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恩怨十年剑》 第483章 旧人新人 新盟主堂建成之日,旧武林盟主身死之时。 龙在天死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江湖上的人愣了一愣,随即该干嘛干嘛。一个被当众打成绣花枕头的废物,死就死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死法终究还是惹人议论。 据盟主堂弟子传出来的话,龙在天最后那段日子,常把自己关在屋里,隔着门都能听见他的呓语。 “我还有机会……杀了他……我想办法杀了他……” “名声?名声算什么?江湖人都是傻子,谁高高在上,谁就能让他们心悦诚服。” “我是在演……可难道不是你们让我演的吗?” “是你们把我这坨烂泥扶上墙的……你们不能不管我……” “药……给我药!” “药——!” “我杀了你!” “药……” 然后,没声了。 第二天,弟子们推开门,发现他趴在桌上,早就凉透了。 盟主夫人朱仙儿为他戴孝。一身素白,不施粉黛,跪在灵前,面无表情。 有人说他是羞愤而死,有人说他是重病而亡,还有人说得更玄乎——是被鬼索命了。 可议论了几天,也就散了。 世人从来只闻新人笑,谁能听到旧人哭? 更何况,龙在天是个骗了大家十年的绣花枕头。败,败得毫无英雄气概;死,也死得窝窝囊囊。 谁还记得他? 而另一边,新盟主堂张灯结彩。 主体已经封顶,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朱红的大门,鎏金的匾额,“盟主堂”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英雄帖早就发出去了,正式大典定在来年开春。可距离京城近的门派,已经迫不及待地上门拜访。 白震山帮着杨延朗应付。他是白虎堂前任堂主,辈分高,面子大,往那儿一坐,来客都得恭恭敬敬。 展燕也常来凑热闹,说是“长见识”,实则是看那些掌门们变着法儿地奉承杨延朗,觉得有趣。 “杨盟主年少有为,真是武林之幸啊!” “杨盟主那一战,老夫至今难忘,真乃英雄出少年!” 杨延朗面上笑着,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些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好像当初他们也是这么夸龙在天的。 唯独陈忘和芍药,一直待在红袖招,从不在新盟主堂露面。 陈忘的身份,在真相大白之前,还不能公开。 这日,朱修来了。 朱雀阁阁主亲自登门,还带着一顶小轿。 白震山眉头微微一动,起身相迎,语气中却带着刺:“朱老阁主,稀客。” 朱修拱了拱手,笑得一脸褶子:“白老堂主,别来无恙。” 杨延朗迎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顶小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朱修被两名女弟子搀扶着进入新盟主堂,老态龙钟,走几步就要喘一喘。他身后,跟着一个一身孝服的女子。 朱仙儿。 卸了妆的朱仙儿,少了七分妩媚,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清冷,一身素白孝服,衬得她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白梅。 疏离,落寞,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杨延朗心存疑虑,白震山的眉头皱得更紧。 展燕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来干什么?丈夫刚死,不守灵,跑这儿来?” 杨延朗没回答。 朱修走到他面前,拱手道:“杨盟主,老朽今日前来,一是恭贺新盟主堂落成,二来嘛……”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是来送那份承诺过的厚礼。” 杨延朗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几株百年老参,诚意十足。 “朱阁主太客气了。”杨延朗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朱仙儿身上瞟。 朱仙儿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朱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目光只与朱仙儿略一接触,随即立刻分开,似犹豫了片刻,而后开口道:“杨盟主,老朽还有一事相商。” 杨延朗收回目光:“朱阁主请讲。” 朱修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英雄配美人,一代盟主,岂能无佳人相配?” 杨延朗心里咯噔一下。 朱修继续道:“我阁中有一女子,说来也与杨盟主有缘。武林大会上,她对杨盟主暗寄芳心,回朱雀阁后,一直心心念念,茶饭不思。老朽心疼她,今日特地带她来,想成就一桩美事。” 杨延朗张了张嘴,正要拒绝,朱修已经招了招手,道:“别害羞了,快进来吧。” 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几只彩蝶翩翩起舞,从轿中飞出,绕着门口打转。 轿帘掀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程灵蝶。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七彩锦缎,而是一袭淡粉色的长裙,衬得她愈发娇小可人。可那双眼睛,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狡黠灵动,不再是古灵精怪。 水汪汪的,含着乞求,看着杨延朗的样子,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哥哥……”她轻声唤,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杨延朗的喉咙动了动,蓦然想起了擂台上,她站在枪杆上,赤足如玉,笑靥如花。 想起了她扑过去护住那只蝴蝶时,眼中的惊慌和心疼;想起了她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有释然,有不甘,还有一丝羡慕。 他本该拒绝的,他的月儿还在墨堡等他,可程灵蝶那双眼睛,让他那句“不行”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展燕心直口快,第一个忍不住了。 “朱阁主,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她走上前,挡在杨延朗面前,“杨盟主早有婚约,您不知道吗?” 朱修愣了一下,看向杨延朗:“婚约?” 杨延朗点了点头:“我在家乡……有一位青梅竹马,从小定下的。” 朱修沉默了片刻,笑了笑:“那倒是老朽唐突了。不过……”他看向程灵蝶,叹了口气,“这丫头回去之后,确实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老朽心疼她,才想着带她来碰碰运气。既然杨盟主早有婚约,那便罢了。” 程灵蝶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白震山叹了口气,走到杨延朗身边,低声道:“这丫头被人当棋子使了。你若是断然拒绝,她回去没法做人。可你若是收下她,以后的事……”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杨延朗沉默。 他看着程灵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腾起一片挥之不去的疑云。 朱仙儿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程灵蝶身上。 那目光里,有怜惜,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 远处,透过红袖招阁楼的窗子,恰能清楚无误的看到盟主堂中的一切。 陈忘站在窗前,目光穿过层层屋瓦,落在那顶小轿上。 红袖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朱修来了,还带着朱仙儿和程灵蝶。” 陈忘点了点头。 红袖问:“云哥哥,你说朱修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盟主堂旧人而言,这一幕过于似曾相识,不得不引起警觉。 “朱仙儿一身孝服,丈夫刚死,就跟着父亲来给别的姑娘说媒。”陈忘缓缓开口,“你说,龙在天在她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 红袖没有说话。 陈忘看着那个一身素白的身影,目光幽深:“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也做了十年夫妻,再没有感情,总不至于……” 他没有说下去,可红袖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朱仙儿,也在想自己。 十年前那场婚宴,朱仙儿是他的新娘。 如今,会不会也有一场婚宴,在等着杨延朗?当年的朱仙儿,如今的程灵蝶,又是否在扮演相同的角色? 新盟主堂里,杨延朗犹豫半晌,终于开口了:“程姑娘。” 程灵蝶抬起头,看着他,水汪汪的一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乞求。 杨延朗的心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先住下吧。毕竟是抬着轿子来这里的,人多眼杂,若是就这么回去了,难免闲言碎语。来日方长,咱们慢慢说。” 杨延朗的考虑没有错,朱雀阁如此大张旗鼓前来提亲,便是用程灵蝶的名节,将他给架住了。 若杨延朗断然拒绝,这个小丫头,怕是要毁了。 朱雀阁这种行为算什么,赌他杨延朗心善,还是压根就不在乎这小姑娘。 听到杨延朗的话,程灵蝶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可那光亮里,又藏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心虚? 看到这一幕,展燕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杨延朗阻止了。 “展燕,”杨延朗郑重其事:“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4章 人去蝶留 程灵蝶住进了盟主堂,说是住,其实更像是寄居。 她试图融入这里,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早上起来,她会去找展燕,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院子里走走。展燕总是客气地笑笑,说“我还有事”,然后匆匆走开。 她去找白震山聊天,想听听老一辈的江湖故事。白震山倒是愿意说,可说的时候眼睛总往别处看,说完就找借口离开。 她想和杨延朗亲近一些,可杨延朗对她,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说话客气,礼数周全,可那客气里隔着东西,那礼数里藏着距离。就连他平时那副不着调的模样,在她面前也收敛得一干二净。 杨延朗看着她每日小心翼翼的讨好,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她是被人当棋子使的,也知道自己留下她是迫于舆论。可看着她那双眼睛,他又忍不住心软。 程灵蝶心里更不是滋味。 “寄人篱下。”她想起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这天,她终于忍不住了,找到杨延朗,郑重其事道:“小哥哥,我想和你谈谈。” 杨延朗正在看请帖,闻言抬起头,看着她。 程灵蝶站在门口,一身淡粉色的长裙,几只蝴蝶绕着她飞舞。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从前的灵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坐。”杨延朗放下请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程灵蝶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小哥哥,你变了。” 杨延朗挑眉:“我?” 程灵蝶点头:“你做了盟主之后,像变了个人。从前你虽然不着调,可至少……至少容易亲近。现在你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杨延朗看着她,正色道:“程姑娘,变的人不是我,是你。” 程灵蝶一愣。 杨延朗继续道:“从前的你,心里不藏事。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可现在……”他顿了顿,“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你,你又不肯说。” 程灵蝶低下头,没有说话。 杨延朗看着她,忽然开口:“程姑娘,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来盟主堂,到底是为了什么?朱雀阁有没有给你下什么任务?或者,有没有给你什么压力?” 程灵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竟有一瞬间的慌乱。 可那慌乱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她摇了摇头,否认的很干脆:“没有。什么都没有。” 杨延朗看着她,没有说话。 程灵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小哥哥,我知道你在怀疑我。可不管你有多少怀疑,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都是真话。” 杨延朗的目光微微一动。 程灵蝶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喜欢你。” 杨延朗愣住了,半晌没有动作。 程灵蝶继续道:“我喜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擂台上,你收枪护住那只蝴蝶的那一刻。也许是幻境里,我看见你为了那个女孩,抛下一切冲出去的那一刻。”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继续道:“幻境里那个女孩不是我。可我希望是我。我希望有一个男人,能为了我不顾一切,就像你对她那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知道,那不是给我的。就像那只蝴蝶,梦醒了,就该飞走了。” 杨延朗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程灵蝶看着他,轻声道:“小哥哥,我今天只想问你要一个答案。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哪怕一点点?” 杨延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努力摇了摇头。 “程姑娘,我……” 程灵蝶打断他:“叫我灵蝶。”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灵蝶,我心里有一个人。她叫江月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关心我,胜过关心她自己,我发过誓,要护她一辈子。我答应过她,等这边的事办完,就去接她来京城。” 他看着她,目光真诚:“我绝对不可能抛弃她,接受任何人。” 程灵蝶的眼眶更红了,可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了。” 半晌,程灵蝶站起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蝴蝶。 那蝴蝶通体淡粉,翅缘有一圈嫩黄,正是她曾在擂台上舍命相护,最珍爱的那只。 这只蝴蝶有名有姓:庄晓梦。 “小哥哥,这只蝴蝶,你帮我养着。” 杨延朗一愣,想要推辞:“灵蝶,这是你的……” 程灵蝶摇了摇头,态度不容拒绝:“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帮我养着,一定要照顾好它。” 