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夫夫为她打起来了》
1. 第 1 章
黎聿修最近很不开心。
虽然他知道这个世界对Alpha和Omega的要求并不相同,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任性,知道他作为黎家的二少爷,享受着家族给予的一切,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哥哥这些年很不容易,不光要操心家里的生意,还得照顾他,给了他最好的资源,从来没有亏待过他半分,如今不过是些许回报,让他订个婚而已。
他应该理解的,这是他的责任,他该承担的,可为什么要给他和一个比他大五岁,只见过一面的Alpha订婚。
黎聿修几番劝慰自己,可他还是说服不了自己的内心。
说是权宜之计,说是为了借严家的势,后面还有取消的机会。可黎聿修不是三岁小孩了,他清楚得很,有些话说出来只是为了让彼此好受些。他也不是不同意,他做好了为家族牺牲的准备,真的,他早就想过的。
只是当事情真的落在头上,他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明明他连恋爱都没谈过,就要直接踏入坟墓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领带夹上的蓝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华丽丝绸勒住脖子的天鹅。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校湖边的林荫道上,心乱如麻,脑海里闪过各种念头,今晚是他的生日宴,他就这么跑出来,哥哥肯定会担心吧?说不定已经派人来找他了。严家人有没有发现?要是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不懂事?
婚姻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只是牌桌上的筹码,爱情不过是骗人的把戏。可万一呢,万一他能遇到爱情呢?万一他的真爱真的会降临呢?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黎聿修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觉得自己真是矫情得要命。他都要跟一个陌生的人订婚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唉,我理解你,真的。这种事情谁都不想遇到,但既然摊上了,也没办法。”
黎聿修吓了一跳,还以为对方是在和他说话,宴会上的人这么快就追来了吗?这会是谁,是哥哥派来的说客吗?
“谢谢你。”他勉强扯起笑容,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身旁却空无一人。
……原来不是和他说话。
可他也没有幻听的毛病,他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不远处的湖边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子,背对着他,正专心致志地打着电话。
他知道自己不该偷听,这很没教养。可他今晚心情糟透了,脚步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开。
对方好像在安慰在感情里受了不少伤害的朋友……这恰好是此刻的黎聿修最关心的话题,他真的很想知道一段不合适的感情,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你也别太自责,这种事情哪能怪你一个人?当初不止你一个人看好他,觉得他有潜力,那是眼光好,谁能想到会这样?”
黎聿修的心猛地被攥紧了。
看好他、有潜力、谁能想到会这样——这不就是他现在的处境吗?家族看好严家,觉得这门亲事很有前景,就不顾他的想法给他订下了婚约,可谁知道将来会怎样?万一严家失势呢……
“沉没成本太高了,换谁都做不到一下子清干净。”女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你怪自己也没用,真的,别这样。”
沉没成本。
黎聿修咀嚼着这个词,心里一阵发苦。他和那个素未谋面的严家大少爷,如果将来真的过不下去,能断干净吗?两家的利益早就绑在一起了,到时候恐怕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何况……何况如果真的有了孩子,就算为了孩子他也只能认了,他怎么能让孩子生活在不完整的家庭里?
“那你打算……放手吗?既然坚持让你这么痛苦,每天看到相关的东西就想哭,一想到他就恶心到吃不下饭,觉得未来完全看不到希望,放手也不是不可以。”
黎聿修有些恍惚,原来一段不合适的感情对人的伤害有这么大吗?他到时候也会这样吗?
他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回答,他想知道,如果是别人,会怎么选。
“唉,我懂,换谁都做不到一下子断干净。毕竟咱们前期投入了那么多精力,现在说撤就撤的沉没成本太高了。你要是现在撤了,之前的……可就全打水漂了。”
“要是现在放手,短期痛苦会小一些,但长期看可能亏更大。要不再坚持一下,不要执着于一时的得失,从长远的角度看,大局观……给他点时间,他有机会回来的。”
大局观。黎聿修自嘲地勾起嘴角。是啊,他该有大局观,不能只顾着自己。黎家为了这一刻铺垫了多久?如果他现在跑了,黎家的项目怎么办?哥哥的压力谁来扛?
他脚底向前迈了一步,想悄悄离开,又忍不住多听了两句。交谈还在继续,“既然你还是认为,未来还是利好的,那就选择相信他,别因为一时情绪做出错误的选择。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都理智一点,既然你当初觉得可以,就相信自己的选择,下定决心就不要犹豫。”
黎聿修僵在原地,湖边的冷风吹透了他的衬衫。又是为了利益吗……原来所谓的感情,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不过是一场充满算计的博弈。
多么理智,多么清醒,多么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样子,就像他哥哥一样,考虑好了一切,只是没有考虑他的感受而已。
也许是刚喝的香槟给了他勇气,他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对方身旁问道:“难道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能用利益衡量吗?”
正在安慰炒股赔了个底朝天的朋友的程棠听到身后的声音,转过身去,正正对上了黎聿修的视线。
她应该不认识这人吧?怎么一副要哭的模样……身上穿着的礼服剪裁考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看起来脑子好像不太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冲光脑那头匆匆说了句“有人找我,先挂了”,便问道:“怎么了,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眼前人的长相恰好符合黎聿修的审美,声音也很好听,换作平时,他一定会努力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但现在他没有这些心思,只想问清楚刚听到的故事。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想问的是,难道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能用利益衡量吗?”
果然是个神经病大少爷。
程棠对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少爷的印象更差了,哪怕他穿得花枝招展,眉目疏朗,风神秀彻,是她很喜欢的少年郎的长相,换作平时,她大概会交换一个联络方式,但今天还是算了。
毕竟这人除了脑子不好使,喜欢偷听人打电话,还问出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
但看在对方很有钱她大概率惹不起的份上,她还是淡淡地回答道:“当然可以啊。”
敷衍一下,赶紧走人就是了。要是不顺着对方,谁知道这些有钱人家里的少爷能干出来什么事儿。
回答完问题,程棠自觉可以走了,转身就要离开。
今晚真是倒了霉,被那个炒股赔了钱的同学拉着哭诉了半天,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又碰上这么个神经病。不过也好,要不是这人突然冒出来,那同学还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
这些人一个个真是烦得很。
“为什么?”身后的人追了上来,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执拗,“……难道感情、家人这些都不重要吗?都比不上一点利益吗,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忍受吗?”
程棠脚步一顿。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有耐心,不要跟有钱人家的神经病计较。
她好脾气地转过身,想了想自己同学的所作所为,“是啊,如果……输红了眼,家人算什么,感情又算什么。为了利益,一切都可以放弃的。”
黎聿修愣住了。
那声音明明还是温和的,甚至比先前更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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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可落在他耳中,却无比的刺耳。他莫名的有些失望,原来她也不过如此,只是一个庸俗的成年人罢了……
那点温柔大概也只是他的错觉。一瞬间,黎聿修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输红了眼……
他想起自己那个只见过一面的未婚夫,想起哥哥说的“他也是不得已,这只是为了借严家的势”,想起家族里那些他听不太懂哥哥也不想告诉他的生意。
难道哥哥他真的有苦衷?难道是家里的生意出了什么事,哥哥没有告诉他?……是不是,如果他不和姓严的结婚,家里就要完蛋了。
黎聿修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吓到了,整个人都晃了晃,有些站不稳。
程棠眼看着眼前的人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就要被自己的一句话吓得晕倒过去,不管内心有多想要骂人,还是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对方。
这人有毒吧?自己随便敷衍两句,他至于吗?至于吗?!
今天看来不适合出门。
这美少年还挺沉……
“你这是怎么了?”
“你是什么性别?”
两个人同时发问。
“女的啊。”程棠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完全理解不了这位大少爷的脑回路。
“我是问你是Alpha还是Omega还是Beta?”
程棠:?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神经病计较:“你别这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还订婚了。”
“谁管你这个了,我还订婚了呢。”黎聿修气急,现在看程棠也觉得面目可憎起来,甩开对方扶着他的手,“我是想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想法……和性别有没有关系。”
程棠松了口气,原来是她想多了:“我就是一个Beta,你觉得有关系吗?”
居然是Beta啊,黎聿修莫名地有些遗憾:“也不是没可能吧……我之前看过一本书,上面写着,Omega都比较感性,Alpha更加理智冷酷,Beta的话……Beta的话就是比较……比较善良。”
程棠想了想自家恋爱脑的Omega妈和弟弟,不要脸的Alpha爹,乐于助人的自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话好像也没说错,尤其是最后一句。”
黎聿修没想到对方居然认可了自己的话,一时间生出几分遇到知音的感动,两人又同病相怜,都是包办婚姻的受害者。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喜欢你的订婚对象吗?”
程棠一噎。
她哪来的订婚对象,刚说什么订婚了只是话赶话编出来搪塞这人的,谁知道对方还当真了。她只好胡乱答道:“还行吧,也不讨厌。”
她怎么会讨厌一个不存在的人呢。
黎聿修沉默了,看来他们并不是完全同病相怜,病情还有些不太一样,但他也实在找不到其他能倾诉的病友,只能继续问:“那你朋友呢?喜欢他的订婚对象吗?”
“哪个朋友?”程棠不解,怎么还有她朋友的事儿,他们不是刚认识吗。
“刚跟你打电话那个。”黎聿修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还喜欢吗?还是说……他们之间只剩下利益关系了。”
程棠:……
这人到底偷听了多久啊。
不过她那个同学哪来的订婚对象,穷得饭都要吃不起了……
自己的隐私要保护,别人的隐私就没这个必要了,她随口答道:“没订婚。”
黎聿修追问:“那他是怎么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的?”
