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锦马超》 第一章:马超庙 2008年那会儿,阿坝州的天气就跟个没谱的孩子似的,忽冷忽热,琢磨不透。 马梦这辈子都没料到,自己在考古圈摸爬滚打快二十年,算是个实打实的“老骨头”了,居然会栽在一座不起眼的庙里。说它破庙吧,又不太贴切——那可是正经地方志里记着的马超庙,虽说规模不大,藏在理县那山旮旯里头,可香火据说从明清年间就没断过,也算有点来头。 “马老师,地宫入口……清理出来了!” 实习生小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钻出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尾音都飘着。马梦摘下安全帽,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这鬼地方海拔高,空气稀薄,稍微动两下就喘得厉害,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似的。他抬眼瞥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十五分,5月12日。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马梦把对讲机别回腰上,顺手从帐篷里抓了件冲锋衣套上。他今年四十七,羌族人,名字里这个“梦”字,据他爹说,是他生下来那天夜里,梦见一匹白马踏云而来才取的。这事儿他从来没当真过,可干考古这行的,心里头总对这些玄玄乎乎的东西,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地宫入口藏在后殿的废墟底下,被碎砖烂瓦埋了大半。马梦蹲下身,借着头灯的光往里头瞅——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子霉味儿混着潮湿的泥土气,直冲鼻腔,呛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台阶是青石板铺的,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滑溜溜的,一看就知道,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踏过了。 “测量过深度了吗?”他头也没抬,声音带着点高原反应带来的沙哑。 “测了测了,”小王连忙递过来一份打印纸,纸的边角都卷得不成样子,看得出来是急着打印出来的,“马老师,垂直深度大概十二米。您说……这里面真的会是马超的墓?” 马梦没接话,也没去接那张纸。他就盯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心里头莫名地发紧,跟揣了块冰似的。干这行这么多年,汉墓挖过,唐陵也探过,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这种莫名的心悸,还是头一回。 “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守着,别乱跑。” “老师,要不……再等等?局里说,明天会派专业的地质队过来,怕这边地质不稳……”小王有点急,语气里带着劝阻。 “等不及。”马梦打断他,已经开始穿安全装备了,动作干脆利落,“你也看到这地质了,全是松散的碎石,今晚要是下点雨,或者再有点震动,明天说不定就塌了,到时候再想挖,就难了。” 他抓着绳索往下溜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琢磨:马超啊,那可是史书里赫赫有名的锦马超。记得史书里写着,他死在蜀汉章武二年,可葬在哪儿,历来没个准信儿,成了考古界的一个谜。难不成,自己今儿个真能撞大运,解开这个千古谜团? 就在这时,绳索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晃下去。 马梦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就突然空了——不是那种踩空一阶台阶的虚浮,是整个地面突然往下塌陷的那种绝望的空。他听见头顶上小王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紧接着,整个世界就开始疯狂摇晃,那种摇晃,不是轻微的震动,是能把人五脏六腑都晃错位、骨头都快散架的剧烈颠簸。 地震。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 黑暗来得特别快,快得让他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马梦觉得自己一直在下坠,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吸了进去,周围有风刮过,却不是山间的穿堂风,那风很怪,凉丝丝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像是时间本身,在缓缓流动。 他最后听见的,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物砸落的声音,紧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 热。 这是马梦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钻心的热。不是那种发烧的灼热,是那种被厚被子死死捂住、喘不过气来的闷热,浑身的汗都浸湿了里衣,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他试图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挂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耳边有嗡嗡的声音,一开始乱糟糟的,听不清是什么,后来慢慢聚焦,才听明白——是人在说话,用的是一种古怪的调子,像是古汉语,又带着点西北方言的腔调,似懂非懂。 “……令明,快去取些冰来。超儿这烧再不退,怕是要烧糊涂了,到时候可怎么好。” 超儿?令明? 马梦心里咯噔一下,跟被雷劈了似的。令明,庞德,庞德的表字不就是令明吗?他脑子里飞快地翻着史料——庞德确实是马超父亲马腾的部将,后来跟着马超投降了曹操,最后死在了关羽手里。可关键是,这种称呼方式,还有这说话的腔调,绝不是现代能仿出来的。 “主公,医工说了,今日再服一剂药,明日便能退热,主公不必太过忧心。” 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沉稳,还带着西北人特有的那种粗粝感,像是磨砂纸蹭过木头。马梦拼命想要睁开眼,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可身体像是被什么捆住了似的,动弹不得,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上下都在冒汗,那种高热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让他忍不住想呕吐。 “罢了,你且去安排下人煎药,仔细着点,别煎糊了。”那个被称为“主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低沉,浑厚,像是闷雷滚过空旷的山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在这里守着超儿。” 马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眼睛撑开了一条缝,视线模糊得很,只能看到一片昏暗。 这不是停电的那种昏暗,是那种被厚重的帷帐和木窗过滤后的光线,昏昏黄黄,带着点古老的气息。他躺在一铺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毡子,软乎乎的,身上盖着一床锦被——是真丝的,摸起来光滑得不像话,可分量却不轻,压得他胸口发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熏香气息,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皮革和铁器混合在一起的冷硬气息。 “醒了?” 一张脸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离得很近,吓了他一跳,差点没倒抽一口凉气。 这人太高了,就算是坐着,也比一般人站着还要有压迫感。《典略》里那句“腾长八尺馀,身体洪大”的记载,果然不是虚言——马梦是搞考古的,对汉尺多少有点概念,八尺余,差不多就是一米八五往上,搁在现代,也是个鹤立鸡群的个子,更何况是在营养普遍不良的东汉末年。更要命的是那张脸:鼻梁高得吓人,眼窝深邃,颧骨突出,皮肤是那种长期在西北风沙里磨砺出来的粗糙褐色,带着几分羌胡人的异域感,绝不是纯种汉人的长相。 面鼻雄异。这四个字,瞬间就从马梦的脑子里冒了出来,这是史书里形容马腾的话,一点都没错。 “超儿?”那张脸又凑近了些,浓眉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满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担忧,“可算醒了!你这小子,真是不让人省心,骑马也能摔下来,一昏迷就是整整两日,可把为父急坏了。” 超儿?骑马摔下来? 马梦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作响,乱成了一团。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具孩童的手,细细嫩嫩的,皮肤白得能看出底下的青筋,小巧得很。这不是他那双四十七岁、关节已经开始变形、布满薄茧的手,这是一双孩子的手,最多七八岁的样子。 “令明,去倒些蜜水来。”马腾——马梦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人就是马腾了——转头对着帷帐外吩咐道,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超儿刚醒,喉咙肯定干得慌,喝些蜜水润润喉。” “是,主公。” 马梦转动眼珠,瞥见一个年轻人从帷帐外走了进来。这人身形魁梧,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短褐,腰间佩着一把环首刀,步伐沉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这就是庞德了,马梦在心里暗暗记下:表字令明,此时应该还是马腾身边最得力的亲信部将。 庞德递过来一个漆耳杯,马腾接过,小心翼翼地扶起马梦的脑袋,动作笨拙又轻柔,生怕弄疼了他,一点点喂他喝。那水确实加了蜜,甜丝丝的,温热适中,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不少。 “慢些喝,别呛着。”马腾的声音居然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和他那张凶神恶煞、充满威严的脸,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你这孩子,就是这般冒失。那匹河西马性子烈,是你这个年纪能骑的吗?才八岁,就敢学大人纵马狂奔,不出事才怪。” 八岁。 马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心里头盘算着。马超,生于公元176年,要是今年八岁,那就是公元184年,中平元年。 可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是184年,那黄巾起义,已经爆发了啊。 “父亲……”马梦试着开口,声音稚嫩得很,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沙哑,像是刚哭过似的,“现、现在是……哪一年?” 马腾的动作顿住了,喂水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马梦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旁边的庞德也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诧异,两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 “中平元年,二月。”马腾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梦的头发,动作温柔,眼神却带着点探究,“超儿,你是不是摔糊涂了?怎么连今年是哪一年,都忘了?” 中平元年,二月。 184年。 马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故意做出一副迷迷糊糊、还没睡醒的样子,小声说道:“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天下大乱了,有很多人戴着黄巾,到处杀人放火,到处都是哭声……” 马腾和庞德又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凝重了些。 “主公,”庞德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少主说的……莫不是那些从冀州传过来的传闻?太平道的张角,最近确实在蛊惑流民,说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看样子,是真的要起事了……” “闭嘴!”马腾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威严,眼神却愈发凝重,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乱说?” 庞德连忙低下头,拱手道:“属下失言。” 马腾重新看向马梦,目光复杂得很,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超儿,你还梦见了什么?都跟父亲说说。” 马梦心里清楚,这是他的机会。他现在穿越到了东汉末年,成了八岁的马超,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活得好,就必须抓住一切机会。而他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天下会如何大乱,知道马腾和马超父子的结局。 “我还梦见……”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孩童特有的天真和恐惧,眼眶微微泛红,“梦见有很多很多人戴着黄巾起义,到处都是战火。还梦见……父亲会被朝廷征召,去打仗,去镇压那些起义的人……” 马腾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温柔和担忧,一扫而空,只剩下凝重和震惊。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眉头紧紧皱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马梦趁机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其实算不上房间,更像是一间宽敞的堂屋,墙壁上挂着兽皮和弓箭,角落里摆着一盏青铜灯台,灯芯燃着微弱的火苗,地上铺着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软的。这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居住条件,显然是地方豪强的府邸,甚至可能是一座小型的坞堡。 “令明,”马腾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低沉得可怕,“你怎么看?” 庞德沉吟了片刻,拱手说道:“主公,少主虽然年幼,但向来早慧,心思通透。况且冀州那边的消息,确实不太平,张角的太平道,势力越来越大,流民依附者众多,若真的起事,必成大患。依属下之见,咱们得早做准备,囤积粮草,训练部曲,以防万一。” 马腾点了点头,缓缓地走到榻边坐下,重新看向马梦。那双混血的、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马梦看不懂的光芒,有决绝,有担忧,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超儿,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马腾伸出手,粗糙的大手在马梦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温柔,“烧退了不少,再过两日,就能痊愈了。待你好些,父亲亲自教你真正的骑射之术,教你带兵打仗。这乱世……怕是真的要来了。” 马梦——现在,他就是八岁的马超了——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嗯”。 他望向窗外,那里透进来的光线,昏黄而古老,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厚重感。远处,似乎传来了马匹的嘶鸣,还有羌笛的声音,苍凉而悠长,飘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这是东汉末年,中平元年。距离那个战火纷飞、英雄辈出,又遍地尸骸的三国时代,就差一步了。