜海的目光在此投降褚怀。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看不清你,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你想做什么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褚怀看了看靠在花宜海身边的褚烨,说:“您不必忧心,我并无它意。”
花宜海叹了口气,认命地说:“你……真的未有一丝怪我们么?”
“您既觉我聪慧,便知我亦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是非对错,我看得清真相究竟在何处。”褚怀看着花宜海,说:“我来此目的确不单纯,只是想知晓那一天完整的经过。”
褚怀在花宜海这里并没有得到些什么消息,还是外面传的那个皇后要了一盘桂花糕,倒是褚烨给出了新的情报。
“出了门后,我让司静侍女等了下我,我去了一拿了一下我新得到的小泥人。”褚烨停了一瞬,目光重新看向褚怀:“本来打算那天给你的……”
“你去拿东西时,那位侍女身边可有人?”褚怀问。
褚烨措不及防被问这一下,脑子还有些发楞:“啊?没有,雪瑜当时是跟着我的。”
花宜海对自己如今和两个孩子讨论事情感到些许怪异与不自在,但在褚怀问出后,仍旧忍不住插话:“你在怀疑思静么?她从小与我一起长大,又怎会陷害于我,为他人卖命。”
褚烨转身,看向花宜海:“您说您猜不透我在想什么,您又如何能看清她的心呢?”
“可就算是她做的,如今她已被赐死,死无对证之事,又何谈查明真凶。”花宜海自认说不过褚怀,但这件事目前看来还是太难。
“总会知道的,您已经告诉我有用的信息,剩下的我会完成。”褚怀向门外走,打开门后转身对褚烨说:“三弟,该走了,虽说我能进这冷宫,但还是不宜久留,我送你回欢嫔那儿。”
褚烨跟花宜海告别,便起身走向褚怀,和他一起离开了。
褚怀是有所猜测的,但他仍无法准确排出端妃的嫌疑已经明确心中的答案,而今日所获更加确认了他的猜想,至于定数,直接去找苓砚问就可以了,她应当早有结论,他只是不愿意在她面前出错,毕竟随便怀疑人终归不好。
苓砚忙了一天正要歇息,一进门却看见褚怀正正站在中间,似是等了很久。
“怀儿怎么忽然寻我,是有何时?”苓砚冲他笑了笑,走上前要抱抱他。
褚怀仍旧站在那,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是她吗?”
“嗯?你在说什么?什么她不她的。”苓砚低头看向她怀里的褚怀,仍旧是一副笑容,好似真的不明白褚怀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能知道真相吗?”褚怀抬头看向苓砚的眼睛,不作闪躲。
“如今的我无法改变什么,你亦不能。”苓砚把褚怀抱到凳子上,让他坐下,而自己也坐在对面。
而褚怀的表情一如方才,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
“这和你不告诉我有关系么?”
“告诉你只会徒增痛苦。”苓砚似乎面露难色,扶住额头,“娘娘既然这么做了,自然是不希望你活在仇恨里,她所做的一些都希望你能更好地活着。”
“那我现在就不痛苦吗!”褚怀站起来走向苓砚,拽开她的胳膊让她看向自己,“你看看啊!”
他的声音似乎染上了一丝哭腔:“告诉我又能改变些什么……”
苓砚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划过:“你或许已经知道了吧?还需要我告诉你么?”
褚怀放开了苓砚的胳膊,只是低下头,不愿展露他此时的情绪:“请相信我,好么?”
“我……当然相信你。”你是小姐唯一的亲人了,也许小姐的那位弟弟也算吧,只是已彻底在褚敬文手中了。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的,对么?”褚怀在苓砚的怀里窝着,传出来的声音听着沉闷。“我只有你了……”
“当然。”
“如你所言,为了更好地活着。”褚怀说。
5. 池边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褚敬文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皇后,想起她的请求气不打一处来,就想把手里的折子扔到她脸上。
自从井铃曦死后,没有了苓砚巫蛊术的加持,许多事情的处理又变回了以往的繁琐,最近褚敬文正被朝堂上的杂事弄得烦躁。
见皇后来找他还以为是什么事情,结果却是想要把褚怀接到她宫里养着。
他不知道这位是怎么想的,她做了什么事情她自己不知道吗,还敢把褚怀接到自己身边,到底是愚笨不堪还是野心参天不得而知,不过就算不管皇后的这些事,他还是不能妄断褚怀的去处的。
“皇上,怀儿刚失母妃,更是要多加照顾,而今这后宫里,也只有臣妾这里受得住二皇子了。”皇后起身走到褚敬文身边,给他捏肩。
皇后说的自是对的,虽说褚怀在宫里也就是一个贪玩好乐游手好闲的皇子,他自己也难得去关注,但毕竟才刚过十岁,评价他游手好闲确实过了,但说到底还是井铃曦的孩子,终归与神能搭上点关系,不能轻下论断。
这么重要一人,放到眼下看着更为妥当,而后宫中能让他信得过的确只有皇后,若她真有那份野心,随她去倒也未尝不可。
倒是苓砚和褚怀最近安分的很,似乎对于苓妃的死没有过多猜测,听说那日褚怀带着褚烨去了一趟冷宫回来后,没有再和去找过褚烨,想来也许是坐实了端妃的罪名。
而苓砚的性子他是了解的,若是让她知道了真正的凶手,是不可能忍气吞声这么长时间的,到底是井将军手下出来的人物,就算是没了巫蛊术,让人毫无痕迹地病死也是做得到的。
皇后做的这件事情,想来也是不会东窗事发的。
“怀儿性子难以捉摸,朕可还得看他的想法。”褚怀放下笔,说:“你且先退下吧。”
这件事情褚敬文倒也确实去问了褚怀的意见,也算是出乎意料的直接同意了。
看他那样子,到也算是随遇而安,随心所欲,苓妃的死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看起来倒是比三皇子还要欢快。
而这件事情也更加坚信了褚敬文认为苓砚没有发现皇后在背后搞鬼,毕竟再怎么说苓砚也不会让褚怀去给仇人当孩子的。
-
宁佳萱当年嫁给褚敬文的时候,并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能荣登帝位,也未想过他的身边会出现这样一个女人,一个不争宠爱不求重视却仍旧拥有权力与地位的人,而这仅仅是因为她是井铃曦,就算母家覆灭,家势不再,仍旧无法改变她在褚敬文这里所拥有的权力与地位。
褚敬文可以不爱她可以不重视她,但她仍旧拥有那份权力与地位。
细说起来,宁佳萱当然是羡慕的,甚至嫉妒的,尤其身处在这后宫之中以后,苓妃她不用管这后宫之中的勾心斗角,她不在乎帝王的恩宠,也不需要帝王的恩宠。
在这宫里活的时间长了,大多时候能看见的也只有现在,因为未来不可预测又能一眼望到头,可在日子还算好过的时候,又总会忍不住去思索未来的事情。
身处皇宫之中,所谓的明争暗自不会少,孩子是她这种妃子在宫中立足的一大筹码,就算她是皇后也不例外,幸好的是,褚敬文的这些孩子,也只有她所出的大皇子还算成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明白,所谓特段,不仅仅是给苓妃的,她的孩子,她的弟弟,甚至她的带进宫的侍女,都有着这份特权。
尤其随着二皇子的日渐长大,她越来越明白皇帝对于他的期待,那份期待与任何东西无关,仅仅是因为他是他。
宁佳萱难以无法猜测皇帝的想法,也难以理解。
在这个地方,她见过了太多逝去的生命,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明白她能做的事情也不过是专注于后宫中的这些杂事,人的精力总是要消耗的,要不它就会自己找事去做。
她以为,就算苓妃有那些特权,但仍旧还在这后宫之中,与其他人并无二致,而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么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切,让他消失就好了,不过是一个尚未明事的孩子,心思又不在正道上,在聪慧又能到哪去呢……
结果在她意料之外,但调查此事的自有她的人,草草结案把罪名安给端妃不是难事,而留下来的那位二皇子既已没了母妃,过继到自己这里自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她能左右调查的结果,确无法得知皇帝的心思。
皇帝素来也不多管后宫之事,但这次毕竟事关苓妃,他究竟知不知道她所做之事尚未得知,不过最后仍旧是证明了皇帝是知道的。
看起来他似乎未打算对此事再过追究,并有意掩盖真相。
最后,褚怀如愿被接到她宫中。
而说到底现在的褚怀也是个没了母亲的孩子,而苓妃她错就错在太特殊了,而逝去苓妃的褚怀,他的特权又还能剩下几分呢,他现在的处境与三皇子并无分别,只不过他幸运在被过继到她这位皇后宫里,还是好的。
再怎么说,面对一个孩子,她还是心怀愧疚的。
而她也见到了褚怀的改变,他不再向以前那样肆意潇洒,变得和这宫中的大多数皇子一样,每天在宫里看看书,如果大皇子在的话,便跟着他皇兄挨着,终归对她还是有些抵触,确实俩个孩子也算是同龄人,相处起来也还算容易。
刚开始时那位三皇子还常来找褚怀,但褚怀执意不愿见他,听说原先褚怀还带着三皇子去冷宫。
哼,想必是花宜海认了罪名吧。
现如今那位三皇子也不再来找褚怀了,没了一起的玩伴,倒也安分了不少,以后他要是愿意安安分分当他的闲散王爷,倒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几年后,褚怀十三岁,到了去国子监上学的年纪,虽说皇子年幼时便有先生专门教,但褚怀从小便抓不到影,难得能好好学上几天,也是到了皇后宫里才有所改善。
褚怀第一天去国子监是跟着他皇兄一起去的,但褚容比他大三岁,自是不可能一起上课的。
教书的博士自是听说过这位二皇子过去的事迹,便有意看着些,本想其基础或许差些,但如今毕竟是皇后的孩子了,得认真对待着,没曾想这位学起来还算游刃有余,倒是出他意料。
晚上一天课业结束后,褚怀自是要跟着褚容一起回去的,只是他皇兄那边似乎下课有些晚,他便在门外等着,靠在墙上。
“相风,我听说谢叔的女儿回京了?”褚容走上前,搭上柳相风的肩膀。
身后还传来博士带着怒意又颇为无奈的声音:“大皇子,注意礼仪,礼仪啊。”
柳相风拿着手里的折扇敲了下褚容的手,说:“嗯,回来了。嗯?容兄,这就是你那位皇弟?”
他刚走出门,就看见一个孩子靠在墙边,看着门口的方向,想必是听见他皇兄的声音了。
“诶,怀儿居然特意来等我吗?”褚烨从柳相风身前绕过去,胳膊也跟着在柳相风脖子上绕了一圈,随后和另一只手一样双双落在褚怀脸上。
褚烨弯腰看着褚怀,还不等尚且有些许懵的褚烨回答,便又说:“今天刚巧你第一天来这上学,皇兄带你去玩好不好?”
褚怀从前便是个到处跑的主,如今在皇后这为讨她欢心便当了个乖孩子,而他上面毕竟还有皇兄,皇后的亲儿子,表现得太过突触显然也容易被惦记,肯定不能比她的亲儿子更优秀,稍微低一点也显然不太够,大多便表现出一副中庸的样子,这时候褚容说要带他去玩,他当然是想要的,毕竟安分了这么久了。
“皇兄,我们去哪啊?”褚怀跟在褚容身边,好奇地问。
“到了就知道了,不过也怕你不喜欢,要是你不想待记得告诉我,我们先回去也是可以的。”褚容说完便环住褚烨的肩膀把他拉到身边,又转头对另一边的柳相风说:“你也一起去呗,别一天天在那书里泡着,陪我看风景去。”
褚容看见柳相风那略显犹豫又难以开口的样子就知道他又要撤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来推脱,便提前开口,堵住了他的话:“诶,今天可是带着我皇弟你,你也帮着看着点孩子,柳大人又不会打你,更没耽误你的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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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去我去。”柳相风无奈妥协。
一旁的褚怀听见,倒是有些担心起他和褚容的处境来:“皇兄,咱会不会被母后说啊?”
褚容似乎是没想到褚怀会这么问,思考了一下后回答:“不用担心,到时候我就说是我非要拉你去的,而且只要我课业学的够好,母后对我这些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最后到了太液池后,说是玩,其实也不过是绕着湖走一走,散散步,放松心情。
柳相风倒是全程在旁边跟着,颇有闲情雅致之感。
而褚容说要给褚怀抓两只萤火虫玩,便在湖边到处扑,拉着褚怀一起,至于柳相风,褚容是清楚的,无论他在怎么也是叫不动这尊佛的,直接没有管他,最后还真让他们抓到几只,握在褚怀手里。
不过最后离开的时候褚怀也不知道要把这萤火虫拿到哪,也不知道拿走它干什么,便又给它放了回去。
而后的日子里,褚怀便常趁得闲工夫和褚容一起去太液池散步,有时也会去其他地方,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太液池,他们似乎也不干什么事情,有时单纯地走一走,有时聊一些有的没的没有意义的话,偶尔站在湖边对着湖面发呆。
对他们这种行为,皇后大多是不管的,但总会有那么些时候,褚容发挥失常考试成绩差了那么一点,逮住他们就是一顿骂,那段时间他们都会夹起尾巴做人,直到下一次考试成绩出来。
极少的时候,柳相风也会跟着一起,不过大多时候只是个陪客。
忘记了从那天起,柳相风便不再来了,褚容叫他也是直接拒绝,没有往常的犹豫。
在那之后很久,也许是对于自己太过直接拒绝的歉意或者其他些什么,柳相风主动要跟着他们一起去散步。
只是那天皇兄心情似乎不太好,自己在湖边站着,让柳相风带着褚怀在湖边走走。
“柳哥哥,皇兄他好像不太高兴啊。”褚怀拉着柳相风的手,却仍旧记挂着远远站在身后的褚容。
柳相风开始没说什么,只是忽然看着他,那神色很复杂,褚怀想当时自己必然是没有看懂的,或许是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后,柳相风说:“想来你是该知道的,毕竟,或许有朝一日你也有登上那个位置的机会。”
“可我做不到,也不想做。”褚怀知道自己皇兄是嫡长子,又被给予厚望,以后大抵是要继承那个位置的,他对那里不感兴趣,也不会去抢他皇兄的位置。
“先别急着回答,在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之前,你先要知道其他一些事情。”柳相风拍了拍褚怀的肩膀,接着说:“生在皇家,其中每一位皇子天生便有用这继承那个位置的权力与责任,但继承皇位本就是逆天之为,无论是皇子,甚至已经是太子,但天子仍旧是坐在那里的那个人,我们作为臣子,父亲教导我要尽力,但大多时候仍要顺势而为,若真呆板固执,家父早在十几年前便随前朝去了,但你们不同,你们生来便决定了你们要行逆天之事。”
“那这条路就非走不可吗?”褚怀是厌恶那个地方的。
“因为天生便拥有这份权力,也许某一天开始就会想着去争取,也许并不想走上去,但被逼着走上去,也许最后一片混乱,无人可用,在无可奈何之下被人放上去,这其中之事,大多如此。”柳相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便打住了话头,转移说起原本的话题。
“你皇兄这件事说来也简单,就是昨天谢叔在朝堂上提议立你皇兄为太子,虽有多为朝臣支持,仍被皇帝当场驳回了,许是皇后就此事说了他吧。”
“父皇为什么要驳回呢?你也觉得皇兄是很合适的继承人吧。”褚怀问道。
柳相风避开了褚怀的视线,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自顾自地说起了其他事情:“容兄他压力太重了,皇后对他有太多的期待,朝中更是有无数人看着他,有这些时间,让他放松放松也好。”
“你每天课业这么用功,柳大人管你这个严,你累吗?”
“我说了,我是顺势而为之人。”
6. 血债偿
苓砚不知道褚怀这是又有什么新想法,当初让她理解让她支持的人是他,如今问她要毒蛊的人也是他。
想来褚怀年幼时曾在她们口中听到的那些东西如今已有了概念。
而她确实拥有一味能杀人于无形的毒,来自苓夫人家乡的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无人可查。
“你的目标是谁,你当初来这难道就是为了今天么?那你之后该怎么办。”
褚怀站在苓砚面前,她正坐着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没想害她。”
苓砚端着茶杯的手停滞了一下,才送到嘴边,已大致知道了褚怀要做的事情,还能有谁啊,就算再离谱也只能是他了。
“他不该是你的目标。”这对褚怀并没有好处,她是知道的,褚敬文时至今日都不愿意立褚容为太子就是因为褚怀从未彻底走出他的视线,如果褚容不在了,无论是他对于苓家血脉的那点期待还是出于其他的考虑,褚怀将是他唯一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如果今天为了报复宁佳萱就能杀了褚容,未来会发生什么将无法估计,虽说在这里心狠一点没什么,但这终究不会是小姐所期望的,这样的行为终会让他难以判断生与死的界限和与人相处的方式。
“我不会给你的。”
“她要杀我,那么她的孩子就该死,她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当太子而杀我,那我便要她亲手把我送上太子之位,我要让她知道,什么是罪孽的报偿。”
“你可以杀了皇后。”苓砚把茶杯重重落在桌子上,“褚容你不能动,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这么做皇后不会痛苦,痛苦的只会是你,你究竟是在报复她,还是在争得她的关注,能不能想清楚点。”
“还是不给么?”
“是。”
“你走吧,你会想清楚的。”
苓砚看着褚怀离去的背影,难以判断事情今后的发展还能不能在她的掌控中。
只是叫苓墨最近多关注点褚怀的动向。
-
褚怀身处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只是其中未免空旷,只是放着一副棋盘,旁边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只紫瞳白猫。
他记得自己刚刚在寝殿睡下,不知如何又到了这里。
“嗯,来了啊。”
褚怀循声望去,才看见一名白衣男子不知从何处出现。
“来,坐下。”
白衣男子在棋盘边坐下,似乎不打算和褚怀多说什么。
褚怀在另一边坐下,刚要开口问些什么,便被那白衣男子打断:“围棋下的怎么样?”
“略懂。”
一段时间过后,白衣男子所执白子被褚怀所执黑子逼入绝境。
那白衣男子直接摆摆手表示认输,他不下了。
“以往那些人与我下棋时,大多顾忌我的身份,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手。”
褚怀皱了皱眉,难以理解面前这人的话语,顾忌他的身份,他什么身份?
“你是?”
那位白衣男子愣了一下,嘴里嘀咕着:“傻逼褚敬文,断老子的传承,一天天的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片刻后,只见他凭空拿出一把折扇,刻意地在身前摇了摇,“这位小友,你可相信神的存在?”
“略有耳闻,你想说你是天机阁里供着的那位么?”虽然褚敬文对天机阁的那位神不甚尊敬,纯当他不存在,以至于如今如今宫中的新人们大多不是道宫中有这么一位供奉的神,他也是小时候常去冷宫才听说了那位陈国师的事情。
“对,正是在下。”陈国师笑意盈盈地看着褚怀。
“……”褚怀沉默了,请不要怪他,他真的不知道此刻他该怎么办。
“好吧,我就是无聊,想做点有意思的事情。”陈国师将折扇放在桌子上,而棋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来了,“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只是有可能发生意料之外的改变,你要不要接受呢?”
