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世界,但万人迷》
1. 第一章
痛。
灵魂似乎如精美的绣帕,被细密的针脚穿过,再慢慢缝合。
整个过程缓慢极其痛苦,可她的眼皮似重千斤,怎么也睁不开。
“母亲?母亲……”
耳边传来略显焦急又幽远的呼喊声。
她很想回应,可她张了张唇,只觉喉咙处似乎被堵上了棉花,她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勉强动了动隐藏在衣袖下的指尖。
还有。
母亲?
荒谬。
这竟然是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反应。
她大好年华,怎么会是孩子的母亲,更别提那道声音虽稍显稚嫩,但一听就知道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苟玉越想胸前的火气就越旺,只可惜她如今瘫倒在地,连动个手指头的能力都没有。
“母亲怕是不行了……要不先挖个坑吧……”令一道声音低沉些,话语间的悲伤连苟玉都有些动容。
如果要埋的人不是她的话。
“不……”年纪稍小的少年有些犹豫。
苟玉忽然感受到一束目光在她面上停顿片刻。
似乎在估量着什么,也可能是对于垂死的母亲的犹豫也不舍。
空气中传出一声冷笑,又顾忌着什么,压低了声音:“埋下去吧,或许这一回……”
一顿令人窒息的沉默,苟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死了……再埋。”又是一阵沉默。
少年拍了拍弟弟的肩,语气没有波澜:“好。”
这句话过后,空气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似有似无的霉气在她鼻尖萦绕。
咚的一声。
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很沉闷。
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两人脚步声愈来愈远,还伴随着某种重物在地面拖行的声音。
耳边响起莫名的哀乐,似乎在黑暗里有什么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她的消亡,然后将她吞吃入腹。
苟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胸口上下起伏,呼吸急促。
“苟玉……”
有人在呼唤她。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漆黑的一片,只有角落的香烛散发出微弱的光源。
身上那股摸不到源头的刺痛感远去,只有轻飘飘的灵魂挤在这副躯壳里。
角落的香烛不远处是随意扔在地面上的佛像,黄色的经幡带着暗红色的污渍随着晚风慢慢飘荡。
脚底忽然传来一阵痒意,她低下头,与豆大漆黑的眼珠对上了眼。
下意识。
啪叽一声,鲜血飞溅到她的裙摆。
苟玉看着脚下的肉泥,有些惊叹自己的反应能力。
随即她走动两步,脚步还有些发软,她用手捧起那印着佛纹的灯烛。
与她猜想的大差不差,她所处的地方是一座荒庙,庙宇的正中间供着一尊神像,可惜这神像被网纹金线的黑布紧紧盖住,叫人看不清全貌。
苟玉望着这尊神像,她只觉眼前越来越模糊,这尊神像也幻化成神情妖异的恶鬼。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苟玉回过神,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真奇怪!”她嘀咕一句,转身走向半斜在门框的大门。
门外是一片漆黑还伴随着浓密的白雾,门槛外是干燥的黄泥地。
脚尖在黄泥地上点了点,下一瞬她的腿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但好在她眼疾手快的扶住门框,才叫她不至于摔个跟头。
苟玉拍了拍胸膛,随即看到那浓雾里的两道身影,一黑一白走的极慢。
苟玉警惕的眯起眼,这二人大抵是破庙里要埋她的那两个儿子?
随即两人走进,苟玉的面容僵硬起来。
她这两个好儿怎么长得这样奇怪?
一个外形高瘦,面白如粉不说,一身白衣戴着高帽。
一个长得矮胖,面容黢黑,一身黑衣戴着四方黑色高帽。
看着就晦气。
“苟玉?”高个儿的皱着眉,在手上的文书上细细比对,眉毛却越拧越紧。
令一个矮胖的眼神更是不加掩饰,将她从上看到下,只可惜他的面庞实在太黑,叫苟玉看不清他的神色。
总之不会比高个儿的好就是了。
苟玉点了点头,她自认为隐蔽的后退一步。
这二人一听声音便知道,这不是她那两个便宜儿子。
荒村,少女,陌生男子。
苟玉越想越觉得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你真是苟玉?”那高个儿男子再问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说话时藏在嘴里的舌头就要掉出来。
她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估算从哪个方向跑逃出生天的几率会大一些。
高个儿男人冷笑一声:“怎么又是这样!”又与身旁的黑胖两人对视一眼,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得!白走一遭。”
苟玉眼前忽而一阵刺痛,她揉了揉眼,再睁眼时那二人的背影已经踏入浓雾之中。
门外的雾气更浓。
苟玉嘀咕一声,只觉这个世界的人都太过奇怪。
等等!
苟玉脚步一顿,为什么要说这个世界?