而他,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考古学家,竟然成了锦马超,即将卷入这场乱世的洪流之中。 第二章:文武之道 陇西狄道这地方,说热闹吧,比不上关中的城池;说荒凉呢,又比那些戈壁荒漠强上太多。作为陇西郡的治所,它就像个卡在关中和西域之间的守门人,胡汉混居,羌汉杂处,街上走着的,说不定哪个是披发左衽、腰挎弯刀的羌人,哪个又是宽袍大袖、手摇麈尾的汉人,彼此擦肩而过,倒也见怪不怪。 马腾的府邸——如今外头人都喊它“马氏坞堡”——就建在狄道城东,背靠着祁连山的余脉,前面临着一条潺潺小河,依山傍水,妥妥的易守难攻之地。这坞堡砌着两丈多高的青砖高墙,院里深宅错落,住着马氏宗族百十口人,还有依附而来的羌汉部曲近千家,平日里人声鼎沸,牛羊成群,俨然就是个独立的小朝廷。 可谁能想到,如今这般风光的马腾,年轻时竟是个连隔夜粮都凑不齐的穷光蛋,靠上山砍木、进城卖柴糊口。 马梦——现在该叫马超了——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总算把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热退了下去。这三天里,他没闲着,一边养身体,一边把这具八岁孩童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也把自己眼下的处境,捋得明明白白。 他现在的母亲,闺名马婉,羌名阿依莫,是当煎羌头领的女儿。这桩婚事,说起来也是一段缘分。当年马腾二十出头,穷得叮当响,天天从彰山砍了木材,背到狄道城里卖,换几个五铢钱勉强糊口。有一回背木头下山,恰逢山洪暴发,他抱着木头被冲得东倒西歪,差点就没了性命,偏偏遇上当煎羌的老头领路过。老头领见他力气大、性子直,又听说他是伏波将军马援的远支后裔,觉得这小子是块可塑之才,将来必有出息,当即就拍板,把女儿许给了他。 这门亲事,算是马腾人生的转折点。婉娘嫁过来时,嫁妆丰厚得很——牛羊成群,还有不少羌人部曲,更有羌人各部落的关系网。靠着这些家底,马腾才算在陇西慢慢站稳脚跟,从一个卖柴的樵夫,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陇西地面上响当当的豪强。 这天午后,马腾刚从校场巡视部曲回来,身上还带着股马汗混着尘土的味道,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被人堵在了堂屋门口。 堵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婉娘。这妇人今年三十出头,身量高挑,眉目间带着西北女子特有的爽利劲儿,可偏生裹了身汉家女子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插了根素铜钗,不施粉黛,却也自有一番风韵。她虽是羌人出身,可嫁过来快十年,汉话学得地道,汉家的礼数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更难得的是她聪明通透,心里门儿清——在这陇西地面上,要想站稳脚跟,光靠羌人的部众远远不够,还得沾着汉人的光,顺着汉人的规矩来。 “君,超儿的事,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婉娘叉着腰,挡在门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用的是夫妻间私下里的称呼——她喊他“君”,他平日里便喊她“卿”。 马腾皱了皱眉,刚从外头回来,口干舌燥的,哪有心思扯皮:“超儿不是已经醒了吗?医工也说了,再养几日就彻底没事了,闹什么?” “就是因为他醒了,我才要跟你说!”婉娘声音陡然提高八度,眼里满是火气,“上回他偷偷骑你的河西马,摔得昏迷两日,差点没命,这才过了几天?你倒好,转头就说要教他骑射?我告诉你马腾,这事没门!” 马腾顿时有些头疼。他这卿,平日里温顺得很,可一旦较起真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孩子嘛,摔一跤算什么?”他试图讲道理,“咱们马家的人,哪个不是从马背上摔打出来的?再说了,超儿七岁就能骑小马驹,八岁骑大马,有什么不妥?” “七岁骑小马驹,是有厩人陪着,牵着缰绳慢慢走!”婉娘寸步不让,眼眶渐渐红了,“这回呢?他偷偷摸走你的马,一个人跑出去疯骑,差点就摔死在山涧里!这事儿我越想越后怕,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活?” 她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马腾一看这架势,顿时没了脾气,再强硬的性子,对着自己的女人,也狠不起来。“那你说怎么办?”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学文!”婉娘斩钉截铁,抹了把眼角的湿意,“你不是总在人前念叨,咱们马家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吗?先祖当年可是能文能武,要不然怎么能写出《铜马相法》那样的文章?再说了,咱们马家还出过马融那样的大儒,天下读书人提起他,都得尊称一声‘通儒’。超儿是你马腾的儿子,不能只做个只会骑马打仗的粗莽武夫,得读书,得明理,得知道什么是忠孝节义!” 马腾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平日里确实爱拿“伏波将军之后”说事,也爱提族里那位当过南郡太守、写过《长笛赋》的马融,说白了,就是想撑撑场面,让那些士人别太看不起他这个“樵夫出身”的豪强。可这会儿,这话被卿拿来堵嘴,他还真没法反驳——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可……”马腾挠了挠头,一脸为难,“超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坐不住,让他学文,他能安下心来?说不定没两天,就把先生气跑了。” “坐不住也得坐!”婉娘态度坚决,“总比哪天他再偷偷骑马,摔死在马背上强!”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越靠越近。 “大哥!大哥醒了没有?我要去看大哥!” “二哥,你慢点跑,别摔着!” “乳母,我也要去看大哥,我给大哥带了蜜饯!”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几个萝卜头鱼贯钻了进来。打头的是个六岁的小子,虎头虎脑的,眉眼间和马腾有七分相似,正是马超的二弟马休。后面跟着个五岁的,身形瘦些,眼睛却亮得很,透着股机灵劲儿,是三弟马铁。再往后,乳母抱着个三岁的小女娃,粉雕玉琢的,梳着两个小发髻,正是马腾的掌上明珠,四妹马云騄。 最后面,跟着个七岁的男孩,个子比马休还高半头,穿着一身小号的短褐,身姿挺拔,看着比前面几个小的都稳重些。这是马腾的侄子马岱,他爹是马腾的堂兄弟,早年间战死沙场,马腾便把这孩子接过来,当成亲儿子一样养着,待遇半点不差。 “娘!大哥醒了吗?”马休一头扑到婉娘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醒了醒了,”婉娘弯腰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你们轻点声,别吵着大哥休息。” 马铁却没听话,挣脱乳母的手,一溜烟跑到榻边,扒着床头往里瞅,小脸上满是担忧:“大哥,你还疼不疼?我把我珍藏的蜜饯都给你留着,是最甜的那种!” 马云騄也从乳母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地跑到榻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着马超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大哥骑马,騄儿也要骑马……騄儿不怕摔。” 马岱站在最后,没有像几个小的那样咋咋呼呼,只是规规矩矩地对着榻上的马超行了个礼,轻声喊:“大哥。” 马梦——马超——看着眼前这几个鲜活的弟弟妹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是马腾的孩子,是他在这个时代的至亲。前世他四十七岁,孤身一人,没儿没女,一辈子都在和古墓、史料打交道,从未体会过这种热热闹闹的亲情。如今突然多了这么一大家子人,说不别扭是假的,可那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却又是实实在在的,暖得他心口发颤。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马铁的脑袋,又捏了捏马云騄软乎乎的小脸,最后看向马岱,缓缓点了点头:“岱弟也来了,快坐。” 马岱走到榻边,挨着马休坐下,盯着马超看了片刻,小声说道:“大哥,你……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马梦心里一凛,暗道不好。他忘了,这些孩子都是和原主马超一起长大的,朝夕相处,哪怕是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原主是个性子跳脱、不爱读书的顽童,而他是个四十七岁、心思缜密的考古学家,言行举止间,难免会有差异。 “哪不一样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又藏着几分沉稳,“就是躺了几日,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以前好多不懂的事,现在都想通了。” 他说的是实话。这几日躺在床上,他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变差了,反倒是变好了——那场高热过后,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耳朵里能听见窗外更远处的虫鸣、马嘶,眼睛能在昏暗的屋子里,看清帐幔上绣的纹路,甚至连思绪,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前世看过的那些古籍、文献,那些关于东汉末年、关于马氏宗族的记载,在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只要一想,就能清清楚楚地调出来。 想来,是灵魂和这具身体彻底融合之后,激发出了这具八岁孩童的潜能。 马腾和婉娘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变化。马腾走上前,皱着眉打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超儿,你真觉得……身子好些了?没再觉得头晕?” “回父亲,”马梦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孩儿这几日虽然昏迷,可梦里却像是经历了一辈子那么长。醒来之后,只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如今都通透了。” 婉娘和马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孩子,醒了之后,好像真的不一样了,眼神里多了些不该有的沉稳和通透。 “超儿,”马腾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你……还记得为父跟你讲过的先祖马援的事吗?以前跟你说,你总左耳进右耳出,听着听着就跑出去玩了。” “记得。”马梦——马超——点了点头,张口就来,语气清亮,没有半分迟疑,“先祖伏波将军,字文渊,扶风茂陵人。年少时便有大志,曾对宾客说:‘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起初侍奉新莽政权,后来归顺光武帝刘秀,平定陇西叛乱,安定交趾之地,被封为新息侯。即便年老,仍主动请缨出征,最终卒于军中,实现了‘马革裹尸’的誓言。” 他一口气背得条理清晰,连《后汉书·马援传》里的原话都复述得一字不差,甚至还补了些马腾平日里没讲过的细节——比如马援平定交趾时,曾立铜柱记功,威慑蛮夷。 马腾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脸上的惊讶都快溢出来了。他愣了好半晌,才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向婉娘,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卿,你听见没有?超儿……超儿居然都记下来了?以前我跟他讲十遍,他都记不住一句啊!” 婉娘也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热,快步走到榻边,一把搂住马超,声音都带着哽咽:“我的儿,我的好孩子……这是开窍了,真是祖宗显灵,让你开窍了啊!” 马梦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这个时代,想要让马腾真正重视他、信任他,光靠“懂事”远远不够,必须展现出足够的“神异”,让他们觉得,他这场昏迷,是“天授”,是“开窍”。 他轻轻挣开婉娘的怀抱,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马腾和婉娘,一字一句地说道:“父亲,母亲,孩儿既想学武,也想学文。”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几个孩子都停下了吵闹,眨着眼睛看着他。马腾和婉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你说啥?”马腾率先反应过来,嗓门都提高了些,“你既想学武,又想学文?超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学武要天天在马背上摔打,学文要日日坐案前读书,两样都学,苦得很!” “孩儿知道。”马超迎着马腾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语气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可孩儿躺在床上这几日想明白了,咱们马家既然是伏波将军之后,族里又出过马融那样的通儒,孩儿便不能只做个只会骑马挥刀的粗武夫。孩儿要学文,明理知礼,懂忠君孝亲之道;也要学武,强身健体,护得住宗族部曲。孩儿想成为像先祖那样,能文能武、顶天立地的人。”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坚定,哪里像是个八岁孩童能说出来的?婉娘听得眼泪哗哗往下掉,又一次抱住马超,哽咽着说:“好孩子,娘的好孩子,你真是长大了,太懂事了!” 马腾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总觉得,醒过来的超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没有了往日的跳脱顽劣,多了几分沉稳通透,连说话都有条有理,眼神里的坚定,是他从未见过的。 可不管怎么说,儿子主动提出既学文又学武,总比逼着他学强。更何况,马腾心里也打着小算盘:他这辈子吃够了没文化的亏,大字不识几个,平日里跟那些郡县官吏、世家士人打交道,总觉得矮人一截,说话都没底气。要是超儿能文武双全,既能骑马打仗,又能读书明理,将来说不定能凭真才实学,求扶风马氏认宗归宗、接纳我等,真正光耀马氏门楣——要知道,咱们虽自称伏波将军马援后裔,是扶风马氏分支,可如今关中扶风马氏的宗族嫡脉,因我家世道中落、先祖流落陇西与羌人杂居,压根就不认我马腾这一支,始终将咱们视作旁支末裔,甚至不屑与咱们往来,这“樵夫出身”的名头,也因他们的轻视,才被人死死扣在头上。 “好!”马腾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震得堂屋的梁柱都微微发颤,“既然超儿有这份心,父亲就成全你!明日我就去狄道城里,亲自请个有学问的先生回来教你读书,至于骑射,等你身子彻底养好了,父亲亲自教你,保准把你教成比父亲还厉害的骑手!” 马梦——马超——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哪里是真的想学武?一个活了四十七年的现代人,习惯了安稳日子,突然让他骑那种只有马鞍、没有马镫的烈马,跟找死没两样。他之所以说要学武,不过是顺着马腾的心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突兀,也能稳住马腾的心。 他真正想要的,是学文的时间——时间来熟悉这个时代的规矩、人情世故,时间来梳理史料里关于马氏宗族的记载,时间来想办法,改变马腾将来被曹操诱杀、宗族覆灭的悲惨结局。 马腾的政治智商,说好听点是耿直,说难听点就是鲁莽。史书里写得明明白白,他最终被曹操骗到许都,一家二百多口全被斩杀,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他既然成了马超,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要借着学文的由头,慢慢引导马腾,让他看清时局,避开那些致命的陷阱。 第二天一早,马腾就亲自带着人,去了狄道城里请先生。没过多久,就把人请了回来。 这位先生姓姜,名叙,字伯奕,是狄道本地的儒生,据说祖上出过几个小官,虽不算名门望族,可在乡里也颇有声望,学问扎实,为人也正直。他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留着三缕长须,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傲,看着倒有几分风骨。 