“这有什么意思吗?”褚怀不太理解,只是拿起了自己身上的那把扇子。
“我是神,但不是人的神,我只是有些随心所欲,不必理解我,你理解自己便好。”陈国师将手中的扇子扔到褚怀身上,又问:“所以,到底要不要?来自苓夫人家乡的至毒——画春寒。”
褚怀垂下眼睛,默了半响,说:“要。”
等褚怀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寝殿之中,他坐起身,而那桌子上放着那把折扇和一个小瓶子,想必就是那画春寒。
在他拿起画春寒时,他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有关画春寒的信息,由穆泉寨历任寨主兼大蛊师传承的秘制毒药,为毒为蛊,却更似巫术,毒力不仅与制毒之人有关,更与用毒之人有关,每月服用一次,服毒之人身体日渐削弱,服毒一年后,若毒力足够,则服毒之人将在来年春天身亡。
褚怀最后还是对褚容用了画春寒,直到半年后,褚容身体日渐削弱,感染风寒卧病在窗之事,苓砚才惊然发觉,褚怀最后仍旧是拿到了画春寒,甚至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寨中一般流传画春寒需要服十二个月,但实际上只要毒力足够,都会在第二年春天到来之际离去,春天为万物带来生机,也带走将消弭之人的生机。
而现在已经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的,就算现在停毒想必也是救不了。
“褚怀,我不管你从哪拿来的画春寒,停下!”苓砚觉得自从当年褚敬文忽然逼迫井将军谋反后,再也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愤怒。
“你无法阻止我,故而你只能支持我。”
褚怀只是用这么一句话拒绝了她,而正如他所说,她会永远支持他,这一切早就不可能受她控制了,在小姐忽然选择赴死后。
她只能向前,无论会导向何方。
从后续褚容的身体情况来看,想来褚怀还是在给他喂画春寒。
画春寒虽是穆泉寨的奇毒,但若褚敬文真的仔细去查了,又未必了解不到画春寒的存在,等到来年春天,褚容死后,褚敬文自然能意识到这究竟是谁做的,只是会将这件事情归到她身上还是褚怀身上,就不得而知了。
-
“林御医,皇兄他怎么样了?”自从褚容生病后,褚怀每隔几天便会来看一看褚容,有时候他总会分不清究竟哪个是他的皇兄,哪个是皇后的儿子,但没当他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褚容时,他便能明白,他的皇兄是站在太液池边的那个,与眼前这个未来的太子无关,只是他没有机会再成为了。
【我所杀死的是皇后的儿子,而不是我的皇兄,他从未离去,他只是永远地留在了太液池的湖畔,永远地陪着我了。】
林彦川微微摇了摇头,虽不愿承认,可他也无法改变整个太医院都对大皇子的病症束手无策的事实:“二殿下,大殿下他虽身体削弱,但好歹是吊住了性命。”
“皇兄他醒着么?”褚怀站在门外朝着门里微微看了一眼,自是看见不里面的情形,但不难想象褚容现在的样子。
“大殿下醒着。”林彦川回道。
“先退下吧,我去看看他。”
褚怀打发走了林彦川,便走进去见了褚容,让侍奉在一边的宫女们也先出去了。
褚容微微侧头看向他,明明是活力四射的年纪却显老态龙钟之象,声音也暗哑低沉:“怀儿来了。”
话还没说上几句,便又咳了起来,可他偏偏好像又倔了起来,非要坐起来,褚怀拗不过他,只能小心地扶着他。
褚容并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褚怀,眼中似有化不开的愁绪。
褚怀知道褚容似乎有话想说,随着他来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他能感觉到褚容的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现在他并不适合开口,万一扰了他皇兄的思路就不好了。
沉默良久。
“我想必时日无多了吧……”褚容的声音嘶哑,还透着伤感与无奈。
褚怀是不清楚褚容要说什么的,就他的了解,他们这些皇后身边的人在他这里是没有秘密的,他并不认为有什么事情是褚容难以对他启齿的。
“皇兄,别这么说,林太医说你最近身体好多了。”褚怀从食盒里拿出宁皇后特意给褚容做的药膳,褚容今日的吃食是无甚忌口的,这点褚怀自是了解,画春寒对身体的伤害趋近于无,它掠夺的是灵魂的生机。
褚怀端着药膳喂给褚容,褚容并没有喝,只是偏过头说:“我的身体我自是知晓,可我总觉得我已经死了。”
“别说这种话。”褚怀拿着勺子追着褚容的嘴喂了上去,“好好吃饭。”
褚容就这样半逼就地喝那药膳,就在褚怀以为今天也会就这样过去之后,褚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说:“怀儿,当年苓妃——”
褚怀将手上的勺子放了回去,直接打断了褚容的话:“这件事情有什么好谈的,罪人已伏诛,三弟当年尚且年幼,我又怎会怪他,只是终归有些故步自封罢了,皇兄如今提起,难道是想补上一份安慰么?”
这一切该怎么形容呢,褚容只是目光复杂地靠在褚怀肩上,眼泪流下,又似乎没有在哭,只听见他说:“怀儿,你应当是要怪我的。”
眼前披散的头发略显凌乱,褚怀伸手顺了顺,说:“皇兄又在胡言乱语了。”
“当年那件事,是母妃!母妃……做的啊……”
褚容放开了褚怀,重新躺在床上,背对着褚怀:“你走吧……”
剩下的那半碗药膳想必也要凉了,褚怀把它收了起来,站起提起食盒。
“皇兄,无凭无据给母妃安这么大的罪名可不好。”褚怀没有再看褚容,转身向外走去,“皇兄当时年幼,想必是想错了。”
“我没有……没有。”
褚怀推门出去前,终是回头说了一句:“真相对如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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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说,并不重要。”
褚怀一出门,便有宫女迎上来替他提上食盒,林太医也走了过来。
“太医,皇兄他忧心自己的身体,方才忽然有些激动伤感,你且进去看看。”褚怀略微思虑褚容的精神状态,对林太医嘱咐。
原先褚怀是认为褚容不知晓当年皇后做的事情的,但事实恰不如他所料,只是这样一来,褚容又是怎么看他的呢,当年皇后把他过继到自己宫里的时候,褚容又是怎么想的呢。
而现在告诉他这些事情,又是想表达什么呢。
只是无论褚容是怎么想的,褚怀都难以将面前的人认作皇后的儿子了。
作为皇后的儿子,褚容不该告诉他这些的,褚容不会恨他的,无论是皇后的儿子还是他的皇兄,所以他面前的人是他的皇兄么……
褚怀不知道,他要杀死的是皇后的儿子,不是他的皇兄,他不能杀死他的皇兄,他必须杀死皇后的儿子。
在他分清面前的人之前,便让褚容活着吧……
若真的分不清,活着又能如何,反正褚容也当不了太子了。
那一天,褚怀停了褚容的画春寒,也是那一天,他久违地去找了苓砚,自上一次他们吵过一次后,关系便冷了下来。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他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皇后的孩子还是他的皇兄,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可以。
“来做什么?”苓砚现在不想思考,现在孩子的心思都太难猜了,这几天那个年幼版的苓墨烦的她脑子一坨浆糊。
“褚容是谁?”
褚怀站在那半天就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苓砚本就混乱的脑子想彻底死机。
但根据以往的他们之间的谈话,虽仍旧无法理解褚怀这句话的含义,她大概也能看出一点眉目。
“你后悔了?”这一点想必很明显吧,不过这个小孩好像不愿意承认。
也不知道她这句话又在孩子的心里掀起了怎样的风浪,只见褚怀脸色沉了沉,转身就要离开,不愿在多做交流:“我走了。”
“你要明白,你已经走到这里了,便再没有回头的资格。”苓砚对着褚怀的背影说,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几句。
这件事情不是她不想管,她也不能管,她管不了啊,这小子不知如何见了神,她难以介入他的因果,太明显了,这种感觉,和小姐死前一样,那种与她同源又远远比她强大的力量。
只是不知这次神又会指向何妨。
出乎褚怀意料的,又是必然会发生的。
褚容死了,死在了他十九岁那年,死在了第二年的春天,死在了春天到来的那一天,死在了立春那天。
毫无征兆。
如苓砚所料,那一天晚上褚怀来找了她,只是如今她也只能告诉他:“你为什么会相信神真的在帮你,他只是在做他想做的,至于你做成什么样,他可不会管。”
总是要经历痛苦,才能明白有些东西无可触碰,必须远离。
只愿经此一事,褚怀能明白。
褚怀比谁都清楚该如何在这皇宫中活下去,作为皇后的孩子,如今他也要继承他皇兄曾经的期望,成为大家眼中的皇子,成为皇后的孩子。
宁佳萱向来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人,自从当年接来褚怀,她并非没有想过要扶持褚怀上位,只是未曾料想自己的孩子会身染怪疾,不治身亡。
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走上了同一条路。
那一天褚怀向皇后请安后,本想一个人在御花园待着,躺在石凳上,屏退了旁人。
他只是想安静一会儿,他能感到渐渐有雨滴落在他的身上,只是他不想动,总归不会把他淋死,只是忽然雨滴消失了,应该说没有淋到他的脸上。
一睁眼便看见褚敬文撑着伞站在他身边。
褚怀赶紧起身行李:“参见父皇。”
“是朕错了,朕该早点看清的。”褚敬文说。
“父皇。”
“走吧。”褚敬文将伞递给褚怀,让他给自己撑伞走到了御书房。
-
几天后,皇帝便下诏立二皇子褚怀为太子。
在大皇子死了还未半年时。
那一天褚怀又去了太液池,只是或许他是在不适合抓萤火虫,没抓到一个。
苓砚大晚上见褚怀不知所踪,让苓墨带着云卫到处找人,就怕他刚当上太子就被人暗杀,最后在太液池找到抓不到萤火虫而气急败坏,越挫越勇的褚怀的时候,她简直是风中凌乱。
让苓墨抓了个萤火虫塞进褚怀手里,强行把人拽了回去。
前段时间云卫首领刚刚逝世,苓墨已经正式接手云卫了,苓砚便强行让褚怀把苓墨作为侍卫带在身边。
也算是给褚怀身边放个能保护他身体安全的人,也算让她安安心,不至于像今晚在这莫名其妙地干急。
7. 太子妃
宁皇后比谁都清楚褚怀太子之位的稳固,可这朝中瞬息万变,仍是要多培养自己的势力,只是这终归需要时间,现今最好用的法子便是直接将现有的势力收入自己麾下。
柳丞相那人为人古板过于正直,就算真的把女儿嫁过来也不会就说真的站了党派,容儿当初与柳相风交好,也不见柳丞相在朝中有何倾向,而且他的女儿可是长了褚怀五岁,虽说年龄不算问题,人家女儿要不愿意,皇上都逼不了人家。
思来想去,还是谢国公最为合适,本身就是朝中最大的势力,处世圆滑通透,更重要的是,几年前皇帝的寿宴上,谢月莺献上的物件,很明显吸引到了褚敬文,他对她有着和当初对井铃曦一般的期待,那中感觉无法诉述,却犹如实体,活生生地展露在她眼前。
她有时想,这或许也是一种……天赋?
后来褚敬文并没有对谢家的这个小女儿表现出过多的关注,更何况没多久这位就南下去藤州常住了,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只是就像褚敬文原先对褚怀的态度一样,视若无物不代表毫无用处,也许只是他现在无法捡起。
褚怀如今身为一国太子,宫中却一个妃子也无,也算是不太像话。
褚敬文看似是实际上确实是对大皇子的死毫不在意,但褚怀是实打实地给褚容守了三年丧,对这件事褚敬文又不好多说什么,更何况他确实从未干涉过褚怀的行为。
他唯一能感慨的只有,他这个孩子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
三年一过,褚敬文的动作便开始了,择日便让人在皇宫里办了一场宴会,宴请朝臣。
褚怀这几年虽不甚与前朝交涉,但在皇后和苓砚的运作下仍是积累了些与势力,只是少与柳相风见面了,而柳相风似乎也不乐意见他。
在这三年里,柳相风已经被任命为刑部员外郎。
只是年过二十仍未娶妻,相貌俊朗,前途无量,可谓是京中众多小姐的梦中情人。
“相风,好久不见。”
柳相风看着朝着他走来的褚怀,仍是无法想象自己当年一句话怎么就成了事实,当年那个无心权势的小皇子如今已经成为了太子,而他当初的那个朋友已经不在了。
“太子殿下。”柳相风行礼。
如今褚怀与柳相风的话也无外乎那些你来我往,朝堂政务,总归不可能和当年太液池边一样了。
他是太子,不是褚怀。
不过终归也算是朋友,还是柳家的人,从柳相风这里了解到的事情也更真实。
“我听说有不少富家小姐心悦你,柳兄心中可有所属?”褚怀笑着说。
柳相风也不知道褚怀是怎么忽然将话题转到这儿来的,着实让他措不及防,稍微愣了一下,才答道:“殿下说笑了,臣暂无此意。”
褚怀本不关注这些事的,只是前些日子去皇后那里请安时,皇后和他提了一句,柳相风的哥哥本就娶了吏部尚书的女儿,若是柳相风今后再娶了哪位权臣的孩子,就算是柳家无心争斗,其影响力势必与日俱增。
今天见了,难得想起调侃一句。
褚怀本想接着调笑,不打算就此放过柳相风,不曾想被人插了话。
“风哥哥!”
只见一位蓝衣小姐拍了拍柳相风的背,转瞬之间又走到他面前行礼。
“臣女谢月莺见过太子殿下。”
然后便无视了他,转身和柳相风说话。
“哥,看这里。”谢月莺一下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举到柳相风面前,“噔噔噔。”
柳相风只是笑笑,并没有伸手接。
谢月莺举得有些累了,便放下香囊,双手环胸,看着柳相风:“你干嘛,不要?你知不知道这可是我师父特意弄的,这里面放的可是上好的药材,安神清心,要不是他仰慕柳叔叔要我带给你,我可就私吞了,这里面可放了藤州长乐山上特有的多少年难得一见的草药化春寒,传说使用得当可是能起死回生的。”
“如此贵重,那我更不能要了。”柳相风用折扇碰了碰那香囊,说道。
谢月莺挑眉,换了一个手拿着香囊,从柳相风的折扇边挪开了,“怎么,你还真让我贪了啊?我可不给我师父送回去。”
“唉,我收便是。”柳相风无奈地笑了笑,终是从谢月莺手上接下了那香囊。
“这就对了嘛。”谢月莺拍拍手,便打算转身离开,“东西我可送到了,你知道该给谁的,我爹还在等我,先走啦。”
末了还不忘朝褚怀拜拜手:“殿下,我就先告退了,下次见再给你礼物啊。”
一瞬间便跑没影了。
“这……”褚怀拍了拍柳相风的肩膀,明显是等着听八卦。
“殿下这几年就算再不闻京城乐事,也应当听过她的事吧,都说谢叔叔家教也算知礼守法,却偏偏养出了这么一个女儿,京中如今都在传谢叔教女无方,不过莺儿自小便常随我身边游乐,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能说是有些不同寻常罢了。”对于谢叔叔家的这个小女儿,柳相风也是不知如何评价是好,从小便到处跑,自己带着两个人就敢拉着尚爷爷跑到藤州玩,一玩还几年不回来,谢叔叔倒也不担心。
“嗯……”褚怀无奈地朝傍边看了一眼,才转过头对柳相风说:“活该光棍,我是问你——”
不料这次柳相风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一般来说柳相风这种注重礼法尊卑的人是不会如此的,“殿下这是什么话,莺儿只是妹妹罢了。”
褚怀自知自己这话应当是不知如何犯了柳相风的忌讳,便也不再提,只是朝柳相风伸出了一只手,说:“那个香囊给我看看呗。”
柳相风自是给他了,褚怀就但看确实看不出什么,这东西他要走回去仔细研究自是不妥,只得又递给柳相风。
只是这画春寒与他的那个画春寒是否是同一物,看样子这谢月莺也是不会害柳相风,应当不会给里面塞那种至毒,只是若那画春寒真是一味神药,又为何会与那毒物同名。
褚怀心里不解,自是没有心思与柳相风再聊下去,随便结束了话题便离开了。
这次宴会与往常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皇帝有意展示自己对太子的重视,难免让人怀疑褚敬文这次就是来专门为太子巩固地位的。
倒是谢月莺给皇帝献上了一份礼,是一束白色的紫色的花,谢月莺称其为仙客来。
虽没人看得懂其中韵味,但这份礼让皇帝龙心大悦,当场就许了谢月莺一个心愿。
宁佳萱一见当时褚敬文的状态,就知道那种熟悉的期待又来了,她当时就怀疑过后褚敬文要把谢月莺纳入后宫,毕竟这是褚敬文一贯的性格,他想要的可以不为他所用,但必须在他手中。
那时她就已经打消了让谢月莺当太子妃的打算了,反而是考虑这个年轻的孩子又会给这后宫带来什么改变。
在褚敬文专门来凤仪宫找她,和她探讨是否可以让褚怀娶谢月莺为太子妃时,她是意外的,不过这也更加证明了褚怀在他心中的地位,让她明白了那份期待的重要性。
这件事情她当然是全然赞同的,再问问褚怀和谢月莺的意见就行。
这些年来她也看出了褚怀是能成大事之人,这其中利害自是分得清,她既已经安排好了褚怀当是不会反对。
至于谢月莺那边倒是可能有些许难办,但总归还是能成,这女儿虽随性惯了,不一定乐意皇帝的指婚,但对于谢国公的话还是听的,谢国公与家父还算有交情,让父亲去谢国公那里提前劝劝就行了。
最后圣旨下达的时候,传回来的消息是虽然谢月莺默了几秒,仍是恭敬地接了旨。
大婚那一夜,褚怀晚上回到婚房时,看见的是谢月莺和她带来的陪嫁丫鬟在玩雀牌,还拉了两个东宫里的丫鬟玩。
“诶,回来了?”谢月莺听见门响,转头看过去,果不其然是褚怀,随即转身对她身边的丫鬟说:“啊悦,赶紧收了,你们两个也出去吧。”
等到她和时悦把桌子上的牌全都收起来,把时欢推出去,才对褚怀说:“这什么表情,别介意嘛,我让她们玩的,你要真不乐意,罚我好了。”
“无碍。”褚怀不能做什么,就算他贵为太子,在面前这位谢国公家的祖宗面前,仍旧是得小心谨慎,谢安华权势滔天,与他为伍无非与虎谋皮,如今就算是一个谢月莺他都动不得,他还是太弱,在谢安华眼里,就算他有什么动作,也无非是螳臂当车,毫无意义。
褚怀在凳子上坐下,只见谢月莺已经倒了两杯酒,端起来给他递了一杯:“来,喝,喝完了睡觉。”
不等褚怀有和反应,谢月莺就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做好了动作,稀里糊涂地喝完了这交杯酒。
“好了,没什么事我就睡了。”谢月莺把酒杯放到一边,就向床铺走去,而后转身对褚怀做了个请的动作,“您就请移步隔壁。”
“爱妃,你这是何意?今日可是你我大喜的日子。”褚怀起身,向谢月莺走去。
谢月莺见褚怀的动作,双手环胸看着褚怀,等到他走近时,从怀里拿出一根一尺长的细银棍,抵在褚怀身前,不让他靠近。
“乱七八糟说什么呢,你也知道,要不是我爹我才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就算真的抗旨又如何,我一走了之又有谁能找到我,至于我爹,他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这点事又哪能动得了他的根基。”谢月莺见褚怀要伸手拨开棍子,说:“这是我特制的,别乱动,小心把你定身在这一晚上。”
褚怀看了眼抵在他身前的棍子,不明白这其中有何特别,不过好歹见过了天机阁的神,他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只是无声地看着谢月莺诉说着自己的疑惑,用眼神表达着这棍子是什么神仙玩意儿还有这么神奇的用处。
谢月莺既然敢用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她轻扫褚怀一眼,说:“知道我师父么?藤州名医何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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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独家秘术,我是他徒弟。”
谢月莺心里默默为她拿师父当挡箭牌忏悔,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感谢师父为徒儿挡刀。
最终谢月莺还是没有把褚怀赶到隔壁,毕竟是一国太子,这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两人就这么凑活着在床上睡了一晚。
谢月莺觉得自己的生活似乎改变了太多,但她想来是一个接受良好的人,所以似乎又没有改变过什么,只是在这东宫的日子未免也太无聊了。
她的人生似乎就局限在了这里,很偶尔才能有些突如其来的变数。
-
褚怀其实并不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他只是完成世俗严重一个合格的太子该有的形象,完成宁皇后和褚敬文对他的信任,只是褚敬文对他的期待似乎并不局限于此,他隐隐约约能体会到这份期待,不过他并不打算回应,那就无视好了。
表面上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皇后希望他能早日在朝中建立自己的势力,为未来造作打算。
其实按照褚怀的想法,他并不想在方面多做功夫,毕竟他对这些事情实在是提不起兴趣,而他仗着褚敬文对他的期待,可谓是有恃无恐,完全不用多担心什么,至于以后登基,他自信能处理好一切,更何况还有苓砚给他兜底。
责任是如何加注己身的,又是如何能接受的,褚怀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以后又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他不知道,还是说,等到那时候他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但应该是不可能的,要不然历史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皇帝遗臭千古。
以后的事情,总会有人来教会他,再不济,也有苓砚管着他。
而现在,他要试着去完成宁皇后的期待。
褚怀还是不打算放弃柳相风的,就算柳志缘作为一个稳定朝中众臣的存在不能公然对他支持,那柳相风总不会还不行吧。
如果说以前还有顾虑毕竟褚容和他以后谁能继承大统还未可知,但是如今呢,如今的那些皇子又还有谁能够与他相提并论,没人能与他相争。
他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那天,褚怀把柳相风叫去东宫,说是与旧友相叙。
两人坐在凉亭下你来我往地拉扯。
柳相风的态度一如既往,就算他面前只有一个选择他也要放弃选择。
“就连父皇都是支持我的,你又在坚持些什么?”褚怀偏过头不去看柳相风,“有意义么?”
“臣记得臣当年告诉过殿下,臣是顺势而为之人,不做逆天之事。”柳相风站起,向褚怀行礼:“若无他事,臣且告退了。”
褚怀还坐着,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那样僵持着。
他理解柳相风说的话,柳相风是臣,而君只有褚敬文,就算褚敬文认定他是太子,唯一的君也只是褚敬文,而臣只忠于君。
褚怀不想就此放弃,但他又无法改变柳相风的想法。
“柳哥哥怎么来了?”