她难道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么?
苟玉揉了揉眉心,不管她怎么努力回想,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但她也没有时间再多想。
因为。
“母亲……母亲。”她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稚嫩的男声。
几乎在声音传入她耳膜的下一秒,鸡皮疙瘩顺着冰冷的空气爬上了她的小臂。
苟玉回过头,面前的少年皮肤白皙,却不像刚才那高帽男子一样死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
这应该是她的儿子。
只是……
苟玉警惕的后退一步,她分明听见那二人离开了这破庙,而她又一直站在这破庙门口,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亦或者,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的?
她看着那张美艳绝伦的脸,竟生不出一丝欣赏的心思。
她试探性地开口:“刚才那两位是你的朋友么?”
眼前的少年漆黑的眼珠微微颤动,随即盛满了整个眼眶,他甚至不解的歪了歪头:“哪两位?”
几乎在他话语声落下的瞬间,苟玉看着眼前没有眼白的瞳孔,她几乎汗毛直立,脑海里只充斥着两个字。
快跑。
快跑!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可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听使唤,僵立在他的面前。
苟玉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眶,再落在他捧着红色果子的手背,被衣裳遮住的手腕下似乎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少年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将手中的果子往前送了送,“母亲吃些果子吧。”
苟玉指尖顺手捻起一颗,她轻轻碾压,直到鲜红的汁水为她绘上丹蔻。
“这果子好香。”苟玉闻着鼻尖的清香味儿,不自觉呢喃一句。
面前的少年听了也有些赞同:“是啊,好香……。”漆黑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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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死的盯住面前的人。
苟玉眸光微闪。
“你吃一些吧。”她将果子递到他的嘴边,试探着他的反应。
鼻尖的果香味愈发浓重,腹部的灼烧感也愈发强烈,她将果子往前送了送,几乎能感受到他鼻腔下方传来的湿冷气息。
面前的少年只伸出殷红的舌在她指尖舔了舔:“母亲……自己吃吧。”
苟玉将果子收回来,隐晦的在衣角将指尖重重擦拭。
“你哥哥呢?”她问。
面前少年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沉,在诡异的夜里显得更加艳丽。
“哥哥啊……”他的瞳孔愈发黑了。
“是啊,你哥哥呢?”苟玉前进一步,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她手心渗出细汗,头顶的黄帆被风吹着簌簌作响。
“算了,我好累,你帮我把那只死老鼠处理掉吧。”苟玉忽而后退一步,侧身指向她刚刚踩死的,地上的那坨烂肉。
苟玉说完,默不作声等待着少年的反应,他先是看向那坨死肉,目光亮了亮,喉结微微滚动。
“真的要我处理吗?母亲?”他带着几分惊喜与急促。
苟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当然啦。”她用指尖捏了捏手心。
话音刚落,面前的少年飞快的向那坨烂肉涌去。
空气中黏腻腥臭的味道似乎更重了些。
她脚步在破庙之中来回游走,空气中的咀嚼声此起彼伏。
“你们还要埋我吗?”苟玉站在神像面前,她忽然开口。
处理死肉的少年没有停顿,反而非常不解:“不……为什么?”
苟玉将烛火捧与神像前,将燃过半截香的点燃。
这香应该是艾草香,因为太过潮湿,她试了很多次才点燃。
点燃后她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
随即捏紧手中的香炉,慢慢走到苟阑身后。
“好吃吗?”她半蹲下来,爱怜的抚了抚他的发丝。
“好吃。”苟阑头也没抬,反而察觉她的动作,用头在她手间蹭了蹭。
下一瞬,头皮的撕扯感将他的头扭曲到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弧度。
在他惊讶的表情中,苟玉将手中的香炉狠狠砸下,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反抗,从始至终只用那种不解的,疑惑的表情看着她。
苟玉心中竟诡异地生出了一丝的心软。
她干脆闭上眼睛,手上动作不停,直到血肉飞溅,眼皮上也沾染了冰冷的血液,她才气喘吁吁的停下。
苟玉将血肉模糊的头颅扔到一边。
她站起身来,踢了踢早已没了生息的尸体,确认他已经死透。
她将腰间藏起的两片鳞片拿出,这是她醒来时在她附近捡到的。
她本不确定,只是这少年恰巧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一身红衣,还有竖起的黑色的蛇瞳。
再者说,她是人,怎么会生出条蛇来?