不是,这人到底是为什么对自己同学的感情生活那么关心啊?
程棠不解,但眼见着对方不依不挠:“他没谈恋爱,不光现在没谈,以前应该也没谈过。”
“那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不是谈恋爱的事吗?”
“我们在说炒股的事啊?”
黎聿修:……
2. 第 2 章
所以那些话,什么“沉没成本”、什么“放手”、什么“未来看不到希望”说得都是股票?不是谈恋爱???
黎聿修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他听到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套用到股票上没有任何问题,反而无比恰当……
原来是他误会了啊,炒股在意利益很正常,她并不是他想象中冷漠的人。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巨大的乌龙,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对不起,是我不该偷听你们说话,但是……你也摸我的手了。大家就算扯平了,谁也别嫌弃谁。”
听到前半句,程棠还有些欣慰,这个Omega也不是完全无药可救,起码还会道歉,可等对方说完后半句……
不是,等等,她没听错吧??
这又是什么雷霆发言!!!自己哪里摸他手了???她就知道这个Omega对自己有非分之想。
“谁要摸你手了!”程棠气笑了,举起双手以示清白,“这位少爷,我是怕你晕过去一不小心摔湖里,直接投了湖,我那是为了救你的命,不是想占你便宜!”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事实就是摸到了,”黎聿修有些羞恼,“能不能别管这个了,我们说一下你联姻对象的事儿呗。”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已经烦得不行。好不容易才对一个人有了点微妙的好感,甚至还隐隐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期待,以为自己终于碰上了所谓的真爱。
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声音又那么温柔,性别也刚好对得上,一切都充满了宿命感,像老天爷特意安排的一场相遇,他命中注定的女主角。
可他还没来得及往前走一步,就被告知,人家早有婚约。
这半天的心猿意马,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烦躁到了极点,他甚至有些想笑。
笑自己蠢,笑自己居然还信什么宿命、什么真爱。
可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对。
这人都有联姻对象了,怎么还在外面拈花惹草?摸一个刚认识的Omega的手算怎么一回事?
“我有点事先走了,你找别人问吧。”程棠不懂黎聿修的少男心事,只觉得眼前的人莫名其妙。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一秒都不想多呆下去。
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落在黎聿修眼里,比刚才的轻浮更让他火大。他心里一下子堵得厉害,既觉得自己被轻慢了,又莫名生出几分恼火:她要是理他,他会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就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可真半点不搭理他,他更烦了。
不就是个联姻对象吗……
她这么冷淡,倒显得他是什么朝三暮四的人似的。
黎聿修在心底冷嗤一声,谁还没个名存实亡的联姻对象了?他自己身上也背着婚约,可他也没像她这样,在外面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怎么,现在又开始演起情深义重的未婚妻了?为了那个没什么感情的联姻对象,连跟他说一句话都不乐意?那刚才摸他手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是有主的人?
黎聿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他只知道不能就这么放这个人离开,身体比脑子先动一步,小跑两步拦在她面前:“对不起!对不起!我刚都是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能不能别走?”
程棠面无表情地绕开他:“不能,我有事。”
黎聿修不信,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程棠身后,大脑飞速运转:“你也是学校里的学生吗?是学生的话,这个点又不会排课,学校最近也没什么大活动,你到底能有什么急事?”
“就不能是学校外面的事吗?”程棠步履不停:“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家境优越,衣食无忧,只需要操心感情问题。我是要生活的,少爷,我得赚钱。”
黎聿修愣了一下。
看来她真的和那个人没什么感情,脑子里只有钱。
赚钱?
他见过别人赚钱,他哥哥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但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的话,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他看着程棠继续往前走的背影,忽然脱口而出:“你很缺钱吗?”
程棠脚步不停。
“那这样吧,你每和我聊一分钟的天,我就给你转1万信用点,怎么样?”
原本正大步流星向前走的程棠,脚底像是突然被某种强力胶黏住了一样,她很想有骨气一点,但她做不到。
那可是一万信用点!
程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有点钱了不起吗?
……确实挺了不起的。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黎聿修,沉默了两秒。
黎聿修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现在的他一点都不着急,既然对方都停下来了,说明他开出来的条件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他低头划开终端,飞快地扫了一眼账户里那一长串足以让普通人眩晕的私房钱余额,心里暗自盘算了一下:哪怕聊到天荒地老,他似乎也付得起,会不会太少了,他要不再加点?
没等他给出更有诱惑力的价格,程棠就主动转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认真的吗?”
“当然。”黎聿修好整以暇地走上前,掌控局面的优越感总算让他心头的阴霾散了一些,他学着哥哥在谈判桌上的样子问道:“这位Beta小姐,一万信用点的第一分钟,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程棠点点头。
见她这么配合,黎聿修松了口气,“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黎聿修,你叫什么名字呀?”
程棠叹气,“我们不聊点正事吗?”
她都有点心疼对方的钱了,这人能不能莫名其妙把他的钱都转给她啊,他这么视金钱如粪土,钱跟着他真是受苦了。
“无所谓的,晚点再聊也没关系,不用替我担心钱的事情,你放宽心聊多久我都付得起。”黎聿修豪迈地挥挥手,完全不把钱放在心上。
他只想多了解对方一点。
听他这么说,程棠是真羡慕嫉妒恨了:“我叫程橙。”
“程橙?你的名字很好听哎,你是为什么要订婚呢?”
程棠很缺钱,可也不想编故事了,这事儿实在是有些麻烦,她干脆反客为主,反问道:“你呢,你是为什么。”
黎聿修忧郁地叹了口气,“通俗一点说的话,是为了钱。”
程棠沉默:“……刚不是还说不缺钱吗。”
她知道这种利益交换在权贵家庭很常见,可看黎聿修这副无忧无虑的傻白甜模样,她还以为对方很受宠呢,不然是怎么养出来这种天真的性格的。
这次换黎聿修沉默了:“我也不清楚,也许……是想要更多的钱,也许是为了保住现在拥有的财富。”
程棠愣了愣,她真没想到这个傻白o居然能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毕竟她实在是无法感同身受。
要是告诉她只需要和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能拥有这么多钱,她完全没有意见。
她只能试着用自己的思路提供建议,“如果把它当做一份工作呢?你会好受一点吗?”
“工作?这又是什么?”黎聿修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迷茫,“我也不需要工作啊。”
程棠:……
她恨有钱人!
“那你就回家在你爸妈面前撒泼打滚,说你不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你不喜欢他,就算他们一定要让你联姻,也可以换一个对象。”
“不能换人的。我试过了,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他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
“会不会是你表现出来的决心还不够?实在不行,你可以绝食。”
“试过了,这招也没有用。”黎聿修缩了缩脖子,想起了自己上次绝食抗议时,哥哥面无表情地指挥佣人给他定时注射营养剂的场景。
这下程棠也没招了:“所以,你为什么讨厌那个联姻对象呢?长得太丑?还是性格问题?”
“其实……我也不是很讨厌他,”黎聿修更茫然了,“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我们只在前段时间的宴会上见过一面,哥哥给我介绍他,我没有放在心上。他可是比我大五岁,谁能想到我们之间会有什么故事?”
“五岁?”程棠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五岁对你来说很多吗?”
“难道不多吗?”黎聿修瞪圆了眼睛,他从来没想过会和一个比自己大五岁的人在一起。
“不多啊,”程棠眼也不眨地开始信口胡诌,“和我订婚的那个人,还比我大六岁呢。”
“真的假的?!”黎聿修惊呼出声,看向程棠的眼神充满了同情,“怎么听起来你比我更惨?”
“是啊,所以大五岁其实也还好吧。”程棠面不改色继续编瞎话,没有一点骗人的负罪感。她这是善意的谎言,是为了让这个傻白O好受一点。
黎聿修看着她,突然问道:“你想取消婚约吗?”
“不想。”程棠摇摇头。开玩笑,取消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婚约,难道要她去跟空气分手吗?
“为什么?你喜欢他吗?”黎聿修语气很认真,“你们之间差那么多,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帮你。”
他已经注定没法得到幸福了,但能帮到她也很好。至少这半天的悸动,这半天的自作多情,不全是白费的,他还能为她做点什么。
程棠愣了一下,她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路:“帮我?你打算怎么帮?”
“我……”黎聿修卡壳了一秒,随即挺直腰板,“我可以给你钱啊,你不是需要钱吗?我给你钱,你就不用嫁给他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自由了啊。”黎聿修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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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地说道,“我已经没有追求幸福的机会了,但我希望你可以幸福。”
“谢谢你这样替我着想,但是不需要,他其实也挺好的。”程棠开始觉得他们的对话有些危险,万一这个大少爷真要帮她解决什么婚约就麻烦大了。
她只能绞尽脑汁开始编造:“一开始我们也不熟,就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可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没必要那么抵触。”
黎聿修看着她,若有所思:“你是说,如果相处一段时间,可能会发现对方没那么讨厌?”
程棠点点头:“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在一起久了说不定你会觉得,多一个比自己大几岁、能替你遮风挡雨的人,也没什么不好。”
黎聿修怔怔地听着:“真的吗?你真的觉得年龄大的更好吗?”