马腾把姜叙请回来,其实没抱太大期望——他也知道,自家儿子以前有多顽劣,能安安心心坐下来读几页书,就已经是烧高香了。他只是想顺着婉娘的心意,让儿子收收心,别再偷偷跑去骑马惹祸。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马超”,从第一堂课开始,就展现出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天赋。 姜叙第一天教的是《孝经》,这是汉代蒙学最基础的教材,也是所有孩童启蒙必学的内容。他坐在案前,展开竹简,一字一句地念道:“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念完一遍,他放下竹简,转头看向坐在对面席子上的马超,语气平淡地问道:“少主,方才所学,可记住了?” 按姜叙的经验,八岁的孩童,性子跳脱,能记住三五个字就不错了,就算记性好,也得反复教个三五遍才能背下来,明天能完整背出一句,就称得上是聪慧了。 可马超——马梦——只是微微抬了抬头,连竹简都没看一眼,张口就来,声音清脆,节奏得当:“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姜叙猛地一愣,手里的竹简差点没拿稳。 不等他反应过来,马超继续背诵,一字不差:“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 他一口气背完了整整一章,吐字清晰,没有丝毫卡顿,连姜叙念诵时的停顿和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姜叙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马超脚边。他愣了好半晌,才猛地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旁听的马腾,声音都变了调:“主……主公?少主这是……这是天生过目不忘?” 马腾也傻眼了,坐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孝经》的句子,他也听过几句,马超背的,和姜叙念的,一字不差! 过了好一会儿,马腾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满是得意:“好!好!不愧是我马腾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啊!没想到我儿不仅能骑马,读书也是一把好手,真是天纵奇才!” 马梦——马超——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过目不忘?不过是他前世作为考古学家,受过专业的记忆训练,再加上《孝经》这类汉代蒙学典籍,他早就烂熟于心,听一遍就能背下来,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可他要的,就是这种“天纵奇才”的效果。在这个时代,“神童”的身份,能给他带来太多便利——既能让马腾和婉娘更加重视他、信任他,也能让姜叙用心教导,更能在将来,让那些士人不敢小觑马家。 他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想要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想要改变马氏宗族的命运,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这份“神童”的光环,就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第三章:神童 晨光刚漫过马氏坞堡的青砖高墙,院里就飘起了淡淡的墨香,混着马汗与青草的气息,成了这西北地界独有的景致。 马梦——如今早已彻底习惯了“马超”这个名字——已在姜叙先生门下受教整整一周。这七日里,他不仅将《孝经》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更主动缠着姜先生学了《论语》开篇,举一反三的通透劲儿,把这位四十余岁的老儒生惊得连连赞叹,逢人便夸马腾生了个麒麟儿,将来定是能光耀门楣的奇才。 可马超心里清楚,这点皮毛远远不够。 他身子里装着的,是一个活了四十七年的考古学家灵魂,见惯了信息爆炸的时代,更看透了汉末乱世的残酷。他深知,这乱世之中,知识的价值从不在死记硬背几卷圣贤书,而在如何用知识铺路、用远见避祸。他此刻刻意展露的“神童”之姿,不过是敲门砖——敲开马腾信任的门,敲开改变马家宿命的门。 这天午后,姜叙先生因家中有事告假,马超难得得了半日空闲,没有留在书房温书,反倒转身往后院走去——他要找庞德。 庞德正蹲在马厩旁擦拭马具,指尖沾着油脂,动作娴熟而细致。他见马超走来,忙放下手里的布巾,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亲昵:“少主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该跟着姜先生读书么?” “先生家中有要事告假了。”马超灵巧地爬上马厩旁的草垛,盘腿坐下,小小的身子裹在短褐里,眼神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令明叔,我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庞德忍不住笑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对这位少主的变化感触最深——从前的小马超,性子跳脱如野马,除了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对旁的事半分不感兴趣;如今却能安下心坐冷板凳读圣贤书,偶尔说出来的话、问出来的问题,竟比寻常十几岁的少年还要通透,常常让他暗自惊讶。 “少主但问无妨,属下知无不言。”庞德也在草垛旁坐下,语气诚恳。 “我想问问,如今凉州地面上,有哪些拿得出手的大人物?”马超故意装出孩童般的好奇模样,歪着头说道,“父亲平日里只教我骑马练刀,对这些朝堂、州郡的事,说得少之又少。” 庞德沉吟片刻,扳着手指细细说道:“要说如今凉州的大人物,倒也不少。先说咱们陇西郡附近,河东太守董卓董公,便是咱们凉州本地人。此人貌不惊人,个子不高,可性子刚猛,手段更是厉害,在凉州地面上颇有威望。” 马超心里微微一动。董卓此刻还在河东任职,尚未回凉州,更未进京乱政——这就好,一切都还来得及,还有改变的余地。他压下心底的波澜,不动声色地追问:“还有呢?除了董太守,还有哪些值得敬重的人物?” “那便是北地太守皇甫嵩将军了。”庞德说起这个人,眼里瞬间多了几分敬佩,语气也郑重了许多,“皇甫将军是名门之后,他叔叔皇甫规,乃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凉州三明’之一,虽已过世,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威望不减。皇甫将军自身也是文武双全,治军严明,这些年在北地安抚羌胡、防备边患,做了不少实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汉阳郡太守傅燮傅公,与皇甫将军齐名,也是北地人,为人刚正,有真才实学,深得百姓敬重。至于武威郡,太守张猛张公,是前度辽将军张奂的儿子,张公当年官至大司农,威望极高,张猛也颇有其父风范。” “那敦煌郡呢?”马超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的随意。 “敦煌太守马续马公,说起来还是少主的本家呢。”庞德笑着说道,“他是扶风马氏族人,乃是马融通儒的从子,学问高深,在西域一带也颇有声望,算是咱们马氏宗族里,如今最风光的一位了。” 马超默默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垛的秸秆,脑海里飞速盘算起来: 皇甫嵩如今在北地任太守,用不了多久,黄巾起义便会爆发,他必然会被朝廷征召,领兵平定叛乱。那可是汉末群雄崛起的“快车道”——卢植、皇甫嵩、朱儁,皆是靠着镇压黄巾之乱封候拜将、手握重兵;就连曹操、刘备、孙坚,也都是借着平定黄巾的机会,攒下了自己的第一桶金,站稳了脚跟。 可他那个便宜爹马腾,若是还困在凉州这方寸之地,按历史轨迹,很快就会被北宫伯玉、边章等人裹挟着起兵。虽说后来也混了个西凉军阀的名头,可终究错过了最好的崛起时机,最后更是被曹操诱骗至许都,一家二百多口惨遭斩杀,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 不行,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马超从草垛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语气轻快却藏着笃定:“令明叔,我去找母亲了。” 婉娘正在内院的晒谷场指挥下人晾晒羊皮,那些羊皮都是羌人部曲进贡的,质地优良,晒干后可做皮袄、皮靴,是马家冬日里重要的物资。她见马超走来,脸上立刻堆起温柔的笑意,挥手遣退下人,快步迎了上去:“超儿怎么来了?今日不跟着姜先生读书?” “先生家中有事告假了。”马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汉家学子的礼,抬着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母亲,孩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傻孩子,跟母亲有什么好商量的,尽管说。”婉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指尖带着阳光的温度。 “孩儿想换个先生。”马超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婉娘瞬间愣住了,脸上的笑意僵住,语气里满是疑惑:“换先生?姜先生教得不好吗?前些日子他还一个劲夸你聪慧,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呢。” “不是姜先生教得不好,是他的见识终究有限。”马超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贴合孩童的身份,却又不失条理,“孩儿这几日读《礼记》,看到一句话,叫做‘师不往教’。意思是说,真正的良师益友,是要学生登门求教的,而非坐在家里等着老师上门。姜先生虽是狄道本地的饱学之士,可终究困在这狄道小城,见过的世面、懂的道理,远不及那些世家名门的先生。” 婉娘皱起眉头,脸上露出迟疑之色:“那你的意思是……要去别处找先生?” “正是。”马超连忙点头,又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母亲,您还记得《列女传》里孟母三迁的故事吗?孟母为了让孟子能安心读书、学有所成,三次搬家,最后搬到学宫旁边,孟子才得以成为一代大儒。咱们马家既然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又一心想要认宗归宗、光耀门楣,就不能在狄道这地方找个先生凑合。” 他顿了顿,看着婉娘渐渐动容的神色,继续说道:“孩儿听说,北地太守皇甫嵩将军的从弟皇甫恪,如今正在北地富平的郡学里教授弟子。皇甫恪是‘凉州三明’之一皇甫规的儿子,家学渊源深厚,学识、见识,都远非姜先生可比。若是能拜在他门下,孩儿定能学到更多东西,将来也能为咱们马家争口气,让扶风马氏看看,咱们这一支,也不是平庸之辈。” 婉娘的眼神彻底变了。她虽是羌人出身,可嫁过来这些年,跟着马腾见识了不少人情世故,也深深明白“门楣”二字对马家的重要性——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马家被扶风马氏正式接纳,不再被人视作旁支末裔、汉羌混血的“野路子”。马超的这番话,恰恰戳中了她的心事。 “行。”婉娘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这事母亲帮你去说。你爹最听我的,我去跟他好好商议商议,定能让他答应。” 这天午后,姜叙先生刚走出马氏坞堡,婉娘便立刻让人去校场找马腾,将他请进了内室。这些日子,她看着儿子读书读得愈发入迷,又想起前些日子马超偷偷骑马摔昏迷的事,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给儿子找个最好的先生,让他能安安心心学文,将来能光宗耀祖、认宗归宗。 “君,超儿不能再跟着姜先生读书了。”婉娘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沓。 马腾正端着水瓢大口喝水,闻言差点呛得咳嗽起来,放下水瓢,一脸诧异:“怎么了?姜先生教得不好?我看他前些日子还夸超儿聪慧,说咱们马家出了个神童呢。” “不是姜先生教得不好,是他配不上超儿的天赋。”婉娘斟酌着措辞,把马超跟她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搬了出来,“超儿说,真正的良师,是要学生登门求教的,不是坐在家里等老师上门。他还说孟母三迁的故事,说咱们不能耽误了孩子,得给他找个更好的先生,让他能学到真本事。” 马腾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更好的先生?狄道城里的儒生,就属姜先生学问最好了,去哪找更好的?” “去北地富平,找皇甫恪。”婉娘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期待,“皇甫恪是‘凉州三明’皇甫规的儿子,如今在富平郡学授课,家学渊源深厚,比姜先生厉害多了。超儿说,拜在他门下,才能学到真东西,将来才能为咱们马家争口气,让扶风马氏认下咱们这一支。” “等等。”马腾突然抬手打断她,眼神变得古怪起来,死死盯着婉娘,“这些话,真是超儿跟你说的?” 婉娘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是啊,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 马腾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窗边,盯着窗外的院景看了半晌,眉头紧锁,神色复杂。最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这事……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婉娘急了,上前一步说道,“超儿这么聪慧,若是能拜在皇甫恪门下,将来定能成大器,到时候咱们马家就能被扶风马氏接纳,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了!” “卿,”马腾转过身,眼神严肃地看着婉娘,“超儿才八岁,还是个孩子,他怎么会懂什么‘师不往教’、孟母三迁?这些道理,是你教他的,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婉娘瞬间语塞,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也觉得奇怪,超儿醒过来之后,像是突然开了窍,懂的道理比她还多,可她确实没教过他这些。 马腾叹了口气,站起身,语气缓和了几分:“好了,我去看看超儿,亲自问问他。”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绕到了后院的槐树下——马超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竟有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超儿,”马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随我去溪边走走。” 马超抬起头,看到马腾的眼神,心里瞬间明白了——这位便宜爹,恐怕已经猜到那些话是他自己的主意,而非婉娘教的。他没有慌乱,放下竹简,规规矩矩地站起身:“孩儿遵命。” 父子二人出了马氏坞堡,沿着小路往山溪走去。庞德见状,想要跟上来护卫,却被马腾挥手赶了回去:“我跟超儿说说话,你们不用跟着,守好坞堡便是。” 山溪在坞堡外二里地,溪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吹过,花香阵阵。马腾找了一块平坦的青石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马超也坐下来。 “超儿,”马腾开门见山,眼神严肃地看着他,“换先生的事,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娘的主意?说实话。” 马超心里一凛,知道瞒不过去了。他索性挺直了小小的身子,迎着马腾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回父亲,是孩儿的主意,与母亲无关。母亲只是心疼孩儿,想帮孩儿达成心愿。” “我就知道,你娘那个性子,想不出这么多弯弯绕绕。”马腾哼了一声,语气里没有责备,反倒多了几分探究,“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别跟我装孩童懵懂,你醒过来之后,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心里藏着事,对不对?” 马超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他说服马腾的关键,也是他改变马家宿命的第一步。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父亲,孩儿想换先生,有三条理由,每一条,都是为了咱们马家。” 他伸出三根小小的手指,缓缓说道:“第一条,便是‘师不往教’。