苟玉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鳞片嫌弃地往尸体上一扔。
顷刻间,原本是人模样的少年转瞬幻化成一条浑身嫣红的蛇。
饶是苟玉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就在此刻,门外雾气更浓,几乎要跨过门槛,进到庙宇里来。
苟玉呼出一口气,转身朝角落走去。
她没注意的是原本没有生息的死蛇蠕动起来。
蛇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呼唤着。
“母亲……”
“母亲……”
2. 第二章
苟玉站在原地,手心紧捏着带着浓郁血腥味儿的香炉。
似乎有什么钻进她的裙摆,在她身上留下一片黏腻。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她捏了捏手心,示意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面前的少年有一张极为熟悉的脸,而那张脸刚才在她手中的香炉之下,已经变成了肉泥。
就在她思考对策之时,身后的声音愈来愈大,是骨骼之间摩擦的声音。
没等她分出心神去探究。
“母亲……”
冰冷的气息在她耳边炸开,苟玉头皮瞬间发麻。
她猛地转过头,竟与那血肉模糊的蛇头双眼对视,指尖几乎要陷进掌心的皮肉,疼痛让她勉强冷静下来。
苟玉喉间一阵发紧,她甚至能看到舌头上的碎肉在她眼前落下。
“母亲……我好痛……”面前的少年声音委屈。
蛇头上的嘴巴一张一合,露出里面洁白的毒牙与鲜红的蛇信。
“母亲……母亲……母亲……”
得不到回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尖利,它摇晃着身子,伸出手,就要往苟玉的方向袭来。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骇人。
她脑子一空,身子却更快的做出了反应,苟玉侧身一步,叫沾染着血迹的手抓了个空。
还没等她松懈,身后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开口。
“母亲,吃……”
苟玉神情一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藏在袖袋里的红果子落到了他的脚边。
等她再回过头,弟弟已经恢复了那张容貌妖异的面庞,可他的嘴角裂成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弧度。
就像裂口女?
等等,裂口女又是什么?
算了,苟玉没心思思考脑海里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怪想法。
她将这归咎于她失忆前的本能。
“母亲……吃……”许是见她没有回应,哥哥捡起红果子递到她面前。
苟玉竟然从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期待。
她接过红果子,就见哥哥的唇角也扬起,甚至比弟弟裂开的弧度还要大。
苟玉深吸一口气,在两兄弟的期待的眼神之中,慢慢地将果子往嘴里送。
咔哒一声。
房梁上似乎有什么在往下掉落,两人的头颅惊人一致地向后转去。
苟玉松了一口气,将果子往袖袋里一扔,在两人回头之前将手指上被果子染红的痕迹往唇边一抹。
“母亲……吃了吗?”哥哥见她嘴角残留着的痕迹,唇角的笑意更重。
苟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无他,这一幕实在是太过骇人。
面前少年穿着黑色的绣着金纹的长袍,如果不看那张脸,她会以为是哪家的富贵公子。
但是这身衣服再配上那张脸,实在是像某种恐怖故事里吃人的厉鬼。
苟玉稳住呼吸,强迫自己与那双深灰色的眼珠对视。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与果子的甜香交织,她喉咙间后知后觉的涌上一股反胃感。
“吃了。”苟玉强迫自己扬起笑容。
弟弟的猛地伸出蛇信在她脸颊旁划过,给她带来一阵黏腻恶心的触感。
最后落到她的唇角,他歪了歪头,似乎是在好奇,或者是疑惑?
苟玉搞不清楚,她始终捏紧了手中的香灰炉,生怕这两个畜牲突然发作。
好在没一会儿,弟弟收回蛇信子,唇角的弧度更盛,几乎就要裂到耳尖。
苟玉肩膀微不可察的松懈下来,她大脑飞速地运转,她该怎么办?
对了。
母亲。
她是母亲。
“母亲有些累了,可以睡一会儿吗?”话一出口,她观察着这二人的反应。
她想她作为母亲,就应该有绝对的话语权。
见他们面色不变,看不出情绪,她大着胆子往刚才她躺的垫子那儿走。
原本黏腻的死肉处只有一道浅显的血迹,她没敢深究弟弟身上流出的血迹为什么不见了。
她背对着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束目光黏在她的背脊上,冰冷,探究,似乎又带着另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情绪。
她慢慢坐下,身体靠上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睛。
心跳在耳膜处砰砰作响,她似乎听见破庙外不知道什么爬行过的窸窣声。
时间在死寂中慢慢过去。
她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那对兄弟就站在那里,像两尊诡异的雕像。
她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浓的土腥味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腐气息。
她该怎么办?
苟玉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内心的焦灼,慌张,不安在这寂静的夜里愈演愈烈。
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黏腻的拖曳感,一步一步,靠近她的后背。
她几乎控制不住的颤抖,浑身的汗毛直立。
那脚步声停在了她背后不远处。
她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视线如有实质地刮过她的后颈。
“母亲……累了。”是哥哥的声音,嘶哑低沉。
“母亲一定累了……”弟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欢快,“母亲刚刚……砸我了!”