原来她喜欢比自己年纪大的?那他是不是完全没希望了。也对,从他订下婚约的那一刻,已经没有资格再去奢望什么了。
“可能吧。”程棠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这个大少爷还是别再想着替她解决什么婚约了,她一点都不需要。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过信誓旦旦,说服了黎聿修。他没再提什么婚约的事,反而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站在那里,湖边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扬起。
程棠开始胡思乱想。
不说话的时间算钱吗?还是垃圾时间?按分钟计费的话,她现在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
过了好一会儿,黎聿修才像是终于回过神:“谢谢你陪我聊天。”
程棠笑了笑,“不客气。”
要不是为了钱,她才不会站在这里和这个大少爷一起吹冷风,躺在床上玩游戏不香吗?
黎聿修也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你的光脑账号,我转钱给你。”
程棠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大少爷说话还是算话的,并不打算赖账:“好的,我的账号是……”
她报出一串数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能收到多少钱。
黎聿修低头输入,过了几秒钟,他紧皱着眉头抬起脸,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程棠,语气里带着点疑惑:“……你不是叫程橙吗?怎么这个账号搜出来不是你的名字?”
程棠深吸一口气:“哦,那个啊,程橙是我的常用名。”
她怎么都忘了,这种大额转账都是需要实名的!!这不就露馅了吗,现在再编别的借口已经来不及,她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些,装作一切都很正常。
黎聿修眨了眨眼。
常用名?
他还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一个人不是只有一个名字吗,怎么还会有什么常用名?她是在骗他吗?
但他看着程棠那张坦然的脸,忽然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孤陋寡闻了。这个世界那么大,有他不了解的习俗和规矩也很正常。
“哦……”他点点头,没再多问,直接输入了正确的名字,完成了转账。
“好了,收到了吗?”
“收到了。”程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一串零安安稳稳地躺在余额里。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的笑容比湖边的月色还要灿烂几分,透着股发自肺腑的真诚,“谢谢黎少爷,那……小的就不打扰您的清幽,先撤了?”
黎聿修垂下眼睫,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嗯。”
他其实还想再和她多说几句,可见她明显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便也只能把话咽回去。她不愿意,他也不好硬是缠着不放。
程棠转过身,脚步轻快,方才那些不愉快,在那笔信用点面前,通通化作了过眼云烟。
有钱真好。
她在心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脚步又轻了几分。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了那道略显矜持的嗓音,在空旷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
“等一下。”
程棠脚步一滞,笑容瞬间收敛,有些警惕地回头。
这少爷该不会是吹了会儿冷风冷静下来,后悔了,想把钱要回去吧?
却见黎聿修站在原处,别扭地别过脸,眼神有些闪躲:“以后……我还能找你聊天吗?……我是说要是还有想不通的事……需要你的建议,还是给钱的那种。”
说完,他自己先不自在地抿了一下嘴。
程棠呆住了,她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就这?给她送钱?
她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笑容,“随时欢迎。”
黎聿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纤细的背影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湖边的树影里。
程橙。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有些开心。
哪怕不能在一起,他们也可以当朋友。
3. 第 3 章
星历371年,帝国大学,中心图书馆。
穹顶上的全息星图缓缓流转,深邃的墨蓝色中,恒星闪烁,淡蓝色的数据流像半透明的丝绸般垂落,倾泻在大厅中央的巨大光脑上。
在经历了星历109年的科技奇点后,自动化浪潮逐渐席卷了帝国的每个角落,机器人接管了绝大部分精密而枯燥的统筹工作。
但在那些古老而顽固的精英阶层眼中,机器人并不能替代人工,这不是因为他们不相信机器人的能力,只是崇尚自然,认为冷冰冰的金属关节永远无法模拟出人文的温情。
于是,作为帝国的最高学府,帝国大学里依然保留着最原始的风景——
在中心图书馆一楼东侧,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是整个图书馆唯一没有由机器人接管的地方:人工借阅服务台。
但显然,大部分的人并不认为人工比机器人高贵,只在意效率,来人工借阅服务台借书的人寥寥无几。
工作人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漏洞。此时,人工借阅服务台后,属于管理员的椅子被豪迈地放倒,一本烫金封面的《帝国宪法通读卷一》正严丝合缝地扣在某人脸上,书脊随着主人的呼吸规律地起伏。
林玄璟一进门就看见了这场面。
他想起了那些老古板们争论不休的话题,机器人到底能否代替人工?显然,在这种地方,选择机器人才是明智之举,起码机器人不会在工作时间打盹。
“咳咳。”他轻咳两声。
没反应。
林玄璟挑了挑眉,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转了一圈,化作一丝促狭的笑意。他压低了嗓音:“您好,请问这里是帝国大学的图书借阅处吗?我想借本书。”
书页下的人影纹丝不动。
“奇怪?工作人员怎么不在,这不是上班时间吗?”林玄璟故作疑惑地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我也没走错啊……工作人员居然擅离职守?这似乎不太符合规定。算了,我还是直接联系他们主管反映一下吧。”
他作势要拉开全息通讯界面。
那本盖在脸上的《帝国宪法通读卷一》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呢……”一声幽幽的长叹从书页缝隙里挤了出来。
林玄璟忍住笑:“原来程管理员醒着?那刚才怎么不理我?”
“上班时间,禁止闲聊。”
“哦?那上班时间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睡觉了?”
“睡觉?这叫劳逸结合,休息权是每个公民的基本权利,有问题?”
“你这意思是——”他俯身凑近半步,盯着那本依然顽固地盖在某人脸上的书,“跟我聊天就不算逸了?”
那本书终于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睡意惺忪的杏眼。阳光正好落进程棠的瞳孔,她下意识眯起眼,毫无诚意地敷衍道:“怎么不算,当然算啊。”
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张被压出浅浅印子的脸。
“不仅休闲,还受益良多呢。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啧啧,我看你这日子过得,比帝国元帅还滋润。”林玄璟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遍程棠的工作环境,办公桌后的小茶几上摆着一个精致的托盘,里面还放着半块点心,旁边一杯茶正冒着袅袅热气,显得格外具有生活气息。
他倒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长臂一伸,指尖轻巧地拈起那点残羹冷炙,在程棠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嗯,味道不赖。”林玄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哇,我吃剩的你也下得去嘴?你这是刚从荒星流浪回来,饿疯了吧?”程棠斜过身子,没好气地睨着他,作势要端茶杯,“要不要再赏你口水喝?省得噎死在我这,重大工作失误,我不得上帝国新闻。”
“那感情好,”林玄璟顺杆爬的本事向来是一流,“实不相瞒,今天忙得脚不沾地,还真粒米未进。程大管理员,发发慈悲,接济接济我这可怜人?”
程棠被他那副赖皮相气笑了:“……我看你不是忙的,是穷的。刚才谁说我的生活比帝国元帅都滋润?合着你都见过帝国元帅了,知道人家吃什么,还能看得上我这粗茶淡饭?”
“程管理员教训的是,我哪里配见帝国元帅啊,我就是瞎猜的。倒是程管理员,哪天发达了不要忘记小弟我啊。”被嘲讽了林玄璟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近点儿。
“还发达,不被发配就不错了。”程棠小声嘀咕道。
她随手打开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找出一管营养液抛给林玄璟:“行了行了,也别叫我管理员,我这个管理员只是临时的,等原来的工作人员回来我就得滚蛋,到时候你也别想蹭吃蹭喝了,劝你早点找好新食堂。真把我这儿当救助站了?喏,前几天超市促销购买的临期产品,爱喝不喝。”
林玄璟眼尖,一眼就看到柜子深处还藏着不少吃的,“棠棠,你这可不厚道啊,好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就拿这玩意糊弄恩人?”
程棠侧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又成了我的恩人了?这不是生活不易吗,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明码标价,信用点转给我,我就给你。”
“你不会又把信用点全投到股市里了吧?”林玄璟撇撇嘴,“怪不得这么抠。”
“哪里抠了?”程棠睁大眼,一脸无辜,“我对你多好,怕你噎着还专门给你配一管营养液,多贴心啊?吃着我的东西你还说我,嫌弃就还我。”
林玄璟:“不嫌弃不嫌弃。”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嫌弃,林玄璟利落地拧开瓶盖,仰头将那管营养液一饮而尽。他随手将空管抛进一旁的感应垃圾桶:“我怎么不是你的恩人了,前管理员那事儿,我不是帮你摆平了?原来的工作人员八成是回不来了,等确定人回不来,你大概也就能转正了。不过……你就打算每天在这里混日子吗?没想过成就一番事业?”
“这就是我的事业啊。”程棠眼皮都没抬,“这位先生,不是要借书吗?麻烦出示一下你的学生证,中心图书馆的纸质书籍只有帝国大学的学生才能借阅,暂不对外开放。”
林玄璟叹了口气,摆摆手:“我哪来的学生证。”
“那你今天特意跑来,不是为了借书,是为了消遣我?还有,前管理员的事儿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我跟你说啊,到时候有人来调查我,我肯定实话实说的,直接报你名字了。”
林玄璟幽怨道:“棠棠,你也太绝情了吧,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事儿跟你有关系,我当然得打听的清清楚楚。”
程棠冷笑:“这是你的大难又不是我的,别扯上我,我可什么都没干。”
“行行行,到时候出事儿了我一定一力承担。”林玄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沉默片刻,又低声问,“不过棠棠,你就没有什么野心,什么梦想吗?”
“我想成为帝国首富。”
林玄璟:“……没别的了吗?”
“那我想成为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林玄璟:“……和人并列可以吗?”
“可以,那你得告诉我除我之外的另外一个人是谁,我想个办法让他消失。”
林玄璟:“……”
程棠面无表情,睁着眼睛说瞎话,“没事就别影响我上班了,我很忙的。”
林玄璟噎了一下,站着没动。
程棠抬眸看他:“还有事?”