姜先生虽有学识,可终究只是狄道本地的儒生,困在这小城之中,见识有限,教给孩儿的,也只是些基础的圣贤书。真正的名师,如皇甫恪先生那般,出身名门、家学渊源,绝不会轻易上门授课,唯有咱们登门求教,才能学到真东西。” 马腾眉头微动,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条,是孟母三迁的道理。”马超的声音清脆,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昔年孟子幼时,孟母为了让他远离恶习、安心读书,三次搬家,最后搬到学宫旁边,孟子才得以潜心向学,成为一代大儒。咱们马家既然自称伏波将军之后,一心想要认宗归宗、光耀门楣,就不能困在狄道这方寸之地。北地富平有郡学,有名师,有更多有学识、有见识的人,那里才是孩儿该去的地方,也是咱们马家该借力的地方。” “第三条呢?”马腾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眼神里的探究,渐渐变成了认真。 “第三条,是为了咱们马家的将来。”马超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孩儿听说,皇甫恪先生是皇甫规公的儿子,而皇甫规公,当年与先祖伏波将军一样,都是平定羌乱的名将,威望极高。咱们马家想要在凉州立足,想要被扶风马氏正式接纳、认宗归宗,就不能只靠羌人的部众,还得与皇甫氏这样的世家名门打交道,借他们的声望,立咱们马家的根基。这不是孩儿一个人的事,是咱们整个马家的大事,是关乎咱们马家能否长久立足、摆脱困境的大事。” 马腾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儿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戳心,既有圣贤道理,又有处世远见,哪里像是个八岁孩童能说出来的?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马超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学来的?”马腾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复杂地看着马超,“是姜先生教你的?还是……你真的像你说的,摔马之后开了窍?” “孩儿那日摔马,昏迷了许久,梦里像是经历了一辈子那么长。”马超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笃定,“许多从前不懂的道理,许多从未听过的事,如今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想通了,也明白了。父亲,您看看咱们父子二人的模样……” 他抬起头,直视着马腾,语气轻轻却字字清晰:“咱们这副相貌,不类汉人,对吧?” 马腾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这副汉羌混血的相貌,也最忌讳别人提起。他长八尺有余,身体魁梧,面鼻雄异,一眼看上去,就带着明显的羌人特征,也正因如此,那些中原的世家大族,才始终看不起他,扶风马氏,才不肯认他这一支。 “祖父给父亲起名‘腾’,是希望父亲能飞黄腾达、驰骋天下;父亲给孩儿起名‘超’,是希望孩儿能超越父亲、超越先祖,光耀马氏门楣。”马超站起身,走到溪边,弯腰指着清澈的溪水,“可咱们这副模样,这幅汉羌混血的模样,如果不凭真本事、不立大功,何日才能封侯拜将?何日才能让扶风马氏心甘情愿地认下咱们这一支?何日才能真正光耀门楣?” 马腾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马超的话,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他的心上——这么多年,他拼命打拼,从一个砍柴的樵夫,变成陇西地面上响当当的豪强,就是为了摆脱“樵夫出身”的标签,为了让马家能被人看得起,为了能让扶风马氏认宗归宗。可他始终没能做到,如今,一个八岁的孩子,却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一语道破。 “父亲,您来看。”马超蹲在溪边,看着水中的倒影,语气平静,“孩儿这相貌——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睛深邃,像不像西域来的胡人?再看父亲您,面鼻雄异,身材魁梧,哪一点像纯种的汉人?” 马腾缓缓走到溪边,低头看着水中的自己——那张粗糙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也刻着无法掩饰的羌人特征。他盯着倒影,久久无言,心底的酸涩与不甘,一点点翻涌上来。 “咱们马家,自称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可扶风马氏认咱们吗?”马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戳中了马腾的痛处,“父亲年轻时在彰山砍柴,食不果腹,后来娶了母亲,靠着羌人的部众,才有了今日的家业。可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眼里,咱们这马家,不过是个汉羌混血的旁支末裔,根本算不上正经的马氏族人。孩儿想,咱们这一支,既然出了父亲这样的豪杰,就该做出一番大事业来,让天下人都知道,扶风马氏,还有咱们这一支;让扶风马氏,不得不认下咱们这一支!” 马腾缓缓抬起头,看着儿子。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给马超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深邃的远见与坚定的信念,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却莫名地让他觉得信服,觉得安心。 “那你为何一定要去富平?为何一定要拜皇甫恪为师?”马腾终于开口,语气里的迟疑,渐渐变成了认可。 “因为皇甫嵩将军。”马超直视着马腾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孩儿那日摔马,做了一个梦。梦里,天下大乱,无数人戴着黄巾起义,朝廷动荡,民不聊生。而皇甫嵩将军,被朝廷征召,领兵平定叛乱,立下赫赫大功,被封为左中郎将、槐里侯,威望震天下。咱们马家如果能在此时与皇甫氏交好,借着皇甫氏的声望,趁机立足,将来……将来定能摆脱困境,封侯拜将,让扶风马氏刮目相看,心甘情愿地认宗归宗。”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腾已经明白了。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虽不识字,却也懂得审时度势——马超说的,或许就是马家唯一的出路。 良久,马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语气坚定:“明日,我带你去富平。” 马超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欣喜,却又很快收敛,语气恭敬:“父亲答应了?” “答应了。”马腾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而欣慰,“不过超儿,你得记住——你今日跟我说的这些话,还有你做的那个梦,绝不能对第二个人说,哪怕是你娘,也不行。世事难料,言多必失,一旦泄露,咱们马家,可能会有灭顶之灾。” “孩儿明白。”马超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他当然知道言多必失,乱世之中,唯有藏好自己的远见,才能稳步前行。 马腾点点头,转身往坞堡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还站在溪边的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超儿,你那梦……还梦见了什么?” 马超看着马腾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孩儿梦见,父亲被朝廷封为征西将军、槐里侯,咱们马家,成为了凉州地面上最有声望的家族,扶风马氏亲自派人前来,认咱们归宗,咱们马家,终于光耀门楣,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了。” 马腾的背影僵了僵,随即大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影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希望。 马超站在溪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八岁的孩童身躯,汉羌混血的相貌,眼底却藏着两千年后的智慧与远见。 这只是开始。他在心底默默说道。 黄巾起义在即,乱世即将来临,董卓乱政、群雄割据的时代,也不远了。他必须抓紧时间,借着拜皇甫恪为师的机会,靠近皇甫嵩,为马家铺路,避开那些致命的陷阱,改变马腾被诱杀、宗族覆灭的宿命。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山溪,马超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知道,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可他别无选择——既然成为了马超,既然肩负起了马家的命运,他就必须迎难而上,在这乱世之中,为马家,为自己,闯出一条生路,闯出一片天地,真正实现认宗归宗、光耀门楣的心愿。 第四章:黄巾起 中平元年二月,春寒未消,天下却已暗流涌动,终是冲破堤坝,陷入大乱。 这场乱世的开端,要从上个月说起。太平道首领张角的弟子唐周,不知因何背叛,突然孤身奔赴洛阳,向朝廷告密。这一告,便将太平道潜伏在洛阳的根基彻底掀翻——大方首领马元义当场被捕,判以车裂之刑,死状极惨。宫中暗中信奉太平道的宦官、宫人,前前后后被清查出来上千人,尽数处斩,洛阳城一时血雨腥风。朝廷震怒,下诏天下,全力搜捕张角及其党羽。 彼时张角尚在冀州,听闻洛阳事变,自知阴谋败露,已无隐瞒余地。他连夜派遣亲信,分赴各方太平道据点,将原定三月五日的起事计划,硬生生提前了二十日,定在二月十五。 二月十五那日,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其弟张宝为“地公将军”,张梁为“人公将军”,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号,振臂一呼。起义军皆以黄巾裹头,故称“黄巾军”。三十六方部众,共计数十万人,同日起兵,燔烧官府,劫掠乡邑,屠戮官吏,一时间,州郡失守,官吏逃亡,中原大地战火熊熊,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乱世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往洛阳。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惊慌失措,争论不休,乱作一团,连汉灵帝也坐不住龙椅,急得团团转。 二月十八,洛阳的紧急诏令下达,命北地太守皇甫嵩即刻进京议事,共商平叛大计。诏令由快马传递,从洛阳到北地富平,一路疾驰,也需五六日光景。 而此时的皇甫嵩,尚在富平郡府处理公务,对洛阳的变故、黄巾起义的爆发,一无所知。 偏偏这一天,正是马腾与马超谈妥,准备动身前往富平的日子。 马超心里急得像火烧,却又有苦难言。他只记得梦里的乱世始于二月,却记不清黄巾起义的具体日期——是十五?还是二十?前世研读的史料中,诸多时间节点交织错乱,此刻在他脑海里搅成一团浆糊。他唯一清楚的是,乱世已至,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皇甫嵩一旦被朝廷征召进京,再想攀附上这根能改变马家命运的“救命稻草”,便难如登天。 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只能催,小心翼翼地催。 “父亲,咱们能不能早点走?”二月十八夜里,马超揣着满心焦灼,跑到马腾跟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马腾正蹲在库房里清点粮草、检查行囊,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急什么?家里这么多部曲要安置,羌人的依附事宜也还没敲定,不得安排妥当再走?” “可是……”马超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说“黄巾要反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可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一个八岁孩童,能梦见天下将乱已属神异,若连具体起事日期都知晓,岂不是要被当成妖怪? “可是什么?”马腾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紧绷的小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你那个梦,到底梦见了啥?把你吓成这副模样,魂不守舍的。” “我梦见……很快就要天下大乱了。”马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指尖攥着衣角,“父亲,咱们后天就走,行不行?” 马腾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吭声,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扒拉着库房里的粮草,神色晦暗不明。 马超咬了咬牙,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心里的焦灼又重了几分。 二月十九,马腾依旧按部就班,去找羌人头领赴宴,敲定部众依附的细节,丝毫没有加急动身的意思。 二月二十,他召集所有部曲,亲自交代坞堡的防守事宜,细细叮嘱,半点不慌。 这两天里,马超急得嘴上起了个大泡,稍一舔舐就钻心的疼。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到坞堡门口张望,盼着马腾能松口说一句“走了”,可每次等来的,都是马腾那张不紧不慢、胸有成竹的脸。 “再等等,明天就走。”马腾每次都这样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马超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却不敢发作——他知道马腾的性子,越是催促,越是会被反着来。他只能忍着,忍得胸口发闷,连胃都隐隐作痛。 二月二十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马腾终于松了口:“走。” 后院里,婉娘早已红了眼眶,紧紧拉着马超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叮嘱:“超儿,路上小心,别着凉,到了富平就给家里捎信,别让娘担心……” 马超听着,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前世他孤苦一生,无亲无故,从未体会过这般牵肠挂肚的牵挂,那种又暖又疼的感觉,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娘,您别哭,孩儿会好好的,一定给您捎信。”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伸手轻轻擦去婉娘脸上的泪水。 旁边的马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死死抱着马超的腰不肯撒手,哽咽着说:“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把最甜的蜜饯都给你留着,一个都不吃!” 马休站在一旁,强撑着没哭,红着眼眶,故作镇定地说:“大哥你放心走,家里有我,我会帮父亲看着坞堡,照顾好娘和弟妹。”话音刚落,自己先吸溜了一下鼻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马云騄最小,还不懂什么是分别,只知道大哥要离开自己了,小手紧紧拽着马超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哭喊:“大哥不走,大哥陪騄儿玩,騄儿给大哥唱羌人的歌……” 马岱站在最后,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藏着不舍,却没像弟妹们那样哭闹,只是走上前,郑重地对马超说:“大哥,保重。” 马超一个个抱过去,抱过马铁,拍了拍马休的肩膀,捏了捏马云騄软乎乎的小脸,最后拍了拍马岱的后背,指尖都有些发颤。他从前从未有过这般牵挂,也从未这般清楚,自己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行了!”马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粗声粗气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强硬,可仔细听,语气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再磨蹭,天都黑了,还走不走了?超儿,过来!” 