“嘿……”
接着,是衣物摩擦地面的声音,伴随着某种沉重的躯体缓缓放倒的闷响。
两股阴冷的气息在她身后不远处沉淀下来,像蛰伏在黑暗里的毒蛇。
他们没走。
他们躺下了,就睡在她身后。
这个认知让苟玉胃里一阵翻搅。
她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她必须睡着。
她已经睡着了。
时间在极度的紧绷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破庙里只剩下她刻意放缓的呼吸声,以及……身后那两道几乎微不可闻,却始终存在的,属于非人之物的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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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当她的四肢都开始因僵硬而麻木时,身后的呼吸声渐渐平稳起来。
还夹杂着偶尔的,轻微的嘶嘶声。
就是现在。
苟玉极其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月光不知何时从破败的屋顶缝隙漏下几缕,惨白地照在地面上。
她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借着那点可怜的月光,她看到了令她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她那两个好儿子并排躺在离她不到五步远的地上。
他们已经不再是完全的人形。
黑色红色的衣袍下,是蜿蜒盘绕的,黑红色的两条蛇尾粗长,在尘土中微微起伏。
他们的上半身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但面容在睡梦中扭曲,嘴唇不自然地咧着,露出过分尖利的牙齿。
他们应该睡的很沉?
或许?
但她没有时间再过多思考这些。
她应该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她屏住呼吸,开始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挪动身体。
当她终于完全转过身,面朝着他们,并且用手肘和膝盖极其缓慢地支起身体时,黑色的蛇尾忽然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那应该是哥哥。
苟玉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蛇尾拍打了一下地面,扬起细小的灰尘,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苟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
她的动作很轻,又刻意的不想打搅着什么。
她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破庙大门。
门外月色清冷,白雾似乎散去了不少,能隐约看见远处扭曲的树影。
只要走出这扇门……
她犹豫了。
外面是什么样?是否会比她现在的情况更好?
她不知道。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她留在这里或许不会死,但会变成更糟糕的东西。
那黑色蛇尾又蠕动了一下,苟玉站在原地,捏紧了手中的香炉。
他们睡的很沉。
或许是解决他们的好时机?
但这太冒险了,如果再次复活,她的处境会更糟糕。
她不再犹豫,抬步向门口走去。
身后黏腻声更重,伴随着很轻很轻的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她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她不敢再回头,她几乎是拔腿就跑。
躲过了身后黏腻厚重的蛇尾,她不敢松懈。
距离破庙门分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她甚至能感受到屋外吹来的阴寒晚风。
为什么还没出去?
阴冷黏腻的两道目光钉在她的后背。
时间在寂静之中凝固,拉长。
“母亲……”
那声音嘶哑低沉,仿佛含着沙砾,就在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
“你要去哪里?”
3. 第三章
她慢慢,慢慢地转过头。
黑色的衣袍松散地滑落,白皙到透明的胸膛上覆盖着零碎的黑色鳞片。
他的脸在此刻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死白,那双黑灰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困惑。
“我……想喝点水。”
她嘴里下意识地吐出谎言。
哥哥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来,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却更显得诡异。
“水?”他重复了一遍,舌头无意识地舔过自己尖利的牙齿,“我去……找水。”
他的蛇尾无声地滑动,庞大的身躯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向她靠近。
透过破洞的屋顶,在月光下黑色的蛇尾有种细腻的光滑。
“很危险。”他补充道,却诡异着有些乖顺,“睡觉吧……母亲……”
苟玉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身后,弟弟也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你去找水?”她歪了歪头,眼里是纯粹的困惑。
“是。”哥哥的声音干涩,蛇尾游弋的动作却停了。
他看着她,唇角再次裂到耳根,不属于人类的密集齿列,“你……陪母亲。”
角落里,盘绕着的红鳞蛇尾缓缓舒展开。
弟弟支起上半身,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带着未睡醒的懵懂,黑沉沉的眼珠却精准地锁定了苟玉。
他没有靠近,只是歪着头,蛇信嘶嘶地探出,在空气中捕捉着气味。
苟玉没动,甚至没再看弟弟一眼。
她只是盯着面前自称哥哥的蛇怪,心跳在短暂的失控后竟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安稳感。
这可不太妙。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痛感让她清醒起来。
哥哥灰色的眼珠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凝视。
然后,他伸出蛇信子,缓慢的在她脸上轻舔一口。
黑色的蛇尾碾过地面,留下湿漉漉的黏腻痕迹,在她鼻尖萦绕着一种更黏腻的土腥味儿。
他没有立刻游出去,而是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
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惨白,裂开的嘴角在阴影里显得更深。“等我……母亲。”
声音落下的同时,他整个身躯倏地滑出门外,融入外面更深的黑暗与未散的薄雾中,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破庙里只剩下她和所谓的弟弟。
寂静重新弥漫开来,但比之前更加紧绷,更加危险。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如同主人的蛇信,舔舐着她的后颈,脊背。
苟玉没有回头,亦或者是不敢回头。
她慢慢走回刚才躺的地方,靠着冰冷的土墙,她真的有些累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是鳞片摩擦地面,是躯体拖曳靠近。
苟玉的呼吸放得更缓,更轻。
那声音在她身旁停下。
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着蛇类特有的腥气,还有一丝……红果子的甜香。
“母亲……”他的声音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带着一种黏腻的亲昵,和之前天真的残忍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调子,“你……骗哥哥。”
苟玉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你不渴……。”他的声音更低,更轻,带着某种发现秘密的得意,又像是纯粹的疑惑,“为什么……骗他?”