林玄璟:“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你猜?”
林玄璟静静看了她两秒,忽然站直了身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收了个干净。他看着她,难得认真:“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的参军申请已经通过了,马上就要上前线,拼搏一番事业了,就是来问问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程棠惊愕地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林玄璟,你可别害我,我在这里呆着好好的,干嘛要去参军。不是每一个Beta都像你一样有着远大志向的。”
意料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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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
林玄璟垂下眼,唇角扯了扯,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呀,刚不是还想成为帝国最有权势的人吗?不过我也就是随便问一问,想着说不定你就想去呢。”
“参军又不一定要上前线,我知道你当初在学校各种课程学的也不错……要不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程棠冷漠地摇头,“现在的我只想坐等退休,不想建功立业。”
“行吧,”林玄璟耸耸肩,大喇喇地靠在借阅台上,“哎,等我去了前线,咱俩就不能见面了,到时候你会想我吗?”
“你猜?”
“我猜你会想,还会后悔今天我离开的时候没把柜子里的零食拿出来给我吃,只给了我一管营养液。到时候到了前线,我每天就只能喝营养液,多惨啊。”
“那你猜错了,”程棠翻了页手中的书,“营养液挺好的,每一款研发出来的产品都是经过知名营养师科学配比,里面富含各种人体所需营养成分,健康得很。”
“那你怎么不健康一下,”林玄璟好笑地看着她。
程棠刚要开口,手腕上的光脑突然响了,一串悠扬的钢琴旋律飘了出来。
林玄璟一愣,随口打趣:“看不出来啊,没想到你还是本杰明大师的粉丝,改天要不一起去听音乐会?”
程棠一边飞快地收拾东西,一边回应:“改天是哪天,你买的起门票?”
“我可以帮咱俩找一个保安的兼职,一起混进去。”林玄璟一本正经地出主意,“到时候既可以听音乐会,还可以赚钱,又不用自己花钱买门票,怎么样?”
程棠:“……谢谢,听起来倒是不错可我还没爱到这个地步,没必要。”
“那你设这个铃声干什么?”
“意思是还有十分钟,我就要、下、班、了。”
程棠言简意赅,起身后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飞快地把茶几上残留的杯碟塞进家务机器人怀里,接着连机带人一股脑儿推进柜子,“咔嗒”一声落了锁。
林玄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四点整,分秒不差。程棠已经收好了东西,准备下班。
真是……时间管理界的旷世奇才。
林玄璟在心里默默评价,他来本就是为了找她,对方都要走了,他再待着也没意思。
两个人一起出了帝国大学大门,简单作别后便在路口分道扬镳。
程棠快步走向校门口的3号线候车站,她看了眼光脑,4点23分,比往常晚到了五分钟,刚好错过了4点20的那一班飞行器,下一班还要再等17分钟。
……
这还是程棠上班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叹了口气。
要不,拦个计费飞行器?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不行,她不要倒贴钱上班。
都是这个林玄璟的错,她就是对他太好了,就该让他饿着,喝什么营养液啊……
“叮——”
光脑清脆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棠意兴阑珊地瞥向光屏,本以为又是什么无良商家发来的促销广告,在看清楚消息的内容后,刚还想着屏蔽删除投诉一条龙的人突然愣住了。
她没看错吧?
怎么是条转账通知?这年头还有人能转错款吗?
她点开界面,汇款人那一栏看不到姓名,只有一句简单的备注:“我的私房钱在我回来之前,就拜托程管理员代为保管了。”
程棠简直惊呆了,林玄璟这人也太能攒了吧,都快要比得上她的身家了。
原本对对方生出的几分不满也烟消云散。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她推开家门之前。
门刚开一条缝,她妈程瑛女士的声音就从里头飘了出来:“崇光~”
程棠推门的手顿住了,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不会吧……
那个老登又要来了?
她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4. 第 4 章
晚上五点,程家
一家人难得齐聚一堂,围坐在餐桌前。
左手边坐着程夫人,一个秀美的Omega,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居服,低垂着眼睫,岁月似乎格外偏袒这位Omega,时光荏苒,不仅没带走她的美貌,反而让她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主位上坐着的是江崇光,程夫人的丈夫,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衬衫,长相普通。
右手边则是坐着他们的两个孩子。
长女程棠,Beta,二十一岁,刚试图用“为即将参军入伍的朋友送行”逃避聚餐未遂。
弟弟江橙,Omega,十八岁,继承了母亲的好相貌,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餐桌前一言不发。
餐桌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七八个造型各异的瓷盘,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俨然是星际中产家庭的幸福范式。
前提是,忽略掉此时正回荡在室内的、令人窒息的训斥。
“……我重申过多少次了,那个机会本该是小橙的。”坐在主位的男人眉心紧蹙,指节在桌面上轻叩,“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也是我的孩子,我作为父亲,自然会一碗水端平。没必要在私底下搞那些小动作,为了一点东西就你争我抢,像什么样子,没得丢了江家的体面。”
程棠垂着头,内心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老登,又开始了。
她的视线落在餐盘里那块被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上,五分熟,边缘煎得微焦,切面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汁水被锁在肌理之间。
这么完美的一块牛排,刚煎好就被端上桌,要是现在尝一口肯定能感受到油脂的香气在舌尖炸开,汁水四溢。
可惜了。
等老登絮叨完那些没用的废话,牛排肯定都凉了,滋味得打个对折,真是暴殄天物。
她少吃一顿倒是没什么,可牛不白死了吗?
啧,这老登真是坏事做尽。一个月见不到几次面,一回来就真把自己当成这颗星球的主宰了?吃饭都堵不上他的那张嘴,倒是白白浪费了桌上的美食。
自己说的话自己信吗,还机会?
一个图书馆的工作,甚至没有正式编制,就是个临时工,每天整理旧书、登记借阅、在积灰的档案室里打发时间,也能算得上什么机会?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给的是什么星球继承权,才值得他这样大张旗鼓地拿出来当恩赐。
两个都不敢承认的私生子,还一视同仁?
程棠在心里冷笑。
一视同仁会对她们母子三人不管不顾,等小橙分化了发现是Omega才巴巴地要让他姓江?
还一碗水端平,自己离开学校的时候,他怎么没说给自己安排工作?
她可是记得一清二楚,这老登当时只丢下一句“Beta嘛,总要自己闯一闯,锻炼锻炼。家里护得太好,反而成不了事。”就心安理得地撒手不管,冷眼旁观。
现在小橙连毕业证的影儿都没见着,他就急不可耐地把路铺到了人家脚底下,生怕宝贝金贵的Omega踩着一块碎石子。
一碗水端平,端得可真平。
“吃饭呢,”程瑛的声音柔和地插进来,她拿起公筷,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送到女儿盘子里。虾饺的皮儿在她筷尖颤巍巍地晃着,里头粉红色的虾仁若隐若现,“先不说这些……”
“我说这些是为了他们好。”江崇光打断她,语气沉下来,眉心拧得更紧,“好好的孩子就是被你惯坏了,小橙也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只顾着小棠,忽视了小橙。”
“小橙是个Omega,这世道对他多苛刻?他以后的路不比小棠这种Beta好走,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归要替他多谋划几步。”
程棠盯着盘子里那只虾饺,皮儿已经有些塌了,像一张被水泡发的薄纸,软塌塌地瘫在瓷盘上。汤汁慢慢渗出,在雪白的瓷面上洇出一小片浑浊的油渍,和牛排冷凝后泛白的油脂堆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
有些倒胃口。
她没了吃饭的兴致,好在下午上班的时候吃了不少茶点,少吃一顿也并不会有多饿。
江崇光还在继续着他的长篇大论,“……当年我就不应该心疼你刚生完孩子,想着给你留个念想。那时候要是心狠一点,把他们姐弟俩都带回江家接受正统教育,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没规没矩。”
“惯子就是害子,你这种没读过多少书的女人,终究是眼界浅了些。”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睨了身旁的人一眼,“你以为你是在疼小棠?你是在害她。至于小橙,他若是再被你这么教下去,以后进了江家的大门,怕是连基本的社交礼仪都要丢我的脸。”
程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蠕动了半晌,最终也只是捂住半边脸,卑微地垂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不好。”
对面的程棠看得一清二楚,她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眼里,没有丝毫情谊,只有高位者俯瞰低位者的审视,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这老登,说得可真好听。
还好意思提当年?
当年分明是江家那位正牌夫人的母族势大,他在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领回这两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如今日转星移,他靠着钻营站稳了脚跟,当年的懦弱推卸责任反倒成了宅心仁厚,成了他给母亲的恩赐。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摸爬滚打一辈子,最后也没混出什么名堂的Alpha,在外头受够了气,回到这里来充皇帝。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贯会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打击一个为他隐忍了二十年的女人,以此来维系他那点可怜又可悲的Alpha的尊严。
要不是现在还不是和他撕破脸皮的最好时候,程棠真不想惯着这老登。
“您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程棠突然开口,打断了江崇光的喋喋不休。
江崇光的话头被生生截断,眉心顿时拧成一个疙瘩。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压过来:“这就是你的教养吗?长辈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Beta插嘴了?”
程棠像是没听见那句训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这不是心疼小橙吗?”
“心疼?你真心疼他会抢走弟弟的职位?”
“你是个Beta,做什么工作不是做,要这种体面的职位做什么?家里难道断了你的信用点?小橙是柔弱的Omega,现在工作被你顶了,你让他以后怎么办?一个Beta,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时间不行,就得占着你弟弟的资源?还是说,你非要让外人戳我江崇光的脊梁骨,说我连个女儿都教不好,教出个抢弟弟东西的白眼狼?”