杨延朗看着那只蝴蝶,又看看程灵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的模样,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灵蝶,”他站起身,“不管发生什么,盟主堂都可以给你庇护。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尽管说。” 程灵蝶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甜,可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绝望。 “没什么事。我只是回去而已,”她顿了顿,尽量说得轻描淡写,“真的没关系的,我终究是朱雀阁的人,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她立即转身,毅然决然的朝门外走去。 杨延朗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灵蝶走出盟主堂,阳光刺眼,使她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睛。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没有停,只是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去泪水。直待彻底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她才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盟主堂的大门还开着,杨延朗仍旧站在门口,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她冲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挥了挥手,喊道:“小哥哥,等忙完了,记得去朱雀阁看我!” 杨延朗点了点头,也朝她挥了挥手。 程灵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她走得很快,很快,仿佛走得快些,就能把那些眼泪,都甩在身后。 红袖招阁楼上。 陈忘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红袖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程灵蝶走了,你说她……会去哪儿?没完成任务,朱雀阁还容得下她吗?” 陈忘沉默了很久,没有说出答案。 “她把最心爱的蝴蝶留给了杨延朗。”他缓缓开口,“那只蝴蝶,叫庄晓梦。” “庄晓梦?”红袖念了念这个名字,“庄生晓梦迷蝴蝶……” 陈忘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那个已经看不清的小小身影,目光幽深,似自言自语道:“她是在借蝴蝶告诉杨延朗什么,还是……真的只是在告别?” “查一查这个名字,”陈忘吩咐道:“庄晓梦,庄晓梦……” “云哥哥,你怀疑它不单纯是蝴蝶的名字?”红袖总能一眼看穿陈忘的心思。 陈忘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看向程灵蝶离去的方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远处,程灵蝶已经走远了,变成天地之间的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说着话:“小哥哥,其实我知道你在怀疑我。” “可我真的只是喜欢那个幻境里的你而已。” “可惜,那不是给我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庄晓梦,替我好好陪着他。”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谁也不知道,这一别,竟会是永别。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5章 灵前会面 龙在天死后,停棺七日,准备下葬。 说是下葬,其实更像是草草收场。盟主堂派人往各大门派送了讣告,可葬礼这日,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杨延朗站在盟主堂门前,看着那扇半开的朱门,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的地方。那时候谁不想巴结龙在天?谁不想在盟主堂混个脸熟? 如今呢? 门可罗雀。 杨延朗想起自己刚当上盟主时,那些蜂拥而至的门派掌门,那些堆成小山的拜帖,那些阿谀奉承的话。 两相对比之下,他忽然有些明白陈忘为什么总是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了。 有权有势,门庭若市;失权失势,门可罗雀。 这江湖,从来都是这么现实。 他迈进大门,穿过那条曾经走过的青石甬道。两侧的松柏还在,可修剪得不如从前整齐,透着几分荒芜。 灵堂设在大殿里。 白幡低垂,烛火摇曳。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前面摆着供桌,燃着几炷香。 朱仙儿跪在灵前,一身素白孝服,不施粉黛。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杨延朗一眼,又垂下眼帘。 杨延朗走过去,上了三炷香,在灵前站了片刻。 说实话,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哀悼的意思。龙在天害死了林寂,同时又是当年专门针对项云的“灭云团”首领,虽无真本事,却作恶多端。刚听说他死的时候,杨延朗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死有余辜。 可人都死了,总得走个过场。更何况,陈忘对龙在天的死法心存疑惑,试图让他趁机探查一二,或能找到零星线索,顺藤摸瓜,摸出龙在天身后之人。 按陈忘的话讲:一个没有真材实料的武林盟主能够坐稳十年盟主之位,其身后一定另有高人。 杨延朗转过身,看向朱仙儿,颇有礼貌的宽慰道:“夫人,节哀。” 朱仙儿站起身,朝他微微欠身,算是还礼。 杨延朗打量着她的脸。那张绝美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太多忧伤,反而像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欣喜? 他心里一动,开口试探:“夫人和龙盟主……夫妻十年,如今骤然永别,想必十分悲痛吧?” 朱仙儿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笑容很淡,却让杨延朗心里发毛。 “杨盟主,”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你我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你让我在他灵前痛哭流涕,我也实在哭不出来。” 杨延朗愣了一下,不知如何继续这一话题。 好在朱仙儿并未等他应对,继续道:“十年夫妻,不过是各取所需。他要个盟主夫人装点门面,我要个身份苟且偷生。如今他死了,我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解脱,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棺材上:“只是有些空。” 杨延朗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片刻,杨延朗又问了几句关于龙在天死前的情况。朱仙儿一一作答,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除了她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杨延朗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他准备告辞了。 可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灵蝶。 那只蝴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道:“夫人,我还有一事想问。” 朱仙儿静静的看着他,耐心等待他的问题。 杨延朗斟酌着措辞:“你们朱雀阁……是不是特喜欢用女人来控制男人?” 朱仙儿眉头微微一动,眼珠不自觉转动了一下。 杨延朗继续道:“你们朱雀阁的女子,是不是都得任人摆布,哪怕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朱仙儿抿了抿嘴,竟然沉默了。 良久,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朱雀阁从建立之初就是如此。” “如此?如什么此?”杨延朗脱口而出,表达着内心的疑惑。 朱仙儿看着杨延朗,目光坦率得让人不适:“用毒的,叫毒师;制药的,叫药师;搞谍报的,叫香姬。我们没有无坚不摧的利器,没有攻不可破的铠甲。三者皆修,主攻方向不同而已,而阁中女子的姿色,便是天生的武器。” 杨延朗听着,心里感到一阵恶寒。 “所以呢?”他问,“没有成功攻略对象的女子,会是什么下场?” 朱仙儿看着他,忽然笑了,像是嘲弄,却又似乎带有几分苦涩。 “你关心她?” 杨延朗没有回答。 朱仙儿继续道:“放心吧。朱雀阁培养一个女子不容易。不彻底榨干之前,是不会将之抛弃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算你不收她,也自有别人收她。” 杨延朗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有些不好受。 “可她是人,不是让人送来送去的东西。”杨延朗的情绪有了些许起伏。 “人又如何,东西又如何?这个江湖,有谁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有时候,有人为你规划,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朱仙儿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落寞,“我不也是如此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延朗一愣。 他想起陈忘说过的话,想起十年前那场婚宴,想起眼前这个女人曾经是项云的未婚妻。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说……你和项云?” 朱仙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杨延朗继续问:“当年,你是真的爱他,还是……任务?” 他问她,心里却忍不住想起程灵蝶。想起她临走时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她托付给他的那只蝴蝶。 那只叫庄晓梦的蝴蝶,是个需要悉心照料的脆弱生灵。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让他无法彻底忘掉她。 朱仙儿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杨延朗,一字一顿。 “我爱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之前,现在,未来,一直都爱。唯有这件事,永远都作不得假。” 杨延朗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深情,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怜。 “朱修他……”杨延朗顿了顿,“我是说,虎毒不食子。你作为他的亲生女儿,都没有选择的权力吗?” 朱仙儿苦笑了一下:“也许曾经有过吧!” 她的目光变得空洞,像是穿透了时间,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可那件事之后,就不再有了。” 杨延朗忍不住脱口而出:“可恶的糟老头子,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当着女儿的面骂父亲,实在有些失礼。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朱仙儿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我如此爱他,”她看着杨延朗,语气平静得可怕,“是不是该杀了你,为他报仇?” 杨延朗的瞳孔猛的一缩,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 而后,他看着朱仙儿那张绝美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明面上,他还是手刃魔头项云的“英雄”。 他刚才只顾着打听八卦,却把这茬给忘了。 局面好像更僵了。 杨延朗干咳两声,一边后退一边嘟囔了一句:“我忽然想起还有要事要处理,就不多叨扰了,我慢走,您不送。” 说罢,他便匆匆转身逃离。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可就在他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朱仙儿的声音。 “等等。” 杨延朗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还没死,对吧?” 杨延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身体稍微僵了一下,还是没有回答,也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朱仙儿看着杨延朗僵住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 她等了十年,这一次,绝对不能再错过。 “带我去见他。”身后,朱仙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杨延朗还是没有回应。 “他身上的毒我了解。”朱仙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也许他在你们面前硬挺着,可若是再耽搁下去,他一定会死。” 杨延朗的脚步,蓦地停住了,站在了大门口,背对着朱仙儿,一动不动。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良久,他转过身,看向那个一身素白的女人。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正的情感。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6章 情毒难解 人命关天,事不宜迟。 杨延朗脚步匆匆,一路走得飞快。 朱仙儿跟在身后,脚步却比他更快。她出门前匆匆化了妆,换了身顶好看的衣服,甚至连龙在天的葬礼都没来得及出席。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那个男人。 红袖招的门就在眼前。 杨延朗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那个一身素白的身影。 屋内,众人正在等他回来。 展燕第一个迎上来:“臭小子,怎么样?打听到什么没有?” 话音未落,她看见了杨延朗身后的朱仙儿,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仙儿身上,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展燕眉头一皱,直言不讳:“臭小子,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杨延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朱仙儿已经越过他,径直朝屋内走去,目光急不可耐的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前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 陈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芍药站在陈忘身边,看见朱仙儿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那恐惧来得毫无缘由,却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她心口。 