苟玉依旧闭着眼,没有回答。
她能感觉到冰冷滑腻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
是他的指尖?还是蛇信?
她分不清。
“母亲……不喜欢我了吗?”那声音里染上一丝委屈。
喜欢?
苟玉心底冷笑一声。
对于一个非人的怪物谈什么喜欢?
但她依旧没动,也没睁眼。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母亲……你没睡!”这一句竟真的带着几分孩童对母亲撒娇的意味。
娇纵又孺慕。
见她毫无反应,弟弟似乎有些难过。
那冰冷的气息远离了些,但鳞片摩擦的声音仍在附近,他没有离开,只是绕着她缓缓游动,像是守卫,又像是盘绕着猎物的蛇。
时间一点点流逝。
破庙外传来风声,远处似乎是什么在凄厉的啼叫,更远处,也许还有流水的声音?
苟玉不确定。
她的心神,一半分给身旁这条诡异的红蛇身上。
他游动的节奏很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的慵懒。
时不时,会停下来,靠近她,轻轻嗅一嗅,或者用那冰冷的蛇信碰她的头发,衣角,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细微的嘶嘶声。
这让苟玉毛骨悚然。
苟玉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她开始烦躁。
那香炉被她握得温热。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不是要再次用香炉杀掉它时,尽管她知道这个想法非常的不理智。
再一次出手可能会惹怒它。
门外传来了动静。
是那种沉重,黏腻的拖曳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苟阑游动的动作瞬间停止,他昂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细长的蛇信急促地吞吐了几下。
回来了。
苟玉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奇异地提了起来。
那条蛇真的找来了水?
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半月光。
哥哥回来了。他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用宽大的叶片粗糙地卷着,边缘不断滴下水珠。
他游进庙内,目光首先落在盘绕在苟玉身边的弟弟身上,灰色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才看向依旧闭目靠墙的苟玉。
“母亲……。”他嘶哑地开口,将手中滴水的叶片包递过来。
动作有些笨拙,叶片倾斜,更多的水洒在了地上,洇湿一小片尘土。
苟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没去看那捧水,目光先落在哥哥身上。
他的黑袍下摆湿了一大片,沾着泥浆和水草,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渗着暗色的什么液体。
看来外面并不太平,取水也并非易事。
离开并不是更好的选择。
苟玉心中下了决断。
然后,她才将视线移向他手中的水。
叶片卷成的容器很粗糙,里面盛着浑浊的液体。
这水,能喝吗?