“我当然是心疼小橙了,毕竟他是个Omega,性格又单纯。外面那社会多乱呀,我这个做姐姐的实在是放心不下,总想着先去替他探探路,万一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比如同事不好相处啦,工作太辛苦啦,或者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总不能让小橙去冒险,您说是不是?”
江崇光冷哼,“帝国大学能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您说的对,可这工作虽然在帝国大学……却也算不上什么正经职位,万一小橙被人欺负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胡说八道!什么叫不正经?”江崇光被勾起了火,“不正经你还抢着去?帝国大学的工作,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去,你以为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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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在外面吃的苦太少,不知道好歹——”
程棠微微睁大了眼睛,“所以我才想着得赶紧把位置占着。毕竟人家那岗位又不是专程给咱们家设的,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小橙的毕业证书还没拿到手,办不了入职手续,我就想着反正我也没事,先去给他占着,也是怕夜长梦多,被人抢了先。”
江崇光沉声,“那这就是你后面占着工作不放的理由吗?”
“我是想把工作还给小橙的。”
江崇光的神色稍霁,“那你明天就去跟他们说,换人。”
“之前就提过了,”程棠幽幽地叹了口气,眼尾下垂,“谁知道图书馆那位主管见了我,只以为我是去报道的……哎,他那个脾气古怪得很。也懒得听我解释,拉着我就去熟悉工作流程。我后来磨破了嘴皮子想提小橙,可主管那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说什么?”江崇光拧起眉。
程棠抿了抿唇,“他说,程小姐,我们帝国大学是求学圣地,又不是什么菜市场,哪有随随便便换人的道理?”
江崇光的脸色已经阴得能滴出水来。
“尤其是,”程棠的声音更低了,“等他听说小橙是个Omega后……他,他竟然问我,说小橙是不是存了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想借着工作的机会,去钓学校里那些世家子弟,找个金龟婿。我当时听了,心都碎了,哪能让小橙受这种污言秽语的侮辱?我只能咬着牙,自己先顶上了,总不能让江家的名声毁在那儿。”
“岂有此理?”
江崇光猛地一拍桌子,左手旁的茶杯被他的动作震得跳了起来,褐色的茶水泼洒在雪白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污渍。程夫人惊呼一声,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理所当然地伸出自己溅到了不少茶水的左手,程夫人立刻会意,赶紧捏着餐巾替他擦拭。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崇尚AO平等!Omega出门工作那是自立自强,再正常不过!你们这个主管怎么会有这种下流的揣测?什么攀龙附凤——简直、简直……”
“简直是学术界的耻辱!”
程棠安静地坐着,看着父亲涨红的脸,和他身侧小意温柔的母亲,有些想笑。
就这老登的做派,谁能看出来他居然还是个AO平等的支持者。
是啊,攀龙附凤。
可您老人家,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才非要把小橙塞进那座全是名门子弟的象牙塔吗?
钓个金龟婿,提高身价,给江家攀一门好亲事——
被人说中了,怎么反而恼羞成怒了呢?
“父亲您也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她柔声劝道,语气真挚,“那位馆长也是一时失言,当不得真的。咱们小橙这般品貌,这般性情,将来自然是要找一位真心相待的良人。要我说啊,家世什么的都是虚的,只要对方人品好,真心实意地疼人,哪怕是个穷光蛋又有什么关系?”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弟弟低垂的睫毛上,声音里带着憧憬:“有情饮水饱,两个人一起打拼,一起吃苦,日子总能过出滋味来的。就算风餐露宿,那也是顶顶浪漫的事。那种感情才最真挚,最牢靠。我以后要是有了心上人,就愿意和他白手起家,哪怕租个小房子,每天粗茶淡饭,只要他心里有我,我什么都不怕。”
“就像小橙,他心思最是单纯,肯定也是愿意陪着心爱的人吃苦受累的,哪里用得着去攀什么名利、附什么权贵呢?那才是辱没了咱们家的家风。咱们不图人家的家世地位,就图一颗真心。两个人一起从底层爬上来,那种相濡以沫的感情,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
“小橙,你说对不对?”
5. 第 5 章
江崇光的表情已经僵硬了。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二十几年前,他也曾说过这样的一番话,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年轻的他说:“阿瑛,等我站稳脚跟,一定给你名分。”
几句简单的话,就把一个涉世未深的Omega骗得团团转,骗得她交出了所有,心甘情愿当了一个连名字都不能见光的秘密情妇,在平民区为他独自抚养大了两个孩子。
江崇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盯着这个低眉顺眼的Beta女儿,忽然觉得一阵烦躁。明明每一句话都在认错,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够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程夫人发出一声哽咽,慌乱地拿起餐巾去擦眼睛。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像是要把二十年积攒的委屈都倾泻出来。
程棠这才惊觉,转过头,“母亲,您怎么了?是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程夫人摇摇头,放下餐巾,望向女儿,那双眼睛还红着,却格外地明亮。
“没有,小棠你说得没错。”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股莫名的坚定。
“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哪怕是住在荒芜的星球上,闻到的也是玫瑰的香气。”她转过头,痴痴地吐出这句当年江崇光用来哄骗她的情话,目光如丝如缕地缠绕在身旁丈夫的脸上,明明是无比平凡的长相在她的眼中却格外英俊。
“小橙以后要是能找到这样一个人,那是他的福气。”
江崇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以前他觉得程瑛这样很好。傻傻的,好骗,给一点甜头就能对他死心塌地,从不多问一句,老老实实地呆在平民区等着他的临幸。结合在一起简直是Omega最完美的品格。他甚至自得于这种掌控感,一个Alpha的魅力,足以让Omega甘愿饮鸩止渴。
可现在看着大女儿也摆出一副“有情饮水饱,随时准备倒贴”的天真模样,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烦躁。
这个Beta女儿就算了,反正本来也没什么联姻的价值。
可那个Omega儿子呢?不会也被哪个穷光蛋三言两语哄了去,像程瑛这样,白白耗费青春,最后连个名分都捞不着——
难道他江崇光的儿子也要重蹈这个蠢女人的覆辙?那简直是丢了他江崇光的脸!
“行了,”他猛地打断,“吃饭的时候就少说两句,吃饭。”
“好的,父亲。”程棠乖巧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只已经凉透的虾饺,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皮儿有些硬了,虾仁的鲜甜虽还在,却混着一股凝固的油脂味儿,可她偏偏觉得美味极了。
餐桌上终于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程夫人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用那种二十年来从未变过的、仰慕的目光望向身旁的丈夫,她伸出手,夹了一个蟹粉小笼,轻轻放进江崇光的碟子里。
江崇光没动。
她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江崇光的眉心拧了拧。
她又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推到他手边。
“行了,吃你的饭,”江崇光终于忍不住,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管好你自己,少给我夹菜。”
被Alpha吼了的Omega不仅不生气,反而红着脸,羞怯又满足地垂下了头。
这样的画面,无论看了多少次,下次看到的时候,程棠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爱情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人眼盲到此种地步?她不过看了十几年早就看透了亲爹那张脸皮下藏着什么东西,母亲怎么就看不透呢?
看程瑛这副样子,江崇光更加烦躁了。
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味同嚼蜡。他匆匆扒完碗里的食物,推开椅子就要走,却在起身的瞬间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棠低垂的头顶上。
Beta再普通也是他的女儿……
“程棠,”他皱着眉,“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内,光线被厚重的避光帘挡去了大半。
江崇光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神色阴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既然工作现在已经落在你头上了,就给我安安分分地干,不许在学校里惹是生非,更不许给江家招来祸事。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明白吗?”
程棠垂手站着,乖巧地点头:“是,父亲。”
江崇光没有立刻开口。
他交叠着双手坐在书桌后的阴影里,视线在程棠身上上下逡巡。
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是个平平无奇的Beta,但胜在长相清丽,身段也还匀称,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酒会上见过的那些Beta,不如Omega娇贵,也不像Omega那般能引发Alpha的疯狂掠夺,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们胜在坚韧、不易受发情期干扰、好打发、不粘手……
Beta有Beta的优势。
想到这里,江崇光脑中的算盘珠子拨动得飞快。
他突然摆出一副慈父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下来,就连眉心那道常年紧锁的竖纹都舒展开了:“棠棠啊,你别生爸爸的气,爸爸刚才说那些话也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我就是怕你年纪小、心思单纯,帝国大学那地方水深得很,万一你不小心惹上什么连我都摆不平的大人物……爸爸这也是心疼你。”
程棠垂着眼。
鬼话。
她一句都不会信。虽然不知道这老登突然摆出一副慈父模样是打得什么主意,但程棠不用想都知道没什么好事。二十年来,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从未叫过她一声“棠棠”,现在装什么父慈子孝。
但就算她再厌恶这男人,面上还得过得去,只好强忍着恶心,说道:“我当然知道爸爸是为了我好。”
江崇光又道,“你也在那里上了几天班了,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程棠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她能遇到什么困难?她该遇到什么困难?
她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这老登问这问题是为了帮她解决困难,但……学校里的事,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那是想抓她把柄?还是想探她口风?