她下意识地往陈忘身后躲了躲,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怕这个女人,可她就是怕。 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昏暗的房间,冰冷的银针,还有一张狰狞的脸。可每当她想仔细看,头就剧烈地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回忆。 红袖的目光与朱仙儿撞在一起,那眼神,可怕得像要吃人。 “云哥。”朱仙儿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情感。 她朝陈忘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扑过去的。 可她没有扑到,因为红袖挡在了她面前。 “龙夫人,”红袖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刻意的提醒,“请自重。” 朱仙儿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让我过去。” 红袖不为所动,阻挡在她和陈忘中间。 “他快要死了。”朱仙儿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有我能救他。” 红袖细眉微皱,白嫩纤细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对陈忘的情况,别人不知道,红袖却最是留意,他确实是在强撑。 朱仙儿越过她,走到陈忘面前,开口叫道:“云哥。” 她看着他,眼中含泪,情难自已。 陈忘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夫人,”他淡淡开口,“我身边一直有芍药照顾,身体无碍,不必挂心。” 朱仙儿愣住了。 十年了。她想了十年,念了十年,盼了十年,等来的,就是这一句“不必挂心”?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朱仙儿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身上的毒,我比谁都清楚。” 陈忘的目光看向别处,没有回应,或者说,不愿意回应。 展燕忍不住了:“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朱仙儿看着她,一字一顿:“因为这毒,是朱雀阁下的。”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如临大敌,盯着朱仙儿的眼神更加警惕。 展燕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白震山原本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缓缓站起身,走到朱仙儿面前。 他的目光如炬,在朱仙儿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沉声道:“朱阁主的女儿,说说看,这毒是怎么回事?” 朱仙儿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开口道出实情:“十年前,为让云哥娶我,使盟主堂与朱雀阁结姻,父亲设法绑了云哥的妻子陈巧巧,并逼迫云哥饮下毒酒。这毒无色无味,入血即溶,中毒者会逐渐失去视力,且无法用功,否则激发毒性,神仙难救。” 白震山眉头紧锁:“所以朱雀阁里有解药?” “没有。”朱仙儿摇头,“此毒中毒不深可解,然而云哥中毒十年,中间强行运功数次,毒性深入肺腑,已无药可救。” 杨延朗急道:“那你说能救他?” 朱仙儿看着陈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可以里应外合,帮你们去朱雀阁夺取一件宝物,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众人不解。 朱仙儿继续道:“云哥身上的毒虽无解药,但有一物,或可一试——雀灵丹。” “雀灵丹?”白震山眼中精光一闪。 朱仙儿点头:“朱雀阁镇派之宝,太祖时期留下的神药。据说能解百毒,续命延年。可它一直被封印在阁顶,有致命毒障守护,无人能取。” 展燕急了:“那说了有什么用?” 朱仙儿看向陈忘,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愫:“阁顶的毒障,是首代阁主朱飞鸿设下的,为的就是防止有人觊觎此药。可那毒障并非无解,只是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杨延朗追问。 朱仙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白震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老夫年轻时曾听家父提起过,雀灵丹确实是好东西,但也是烫手的玩意儿。朱飞鸿设下毒障,是防外人不假,但并非没有留下后手。那毒障,据说要阁主嫡系血脉以血为引,才能解开。” 朱仙儿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白老堂主果然见多识广。” 众人这才明白她说的“代价”是什么。 红袖冷冷道:“你肯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朱仙儿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陈忘,似深情告白:“云哥,我愿意。十年前我救不了你,这一次,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你死。” 陈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 朱仙儿笑了,笑得苦涩,笑得凄然:“因为我爱你。”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白震山看着朱仙儿,目光复杂。他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知道这个女人说的多半是真话,可他也知道,真话不一定代表全部。 芍药躲在陈忘身后,看着这个女人,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惧越来越强烈。 她忽然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 小黑屋。冰冷的银针。恶狠狠的咒骂。 “你这个小贱种……” “你娘早就死了……” “不许你再叫小云朵……” 芍药的头剧烈地痛起来,她捂住脑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陈忘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转过身,看见芍药苍白的脸:“丫头,怎么了?” 芍药抬起头,看着陈忘,又看向朱仙儿。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恨? “我……”芍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头痛得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仙儿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是他的女儿,她和那个女人的女儿。 她曾经虐待过的孩子。 那些事,她从来不敢告诉任何人。可此刻看着芍药那双眼睛,她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恐惧。 “她怎么了?”展燕关切地走上前。 芍药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头有点痛。” 陈忘看着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那是被封印的记忆在冲撞禁制,可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真相。 至少,不能当着朱仙儿的面。 白震山走到芍药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丫头,别怕。有我们在,没人能伤害你。” 芍药抬起头,看着这位慈祥的老人,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红袖走到陈忘身边,低声道:“云哥哥,她说的话,你信几分?” 陈忘沉默了片刻:“信她说的毒无解,信她说的雀灵丹可以取到。至于其他的……” 他没有说下去。 红袖明白了。 她看向朱仙儿,目光依旧冰冷:“龙夫人,你的主意,我们可以考虑。但你记住,你若敢动什么手脚……” 朱仙儿打断她:“我不会。” 她看着陈忘,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云哥,我只想救你。” 陈忘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揽着芍药的肩,低声安慰着什么。 朱仙儿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的女儿,是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而她,什么都不是。 十年前不是,十年后依然不是。 她低下头,把眼中的泪忍了回去。 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只要能救他,什么都不重要。 白震山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走到杨延朗身边,低声道:“小子,这几天多留个心眼。朱仙儿身份不明,你让她知道陈忘活着,未必是件好事。” 杨延朗点点头,心情复杂。 关心则乱,他年轻,经验不足,贸然带朱仙儿来此,还是过于草率了。 他看着朱仙儿,又看看陈忘,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世上,最难解的,从来不是毒。 是情。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7章 心门之外 朱雀阁之行敲定之后,朱仙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红袖招的阁楼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展燕第一个憋不住,走到陈忘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末了,她一拍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陈大哥,你……你瞒得我们好苦!这一路上,你多次逢凶化吉。墨堡之后,更是完全恢复了视力,虽不能随意使用武功,可行动几乎与常人无异。谁能想到,你身上竟揣着这么大一个要命的隐患?” 杨延朗也凑过来,挠了挠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陈大哥,你的毒……到底怎么回事?朱仙儿说的是真的吗?你……你不会真快不行了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触到什么忌讳。 白震山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陈忘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自诩眼光毒辣,可陈忘日日在他眼前,他却连对方命不久矣都看不出来。 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陈忘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芍药的肩。 芍药却一直低着头。 从朱仙儿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日日为陈忘熬药、施针,一丝不苟,自以为把他照顾的很好。她甚至曾偷偷得意,觉得自己终于能帮上忙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拖后腿的小丫头。 可到头来,她连他的真实状况都没看出来。 她算什么大夫?算什么药师弟子? “丫头。”陈忘轻声唤她。 芍药仍旧没有抬头。 陈忘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傻丫头,是我刻意隐瞒,病人不如实告知,大夫岂能事事皆知?那岂不是成了神仙?” 芍药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陈忘的手停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若不瞒着,你日日愁眉苦脸,天天琢磨着怎么给我配新药,我还怎么安心养病?再说了,你琢磨的那些个药方子,我可都一滴不落的喝了,苦得很。你要是知道了实情,还不得给我加倍的苦?” 芍药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大叔,都什么时候了,你……你还有心思说笑!” “不说笑怎么办?”陈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难道要跟你一起哭?你哭起来可不好看。” 芍药愣了一下,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咬了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陈忘这才看向众人,目光平静如水,解释道:“我之所以隐瞒病情,是因为此毒本就无药可医。何必说出来,徒增烦恼呢?” 展燕急了:“那朱仙儿说的雀灵丹……” “对。”陈忘点了点头,“那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杨延朗皱眉:“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们也好早做打算。人多力量大,说不定早就想到办法了。” 陈忘看着他,缓缓道:“如今我们身处京城,处于漩涡中心,如履薄冰,举步维艰。越是接近真相,也越是危险,实在不该把精力放在无力回天的事情之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慰的意味:“如今不是有办法了嘛,也算皆大欢喜。”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他说的“办法”有多凶险。 白震山忽然开口:“未查明真相,你不准赴死。”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忘看向他。 白震山一字一顿:“这是你欠我的。”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当年白云歌的死,白虎堂的变故,十年的冤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白震山等这个真相,等了十年。 陈忘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杨延朗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抱拳:“陈大哥,你放心。不管那雀灵丹有多难取,不管朱雀阁有多凶险,我一定帮你拿到。一路相随,杨延朗自诩受益匪浅。你教了我那么多,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说不下去了。 展燕也点头:“算我一个。我燕子门的轻功,偷东西最为合适。” 陈忘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多谢了。” 行程将近,众人很快散去,各自准备,阁楼里只剩下陈忘、红袖,还有寸步不离陈忘身边的芍药。 红袖看了一眼芍药,轻声道:“丫头,厨房里做着桂花糕,应当是好了的,去拿些尝尝,趁着刚出锅的热乎劲儿,最为香甜。” 芍药抬起头,看了陈忘一眼,又看看红袖,似乎有些犹豫。 