“母亲,喝水。”哥哥又往前递了递,裂开的嘴角向上弯着,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苟阑也凑了过来,妖异的脸上带着好奇,盯着那捧浑浊的水,猩红的蛇信快速吞吐,似乎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他歪头看了看苟玉,又看了看哥哥,忽然痴痴地笑起来,声音在狭小的破庙里回荡,带着孩童般的欢快,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母亲……”他伸出手指,想去戳那叶片里的水,“这水……太脏了。”
哥哥灰色的眼珠转向他,没什么表情,但递出水的手臂却没动,依旧固执地伸在苟玉面前。
苟玉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看着那捧浑浊的水,看着两个儿子截然不同却同样非人的反应。
她慢慢地伸出手。
没有去接那捧水,而是越过叶片,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哥哥手腕上那道最新的,还在渗着黑血的划痕。
触手是冰冷坚硬的鳞片质感,和黏腻的血液。
哥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灰色的眼珠里似乎有什么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苟玉触碰他伤口的手指。
苟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淡的,近乎飘渺的笑容。
“受伤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指尖下的鳞片坚硬而冰冷,就连渗出的血也是冷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腥甜。
苟玉盯着鲜红的血珠,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哥哥一动不动,灰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锁着她,裂开的嘴角凝固成一个怪异的弧度。
他手里捧着的叶片倾斜得更厉害,浑浊的水哗啦一下,全洒在了苟玉的裙摆和地上。
弟弟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看哥哥,又看看苟玉,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另一种更浓烈的好奇取代。
他凑得更近。
“疼吗?”苟玉问,双眼无神的盯着那道伤口,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粗糙的鳞片。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渴望。
她似乎真的成了慈母。
哥哥依旧沉默。
但他的蛇尾,那粗壮,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尾巴,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尾尖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扬起细细的灰尘。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苟玉以为自己等不到,或者根本听不懂时,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疼。”声音嘶哑干涩,口音也有些奇怪。
苟玉早就发现,这兄弟俩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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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不仅磕磕碰碰,就连口音也好像初学的孩童。
苟玉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指尖冰冷的黏腻让她的喉口不自觉的紧缩,翻涌。
她再次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然后隐晦的在身后脏污的垫子上不着痕迹地擦了擦。
“这水……”她瞥了一眼地上那一小滩迅速被泥土吸收的污渍,和哥哥手里空空如也,还在滴水的烂叶子。
哥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苟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裂开的嘴角似乎向下撇了撇,透出一丝……懊恼?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随手扔掉了烂叶子,叶片落在湿漉漉的地上,悄无声息。
“我……再去。”他说着,转身就要往门外滑去。
“不用了。”苟玉叫住他。
哥哥停在门槛边,回头看她。
弟弟也抬起头,妖异的脸上是看好戏的神情。
“我累了。”苟玉靠回土墙,闭上了眼睛,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她有些精疲力尽。
她没法再演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你们也休息吧。”
她听到鳞片摩擦的声音,冰冷的眼神带着审视。
但它们依旧没有回应。
但过了一会儿,那拖曳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最终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了下来。
接着是躯体放倒,与地面接触的闷响,伴随着衣物和鳞片的窸窣声。
他们真的又躺下了。
苟玉依旧闭着眼,努力调整着呼吸,让它听起来平稳绵长,像是真的陷入了沉睡。
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一次,她放松了不少。
这两个畜牲似乎并不想杀死她,似乎真的将她当成了所谓的母亲。
只要它们现在没有对她下手的想法,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淌。
哥哥的呼吸很沉,带着嘶嘶的尾音。
弟弟的则更轻,更飘忽,偶尔会夹杂一声满足的叹息,或者喉咙里滚过的咕噜声。
他们似乎真的睡着了。
苟玉的身子很困倦,脑子却异常活跃。
直到这时候她才有时间和余力去思考。
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双披着人皮的畜牲为什么会称她为母亲?
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仅仅是需要一个所谓的母亲还是别的?
那双黑白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提到的文书,白走一遭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个问题像是水底的泡泡,不断向上翻涌,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她对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对这个诡异的世界一无所知。
未知带来恐惧。
不知道过去,那就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弄清楚一切。
她悄悄将手移到身侧,摸到了那个冰冷的,边缘沾着血迹和脑浆的香炉。
熟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袖袋里那捧圆滚滚的红果子。