马超松开马云騄的小手,深深看了一眼婉娘和弟妹们,转身就走。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婉娘的泪水,看到弟妹们期盼的眼神,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了。 出了坞堡,马腾带着六个精锐部曲,牵着马匹,一路往东北方向疾驰。马超骑的是一匹温顺的河西小马驹,是马腾特意挑选的,怕他再像上次那样摔下来。庞德骑在他身边,腰里别着环首刀,背上背着弓箭,目光时刻落在马超身上,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抓紧缰绳,别松手。”马腾回头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路上赶得急,要是撑不住,就跟我说,咱们慢些。” “孩儿撑得住。”马超咬着牙,大声回应。他知道,每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错过皇甫嵩的可能,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马腾满意地点点头,一夹马腹,骏马扬蹄,率先冲了出去。部曲们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扬起一路尘土。 从狄道到富平,走的是陇西往北的官道,需途经金城、武威,一路向东北疾驰。正常行走需五六日,马腾心急儿子的学业,也隐隐被马超连日的急切所感染,定要四天赶到,一行人只能日夜兼程,拼命赶路。 第一天,他们就跑了近百里。傍晚时分,马超只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他早已忘了,东汉之时,马镫尚未出现,双腿只能悬空,全靠大腿用力夹紧马腹,屁股在马背上颠来颠去,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被人在胯骨上狠狠踹了一脚。前世他虽骑过马,却都是有人牵着慢慢溜达,哪曾这般拼命?风刮得脸生疼,五脏六腑都快被颠散了架。 “少主,还行吗?要不要停下来歇口气?”庞德放缓速度,靠到马超身边,语气里满是担忧。 “行。”马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牙关咬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到了晚上扎营,马超下马时,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庞德赶紧上前扶住他,低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马超的裤子内侧,早已磨破了一大片,鲜血粘在布料上,紧紧贴在皮肉上,稍一拉扯,就疼得马超浑身发抖。 马腾皱着眉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儿子腿上的伤,脸色愈发难看:“明天慢点走,别这么拼了。” “不行。”马超摇了摇头,声音因疼痛而发抖,语气却异常坚定,“父亲,明天还按这个速度,不能慢。” 马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用力拍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欣慰与得意:“好小子,不愧是我马腾的种,有股韧劲!” 庞德找来一些止血消炎的草药,捣碎后小心翼翼地敷在马超的伤口上,凉丝丝的触感,稍稍缓解了钻心的疼痛。马超躺在毡子上,看着头顶陌生的星空,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二月二十一出发,若是按这个速度,二十五日便能抵达富平。只要皇甫嵩还没走,一切就还来得及。 他翻了个身,屁股上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嘶了一声。罢了,睡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就在日夜兼程的奔波中度过。马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大腿内侧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再结痂,再磨破,到最后,那片皮肉早已麻木,疼得没了知觉。他渐渐摸索出了诀窍,在马背上调整重心,用小腿和膝盖分担大腿的压力,甚至学会了在马背上打盹——只是每次一迷糊,身子就往旁边歪,庞德总要及时伸手拽他一把,才没让他摔下去。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路上碰到了一拨从关中逃过来的百姓。这些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神色慌张,脸上满是恐惧,一路向西奔逃。马腾拦下一个中年汉子,沉声问道:“老乡,出什么事了?你们为何这般慌张?” 那中年汉子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反了!太平道反了!张角带着黄巾军,到处杀人放火,劫掠城池,好多州郡都失守了,官府根本管不住!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往西边逃,求一条活路啊!” 马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凝重,下意识地转头看了马超一眼——他终于明白,儿子连日来的急切,并非无的放矢。 马超没有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黄巾果然反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过关键时机,只能在心里拼命催促:再快些,再快些,一定要赶上皇甫嵩! “走!”马腾猛地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声音低沉而急促,“再快些,务必尽快赶到富平!” 彼时的凉州,虽尚未有黄巾军作乱,但乱世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沿路的百姓人心惶惶,有的拖家带口向西逃亡,有的紧闭门窗,不敢出门半步。金城的集市往日里热闹非凡,如今却冷清得可怕,街上行人寥寥,时不时能看到官吏骑着快马飞奔而过,神色匆匆,想来是在传递紧急公文。 马超没有心思关注这些,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富平,皇甫嵩。时间不等人,乱世不等人,马家的命运,更不等人。 二月二十五,傍晚时分。 富平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马超紧绷的神经一松,差点没从马背上栽下去。最后这半天,他几乎是趴在马背上撑过来的,两只手死死抓着马鬃,指节都泛了白,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 “少主,到了。”庞德轻声提醒,语气里也带着几分释然。 马腾没有减速,策马扬鞭,直奔城中央的太守府。太守府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威严气派,门口的守卫身着铠甲,神色肃穆。 马腾翻身下马,大步跨上台阶,对着门口的守卫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在下陇西马腾,求见北地太守皇甫嵩将军,烦请通报一声。” 守卫上下打量了马腾一番,目光在他那张面鼻雄异、不似纯汉人的脸上停顿了片刻,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几分遗憾:“这位壮士,你来晚了。皇甫将军今儿一早,就已奉旨启程,进京议事去了。” “哐当”一声,马腾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台阶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马超这时候刚从马背上滑下来——说是滑,实则是双腿早已没了力气,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庞德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才没让他脸着地。 守卫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中。 今早走了。 这四个字,像四块沉重的石头,一块一块砸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日来的奔波、疼痛、焦虑,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站在马腾身后,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慢慢低下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瘦瘦小小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与不甘。 马腾缓缓回过头,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这孩子,一路上磨得大腿血肉模糊,没叫过一声苦,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红了眼眶,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憋出来一般。 “超儿……”马腾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这辈子,刀枪剑雨都不怕,却见不得儿子这般模样。 马超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父亲,没事。皇甫将军走了,咱们……明天去找皇甫恪先生。” 马腾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粗粝,却满是心疼与得意。他弯腰一把将马超抄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大步往城里走去,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行!明天一早,爹就带你去郡学,找那个皇甫恪!我就不信了,我马腾的儿子,还能没书读?还能攀不上门路?” 马超趴在马腾宽厚的肩膀上,看着富平县城灰扑扑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 没赶上皇甫嵩,确实可惜,错过了一个最直接的机会。 但皇甫恪还在。 只要皇甫恪还在,他们就还有机会,还有改变命运的希望。 屁股和大腿依旧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疼得他直抽气。可他的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路还长,不急。乱世刚起,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五章:郡学求师 二月二十六日清晨,天刚放亮,富平县城的街道上已有零星行人,皆是神色匆匆,难掩乱世的惶恐。马腾早早便带着马超、庞德,往城东南的郡学而去。 富平郡学虽不及洛阳太学气派,却也是北地一带颇有声望的治学之地,青砖砌成的院墙,朱漆大门,门楣上“富平郡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透着几分书香气息。此时郡学门前,已有几个学子往来,却都面色凝重,低声议论着黄巾起义的消息,没了往日的从容。 马腾牵着马超的手,大步走上台阶,对守门的学仆拱手道:“在下陇西马腾,携犬子马超,求见皇甫恪先生,烦请通报。” 学仆上下打量了马腾一番,又看了看身边身形挺拔、虽年纪尚幼却透着英气、眼神清亮的马超,虽对两人那副不似汉人的相貌有些好奇,却也不敢怠慢,拱手应道:“二位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皇甫先生。” 不多时,学仆便匆匆回来,侧身引着他们往里走:“先生请二位进去。” 郡学之内,庭院幽深,古木参天,青石铺就的小径两旁,摆放着几盆兰草,虽乱世当前,却依旧透着几分雅致。穿过庭院,便是一间宽敞的讲堂,讲堂之内,皇甫恪正坐在案前,整理着竹简,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袍,面容清癯,眉眼间与皇甫嵩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温润,只是此刻眉头微蹙,眼底藏着一丝焦灼。 “皇甫先生。”马腾率先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在下马腾,自陇西狄道而来,今日携犬子马超,特来拜先生为师,还望先生应允。” 马超也跟着拱手行礼,虽年仅八岁,却身形魁梧、动作标准,语气沉稳:“晚生马超,拜见皇甫先生,愿拜先生门下,潜心向学,还望先生不弃。” 皇甫恪放下手中的竹简,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在马超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即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二位远道而来,心意可嘉,只是老夫怕是不能应允。” 马腾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问道:“先生为何不肯应允?是犬子资质愚钝,入不了先生的眼?还是在下有什么做得不妥之处?先生但说无妨,在下一定改。” “非也。”皇甫恪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并非二位之过,实乃老夫自身之事。如今黄巾作乱,天下大乱,老夫祖籍安定郡朝那县,族中亲人皆在故土,老夫放心不下。昨日已决意,辞掉郡学教职,近日便要带领皇甫家族子弟,返回朝那县,守护宗族,抵御乱兵。自顾不暇之下,实在无力收徒授课,还望二位海涵。” 马腾闻言,脸上满是失望,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说,却被马超轻轻拉了拉衣角。 马超上前一步,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皇甫恪,语气清亮,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先生,晚生知道先生心系宗族,急于归乡,可晚生父子二人,从陇西狄道,日夜兼程,奔波四日,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求师,渴望能习得真才实学,将来能像先祖那般,为国效力,守护一方百姓。” 皇甫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八岁孩童竟有这般胆识,敢直接打断自己的话,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他,眼底的惊讶中掺着几分探究。 马超没有退缩,继续说道:“先生乃‘凉州三明’之一皇甫规公之子,晚生虽年幼,却也听闻过皇甫规公的事迹。皇甫公当年在凉州,平定羌乱,安抚百姓,革除弊政,深得民心;他不畏权贵,弹劾奸佞,一身正气,流芳千古。晚生敬仰皇甫公,更敬仰先生,渴望能拜在先生门下,习得先生的学识与风骨。”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晚生先祖,乃伏波将军马援。援公当年随光武帝平定陇西、安定交趾,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一生忠君爱国,为民请命。晚生身为马援后裔,虽年幼,却也想继承先祖遗志,文武双全,护宗族,安百姓。可晚生父子身处陇西,见识浅薄,唯有拜得良师,方能得偿所愿。先生便是晚生心中的良师,还望先生三思。”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坚定,字字恳切,哪里像是个八岁孩童能说出来的?皇甫恪听得心头一动,眼底的探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一旁的马腾见状,连忙补充道:“先生,犬子所言非虚。这孩子自年初摔马昏迷醒来后,便像是开了窍一般,过目不忘,《孝经》《论语》等典籍,听一遍便能背诵,狄道的姜叙先生,都夸他是百年难遇的神童。我们父子二人,此番前来,是真心求师,还望先生破例收下犬子。” 皇甫恪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魁梧、眼神清亮、语气坚定的孩童,又想起马腾的恳切,心中不由得动摇。他一生治学,最是爱惜有才之人,马超虽年幼,却有如此见识与志向,又有过目不忘的天赋,若是就此错过,未免太过可惜。可他归乡之心已决,又实在无力授课,眉宇间不由得染上几分两难。 良久,皇甫恪缓缓开口,语气郑重:“马公子既有如此志向,又有这般天赋,老夫心中也颇为欣赏。只是老夫归乡之事已定,实在无法即刻授课。这样吧,老夫今日便考考你,若是你能通过考验,老夫便应允收你为徒,待老夫安顿好宗族之事,一周之后,便正式收你入门,带你返回安定,亲自授课;若是你通不过,便请二位回去吧。” 马超眼睛一亮,立刻拱手道:“多谢先生!晚生定不辱命,请先生出题。” 