陈忘点了点头:“去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芍药乖巧地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推门出去。 红袖走到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掩上房门。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靠在门上,闭了闭眼,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忘。 陈忘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如常,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那光让他看起来平和而安宁,仿佛刚才那番生死之论与他无关。 红袖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站定。 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垂眸看着他,语气温柔:“云哥哥,雀灵丹真的可以解你的毒吗?” 陈忘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红袖,眼神中有一种被看穿的坦然。 “你都看出来了?” 红袖的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你听到雀灵丹的时候,表情波澜不惊,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的每一个表情我都记得。” 陈忘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茶盏,告诉红袖实情:“在墨堡时,墨吟用机关术推演过我体内的毒。那是一种不可见的虫,遇热则喜,遇寒则眠。我中毒十年,强行运功数次,体内温热,那些虫早已大量繁殖。” 红袖静静地听着,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袖。 陈忘继续道:“雀灵丹性极热,常人服用,若无极寒之物压制,都会暴毙。我若服用,无异于毒上加毒。” 红袖的眸子中,那抹悲伤终于掩盖不住,溢了出来。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她去朱雀阁?” 陈忘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像是残血的伤口。 “无论是我的目盲,还是盟主堂惨案中那些豪杰的死,都与擅长用毒的朱雀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欲破局,需先入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况且,芍药在朱雀阁长大。无论是她身上的诅咒,还是那摄魂炼傀之术,都有可能从朱雀阁找到答案。” 红袖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丝苦涩。 “所以……你根本不是为了自己?” 陈忘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至少死前,我要解开芍药身上的谜团。让我的女儿能够不受牵绊地过完一生。” 红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从十年前他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苦都自己咽。当年盟主堂那么多人,他护着;如今就这么几个人,他还是护着。 可知道又如何?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陈忘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笑了,而后以三分调侃的语气说道:“人常说以毒攻毒,说不好雀灵丹真的有用呢?” “不过是话本子里骗人的说辞罢了,毒怎么攻毒?”红袖的眼泪更为汹涌,温柔甜美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陈忘看了一眼,道:“我还活着,你便这样哭,实在不好。要是我真死了,你岂不是要把整条街都淹了?” 红袖忽然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陈忘愣住了。 红袖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坚强,所有隐忍,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云哥哥,我喜欢你……从十年前就喜欢你……我不管你是项云还是陈忘,我都不在乎……”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若是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陈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最后一丝残光也消失了,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 然后他轻轻推开她。 “红袖。”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心里填满了亡妻陈巧巧,再没有半点位置。” 红袖的眼泪止住了,抱着陈忘的手也在缓缓松开。只不过,那双手松开的很慢,很慢,慢得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有心疼,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那是她等了十年,盼了十年,却始终等不到的东西。 “对不起。”陈忘声音平静。 红袖听到这三个字,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后一步,低下头,努力把眼泪擦干。 然后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泪痕中的笑容,勉强,却又带着一股子倔强。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静,“我知道的。” 陈忘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可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心软。 心软,才是最大的残忍。 红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桂花糕应该还热乎着,我去看看。” 她没有回头。 陈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巧巧,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想起芍药,想起她第一次叫他“大叔”时怯生生的模样。 想起红袖,想起她刚刚哭着说“陪你一起死”时的决绝。 想起那些还等着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 夜色中,没有人看见他眼角那一闪而过的湿润。 门外的走廊里,红袖靠在墙上,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她不想哭出声。 可眼泪止不住地流。 远处传来芍药的声音:“红姨?我拿了桂花糕来,你要不要吃一些?” 红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来了。”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8章 临行之前 红袖招的阁楼里,烛火通明。 陈忘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红袖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各种瓶瓶罐罐,正仔细地往他脸上涂抹着什么。 “云哥哥,你别动。”红袖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认真。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杨延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啧啧称奇:“红袖姑娘这手艺,简直神了!这哪里是易容,分明是换头啊!” 展燕凑过来,左看右看,也惊叹道:“陈大哥,你这模样,连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陈忘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面容清瘦,鬓角微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哪个隐世不出的清修之士。 “如何?”红袖问。 陈忘点了点头:“很好。” 红袖又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按你说的,仿制的韩霜刃信物。虽不敢说能以假乱真,但应付朱修,应该够了。” 陈忘接过令牌,触手冰寒,上面刻着一朵精致的霜花。假作真时真亦假,陈忘此行的身份,正是韩霜刃传人。 芍药一直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只是眼眶有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展燕注意到她的异样,走过去轻声问:“芍药,怎么了?” 芍药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可谁都看得出来,她有事。 陈忘转过头,看着她,招呼道:“丫头,过来。” 芍药乖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忘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目光温柔:“此行凶险,本不该带你去。” 芍药的眼眶更红了,有些晶莹剔透的东西在眼睛里打着转。 “可是……”她咬着唇,声音有些发颤,“大叔,我怕……我怕这一次不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忘沉默了。 他知道芍药说的是真的,此去朱雀阁,凶吉未卜,而他身上的毒,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有些事,只有亲历之人才能解开。”陈忘轻轻叹了口气,“去一趟也好,你与朱雀阁的渊源,也该有个了断了。” 芍药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白震山走过来,拍了拍芍药的肩,沉声道:“丫头,别怕。有老夫在,谁也伤不了你。” 杨延朗也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就是就是,小爷我现在可是武林盟主,谁敢动咱们的人?” 展燕白了他一眼:“你这个盟主,人家认不认还两说呢。” 杨延朗不服气:“怎么不认?我可是光明正大打下来的!” 几人说笑间,气氛缓和了些。 陈忘站起身,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唯有一轮明月当空,洒下万丈清晖。 “朱仙儿那边可有消息?”他问。 红袖点头:“今日传信来,说朱修已经答应。只是……” 她顿了顿,面露忧色:“朱修老谋深算,虽答应了邀约,但言辞间多有试探。他似乎对杨延朗和白老爷子同时造访心存疑虑。” 白震山冷哼一声:“那老狐狸,一辈子都在算计。若不是为了查明真相,老夫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杨延朗挠了挠头:“他怀疑什么?我刚当上武林盟主,他就亲自拜访,并送上大礼,不遗余力的巴结讨好。如今小爷我主动登门拜访,他应该高兴才对啊。” 展燕插嘴:“就是,说不定他还以为你后悔了呢。” 陈忘摇了摇头,缓缓道:“朱修不是傻子。杨延朗刚刚拒绝联姻,转头就亲自登门,此事本就蹊跷。再加上白老爷子一向与他不对付,如今却同往,他若不起疑,反倒奇怪。” 白震山点头:“正是。不过,他再怀疑,也拒绝不得。” 杨延朗不解:“为何?” 白震山冷笑:“因为朱雀阁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先前,江浪与厉凌风在朱雀阁一战,虽未伤及根本,但镇派之宝雀灵丹被两大高手同时觊觎,已让朱修焦头烂额。且龙在天暴毙之后,朱雀阁失去依靠。其余三派先后易主,青龙会、白虎堂、玄武门皆有复兴之势,唯独朱雀阁后继无人。朱修一把年纪,却要独自撑着这个烂摊子,他比谁都急。” 展燕恍然大悟:“所以他才会急着把程灵蝶嫁出去,想攀上杨延朗这根高枝?” 白震山点头:“正是。如今杨延朗主动上门,他求之不得。至于疑虑,他自会按下。” 陈忘沉吟道:“此去朱雀阁,我们要做三件事。” 众人凝神倾听。 “第一,查清朱雀阁在当年盟主堂惨案中扮演的角色。” “第二,”他看向芍药,“小丫头似与朱雀阁纠缠颇深,查明朱雀阁的谋划与算计。” “第三,”他顿了顿,“夺取雀灵丹。” 展燕心直口快,道:“依我看,夺取雀灵丹才是头等大事。陈大哥,我们可都是为了帮你查明盟主堂惨案真相,才来趟这趟浑水,若你先倒下了,一切就都白搭。” 陈忘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陈某何德何能,劳烦诸位挂心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大哥,说的什么见外的话,我们一路行来,早已不分彼此,”杨延朗抢话后,又瞪了展燕一眼:“贼女,说的这么绝情,放心吧,就算没有陈大哥,我也一定会查明……” 话未说完,展燕立刻在杨延朗肩上拍了一巴掌,道:“臭小子,闭上你的乌鸦嘴。你让他放心了,他还有什么心思活下去?” 杨延朗经展燕提醒,自知失言,急忙捂住了嘴巴。 “放心,”陈忘看着年轻人打闹的样子,嘴脸不自觉扬了一下:“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旋即,陈忘似乎想起来什么,嘴上的笑容正在缓缓抚平,而后正色道:“厉凌风也在觊觎此丹。他得了凝霜剑,若再得雀灵丹,后果不堪设想。” 白震山神色一凛:“凝霜剑能压制雀灵丹的热性,若被他得手……” 陈忘点头:“所以,雀灵丹绝不能落入厉凌风之手。” 众人默然。 芍药忽然开口:“大叔,我一定帮你找到解毒之法。” 陈忘看着她,目光温柔,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而此行,觊觎雀灵丹的却不止陈忘等人。 京城某处暗室。 烛火摇曳,映出一张狰狞扭曲的脸。 那是黑衣十队的队长,毒后花蜂。 移筋易骨丸毒发之后,她的容貌彻底毁了,曾经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如今皱成一团,皮肤干枯如树皮,眼睛浑浊,嘴唇干裂。 就连那傲人的身材也不复存在,变成一个矮小驼背之人。 她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 桃源村的行动之后,厉凌风夺取凝霜剑后失踪,并未按照约定给白天河解药。 白天河死死地抱着花蜂。 “蜂儿……”他的声音沙哑,“还有机会的,还有朱雀阁的雀灵丹,号称能解百毒。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到雀灵丹,一定会治好你。” 花蜂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依旧英俊的脸,眼泪滚落,道:“天河,我如今这副模样,你还……” 白天河捂住她的嘴,目光坚定,承诺道:“你是我的女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 花蜂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良久,她开口:“朱雀阁那边传来消息,杨延朗要去拜访。” 白天河眼神一凛,道:“雀灵丹就在朱雀阁顶。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花蜂点头:“我已派人盯着。一旦有机会,就动手。” 白天河抱紧她,目光狠厉:“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 而在另一处隐秘的所在。 厉凌风盘膝而坐,凝霜剑横于膝上。 