指尖传来果皮光滑微凉的触感,鼻尖似乎又萦绕起那股甜腻到诡异的香气。
弟弟那么宝贝这果子,这应该不只是单纯的食物?
尽管腹部的灼烧感连带着头脑昏沉,但她不敢拿出来看,更不敢尝试。
后半夜,气温骤降,更别提破庙四面漏风,寒气无孔不入。
苟玉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抵挡不住,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忽然,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缠上了她的脚踝。
苟玉浑身一僵,呼吸差点停滞。
是蛇尾。
粗糙的鳞片摩擦着她裸露的皮肤,缓慢地,一圈一圈向上缠绕,冰冷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渗透进来。
应该是弟弟。
她能感觉到那尾巴尖甚至在她小腿上轻轻拍了拍,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紧接着,另一条更粗壮、更沉重的蛇尾也靠了过来,没有缠绕,只是紧贴着她的身侧,传递过来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属于冷血动物的体温。
两条蛇尾,一红一黑,像两床冰冷而诡异的毯子,将她半围在中间。
寒意被驱散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战栗却席卷了她。
她被非人之物拥抱着。
这认知让她胃部抽搐,喉咙发紧。
却又诡异的让她感觉到一丝安全感。
她将这源于她有意识的第一刻起,她听到了它们的声音。
她甚至还杀了他。
4. 第四章
天色由浓黑转为尘郁的蓝,但这似乎没什么差别。
因为门外还是一片雾气,甚至比黑夜时来的还要浓烈。
缠绕着她的蛇尾动了动,缓缓松开了。
身侧那条沉重的尾巴也移开了。
苟玉听到衣料摩擦和鳞片滑过地面的声音。
它们似乎起来了。
她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呼吸平稳。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破庙里响起,似乎在收拾什么,又像是在低语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嘶嘶的,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或者说滑行行慢慢向她靠近。
弟弟冰冷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母亲……”他唤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和一种奇异的亲昵,“天亮了。”
苟玉这才适时的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弟弟放大的,妖异俊美的脸,以及他身后,哥哥沉默伫立的黑色身影。
晨光从破败的门窗缝隙挤进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微光,却驱不散他们身上那股非人的阴冷气息。
苟玉撑着地面坐直身体,一夜的僵卧让她浑身酸痛。
她看了一眼门外泛白的天色,又看了看面前的所谓的儿子们。
哥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用一块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布包着。
见她醒来,他走上前,将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带着血丝,但又半生不熟的不知名肉类。
“烤过的。”他言简意赅。
弟弟也凑过来,手心里是跟红彤彤的,跟昨天一样的果子。
苟玉看着眼前诡异的早点,她口水不自觉的分泌。
她实在是太饿了。
她伸出手,将那块肉接过,唇齿咬进皮肉,带出腥甜的血水。
虽然卖相难看,味道却出乎意料的不错。
哥哥见她吃下去,唇角又裂了裂。
弟弟一直看着她,见她吃了肉,立刻殷切地将一颗红果子递到她嘴边。“母亲……”
苟玉看着近在咫尺的鲜红果实,那甜腻的香气再次钻入鼻腔。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却没有吃,只是将果子递给哥哥。
“你们也吃。”她说。
哥哥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犹豫片刻,最终只轻轻拿了一个放在掌心。
弟弟也欢快拿起一颗红果子,整个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鲜红的汁水从他裂开的嘴角溢出,被他猩红的蛇信灵巧地舔去。
苟玉移开目光,这才放下心来,不自觉地摩挲着沉甸甸的布袋。
白天了。
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继续留在这破庙里?
还是去别的地方?
她必须要知道更多的信息。
“我们……”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因为干涩而显得有些沙哑,“一直住在这里吗?”
咀嚼声停了下来。
两兄弟同时看向她。
哥哥灰色的眼珠里没什么情绪,弟弟则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这里?”弟弟重复了一遍,环顾了一下破败的庙宇,然后摇了摇头,蛇信飞快地吐了一下,“带母亲……回家。”
带母亲回家?
苟玉心中一动。“从哪里来?”
弟弟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妖异的脸上露出一种天真的迷茫。
“从……家里?”他不太确定地说,然后看向哥哥。
哥哥沉默地吃着红果子,没有回答,只是那深灰色的眼珠,沉沉地落在苟玉脸上。
它似乎是怀疑了?
苟玉换了个问题:“那……我们要去哪里?”
这一次,哥哥开口了,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回家。”
“家……?”苟玉追问,“家在哪里?”
哥哥看着她,裂开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母亲忘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苟玉心头一凛,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痛苦,她抬手按了按额角,低声道:“我……是有些记不清了,头很疼……”
弟弟立刻凑了过来,冰凉的手指想要触碰她的额头,被苟玉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漆黑的眼珠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郁,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母亲,疼?”他问。
“嗯。”苟玉低低应了一声,蹙着眉,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两兄弟的反应。
哥哥放下了手里的果核,灰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
他沉默了很久。
“你病了。”他终于说,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他会治好你。”
他会治好你。
他是谁?
苟玉心中疑窦丛生。
“他是谁?”她追问。
哥哥灰黑的眼珠子看她一眼,却没有再回答。
他站起身,黑色的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回家……”
回家吗?