马腾也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犬子定能通过考验!” 皇甫恪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案前,取出一卷竹简,展开说道:“此乃《左传》中的一段,老夫念一遍,你便背诵下来,再说说其中的道理,如何?” “晚生遵命。”马超恭敬地应道,目光紧紧落在竹简上。 皇甫恪清了清嗓子,缓缓念诵起来,语气抑扬顿挫,字字清晰。他念得不快,却也不慢,一遍念完,便合上竹简,看向马超:“可还记得?” 马超微微闭目,片刻后,睁开眼睛,张口便背,一字不差,连皇甫恪念诵时的停顿与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背诵完毕,他又条理清晰地讲解起这段文字的道理,言辞恳切,见解独到,甚至有几分超越年龄的通透,看得皇甫恪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愈发浓厚。 “好!好!好!”皇甫恪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奇才!真是奇才!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记忆力与见解,不愧是伏波将军后裔,也不愧是马壮士的儿子!”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马超的肩膀:“老夫说话算话,一周之后,便是三月五日,你便来此处,老夫正式收你为徒。待老夫安顿好郡学的收尾之事,便带你一同返回安定郡朝那县。” 马超心中大喜,连忙跪地行礼:“弟子马超,拜见师父!多谢师父不弃!” 马腾也跟着拱手行礼,脸上满是欣喜:“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收下犬子!大恩不言谢,日后先生若有差遣,马某万死不辞!” 皇甫恪扶起马超,笑容温和:“起来吧。你既有如此天赋与志向,老夫定当倾囊相授,不负你的苦心,也不负伏波将军与皇甫氏的名声。这一周,你便好好歇息,熟悉一下富平的环境,三月五日,准时来郡学拜师即可。” “弟子遵命!”马超恭敬地应道,眼底满是坚定。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拜入皇甫恪门下,不仅能习得学识,更能搭上皇甫氏这层关系,为马家的未来,又铺了一块基石。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上,皇甫嵩正带着亲信,日夜兼程,奔赴洛阳。 第六章:朝堂定计 二月二十五日清晨,皇甫嵩接到朝廷诏令,得知黄巾起义爆发,洛阳危急,不敢有丝毫耽搁,即刻安排好北地郡的防务,带着十余名精锐亲信,骑上快马,直奔洛阳而去。 他深知,乱世当前,每一刻都关乎天下安危,因此定下规矩: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中途只在驿站短暂歇息,补充粮草与马匹,绝不耽误片刻时间。 一路上,所见皆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向西奔逃,哭声、喊声不绝于耳,沿途的村庄,有的被战火焚毁,断壁残垣,一片狼藉;有的则空无一人,只剩下萧瑟的风声,令人心生悲凉。皇甫嵩看着这乱世景象,心中沉重,催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一生征战,平定羌乱,守护边患,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黄巾起义的声势,远超他的预料,三十六方部众,数十万人,席卷中原,若是不能尽快平定,天下百姓,必将陷入更深的苦难之中。 沿途的驿站,早已接到朝廷的加急指令,备好快马与粮草,皇甫嵩一行人马一到,便立刻换上新的马匹,补充好粮草,片刻不停,继续赶路。白日里,烈日炎炎,尘土飞扬,汗水浸透了衣衫,却无人叫苦;夜晚,月色朦胧,寒风刺骨,众人在马背上打盹,稍有动静,便立刻警觉,不敢有丝毫懈怠。 二月二十八日午后,经过四天三夜的日夜兼程,皇甫嵩一行终于抵达洛阳城外。远远望去,洛阳城高大的城墙巍峨矗立,城门处守卫森严,士兵们手持兵器,神色肃穆,戒备森严,与往日的繁华景象,截然不同。 皇甫嵩翻身下马,出示朝廷诏令,守卫不敢怠慢,立刻通报。不多时,宫中的宦官便带着侍卫赶来,恭敬地引着皇甫嵩入宫面圣。 此时的皇宫之内,早已乱作一团。汉灵帝刘宏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眉宇间满是慌乱与焦灼,看着阶下争论不休的文武百官,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陛下,黄巾贼势浩大,各州郡接连失守,臣请旨,派遣大军,分路围剿!”大将军何进率先出列,语气急切,眉宇间藏着难掩的慌乱。 “陛下,不可!”立刻有大臣反驳,“黄巾贼众数十万,遍布各州,若是贸然派遣大军围剿,恐兵力分散,难以取胜。臣请旨,紧闭洛阳城门,固守待援,再从各地调兵,缓缓围剿。” “荒谬!”何进怒喝一声,“若是固守洛阳,任由黄巾贼肆虐各州,天下必乱,到时候,洛阳也难以独善其身!” 众大臣争论不休,有的主张围剿,有的主张固守,有的主张招安,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汉灵帝听得心烦意乱,重重拍了一下龙椅:“够了!都别吵了!皇甫嵩呢?朕召他进京,为何还没到?” 话音刚落,宦官便高声唱喏:“北地太守皇甫嵩,奉旨觐见——” 皇甫嵩大步走进大殿,一身征尘,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对着汉灵帝跪地行礼:“臣皇甫嵩,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甫卿家,快起来!”汉灵帝连忙起身,语气急切,脸上写满了期盼,“你可算来了!如今黄巾作乱,天下大乱,各州郡接连失守,朕束手无策,卿家可有良策?” 皇甫嵩起身,拱手说道:“陛下息怒。黄巾贼虽势众,却多是乌合之众,缺乏训练,且人心涣散,只要朝廷部署得当,必能平定叛乱。臣有三策,愿献于陛下。” “卿家快说!”汉灵帝连忙说道,眼中迸出久违的希望之光。 “第一,解除党锢禁令。”皇甫嵩语气郑重,“昔日党锢之祸,牵连甚广,许多有识之士,被罢官免职,隐居乡里。如今乱世当前,正是用人之际,解除党锢,召回这些有识之士,让他们为朝廷效力,既能扩充人才,也能安抚民心。” “第二,拿出中藏府的钱财与西园的马匹,赏赐军士。”皇甫嵩继续说道,“如今军士们士气低落,粮草短缺,马匹不足,若是能拿出中藏府的钱财,赏赐有功将士,拿出西园的马匹,装备军队,必能提振士气,让军士们奋勇杀敌。” “第三,派遣大军,分路围剿。”皇甫嵩目光坚定,“臣请旨,与朱儁、卢植二位大人,率领北军五校及临时招募的精兵,分赴三个主战场,围剿黄巾贼众;同时,诏令各州郡,修缮兵器,训练军队,自行组织人马,就地讨伐黄巾,形成夹击之势,必能尽快平定叛乱。” 皇甫嵩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殿内的文武百官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赞同之色。何进也上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皇甫大人所言极是,此三策乃是平定黄巾的良策,还望陛下采纳!” 汉灵帝沉吟片刻,看着皇甫嵩坚定的眼神,又扫过众大臣赞同的神色,终于下定决心,语气铿锵:“好!就依皇甫卿家所言!即刻下旨,解除党锢禁令,拿出中藏府钱财、西园马匹,赏赐军士;任命皇甫嵩、朱儁、卢植为三军统帅,率领中央军,分路围剿黄巾;同时,诏令各州郡,修缮兵器,训练军队,自行讨伐黄巾!” “臣等遵旨!”众大臣齐声跪拜,语气恭敬。 三月一日,朝廷大会结束后,汉灵帝正式下旨,将皇甫嵩的三策,以皇帝的名义,传遍天下。诏令一出,天下震动,被解除党锢的有识之士,纷纷响应,奔赴洛阳,愿意为朝廷效力;各州郡官员,也不敢怠慢,即刻着手修缮兵器、训练军队,组织人马,准备讨伐黄巾。 皇甫嵩则留在洛阳,与朱儁、卢植一同商议围剿策略,挑选精兵,筹备粮草与兵器,日夜操劳,神色间始终凝着一丝凝重,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这场平叛之战,关乎天下安危,关乎百姓生死,容不得半点差错。 三月三日,朝廷的正式诏令,由快马传递,向各州郡疾驰而去。而北地富平,也在诏令的传递范围之内。 此时的富平,马超正安心歇息,等待着三月五日的拜师之日;马腾则在富平城内,打探消息,同时盘算着返回陇西招募羌骑之事;皇甫恪则在忙着收拾行囊,处理郡学的收尾事宜,准备带着皇甫家族子弟,返回安定郡朝那县。 没有人知道,朝廷的诏令,即将改变他们的命运,也即将开启一段波澜壮阔的乱世征程。 第七章:平叛诏令 三月五日,富平郡学之内,阳光正好,清风拂过庭院中的古木,落下斑驳光影。皇甫恪身着整洁儒袍,神色庄重肃穆,身前摆着案几,案上放着笔墨竹简,正是马超拜师的仪式现场。 马超身着利落短褐,身形魁梧,虽年仅八岁,却透着一股少年武将的英气,他恭敬地跪在案前,双手捧着拜师帖,声音沉稳有力:“弟子马超,愿拜皇甫先生为师,潜心向学,勤修课业,不负先生教诲,不负先祖荣光,恳请先生不弃!” 皇甫恪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眼神坚定的孩童,眼中满是欣慰,伸手接过拜师帖,温声道:“起来吧。吾观你天资卓绝,志向远大,又有伏波将军后裔的风骨,今日便正式收你为徒,倾囊相授,愿你日后能文武双全,护国安民。” 马超躬身行礼,再次叩首:“弟子遵命!谢师父!” 拜师仪式简洁而庄重,礼毕之后,皇甫恪拍了拍马超的肩膀,叮嘱道:“你且先在县内歇息几日,待我处理完郡学收尾事宜,便带你一同返回安定郡朝那县,再行授课。” “弟子听从师父安排。”马超恭敬应道,眼底满是坚定。他知道,拜入皇甫恪门下,不仅是习得学识的开始,更意味着他与皇甫家有了正式羁绊—这份关系,将成为马家未来的重要助力。 三月十日,富平县城的城门处,几匹快马疾驰而入,马蹄声急促,打破了午后的宁静。为首的是朝廷驿卒,手持加急公文,直奔北地郡府而去——朝廷的平叛诏令,如期抵达北地。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马也抵达了富平,为首的是皇甫嵩的亲信侍从,他们奉皇甫嵩之命,专程从洛阳赶来,召唤皇甫坚寿即刻前往洛阳汇合。彼时,皇甫坚寿正居于富平城内的皇甫家族居所,得知父亲的侍从到来,立刻迎了出去。 皇甫坚寿今年三十四岁,身着劲装,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与父亲皇甫嵩有七分相似,自幼习武习文,颇有胆识谋略,一心渴望能追随父亲征战沙场,建功立业。见到父亲的侍从,他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连忙问道:“父亲派你们前来,可是有紧急吩咐?洛阳局势如何?” 侍从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公子,将军已在洛阳被任命为三军统帅,奉旨讨伐黄巾,局势紧迫,将军特命小人前来,召公子即刻前往洛阳汇合,助将军处理军务,共平叛乱。另外,朝廷的平叛诏令已送达北地郡丞手中,诏令命各州郡招募士兵、修缮兵器,自行组织人马讨伐黄巾,将军希望公子能在富平稍作停留,协助郡丞做好北地的征兵事宜,再启程赴洛。” 皇甫坚寿闻言,眼中瞬间迸出激动的光芒,语气铿锵坚定:“请回禀父亲,孩儿遵命!定不辱使命,尽快协助郡丞完成征兵,即刻启程前往洛阳,支援父亲!” 侍从躬身应下,皇甫坚寿便立刻着手安排,一边派人前往郡府,与北地郡丞对接征兵事宜,一边召集自己的亲信,筹备启程所需的行囊与马匹。 消息很快传到了马腾与马超耳中。彼时,马腾正带着庞德在富平城内打探消息,得知朝廷诏令已至、皇甫坚寿奉皇甫嵩之命招募士兵、即将赴洛后,心中顿时有了盘算,立刻带着庞德前往郡学,找到马超。 “超儿,好事!”马腾一见到马超,便语气激动,“皇甫嵩在洛阳被封为三军统帅,讨伐黄巾,他派侍从召其子皇甫坚寿赴洛,还命皇甫坚寿协助郡丞在北地征兵。这可是咱们马家的好机会!” 马超闻言,眼中也亮起光芒,沉吟片刻后,语气沉稳:“父亲,这确实是天赐良机。如今黄巾作乱,乱世已起,唯有手握兵权,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立足。皇甫坚寿如今奉父命征兵赴洛,咱们若是能出兵支援,既能借着皇甫家的关系,积累军功,也能为将来认宗归宗、光耀门楣打下基础。更重要的是,我如今已拜皇甫恪先生为师,与皇甫坚寿乃是同辈,主动相助,更显诚意,也能让皇甫嵩将军看到咱们马家的实力。” “我也是这么想的!”马腾一拍大腿,眼中满是笃定,“我打算立刻返回陇西,重金招募羌骑五百人。羌人勇猛善战,骑术精湛,有这五百羌骑,定能助坚寿贤侄一臂之力,也能让皇甫嵩将军知晓咱们马家的诚意与实力。” 马超点了点头,补充道:“父亲所言极是。不过,咱们需亲自前往拜访皇甫坚寿,以同辈之礼相待,鼓动他尽快征兵,早日启程。皇甫坚寿正值壮年,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咱们主动提出相助,他必然感激,将来也会在皇甫嵩将军面前,为咱们马家美言几句。” “好!就按你说的做!”马腾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马超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慰,“你这孩子,心思缜密,比为父想得还周到。你刚拜师完毕,便留在郡学,陪着你师父处理琐事,为前往安定做准备。为父今日便启程返回陇西,招募羌骑,尽快赶来与皇甫贤侄汇合。” “孩儿遵命!”马超恭敬应道,“父亲一路保重,招募羌骑之时,务必挑选勇猛善战、忠心耿耿之人,莫要滥竽充数,也莫要耽误行程。” 随后,马腾便带着庞德、马超,前往皇甫坚寿的居所拜访。见到皇甫坚寿后,马腾率先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而得体:“在下陇西马腾,见过坚寿贤侄。听闻贤侄奉皇甫将军之命,在北地招募士兵,前往洛阳平叛,在下深感敬佩,特来相助。” 皇甫坚寿连忙起身,拱手回礼,神色诚恳:“原来是马壮士,久仰大名。多谢马壮士愿意相助,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马壮士的心意,在下感激不尽。”他早已听闻马超拜皇甫恪为师之事,知晓马腾与皇甫家已有羁绊,对马腾也多了几分亲近。 此时,马超也上前一步,以同辈之礼拱手,语气谦和却不失气度:“坚寿兄,小弟马超,今日刚拜皇甫恪先生为师,与兄台同辈。小弟以为,如今黄巾势众,平叛之事刻不容缓,兄台应当尽快招募士兵,训练军队,早日启程前往洛阳,支援皇甫将军。家父愿返回陇西,重金招募羌骑五百人,前来相助兄台,与兄台招募的军士汇合,同赴洛阳,共讨黄巾,建功立业。” 皇甫坚寿闻言,心中大喜,眼中的赞赏之色毫不掩饰:“超弟年纪虽小,却身形魁梧、气度不凡,更有如此远见与胆识,实在难得!多谢马壮士与超弟的相助,有这五百羌骑,大事可成!待马壮士带着羌骑归来,咱们便即刻启程,前往洛阳,不负家父所托,不负朝廷所望!” “贤侄客气了。”马腾拱手说道,“能为朝廷效力,为皇甫将军分忧,是马某的荣幸。马某今日便启程返回陇西,尽快招募羌骑,早日赶来与贤侄汇合。” “好!”皇甫坚寿点了点头,“马壮士一路保重,我在此等候马壮士的好消息,同时加紧征兵训练,待马壮士归来,咱们便整装出发!” 商议完毕,马腾便不再耽搁,立刻告别皇甫坚寿与马超,带着庞德骑上快马,直奔陇西而去。他神色匆匆,却难掩心中的急切与笃定——招募羌骑之事刻不容缓,唯有尽快集齐兵力,才能抓住这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马超站在门口,看着马腾远去的背影,眼神坚定,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知道,马腾这一去,是为了马家的未来,为了积累军功,为了认宗归宗。而他,也将在师父皇甫恪的带领下,前往安定郡朝那县,潜心向学,习文习武,努力提升自己,为将来辅佐马腾、改变马家的命运,做好万全准备。 另一边,皇甫恪已处理完郡学的收尾事宜,找到马超,温声道:“超儿,收拾妥当,咱们明日便启程前往安定。你放心,你父亲招募羌骑、辅佐坚寿之事,我会暗中留意,若有需要,也会出手相助。” 马超躬身应道:“弟子多谢师父。” 北地郡丞那边,也已接到朝廷诏令,即刻张贴告示,在郡内各乡招募士兵,修缮兵器,训练军队,响应朝廷平叛之命。皇甫坚寿则日夜操劳,一边协助郡丞征兵,一边训练已招募的士兵,静静等候马腾带着羌骑归来。 乱世之中,各方势力皆在奔波忙碌。 第八章:东汉军制 中平元年三月的洛阳,城郭间的车水马龙依旧喧嚣,酒肆茶坊的吆喝声隔着几条街都能撞进人耳朵里,可谁都能嗅出那股压在空气里的沉郁——山雨欲来的闷意,正顺着洛水的波纹,一点点漫遍整座京城。 马超跟着师父皇甫恪启程前往安定郡朝那县的日子定在了明日。马腾带着庞德先一步赶回陇西,去招募羌骑。临走时,马腾攥着马超的手腕,反复叮嘱,翻来覆去无非是“好好念书,听师父的话”“遇事别逞勇,多琢磨”。马超低着头应了一声又一声,目光追着父亲策马西去的背影,直到那点身影融进远处的烟尘里,心里头却还盘着另一桩事——他得弄明白,这时代的东汉军队,到底是副什么模样。 前世他是考古学家,东汉军制的典籍翻了不知多少本,可纸上的文字终究是死的。那些记载里的编制、兵源、制度,哪有从皇甫恪这样的亲历者口中听来的真切。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快。 三月八日的傍晚,春风卷着院角的槐叶,在地上打了个旋。皇甫恪处理完郡学的最后一批文书,一抬眼就看见马超蹲在廊下,捧着卷《汉书·百官公卿表》,指尖在竹简上轻轻点着,眉头皱得紧紧的,连他走过来都没察觉。 “超儿,这《百官公卿表》可不是八岁娃娃该啃的书。”皇甫恪在他身边坐下,笑着打趣。 