程棠在脑海里飞速复盘了一遍这段时间在学校的行径,确定自己还没留下任何能被这老登拿捏的把柄,更没表现出任何出格的野心。
“没有。”程棠摇摇头,姿态恭敬,“一切都好,父亲费心了。”
江崇光审视着女儿这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这种怯懦若是放在Omega身上,那叫我见犹怜,可在平庸的Beta身上,便只剩下索然无味。
但性格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过来的……
算了,不过是个Beta,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稀罕货,废了便废了。他心中暗自盘算。倒是小橙,不仅是个罕见的Omega,性子也软糯听话,只要再多费些心思掰扯一二……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随口问道:“那你跟同事的关系怎么样?以后工作,还是要和同事打好关系的。”
程棠心中警铃大作。
同事?
她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老登问这个做什么?不会是想让她牵线搭桥,给弟弟介绍对象吧?
“同事……”她顿了顿,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我还有同事吗?我到现在也就见过主管。”
江崇光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你每天都做些什么工作?”
“就……整理档案室里的那些资料,每天也见不到什么人……”
江崇光闻言,恨不得当场吐出一口老血。
这孩子简直是捧着金碗要饭!让她去帝国大学上班,是为了让她去和那些发霉的破纸片打交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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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那是帝都最高学府,往来无白丁,随便一个擦肩而过的都可能是某个星域的继承人!那么好的结交机会,她却每天就和一堆破资料打交道,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他盯着程棠那张低眉顺眼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刚在餐桌上时,听她那几句夹枪带棒的话,江崇光心里还存着几分微妙的狐疑,总觉得这大女儿是不是生了反骨,在暗讽自己。
可现在,看着她那副缩手缩脚、自卑自怜的寒酸样,江崇光心中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她这副畏畏缩缩、小家子气的模样,简直跟程瑛那个蠢女人如出一辙!
一个连机会摆在面前都不知道张嘴咬住的废物,怎么可能有那种深沉的心机?
不堪大用,朽木不可雕!
这种木讷又没见识的性子,外面哪个眼高于顶的贵公子能看得上?
他越想越气,却又不得不压下那股烦躁。算了,算了,一个Beta,本来也没指望她能攀上什么高枝。
但既然已经占了家里的资源,总得试试,万一呢?万一哪个眼瞎的权贵就好这一口清汤寡水呢?
江崇光深吸一口气,强撑起一副慈父的假面:“棠棠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多出去和朋友玩一玩,长长见识也挺好。”
话说到这里,程棠终于明白了这老登的意思。
说了这么半天,还不是心疼他给出去的那点好处,非得看到点回报,想让自己这个Beta给他钓个金龟婿回来呢。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老登。
“可是……”程棠怯怯地抬起头,“可是,他们真的能看得起我吗?帝国大学里的人,个个家世显赫,长相也都无比耀眼。和他们站在一起……我就像个刚从偏远星系来的乡下人……他们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出去玩吗?我们真的能成为朋友吗?”
她缩了缩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窘迫:“而且,那种档次的社交……周末出去玩一趟,得费不少信用点吧?”
“母亲也很辛苦,我不好意思……”
江崇光僵住了。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儿,长相本就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国色,放到帝国大学那种地方,Omega娇艳欲滴,Alpha意气风发,她一个Beta,穿得再普通点,可不就是淹没在人群里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虽然这女儿确实没什么投资的价值……
他咬咬牙,“你年纪也不小了,确实该打扮打扮,别给江家丢人。这张卡你拿着。”
程棠也没料到,这一番卖惨竟然真能从这抠门到骨子里的老登手里抠出点什么东西来。她也不推辞,动作利落地接过卡,嘴上倒是乖巧得紧:“谢谢爸爸。”
想到自己给出去的东西,江崇光的心都在滴血,也懒得暗示了,他怕这个女儿听不懂,他干脆直接说道:“棠棠啊,你年纪也不小了,爸爸也不是什么老古板。在帝国大学那种地方,如果能遇到什么家世不错、谈吐得体的对象,你也可以适当接触接触,发展一下关系。年轻人,谈谈恋爱,经历经历,都是很美好的事情。”
“哪怕最后不能修成正果,能跟那样的人相处几年,你的眼界和身价也就不同了。小棠,大胆去追求你的爱情吧,不用在意那些迂腐的世俗眼光。记着,父亲永远是你的后盾,无论你做什么,爸爸都不会嫌弃你的。”
程棠捏了捏手心那张卡,不由得腹诽,这老登还真是会做生意。
这哪里是鼓励追求真爱?这话翻译过来不就是:只要能攀附到权贵,身份什么的都不重要。哪怕是给别人当情妇,或者干脆没名没份地跟人家几年,被玩腻了再一脚踢开也都没关系。
只要能给江家攀上一星半点的裙带关系,他这个做父亲的举双手赞成。
脸都不要了。
她屏住呼吸,让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像个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扭捏地抬头:“父亲……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6. 第 6 章
江崇光见状,眼里精光大盛。
“当然是真的,”他和颜悦色地鼓励,“爸爸还能骗你?”
程棠低下头,耳根的红晕更深了:“其实……其实女儿最近……”
“嗯?”江崇光语气慈爱,“有什么话尽管说,父亲给你做主。”
“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
江崇光的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地倾身问道,“是学校里的人?学生?教授?还是同事?”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是学生就最好了,大部分年轻,家世优越,又还没那么吝啬;教授也不错,虽然年纪大了点,可也懂得疼人,就是名声上不太好听,但也得了实惠……倒是同事,质量层次不齐,得仔细问问清楚……
“算是吧……是个Beta。”
江崇光的笑容顿了顿。
Beta?
也是个Beta?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算了,Beta就Beta吧,帝国大学的Beta,家世应该也不会太差。毕竟能进那所学校的,非富即贵,就算是Beta,背后也站着不小的势力。
“Beta也不错,爸爸给你把把关,是哪家的小子?”
程棠的脸更红了,“他……他真的很有才华!也很勤奋!”
江崇光喜上眉梢。
没想到啊。
难道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怯懦的女儿居然有这种手段,不声不响的就在帝国大学那种地方钓到了一条大鱼。
Beta就Beta吧,有才华又有上进心的,也算是绩优股了……这种年轻人,往往比那些混日子的二世祖更有出息。
“那挺好,”他和颜悦色地鼓励,甚至生出了几分慈父心肠,“谈恋爱嘛,这对你好才是最重要的,才华和性情都是次要的,他对你怎么样?”
“只不过……”程棠欲言又止。
江崇光疑惑:“怎么了?”
难道已经有家室了?结婚了?
倒也正常。
“他……”程棠低下头,“他现在还不是正式的学生……”
江崇光刚提起的心又落回了原位,唇角重新漾开一抹成竹在胸的笑。
现在不是没关系,以后会是就行。
他悠闲地喝了口水,语调松快地问:“预科生?那也没关系,能一只脚跨进帝国大学的门槛,说明自己还是很优秀的,家里应该也不错……”
“他是在学校打零工的,”程棠急忙解释,“在图书馆和我一起整理资料,有时候还去给教授们跑跑腿……”
“但他特别争气!每天干完活,就借图书馆的资料自学,已经自学完大一的课程了!”
江崇光举杯的手猛地一颤,脸色都变了,他僵硬地放下水杯,可程棠还没说完。
她继续道:“学长他真的很可怜,也很厉害……他是从帝国大学帮扶的育幼院出来的,父母早亡,从小在育幼院长大。他攒了好几年的钱,但是学费……还是差好多……”
“他说,如果还攒不够,他就去参军入伍,从基层士兵做起,凭军功换前途。等退役了,有了安置费,再回来完成学业……”
“爸爸,我们帮帮他吧好不好?……”
“他真的很好,有才华,有上进心,缺的就是一个机会……”
“人品和才华才是最紧要的,不是吗?只要我们资助他念完大学,他以后一定会报答江家的……”
“您能不能给他交学费,或者……或者帮他找份更好的工作,他毕业了,一定会报答您的。等我们结婚了,我们一起孝敬您……”
江崇光的脸色已经由喜转僵,由僵转青,又由青转黑了。
他盯着女儿那张写满了憧憬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听到了什么?
参军入伍?
从基层士兵做起?
凭军功换前途?
退役了再回来完成学业?
这个不肖女还让他帮帮那个贱民?
一个彻头彻尾的、从泥里爬出来的穷光蛋,一个连帝国大学门槛都没迈进去的、妄想靠哄骗年轻女孩子改换门庭的骗子……
江崇光自以为这些年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养气功夫早已练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可现在,他只觉得浑身的气血都往脑门上涌,他死死盯着程棠,嘴唇哆嗦了半天,也只挤出两个破碎的字眼:“你……你”
程棠被父亲脸上的狰狞吓到了,眼眶瞬间红了:“父亲?您……您不是说不古板,不嫌弃,让我大胆追求爱情的吗?”
“他、他虽然穷,但是人很好,很有志气……您说的,人好最重要,是不是?”
江崇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这些场面话确实是他说的。
大胆追求爱情,不用在意世俗的眼光,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
可……可这会不会太大胆了?
他真没料到自家女儿能从帝国大学这种金光闪闪的金矿里找到唯一那块破铜烂铁。
他盯着女儿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烦躁。
她是故意的吗?可看这个女儿这没出息的样子,完全找不到演戏的痕迹……
那副模样,跟他记忆中二十多年前那个年轻Omega一模一样,那个女人也是这副表情,也是这种眼神,也是这么蠢。
她不可能有这种脑子。
江崇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等他参军回来,我就同意你们的事。”
本来他都不想管了,随这个女儿去吧。爱嫁给谁嫁给谁,爱跟谁过跟谁过——一个Beta,能有什么出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犹豫了半天,还是补上了这么一句。
他突然冷静了下来,参军?这种没背景没资源的穷光蛋,上了前线就是炮灰,十有八九会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只要人死了,这出荒诞的闹剧自然也就落幕了。
哪怕她非要守着这份高尚的爱情,那就让她去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好了,等过个几年,这丫头哭够了,自然也就死心了。
到时候,她自然会明白,在这个宇宙里,除了信用点和权势,什么都是虚的。
等她懂事了,自己再给她找个像样的,也算全了父女情分。
他沉声道:“既然你执意如此,作为父亲,我便给那个年轻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程棠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爸爸,您果然是全星际最开明、最伟大的父亲!”