他的脸色苍白,气息紊乱。与江浪那一战,虽然逃脱,却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雀灵丹……”他喃喃自语,“只要得到它,再加上凝霜剑,我就能彻底压制体内的寒气,从此再无人能敌。” 他抬起头,看向朱雀阁的方向,口中喃喃道:“江浪,项云,你们等着。” 剑身微微震颤,寒气弥漫,令人惊悚。 五日后,一切准备停当。 红袖招门前,一辆马车静静伫立。 白震山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身板挺得笔直。 展燕骑在骏马“黑子”背上,一身劲装,腰佩弯刀,英姿飒爽;杨延朗骑着青鬃马,腰悬游龙枪,一身锦袍衬得他颇有些盟主的气派。 杨延朗凑到马车窗前,嘿嘿笑道:“陈大哥,你那韩霜刃传人的身份,可别露馅儿了。” 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里面坐着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鬓角微霜,一双眼睛却深邃得不见底。他穿着一袭青衫,手持一柄寻常的长剑,如同一个隐世高人一般。 临别之际,红袖走到陈忘身前,抬起头,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神情喊道:“云哥哥……” 陈忘低头看她。 红袖眼眶微红,却努力笑着:“活着回来。” 陈忘点了点头:“会的。” 马蹄声响起,五人再次踏上征程。 红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风吹起她的衣袂,轻轻飘动。 直到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道街角,她才转身,走进门内。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9章 花门迎客 马车辚辚向前,驶出京城,往花乡的方向而去。 行了半日,车窗外景致渐变。寒风渐弱,天色渐暖,路边枯枝上竟冒出几点新绿。 展燕策马靠近车窗,奇道:“冬雪刚至,春天还远着呢,怎么此处的树都早早发芽了?” 杨延朗擦了擦汗,道:“不止呢!好像还变暖和了不少,刚出京城时还寒风料峭,到了这儿,我都开始冒汗了。” 白震山坐在车辕上,头也不回,淡淡道:“杨小子,展丫头,擦亮眼睛,待会儿的景色,会更让你们惊奇。” 又行数里,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山谷横亘于前,谷口处热气氤氲,仿佛有看不见的巨兽在那里吞吐着云雾。行走其中,仿若腾云驾雾,与传说中的仙境别无二致。 穿过云雾,便能看到一幅美不胜收的胜景。 谷外还是初冬的萧瑟,谷内却是另一番天地——绿树成荫,繁花似锦,蜂飞蝶舞,鸟语花香。 展燕勒住黑子,张大了嘴巴:“这……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杨延朗也看呆了,青鬃马被他勒得直打响鼻,他却浑然不觉:“我的老天爷,外面还下着雪呢,这里面怎么跟春天似的?” 白震山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入谷口,沉声道:“此谷名曰花乡,谷中有地热温泉,常年氤氲不散,故而四季如春,百花常开。” 陈忘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山谷两侧。山势渐高之处,繁花渐稀,枯枝渐现,再往上看,竟有一道明显的雪线横亘山腰,将葱郁与萧瑟截然分开。 “造化之奇,莫过于此。”他轻声叹道。 杨延朗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啧啧称奇:“这要是夏天来避暑,冬天来泡温泉,那可真是神仙日子。” 展燕撇嘴:“你想得美。花乡是人家朱雀阁的地方,能让你随便来?” 杨延朗嘿嘿一笑:“小爷现在可是武林盟主,来泡个温泉怎么了?要是能美美的泡个澡,再有人推拿按摩一番,可真是人生至美,千金不换。” 白震山听罢,冷哼一声:“朱雀阁训练有一批伺候人的香姬,确是精通推拿按摩之道。你若想试试,老夫不拦着。” 杨延朗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可没等他开始幻想,便被展燕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臭小子,想什么美事呢?听闻朱雀阁擅长用毒,忘了程灵蝶那蝴蝶是怎么咬人的?” 杨延朗捂着脑袋,讪讪道:“我就说说,说说而已……” 马车里,芍药一直静静坐着,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那些花,那些树,那些飞舞的蝴蝶…… 好熟悉。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温暖的阳光,满院的药草,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捻着胡须冲她笑:“芍药,这株药草要这样晒,不能暴晒,要阴干……” 画面一转—— 冰冷的针尖,恶狠狠的咒骂,一个女人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个女人的脸很模糊,芍药越是想要窥探,就越是看不清。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 “丫头?”陈忘察觉她的异样。 芍药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大叔。就是……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陈忘看着她,目光温柔,问道:“想起什么了?” 芍药低下头,轻轻抿了抿嘴唇,手指摩挲着药箱的边角。 “想起师父了。”她的声音很轻,“教我医术的那个师父……他对我很好。”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马车又行了一阵,穿过一片花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花团锦簇之中,一片碧瓦红墙的建筑群赫然在目。 那是由无数座高耸的阁楼组成的建筑群,楼阁之间有连廊相通,飞檐斗拱,错落有致。远远望去,整片建筑如同一只冲天而飞的朱雀,气势恢宏。 最高的那座阁楼直插云霄,形似指向苍穹的尖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里,应当就是雀灵丹的所在。”白震山指着那座高阁的阁顶,沉声道。 展燕仰头望着,忍不住咋舌:“这么高?那得爬多久?” 杨延朗也看得入神,喃喃道:“这要是从顶上掉下来,可就没救了……” 众人皆被那座高阁吸引目光,唯独芍药看向那片建筑群的中心位置。 那里,有一片焦黑的废墟。 与其他楼阁的碧瓦红墙截然不同,那片废墟如同一块巨大的伤疤,刻在朱雀的心脏上。 芍药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骤然揪紧。 那里是朱雀阁的藏书阁,是师父尚德教她医术的地方。 一年前,那个叫花蜂的女人,为了夺取《药经》,带着侍女兰兰闯进藏书阁,逼问师父,最后……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干瘦老头的最后一面。 他推了她一把,大喊:“芍药快跑,背着你的药箱跑,别回头!” 然后,火光冲天。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有两滴清泪在眼眶中打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忘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片焦黑的废墟。他没有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芍药的脑袋。 “丫头。”他说。 芍药抬起头,看着陈忘。 陈忘的目光平静而温暖,深深地注视着芍药:“过去了。” 芍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抬起衣袖擦了擦,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说话之间,几人已经来到朱雀阁的大门前。 “驭——” 杨延朗和展燕勒马,白震山驾驶的马车也嘎吱一声停下了。 面前,是两扇花门,真正意义上的花门:那是两扇用鲜花编织而成的大门,门框上缠绕着各色藤蔓,开满了不知名的花朵,香气扑鼻。 花门缓缓打开。 门后,朱雀阁阁主朱修亲自赶来,迎接新任盟主杨延朗和白虎堂前任堂主白震山大驾光临。 他被两名美貌侍女搀扶着,颤颤巍巍,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朱修的左手边,站着一个一身素衣的女子,容颜绝美,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清冷,正是朱修的女儿,当年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朱仙儿。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马车上,半点不肯移开,因为她知道,那里面有她挚爱一生的男人。 而在朱修的右手边,却站着一个身着淡粉色长裙的少女,娇小可人,活泼灵动,正是程灵蝶。 “小哥哥,你来了?”她言语亲昵,笑靥如花,蹦蹦跳跳的,挥着手向杨延朗打招呼。 只不过,在杨延朗看来,这个程灵蝶的语气和神态似乎太过刻意了一些,少了先前自然灵动的样子。 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杨延朗的心头,挥之不去,不知道是否是一种错觉。 见到来人,白震山从车辕上跳下,负手而立。杨延朗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展燕也从黑子背上跃下,站在杨延朗身侧。马车帘子掀开,芍药扶着陈忘走了下来。 朱修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在芍药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却落在陈忘身上,微微眯起眼睛。 “这位是……” 杨延朗上前一步,抱拳道:“朱阁主,这位是在下的朋友,姓韩,乃是韩霜刃前辈的记名弟子。久闻朱雀阁大名,特来拜访。” 朱修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韩霜刃的弟子?怎么没听说……” 陈忘上前一步,神态自若,解释道:“家师常年隐居避世,直到不久前师父寿终正寝,我才出来行走江湖,故而声名不显。” 朱修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既是盟主引荐,朱雀阁自当欢迎。” 他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诸位,请——” 花门之后,朱雀阁静静伫立,等待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0章 杯底波澜 贵客盈门,朱雀阁自当设宴款待。 几人进入花门不久,朱修早已安排弟子摆好宴席,设在朱雀阁的正厅。 厅中陈设雅致,不似寻常江湖门派的粗犷,倒透着几分书香气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案上摆着几盆兰花,角落里还有一张古琴,琴弦上落着薄薄的灰,似是许久无人弹奏。 朱修坐在主位,两名侍女侍立左右。他的左手边坐着的是朱仙儿,右手边则是程灵蝶。 新晋武林盟主杨延朗被请到客座首位,白震山次之。展燕坐在杨延朗身侧,陈忘带着芍药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见客人落座,朱修挥了挥手:“春桃,秋李,给客人斟酒。” 身后两名侍女闻令而动,款款走下来,将美酒依次倒入几人杯盏之中,待到陈忘时,却见陈忘看了看身旁的小丫头芍药,随即用手捂住酒杯,道:“本人不善饮酒,斟些茶水便可。” 侍女急忙换来茶水斟满。 朱修举起酒杯,笑道:“杨盟主年少有为,白老堂主威名赫赫,今日同至朱雀阁,实乃蓬荜生辉。老夫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 朱仙儿放下酒杯,忽然开口:“杨盟主,上次一别,家父的提议,不知盟主考虑得如何了?” 杨延朗一愣:“什么提议?” 朱仙儿看了程灵蝶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自然是灵蝶的婚事。” 程灵蝶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走到杨延朗面前,盈盈一拜。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长裙,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嫩可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小哥哥,”她轻声唤道,声音软糯甜美,“灵蝶回朱雀阁之后,对小哥哥日思夜想,念念不忘,可灵蝶亦知身份低微,且小哥哥心有所属,故不敢奢求盟主夫人之位。只求能留在小哥哥身边,端茶送水,伺候起居。便是做个侍妾,灵蝶也心甘情愿。” 杨延朗听闻此言,眉头微皱。 他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从前的程灵蝶,虽然古灵精怪,甚至带着几分狡黠,可那是发自真心的。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发光,生气的时候会撅嘴,害羞的时候会脸红。 可眼前这个程灵蝶,笑得太刻意,话说得太顺溜,倒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台词。 “程姑娘,”杨延朗清了清嗓子,“此事……此事容后再议。” 程灵蝶听罢,眼眶竟一下子红了,咬着唇,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朱仙儿在一旁轻声道:“杨盟主,灵蝶一片真心,你如何忍心这般狠心?” 杨延朗挠了挠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展燕在一旁看不下去了,登时拍案而起,插嘴道:“人家不愿意,你们还能强摁着拜堂不成?” 朱仙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朱修适时开口,打圆场道:“婚姻大事,自当从长计议。仙儿,灵蝶,莫要强人所难。” 程灵蝶低下头,默默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之后,眼角余光瞥了杨延朗一眼,那目光深沉阴鸷,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少女该有的眼神。 杨延朗没有注意到。 可白震山注意到了。 他眉头微微一皱,却什么也没说。 朱修的目光转向展燕,笑问道:“这位姑娘英姿飒爽,武林大会大展身手,令人印象深刻,是,是哪派的高徒来着?” 朱修垂垂老矣,似乎忽然变得有些糊涂,刚说完印象深刻,转眼便忘了人家的师承。 展燕倒不在意,抱拳道:“燕子门,展燕。” 朱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燕子门?可是塞北燕子门?” 展燕点头。 朱修赞道:“令尊展雄乃塞外枭雄,威震草原。令堂燕飞儿,早年劫富济贫,江湖人称塞外飞燕,乃是一代女侠。想不到今日能见到他们的女儿,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巾帼不让须眉。” 展燕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朱阁主过奖了。” 朱修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在芍药身上。 他打量了片刻,忽然露出慈祥的笑容,招手道:“小丫头,过来让老夫看看。” 芍药下意识地看向陈忘,见陈忘轻轻点了点头,这才站起身,走到朱修面前。 朱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从桌上拈起一块点心,递到芍药手里,笑道:“尝尝,这是阁中特制的花糕,外面吃不到的。” 芍药接过点心,小声道:“谢谢阁主。” 朱修看着她,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夫看着你,总觉得有些眼熟。”