马超猛地回神,赶紧合起竹简,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师父,弟子这几日总听人说,朝廷要调兵打黄巾。可我在狄道时,见县里的衙役连偷牛贼都拦不住,这样的兵,真能上战场?朝廷的正经军队,到底是个啥样子?” 皇甫恪脸上的笑淡了些,长叹一声,沉默了半晌,才伸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槐树枝,在庭院的沙土地上慢慢划了道横线。 “你见的狄道衙役,就是如今大汉军制的缩影。”他的声音沉下来,树枝尖抵着沙地,“这事要从光武皇帝中兴说起。当年光武皇帝平定天下,做了件大事——罢天下材官、骑士。” 马超心里一清二楚。建武六年,光武帝刘秀下诏裁撤各郡国的材官、骑士,废了每年秋天的校阅武试。本意是省军费、防地方拥兵,可到头来,却把地方的武备底子给抽干了。他明知故问,抬眼看向皇甫恪:“师父,光武皇帝为何要这么做?” “还不是怕重蹈西汉末年的覆辙。”皇甫恪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树枝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纹路,“西汉末年,州郡牧守个个拥兵自重,今天打这个,明天伐那个,天下才乱成那样。光武皇帝以武得天下,最清楚拥兵之害,所以才削了地方军力,把精兵都收归中央,由朝廷说了算。”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那道横线:“可凡事过犹不及。光武之后,各郡国的常备武备就彻底没了。以前每郡都有都尉,管着兵马的训练、征调,后来这职位时有时无,就算设了,也是个空架子,手里没兵。地方遇了事,只能临时从百姓里招人,凑起来练几天就往战场上送。平日里管治安的,就几十上百个衙役,抓个小偷还行,真碰上黄巾这种乱军,哪顶得住?” 马超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所以黄巾一起,各州郡才接连失守?” 皇甫恪重重一点头,沙地上的槐树枝都被震得晃了晃:“正是。地方没兵,只能靠各地豪强自己招部曲、修坞堡保命。你父亲能在陇西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自家部曲和那些归附的羌人。这也是大汉军制崩了之后,没办法的办法。” “那中央呢?中央总该有强兵吧?”马超追问,又用树枝在旁边画了个方框。 “中央的兵,也大不如前了。”皇甫恪的声音更沉了,“西汉时中央有南军、北军,南军守宫城,北军护京城,各有统领。可两汉之交乱成那样,这制度早乱了套。光武皇帝定都洛阳,又把中央兵狠狠裁了一通。” 他先讲南军:“南军就是守宫城的禁卫。西汉时南军有好几万,分守各门,威风得很。可到了东汉,南军被砍得只剩个空架子,卫尉的下属机构缩了又缩,宫城的守卫反倒成了宦官和近侍兼任。真正能算禁卫的,没几个人。” “光武皇帝这么做,是怕外戚、权臣掌了禁卫,趁机作乱。”皇甫恪话锋一转,“可这么一搞,宫城的守卫反倒弱了。日后真有内乱,宫里连自保都难。” 马超心里默默点头。这大概就是后来何进被杀、董卓进京时,洛阳城毫无抵抗的缘由之一。 “北军比南军稍好,可也差远了。”皇甫恪又在方框里画了几道,“西汉北军有八校尉,每校尉管七百来人,总兵力过万。本朝就剩五校了——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每校尉就几百人,满打满算才三千多。” 三千余人。马超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数字放在前世,也就够一个旅的规模,却要守着整个洛阳城。难怪黄巾一起,朝廷急得团团转,非要四处调兵,单靠中央这点兵,根本不够看。 “更糟的是兵源。”皇甫恪叹了口气,“西汉北军的兵,多是关中东部的良家子,从小练骑射,身手过硬。现在的北军,大多是洛阳附近的流民、市井混混,没怎么练过,装备也差,士气还低。站岗还行,真跟黄巾贼硬碰硬,怕是撑不住。” 话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懂。马超又问:“那北军就这点人,南军又形同虚设,朝廷靠啥打黄巾?” 皇甫恪捡起另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几个圈:“靠屯田营。这是光武皇帝设的边军,平时种地自给,战时就调去打仗,是中央的机动兵力。最重要的有三支。” 他指尖依次点过沙地上的圈:“第一支是黎阳营,在冀州魏郡,黄河北边,守着洛阳的北大门。设个都尉,统兵两三千,是三支里兵力最多的。第二支是雍营,在司隶右扶风,靠近长安,守着关中跟先帝陵寝,兵力千把人。第三支是长安营,扎在长安故城,跟雍营互相照应,也有一千来人。还有扶风营、虎牙营这些小驻军,散在司隶各处。算上北军,这就是朝廷能直接调的全部常备兵了。” 马超的心沉了下去。北军三千,黎阳营两千,雍营、长安营加起来两千,再加上那些小驻军,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万。 一万人,要面对数十万黄巾贼。 难怪历史上皇甫嵩、朱儁、卢植都要分兵作战,还要临时招新兵、征外族骑兵。这点兵力,连给黄巾贼塞牙缝都不够。 “除了这些,朝廷打仗还会征两路人马。”皇甫恪接着说,“一是郡国兵,二是外族骑兵。” “郡国兵?”马超皱了眉,“师父刚才说郡国没常备兵啊。” “常备兵没了,兵役制度还在。”皇甫恪解释道,“本朝规定,男子二十三岁到五十六岁是正丁,都有服兵役的义务。朝廷下了征调令,各郡就按户籍招人,临时编为郡国兵,由郡守、都尉带着上战场。这些人没经过日常训练,也没统一装备,战斗力可想而知,还不愿离家,一遇险就散伙。朝廷实在没兵了,才会用他们。” “那外族骑兵呢?”马超追问。 “主要是乌桓、鲜卑、羌人、匈奴的骑兵。”皇甫恪说,“本朝一直用‘以夷制夷’的法子,招这些边郡外族骑兵,编为‘义从胡骑’,让汉将带着打仗。这些胡人的骑射厉害,就是军纪散,不好管,还费钱,朝廷轻易不动用。” 他看了马超一眼,语气软了些:“你父亲回陇西招羌骑,走的就是这条路。五百羌骑听着不多,可现在朝廷兵力紧巴,这已经是顶顶珍贵的力量了。” 马超刚点头,又想起一事:“师父,弟子还听说,朝廷有支精锐叫三河骑士,这又是啥来头?” 皇甫恪的眉头一挑,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三河”二字:“你消息倒灵通。这三河骑士,确实是大汉如今最能打的常备兵之一。” “三河指的是河南、河内、河东三郡。”他的指尖在沙地上来回划着,“这三郡围着洛阳,是京畿的门户。河南郡就是洛阳,是核心;河内郡在黄河北边,跟洛阳隔河相望;河东郡控着关中到洛阳的通道。这地方历来是朝廷看重的兵源地。” “那‘骑士’呢?”马超趁热问。 “‘骑士’二字,大有讲究。”皇甫恪的语气郑重起来,“西汉时,三河就设了三河骑士的编制。这些人不是普通步兵,是正经的精锐骑兵——自家备战马、甲胄、兵器,平时在家种地,每年定期接受训练,战时朝廷征召,就编入北军或者各将军麾下打仗。”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数:“三河骑士之所以能打,就三点。第一,三河民风剽悍,百姓从小练骑射,兵源素质高;第二,装备是自家备的,比官府临时发的好太多;第三,世代从军的多,父子俩都当兵的不少,经验足。” “有多少人?”马超问。 “没定数。”皇甫恪摇了摇头,“这不是常设编制,是兵役制度。三河三郡的适龄男子,家里有钱、能自备马匹甲胄的,都要登记,叫‘骑士籍’。平时朝廷不给粮饷,只在打仗时按籍招人。招多少看战事需要,少则几百,多则几千。前些年平羌乱,朝廷一次招了三千,编入北军去凉州作战。” “跟郡国兵比,三河骑士是真精锐。”皇甫恪补充道,“训练久,装备好,朝廷打仗最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可以说,这是大汉现在最能倚仗的野战劲旅。” 马超心里盘开了:三河骑士是东汉末年最能打的骑兵之一,后来曹操的虎豹骑里,就有不少三河骑士的底子。要是皇甫嵩平叛时能调上三河骑士,那仗确实难打。 “这次平黄巾,朝廷会招三河骑士吗?”马超试探着问。 皇甫恪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黄巾贼有几十万,遍布中原,北军、屯田营根本不够。朝廷肯定会招三河骑士,同时还会在各地招郡国兵、新兵,调胡骑。你父亲招羌骑,就是抓准了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负手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沉沉的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只是三河骑士再能打,数量终究有限。黄巾就算去掉老弱妇孺,能打仗的也有十万。朝廷能凑的兵,北军、屯田营、三河骑士,再加上郡国兵、新兵、胡骑,还有各地豪强的部曲,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万。这一仗,不好打啊。” 马超没说话,只是把这些数字、这些制度,一个个刻在心里。 夜幕彻底落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把洛水的水面照得粼粼发亮。皇甫恪收起树枝,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马超,语重心长:“超儿,你小小年纪,就肯琢磨军制,将来必有出息。但师父要提醒你——制度再好,得靠人执行;兵马再多,得靠人指挥。这乱世里,能站稳脚跟的,不是最懂制度的人,而是最能看清时局、做对抉择的人。” 马超躬身行礼:“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皇甫恪点点头,转身进了屋。马超坐在廊下,望着头顶的星空,心里头翻涌个不停。 他算得明明白白:黄巾已经反了,平叛大军要出征了。皇甫嵩作为三军统帅之一,肯定要在战场上立下大功,封侯拜将。父亲的五百羌骑要是能及时赶到,跟皇甫坚寿一起上战场,就能靠军功打响名声。 而他自己,才八岁,要留在安定跟着师父读书习武。可他的心,早就飞到了战火纷飞的中原大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往屋内走。路过书房时,瞥见案上摊着一卷竹简,隐约看见“三河骑士名籍”几个字,脚步顿了顿,多看了两眼,才轻轻离开。 这一夜,马超做了个梦。梦里金戈铁马,战鼓擂得震耳朵,无数戴黄巾的贼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而他身前,一支骑兵阵列严阵以待,马上的骑士披甲执锐,眼神里满是坚毅,手里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那些骑士的马鞍旁,都系着一条绛红色的绶带——那是三河骑士独有的标志。 梦醒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雀刚叫了第一声。马超坐在榻边,盯着窗纸看了很久,心里清楚,这不是梦——这一切,很快就要成真。 他还是个八岁的孩子,暂时没法踏上前线。可他已经在为那个乱世,一点点做准备了。 窗外的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第九章:豪杰并起 中平元年三月,洛阳城的驿马蹄下生风,一道平叛诏令如惊雷炸响,以京城为圆心,快马加鞭驰向大汉十三州的每一寸土地。 这道诏令,就是投在干涸河床里的那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十三州的官员们,反应各有千秋 —— 有的撸起袖子积极响应,有的缩着脖子消极观望,有的借着诏令趁机扩充私兵,还有的整日惶恐,愁得头发都白了。而那些日后在三国乱世叱咤风云的豪杰,此刻正藏在各自的角落,以最不起眼的姿态,悄悄登上历史的舞台。 幽州:刘虞镇抚,涿郡三杰聚义 幽州蓟县的官署里,烛火摇曳。幽州刺史刘虞刚处理完公务,指尖还沾着文书的墨迹,朝廷的诏令就被驿卒捧了进来。 这位年逾五旬的东海郯人,是光武帝之子东海恭王刘强的后裔,一身宗室贵气,却偏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袍。他在幽州治政多年,待人宽厚,轻徭薄赋,百姓念着他的好;乌桓、鲜卑的部族首领见了他,更是毕恭毕敬,边境因此安稳了数年。 刘虞展开诏令,眉头缓缓皱起。幽州北接草原,南连冀州,眼下冀州已是烽火连天,蓟县的街头虽还平静,可风里已经飘着硝烟的味道。他提笔疾书,一纸文书发往各郡国:“速修兵甲,严固城防,募丁整伍,待命出征。” 与此同时,涿县的集市上,人声鼎沸,一个卖草鞋的年轻人正低着头,仔细缝补着脚下的鞋履。 他就是刘备,字玄德,自称中山靖王之后,今年二十四岁。七尺五寸的身高,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的异相,让他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可身上打满补丁的短褐,又把那份贵气遮得严严实实。织席贩履的营生,勉强糊口罢了。 这天集市格外热闹,城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飘了过来。刘备放下针线,凑了上去 —— 朝廷的募兵诏令,白纸黑字贴在最中间,写着 “黄巾作乱,天下震动,各州郡募兵讨逆,论功行赏”。 刘备盯着告示看了半晌,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嘿,大丈夫!国家有难,你不出来出力,叹什么气?” 一声洪厚的嗓音从身后炸响。刘备回头,只见一个九尺高的壮汉立在身后,面如重枣,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往那一站,就像座铁塔似的。这人是河东解良的关羽,字云长,因为杀了家乡的豪强,逃难到涿郡好几年了。 刘备见他气度不凡,便拉着他走到路边的草棚下,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的宗室身份,又讲起黄巾作乱的惨状,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关羽拍着他的肩膀,慨然道:“关某一介武夫,却懂忠义!你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这条命,随你拼!” 两人正说得投机,一个声如巨雷的汉子大步闯了进来,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满脸络腮胡,正是涿县本地的张飞,字翼德。他以杀猪卖酒为业,家里颇有积蓄,平生最爱结交天下豪杰。 “二位好汉聊国家大事,怎么不叫上我?” 张飞嗓门大,一开口就惊飞了棚子上的麻雀。 三人一番攀谈,越聊越投缘。张飞索性拉着两人回庄,摆酒设宴。酒过三巡,刘备拍着桌子道:“我欲募兵讨贼,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只是缺些同道中人。” 关羽、张飞齐齐起身:“我等愿随兄长!” 张飞一拍大腿:“我庄上有千亩良田,尽数变卖,换钱募兵!” 刘备大喜。次日,三人在庄后桃园焚香结拜,立誓 “同心协力,共图大业”,刘备为兄,关羽、张飞为弟,这便是名传千古的桃园三结义。 结拜之后,张飞变卖家产,得钱数千;中山大商苏双、张世平听闻刘备之名,特意送来五十匹良马、五百贯铁钱、一千斤镔铁。刘备请良匠打造兵器:自己一柄双股剑,关羽一把青龙偃月刀,张飞一支丈八点钢矛。又在乡里招募徒众,凑得三百余人,投奔了涿郡校尉邹靖。 邹靖见刘备是宗室之后,又有三百义兵,当即上表举荐他为义兵校尉。刘备从一个织席贩履的平民,终于迈出了政治生涯的第一步。 幽州辽西郡,另一股力量也在悄然集结。 辽西令支的公孙瓒,字伯珪,年逾四十,身长八尺,容貌俊美,声音洪亮,性子果敢勇猛。他出身辽西豪族,却因母亲出身低微,早年在族里不受重视,全凭一身武艺,靠着与乌桓、鲜卑的征战,一步步升至辽东属国长史。 常年跟胡人骑兵打交道,公孙瓒最清楚骑射的厉害。他从麾下骑兵中挑出善射之士,清一色骑白马,组建了一支精锐骑兵,号称 “白马义从”。此时的白马义从虽只有数百人,却是幽州最能打的骑兵力量。 接到朝廷诏令,公孙瓒立刻点齐一千骑兵,其中半数是白马义从,又派人盯着乌桓人的动向,防止边境生变,随后整军待发,准备南下讨贼。 兖州:谯县枭雄聚族,陈留诸郡响应 兖州沛国谯县,曹家府邸里,灯火通明。 曹操,字孟德,今年三十四岁,正站在堂前,看着眼前的宗族子弟。他的父亲曹嵩是大宦官曹腾的养子,官至太尉,曹家本是谯县望族。曹操二十岁举孝廉入仕,历任洛阳北部尉、顿丘令,官场摸爬滚打十余年,性子爽利,敢作敢为。 黄巾起义爆发,曹操被任命为骑都尉,隶属皇甫嵩麾下。他回到谯县,立刻着手募兵:一边联络曹氏、夏侯氏的子弟,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四人率先响应;一边向乡里豪强筹措钱粮。 曹仁年少习武,弓马娴熟,是曹家的得力干将;曹洪性情豪爽,家资巨富,出钱出力从不含糊;夏侯惇勇猛过人,十四岁就敢为师父杀人,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夏侯渊擅长骑射,行动如风,打起仗来悍不畏死。 有了宗族子弟做骨干,曹操又招募了数百义兵,曹洪倾家相助,备齐兵器甲胄。一切就绪,他带着这支队伍北上,投奔皇甫嵩,响应朝廷调遣。 兖州泰山郡,太守鲍信的府邸里,气氛同样紧张。 鲍信,字允诚,年逾三十,刚直果敢,是曹操的旧交。两人在洛阳相识,彼此赏识。接到诏令后,鲍信在泰山郡闭门募兵,不出十日,凑得千余丁壮,日夜操练,准备南下讨贼。 陈留郡的官署里,太守张邈正吩咐下人整理粮草。张邈,字孟卓,年逾四十,仗义疏财,好客养士,天下豪杰多愿投奔。他与曹操交情极深,听闻曹操在谯县募兵,立刻派人送去粮草铁钱,助其军资。随后,他也在陈留募兵修械,严阵以待。 东郡太守桥瑁,出身官宦世家,接到诏令后,也不敢怠慢,在东郡招募丁壮,囤积粮草,整军准备出征。 