她破涕为笑,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嗔:“谢谢爸爸,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我明天就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学长。我相信他,他那么勇敢,一定能建立军功、凯旋归来的。到时候,他一定会风风光光地来娶我,您觉得呢?”
江崇光已经懒得跟这个女儿说话了。
他挥挥手,疲惫道:“嗯,只要他能回来。行了,你出去吧……顺便把小橙叫进来。”
程棠倒也不纠缠,欢快地应了一声,怀里揣着那张薅来的卡,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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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书房的门缓缓合上。
江崇光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心中的烦躁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幸好。
幸好发现得及时。
小橙以后可绝对不能跟这俩人住在一起。要是跟他俩呆久了,也变成这副恋爱脑的蠢样,整天念叨什么“有情饮水饱”、“人好最重要”、“等他会来娶我”……
那可怎么办?
他的Omega儿子,绝不能被这种蠢货带坏了。
江崇光越想越气。
那张卡。
他忽然想起刚给出去的那张卡,那个不肖女,会拿那张卡干什么?
给她自己买衣服?买化妆品?还是……
给那个穷酸小子买书?买营养剂?交学费?
那是他的钱。
他的信用点。
要是早让他知道,他绝不会给!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昂贵的数字,正哗啦啦地流进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里。
江崇光只觉得一股血往脑门上涌。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不行。
绝对不行。
小橙必须搬出去,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必须跟这俩蠢货划清界限。
走廊里,程棠靠在墙壁上,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晶卡,在指尖转了转。
她随手在终端上刷了刷,查了下卡里的余额——
啧。
就这?
还没有林玄璟的私房钱多呢。
她轻嗤一声,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本以为这老登既然开口给了,怎么也得有点诚意,好歹是让她去钓金龟婿的启动资金,出手怎么也得像点样子。
结果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别说钓个金龟婿了,钓个乌龟壳都费劲。
不过,苍蝇再小也是肉。
更别说这钱还是从老登那里薅过来的,一想到这里程棠的心情就无比的美妙,她把卡收进口袋,收敛了一下心情,才转身去敲江橙的门。
房门从里面推开,Omega少年已经换上了睡衣,睡眼惺忪:“怎么了,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棠看着弟弟这幅柔若无骨的样子,再配上遗传自母亲的精致眉眼……
她突然就有点头疼。
“小橙,你有想过以后要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吗?”
“啊……”江橙愣了一下。
“这……这我没想过。”
程棠更头疼了,嘴上说着没想过,脸却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算什么事儿呢?这个弟弟的性格和母亲如出一辙,被人骗了都还傻傻地替人数钱那种,身为姐姐,她总不能看他跳火坑吧。
“无论你想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你都得努力提升自己。自己变得更好了,你喜欢的人才能一眼从人群里看到你。”
“变成更好的自己,就能被喜欢的人注意到吗……”Omega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
“是的。”程棠扫了眼弟弟纤细的胳膊,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你这体质,弱不禁风的……现在大家的审美早变了,都喜欢更健壮一点的,太柔弱了是没有前途的。”
“再说了,没有强健的体魄,怎么能和喜欢的人长长久久在一起呢?”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还会骗你不成?”程棠随意敷衍了两句,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话给弟弟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就摆摆手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7. 第 7 章
第二天一早,并不想和老登一起吃饭享受阖家欢乐的程棠一反常态,早早地溜去了学校。
换作平时,不到上班的前一分钟,绝对别想看到她出现在工位上,可这不是为了躲老登吗,在和江崇光共进早餐与兢兢业业提前上班之间,程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哪怕帝国大学并不给工作人员提供早午晚餐,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在学校喝营养液,都比在家一边吃饭一边听江崇光讲话来得幸福。吃饭这种美好的时候,要听一个人不停地发表高见,简直是酷刑。
程瑛对此并未发表任何异议。她素来是一个宽容体贴的母亲,不止是在江崇光的面前毫无底线,对两个孩子也多为放纵。
好在程棠和程橙姐弟两人都不是惹是生非恃宠而骄的性子,并没有因为程瑛女士的放纵长歪。
程棠本以为家里并不会有人在意她的缺席,她不在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选择。
可惜有人并不这么想。
餐桌上,江崇光瞥了一眼那个空着的位置,本就深刻的眉头再次锁紧,大清早便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低气压:“小棠呢?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程瑛低眉顺眼地将一块面包递到丈夫手边,轻声慢语道:“小棠去学校了。”
“去学校?这么早就去上班?她什么时候对那份工作这么上心了?”
程瑛连忙替女儿辩解:“是啊,那孩子其实挺要强的,也挺辛苦的,每天早早地就去上班了,说是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行了,你也不用替她说话。”江崇光不耐烦地打断了妻子的絮叨,“她有在家说过学校里的事吗,有没有和什么人走的很近?”
程瑛愣了一下:“怎么了,是小棠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吗?”
“你把学校当什么了?帝国大学是什么地方?谁会自降身价去欺负她?”江崇光嫌恶地皱起眉,“你整天脑子里除了这些鸡毛蒜皮,能不能想点正事?”
“是我不好……”程瑛下意识地低下头。
“行了,别摆出这副受委屈的样。”江崇光摆摆手,又绕回原来的问题,“我问你,她在学校的交际圈到底怎么样?”
“小棠性格那么好,在学校里人缘倒是不错,交了不少朋友。昨天还说要给朋友送行呢。”
“送行?”
“说是有一个走得近的朋友报名参军了。昨晚小棠原本打算去送送人家,我看你难得回趟家吃饭,就硬把她留下了。”
江崇光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
江崇光低头继续吃早餐,仿佛刚才那些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可程瑛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没敢多问。
江崇光咀嚼着面包,心思却飘远了。
昨天晚上和程橙聊完之后,他又想了很久。那个不孝女的种种行为,看似自然,却总让他有种微妙的不适感。
但刚才程瑛说的那些话,又让他的怀疑落了空。
给朋友送行。报名参军。确有其人,确有其事,不是编出来骗自己的。
江崇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不经意地又扫过那个空位。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放下咖啡杯,忽然开口:“那个朋友,你了解吗?”
程瑛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
“小棠要送的那个朋友,你知道是谁吗?”
“这……”程瑛想了想,“我没问。她只说朋友,没说具体是谁。”
江崇光点点头,没再追问。
可程瑛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丈夫今天早上格外在意这些事。
“崇光,”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不是……对小棠有什么不放心的?她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错事……”
江崇光转过头看她,“没有,我只是关心她。毕竟她是我们的女儿。”
程瑛闻言才彻底放下心,唇角浮出一抹温和的笑:“我知道,你对孩子们都很好,也很关心。”
江崇光不置可否:“我想让小橙住校,反正他马上也要毕业了,在学校里住一段时间也好,和同学多接触接触。”
程瑛转过头,看向坐在餐桌对面安静吃着早饭的儿子。
程橙垂着眼,手里的勺子一下一下舀着碗里的粥,像是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她不由得有些忧虑,“也不知道小橙能不能适应……他长这么大了,从来都没离开过家里呢。”
“慈母多败儿,不管能不能适应都得住校。”
江崇光沉声:“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你明天就给我把他送学校里面去。”
程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在丈夫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吃完饭,江崇光就离开了,他自觉已交代清楚,不觉得程瑛有忤逆他的胆量。
程瑛确实没有。
等程棠晚上回来,就看到客厅的灯亮着,程瑛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神情有些恍惚,眉心轻轻蹙着,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程棠脚步微顿,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江崇光那个搅家精又做什么了?
这人半年才来一次,来一次就要搅得家里天翻地覆。想到这里,程棠心里忍不住暗暗腹诽,她在心里把那个男人骂了八百遍,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满。她太清楚自己母亲那点恋爱脑的本质了,在程瑛女士面前,那个男人是说不得的。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歪着头凑近了些:“怎么了,妈妈?愁眉苦脸的,都不好看了。”
程瑛这才回过神来,冲女儿勉强扯出一个笑,可那笑意很快又被忧虑压了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斟酌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小棠,妈妈还没问过你……当年那件事之后,你现在,还想继续上学吗?”