他喃喃道,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像,太像了……” 白震山虎目一转,死死盯着朱修,追问道:“像谁?” 朱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芍药,目光中带着一丝愧疚和伤感。 “当年……”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朱仙儿忽然开口打断:“爹,这丫头是药师尚德的弟子,常年在藏书阁研习医术,很少与阁中其他弟子接触。您操劳阁中事务,许是扫过一眼,有些印象,没记住也正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修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沉默了片刻,似是把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有再开口。 白震山盯着他,目光如炬。 他隐约觉得,朱修方才想说的,绝不是“眼熟”那么简单。 朱修避开他的目光,转而看向陈忘,又问了一遍:“这位是……” 杨延朗立刻介绍道:“朱阁主,先前花门前介绍过的。这位是在下的朋友,姓韩,乃是韩霜刃前辈的记名弟子。此番前来,一是陪在下拜访贵阁,二来,也是有一事相询。” 朱修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韩霜刃的弟子?记得,记得,好像是在花门说过,瞧我这记性,”他微微一笑,“老夫与韩前辈虽无深交,却也久仰大名。不知韩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陈忘站起身,抱拳行礼,神态自若,回道:“朱阁主,在下冒昧来访,实是因为师门的一桩悬案。” “哦?”朱修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很感兴趣。 陈忘缓缓道:“数月前,有歹人潜入家师隐居之所,盗走了师门重宝——凝霜剑。” 此言一出,朱修的目光骤然一凝。 寒剑凝霜,作为武林传奇韩霜刃的配剑,蕴含着神奇的力量。若此剑被盗,那么韩霜刃恐怕也…… 陈忘继续道:“家师临终前曾言,曾持剑追随太祖,打下万里江山,决不可落入歹人之手。在下追踪那贼人数月,一路追查至此,听闻他曾与人在朱雀阁附近交手,故而前来请教。” 朱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韩先生说的,可是那与江浪在阁外大战之人?” 陈忘点头:“正是。不知朱阁主可知那人来历?” 朱修摇了摇头,叹道:“说来惭愧,那人武功极高,与江浪一战之后便销声匿迹,老夫也未能查清他的身份。只知他手持一柄寒气逼人的宝剑,想来便是韩先生所说的凝霜剑了。” 陈忘眉头微皱,似有失望。 朱修看着他,忽然问道:“韩先生既是韩霜刃前辈的传人,想必对师门旧事知之甚详。老夫冒昧一问——当年韩前辈为太祖试药,险些丧命之事,先生可知其中详情?” 陈忘心中一动。 这是试探。 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道:“家师曾言,当年太祖得一仙丹,欲服之延寿。家师为防有诈,先行试药。不料药力过猛,心火如焚,几近丧命。幸得太祖以凝霜剑相救,以剑中寒气压制药力,方才保住性命。后来家师将那仙丹封存于朱雀阁,便是今日的雀灵丹。” 朱修听着,眼中神色变幻。 陈忘所言,与他知道的一般无二,甚至更加详尽。 莫非此人真是韩霜刃的传人? 他捋了捋胡须,笑道:“韩先生果然不愧是韩前辈的高徒,所知甚详。老夫佩服。” 陈忘抱拳:“朱阁主过奖。” 朱修摆了摆手,又道:“韩先生既然是为了追查贼人而来,老夫本应鼎力相助。只是那人与江浪一战之后便再无踪迹,老夫也无可奈何。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接着说:“那贼人觊觎的,恐怕不止是凝霜剑。” 陈忘眉头一挑:“朱阁主的意思是?” 朱修叹了口气,道:“不瞒诸位,阁中镇派之宝雀灵丹,近来也屡遭觊觎。先是那神秘剑客,后有江浪,最近又有人暗中窥探。老夫虽不知那盗剑之人与觊觎雀灵丹者是否同一人,但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期,未免太过巧合。” 陈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朱阁主的意思是,那人可能会再来?” 朱修点了点头,叹道:“老夫年迈,无力守护此宝。若那人真的再来,只怕……” 他说着,看向杨延朗,目光中带着几分恳求,随即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杨盟主,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杨延朗急忙起身还礼,道:“朱阁主请讲。” 朱修道:“那雀灵丹被封于阁顶,有先祖设下的毒障守护。这毒障需朱家嫡系血脉为引方可破解,便是老夫自己,也无法强行取出,可即便如此,面对那等高人,也难保万无一失。若那贼人再来,老夫愿与诸位联手,一同守护此宝。若事不可为,宁可毁去此丹,也不能让它落入歹人之手。” 杨延朗看向陈忘,见到陈忘正微微点头。 杨延朗抱拳道:“朱阁主放心,我等自当鼎力相助。” 朱修欣慰地笑了。 “多谢杨盟主。”他举起酒杯,“老夫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觥筹交错,却是各怀鬼胎。 夜色渐深,宴席将散。 朱修安排众人暂住阁中,以待那贼人出现。 侍女们引着众人前往客房。 陈忘走在最后,经过回廊时,朱仙儿忽然出现在他身侧。 她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阁顶的毒障喜热畏寒,午时最浓,子时最淡。尔等初来乍到,不宜着急动手,且暂住几日,等我通知。”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忘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他自然不急着动手,此行虽打着取雀灵丹解毒的名义,可陈忘却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标却是朱雀阁之中更加深层的隐秘。 而真正潜伏在暗中窥视雀灵丹的那些人,将会给此行带来更多的变数,也将使陈忘更加接近那尘封十年的真相。 陈忘缓缓前行,夜灯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撕扯得忽长忽短。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1章 遗老夜话 月光如水,洒在朱雀阁的飞檐之上。 宾客散去,各归客房。 朱雀阁老阁主朱修却未歇息,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凉透,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飘忽不定。 他的心绪不宁,有事犹疑不决,正如那墙上随烛火摇曳的魅影一般。 终于,朱修的目光一凝,像是下定决心,眼神中的朦胧之色一扫而空,反而闪过一线精光。 “来人。”朱修的语气急促而果断,哪里有半分老态? 侍女春桃应声而入。 “去请白老堂主,就说老夫备了薄茶,想与老友叙叙旧。” 春桃领命而去。 朱修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窗外的月色,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响起。 白震山大步跨入书房,没有丝毫客气,直接在朱修对面坐下。 他目光如炬,盯着朱修那张苍老的脸,直言不讳:“朱阁主深夜相邀,怕不是叙旧那么简单吧?” 朱修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疲惫。 “白老哥还是这么急性子。”他挥了挥手,“春桃,换壶热茶来。” 春桃应声,换上热茶,缓缓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朱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他看着白震山,忽然叹了口气,道:“白老哥,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白震山眉头一皱:“少说也有三十年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朱修点了点头,喃喃道:“三十年……那时候你还是白虎堂的少堂主,意气风发,不可一世。老夫那时刚接手朱雀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白震山冷哼一声:“你朱修什么时候战战兢兢过?你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朱修苦笑一声,又长叹一声。 “是啊,瞒不过你。”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白震山脸上,“那白老哥可知道,老夫今晚想说什么?” 白震山默默盯着他,没有回答。 朱修叹了口气,缓缓道:“白老哥,盟主堂惨案害死了你的爱子白云歌,为此,你寻仇十年,恨了十年。老夫知道,你恨不得把项云碎尸万段。” 白震山的目光骤然一凝,似乎没想到朱修竟会主动提起盟主堂之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朱修的话没有停,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刺入白震山的肺腑,“你恨错人了?” 白震山霍然站起,双拳紧握,虎目圆睁,声音像是从牙缝之中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你说什么?” 项云并非杀人真凶,这是白震山早已知晓之事,此次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先前的线索,都隐隐指向擅长用毒的朱雀阁,指向朱雀阁阁主朱修。任谁也不会想到,朱修竟会主动摊牌,提及其中暗藏的隐晦。 朱修面不改色,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即道:“白老哥,别急。听老夫慢慢说。” 白震山盯着他看了许久,思索片刻,还是缓缓坐了下来。 朱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变得幽远:“十年前,盟主堂惨案那一夜……老夫也在场。” 白震山瞳孔一缩,疑惑道:“你在场?你不是说你和朱仙儿躲了起来,才逃过一劫?” 朱修苦笑道:“那不过都是骗人的。老夫若不说躲起来,世人会怎么想?一个武林盟主的岳父,眼睁睁看着女儿的新婚丈夫杀人,却袖手旁观?” 白震山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朱修继续道:“那一夜,老夫确实在。可老夫看到的,和世人知道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老夫看到的是……项云被人下了药,双目失明,神志不清。他虽提着剑,但身体摇摇晃晃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震山浑身一震,身体微微前倾,问:“你说什么?” “他是杀了人,”朱修道:“可他从头到尾,杀的也只有他的妻子陈巧巧一人而已。” “那云歌……”白震山不知朱修言语中是否有试探之意,故有此一问。 朱修看着他,一字一顿:“老夫亲眼看见,有人趁乱假扮项云,杀了白云歌。” 白震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追问:“谁?” 十年了,他等了十年,追了十年,恨了十年,寻仇几乎成为执念,此刻真凶就在眼前,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朱修却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回答:“老夫不知道。那人穿着和项云一模一样的衣服,身形也相似,可武功路数不同。老夫本想出声,可还没来得及,就被一个人按住了。” “谁按住你?” 朱修沉默了很久,方才开口:“仙儿。” 白震山听到朱仙儿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那个在婚宴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新娘,那个在项云失踪后嫁给了龙在天的女人——她到底知道多少? “她?”白震山想要知道更多,却最终仅吐露出一个字来。 朱修低下头,声音变得沙哑:“仙儿拉着老夫,不让老夫出去。她说……她说如果老夫出去,所有人都得死。老夫问她为什么,她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震山的手在发抖,咬牙切齿道:“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云歌被栽赃,看着项云被冤枉,看着江湖血流成河?” 朱修缓缓抬起头,眼眶微红:“白老哥,你以为老夫这十年过得安心吗?老夫每晚做梦,都能梦见那一夜的血,梦见那些死去的人,梦见……梦见项云那双眼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可老夫没有办法。那些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太强大了。老夫若说出来,死的不是老夫一个人,是整个朱雀阁,是仙儿,是阁中上上下下几百口人。” 白震山沉默了很久,一双铁拳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最后,他问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朱修看着他,目光幽深:“因为有人来了。” 白震山眉头一皱,顾左右而言他,试探道:“你是说新任盟主杨延朗?” 朱修摇了摇头,目光凝视白震山:“不止是他。是那个姓韩的,那个自称韩霜刃传人的人。” 白震山心中一震,尽量不动声色。 朱修继续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白老哥,那个人,真的是韩霜刃的传人吗?” 白震山沉默不语。 朱修笑了,笑得苦涩:“你不用回答。老夫知道,他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感慨道:“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那个人的眼神,老夫见过。那是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转过身,看着白震山,直言询问:“他是项云,对吧?” 白震山转过身去,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朱修叹了口气:“果然。”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开口道:“白老哥,老夫今晚找你来,不是为了揭穿他。老夫是想告诉你,那一夜的真相,老夫愿意说出来。” 白震山猛然转身,死死盯着他,问:“为什么?” “因为老夫活不了多久了,”朱修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压了十年。再不吐出来,就要烂在肚子里了。” 白震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些人,是谁?” 朱修却摇了摇头,缓缓道:“老夫不知道他们的全部。但老夫知道一个人。” “谁?” “严蕃。” 白震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朱修看着他,一字一顿:“那一夜,老夫看见了严蕃的人。那些人穿着黑衣,守在盟主堂外,像一群等食的秃鹫。”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两人沉默了许久。 白震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轮明月,苦笑一声:“朱修,你若早说十年……” “早说十年,你我早就是两具枯骨了。”朱修打断他,“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我们?” 白震山没有回头,只道:“那你现在告诉我,又有什么用?” 朱修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回应道:“因为那些人,现在有对手了。” 他的目光凝视窗外,仿佛能透过那浓重的黑暗,看到些许未来的影子:“项云回来了。