谢月莺就像没看见两个僵硬的姿势和尴尬的氛围一样,就那么随意地走了上来。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谢月莺从柳相风身边绕过去,挑了个凳子坐下,随手拿起一块看着顺眼的糕点吃。
“我和相风在此小叙,夫人怎的来了?”褚怀只能说谢月莺的到来确实给了他们一个台阶,只是如今话题会走向哪个方向他现在无法预知,谢月莺太难懂了。
谢月莺正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杯酒,拒绝了一旁的宓圆想为她服务的请求,就听见褚怀在她耳边说着些不中听的话,当即立刻说了回去:“怎么,不乐意我来?”
“当然不会。”
谢月莺听见褚怀的话,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头与柳相风开启新的话题。
“我让你带给柳叔叔的带到了么?”
柳相风略微思索,说:“家父收下了,说是感谢何先生的赠礼。”
“坐啊,怎么一直站着。”谢月莺看着直挺挺站在一边的柳相风,终于感觉到哪不太对劲了,“感谢的话可别对我说,我可带不到,不过以后你若有机会去一趟藤州,倒是可以去见见他。”
柳相风微微一笑,谢绝了谢月莺让他坐下的意思:“我也就要走了,便不坐了,家父还让我给太子妃带句话,希望您能一直坚持心中所愿。”
“我会的。”谢月莺冲柳相风笑了笑,站起身就打算带着时欢离开,顺便把宓圆也给拉走。
“我看我这是打扰你们谈话了啊,唉,我走我走,太子殿下,你看宓圆在这你们也谈不尽兴我就带她走了。”
然后手死死拉住宓圆,无视了褚怀疑惑而又无奈地眼神。
“殿下,太子妃这是?”柳相风发出疑问。
“没什么,拉着宓圆玩雀牌去了。”
经过谢月莺这一通打搅,两个人脑子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飞没了,总之是聊不下去了,没说几句,褚怀便送柳相风离开了。
8. 仙客来
褚怀游神之间,不知何时又来到了天机阁,这里的排布与上次无意,只是这一次陈国师已经坐在棋盘边,似乎正在等着他,看见他出现,招手让他过去,露出和善的笑容。
墙上的挂画也有所不同,其上画着的花他前不久刚见过,正是谢月莺在宴会上献给皇帝的那种。
白色仙客来。
陈国师见褚怀似乎有些走神,并没有立刻朝他走来,而是在看着什么东西,他顺着视线看过去,看见了墙上的那幅画。
“感兴趣?”陈国师说:“我画技还不错吧,可仍旧描绘不出这仙客来的风采,你若喜欢,我可送你几株。”
褚怀被陈国师唤回视线,这里出现的仙客来已然让他对诸多事物有了新的猜测,只是与陈国师谈论这些只会让他烦躁。
他顺着陈国师的意愿坐在对面,才发现今天没有棋盘,又回避了关于仙客来的话题:“是你找过我来?”
这话说起来是个疑问句,陈国师并不认为褚怀是在问他,这分明只在质问他。
他记得他是给褚怀挖了个坑的,这孩子就一点不想见他么,这么笃定自己是被叫来的。
不过他向来是一个尊重事实的人。
“可不是,我一天天的这么无聊,这不是想让你过来陪我聊两句,想我孤家寡人一个,你就可怜可怜我嘛?”陈国师向褚怀眨眨眼,一双眼睛就那么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楚楚可怜。
矫揉做作,装模作样。
“不可怜。”褚怀生硬地憋出一句话。
“唉,”陈国师将手中的折扇轻轻扔到桌子上,头一歪视线从褚怀身上移开,看向一边,似乎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又转过头盯着褚怀的眼睛:“你可以问问我的,任何你想知道的。”
天机阁内一片寂静。
正巧陈国师也不认为褚怀真的能问的出什么。
“容儿的事情,确实是我的疏忽。”他抬手一挥,桌面上便出现了一个灯盏样的物件,“作为对你的补偿,今后若你想,我会帮你长留一人在你身边,他会陪在你身边,永不背离。”
“你不是自称神么?又怎会有你不知道的事。”褚怀看不透陈国师给他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但这并不重要。
陈国师站起身,顺手收起了桌子上的锁魂灯:“你要明白,神可不是万能的。”
褚怀还想再反驳些什么,但是却发现自己已无法开口,意识正在被剥离,陈国师在送他离开,他看见陈国师噙着笑走到他旁边,从表情和语气能看出来似乎心情不错。
陈国师将一枝白色仙客来放到他怀里,说:“仙客来,仙客来,仙客是否已然来……”
在意识再度回笼之时,褚怀已经回到寝殿,他坐在床边,取出插在怀中的那枝仙客来。
花朵上还有新鲜的露珠,想必是陈国师刚刚摘下的。
有关画春寒的事情已不必再探究,但仙客来与陈国师让他明白,无论是褚敬文还是苓砚亦或是她母亲,虽从他们的话中神好似远在天边不可触及,只有费心寻找才得以窥得神的总计,但实际上,神就在身边,窥探着一切,改变着一切。
那种旁人无从插足的因果,他曾见过,在他母亲死前。
神不会判决一个人的生死,只会带来选择,就像他曾拿到的那瓶画春寒一样。
关于画春寒的选择,是给他自己的,那么关于他母亲生死的选择,最终给了谁就很明显了。
如此一来,当年那晚以及之后苓砚那奇怪的态度也有了解释。
如今苓砚虽仍旧在东宫里挂着职,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两人的接触更是寥寥无几,但毕竟苓墨作为贴身侍卫待在他身边,他的一举一动苓砚都是知道的。
云卫虽嘴上说着是交给苓墨,可实际上如今可算是苓砚的私人部队,任凭调遣,若不是他成为太子后更需要培养势力和专门保护,都不知道苓砚何时才会把云卫拿出来。
不过时间一长,褚怀也大概能明白苓砚为何能把云卫的调遣权直接从苓墨那拿来,毕竟一位患有人格分裂的人怎么看也不适合作为唯一统领存在,更何况苓墨那个小孩般的另一人格着实是不太靠谱。
想要见苓砚,直接让苓墨去只会一声就成。
-
褚怀年龄大了,心思自比以往深沉得多,也能听懂更多的东西,但相反的是,在苓砚与他谈话的时候,反倒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拐弯抹角、弯弯绕绕,少了成年人对话间该有的那一份体面与含蓄。
苓砚如今更乐于开门见山式的谈话。
毕竟人是一种无事不请神,无事不拜佛的生物。
褚怀如今要敢和她猜谜,只会得到要问问不问滚的态度。
尤其是在他那一晚在太液池捉萤火虫搞失踪之后。
“这次专门找我,什么事?”苓砚翘着二郎腿坐着,除此之外再无动作,那平静的眼神就好似回答完就马上要夺门而去就此消失一样。
“听说你最近不在京城。”褚怀听苓墨说过,苓砚最近不知道在调查什么事情一直在南方待着,这次是刚好要回京找人问点消息,要不然他短时间内还见不到苓砚。
“你——应当知道你那位太子妃的不同寻常了吧,我这次去藤州,便是去调查有关她的事情,京中人尽皆知,这位谢小姐可算是在藤州长大的,我自然要去看看,更何况,在几十年前,我可没听说过这长乐山上有化春寒这种奇药的说法。”藤州此行苓砚得知了许多事情,许是消息闭塞,化春寒这种奇药的说法竟只是小范围地流传。
甚至藤州那位民间神医何守拙都少有使用。
而这位不仅是谢月莺的师父,还是太医林彦川的师父,而这两人呢,还是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
她不认为化春寒和画春寒是一种巧合,这位神医必然与那位国师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从另一方面来说,谢月莺能同意成为太子妃,不仅是谢安华的期望,更是何守拙的默许。
而褚敬文在确认了谢月莺与国师的关系之后就立刻把她嫁给褚怀更是奇怪。
“好了,藤州的事情我虽有些眉目,但细节仍未明了,这件事就先放下,说说你真正的目的。”苓砚知道自己就算搞清了藤州的所有事情也没有意义,因为也就只是搞清了而已。
于是褚怀问:“我母亲并不是因皇后而死的,对么?”
关于苓妃的死,有一个非常准确的解释,她是被那盘桂花糕毒死的,而桂花糕上的毒是皇后下的。但褚怀现在明显不是在问这个,他在询问,苓妃当年为何要吃下那一盘桂花糕。
苓砚很清楚,褚怀如今必然是与神有所联系的,而在有关神的问题上多加隐瞒往往会招致更坏的结果,毕竟本就未知全貌,再遮层迷雾,如此窥见的事物便一定是面目全非了。
“你如果说一些其他的因素,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可以先说说你的看法么?”苓砚暂时改变了自己的态度,毕竟有关神的任何一件事情都不能马虎。
“我想我是足够了解你的,如果真的是因为皇后的话,你根本不会让我过继到她宫里,你根本不会让她活到现在,从那天起她所活的每一天,都是你多余的仁慈。也许年幼的我还会相信你是为了我为了在这皇宫中生存下去作出的妥协,但现在我会明白,我虽然重要,但在你那里并没有那么大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至少没有我母亲重要。所以恨皇后是错的。”
褚怀说完后看向苓砚,说起来他是不敢看着苓砚说话的,就像学生面对老师一样,虽然没有必要,可他总是怕错。
而对方却并没有给出什么回应,苓砚只是微微点头,眼神示意褚怀继续说下去,而后便再度飘忽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在那短时间内,我母亲接触过的人只有父皇,若说还有什么其他的,也就是神了,父皇他不一定遇见了母亲的死亡,但一定是他导致了母亲的死亡,所以关键在这里对么,你无法向他复仇,他不能死,要不然这天下真要乱大发了,近有朝中隐患,远有前朝余孽。”
褚怀说完便闭嘴了,一时间陷入沉默。
苓砚似乎在整理思绪,而后她闭闭眼,眼神又重新凝实落在褚怀身上。
“是他。当年小姐与神应当是做了些交易,而他最终导致小姐完成了这桩交易。”苓砚的手不自觉抚上桌上的茶杯,那是褚怀提前备好的茶水,现在是已经凉了,她又把手放下。
“为什么那晚要骗我。”褚怀看向苓砚的眼神是有些怨气的。
看见苓砚放下的手,褚怀默默起身,给苓砚换了热茶。
怎么说,一国太子在这里给她端茶,苓砚知道不太合适,不过她接受良好,而对于褚怀的问题,她也有合适的回答:“不要乱说,我可没有骗你。”
说着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褚怀无法反驳,他回到位子上坐下,说:“当年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苓砚脸上很明显闪过一丝疑惑与无奈,表达着“你在说笑吗?”的意思。
“你当时几岁,你接触过神么?我为何要告诉你这些东西让你去主动接触他,连褚敬文都知道神不是什么好词儿。”
褚怀忽的站起身,质问着苓砚:“那后来呢!当年我要……要害皇兄的时候,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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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诉我!”
苓砚看着褚怀那张充满怨气的脸就知道他这次真的生气了,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你已踏入因果,我又如何干涉,你又怎知我未曾为此努力过。”
当年褚怀给褚容下画春寒时,他难不成当真以为自己在褚容身体到了那个地步时才能发觉异样。再怎么说褚怀当是也算是给她上过眼药了,还有苓墨盯着,褚怀第一次出手,她便发觉了。
那时无论她做什么都会回到原点,她所做的所有努力反映到回忆里却是她的一无所知无动于衷,那时她便知晓,他已踏入因果,神所不允许的因素不再能影响他的选择。
这不是第一次了。
苓砚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她只是莫名地感觉烦躁,这些过去太久她早就相通放下的事情,还要把它翻出来干什么!
她现在是有些情绪激动了,她不由地站起身。
只是看见桌子上有个杯子,想起褚怀的样子更让她头疼,于是她拿起那个杯子把它狠狠摔在地上。
“要不然你母亲根本就不会死!”
茶杯碎裂的声音动静不小,温热的茶水撒了一地,守在门外的苓墨听见动静,有进来的意思,但终究还是守在门外。
“当时你无法告诉我,那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我自己猜你才能说出口!”褚怀总觉得,好像无论是谁都知道一切,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只有他需要拨开迷雾去寻找真相。
苓砚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还是选择先放下它,看向褚怀:“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感觉到你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吗?你和当年要杀褚容那时的状态一模一样,你这次想做什么?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了吗?”
“但无论你在想什么,神与你之间又发生了什么,至少现在我还能正常地与你交流,你还未踏入他为你安排的因果,”而关于当年的一些猜测,也是时候说出来了:“所以坐下吧,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其他事情。”
说完后苓砚也没管褚怀有没有动,自己是先坐下了,而后双手环胸看着直挺挺杵在她面前的褚怀。
“赶紧坐下,不是想知道一切么?我现在就告诉你,至于之后的选择便一切看你了。”那位神并未打算放过他,苓砚从苓墨那里知道,前段时间褚怀身上似乎有一丝仙客来的香气。
或许是褚怀确实对真相感兴趣,也可能是单纯地觉得苓砚那直勾勾的眼神太过锐利,他坐下了。
“让我们从哪开始呢,嗯……首先你要知道,你的姥姥苓夫人算是神的徒孙,而褚敬文是一位心怀抱负的王爷,或许是他祖上曾被神祸害过吧,这个人对神充满敌意,甚至想要杀死神,凡人之躯挑战神明本就如蚍蜉撼树,但正巧苓夫人虽与神有所联系,却莫名地厌恶神,褚敬文不知从哪里知晓了苓夫人的存在,想从这里拿取神的力量以对抗神。”
“而后的事情就是小姐嫁给了他,而学习了神之术法的我成为他的力量,褚敬文是一定要神术的,当年神与小姐的交易,既然褚敬文能影响小姐的选择,那说明这个交易与神术有关,但小姐身亡就代表现有神术的丢失,故而换取来的一定是更为强大的力量。”
“这些年来,褚敬文身边出现过什么与神有关的力量么?也就是谢月莺了,而她所展现出的一切就像是把自己强硬地推到褚敬文面前,直白地告诉他她和神有关,但她本人似乎是不知情的,所以答案很明显了,这就是小姐用生命换来的商品。”
“褚敬文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但或许是出于对小姐对你的愧疚,毕竟当时他或许也未曾想到这个交易的代价是小姐的生命,于是他选择将小姐换来的商品也就是谢月莺交到你的手上,交到小姐的孩子手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他甚至成为了一名皇帝,一名被百姓赞颂朝臣拥戴的好皇帝,他有了一些其他的顾虑,他顾虑他的天下,心系他的苍生。
“正因为对神没有了执念,他才愿意把神术以这样一种方式交还到你手里。”苓砚动了动脚,想要起身,却碰到了一块碎裂的瓷片,用脚把它踢到一旁,方才起身。
“今后的事,你再仔细想想吧。”
苓砚说完便推门离开,在殿外见到宓圆时,和她交代了些事:“方才我打了个杯子,你一会儿安排人收拾下,记得等太子殿下出来再去。”
褚怀见苓砚离开,站起身低头时才发现自己身前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枝紫色仙客来,他伸手将花丛身前取下,而同时,他的脑海中似乎响起了国师的声音。
“从此后便交与我了,孩子。可好?”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9. 京华客
自谢太子妃嫁到东宫以来,宓圆总觉得自家太子和太子妃虽也算和和气气,有说有笑,但比起寻常夫妻或是王爷妃子,却少了一丝浓情蜜意,好像他们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朋友,那根本不见两个人住一个屋过。
而这次,太子虽没说要去哪,可是方向确实是太子妃的寝殿,着实是给了宓圆一个惊喜。
“太子殿下这是要去找太子妃么?”
“嗯。”褚怀淡淡应下,表明自己眼下的去向确实如此。
等到了寝殿时,宓圆便直接拉着时悦出去玩了,她只是单纯地想让这俩孩子好好培养感情而已。
“今个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谢月莺停笔,并未看向褚怀,而并未得到回应的她选择继续无视褚怀,继续画她的画。
褚怀走过去,看见了谢月莺在画的东西,是仙客来,依旧是熟悉的紫色白色,甚至笔触与天机阁挂着的那幅画都略有相似。
“京中似乎未见过这仙客来,是藤州的花么?”褚怀背靠着桌子,回身看着谢月莺作画。
谢月莺落下一笔,结束了这幅画,搁笔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褚怀:“不,这是我师父偶然得来的,听说他当年在藤州一带行医,一个女子给他的,师傅觉得这花好看,多年来便一直种着。”
“怎么,这花后有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褚怀想。
只见谢月莺的脸色忽的一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你们怎么都这么想,这让我很难办知道么?”
“嗯,还有谁这么想?”褚怀笑了笑,大概能想到现世大概与他的猜测大相径庭。
谢月莺抬着脑袋感觉有些累了,从椅子上起来站在一边,双手环胸:“嗯……我风哥,还有我一位嗯……朋友。”
“柳相风?”褚怀问。
“对。”
“那实际上是怎么样呢?”褚怀话锋一转,又开始关注故事本身。
谢月莺把椅子往旁边一拉,又坐下,指了指另一边的凳子,示意褚怀坐下:“我师父打了一辈子光棍儿,那此也不过是跟着那个女子去她的那个寨子里治了一圈病,而我师父收到的回礼是些名贵草药和一些仙客来的种子。”
褚怀并没有听谢月莺的话,而是转身打量起桌子上的画来。
“我画的还可以吧?”谢月莺顺着褚怀的视线看向自己的画,甚是满意:“这还是我师父教的,我师父自己就爱画仙客来,于是我大多数时候也如此,虽然真让我模仿我是可以和他画的一模一样的,师父也说我在复刻这方面别有天分,不过某些时候我还是觉得我画的比他好的,师父的画不知为何总有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不如我的灵动。”
褚怀盯着画想了想,总算想起来自己何时还看见过这仙客来了:“你给柳丞相的那个香囊上绣的也是仙客来?”
“是。”
褚怀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对着桌子上的画又端详一会儿,才接着说:“是你绣的?”
“是,难不成还能是我师父绣的?”
“你……喜欢柳相风?”褚怀琢磨半天,最终说出这么一句话。
谢月莺脸色冷了下去:“太子殿下要不好好想想自己在说什么,再看看自己在和谁说话。”
褚怀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样有些不合适,但就传言中谢月莺的性格来说,他以为她不会避讳甚至还会斥责他让她失去了追求爱情的机会。
“别这么严肃,我并没有质问你。”
“是这样么?”谢月莺的脸色并没有回暖,“我是喜欢他,但年少的那点好感不足以支撑我改变我的选择,太子殿下大可放心。”
“没有其他事情,殿下就请回吧。”
褚怀自知自己现在讨不着好,便也打算离开了,只是走的时候又听见谢月莺说。
“听说皇上明日要见你,你或可准备准备。”
褚怀本是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的,不过第二日褚敬文确实找他了,只不过谈论的内容很难不让他多想,褚敬文在问他与太子妃的感情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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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宁将军府上打算开一次赏花会,去的公子小姐夫人老爷不少,毕竟宁大将军的面子不能不给,皇后的哥哥,也称得上皇亲国戚。
褚怀对这些宴会是没什么兴趣的,但宁小公子在他耳边说了太多次让他一定过去,听得他累了也答应了。
但实际上更重要的是,宁小公子说连丞相府的柳相风都同意他去赏花会了,这么难请动的人他都叫来了,褚怀再不去就是在难为他。
褚怀自己也很好奇,这么一场普普通通的赏花会,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还吸引得了柳相风,这人不是最烦这种场合了么,怎么这次答应地这么轻松,想当年他和褚容叫他去太液池边散步都叫不动。
那天褚怀自然是准时到了,也确实在那里见到了柳相风。
宁府上的花确实不错,但褚怀确实没见到仙客来,果然这花确实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呢……
大概固定的流程走得差不多了,客人们都欣赏花卉去了。
褚怀默不作声走到柳相风身边,说:“真的不能考虑一下?”