程棠怔了一下。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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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来。上学?对她来说,那已经是有些遥远的记忆了。那些课本、考试,还有没来得及走完的校园时光,现在想来记忆里的校园生活都蒙了一层浅浅的纱,已经不太真切了……
她摇了摇头。
“真的吗?”程瑛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心疼:“妈妈还记得你当时哭得多伤心。要是你心里还有这个念头,真的不用勉强自己。现在回去也来得及,你之前其实只差不到一年就毕业了,学业还能接上……”
程棠沉默下来。
她在脑海里慢慢翻找,确实找到了一个少女的影子,因为没能完成学业,躲在角落里哭得喘不过气来,连眼眶都红得厉害。
那时候的她真的很单纯,不过是一点挫折,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要完蛋了。可现在再看,竟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稳定的工作,也早就学会了把很多东西放下。
程棠笑了笑:“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人总是会成长的,现在的我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不再想回到学校去了。”
“妈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程瑛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你父亲他……一定要让小橙住校,小橙才多大啊,又是个Omega,突然就要一个人住到学校里去,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她没往下说,可眼眶已经红了。
程棠忽然就明白了。
母亲大概是想起了她当初住校的事,想从她这里问些建议,却又担心勾起她那些不太愉快的回忆,才会这样欲言又止。想到这里,程棠心里微微一软,语气也不自觉放得更缓了些。
“妈,住校没你想的那么吓人。”她笑了笑,“我当年不也住校了,不是好好的吗?咱们给小橙把行李收拾齐全就行了,又不是把他发配边疆——学校就在那儿,他想回来,每周跑八趟都成。”
程瑛听着,神情却还是没完全放松下来,眉心依旧轻轻皱着。
“可学校里的人会不会不太好相处?小橙那性子,又软得很,”她还是忍不住担忧,“尤其小橙是个Omega,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现在的学校管得严着呢,宿舍都是分开的,Alpha和Alpha住,Omega和Omega住。他能有什么事?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我就在帝国大学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妈你要是实在是放心不下,我多去看望小橙几次就好了。”
程瑛有些意动,可还是忍不住迟疑:“可这样,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程棠摇摇头:“不会的。”
见她说得坦然,程瑛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原处,紧绷的肩背也松了几分, “小棠,还好有你在,不然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了……”
程棠没把这当成多大的事,只是笑了笑,顺势道:“这样吧,明天刚好是周六,我们一起送他去学校。亲眼看看学校里的环境,妈妈你也能放心一点,晚上总能睡个安稳觉了吧?”
8. 第 8 章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送小橙去住校,程棠当晚就行动了起来,摸出光脑,三下五除二帮程瑛女士预约好了进校服务。
帝国大学并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除了像程棠这样的教职工,以及像程橙这样的在校学生,其他人想要进校,都必须提前预约,而且每个自然年度内的预约次数还有严格上限。
也正因如此,那天在学校里撞见程棠时,黎聿修第一反应才会觉得她是校内学生。
第二天一大早,程棠站在家门口,看着脚边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陷入了一秒钟的纠结。
公共飞行器还是私人飞行器?
她瞥了一眼旁边正在给小橙整理衣领的程瑛女士,又看了看那只箱子和几个手提袋。若是拖着大包小包去挤公共舱,在汗味与推搡中狼狈入校,未免也太惨淡了些。
算了,还是让钱包辛苦一点吧,总比命苦强。
她利落地在光脑上下了单,私人飞行器准时抵达,服务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直接把三人送到了宿舍楼下。
这栋宿舍楼比程棠记忆中还要气派。看来在她离校的这三年里,帝国大学为了留住优质生源,在硬件设施上砸了不少钱。
Omega的宿舍楼在这片区域的最里侧,和Alpha、Beta的楼群间隔着个小花园,清静得很。程瑛是Omega,程棠是Beta,在大厅简单地登记了一下后就可以陪同进入Omega宿舍楼了。
电梯停在八楼,挂有802门牌的那扇门紧紧闭着,程棠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
好在程橙的信息早已录入智能门锁系统,指尖在门锁上轻轻一按,门便无声解锁。
三人推门而入,宿舍并不小,两室一厅的套间设计,左右两个套间各自独立,共享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
还没等他们看清全貌,左边套间的房门发出一声轻响,一名留着齐耳短发的女性Omega推门而出,见到房间里突然多出三个人,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都睁圆,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局促的慌乱,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从门后走出来,落落大方地冲他们点了点头:“一定是新室友吧?你们好,我叫夏溪,喊我小溪就好了。”
程橙腼腆地笑了笑:“夏溪姐你好,我叫程橙。”
夏溪指了指右手边的套间,“你和一个男性Omega住那个房间,我和另外一个女性Omega一起住左边这间。不好意思啊,我手头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陪你们过去了。你们先收拾,回头再聊。”
“没事没事,你去忙。”程橙连忙摆手。
女孩子冲他们点点头,匆匆回了屋,房门被轻轻掩上。
程棠几人拎着行李进了右侧套间,房间里比想象中还要开阔,两张床各靠一边,中间立着一扇可折叠的屏风,拉开来就是两个独立的小天地。靠窗那张床上铺着素雅的真丝四件套,光看那细腻的质感,就知道不是学校统一发放的平价货。
程瑛在屋里转了一圈,硬是找不出半点挑剔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收拾。程橙的东西带得不多,但零零碎碎归置起来也费了不少工夫。等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窗帘拉好,桌面擦干净,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行了,基本安置好了。”程棠拍拍手,看着焕然一新的小空间,“妈,咱们走吧,让小橙自己适应适应。”
程橙乖乖跟在她们身后,把两人送到了门口。
程瑛还有些不放心,拉着程橙的手叮嘱道:“以后在学校要和室友好好相处……”
左边那间套间的门突然开了,之前和她们打招呼那个女孩子冲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没了血色。她慌慌张张地在客厅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手指都在抖,翻了几下没找到,又转身往回跑。
程棠瞥到了Omega女生的异样,眉头微蹙,她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别人的闲事,少管为妙。
可是……
对方毕竟是程橙未来的舍友,要是搬进来一天就出了什么岔子,程橙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也不安生。
程棠和程瑛女士简单地交代了两句,就折返出去,站在左套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你好?我是刚才送弟弟来的那个。我看你好像挺着急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屋内一片死寂。
但程棠很确定,里面有人。
她又敲了敲门,“我真的只是想帮忙,你要是没事的话——”
话没说完,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闷响。
程棠心里一紧,手已经按上了门把手。
门没锁。
她不再犹豫,直接推开门。
只见刚才那个短发女生狼狈地跪在地上,正拼命想把另一个人扶起来。躺在地上的那个女孩,脸色潮红得不像话,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浅,人已经半昏迷了。
“她,她……”站着的那个Omega急得声音都在抖,“她一直不肯打抑制剂,也不愿意去医院,我说了好多次了,她就是不听……刚才突然就倒下去了……”
程棠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地上那女孩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
“她这是什么情况?单纯是发情期?还是有别的问题?”
“她有那个——”女孩急得语无伦次,“就是那个,医生说她抑制剂过敏,打了会休克,所以一直不敢打……可是她发情期又特别乱,每次都硬扛,这次扛着扛着就这样了……”
抑制剂过敏。
程棠皱起眉头。
她虽然是个Beta,但对Omega的一些常见症状也是有所了解的。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可也不是没有。有些人确实对抑制剂的主要成分不耐受,严重的会引起心律不齐甚至休克。硬扛也不是办法,起码看眼下这情况,再扛下去得出大事。
“叫救援了吗?”她问。
“还、还没来得及……而且她晕倒之前也不让叫……”
“这都什么时候了,管不了那些了,”程棠当机立断,从光脑上调出急救电话:“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除了发烧。”
Omega被她一问,反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稍微镇定了些,哆嗦着去摸地上那人的手腕:“心跳很快……刚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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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昏过去的时候还吐了。”
程棠对着光脑那头的接线员快速说明了情况:Omega,抑制剂过敏史,疑似发情期高热伴晕厥。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程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正扶着门框,身后站着面色惨白的程橙。
“她没事吧?”程橙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颤抖着嘴唇问道。
程棠看了他一眼,没把“不确定”三个字说出口,只是摇摇头:“一切只能等救护人员来了再说。”
好在救护人员来得很快。
不到十分钟,楼下就响起了鸣笛声。两个穿着制服的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进来,迅速了解房间里的情况后,动作麻利地给地上的女孩做了基础检查,量体温、测心率、又问了几句。
为首的医护人员神情严肃,看向站在一旁的几人:“需要有一个人跟车去医院陪床,你们中间有Beta吗?或者刚度过发情期的Omega也行。”
对方语速很快,显然是已经习惯处理这类突发状况,“她现在信息素水平波动太大,情绪和身体状态都不稳定,容易把周围其他不在发情期的Omega也感染上,严重的话可能会出现假性发情反应,不能再留在宿舍里,必须去医院。”
程棠心里一沉,知道这事多半躲不过,她上前一步:“我是Beta,信息素对我没有影响,我跟你们去。”
急救人员点点头,示意她跟上。
说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程瑛和程橙:“妈,你先带小橙回去,别让他再待在这儿了。这里我来处理,小橙你照顾好妈妈,有事给我打电话。”
程瑛下意识想说什么,可看了看眼前混乱的场面,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夏溪一直守在旁边,一听到要把朋友带走,立刻也跟着慌了,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追了一步:“我、我也要去!”
她踉跄着往前追了两步,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急救人员回头看了一眼,皱起眉:“你不能去。”
“可是她……”
“你是Omega吧,你已经受到影响了。”对方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你自己都在发热了,去了只会加重症状。留在这里,等会儿再去学校的医务室做个简单的检查。”
夏溪一下子僵在原地,脸色更白了,眼泪几乎是立刻涌了上来。她望着躺在担架上的朋友被人推走,嘴唇颤了又颤,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站在那里,眼眶通红,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程棠见状叹了口气,“我会尽力照顾好她的。”
她没法做出更多的保证,只能简单地安慰了一句后,便跟着救护人员一起离开了。
狭窄的舱室内,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程棠坐在陪护位上,看着病床上那个面色如纸的陌生Omega,轻轻叹了口气。
她向来最怕麻烦,可偏偏每次麻烦都会精准地砸到她头上。
救护飞行器一路开得很快,抵达医院时,医护人员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那名昏倒的Omega被迅速推进急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