一时间,兖州大地,烽烟初起,诸将云集。 扬州:江东猛虎北上 扬州长沙郡的官署里,孙坚正捏着诏令,眼神锐利。 孙坚,字文台,吴郡富春人,今年二十九岁,身长八尺,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天生的锐气。十七岁时,他独自一人追杀海盗,名震乡里,人称 “江东猛虎”。此后历任三县县丞,所到之处,盗贼绝迹。黄巾起义爆发前,他刚被任命为长沙太守,坐镇江南。 看完诏令,孙坚当即召集部下,直言要北上讨贼。 郡丞连忙劝阻:“大人,长沙境内的山越人最近频频作乱,您若带兵北上,山越趁机袭扰,后方不稳啊!” 孙坚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山越只是疥癣之疾,黄巾才是心腹大患!朝廷有令,我孙坚岂能坐视不理?” “江东猛虎” 的名号,在淮泗一带就是最好的招牌。不出三日,他就招募了千余精兵,既有淮泗本地的勇壮,也有北方流亡来的豪杰。孙静、孙贲、吴景等宗族子弟,也纷纷赶来相助。 整军完毕,孙坚率千余精兵,策马北上,直奔中原,响应朝廷诏令。 河东:董卓蓄势待发 河东郡的官道旁,董卓的军营里,旌旗猎猎。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年近五十,身长八尺,体态魁梧,面庞黝黑,一双三角眼透着狠戾。他年轻时以勇武闻名,曾在西域都护府任职,凭战功累迁至河东太守,手握重兵,行事狠辣。 接到朝廷诏令后,董卓没有急着出兵,而是闭门募兵,扩充实力。他心中清楚,黄巾之乱不是祸事,而是他更进一步的台阶。他一边招募河东本地的壮丁,一边收拢湟中义从,整军待发,目光死死盯着中原的战火。 陇西:羌骑集结赴命 凉州陇西郡狄道县的官道上,马蹄声急促。 马腾带着庞德,风尘仆仆地赶回了狄道。他是当煎羌头领的女婿,在羌人各部中颇有威望。一回来,他就亲自奔走于当煎羌、烧当羌、先零羌等部落之间,许以重金,招募羌骑。 当煎羌头领扎西看着马腾,面露迟疑:“马壮士,五百羌骑?这可不是小数目,我得掂量掂量。” 马腾拱手道:“扎西头领,黄巾作乱,朝廷下诏讨贼,这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我儿马超拜皇甫恪先生为师,与皇甫家交情深厚。皇甫坚寿正在富平募兵,我若带五百羌骑前去相助,事成之后,朝廷必重赏,到时候,你当煎羌也能分润功劳。” 扎西沉吟半晌,终于点头:“好,我拨两百骑给你。” 马腾大喜,又赶往其他部落。数日之间,他终于凑齐五百羌骑。这些羌人个个骑术精湛、弓马娴熟,只是军纪散漫,需要严加约束。 不敢耽搁,马腾带着五百羌骑,日夜兼程,赶往富平与皇甫坚寿会合。 乱世序幕,自此拉开 中平元年三月,一道平叛诏令,如星火燎原,点燃了大汉十三州。 涿郡的刘备,凭三百义兵,迈出了争霸的第一步;辽西的公孙瓒,率白马义从,整装待发;谯县的曹操,聚宗族豪杰,挥师北上;长沙的孙坚,率江东精兵,疾驰中原;陈留的张邈、泰山的鲍信、东郡的桥瑁,各拥部曲,响应朝廷;河东的董卓,蓄势待发,野心暗藏;狄道的马腾,带着五百羌骑,奔赴前线。 此刻,他们还是帝国官僚体系里的普通官员,或是无名之辈,或是一方豪强。但这场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终将成为他们命运的转折点。 有人将凭军功封侯拜将,有人将抓住机遇开创霸业,有人将在此沉沦,有人将抱憾终身。 风卷着诏令的墨迹,吹过十三州的土地,金戈铁马的轰鸣,已经在远方响起。 乱世的序幕,正式拉开。 第十章:横征暴敛 中平元年三月的凉州,春寒还没褪尽,朔风卷着尘土,刮得人脸上生疼。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光景,去年窖藏的存粮早已见了底,田埂上的新麦才刚冒出嫩黄的芽尖,百姓们勒紧裤腰带,日日盼着天公作美,夏收能有个好收成,好熬过这苦日子。可谁也没料到,比饥荒更狠的祸事,正从凉州治所冀县的方向,一步步压向他们。 凉州刺史部设在汉阳郡冀县,也就是如今的天水一带。刺史府坐落在县城正中,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这满目苍凉的西北边陲,算得上是最气派的建筑,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奢华。 此刻,刺史梁鹄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卷竹简发怔。他字孟皇,是安定郡乌氏县人,年过半百,瘦长脸,三缕长须飘在胸前,看着倒有几分文士的清雅风骨。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个实打实的文士——以书法闻名当世,一笔八分书写得炉火纯青,在士林中颇有些名气。可名气填不饱肚子,更换不来这凉州刺史的乌纱帽,他这位子,是花了血本买来的。 中平元年的大汉官场,卖官鬻爵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而是明码标价的交易。汉灵帝在西园公然设市,三公之位标价千万钱,九卿五百万,郡守、刺史则看地方肥瘠,各有定价。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底价”,实际成交价往往要翻好几倍。就说曹操的父亲曹嵩,买那个太尉之位,就足足花了一万万钱,可见这官场的贪婪与腐朽。 凉州地处边陲,羌汉杂居,常年战乱不断,算不上什么肥缺,可即便如此,梁鹄为了弄到这个刺史之位,也掏空了家底,整整花了两千万钱。这笔钱,一半进了宦官张让的腰包,另一半直接送进了西园,供灵帝享乐。为了凑齐这笔钱,他变卖了祖宅,又借了高额高利贷,才算勉强如愿。 他原本盘算着,到任之后,只要稍微动动手脚,刮刮民脂民膏,不出两年就能把买官的本钱捞回来,还能赚上一笔。可他万万没想到,钱还没焐热,黄巾之乱就突然爆发,天下瞬间陷入动荡。 更让梁鹄心焦的是,凉州刺史这个位子,向来是个烫手的山芋,换人比换衣服还快。自永和年间以来,历任凉州刺史就像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宋枭、左昌、杨雍、耿鄙……有的因为应对羌乱不力被罢免,有的干脆死在任上。上一任刺史耿鄙,就是在前年征讨羌人时兵败身亡,连尸骨都没能收全。 梁鹄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赴任时,宦官张让拍着他的肩膀,语带深意地说:“孟皇啊,凉州刺史这位子不好坐,你可得抓紧时间——该捞的捞,该走的走,别等到羌人打过来,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抓紧时间”这四个字,梁鹄牢牢记在心里,刻进了骨子里。 “大人。”书房外传来幕僚赵彦的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机灵。 “进来。”梁鹄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烦躁。 赵彦推门而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一看就是个心思活络、善于钻营的人。他是梁鹄从洛阳带来的心腹,最擅长替东家出谋划策,解决那些难办的麻烦事。 “大人还在为黄巾之乱和朝廷诏令的事烦心?”赵彦在梁鹄对面坐下,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外人听见。 梁鹄将手中的竹简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的笔墨都晃了晃:“烦心?何止是烦心!凉州地处边陲,虽说目前还没有黄巾作乱,可朝廷的诏令已经到了——要各州郡修缮兵器、招募丁壮,配合中央军围剿黄巾。修缮兵器要钱,招募丁壮要钱,粮草马匹更要钱!我这个刺史,上任还不到半年,郡府库房里空空如也,连我自己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拿什么去招募丁壮?拿什么去修缮兵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若是响应不力,朝廷怪罪下来,我这刺史的位子保不住不说,说不定还要掉脑袋!可若是硬着头皮响应,钱从哪里来?总不能我自己掏腰包吧?为了买这个官,我已经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债,如今连吃饭都快成问题了!” 赵彦等他发泄完,才不慌不忙地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大人莫急,在下倒有一计,既能解大人的燃眉之急,又能让大人讨得朝廷和张侯的欢心,一举两得。” 梁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往前凑了凑,急切地问道:“什么计策?快说!只要能解决眼下的麻烦,无论是什么法子,我都愿意试!” 赵彦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慢悠悠地说道:“大人可知道,如今朝廷平叛,最缺的是什么?” 梁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然是兵马、粮草。” “不。”赵彦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梁鹄,“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朝廷最缺的,是钱。” 他走到案前,俯身凑近梁鹄,声音压得更低:“皇甫嵩、朱儁、卢植三位将军,率领中央军讨伐黄巾,每日人吃马喂,耗费巨大。如今国库早已空虚,灵帝陛下连西园里的马匹都拿出来赏赐军士了,可见朝廷有多缺钱。大人若是能在这个时候,为朝廷筹措一笔丰厚的军资,送到洛阳,您说,陛下会怎么想?张侯又会怎么想?到时候,大人不仅能还清债务,说不定还能升官晋爵,何乐而不为?” 梁鹄听得心潮澎湃,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可转念一想,又泄了气,颓然坐下:“筹措军资?说得轻巧!如今凉州百姓民不聊生,我去哪里弄钱?总不能去抢吧?” 赵彦微微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大人,为何不能?” 赵彦走回案前,从书简堆中翻出一卷泛黄的竹简,轻轻摊开在梁鹄面前,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大人请看,这是本朝的赋税制度,里面藏着咱们的生路。” 梁鹄低头看去,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大多是他平日里懒得细看的赋税条文。赵彦指着其中几行,缓缓解释道:“我大汉的赋税,主要有四项——田赋、算赋、口赋、更赋。田赋按田亩征收,收成好时征得多,收成差时征得少,而且要经过层层上报,咱们动不了,也来不及动。真正能动手脚、快速见效的,是算赋和口赋。” 他顿了顿,放慢语速,详细解说起来,生怕梁鹄听不明白:“所谓算赋,是成年人的丁口税。按本朝制度,年满十五以上、五十六以下的成年男女,每人每年纳钱一算。大人可知,一算是多少?整整一百二十钱。” “所谓口赋,是未成年人的丁口税。年满七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孩子,每人每年纳钱二十钱。至于更赋,是那些不愿服徭役的人,缴纳的代替服役的税钱,这笔钱数额不大,咱们暂且不动。” 赵彦收起竹简,看着梁鹄,一字一句地说道:“大人,这算赋、口赋两项赋税,按规矩都是在每年八月征收的。如今才三月,离八月还有整整五个月——咱们完全可以提前征收。” 梁鹄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迟疑之色:“提前征收?这不合规矩吧?万一有人弹劾我……” “规矩?”赵彦嗤笑一声,“如今黄巾作乱,天下大乱,哪还有什么规矩可言?大人想想,朝廷都缺钱缺到卖官鬻爵、变卖西园马匹的地步了,谁还会在乎你是不是提前征收赋税?” 他又凑近梁鹄,语气愈发诱惑:“而且,咱们不能按原来的数目征。大人想,朝廷缺钱,咱们若是能把今年的算赋从一算加到二算——也就是从一百二十钱加到二百四十钱——那不就多出一倍的收入吗?这笔钱,一部分可以充作凉州本地的军资,应付朝廷的诏令;另一部分送到洛阳,说是‘凉州军民感念朝廷,自愿为平叛捐献的军资’。大人想想,陛下收到这笔钱,定会龙颜大悦,张侯也会记着大人的功劳,到时候,大人还愁升官发财吗?” 梁鹄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脸上的迟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贪婪与兴奋。 赵彦见状,继续趁热打铁:“凉州有十二郡国、七十九县,编户约十万户,总人口五十万左右。除去老弱妇孺,能缴纳算赋的成年男女,大约有三十万人。一算改二算,每人多交一百二十钱,那就是三千六百万钱!大人,这三千六百万钱,别说还清您买官的债务,连本带利都能赚回来好!” “三千六百万钱……”梁鹄喃喃自语,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想到这些钱很快就能到手,他就忍不住心花怒放。 “大人放心,”赵彦看出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这些编户百姓虽然穷,但三十万人凑出三千六百万钱,也不是不可能。至于那些不在户籍册上的奴仆、附户、隐户——大多是士族豪强的人,咱们动不了,也没必要动。真正掏钱的,是那些老老实实登记在册的编户齐民。这些人祖祖辈辈都在凉州扎根,跑不了,躲不掉,是最好捏的柿子。” 梁鹄连连点头,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朝廷的制度是一算,我擅自改成二算,若是被人抓住把柄,终究是个麻烦。” “大人多虑了。”赵彦笑着说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黄巾作乱,朝廷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追查这些小事?大人只管去做,只要钱送到洛阳,陛下只会记得大人的功劳,谁会在乎是征的一算还是二算?” 他顿了顿,又献出一计:“再说了,大人可以下一道教文,就说朝廷因平叛急需军资,特令凉州各郡国提前征收算赋,并将一算改为二算。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要查,咱们也是‘奉旨行事’,责任全在朝廷,查不到大人头上。” 梁鹄哈哈大笑,猛地拍着赵彦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赞许:“孟皇有先生相助,真是如鱼得水啊!就按先生说的办!” 赵彦谦逊地拱了拱手,又补充道:“大人,除了算赋,还有一件事可以做,既能扩充兵力,又能削弱地方隐患,一石二鸟。” “哦?什么事?”梁鹄好奇地问道。 “征发羌、氐军役。”赵彦缓缓说道,“凉州境内有大量羌人、氐人部落,这些人世代游牧,骑射湛 强悍,是最好的兵源。大人可以下一道教文,命各郡国征发境内的羌、氐丁壮,编为义从军,用于讨伐黄巾。这样一来,既能响应朝廷招募丁壮的诏令,扩充凉州的兵力,又能削弱羌、氐部落的实力——他们少了丁壮,以后就算想动乱,也翻不起大浪来。” 梁鹄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先生想得太周到了!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这计策妙不可言。提前征收算赋,一算改二算,库房里的钱袋子很快就会鼓起来;征发羌、氐军役,兵力的问题也解决了。两件事办好了,既能讨好朝廷和宦官,又能为自己捞一笔,说不定还能借此升官,摆脱这凉州刺史的烫手位子。 “先生,”梁鹄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彦,“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教文要写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就说朝廷急需军资平叛,凉州虽地处边陲,亦当竭尽全力,共赴国难。各郡国务必要在三月底之前,将算赋征收完毕,解往冀州前线。羌、氐军役之事,也一并写入教文,不得有误。” 赵彦拱手领命:“在下遵命。不过,大人还需考虑一件事——各郡太守未必都肯听从。凉州十二郡国,太守们各有心思,有的胆小怕事,有的刚直不阿,有的野心勃勃。教文(刺史对郡国守相的教诫、命令文书)下去,难免有人阳奉阴违,甚至拒不执行。” 梁鹄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狠厉:“不执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凉州刺史虽然管不了他们的日常政务,可考核、举劾之权在我手里。谁若是不识抬举,阳奉阴违,我便上书朝廷,弹劾他一个‘响应不力、坐视国难’之罪。这顶帽子扣下去,别说他的乌纱帽保不住,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赵彦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下去草拟教文。 三日后,凉州刺史梁鹄的教文,由快马传递,分送凉州十二郡国——陇西、汉阳、武都、金城、安定、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以及北地、西平、张掖属国三郡国。一道薄薄的教文,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整个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