柳相风自然知道褚怀来找他了,这人从赏花会开始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他看,着实是很难让他忽略。
“太子殿下,这花是让人欣赏的,我又怎能折断呢。”
褚怀知道柳相风这是在拒绝他,不过他就对褚敬文那么忠心,就因为他是皇帝,这简直是愚蠢,谢月莺到底喜欢这家伙什么呢。
这一切本就该是他的东西的,无论是太子的位子,还是谢月莺的神术,这些都是他的母亲用性命交易而来的商品。
而这些人呢,一个不打算支持他当皇帝,一个心里还喜欢着别人。
“就算你所坚持的是错的,你也仍要继续么?”褚怀可不觉得褚敬文称得上什么好皇帝,他不过就是仗着神术为所欲为罢了,若是历史上每一位皇帝都像他一样有这神术,简简单单便能处理天下大事,解决人民忧患,即可安逸享乐,又可名垂千古。
更何况,他私底下的那些行为,那些与他母亲他姥姥的交涉,又怎么称不上恶毒卑劣。
“你看,花就在那儿,它生病了,我再治就好,难道要因此拔掉它么?”柳相风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暖黄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褚怀看得见他的笑容,也知道这是他的理想。
不过,他最终会让他知错的,效忠一个卑劣又无能的皇帝有多愚蠢。
再在这赏花会待下去也没有意义。
唤不来的柳相风,甩不掉的仙客来。
褚怀把他怀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红色仙客来扔到花丛里,便去找宁将军告辞了。
反正国师大人不会让他心爱的花被人在这些地方看见。
至于这场赏花会居然带来了这么多事,是褚怀没想到的。
那天过去没多久,褚怀忽然被皇帝召进宫中,而要商讨的事宜还是有关他的感情问题。
那次赏花会褚怀露了面,也正是那一次,让南阳王家的那位成平郡主一见钟情,此生非褚怀不嫁,可太子已有太子妃的事是人尽皆知的,可这位郡主宁愿来当侧妃也要嫁给太子,着实是把南阳王气个半死。
这个南阳王在当年褚敬文反叛时是最早归顺他的,不好让人寒了心,但谢安华那个老东西又岂是他轻易动得了的。
废了如今的太子妃让给成平郡主是不可能的。
这段时间南阳王找来了京中才俊给成平郡主选驸马,可大部分时间这位郡主看都不看直接否决,就非褚怀不可。
前段时间更是闹得南阳王府上鸡飞狗跳,父女俩吵得是不可开交。
最后南阳王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皇帝说希望能让家女给褚怀当侧妃,只是这名分上如此,但规格上仍要以最高礼遇,而且去东宫后不能让人欺负了郡主,一定让褚怀好好待她。
褚怀最近是听说这件事了,但终归是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只是南阳王这要求说是让步了,实际上也算是把谢安华狠狠地踩了一脚。
这件事着实难办得很。
“怀儿有什么好的建议么?”褚敬文说。
褚怀略思量,说:“这事说来也好办,只要谢月莺同意便可,这女儿都同意了,谢国公就算再不高兴,也不好再说什么。”
“朕就当你在说笑了。”这位谢太子妃是有多心大才能不介意这件事。
-
褚敬文虽说不相信褚怀的提议,但最终还是让他去试了试,毕竟这个办法要付出的代价确实很小。
褚怀在向谢月莺转述这件事的时候是有所忐忑的,就算他心里再有底也知道这件事情自己不占理。
不过谢月莺听后表示毫不在意:“我的地位,我父亲的地位,难道还需要这种莫须有的东西来彰显么?”
而她随后也向谢国公说明此事,让他不必介怀。
最后平成郡主顺利地成了侧妃,在风头上甚至压太子妃一头。
甚至京中传言太子与太子妃不和,但宫中又有哪一人敢对太子妃不敬的。
这便是谢家的底气。
而以谢月莺的性子,东宫里又有几人谁会讨厌她呢。
而在这件事情几个月后,就发生了另一件喜事。
柳相风娶了一位黎川来的富家小姐。
听说是年初的灯会上柳相风见了这位苏小姐,对其一见倾心,这位苏小姐本是随家人来京城游玩,两人得见也算是有缘。
而后在宁将军办的赏花会上,两人又再次见面,这一来二去,二人也有了联系。
两情相悦之事得来可贵。
没过多久二人便定下终身。
故而京中也传言宁将军这次赏花会办的好,直接凑成两对佳人。
宫内消息闭塞,褚怀并不知道谢月莺是否知晓了此事,便打算去找她谈论一下。
路上还碰到了江侧妃,浅聊了几句。
而见到谢月莺时,她似乎猜到了褚怀的来意。
“怎么?找我来汇报消息了?这么积极?”谢月莺一如既往在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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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技,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褚怀来了。
褚怀走近,发现谢月莺依旧在画仙客来,虽然还未画完,但能与看出与她以往的风格略有不同。
“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当然知道,不就我风哥那事么,他这种人能找到个喜欢的人不容易。”谢月莺并没有停笔,只是对褚怀说;“先座下,我画完再谈。”
一段时间后,谢月莺停笔,示意褚怀来看看她的画作。
而那幅画,确实与谢月莺往常的笔触不同,带着一股死气,每一笔每一处都与天机阁里挂着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模仿的你师父?”褚怀问。
“是。”谢月莺看了看自己的画,似乎很满意:“你没见过我师父的画,体会不到我的厉害。”
褚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或许见过这位师父的画作,所以谢月莺的师父竟然是那位国师么……
“啊悦,拿去烧了吧。”谢月莺叫来时悦,把那幅刚画好的仙客来递过去。
而后谢月莺转身看向褚怀:“你觉得,如何才算是我呢?至少会被柳相风影响的不是我。”
谢月莺笑了笑,从一旁的花瓶中拿出一枝刚摘的紫色仙客来,插在褚怀胸前。
-
江诗谊未曾想过自己到东宫后会过着这样的日子,褚怀根本就不乐意碰她,虽说宫中上上下下都对她恭敬有加,褚怀待她也很好。
可是她想要的,是褚怀的爱。
她给他绣香囊,还每天做小点心给他送过去,关系他的身体,关系他的事业,可偏偏褚怀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和她相敬如宾。
倒是那位太子妃刚开始时往她这跑的挺勤,也不知道在炫耀着些什么,褚怀也不见在她那儿留宿,她们都是不受待见的人罢了。
这位太子妃在她这没得过多少好脸色,久而久之便也不来了,哼,这种虚伪的人。
寂寞久了,久而久之便也生起了歪心思,江诗谊让人从宫外弄了点春|药来,那天晚上,让侍女请褚怀来她寝殿,给褚怀下了药。
就这么得了褚怀的身。
苓墨自是早已察觉了江诗谊的动静,只是被苓砚阻止了。
“砚,为什么要放任不管?”苓砚和苓墨坐在太子侧妃寝宫屋顶上,心知肚明一些事情将要降临,只是苓墨仍是有些疑惑。
苓砚没说什么,只是又下屋顶又看了眼房门是不是已经锁上了,才上屋顶回答苓墨的问题:“为什么要管,这是好事,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就算是这房事,那也是由不得他的性子的。”
“可这样真的不会出什么问题么?太子他明显是不乐意。”苓墨还是有些忐忑,真想让另一个无知他出来面对这一切,等他回过神来时这混乱的一切都已结束。
“本来就是要出问题的,还是早点出问题,早点爆发,早点结束的好。”苓砚坐下,朝着月亮的方向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看来是阴天,“更何况,他这么一直守身如玉,给谁守啊……给谢月莺守么?是谢月莺需要他守,还是他需要给谢月莺守,还是说他给他素未谋面的梦中情人守?还是说他自恋,他给自己守?”
“额,不是,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啊。”苓墨着实是被这段话惊到了。
苓砚转身看着跟木头一样杵着的苓墨,说:“怎么不能这么说,太子之位是他自己给自己争的,皇帝之位也是他自己要争的,都是要当皇帝的人了啊……”
“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面临如此处境的人是小姐,你会怎么做?”苓墨问,他总觉得苓砚的行为有些太过无情了。
“这个人在准备买药的时候已经可以消失了。”苓砚平静地说,语气毫无波澜,似乎那个给出两个毫不相同答案的人根本不是她。
“……”苓墨沉默了。
“不必惊讶,他虽然是小姐的孩子,可他也是褚敬文的孩子,我从来都不喜欢那个男人的,根本不知道当年夫人为何要让小姐嫁给他,可是夫人总是对的。”苓砚看见苓墨那个复杂的神色就知道这位又在脑海里伤春悲秋,感时伤世了。
“可褚怀并没有错。”半天苓墨才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话。
苓砚算了算时间,站了起来,说:“我没说他有错,起码在小姐走后,他确实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也是唯一重要的人了,我要真讨厌他,又怎么会管他这么多年,只是在有些事情上,他和小姐的想法本身就不同,他可比小姐有想法多了。”
随后苓砚拍了拍苓墨的肩膀,说:“走吧。”
“啊……啊?”苓墨问:“我们去哪?”
苓砚:蠢孩子又来了。
“啊什么啊,还不走听墙角么?”
至于第二天褚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找来苓墨质问为何他消失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有蠢孩子苓墨,而苓墨要何时才能回来根本没人知道。
一般褚怀身边应该还有另一个人,可是当天那个人被褚怀派去做其他事去了。
这件事情苓砚知道后又从云卫调了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到褚怀身边。
10. 剑难寻
谢月莺正给时悦梳妆打扮,就听见褚怀这个不速之客来了。
于是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打量起褚怀。
谢月莺看了看褚怀脖子上痕迹的位置,说:“和你的爱妃玩的时候小心着点,别把自己玩死在床上。”
褚怀的脚步顿了顿,但他确实无法反驳什么,还是走了进去:“太子妃今天兴致不错,又有什么新的想法?”
要是谢月莺只是在给时悦梳妆也就算了,自己还换上了一身丫鬟的衣服,这明显就是要搞事情。
倒是显得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些不合时宜了。
谢月莺感觉到了褚怀看着时悦的眼神,知道褚怀是想说些事情,便让时悦先出去了,只留下她和褚怀。
“说吧,太子殿下此番到访所为何事啊?”谢月莺擦了擦手,双手环胸看向褚怀。
褚怀觉得自己从苓砚那里学来了开门见山的坏习惯,但他有时候也觉得这样也挺不错。
“你手艺精妙,我只是希望莺儿能帮我伪造些东西。”
谢月莺放下胳膊,走到褚怀面前,仔细观察着褚怀的表情:“你疯了?让我做伪证,连个证据都拿不到。”
这段时间褚怀是有些动作,无非是想拔除朝中那些仍旧想光复前朝的祸患而已,她是知道的。
“那可不,这些老鼠见不得光,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我确实可以先放下他们,但时间越久,他们蚕食的毁坏的就越多,怎么看都不划算,反正最后都是要除掉的,用这种方式也未尝不可。”褚怀无奈地摊手,平静地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你需要我伪造什么?”谢月莺问,其实要她做也不是不行,反正也是维护朝堂安定,她记得这也是她父亲的期望,只是他们这些尚爷爷教出来的学生怕是看不上褚怀这种做法吧。
再看吧,大不了她再拒绝就是了。
褚怀拿出一张纸递给谢月莺,说:“写这些内容便好,至于用谁的笔迹你看看就知道了。”
之后褚怀便站着看着谢月莺,她知道这是问她要不要接下这个活,便直接拆开那张纸,上面写着:
旧花已败,可舍去,栽新种,柳志缘留。
至于是写给谁了,旁边亦有标注。
谢月莺将那张纸对着褚怀展开,举在褚怀面前:“你在做什么?乱党和他有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和他没关系,才让你先仿个,这个只是看看效果,这种一看假的更适合看质量。“褚怀从谢月莺手中接过那张纸,又翻了个面,放到谢月莺面前。
谢月莺收下那张纸,转身放到香炉里烧了。
“晚上回来,我会准备好让你验收成果,现在您可以走了。”谢月莺做了个请的动作,而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说:“让宓圆留我这吧,我带她也出去玩玩。”
其实说是出去玩,也玩不了什么,但总归是比宫里有意思。
那晚谢月莺给褚怀造伪证时,还是留了一手,与柳叔叔的笔迹有所不同,但大体一看仍是过得去的,细究之下很容易发现问题。
毕竟这种东西,仿出来了,万一被有心之人用去,又不好解释,谁知道褚怀究竟在做什么呢……
那东西她让时悦给褚怀送去了,无论褚怀有没有看出她留的那一手,总之她的能力得到了褚怀的认可。
那之后,褚怀也确实让她伪造了一些东西,其内容她也私下调查过了,确有其事,只是这些东西大多无关紧要,唯一一份伪造的很重要的东西,还让她弄了两份,那个笔迹是她父亲的笔迹,虽没有写清楚究竟是给谁的,但她也能猜到是写给褚怀的,告诫褚怀要留心朝堂上的一些人,朝中恐要生变。
其实她觉得这个东西直接让她父亲写就可以了,褚怀在朝中的这些动作又怎么可能瞒得过谢安华,毕竟她是觉得,比起柳叔叔,她父亲在这方面应该是相当好说话了,更何况如今他父亲也算是太子一党了。
-
褚烨这些年来与褚怀算是没什么交集,一方面是褚怀似乎不乐意见他,另一方面是宁皇后很不待见他。
他总觉得皇兄对他不该是这个态度的,这一切一定是宁皇后在从中作梗。
于是在褚怀特意来肃王府见他时,他是惊喜的。
他的皇兄还是像年幼时那样神秘又温柔。
“烨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皇兄这说的什么话,我既是皇子,又怎会苦呢。”褚烨感觉有些局促,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褚怀起身,拍了拍褚烨的肩膀,说:“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花姨,我会把她送到你身边,至于欢妃我会安顿好她的。”
褚烨想站起转身,却被褚怀按住肩膀座在原处,只听褚怀继续说:“父皇打算办一场春猎,那天会发生一些事情,会叫你过去,你只要承认就好,不会发生什么的,相信我,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好。”褚烨从小时候就知道,他的皇兄总能做到的。
他猜这些或许与朝中动荡有关,不过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毕竟他早就远离权利纷争的中心了。
褚怀走时,拍了拍褚烨的外套,说:“这件衣服不错,那天便穿这件吧。”
没过两天,皇帝确实下令要组织一场春猎,而褚烨记着他皇兄的话,早早地把那件外套收好了。
褚怀也久违地给苓墨派了个任务,让他去肃王府放点东西。
-
“怀儿好久没来看我了呢?”陈国师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新画作。
褚怀走过去,看清了那副画,是一个孩子,只是他有一双紫色的眼睛,那个孩子拿着一把伞,伞上是仙客来的图案。
“这是谁?”
“一位故人。”陈国师看着墙上新挂上去的那幅画,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或许这位根本不记得他呢,陈飞羽想。
但总有一天他会来的,毕竟错误总是要结束的。
墙上的画又换了一副,变成了另一个人,同样是一位撑着伞的男子,那个人穿着绿衣,碧绿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一口幽深的古井,好像下一瞬间,那个人就会从画中走出将人绞死。
但事实是,下一瞬间,那幅画被划烂了,陈国师将那幅画收起,重新放了一副画上去,依旧是熟悉的仙客来。
之后才看向褚怀,说:“来做什么?”
褚怀从陈国师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他似乎心情并不怎么美好,但心情总是会变化的。
他说:“上次的东西,我收下了。”
陈国师笑了两声,并没有直接拿出锁魂灯,而是说起了其他的事情:“身体承载记忆,灵魂留存意识,肉身固然脆弱,灵魂更是易碎,太子殿下可想好了?”
“我乃一国储君,怎会连一个小物件都看不好。”褚怀回答。
“嗯……很有自信啊。”陈国师不知从哪掏出一枝仙客来闻了闻,递给了褚怀。
褚怀略带疑惑地接过,在仙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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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他手的一瞬间,变化为了锁魂灯。
“这要怎么用?”褚怀问。
“你不需要知道,到时候告诉我你要锁谁便好。”陈国师又不知从哪拿出一株蒲公英,对着褚怀的脸吹。
蒲公英扑在脸上的感觉说不上好受,在褚怀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时,便已经被送出天机阁了。
-
“褚怀!你在做什么!”褚敬文起身,指着褚怀痛斥。
就在方才,柳志缘来找他商讨政事时,帐中的侍卫忽然对柳志缘发难,将其压倒在地。
褚敬文还在怀疑是否是侍卫发现了柳志缘一些其他的动作时,褚怀带着他身边的侍卫走了进来。
“父皇这说的什么话,柳大人意图刺杀父皇,儿臣这是在保护您。”
褚怀走到柳志缘身边,低头看着他。
“柳大人,你可知罪?”
见柳志缘不打算说什么,褚怀便让苓墨在柳志缘身上搜查。
“殿下当心!”
褚怀关注着柳志缘,没有看向褚敬文,毕竟这帐中有这好些人,褚敬文哪里伤的了他,见一位侍卫惊呼,才转身看去。
褚敬文拿着一把剑向他刺来,一边的侍卫正要拦住他。
而在下一瞬间,褚敬文刺向褚怀的剑从他手中消失,刺穿了他的心脏,瘫倒在地。
这是意外,确实是。
毕竟褚怀是更喜欢自己动手的,这想必也是神的手笔。
“愣着干什么?快传太医。”褚怀皱眉看着愣在一旁准备拦住褚敬文的侍卫。
“为什……么?”褚敬文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但他想或许自己还有机会理解一次自己这个难懂的孩子。
褚怀接过苓墨从柳志缘身上搜出的香囊,是谢月莺送去的那个,拿在手里看了看,才走到褚敬文身边蹲下,手好像要摸上那把剑,却未落到实处,只听他说:“这剑是柳大人准备的吧,儿臣也不知道柳大人为何要刺杀父皇,儿臣也痛心啊。”
“你……闭嘴。”褚敬文似乎是受不了褚怀的胡言乱语,出声说,尽管已气若蚊蝇。
褚怀并没有如褚敬文的愿,反而凑近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父皇,你真是太自负和任性了。”
褚敬文最后仍是死了。
救不活的,无论太医来的及不及时,和他母亲一样。
而在宁将军将肃王褚烨压到营帐中时,这出好戏才算正式开场。
从褚烨身上搜到了一张柳志缘写给他的字条,上面写着:
旧花已败,可舍去,栽新种,柳志缘留。
这话是什么意思现今一看显而易见。
这便是当初谢月莺为褚怀伪造的那张,那字迹确实有问题,褚怀看得见,但那并不重要,根本无从影响此事的结果,毕竟这出戏本身就是一个笑料,他就是要把脏水泼到柳志缘身上,他柳志缘躲得了么?
而褚烨也如他安排的那样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柳志缘就算再否认又能怎样,那把剑可是他自己准备的,他褚怀可以一下都没碰。
而在谢国公赶到这里时,褚怀拿出了那封信,感谢国公提醒,可惜的是仍没有保下皇上。
这封信谢安华自是没有写过,可这并不妨碍他承认这是他写的,这可是这位新皇帝给他的投名状,他没什么好不接的。
至于柳志缘,或许是见事情再无转机,抢了压着他的侍卫的剑自刎了。
自此,太子登基。
11. 锁魂灯(完)
柳相风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当他睁眼看见眼前批阅奏折的褚怀时,一时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形态。
鬼魂也是可以做梦的么?而且他为什么要梦到这个人。
“风哥醒了?”褚怀看见从锁魂灯中显形的柳相风问。
柳相风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对面前这个人,应当是恨的,或许眼前这个人也曾恨过他,要不然为何要做那些事,只是他仍旧无从得知,那份恨意从何而来。
见柳相风没有理会自己,褚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讨人嫌,只是继续默默批阅奏折。
而柳相风见褚怀继续忙去了,也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为何,于是他往外走走,却在下一瞬间回到案前,面前是一盏样子奇怪的灯,里面关着几只萤火虫,是太液池边那一晚褚怀拿出的那个东西。
“风哥,你现在是灵魂态,这锁魂灯保护着你的灵魂,你自是不能离它太远的。”褚怀批阅着奏折,抽空说出一句。
“灵魂?”柳相风是知道国师的存在的,所以某种程度上他还是活在现世的,他的手伸向那锁魂灯,想把那把他囚禁在方寸之地的东西打碎,而手却铺了空,什么都没碰到。
褚怀余光看见柳相风的动作,说:“你是灵魂体,自是碰不了这凡间俗物,你以后若有什么想碰的,告诉我就行了,当然……锁魂灯不行。”
褚怀放下笔,伸了伸腰,看向柳相风:“坐旁边那个椅子哪吧,那个你碰得到。”
柳相风如今身不由己,每天偶尔从锁魂灯里出来看看,也不理褚怀,偶尔有后妃和朝臣来褚怀这儿,他也就出来听听,似乎除了褚怀之外的人都看不见他。
这不,面前又来了一个,听说是前段时间刚怀上龙嗣,升为慧婕妤。
“皇上,臣妾坐在这儿陪你便好。”
褚怀抬头,看见杜晓然正打算坐在他给柳相风准备的椅子上,随即道:“起来,站朕身边看着。”
“这……”杜晓然显然没想到褚怀会这么说,只得起身,仍是回了一句:“皇上,臣妾刚有身孕,长时间站着怕对孩子不好。”
“那慧婕妤赶紧回宫养着吧,对孩子好,别每天到处乱跑。”褚怀放下一本乱七八糟的奏折,无非是关心他身体可否安好,他这么年轻身体能有什么问题。
褚怀没有在理杜晓然,她立在殿里不知所措,也只得退下。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着,柳相风在这坐着也无聊,但褚怀似乎对政务很是热心,天天就坐在这御书房里忙,连太后偶尔都来劝他多去后宫走走。
日子长了,待了久了,柳相风对以前的事情也模糊了,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也是一名臣子,他似乎是恨着面前这个人的,可是为什么呢?