杨延朗来了。白虎堂、玄武门、青龙会,都活了。那个姓陆的锦衣指挥使,也不像从前那么听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白震山:“白老哥,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白震山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挺直,一个佝偻。 良久,白震山开口:“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朱修笑了笑:“老夫什么都不想要。老夫只求一件事。” “说。” “若有一日,真相大白,世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请白老哥告诉世人,老夫不是帮凶,只是……只是懦夫。”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老夫保护不了女儿,保护不了阁中弟子,保护不了任何人。老夫只想……死的时候,能清清白白。” 白震山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朱雀阁少阁主。那时候的朱修,何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道:“朱修,你这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计的,就是这个?” 朱修苦笑,几乎笑出了声:“是啊。算计来算计去,最后什么都算计没了。” 两人沉默。 夜风吹过,带着花香。 白震山转身,朝门口走去,待走到门口时,忽的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朱修,那一夜的事,你若有半句假话,老夫饶不了你。” 朱修挑动了一下蜡烛的灯芯,将它摆正,道:“白老哥,老夫这辈子,就今晚说了几句真话。” 白震山的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他只是站了一瞬,然后推门而出。 朱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他喃喃自语:“仙儿,爹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 夜风吹过,烛火灭了。 月光照进书房,照在那个佝偻的老人身上。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2章 冰心难融 芍药扶着陈忘回到客房。 朱雀阁的客房收拾得雅致,案上摆着一盆兰花,幽幽地吐着香气。陈忘在榻边坐下,芍药替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手边。 “大叔,早点歇着。”芍药轻声说。 陈忘点了点头,芍药转身要走,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又退了回去。 芍药警觉地看了一眼门。陈忘却像没听见似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丫头,”他忽然开口,“你去借用一下厨房,帮我熬一碗安神汤。” 芍药一愣:“大叔,你从不喝安神汤的……” “今晚想喝。”陈忘打断她,语气平淡。 芍药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门,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去看看。”她推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陈忘坐在榻边,看着那盏茶,一动不动。 门外,芍药走出去没几步,便看见廊下站着一个素衣女子,月光照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是朱仙儿。 两人对视了一眼。芍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有这样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小丫头,”朱仙儿开口,声音很轻,“你长大了。” 芍药没有回答,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朱仙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榻边的身影,心里涌起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等了十年,想了十年,盼了十年。 他就在眼前。 她关上门,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云哥……”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 陈忘微微侧头,避开了。 朱仙儿的手僵在半空。 “夫人,”陈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夜深了,请自重。” 朱仙儿的手缓缓缩了回去,低下头,咬住嘴唇,把眼泪忍了回去,颤声道:“你还在恨我。” 陈忘没有回答。 朱仙儿在他对面坐下,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易了容的陌生面庞上,只有一双眼睛是她熟悉的。 “我知道你恨我。”她轻声说,“你恨我父亲,恨朱雀阁,恨我……可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朱仙儿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知道的说了出来:“那一夜,我看见了。有人假扮你,杀了白云歌。” 陈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那个人,是厉凌风,”朱仙儿的声音更低了,“他穿着你的衣服,用你的剑法,杀了白云歌。那些……那些都是严蕃安排的。” 陈忘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还有呢?”陈忘语气平淡。 朱仙儿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他会震惊,会愤怒,会追问,可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还有呢”。 “你……你早就知道了?” 陈忘没有回答。 朱仙儿忽然觉得有些绝望,她准备了十年的话,她以为会震惊他的话,他早就知道了。她在他面前,像个傻子。 “还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嫁给龙在天,是不得已。严蕃要掌控武林,需要一个听话的盟主,龙在天就是他选的人。我嫁给他,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是为了等你。” 陈忘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开口发问:“你毒杀龙在天,也是不得已?” 朱仙儿愣怔片刻,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她低下头,“你都知道?” 陈忘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朱仙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抽泣道:“云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龙在天挡着你的路,我就杀了他。雀灵丹你拿不到,我愿意用命去取。你要朱雀阁,我就把朱雀阁给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 “只要我什么?”陈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只要我忘记巧巧是怎么死的?” 朱仙儿的身体僵住了,脸色瞬间惨白。 陈忘看着她,一字一顿:“我的毒,是朱雀阁下的。巧巧被绑,是朱雀阁做的。那一夜的婚宴,是朱雀阁安排的。仙儿,你要我忘了这些,然后爱你?” 朱仙儿拼命摇头,否认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那些都是我父亲做的,是他爱女心切,是他不忍看我求而不得,所以才……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我没想到会死人,我没想到……” “没想到?”陈忘的声音更冷了,“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巧巧会死?没想到我会被栽赃?没想到整个江湖会血流成河?” 朱仙儿说不出话。 “再说了,”朱仙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陈巧巧的死,不是你目盲之后,亲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忽然住了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陈忘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而僵硬。 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巧巧倒在他怀里,想起她身上的血,想起她最后的遗言。 那遗言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心疼。 心疼他看不见,心疼他要一个人活下去。 陈忘闭上眼睛。 朱仙儿看着他惨白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后悔。她不该说那句话,不该提起陈巧巧,不该让他想起那一夜。 “云哥,我……” “你走吧。”陈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朱仙儿没有动。 “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可那一个字里,有无尽的疲惫。 朱仙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坦白道:“云哥,龙在天是我杀的。” 陈忘转过头去,不想再听。 “这些年,我一直在给他下毒。慢性毒,让他上瘾,让他离不开我。他以为自己是武林盟主,其实他什么都不是。我让他生就生,我让他死就死。” 她转过身,看着陈忘的背影。 “他连碰都没碰过我,”她的声音发颤,“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等你。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知道你没死,我一直在等。” 陈忘没有回头。 朱仙儿深吸一口气。“云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要雀灵丹,我去取。你要朱雀阁,我给你。你恨我父亲,我可以……我可以亲手杀了他。” 陈忘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朱仙儿,目光冰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仙儿,”他说,“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朱仙儿摇头。 “我最恨的,不是朱雀阁,不是严蕃,不是厉凌风。”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我最恨的,是有人把对我的亏欠,说成是对我的爱。” 朱仙儿的心狠狠疼了一下,身体如同瞬间坠入冰窖,僵硬,冰冷,毫无知觉。 陈忘转回头,不再看她。 “你走吧。” 朱仙儿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陈忘坐在榻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巧巧,想起她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想起盟主堂的旧人。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冤枉的人,那些还在等真相的人。 他闭上眼睛。 “丫头。”他轻声唤。 没有人回答。 “芍药。” 依旧没有人回答。 他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他。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廊下空无一人。 他走过回廊,走过花厅,来到亮着灯的厨房,灶台上,一碗安神汤还冒着热气。 芍药不在。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转身,快步走出厨房,站在月光下,心跳得很快。 “芍药——” 没有人回答。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3章 残书遗恨 芍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她只记得自己刚刚熬好那碗安神汤,准备走出厨房时,月光正好落在廊道的尽头。她抬头看了一眼,便看见了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月光下,藏书阁的废墟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伤口。 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一步一步,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那道她不该穿过的月门。 她站在废墟前,仰起头,看着那扇半塌的门框。 门框上的雕花已经烧没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木头骨架,像一个张着嘴的老人,在月光下无声地叹息。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站在这个门前,怯生生地往里看。 那时候门是好的,雕着花,刷着红漆,里面有个干瘦的老头子,背对着她,在认认真真的整理书架。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来了?今天的药认了没有?” “认了。”她小声说。 “什么药?” “白芍。” “性味?” “苦、酸,微寒。” “归经?” “肝、脾。” 老头子转过身来,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轻轻捻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说:“不错,今天可以多教你一味。”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靠近她。 芍药跨过门槛,踩在焦黑的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照进来,照在半截烧断的房梁上,照在碎裂的砖石上,照在那面曾经摆满医书的墙——如今只剩一片焦黑。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烧焦的痕迹。 师父就是在这里被刺死的。 那把软剑,从背后穿过他的胸膛,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朝她喊:“芍药快跑,背着你的药箱跑,别回头……” 她没有回头。 她跑了一夜,跑出了花乡,跑进了荒野,跑到再也看不见朱雀阁的影子。她以为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她还是回来了。 她站起身,在废墟里慢慢地走,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焦黑的断壁上,像一个游荡的魂。 她忽然停下脚步。 脚下的瓦砾里,露出烧焦的一角。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碎砖拨开,露出半本烧残的书册,书册的封面已经烧没了,书页焦黄卷曲,边角一碰就碎。 