褚怀是一位足以名扬万世的皇帝,勤政爱民,不贪图享乐,不昏庸无能。
他偶尔也会帮褚怀看看奏折,提出些意见。
这一日,皇后带着二皇子来御书房找褚怀。
皇后来的时候褚怀似乎不想让他现身,他也便在锁魂灯里待着。
小孩长得还挺可爱。
等到两人走了,褚怀忽然对他说:“他不是我的孩子。”
柳相风天天在这御书房困着,能了解到的最多就是一些前朝的事,后宫里的事他是不了解的,不过褚怀既然知道这不是他的孩子,居然能生出来。
“皇上好心胸啊……”他靠在椅子上,随口说了一句。
褚怀似乎没想到柳相风会来这么一句,放下手中的奏折,说:“就算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也是不能为所欲为。”
“帮我捏捏肩。”褚怀说:“你碰得到我。”
柳相风起身走到褚怀身后,手放在他肩上,看见了褚怀刚放下的奏折,上面是谢国公弹劾一位官员的内容。
十几年的时间转身即逝,柳相风记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褚怀身边陪了好多年了,他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或许辅佐这样一位明君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前段时间褚怀刚立了二皇子为太子,是皇后宫里的孩子,听说好像不是皇后亲生的,不过皇后对他视若己出。
那位二皇子柳相风是有印象的,是一个优秀的孩子,是能继任大统之人,想来那位皇后教的不错。
柳相风走到褚怀身边给他捏肩,看见褚怀正在批阅的奏折上写的是认可二皇子立为太子这件事的,便也说了两句:“二皇子是个好孩子,这是完美地继承了你的优秀,这么好的继承人可是不可多得。”
褚怀不知是想到什么,嗤笑一声,说:“二皇子,是……二皇子好啊,你说的对。”
-
褚怀病逝的那一天,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后,谢月莺独自一人去了御书房,也没有人敢拦她。
这些年来,褚怀御书房的桌子上,总放着一盏荧火虫等,其制式不同宫中上见过其他,甚至风格与某些东西还有些相似。
她总觉得有些奇怪的。
她没想到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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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是有人的,而在看清在椅子上坐着的人时,她的心脏还是久违地抽动了一下,那人是柳相风。
过去了太久,柳相风的面容已在她的记忆中模糊,但再次见到这张脸时,她还是瞬间就想起了他。
而坐着的柳相风看见来人惊讶的面容,知道自己或许被看见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问:“你能看见我?”
“能。”谢月莺说。
“你认识我?”柳相风仔细思索了来人的反应,又问。
“不,我不认识你,但我听说过你。”谢月莺看柳相风这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修习蛊术多年,后又跟着国师学习,这种简单的锁魂术还是看得透的,她原本以为褚怀和他父亲一样对神敬而远之,没想到这联系也挺多。
不过既然是锁魂术,面前这个人最后她也不知该称之为谁了……
“你能说说我么?”
这些问题想必是大多魂灵想问的,谢月莺想了想,回答:“你做的很好,如今这太平盛世也有你的功劳。”
这算是事实,且不说这些年他陪在褚怀身边。
就说当初,那个疯子褚怀变得正常,也要感谢他柳家的贡献,用生命安抚了恶魔。
谢月莺从御书房出来时,张公公迎了上来。
她想了想,说:“送皇上走时,记得把御书房那盏灯带上,那是他从前最喜爱的物件。”
这对柳相风来说是归宿么?当然不是。
但这是锁魂灯的归宿,永远陪在主的身边。
这对柳相风残忍么,或许是的,但他已经称不上柳相风了,又能有多残忍。
谢月莺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至于年少时对柳相风的那点好感,当年都没办法影响她,更何况如今呢……
-
柳相风入了皇陵。
每天每月每年都守在这棺材边,看着褚怀的尸体一点点腐烂,就算是皇帝,死后也和普通人一样,不过是埋的地方华丽一点。
时间长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叫什么,也不知道棺材里的这个人叫什么,只是每日守在尸骨边,好像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既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过去多久。
某一日,或许是时间太久了,陵墓出现了破损,一直老鼠跑了进来,他看见那只老鼠跑到他身边,撞到了那盏灯,灯碎了,墓中唯一一点萤火熄灭了。
明亮了太多年的照夜清终于死去。
自此,魂灵消散。
12. 笼中鸟(一)
想来,吾亦是随波逐流之人。
——
她的人生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呢?曾经她以为是她成为太子妃的那一天,是她再次见到苓千宵接受神术的那一天,是她向皇帝进献蛊罐的那一天,是她救了时欢的那一天,是她认识尚玉良的那天。
后来谢月莺才明白,她的人生从未改变,因为她是谢安华的女儿,她这一生都不可能远离这里。
她也许曾有机会改变她的人生,可是她没有。
——
“莺儿,叫尚爷爷。”谢月莺跟在谢安华身后扒着他的腿探出一个脑袋,面前坐着的是一位衣着朴素头发稀疏的一位老人,她以前从未见过。
谢安华见她没有动作,又用手推了推她的肩膀,谢月莺才走到身前,只是脆生生喊了一句:“尚爷爷好。”之后无论尚玉良问什么,再不作声。
或许也是觉得这个场面有些许尴尬,谢安华干笑两声,接过了话头:“家妻走得早,这孩子平常也疏于管教,让老师见笑了。”
而尚玉良自始至终都是那一副温和慈祥的样子,让谢安华也摸不清自己这位老师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孩子,过来。”尚玉良笑呵呵地朝谢月莺招手,示意她走到他身边。
见自己身前的孩子似乎有些犹豫,谢安华推了推她,把她送到了尚玉良跟前。
孩子脸上似乎是有些不情愿的。
尚玉良这半只脚就要踏进棺材里的年纪当然知道怎么回事,那位林小姐短命,生了这孩子就走了,就以谢安华的性子,就算面上对这孩子多好,心里那也是抵触的。
不过,如今自己在这儿,倒也可护她一程,想他沉浮一生,最终还算是有点用处。
尚玉良抬眼看向谢安华,说:“你先忙你的去吧,我和孩子待会儿。”
小孩子的心思还是很好猜的,尤其对于尚玉良这种带过太多孩子的人来说,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天纵奇才,都不过是一样的。
他与谢月莺的相处融洽,这孩子倒也算聪明,这才几天就知道谢安华不同意的事情可以让他来做主,想来能遇上他,谢月莺也算是个幸运的孩子。
他是在自夸吧……
谢月莺的舅舅林彦川如今在太医院里当差,听说是当年从藤州举荐来的。
那天谢安华把林彦川请来为他检查身体,谢月莺就跟在旁边看着,似乎是很感兴趣,他也就顺着孩子的意思问了一句:“莺儿在看什么?对这号脉感兴趣吗?”
谢月莺听见这话立刻板正直起身点点头,眼神还默默看向谢安华。
“唉,你一个女孩子看这些做什么?你先出去,别打扰你尚爷爷看病。”谢安华似乎是有些无奈,但只是说了说,并没有赶人,想来若不是尚玉良,谢安华应该会直接带着谢月莺出去。
谢安华也在看他的想法。
想来谢安华还记得,当年尚玉良对柳志缘刺绣这件事持放任自流的态度。
他本来就不觉得学这医术有些什么,如今这孩子都当着他的面把事情抬出来了,他岂有不推波助澜的道理。
于是他说:“孩子感兴趣,那就让她学,学点东西不比她现在不是在府里发呆就是跟着柳家那小子出去玩得好。”
于是乎,谢月莺的学医之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谢安华给她请了专门的老师,林彦川也经常来谢府为她讲授,谢月莺也常跟着林彦川去太医院,跟着这个那个太医左瞧瞧右看看。
她就单纯待着太医院看书,也不会有谁说些什么。
毕竟在世人眼里,这可是谢国公的独女。
有尚玉良在这里,谢月莺能体会到权力赋予的难得的自由,而不受其枷锁,经历这世间难有的快乐。
-
林彦川时常来谢府为尚玉良看身体,也多次感慨到了尚玉良这个年纪身体还能如此健康,来一趟也不容易,便也趁着这个时间考校谢月莺的学习成果。
也不知怎的,说到了林彦川自己当年学医的经历,便引得谢月莺一问:“舅舅,所以说我们是从藤州来这儿的么?”
没有想到谢月莺忽然发问,林彦川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是啊莺儿,我故乡在藤州。”
谢月莺歪头用手指敲打着树叶,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书上的字是一个没看。
“我还没去过藤州呢。”忽然不知想起了什么,谢月莺坐直身子,定定地看着林彦川,说:“我决定了,我要去一趟藤州。”
谢安华起先知道这件事情时,内心是平静地,毕竟这两天尚玉良带着她是越来越跳脱,根本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这还是在接受范围内的。
只是他现在公务繁忙,实在分不出时间去一趟藤州。
这一边他还想着和女儿商量去藤州的时间,下一秒谢月莺就回绝了他的思考:“是我要去藤州,爹爹跟着干什么,爹爹是不去的哦。”
这自然是招致了谢安华的强烈反对,一个小孩子自己去藤州根本不安全。
可是谢月莺也说了:“只是不让爹爹去啦,又没说我自己一个人去,我会让尚爷爷跟着的。再说了,你和舅舅一个比一个忙,让你们陪我去,你们有时间吗?”
这一下给谢安华沉默了,让一老一少两人去藤州这地方就算派人跟着也不太放心,可是他也确实无法反驳谢月莺的话。
最后这件事仍旧是尚玉良拍板定下的,这种无伤大局的事情的决定权交给尚玉良本就是谢安华在把人接来时就决定好的。
更何况尚玉良也说了:“我好歹也是受前朝天子庇佑之人,一个神迹留存之地,我去能有什么危险,无论如何,神向来是守信的。”
于是尚玉良与谢月莺的藤州之行就这么定下了,虽然谢月莺最后接受了暗卫的存在,但仍旧说了没什么大事不要打扰他们爷孙俩的悠闲旅程。
一路舟车劳顿破费精力,爷孙俩到了藤州先随意找了个客栈歇下,但小孩子精力旺盛,谢月莺就闲不下来,尚玉良便让她自己出去玩了。
再怎么说也有暗卫看着,又能出什么事情。
可谢月莺此子又岂是寻常人等,尚玉良本想让暗卫就跟在旁边,不必隐藏身形。
可这两人刚出了门,还没走出几步,谢月莺便下了指令:“你自己去玩吧,我要一个人去逛逛。”
应廷知道自家这小姐性子有多倔,从前便任性得很,自尚老爷子来了后更是愈演愈烈,他要不走,小姐能和他耗到明天尚玉良休息好了出来。
不知道还以为熬鹰呢,还不知道是谁熬谁。
故而留肯定是留不下,但暗中跟着也是必要的。
藤州这人生地不熟之处,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于是他应下指令,暂且离开。
这边应廷身影刚消失,那边谢月莺就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前方,抬步便要离开,顺便把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踢到墙边,真是无趣。
“啧,又是一个不听话的大人。”
说来她舅舅的事谢月莺是知道一些的,林彦川幼时机缘巧合之下被藤州一位郎中收为弟子,传授医术,后救治了藤州藤州太守之子而被举荐入京,在太医院就职,全家人也都跟着过去了。
那位师父倒是没怎么听舅舅提过,只知其医术之高超远胜于舅舅,不过这次来藤州万一见到了也说不定。
这么一能人就在这藤州城隐姓埋名,不被世人所知,倒也离奇。
而现在嘛……
先甩掉应廷好了,反正就算遇到什么坏人也出不了什么事,让他倒下就行了。
其实谢月莺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在街上随便逛逛,买点新鲜的小吃的,也给尚爷爷带点回去,好不容易自己出来一趟,顺便也挑点礼物带回去,再怎么说,她还是有些对不起她爹的。
忽而前方传来骚乱声,似乎是一位公子哥带着一群侍卫在追着什么人,路上的人们连忙闪身生怕牵扯到自己身上,就怕自己的摊子一不留神就被人掀了。
谢月莺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中躲藏的人影,似乎只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也真是的,一群大人弄这么大阵仗来抓一个小孩,真是废物。
略一思索,她决定帮帮这个小女孩,就算是追逃大戏,那也要势均力敌才有意思,正巧她也不知道做点什么。
这么想着,谢月莺便抬步向那女孩探去,走到她旁边时拽住了她的胳膊,闪身先转进一个小巷子。
“先跟我走。”
那女孩似乎是因着谢月莺的触碰有些惊惧,但眼下的情况也不容她多想,只得跟着谢月莺走。
待到两人把侍卫们远远甩开,谢月莺才停下,并没有放开小女孩的手,只是问:“他们追你是做什么?”
那孩子只是低着头什么都没说,谢月莺见这孩子似乎是有些害怕,而且她也是个孩子,似乎确实看起来不怎么可靠。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那个人是欺负你了吗?我可以帮你教训他哦?要不要去?或者你看着我去?”
谢月莺歪头看向女孩的脸,想借此判断一下女孩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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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她这话语说的太过笃定,那女孩微微点了点头,声若蚊蝇:“真的可以么?”
“又不用你动手,你只需要相信我。”谢月莺拍了拍女孩的肩膀,随后转身走出巷子。
谢月莺确定了那男子的位置,使了点幻术,把那男子眼中的自己变幻成女孩的样子,引着那男子一人追着她跑,控制着距离,直到把人引到安排好的位置。
藏身之处究竟是否安全,时悦不知道,但现在走出去,一定是危险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根本就没过几分钟,她看见救她的那个女孩回到了巷子,她朝着自己跑过来,或许她已经教训完那个恶魔来向自己报喜了呢。
然后时悦看见又一个人冲进了巷子,她看见了那个男人恶心的脸,她本能地想要逃跑,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往哪里。
是的,这是个死胡同。
她似乎从那个男人脸上看见了猎物到手的喜悦。
恶心。
或许是本能的恐惧,又或许是身体的记忆,她就那么僵在了那里,不敢动,也不知道怎么动,她抓住自己的头发往下扯,好像疼痛就能唤醒自己的身体然后逃走,她看着男人逼近的身影,有哀嚎要从喉咙中发出。
但是她看见女孩把手指放到嘴边,示意她安静,于是她只是张着嘴,未发出一丝声音。
似乎只有苍白惊惧的脸能显示出她的害怕。
在那男人要接近女孩的一瞬间,她看见那个恶心的男人倒下了,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时悦的面色有一瞬间僵住了,她看见女孩冲她笑了笑,于是她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看见女孩走向她身后,她这时才看见墙角堆了一些柴火,那女孩正在那挑挑捡捡,似乎是找了两根还算满意的拿着走回她身边,递给她一根。
她略微疑惑的接过,就听见那女孩说:“打吧,反正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男的能被小孩揍。”
似乎是害怕时悦不敢,谢月莺抄起木棒对着那男人的背就是一下。
时悦见了,也拿着木棒对那男人打,却听见女孩说:“诶呀,使点劲拉,咱本来力气就小,这么轻飘飘地,连点伤都留不下。”
于是她试着使劲用里朝男人打过去。
谢月莺打了几下,便把木棍扔到一边了,只是看着女孩打。
毕竟她确实不认识这个男人,他究竟做了什么她也不知,不需要用打来发泄。
过了一会,男人身上似乎是已伤痕累累,但毕竟是个孩子在打,又能严重到哪去。
时悦似乎是累了,拿着木棒的手锤了下来,转身看向女孩。
确实打人是一件费劲的事情,谢月莺看见女孩额头上的发丝都被打湿了贴在脸上,于是她问:“诶,结束了吗?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
“时悦。”时悦这么回答着,其实在今天之前没有人这么叫她,只不过这个称呼才会高兴,那个名字让人恶心。
“哦哦,我叫谢月莺。”谢月莺在刚在等人的功夫已经坐在了地上,现在正拍拍灰站起来,“你家在哪啊?我送你回去吧,怎么样?”
说完不等时悦回答,便已走过来拉着时悦往巷子外走:“我们走吧,阿悦。”
快出巷子时,时悦的脚步明显顿了下,随即便听见她问:“那些人还在找我。”
谢月莺拍了拍时悦的背,说:“不用担心,我在这儿呢,这个可以倒下,那些人也奈何不了我们。”
说着还回头指了下躺在地上的男人。
随后又听见时悦问:“就让他在那儿着么?”
“管他干嘛,他那群下人会带走他的,顶天不过是昏两天罢了。”谢月莺说完便把时悦的身子转向巷子口,拉着她走了出去。
这一路上确实没遇上什么那些人。
谢月莺跟着时悦来到了宝商街,因着街上有藤州城内最大的青楼——春影楼,周围也多是些玩乐之地,此地还着实是人员混杂。
此时她还庆幸着自己跟来了,要让时悦一个人走这简直太让人担心了。
只见时悦拉着谢月莺就停在了春影楼门口,然后径直朝那门里走去,门口拉客的姑娘见了连忙要赶人,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女孩进这青楼是干什么。
在谢月莺意料之外,下一刻时悦对着那老鸨喊了一声:“奶奶!”
那老鸨似乎是犹豫了一瞬,问:“是悦儿?”
“是时悦来了。”时悦说着还回头看了谢月莺一眼,见她除了惊讶似乎没有其他的情绪,才略感安心。
而那老鸨听了回答便叫了个姑娘把手里的活放下,拉着谢月莺和时悦进了处安静的房间。
时悦把自己被谢月莺救了的事情告诉奶奶,也就是春影楼的老鸨——苓千宵。
谢月莺坐在一旁,偶尔回回话,这种祖孙相见的感人场景她是不太合适太过插嘴的,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大致了解了那个男人的事情。
原来那人是时悦的父亲,而且还是一个想要侵犯女儿的父亲。
如此贱人,死有余辜。
也难怪时悦觉得跟着他姓恶心,跟着母亲姓了。
最后谢月莺要离开时,苓千宵为了报答她今日救了时悦的事情,说要送她些什么。
苓千宵见谢月莺穿着,必是非富即贵之人,而今又能在那些人手下救下自己的孙女,无论如何在这藤州之地,也算是有仙缘之人。
想着自己拿着那玩意儿已无甚用处,便把那仙人赠礼拿了出来。
谢月莺见苓千宵拿出一个罐子,上面是她未曾见过的繁复花纹,只是听见苓千宵说:“我年轻时曾有幸窥得神迹,得这神赐之物,便可看得个中命运。”
“你身上或将背负重重枷锁,如今你将悦儿带离囚笼,我便将此物给你,祝愿这份谢礼能为你觅得机缘。”
-
人这一生究竟是不是注定的,苓千宵曾经不清楚,但仙人曾向她展示抉择的意义,时到今日,她也已经见证了两种结局,只是她仍旧无法分辨个中区别,无法知道选择的意义。
仙人说选择她是因为抓阄时取到了她的名字,这或许也算是她命中的机缘。
那时的苓千宵不过是青楼里一位养来做歌姬的小孩,能得仙人赏识,自是欣喜万分,在仙人问她是否要跟他走时,满口答应,谢过仙人。
可那仙人却又言:“你不必急着答应我,跟我走不一定是幸运,留在这你也未没有前路。”
苓千宵沉默了,她看着仙人,并不作答,她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那仙人却也没要她必须作答,而是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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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年幼,这个中命运成人尚且辨不得,你又怎能算清,你且与我走吧,我便让你拥有两种选择。”
那仙人牵着苓千宵的手离开了,她看见了那个留在原处的自己,目送她离开。
自拜入仙人门下,为了却过往,仙人为她改了名字,新名字是时苓,仙人说时姓是仙缘根源之处。
而她并未得知过仙人的名讳,仙人只是将她送入一座宫殿,让她在那里精心修行。
在此世修练本就是逆天之事,她记得仙人在教她之时便说过:“这方世界的规则本是不可修行,但这也算一次尝试,看有我助力,是否能让你突破这层限制。”
于是她问了一个显而易见能看出的问题:“那您是如何得道的呢?”
仙人只是回答:“我来自别处。”
而后的漫长时间里,时苓并未见过仙人几面,每次相见不过是教些术法,指点一二。
数年过去,时苓虽能把仙人教授的那些术法都融会贯通,却连半只脚都不得踏上修行之路,仍旧是肉体凡胎,寿限也是那短短几十年。
许是见时苓再在这里待下去也无法有什么长进,仙人便将她送到了人世间体悟,或许有新的机缘。
而苓千宵仍旧留在那春影楼,过着自己原本的人生。
由于容貌出众,天然生得一副好嗓子,又被妈妈特意培养,不仅琴技出众,还略通诗文,到了年纪接客后,更是被捧成了这藤州赫赫有名的花魁。
无数浪子一掷千金只为博得美人。
这等风光留不住几年,她这等风尘女子随着年岁渐长,容华逝去,终究是敌不过那些年轻的小娘,人都是爱新鲜的,恩客或是转寻他人或是莫名收心,这日子过的终是冷清许多。
在这春影楼待着,她见过太过姐妹最终落得个悲惨结局,可她仍旧是犯了错。
那时她已风光不再,可这容颜仍旧是一顶一的,只是不及年轻人娇嫩有灵气,那时有一位恩客痴心于她,要为她赎身。
那位恩客家中也算富足,只是毕竟是曾经的花魁,这赎身价也不小,一时间也只凑出七成的银两。
那恩客为表诚意,先将那七成交给了老鸨,只求能让苓千宵先暂停接客,等他钱够了就拿过来给苓千宵赎身。
而那老鸨看在苓千宵与其有点血缘,只是父母双亡才入了这春影楼,便也同意了。
那时苓千宵每天除了教教年轻的姐妹们一些技巧,还有那唱曲弹琴的技法,便是盼着恩客来。
引得有了一重保障,苓千宵便再未用那避孕的药。
忽的有一天,那恩客对她说,他要进京去考试,只待功成名就便将她接回家。
她竟然信了。
一月后,她感身体不适,让郎中一看,才知道是怀了。
因想着这事自己未来夫君的孩子,苓千宵是小心呵护着,只是直到孩子出生,那恩客都未回来过,而后有过了一两年,那春影楼也容不得她了,如今她已生过孩子,身子不比当初,又几年未接客,哪还有恋旧的人,她这赚不下钱,又带着个孩子要吃饭,便是哪儿都容不下她。
至于那恩客,谁知道是不是死在那京城中了。
就在她一筹末展之际,却是忽然得到消息,那春影楼被不知名的人买来送她了。
她无从得知背后真相,但就这么顺着活下去无疑是她现在最好的选择。
于是她成为了这春影楼的老鸨,经营着自己的生意。
她的孩子她为他取名时缘,她与时苓本是一体,自是知晓她的经历,想着若能沾着时字的气运又个好的命运也好,不要再如她一般了。
她的孩子不可像她一样一生被困在楼里,于是在楼里事物基本安排妥当后,她便将孩子送到一位被赎身的姐妹家中养大,她每个月送银子给那家人,也偶尔去看看孩子。
时缘继承了母亲的绝色,出落得亭亭玉立,被一位富商家的儿子纳去做了小妾。
年纪轻轻染病死了。
而她的孙女在那富商府上待着,本想着就算不得宠日后或许能有个好归宿,不曾想那爹竟是个畜生。
如此一来,还不如就将悦儿养在身边。
-
谢月莺从春影楼离开,想着天色还早,便进了一无人巷子隐去身形,光明正大地找到那富商府上,想去看看那畜生公子的家人现在急成了何种模样。
她施毒让那人晕了过去,她说要让他晕那么一两天,无论那家人请来多好的大夫,今天那畜生也绝不可能醒来。
想着去看点热闹,也仗着现在无人看得见她,便跟着人进了门,听着那些小厮女仆的谈话判断那人如今在哪个房间。
找到地的时候,正巧一位大夫在给那公子把脉,却是皱眉一句话也说不出,竟是一点也判断不出此人的病症。
那家人见一连来了几位大夫都对儿子的状况一筹莫展,也是急了。
似乎商量着要请一位神医过来。
看着他们似乎对那位神医还颇有信心,谢月莺便也站在一边等着。
等了许久,便见一小厮引着一位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进来了,确实符合大众对神医的普遍印象,衣着朴素且老。
谢月莺总觉得那神医进来时似乎盯着她这里看了一眼,但那之后也没有看向她这里,或许只是错觉吧。
那神医看了看公子的病情,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了一片叶子,以谢月莺现在学习到的那点草药知识,没能认出来那是什么。
只见那片叶子被神医送入了那公子口中,不出片刻,那公子竟是奇迹般地转醒,而后神医又看了看那公子身上除了些外伤也没有太大问题,便开了一些调养的药便打算离开。
那家人赶忙道谢:“这次多亏何神医了。”
女主人似乎想给那神医赏些东西,被那富商制止了,随后那神医便离开了。
-
谢月莺知晓自己非常人,后来她知晓了自己的父亲应是常人,故而她的母亲应非常人。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生来便有记忆,生来便怀剧毒,脑海中自有一套术法学习。
生来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毒死了自己的母亲。
只有她自己知道。
旁人都以为母亲是产后出血死的。
她刚诞生时,还并不能控制自身毒力,而她的母亲也因为生孩子身体虚弱无力应对这份毒,便就走了。
不知道该不该说幸运,她刚出生时毒力并没有那么强,还不足以毒到周围那些人,想来只死了一个也算个好事。
旁人都说林颜春丢下了她的孩子和丈夫,只有谢月莺知道,这是她的罪孽。
-
如今见到有人如此轻易便解了自己的毒,谢月莺难以说清自己究竟是惊喜还是难过,只是她犯下的罪终究是无法偿还了。
眼见着那神医离开,谢月莺想着自己如今追求这些再无意义,而且她出来有一段时间了,虽说给应廷留了纸条,但还是早些回去让他们放心些好。
却说那边应廷见小姐从自己视线中消失遍寻不得踪影时,便想先向尚老爷先说明一些情况,这时却是发现自己胳膊上不知何时被粘上一张小纸条。
上写:“我自己先去玩一会儿,你不要找我,我会回去的,你要不放心就回客栈等我。”
于是应廷便带着纸条交到了尚玉良手中。
而尚玉良似乎也并不着急,只是让应廷和他等着,别让小姐回来找不见人。
于是等谢月莺回来时便看见安静中带着焦躁一副坐立难安样子的应廷和好像在悠闲喝茶的尚玉良。
虽说尚玉良似乎并没有那么担心她一个人跑出去这回事,但是仍旧批评了她这种行为,而且往后几天出去,也不让她乱跑。
他们在这藤州城玩了几天,便收拾回京了。
13. 笼中鸟(二)
藤州一行也算收获良多,谢月莺那段时间因被尚玉良看着,再加上她自己也没有那么执着,便也未再找过那何神医,只是这一回来京城,莫名地无聊起来了。
那皇帝的寿宴将近,百官都愁着拿什么献礼,而她的风哥现在专心于学业,便是见也见不到。
当今皇上追求仙神之事从来都是公开的,谢月莺想着自己在藤州得到的那个罐子,找上了谢安华。
也不知道他爹有没有准备好贺礼,不过再怎么也比不过她手中的仙人遗物吧,这上天把这罐子交于她手中,也是想让她能够补偿自己的父亲吧。
投其所好虽太过刻意,但确实有用。
在谢月莺问起给皇上的贺礼时,谢安华只是随便应付了一句。
看着她爹一副打发她的样子,她便直接说:“女儿这里有仙人踪迹,爹爹若不知送何物,便送这个吧。”
谢安华一脸无奈,似乎没打算信,但却在谢月莺拿出那个罐子后愣住了。
看那个表情,谢月莺就能猜到她爹大概是认识这个物件的,或者这个物件确实有什么地方能和仙人联系起来,只是她看不出来罢了。
只是她爹似乎并不惊喜啊,表情看起来还有点凝重:“莺儿,你这是哪来的?”
“在藤州是一个人给的。”谢月莺说着便想吧这罐子交到她爹手里,只是谢安华似乎并不接,最后只得先放在桌子上。
这时谢安华不知看到了什么,却又是拿起了那小罐子朝着内壁看了一眼,而后说:“这礼物不可由爹爹来送,莺儿若想,当日便亲自送与皇上吧。”
“为何?”谢月莺不明白她爹为何拒绝她的好意,皱了皱眉。
“仙人恩赐,不可冒领,更何况到了皇上跟前,莺儿送的和爹爹送的又有什么区别。”谢安华微微笑了笑,摸着谢月莺的头,把那罐子又塞回她手中。
而到了寿宴那天,谢安华也向皇上表明自家小女由一物想亲自献上,于是谢月莺便如先前说好那样献上了那罐子。
当时皇帝确实有一丝惊喜,而后又莫名涌现出一抹怀疑与气愤,这是谢月莺所看到的,总之那份不好的情绪不是冲着她来的便好了,总算是对她爹她没有好心办坏事。
她本以为这档子献礼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未曾想宴会结束后那李公公来找她,说是皇上要见她。
等她到了的时候,那皇帝什么也未说,只是有一位侍女上前来摸了摸她的头。
谢月莺感知到此人这是在探查那罐子的来历,或许是想借此得知仙人的踪迹,不过苓千宵这些年来想必早已与仙人断缘,就这么让他们查过去,哪儿还有安宁可言。
如此一想,她便隐去了那罐子与仙人的机缘,让那侍女查不得仙人踪迹,直接让她知道从这里下手没有结果好了。
那侍女表情略显凝重,似乎是未得到结果,只是转身对皇上说:“奴婢并未在此物与此女身上探到仙缘,仙应当不在那处。”
“你看这那罐子,你让朕如何信这话。”皇帝博然大怒,直接将那罐子砸在那侍女身上,又问谢月莺:“这罐子是何处所得?”
“是臣女在藤州游玩时一舞女所赠。”谢月莺知道根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这个答案并不会引起过多关注,毕竟藤州向来就有仙人居所传言。
听见这回答,那皇帝也是冷静了,毕竟若真的有仙缘如何还要做一名舞女。
那皇帝看向侍女,只见那侍女也是点点头,应当是在表示谢月莺刚才那番话是真话。
纠结这罐子注定是没什么结果了,皇帝便让谢月莺退下了。
掩盖仙缘这件事说来也有些冒险,不过她一个孩子,还是前不久才得到这罐子,就算察觉到有人动手脚也应当猜不到是她自己做的。
而后的生活似乎也未有什么不同,她继续跟着他舅舅学医,偶尔也给她爹和尚爷爷把脉,检验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
只是在一日舅舅给她讲课时偶然谈起了他那位师父,谢月莺便又想起来自己在藤州遇到的那位何神医,于是问道:“舅舅,你在藤州学医术,知不知道一位姓何的神医啊?”
林彦川听了她的话似乎有些惊讶,笑着说:“莺儿啊,这藤州姓何的神医我确实认识一个,不过不是别人,正是我师父何守拙。”
“怎么,莺儿在藤州见过师父了?”就他师父那性子,莺儿若是去藤州玩一趟就能见到,那可真是有缘。
谢月莺想着自己那偷偷溜进人家府里的事情又不能说,只得道:“没有,我路上听见别人说的。”
林彦川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就此深究,但谢月莺总觉得她舅舅并没有相信她的话。
那天舅舅离开的时候,忽而转回身对她说:“莺儿想不想去跟着师父学啊?”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起了当时那何神医看向她的那一眼,于是她忽然生出一种感觉,是否这次相聚就是为了让她更了解自己,了解她生来的毒性与罪孽。
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呢。
于是她赶忙上前拉住了舅舅的说,欢喜地说:“真的可以么?谢谢舅舅!”
余光中谢月莺稍稍观察了谢安华的状态,父亲并没有什么表示,似乎对此并无意见,是默认了,只是要说有多支持也没感觉出来。
至少不像她要一个人去藤州时那么纠结,似乎只是看着她要走去哪,并不作干预。
谢安华在此刻成为了看客。
-
何守拙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在林彦川的记忆中,那个人救他性命,教他医术,助他成才。
那个人有死骨更肉的本领,无功成名就的志向,初识何神医大多人会认为他淡泊名利,高风亮节。但同样的,那个人亦无悬壶济世的想法,只向往大隐于市的生活。
师父曾说过,他实在称不上神医,也没有获得名利的资格。
如此这样一个人,那大街上随便一个人哪里会叫他神医,知道内情的人一般不会随便谈论,故而莺儿能听得何神医的说法,怎么想都得是他师父故意的吧。
既然如此,林彦川想他只需顺着走下去便好了。
于是他给何守拙写了封信,说明自己有个侄女在医术上颇有天赋,希望能跟着师父学习。
一段时间后,林彦川收到了回信,说是让林彦川领着谢月莺去藤州见他一面,这基本上算是同意了,否则他师父根本不会想着露面。
告诉谢月莺这个消息,又和谢安华商议过此事,向皇帝告了假后,便带着人直奔藤州。
宫里的苓妃刚没,也亏得皇帝有心情给他放假。
何守拙的医馆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一般人不是特意找根本不知道这地方还能有医馆。
在这里谢月莺再次遇见了那个能解她毒的医师,看来这位神医教弟子没有教全乎,她舅舅就解不了她的毒。
也看不出来她的毒。
何守拙初见她,只是说:“这就是莺儿吧。”
是个和蔼的老头。
只见何守拙从桌子上摆着的那花盆中摘了几片叶子,放入谢月莺手中,才又说:“莺儿认识这草药么?”
那叶子一看就是何守拙当时解她毒用的,谢月莺还是记得的,只是她确实不曾在任何书本上见过这种草,太医院里也没有这样子的草药,也无从得知这草药的名字,她把那叶子在手中捻了捻,只得回答:“莺儿确实没见过。”
何守拙哈哈笑了两声,说:“你不认识也正常,”而后又抬眼看向林彦川:“彦川,你还能认出来吗?”
林彦川笑着摸了摸头,说:“这应当是化春寒吧,师父。”
可是那何守拙似乎并不买账,手指着林彦川又追问:“你不要给我打马虎眼,究竟是哪个“化”?”
“应当是化解的化吧。”林彦川猜测着回答。
“全忘了。”何守拙叹息着打了下林彦川的头,又说:“当年幸亏没把这法子交给你,连药材都认不清,真给你还不知道得害多少人。”
这一下算是精准得解答了谢月莺的疑惑。
这见了面之后何守拙似乎对谢月莺很是满意,便要谢月莺留在藤州跟着他学习。
林彦川似乎有些顾虑,想着要不要再告知一下谢安华,谢月莺只是说:“爹爹都同意你带我来了,肯定做好了我留下来的准备。”
她有一种感觉,从某一刻起她对于谢安华的意义改变了,现在的她有着绝对的自由。
总之,在她的坚持下,林彦川一人回了京城并向谢安华说明了这件事情。
-
这世上有太多心系天下的人物,而何守拙并不在其中。
他只是本分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小病治一治,大病吊吊命,生死不可违。
初见林彦川是在长乐山。
这钟灵毓秀之地滋养其中万物,林彦川来此只是想着能不能捡点山货补贴家用,不曾想遇见了老虎,正是被咬破喉咙生命垂危之际,那老虎却忽然松开他跑开了。
晕死过去前,正看见一郎中打扮的人向他走来。
何守拙原只是想采点灵药,却不想遇见了这事情,见死不救就此路过想来也太过绝情,正巧旁边就有用来救治的草药,便把他带了回去。
这种伤本是必死无疑,林彦川没想着能醒过来,或许是仙人显灵,他真的活下来了。
身上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是留下些许疤痕,他撑着身子坐起观察四周,是一个促狭的小房间,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现在又身处何地。
家中父母知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会不会担心他。
正是胡思乱想之际有一位中年人端着碗黑漆漆的药走了进来,看见他坐了起来,说:“醒了啊,来啊,自己端着喝了。”
还没搞清楚情况的林彦川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接过碗喝完了,只能说确实好苦。
等到中年人接过碗要离开时林彦川才反应过来,于是他问:“是您救了我么?”
“算是。”那人那样回答着,却没有停下出去的脚步,只是留了一句:“有人在叫我了,有什么一会儿在说。”
等那人出去后,林彦川活动了下身子,应是没什么毛病了,便起身穿上鞋跟了出去。
小屋子里逼仄,沿着门穿过又一间屋子便豁然开朗,而那救了他的中年人正在给人抓药。
在之后的谈论中,林彦川知道了恩人的姓名,他叫何守拙,是一名普通的郎中,没有什么你来我往的推拒,何守拙只是让他回家,如果不太认识路的话可以送他一段,他想表达谢意,何守拙只是问他要不要跟着他学习医术,让他回家问过父母再做决定。
林彦川家里是制茶的,父母本想让他继承家里的手艺,以后以此谋生,但那位何神医救活了他们的孩子,却只是问能不能收林彦川为徒,他们不该拒绝的,而且那神医有此等手段,孩子若跟着他学习,亦不愁以后。
于是,林彦川就这么跟着何守拙学医,日常就住在那小屋子里,每天就是看看医书或者去外堂观摩何守拙看病抓药,极其偶尔还有自己上手的机会。
若是得闲,还有机会去长乐山上采药。
起先他对那里是有畏惧的,可跟着何守拙时,却连老虎的影子都未见过,渐渐的便放心了,只是何守拙是不让他一个人上山的,许是师父有什么特殊的规避猛兽的手段吧。
随着他学习的日渐深入,林彦川发现他竟根本认不出放在他床边的那盆草是什么,于是在某一天某个合适的时机,他向师父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而何守拙的回答却很暧昧:“这草药并没有既定的名字,只是我为其拟了个称呼,你与我上山采药的次数多了,若你能辨得清,自己为它们取个称呼便好。"
-
一个附加的学习任务对于尚处在了解阶段的林彦川并无太多意义,他照旧跟着师父学习,有关那药草的事,何守拙不提他也不太好主动说。
在偶尔上山采药的过程中,他确实曾见过那草药的存在,只是师父往往会将那种药材分两份采集,他是不清楚为何要这么做的,于是他也问了师父,只是何守拙仍旧说:“等你辨得清了,自然就理解了。”
他觉得那两堆草药根本就长得一模一样,混起来想必就是师父也再分不出来了吧。
根本不可能辨得清。
或许孩童本身就带有执拗的特点,自那以后,每一次何守拙采药时,林彦川都紧紧地盯着,试图寻找出区别。
姑且也算是一种找茬的游戏。
长此以往,反倒真让他找出了一丝不同,比如那两堆草药,往往一堆里的草药的生长地周围生着许多其他的草药,而另一堆的生长地只生长着一些杂草甚至是什么也没有。
他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何守拙。
而他师父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两堆草药交到了他手里,之后的那些灵药,都是他自己采自己分类的。
直到回到医馆何守拙把东西都放下后,进房间把林彦川床边那盆药端了出来,说:“你觉得这一株应该归到那一类去呢?”
林彦川知道自己的分类不过是取巧,根本辨不得它们的区别,既然长得一样,却仍旧有分开采集的必要,只能是二者的药性不同,若猜得极端一些,这二者一为毒物一为神药,他却无法将药性与两堆草药对应上。
想着师父应该不会胆大到将毒物摆在他床头,于是便尝试着回答:“这应当是效果更好的一种吧?”
何守拙笑了笑说:“川儿这都能分得清药效了,你说的倒也不算错。只不过这世上有些东西,并不是越多越好。”
这长乐山上的化春寒与画春寒还是他当初带过来的,是来自其他世界的灵物,可凝聚人心的力量,那化春寒是母株,只可凝聚美好的祈愿与祝福,于是便成了世间神药,可活死人肉白骨,可这化春寒是来者不拒的灵物,是种草都能给它授粉,若是与本物种结了籽,后代便还是化春寒,可若是与其他植物结合,后代就成了画春寒,不仅接受祝福,还盛纳怨气与诅咒,而怨气往往比祝福更具攻击性,于是便成了夺人生机的毒物。
既然能有点想法,何守拙便把化春寒一事告诉了徒弟,只是隐去了那些玄乎的东西。
考校过林彦川,虽说孩子说的也算对,但毕竟有碰巧的嫌疑,第二天何守拙便把床边的那盆画春寒换成了化春寒。
果不其然,那孩子并没有发现其中变化,想着这方世界之人果然还是难以通灵,便再为向林彦川提过化春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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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林彦川忽然问他:“师父,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妹妹啊?我家隔壁那个哥哥老是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妹妹。”
何守拙看着床头的那盆化春寒出神,才猛然想起来这灵物在原来那世界是可诞出药灵的,到了这地方便连点灵识也无了。
若是自己赋予它肉身与意识,又会如何。
于是他回答林彦川:“或许你就快有了呢?”
第二天林彦川看着自己床头明显变化的那盆花,问他师父:“这白色的花我好像也没见过,师父总是有一些世所罕见的植株。”
何守拙正忙着整理要上门去送的药,只是回了句:“仙客来。”
后来林彦川果然有了人妹妹,他想这世间像他这样心想事成的人也没几个了。
-
等到林彦川十八岁时,除了那神乎其神的灵药,他师父的其他医术他已经悉数掌握了,平常师父上山采药时,他就代替师父出诊,因得不像师父那般藏匿能力,便是比其师更是出名。
当时,藤州城里一位公子染了重病,遍寻神医而不可治,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遇,虽然他师父不出名,可不代表他师父的医术不行,这世间难有人能在医术上能超越他师父,而继承了师父衣钵的他想必应该能治好这公子的病。
可直到见了人,林彦川才知道这公子已是回天乏术,以他的能力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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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让那公子多活几天,根本治不好。
但他并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他知道师父一定有办法,当年他被那猛虎伤成那样子师父都能救活他,这公子的病也必然治得了。
于是他向那富商说自己有一味关键的药材要回医馆取,那富商心系孩子,便派人跟着林彦川一起去。
回到医馆,林彦川让那家丁在外等候,拉着他师父进了内堂。
还不等何守拙反应过来,便直接跪在地上。
何守拙是什么人,这世上少有他不清楚的事情,这徒弟要做什么他当然明白,虽然他只想在这方世界谋个清净,但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有的追求的,他不能要求其他人像他一样,那不是人该有的样子。
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片叶子,递到了林彦川面前。
正打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徒弟一肚子话就那么不上不上地卡在那,只得先接过那叶子,问师父:“这是那灵药?”