她轻轻翻开一页,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阁主命我前去盟主堂……”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笔迹。是师父的。她曾经看着这双手写了几年的药方,一笔一划,她都认得。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烧得更厉害,只剩几行残句: “……雪夜……血……双目淌血……怀抱着……妻子……濒临崩溃……不远处……女孩儿……喊着娘亲……” 芍药的手开始发抖,想起那个画面——一个男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身上插着一把剑,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雪地里,开出一朵一朵的红花,她在旁边哭,哭着喊娘。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可痛感已经漫上来了。 她往下翻。下一页: “……我救了他,也救了那个女孩儿。” “当我知道他是谁时,我曾试图杀了他……因为我的兄长……尚品……便是死在那柄剑下。” “可我发现另有隐情……他身中奇毒……已有一段时日。” 尚品,这个名字她听师父提过。 师父说,他有一个兄长,也是神医,死在云巧剑下,死在那个被天下人唾骂的魔头手里。 可师父又说,他不是魔头。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那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几乎烧成了灰,只飘下几片焦黑的碎屑。 她拼命往下翻,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一些还能辨认的字: “……寻求朱修阁主帮助……闭门谢客……” “……将他藏在客商的马车中……任他造化……” “……那个女孩儿,被阁主女儿朱仙儿抱走了……她说我一个老头子,带着个小丫头,不合适。我信了她。” “我不该信她的。” “我要将她夺回来……” 相对完整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留下些只言片语,墨迹很重,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心血……解毒……药经……” “传人……诅咒……药经……” “药经……在……” 芍药捧着那半本残册,手指在发抖。她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遍一遍地看。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不是看花蜂,不是看兰兰,是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愧疚? 愧疚什么? 愧疚没有把她从朱仙儿手里夺回来? 她想起朱仙儿今晚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是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丫头,你长大了。” 她认识她。 她一直认识她。 芍药的头忽然剧烈地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小黑屋,冰冷的银针,恶狠狠的咒骂。 “你这个小贱种……” “你娘早就死了……” “不许你再叫小云朵……” 还有更早的,早到她想不起来的。 一个男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身上插着一把剑,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雪地里,开出一朵一朵的红花。 她在旁边哭,哭着喊娘。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淌血,可他还是看着她。 然后他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芍药抱着头,蹲在地上。那些画面像刀片,一片一片割着她的脑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娘……” “娘亲……” “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爹,她没有爹。从小就没有爹。 可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为什么让她想哭? 她蹲在废墟里,抱着头,浑身发抖。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半本残册上,照在那片焦黑的瓦砾上。 她听见脚步声,很快,很急,越来越近。 “芍药——”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冲进来。他穿着青衫,面容陌生,可那双眼睛,她认识。 “大叔……”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陈忘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很稳:“丫头,大叔在,不怕。”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细又哑。 “大叔,那个人……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是不是……他是不是我爹?” 陈忘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紧她,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像从前那样,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丫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谁的女儿,大叔都在。” 芍药没有再问,只是趴在他怀里,无声地哭。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照进来,照在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废墟里很静,只有风,轻轻吹过。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4章 蝶不认主 杨延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宴席上的画面——程灵蝶那过分热情的笑容,那刻意得近乎僵硬的声音,还有她退下时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朱雀阁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虫鸣。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越是不想,脑子里越乱。 然后他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可他还是听见了。 杨延朗没有动,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那脚步带着一丝急切,又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迫不及待。 杨延朗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床榻一沉——有人爬上了他的床。 他猛地翻身坐起。 月光下,一个身影正躺在他身边,衣衫半解,露出雪白的肩头。那身影伸出手臂,软软地搭上他的脖颈,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小哥哥……”程灵蝶的声音又软又糯,像蜜糖化在舌尖上,“你还没睡呀?” 杨延朗像被蛇咬了一口,猛地将她推开。 程灵蝶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惊呼一声,从床上滚落下去,“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杨延朗跳下床,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嚓”的一声点亮了灯。 烛火摇曳,照亮了整间屋子。 程灵蝶跌坐在地上,衣衫散乱,露出大片肌肤,可她竟没有半分羞耻,反而抬起一条腿,用足尖轻轻蹭着床腿,指尖从脚踝缓缓滑上小腿,又从小腿滑上膝弯。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杨延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轻轻软软的声音全是诱惑:“小哥哥,你弄疼人家了……” 杨延朗站在桌边,静静看着她,眉头微皱。 烛光下,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那眼神,那姿态,那笑容——他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从前的程灵蝶,不是这样的。 她会在擂台上赤足站在枪杆上,笑得狡黠灵动;她会扑过去护住那只蝴蝶,眼中满是惊慌和心疼;她会站在盟主堂门口,擦干眼泪,回头冲他挥手,笑着说“记得去朱雀阁看我”。 那时的她是活的,像一只真正的蝴蝶,有自己的颜色,有自己的方向。 可现在呢? 她躺在地上,衣衫不整,搔首弄姿,像一个最下等的娼妓,就连那一身香气,都和白天不一样了——甜腻,浓烈,隐隐透着一股腐臭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掉了。 杨延朗别过头,不去看她,冷冷道:“把衣服穿好。” 程灵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会是这个反应。 “小哥哥……”她还想说什么。 “穿好。”杨延朗的声音更加冰冷生硬。 程灵蝶咬着唇,慢慢把散落的衣物拢回来,一件一件披在身上。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在拖延,可杨延朗始终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穿好了之后,她坐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杨延朗这才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披在她肩上。那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遮住了所有不该露出来的地方。 “为什么?”他问。 程灵蝶低着头,沉默不语。 “为什么这么做?”他的声音平静,可眼底有一种不容拖延的神采。 程灵蝶的嘴唇微微发颤。 “我……我是不得已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阁主说,若我嫁不成武林盟主,就……就……” 她没有说下去,可杨延朗听懂了。 “就怎样?”他想听她说下去。 程灵蝶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 那泪是真的,可那眼神,还是有一丝隐隐的不对劲。 “小哥哥,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不求名分,只求你让我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 杨延朗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你不用这样。”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明日我去找朱修,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他不会为难你。” 程灵蝶愣住了,惊讶道:“你……你愿意帮我?” 杨延朗点了点头。 “可你……” “我心里有月儿,这辈子都不会变。”杨延朗打断她,“可你也不该被人逼着做这种事,你是程灵蝶,不是谁的工具。” 程灵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小哥哥,谢谢你。” 杨延朗站起身,退后两步。 “回去吧。好好歇着。明日的事,交给我。” 程灵蝶点点头,慢慢站起来,拢了拢身上的袍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等等。”杨延朗叫住了她。 “你改主意了?”程灵蝶转过身,目光里满是惊喜,“你愿意要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杨延朗摇摇头。 他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蝴蝶——通体淡粉,翅缘有一圈嫩黄,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掌心。 “庄晓梦。”他把蝴蝶托在掌心,朝程灵蝶走过去,“你走了之后,它一直不肯吃东西。今日你来了,让它亲近亲近你,许是就好了。” 他把蝴蝶递到程灵蝶面前。 庄晓梦动了动翅膀,却没有飞起来。它在杨延朗掌心走了几步,触角微微颤动,像是在嗅什么。 然后它忽然缩成一团,翅膀紧紧合拢,往杨延朗手指间躲去。 它竟不肯靠近程灵蝶。 杨延朗愣住了。程灵蝶的脸色也变了,可那变化只在一瞬间,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它……它认了新主,就不会再亲近故人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蝴蝶是这样的。” 杨延朗看着掌心的蝴蝶,眉头微皱,道:“既是如此,你当初为何还要舍命护它?它不亲近你了,你不难过?” 程灵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因为……因为要爱护小生命。不管它认不认我,我都希望它好好活着。” 杨延朗盯着她,没有说话。 程灵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它为何叫庄晓梦?”杨延朗忽然问。 程灵蝶怔住了。 “庄晓梦……”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杨延朗看着她,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程灵蝶很快回过神来,解释道:“她是我师姐,曾经用自己的生命救过我。我为了纪念她,就给蝴蝶取了她的名字。” 她说这话时,眼眶红了,挤出两行清泪。 杨延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似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程灵蝶擦了擦眼泪,朝他行了一礼,转身推门而出。 杨延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杨延朗站在月光下,掌心里的庄晓梦慢慢舒展开翅膀,轻轻扇动了两下。它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落回他指尖。 杨延朗低头看着它,喃喃道:“你也不认识她了,对不对?” 蝴蝶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有人夜闯阁顶!” 那声音从朱雀阁最高的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杨延朗猛地抬头。 阁顶——雀灵丹所在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散场时,展燕曾随口说过一句话:“我去阁顶探探路。” 他以为她在开玩笑,他以为她只是说说。 “不好——” 杨延朗猛地冲出房门。 月色下,朱雀阁最高的那座楼阁顶上,隐约有黑影在闪动。他心跳如鼓,拔腿朝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庄晓梦振翅飞起,追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