“是你的前程。”何守拙说完后也不管林彦川,自顾自得回院子里处理药材去了。
那之后,林彦川名声大振,被举荐入京,进了太医院当职。
与师父也只有偶尔的书信交流。
师父不喜欢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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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师父的二徒弟,舅舅的小师妹,谢月莺在医术上颇有天分,那些书上能看见的东西对她来说没有难度,都不过是看一遍的事情。
课业相对轻松了,那么就自然有了空闲,只是谢月莺初来藤州,对这地方还不太熟悉,也没什么认识的人。
唯一算得上熟悉的也只有那春影楼的两祖孙,而且这几天忙着跟着师父熟悉这边,都没赶上去见一眼时悦,倒是也是时候去联络一下了,她以后大概要常住藤州,总不能每天都在医馆里坐着。
那样也太无趣了。
谢月莺依照着上次那样用隐身术溜进了春影楼,再适时地把自己暴露给苓千宵,她一个孩子来这里也只能来找时悦,苓千宵便直接把她领到了春影楼后院里,时悦正在跟着一个姐姐学刺绣。
这种精细活她是不会的,见时悦似乎没什么出去玩的兴致,谢月莺便说自己也想学,能不能带她一个。
而事实证明,谢月莺是真的不喜欢刺绣这种费眼睛费精力的事情,但时悦似乎很容易就能专注其中,最后离开时,她最后收获了自己绣的不成形的破布和时悦送给她的一方绣着荷花的手帕。
她自己是知道一个小女孩来青楼是不行的,要不然也不至于每次都偷偷摸摸地,苓千宵也是知道的,时悦不能一直养在春影楼的,只是她难以想到一个真正比春影楼更安全的地方。
获得与付出都是相对的,谢月莺大概能猜到苓千宵如今急需要什么,她来春影楼找时悦的次数多了,等到她与苓千宵的关系渐渐熟络起来时,也才好顺势给出自己的帮助。
于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借着自己小孩儿的身份,临走前抓着苓千宵的胳膊说:“阿悦可不可以陪着我去医馆住几天啊?都是我来找阿悦,阿悦也要来找我玩儿嘛。”
苓千宵是欣然答应了,只是仍补了一句:“你就这么把悦儿带过去,问过你师父没?医馆现在有空房间吗?”
“师父那大着呢?”虽然外堂看着是很小啦,不过她确实还没问过何守拙的意见:“那等我问过师父就来接阿悦。”
而后何守拙自是答应了这件事情,还特意收拾了一间屋子,只是他这两天要忙一些事情,等后天才能接时悦过来。
谢月莺有些不理解,他忙是他的事情,关她带时悦过来什么事,不过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之后她就经常拉着时悦来医馆住,最后甚至是在她这边待着的时间要远远多于在苓千宵那儿,也算是变相地达成了苓千宵的目的。
而谢月莺在医馆大部分时间是要学习医术的,时悦是不懂这些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只能在旁边看着,偶尔问问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师父似乎觉得时悦每天就跟着她在医馆耗时间不太好,便问时悦想不想上私塾。
一般私塾是不收女孩的,不过何守拙和藤州一位富商有点交情,那富商便资助开设了一座,想送时悦去还是可以的。
谢月莺听着这富商总觉得哪有点不对,于是她问:“师父,是哪位老爷啊?”
“你舅舅的那位贵人。”何守拙说。
当年举荐舅舅的人谢月莺是知道的,当年林彦川因为治好了程府的小少爷而被藤州太守举荐入京,师父与他们有所往来是正常的。
啊,好像……
她那天隐身摸进去的那家富商好像就姓程啊,她记得她离开的时候好像有人在说程小少爷终于醒了什么的……
那这自然不能送时悦去了。
但既然时悦说了自己想去,那肯定是要送她去读书的。
故而谢月莺私下和师父商量着给她爹写个信,让谢安华帮忙给时悦找个合适的私塾。
到这时候,谢月莺在藤州的生活也基本稳定下来了。
何守拙去长乐山时也时常带着她,她也亲眼见到那解她毒的草药,她还记得当时师父问舅舅的问题,可惜的是,就她的判断这根本就是一种植物,不可能是两种。
她偷偷拿自己的毒试了一下,她师父的那两堆草都可以消散她的毒,无非就是一个效果好一个效果差。。
而等回医馆后,她还看见师父把那两堆草药混一起了,果然师父当时只是在唬她舅舅吧。
那天晚上,何守拙忽然给她熬了一碗汤药,按她师父说的,就是“我看你身体似乎有些问题,以后每天都得服药。”
这药的作用非常明显,直接中和了她体内的毒,想来她师父确实是不出世的神人,连她身体上的这种问题都看得出。
而她舅舅最终没能学会的化春寒与画春寒,她也是看懂了,毕竟她天然就能感受灵气。
-
何守拙的日子过得相当清闲,在世人的眼中,没什么人会特意来这个小破巷子里找他看病。
既不想上山采药又不想处理草药的时候就会拉着两个小孩下围棋,因着时悦大部分时间都在私塾住着,还要分出一些时间回去看苓千宵,总得来说在他这地方呆的时间不长。
可是也就时悦还有耐心陪他下下棋,谢月莺那种随便下几步魂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根本没有她舅舅当年的乖巧。
不过教她确实容易很多,不愧是生智的灵物,天生便善于留存生机,于是他的日子看起来更闲了。
某一日师徒俩个在外堂无所事事坐着发呆的时候,谢月莺忽然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她记得以前那是一只紫瞳白猫的,忽然换成了一株植物,又是她不认识的。
不过在师父身边呆的久了,经常看见新奇事物对此也习惯了。
于是她并未关注这不知名的植物,而是问:“师父,这画是您画的吗?师父会得真多。”
反正师父想说迟早会说,不想说只会让人猜。
何守拙的思绪似乎也有些迷离,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是我。”
“那师父要不教我绘画吧?”过于无聊的谢月莺随口答道。
后来谢月莺知道了那画上的植物叫仙客来,也知道了师父手中那仙客来的来历,只是师父口中的那寨子她从未听过,也无从得知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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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舅舅似乎来找过一次师父,不过看他的表情应是无功而返。
这些年来她与家中的联系并不密切,只是有几年过年时回去待了几天,因而在父亲来信叫她回京时,她第一反应是家中是否是出了些事情。
但谢安华又未有在信中给出任何信息,她只得向师父辞别,又去找了时悦告诉她自己要离开的事情。
时悦说要跟她回京,苓千宵似乎很支持这件事情,明明带时悦回京城玩几天也没什么,可谢月莺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可她终究还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还是带着时悦回京了。
14. 笼中鸟(三)
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谢月莺就应该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谢安华最终告知她的不过一件事情,让她去当太子妃,这是他与皇后商议后的结果,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
或许是觉得谢月莺在藤州待了太多年,认为她不会再愿回京当这劳什子太子妃,谢安华抬口就是那些仁义忠孝的话:“莺儿,爹爹知晓你不喜欢这些,可你这些年在藤州闹了这么久,也该收收心了,以后你也未必能在这世上觅得多好的未来,嫁给太子未尝不是一个极佳的选择。”
谢月莺并没有拒绝,她不可能拒绝的,她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地桩边,戴上了自己的锁链。
他本不必如此说的。
这件婚事似乎只是谢安华和宁皇后的想法,还并未与皇帝商议过,似乎连太子本人都不知道。
圣旨不下,也让她有几天乐得清闲日子。
不过皇帝寿宴就要到了,她总得准备点贺礼,其实是她爹要求的,也不知道那些大臣一年年的是怎么送的,君心难测啊,这姓褚的一家子绝对是帝王家里最喜好不明的。
也不知道她爹每年都送什么,她上一次送还是当年苓千宵给的那个小罐子。
倒是时悦建议她随便整点什么东西送去算了,反正这种东西也不值得她费心,谢月莺真的很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在时悦心中形成了如此形象,再怎么说这也是给皇帝的贺礼,不能太敷衍,虽然她很想直接不送。
不能过于庸俗,足够独特足够珍贵,其实谢月莺在藤州见过不少奇特之物,只是那画春寒和化春寒又不适合送,哦,倒是还有仙客来这新奇花卉。
来京城时时悦还特意带了几盆回来,就分给那皇帝一盆好了。
-
皇帝的寿宴是全朝的大事,是热闹非凡的一天,而对谢月莺来说也是极其平凡的一天,她送上了自己精心挑选的贺礼,也把师父要她送给柳丞相的礼物带到了,那太子似乎对他们之间将要有的婚事毫不知情。
许是她爹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件事吧。
本应如此的,可她第二天就接到了宫里的圣旨,她还是成了太子妃。
时悦非要当她的陪嫁丫鬟,可皇宫哪里是什么好地方,谢月莺当即就拒绝了,可耐不住她时悦胡扯啊,耐不住她时悦有理啊。
她要真不让时悦跟去,这人肯定不听她的好好玩儿几天就回滕州,指不定她今后哪天就在东宫看见费尽心思当了宫女努力调到她身边的时悦。
为了她避免经历这种过于惊吓的事情,也为了时悦不必为了个一定要去往的目的地更费尽心思,她还是同意了时悦跟着她。
时悦是为了陪着她。
而事实上她对于成为太子妃这件事情,又能有多乐意。
她接受了这件事情,可她仍旧无法承认这件事情,于是她始终不愿让这件事情在另一种意义上变成真实。
她是希望父亲能完成他想做的事,但一个小太子可管不了她。
这叫虚假的自我,但如今她乐此不疲。
毕竟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谢月莺就知道她再也逃不掉了。
长达十几年在滕州的生活,真实到让她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过去,但实际上她永久地被名叫林颜春之死的镣铐牢牢钉死在这片城中,让她永远永远都只能心甘情愿行走在父亲的周围,她没有挣脱枷锁的资格。
无聊的日子一天又一天。
忽而在某一天迎来变数,褚怀小太子被一个女子缠上了,那人是闹得满城风雨都要入了这东宫,当然最终她也如愿以偿了。
江诗谊一看就是被惯大的女孩,不算谢月莺喜欢的性子,不过这死气沉沉的东宫里多个小孩闹腾她也乐得。
所以她同意了那些胡闹的要求。
反正谢安华不觉得丢脸就行。
按正常道理来说,江诗谊是为褚怀来的,而她谢月莺又搭理那小太子,他们落花流水情他们的,她就先来无事看看这爱意交织的戏码。
可偏偏那江诗谊一来就将矛头对准了她,亏她还提前去谢安华那拜托打听了这小孩的喜好,可任她怎么说这小女孩都觉得是她抢了她的怀哥哥。
东宫的生活分外无聊,没有由来的争风吃醋,莫名其妙的冷眼相待,心思莫测的畜生褚怀,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回忆起在滕州的日子。
好在,时悦还在她身边。
-
早上答应了要帮小太子造点东西,但小太子身边应该不缺干这事儿的人,何须费劲来找她,不过这种事儿也算是无聊生活的调剂了。
和时悦出去玩了一天回来修整好后,谢月莺准备开始弄这要进大牢的东西。
那小太子特意让她仿柳志缘的字迹必没有他说的那样简单,可是这柳家公子与这小太子关系不错,柳丞相又是位可堪大用的能臣,褚怀哪有必要害他。
这朝堂上,若要说有一人看柳丞相有多不顺眼,那也只有她爹谢安华了,可此时尚爷爷还在府中,他爹还不至于这么放肆,说到底他私底下这么记恨柳志缘还不是因为当年尚爷爷推荐了他柳师兄没有推荐他。
想到这波橘云诡又如小孩胡闹的勾心斗角,谢月莺就感到一阵无奈。
这乱七八遭的地方,哪里是人该待的,远远比不上藤州。
想到这里,谢月莺又忍不住说道非要跟着她遭罪的时悦。
“你不该跟我来的,时悦。”
“莺儿,怎么又说这些,”时悦在磨墨,闻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是因为时悦来到了你身边,时悦才成为时悦,这是阿悦的选择,你会支持的,对么?”
是时悦选择了谢月莺,从那天起就是如此,无法改变。
“罢了,你总有你的理。”谢月莺回忆着柳丞相的字迹,尝试复刻,而结果也说明,她确实很适合仿造的活儿。
一次便成。
时悦拿过那张写好的字条扔进香炉里烧了,而谢月莺也再次动笔又仿了一张,稍微改变了字迹,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太敬业的好,就算可以让褚怀当面烧了,万一再出点什么她未料到的事就糟了。
而事实是,谢月莺真的忘了,她跟中邪一样忘记了这件事情,褚怀就那么拿走了那张字条,直到皇帝诞辰那日。
那皇帝也是有趣,自己诞辰当日非要去打猎。
谢月莺对那一不小心就伤筋动骨的活动没什么兴趣,便没有跟去,后来她想若是她去了,是否会改变些什么,毕竟那小字条是她仿的。
可事实上那天发生的事情就毫无道理可言,柳志缘当然没有反心,而那皇帝又是谁杀的。
她已经很久没用过她那天生灵力了,在藤州待了许多年,有着师父为她调理身体,她惊奇地发生她的力量似乎已经不带毒了。
她现在可以随意向他人施术。
皇帝死了,捉拿反臣的太子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立为新帝,就差一个正式的仪式罢了,褚怀直接入了皇帝寝殿。
谢月莺隐匿气息潜入其中,对褚怀施了吐真术,她知道了真相。
柳志缘当然是被陷害的,她没有问原因,因为当一件毫无道理的事情发生时必然有常人难以理解的原因。
她恐怕难以理解褚家这一家子人的想法。
原来要害一个人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憎恨,不需要嫉妒,褚怀就这么做了。
这件事并没有她爹的参与,但想必他是乐见其成的,想必他如今对这位新帝观感相当不错,毕竟可是弄掉了他心底暗戳戳讨厌的人。
-
谢月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皇后,而小太子变成了老皇帝。
但柳家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还有一个柳相风被褚怀囚禁在天机阁,那个与仙沟通的地方,现如今想必已经丧失了原本功能,毕竟新朝的这两任皇帝都不信这个。
想来这老皇帝还是念着点旧情,暂时还留着这位儿时同伴的性命。
柳相风还是死了。
一切好像就这么归于平静,这位新的老皇帝后宫空虚,谢月莺天天在那后宫待着无聊得要死,外面的事情也传不来这里,她想像从前那样跑出去逛也很是不方便。
每天大部分时间就只能对着江诗谊那个不可理喻的小孩,还天天就想着抱着她的大皇子在谢月莺面前炫耀。
可偏偏那褚怀以各种理由驳回了大臣们提议的选秀。
只是她虽然不想日子太过无聊,可是非要卷进那血雨腥风中也是不想的,那褚怀以为自己不经意间给她透露有关她爹的消息,谢安华起了反心,无非就是因为褚怀直接把丞相的位置搁置了,没有让他当上丞相。
他爹阴暗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想取代柳相风,向尚爷爷证明他是远比柳相风好的选择。
总之谢安华的基本诉求没有被满足,也不知道他的阴暗想法发展到哪一步了……
不过好歹尚爷爷还在,他爹还不至于做出多离谱的事,而以后还有她在。
如柳家一般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她会一直看着褚怀的,就像她看着谢安华一样。
想好这一切之后,谢月莺趁夜回了一趟谢府,将那画春寒的毒种在了谢安华身体里,暂时用灵力封存起来不让其发作,如果实在阻止不了也只能这样了,至于她的罪孽,她也会一并偿还。
她忽然有些累了,她忽然不再想参与谢安华的那些争斗了,她没想过会发生什么,她没想过柳志缘会死,也没想过柳相风会死。
皇帝的后宫不单单是皇帝的后宫,里面掺杂了太多太多,那一次的选秀进来了许多人,有家世显赫的小姐,有她谢月莺看着喜欢的女孩,也有褚怀随便挑挑指进来的,她们的未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毕竟谢月莺自己都无法改变什么,空有一身本领。
而后的日子似乎变得规整了起来,宫里的妃子们还会给她请安,江诗谊被她惯了这么年,才懒得每天麻烦地做这事,现如今偶尔也跟着其他人大早上来见她。
后宫的日子远比东宫无聊,她还是喜欢藤州的生活,可她还走不了,她想她终有一天会回到那里,和时悦一起。
她现在只能每天应付着那些或是记恨她,或是攀附她的女子,忽而有一天坐着打盹醒来后,谢月莺发现自己来到了陌生的地方。
她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不过那都是前朝了,传说国师会在梦中将皇帝请入天机阁,约定时间后便可在醒来后前往天机阁面见国师。
不过她又不是皇帝,想来只是在做梦吧。
于是谢月莺再次靠在椅子上闭眼。
“这是在做什么?闭目养神?”
一道声音传来,谢月莺睁开眼,便看见一白袍男子站在身前,颇有仙风道骨的意味。
“也许是在做梦。”谢月莺回答。
“那你知道这是哪里么?”那人又问。
谢月莺听烦了,便直接说:“你莫不是要说这里是天机阁,而你就是那被皇帝废除的国师。”
“不错不错,还算你聪明。”国师也不管谢月莺相信与否,自己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接着说:“不过你说皇帝把我废了?那可不一定。”
褚怀把这天机阁当成私牢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不过面前这人若真是那国师……
“你若真是那国师,见我做什么?”
“嗯……我太无聊了啊,小皇帝现在不怎么乐意见我,我这可不是得找点其他人陪我说话。”那人说的理直气壮。
“为什么是我?”谢月莺从来都知道自己是特殊的存在,那这位国师找她也是因为她特殊的体制么。
国师似乎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在长久的沉默后,他回答:“你是尚玉良那一脉最小的孩子。”
尚爷爷一生并未娶妻,自没有孩子,而他的学生如今还能见得上人的也只剩谢安华一个,从这儿往下数,可不就是只剩她谢月莺一个了。
那天,国师只是与她聊了些有的没的便放她走了,一睁眼便听见时苓在喊她,说是江贵妃又来她这儿闹腾了。
世人皆知,于后宫之中的女人来说,儿子是根本。而拥有着大皇子的江诗谊自然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在哪儿,又因着谢月莺并未育有皇嗣,或是出于炫耀的心理,便总爱带着大皇子来这凤仪宫闲聊。
这小皇子生得文静,骨子里却也带着一种淘气,也算是将父母的性子遗传了个遍。
谢月莺很难评价自己现在的状态,她一方面看不上这些明争暗斗,争风吃醋,另一方面又实在无事可做,只得陪着江诗谊搭这戏台子,反正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就行。
为了个老皇帝丧命实在是太不值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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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近来总爱找她下棋,谢月莺自己也没什么事,便也陪着了。
谈话间却总爱提起过去的事情,无非就是当年尚玉良那群人的爱恨纠葛,她本来就知道个大概,至于细节她也不想了解,徒增烦忧。
要不然就是说褚怀最近朝政上遇到了什么苦难,明里暗里地说她可以帮帮忙。
听多了她也不想理会那国师了,于是便经常去其他妃子宫里坐着聊天,江诗谊那儿她是不可能主动去的,那些新来的妃子挨个跑跑就是了。
爱提褚怀那老皇帝的她去几次就不爱去了,一来二去便固定去那几位妃子宫里,那几位知她性子和善,便也常来凤仪宫聊天。
一日,谢月莺去杜晓然宫里的时候,说笑着为她把脉,才感觉出一丝不对劲。
算算日子,上次褚怀来杜晓然宫里已经有小半年了,她本来想着这人是无意争宠,原来是志不在此。
看样子怕是自己都不知道怀了。
谢月莺暗自记下了这件事情,或许对于杜晓然来说偷偷流掉这个孩子是最稳妥的选择。
只是谢月莺不提这件事情,杜晓然却在之后的一次闲谈中主动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她说自己是被父亲逼着送进宫的,说她并不喜欢这宫闱生活才每日活的如此淡然,也说自己因不争宠被宫外的父亲说教。
谢月莺或许知道杜晓然在想些什么,不过是来她这里寻得些许感同身受,或许还能得到一些额外的帮助,她去藤州学医的事情没瞒过任何人,杜晓然想必是知道的,故而也能猜到她知道她怀孕的事情。
杜晓然在试探她的想法。
这件事情谢月莺当然处理得了,她向来乐于反叛,不过自己却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找了她可就得按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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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划的来了。
杜晓然找她,不过是想借着她与太医的关系悄无声息地流产,反正皇帝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去自己宫里,到时候再说一句染病体虚,也不怕有人来看望。
杜晓然自己当然能完成这些,不过风险尚存。
这人是料定了她谢月莺根本不在乎这后宫中乱七八糟的事情才敢来找她。
可她向来最在乎自我的意志,尽管她似乎并没有这种东西。所以她当然不会让杜晓然就这么流产,那个孩子当有活下去的自由,又不是非死不可。
谢月莺知道褚怀最头疼的事情是什么,也知道如今的他拿不准她对此事的态度。她找褚怀让他去杜晓然宫里多待几日,这是皇后对于皇上的请求。
而私下的事情,向来是苓砚传话,她会看好她父亲,底下那些已经有异心的官员她也会清理掉。
她已经懒得和褚怀隐瞒什么了,她总觉得她进这后宫与褚怀有关,尤其是天天和国师聊天之后。
最终那个孩子的存在被合理化了,无论是她还是杜晓然亦或是褚怀都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结果,这件事情也该告一段落了。
而另一边谢月莺又忙了起来,尚玉良或许是真的年岁大了,竟一夜之间便卧病在床,没有多少时日了。
她当即便回了一趟谢府,陪了她尚爷爷几日,顺便了解了一下谢安华的情况,看着……相当安分守己。
若不是入了那后宫,她这段时间必然能一直陪在她尚爷爷身边,借着她从师父那学来的手段,并无痛苦地多活几个月也当不是问题。
可她得回去,回那后宫去。
尚玉良死的那天,她从宫中赶了出去,并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直到尚玉良下葬那一天,她才稍稍回过神来,去思考谢安华的事情,父亲比她平静,却似乎并没有要干什么大事的意志。
谢府还有太多事要处理,皇上特批她在宫外多待几天,谢月莺准备好了一封信,那封信里是关于她在谢安华身上种下的毒,为保信息不泄露,她特意在信纸上添上了画春寒的汁液,正是毒性最烈的那一株,粘上即死,而那纸上的字也会即刻隐去。
她在父亲身上种的是她天生的毒,正好可隔绝那画春寒的毒性。
在家中待的这几日,她渐渐感觉谢安华似乎消沉了,并没有反叛的动作,她想或许这信也不需要送去了,只是想着或许日后仍有变故,她便将信一并带回宫里,没有销毁。
她回宫听到了什么呢……
杜晓然早产了两月有余,勉强算得上足月吧,按谢月莺知道的时间。
还有什么呢,生下来的是个男孩,算得上褚怀的二皇子,再有就是……杜晓然产后出血死了。
这都是前几日发生的事情了,谢月莺回宫才知道,宫内外的消息想来并没有如此闭塞,只是她那几日根本听不见外界的消息。
那么她如今已经出来了,她当然知道尚玉良一死她爹连争强好胜的心都没了,她那封信算是白写了,那毒也算是白种了。
不过这样也好,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谢月莺把那封信交给了时悦,让她秘密烧掉了那封信。
这一切似乎就该这么结束了,只是可怜地二皇子一出生就没有了母亲,他的身世想来也会带来太多麻烦,褚怀心里是有数的。
然后意外就那么发生了,我们的大皇子果然是继承了她母亲的任性与淘气,竟然是翻到了那封带毒的信,偷拿回江贵妃宫里拆了。
江诗谊便只看见她的儿子瘫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白纸,已然没了呼吸。
谢月莺不知道时悦为什么还没有处理掉那封信,还把它放在一个孩子都能翻出来的地方。
没有解释,没有反驳,时悦自己领了罚。
后来谢月莺想,这或许就和她当年忘记要回来的那张伪证一样,故事的走向从来不由自己决定。
听说那天,江诗谊直接疯了,掉进御花园的池子里把自己淹死了。
那段时间死了太多人,多到让谢月莺觉得,死亡那么简单,那么随便。
直到国师又一次找她的时候,谢月莺才忽然清醒过来,杜晓然的死又何尝不是褚怀对她漠视皇权的警醒,可她从未错过,她只是太忙了,她有太多事要去做,以后不会这样了。
谢月莺把二皇子接到了自己宫里,又让人在凤仪宫边修了座祠堂。
朝堂上当然有人反对,在后宫里修一座祠堂成何体统,褚怀也没有那么乐意,可她能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褚怀拒绝不了她。
祠堂里分成了两间,一间是江诗谊和大皇子,一间是杜晓然。
有太多人觉得她疯了,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在完成自己的未尽的反叛。
二皇子幼时那几年,都是在祠堂度过的,在他年长几岁时,也问过:“母后,我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里?”
“她才是你唯一的母亲,而你要永远记得,这里是你与我的罪孽,而另一间么,那是我的罪孽。”谢月莺让二皇子跪在灵位前,每日如此。
谁是皇太子,当然只能是二皇子。
褚怀哪管得了她,这朝堂安稳,百姓安康她谢月莺都管得了,她想让谁继位,谁就得继位。
她或许太能活了,她等到了父亲死的那一天,又等到了皇太后死的那一天。
宁皇太后咽气那一天,特意叫她一人进去说话,皇太后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任性,就像我第一次听说谢小姐的名号一样,只可惜,你的任性总用不对地方。”
谢月莺隐约能感觉到皇太后想说什么,可她不太能理解,或许她早就没有思想了吧。
没过几年,皇上驾崩了,她措不及防见到了柳相风,应该说在人间,也只有她能看见柳相风了吧,原来这就是那国师说的他与褚怀的联系。
她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纠葛能让褚怀把柳相风的灵魂困住几十年,她如今最烦的就是这爱恨纠缠的关系,于是她让人把那锁魂灯当做了随葬品。
都消失,她才能安宁,一直待在一起,想必也是褚怀所期望的。
皇太子就这么当上了皇帝。
一个并没有皇家血脉的皇太子。
谢月莺老了,她越发觉得自己无法思考了,腿脚也不怎么灵巧,时悦扶她坐下休息,她似乎又想起来什么,于是她说:“你不该跟着我的,阿悦。”
“这是阿悦的选择,太后”,是时悦选择了谢月莺。
她不知道时悦在固执些什么,她想不明白。
谢月莺有些累了,便让时悦出去,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恍惚间,她又来到了天机阁,国师并不在,她面前仍旧是那棋盘,她随便摸起一个白子,打算自己玩玩打发时间,却忽而感觉到那棋子的不同,那棋子似乎带有灵力,就和话本中的那些东西一样。
于是她就像幼时探索自身的灵力一样,将自己的灵力注入那棋子,她问:“仙客来,仙客来,仙客何时才能来?”
-
谢皇太后死了,死得悄无声息,就那么坐着,然后就走了。
她的后事是时姑姑一手操办的,后来那人也不知所踪,或许是死在了什么地方吧。
15. 枝上雀
她被放弃过,也被选中过,纵观一生,苓栖枝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只可惜她总是在选择中挣扎,想要洒脱却放不下任何东西,她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害苦了自己也摧残了他人。
——
程小雀病了,原本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那几天家里正忙,她也得帮着干活,累了几天似乎就严重了,父亲带着她去找村里的郎中,那郎中给她开了药,喝了几天也不见好。
许是那郎中医术不精,父亲便带她去了最近的藤州城,那里是繁华的地方,他们家似乎负担不起看病的钱,那人还说她这样子,怕不是染了疫病。
但她父母弟弟都好好的,她只是病了,不会传染。
父亲带她回家了,她仍旧每天喝着村里郎中开的药,有力气的时候帮母亲干点活。
她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唯一的指望就是以后弟弟能走上仕途,功成名就,她现在就是个每天吃钱的药罐子,也不能给家里帮上什么忙,父母每天看她的眼神都很惆怅。
病不见好人也不见死,她是个累赘白白地拖累父母。
现如今程小雀正躺在地上,她看着周围的景象认为自己或许是被扔在了哪处荒山上,她终究还是被放弃了。
她的病好不了了,她只觉得头昏眼花,呼吸不畅,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她不认识回家的路,也注定走不回去。
渐渐地意识又昏沉过去,再次醒来时她正躺在一张木床上,转头便是窗户,现在是枫叶正红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病好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久违地轻快,但她仍搞不清楚现今的状况,她这是在哪?
走出房间,她看见一着装干练的女子正闭目静坐。
许是怕惊扰了那人间仙人,程小雀并未出声,只是安静站着。
而那仙人却抬眼看向她,问:“既醒了,便告诉我家在何处,我好送你回家。”
程小雀不想再回去了,那里抛弃了她,于是她回答:“小雀已是无家可归之人。”
许是对未来的迷茫恐惧以及此间仙境的向往,她大着胆子希望仙人能收下她。
未曾想到仙人只是愣了一下,便同意了。
她想着自己今后的生活,便央求着仙人给她个新名字。
仙人说自己叫时苓,时是仙缘,苓是尘世,而仙缘高不可攀,触之只得孽果,今后只得像她一样蹉跎岁月。
程小雀不懂,但仙人总是对的。
仙人给他取名苓栖枝。
于是,苓栖枝活了下来。
仙人说自己不是仙人,但仙人终究是仙人,时苓是寨子里的大蛊师,既通医术又懂世事,那一手蛊术更是用得惊奇。
她没想过时苓会把蛊术教给她,那是她不可奢求的。
但时苓说,教给她并不是要让她做什么,也不是要让她接任大蛊术的位置,她不必为此感到惶恐,这只是希望以后在她别无选择的时候能考这份力量博得一线生机。
这会是一份强大的力量,它能改变许多事情,但时苓似乎不怎么喜欢这蛊术,故而苓栖枝并不爱学这东西。
寨子是与世隔绝的寨子,有时苓保护着这里,大家不必为疾病担忧,不必受战争侵扰,尽管长乐山地处领土最南方,战争时长发生在附近。
苓栖枝偶尔会下山去最近的藤州城里玩,有些时候会带些小玩具给寨子里的孩子,时间一长也有孩子想跟她一起去玩,也有长辈让她带点日常用品回来。
寨子与藤州城的交流多了起来,大家都乐意出去看看。
只有时苓从来都呆在那小木屋里,仙人是不染尘俗的,时苓说她不是仙人,仙人才不是仙人。
“我出不去的。”时苓这样说。
苓栖枝讨厌仙人,带给时苓仙缘的仙人永远地毁灭了她。
可若是没有仙人,苓栖枝自己都已经死掉了。
时苓总是看着藤州城的方向,她似乎从未高兴过,她说:“仙人塑造了虚假的我,而真实仍旧存在。”
苓栖枝讨厌仙人带来的一切,她的师父本该是自由而快乐的。
而仙人所做的,无非只是在折磨生命。
时苓的容貌十几年来并未改变过,苓栖枝本以为仙人带来的馈赠也包括长生不死这一项。
毕竟又不是有皇位要坐着,普通人活得越久越痛苦,更何况时苓长久地被禁锢在这寨子里。
苓栖枝十五岁那年,时苓死了,寨子里的郎中说师父是郁结于心,忧郁而终。
她究竟在忧愁些什么,其实苓栖枝不懂,就算师父被困在这里,可她仍旧拥有寨子里的所有人,还有她,他们一直在一起,她无法了解时苓,她永远无法知道仙人究竟做了什么。
日子照常过着,只不过没了师父的庇护,寨子里多了些世俗意义上的生老病死。
边境的敌军也不知会不会杀来这里,长乐山是否会成为战场,但现在是没有的,我朝国力强盛,敌人不敢来犯。
苓栖枝变得比以往重要起来,师父的离去让寨子与外界的联系变得更加必要。
她能用蛊术听到遥远的声音,知晓危险的信息,也学到了治伤的秘法,这长乐山的仙草她认得出,她能治好大家。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她可以承担起师父的任务,她也可以向师父那样保护好所有人。
某一日苓栖枝下山时,在山脚下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人穿着我朝的军服,又出现在这边境处,许是受伤的将士,于是她便将男人带回了寨子,为其治伤。
这是保护他们的人,她也可以保护他。
寨子里的人都很感谢保家卫国的将士,得知男人醒来的消息都赶过来看望他。
从那人的口中,苓栖枝知道了他是驻守边关的将士,那人并没有说自己姓甚名谁,许是不怎么相信他们,边境处多的是反叛的民众。
那人的伤还需要再多修养几日,这段时间一直是苓栖枝在照顾他。
某一天夜里,寨子里似乎发生了骚乱,还不等苓栖枝反应发生了什么,那将士便带着苓栖枝往外跑,似乎是南蛮倭寇包围了寨子,要找一个人。
他们要找的无非就是她身边的这个男人,那男人带着她躲了起来,那些舞刀弄枪的人挨家挨户找他,找过一户便屠杀一户。
苓栖枝觉得自己真的是没出息的人,她保护不了任何人,她想让男人走出去,她想把他交出去,这样是不是死亡就可以结束。
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于是悄声说:“就算我站出去,那些蛮夷仍旧会屠杀这里。”
苓栖枝不知道那人说的是真是假,她太害怕了,她救不了任何人,她没有师父那样通天的本领,她现在若是出声暴露自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男人说不定还会丢开他跑走。
他并不保护这里,而师父已经不在了。
她要活下去,起码要有人活下去,于是她用蛊术隐匿气息,带着男人从一个小山洞出了寨子。
那一夜,有着蛊术的帮助,敌人没能发现他们两个,苓栖枝就站在一个小山头,看着她的家人一个个死去,漫天的哭喊似乎隔着遥远的距离进入她耳中,她不知道究竟是她听力太好,还是死亡太痛。
那些人在山里搜寻了好几日,可他们哪有苓栖枝熟悉这座山那些隐秘的错综的洞穴。
后来那些人大部分都撤走了,只剩下几个在山里捉人。
后来苓栖枝知道了她身边的人是井云杰,是大将军,是保护这个国家的将军。
井云杰带她下了山,回到了他本该在的地方,又成了将军。
他一直把苓栖枝带在身边,她当然能走,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她只是像时苓那样终日看着那藤州城,她总得明白一些东西。
那一年末,井云杰被调回京城,希望她也能跟着回去,军中都说将军这是喜欢上她了,都说这是她的幸运。
苓栖枝不知道井云杰有几分真心,她唯一知道的是他一定放不下她身上那份玄乎其玄的能力,尽管这能力与师父相比微不足道。
在井云杰提出带着她回去的时候,她拒绝了。
她记得井将军是这么说的:“你一个弱女子在这边境无依无靠,还是随我回京得好。”
“将军当真认为在下只是个弱女子么?”苓栖枝在心中嗤笑自己,她那点弱小的能力连自己都护不住,可不就是弱小么……
井云杰没有再说话,毕竟她这话可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人家留,于是她自己接下了话茬:“将军帮我在藤州城找些东西,我便跟您回去。”
这对于井将军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是对于苓栖枝来说藤州城还是太大了,她太弱小了。
就如同她所怀疑的那样,她让井云杰在藤州城找姓苓的女子,或者与苓字有关的人也可以,而井云杰只是觉得她是想找自己失散的家人,随便他怎么觉得吧……
她最后还是找到了那个人,一位名叫苓千宵的妓女,她以前在藤州城玩的时候还听过花魁千宵的名字,只是不知道她姓苓。
有些东西她好像要清楚了,苓栖枝让井云杰带着她远远看了一眼苓千宵,她眼力太好了,只消一眼她就知道那是一张与时苓一模一样的脸,也明白了仙人的赐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禁锢,是诅咒,是嘲讽。
她讨厌仙人。
-
苓栖枝就这么跟着井云杰回了京城,她知道什么是更好的选择,也知道井云杰图什么,不过可能就连井云杰自己都不知道她那点跟玩闹似的能力究竟能用来做什么。
他们似乎是顺理成章地在一起的。
那天有许多达官显贵来祝福她。
她似乎就该这么平静地度过一生,婚后没多久她就怀孕了,那是个女孩,井铃曦是她的名字。
苓栖枝知道自己该远离“苓”了,可她还是忘不了“苓”。
京城就在天子脚下,自然更能看清天子是个什么性子,远比起他口中的蛮夷更残暴,是个千年难见的昏君。
可如今的她没什么家国大义,她只想安稳地活下去,她保护不了任何人,她能活下去就很好了。
某一日她在街上闲逛时,忽然有一位小乞丐拦住了她,说是要告诉她什么事情,还说只能告诉她一个人。
这话让跟着的侍女不太高兴,觉得这乞丐就是冲撞了她家夫人。
不过苓栖枝鲜少碰到这种让她如此意外的事情,便带着小乞丐去醉月轩要了个雅间,随便点了几道菜,让侍女在外候着。
她倒要看看这小乞丐能说出什么来。
那小乞丐并没有坐下,只是凑近她,又隔着些距离,确保她的声音传不到外面又能让面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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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
“井将军最近总是去满金楼找妓女,夫人可要注意着点。”
听见这话,苓栖枝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过平静,毕竟这些年来在别人眼里她是井大将军的救命恩人,满口都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那些话本里才有的桥段,他们该像话本那样恩爱。
可只有她才知道当年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不过这小乞丐特意拦着她说这件事情绝不是纯好心,于是她说:“你告诉了我这么大的事,我可要好好谢谢你,不知道小兄弟想要什么报酬啊?”
“谢谢夫人。”那小乞丐对着她跪拜一下,又说:“夫人以后能不能让人每隔几日去西街的小巷子里给我们姐弟俩施舍点铜板。”
苓栖枝觉得有些好笑,拦人都拦到将军夫人头上了,却只要几个铜板,“你何不直接要几两银子,还不用如此麻烦。”
那小乞丐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又挤出个笑容说:“夫人说笑了,小孩子守不住钱的。”
她只是有些惊讶,一个小女孩竟能有如此心思,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正常,这都是他们亲身经历得出的经验,生存逼得她学会太多东西,哪能和她家那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一样。
只是这思考的一瞬间,那小乞丐好像品出了她的一丝不乐意,又紧忙说:“夫人不愿的话,能否点一些糕点我方便带走,我给我弟弟带回去。”
“你不必如此,”苓栖枝想了想,最后说:“你若愿意,便随我回将军府可好,你弟弟也一起。”
这对于当乞丐的姐弟俩是泼天的富贵,小乞丐连忙答应了。
他们有了新的衣服,有了自己的房间,还有了自己的名字,他们跟着苓夫人姓,叫苓砚和苓墨,每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读书和陪着小姐玩。
-
皇家那位国师的传说,苓栖枝是来很多年后才知道的,这些事情本就不在妇人的闲谈里,也很少有人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情,还是她有一次进宫向井云杰问起远处的那天机阁才知道的。
国师会保佑皇权稳固,即便是如此一位昏君也是如此。
仙人当真如此任性。
她总有一种感觉,这位国师与她曾经所恨的是同一个人。
可她撼动不了皇权,更制裁不了仙人。
这些沉重的事情她不可能和女儿说,井云杰也不是能信任的人,反而是早慧深谙世道的苓砚成了她最好的选择。
“砚儿,若是我们能拥有看似强大的本领,是否要让它延续下去。”
“为什么不要,更强更能保护自己和家人。”苓砚似乎很是疑惑。
“可若是沾染它便沾染了危险呢,我不希望曦儿深陷其中。”
“那便让砚儿来吧,夫人是砚儿的恩人,砚儿要保护夫人和小姐。”
苓栖枝承认自己的话本就有诱导的成分,面前的孩子能感觉得到,可仍旧义无反顾调了进来。她还是放不下仙人的术法,这是她唯一的底气。
她把那蛊术教给了苓砚,只可惜她自己都是个半吊子,个中玄妙还得让苓砚自己领悟,可事事证明她果然是选对了人。
苓砚学得很好,连带着苓栖枝的蛊术都有所精进,不再是原先的小打小闹,甚至可以探秘人心,操控神志,推算天机。
她觉得自己死去的心又重新活了过来,她是否真的能做到些什么。
那一年井铃曦过完生日,苓栖枝才惊觉她捡来的这两个孩子并没有自己的生日,于是便把与苓砚相遇的那天定做了生日。
人生的第一个生日,苓栖枝问兄妹俩有什么愿望,她可以帮忙实现。
苓砚说她想永远陪在夫人小姐身边。
苓墨说他想永远留下现在的自己,现在的生活。
那天苓栖枝用仙术实现了姐弟俩的愿望,她将苓砚的术法与井铃曦联系在一起,代替了蛊罐。她将苓墨一部分心神封存在意识中,愿它能永存。
后来有一天,苓墨忽然找上了她,说姐姐每日跟着夫人学习,他却无事可做。苓栖枝想了想,把他送去了云卫。
那之后她与苓墨的接触就少了,只是听说他天生便是习武的苗子,深受首领赏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苓栖枝的心早已不似刚来京城时那般平静,她迫切地想改变些什么,她迫切地想证明仙人的错误,她恨透了这嗜杀成性的皇帝,烦透了下层百姓的怨声载道,她要拥护一位贤明的君主,她要战胜神明。
可她并没有什么机会,或许是有这国师庇佑,仙人赐福,朝中显得异常安稳。
但将军府的未来在她的推演中却走向了毁灭。
直到褚敬文的到来。
她不知道那人如何得知她身怀秘法,在短暂的交谈中她知道了那王爷想要起兵的事情,甚至他已经说服了井云杰。
这时苓栖枝已经大致知晓了为何将军府会走向毁灭,起码她自己是逃不过了,于是她将井铃曦托付给褚敬文,一并把代表着神术的苓砚也送了过去。
她就那么在将军府待着,听见宣亲王反的消息,又听见井将军反的消息,最终接受她被砍头的消息。
-
她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死在了她十五岁那年,而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那群人是因她救了井云杰而死的,想来这京城之中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