这一回她很轻松的走出了这座荒庙。
外面不是她想象的浓雾,而是一望无际的,枯林与水洼。
就连空气里也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吸进肺里凉得刺痛。
苟玉站在门槛上,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灰蓝世界。
枯树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像是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折断的骨头,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脚下的黄泥地十分干燥,仿佛一阵风吹过,便会掀起一阵黄灰。
身后传来黏腻的拖拽声,两条蛇尾一黑一红,在干涸的地面上滑出一到摇曳的痕迹。
“母亲,走。”哥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嘶哑得像钝刀在磨石上反复拉扯。
苟玉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袖中那个冰冷的香炉。
昨夜的水洒了,今晨的肉稍微能让她的腹部好受一些。
这具身体的饥饿感是真实的,而这种真实感,正在一点点消磨她对这对这两个非人类的恐惧,转而变成一种更为危险的依赖。
她不能依赖怪物。
“家在哪里?”苟玉终于问出了没问完的问题。
她需要知道边界,需要知道这个牢笼有多大。
弟弟的红尾游走到她身侧,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很远……翻过山。”
“山在哪里?”苟玉追问。
“母亲……看不见吗?”弟弟歪了歪头,猩红的蛇信子飞快地舔过嘴角,“那里。”
顺着他的手指,苟玉眯起眼。
在枯林与灰蓝的交界处,隐约能看到一道起伏的黑色轮廓。
那不是山,更像是某种巨兽伏在地平线上喘息时隆起的脊背。
“走吧。”苟玉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出了脚步。
走出几步后,她下意识地回头。
那座荒庙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庙门黑洞洞的,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
庙宇正中间,那尊被网纹金线黑布紧紧盖住的神像,在没有风的清晨,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苟玉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
这一走,便是大半日。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太阳像是一块挂在天上的灯泡,没有温度,位置也没有丝毫变化。
苟玉的体力在迅速透支。
她的身体似乎并不强壮,脚底磨出了水泡,那种未醒时的刺痛感若有若无。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对蛇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疲惫。
“母亲,累……。”哥哥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
“没关系”苟玉硬撑着,她不想在这个地方停留。
这个地方给她一种阴冷的感觉,比面对这双蛇妖时更甚。
弟弟苟阑却忽然凑近,冰冷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那触感像是没有温度的冷血蛇皮。
“母亲……你很累了。”他抽了抽鼻子,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忧伤。
苟玉强忍着胳膊上再一次爬起的鸡皮疙瘩,她极小的后退了一步。
这种反应似乎让苟阑有些受伤,他扁了扁嘴,那张在人类世界里也算的上顶级的面容露出一丝委屈的表情。
但他什么也没说。
“你累了。”哥哥低沉地开口,再次陈述。
他庞大的黑色蛇尾缓缓抬起,在泥地上轻轻拍打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苟玉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缓缓地,笨拙地半蹲下来,黑色的衣袍下摆铺开,露出里面覆盖着细密暗色鳞片的膝盖。
“上来。”他说。
“什么?”苟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背你。”哥哥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张嘴虽然已经恢复了正常,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以前也是。”
以前也是?
苟玉的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但看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灰黑眼珠,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对双生蛇妖,似乎对母亲有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执念。
这种执念超越了物种,超越了理智,甚至超越了他们自身的怪物本能。
他们在模仿人类。
模仿一个家庭,模仿一段母子关系。
而她,既是观众也是演员。
苟玉的理智在尖叫着拒绝,但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累了,这种对未知的不安与疲惫让她鬼使神差地向前挪了一步。
“我背你。”哥哥又重复了一遍,甚至将头压得更低,那张冷淡的脸上,竟然努力挤出了一丝……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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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玉咬了咬牙。
我是母亲,我是母亲,我是母亲。
她努力催眠自己,让自己更好的进入角色。
母亲是不会害怕孩子的。
尽管如此,她伸出的手依旧颤抖,搭在了哥哥伸过来的手臂上。
那触感坚硬、冰冷,覆盖着粗糙的鳞片。
她借力爬上了宽阔的后背。
哥哥的体温很低,贴在他背上,苟玉感觉自己像靠在一块千年寒冰上。
但奇怪的是,这种冰冷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竟让她的身体少见的松懈下来。
或许。
她真的是这双蛇妖的母亲?
不!
几乎是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她就感受到这具身体强烈的抗拒感。
“走。”哥哥低吼一声,蛇尾有力地一卷,带着她稳稳地向前滑去。
弟弟苟阑在旁边游走,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孺慕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占有欲。
夜幕再次降临得毫无征兆。
哥哥将苟玉放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这里勉强能算个营地。
“生火。”哥哥对弟弟下令。
苟阑听话地去捡拾那些枯死的树枝。
他的动作很轻盈,似乎是很习惯这种伙计。
苟玉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它们忙碌的背影。
哥哥正在用那双长着尖利指甲的手,笨拙地试图钻木取火。
火星偶尔溅起,映亮他那双非人的没有情绪的双眼。
他们为什么会需要火?
这个发现让苟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蛇类通常不惧寒冷,也不需要火光。
但这两条蛇妖,似乎在极力适应人类的生活方式。
早晨的生肉是烤过的,会用叶子取水,他们甚至需要睡眠。
有人教化了它们。
是谁?
是她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间不自觉地发软,她惊讶于自己的变化,她将这归咎于这具身体的意志。
弟弟抱着一堆柴火回来了,火终于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在岩壁上扭曲舞动。
“母亲,吃。”哥哥递过来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肉,这次比清晨的要熟一些。
苟玉接过,机械地咀嚼着。腥甜的肉汁在口中蔓延。
“你们……”苟玉试探着开口,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我是……什么样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在喝水的弟弟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苟玉。
哥哥的动作也僵住了,他灰色的眼珠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是痛苦?是愤怒?还是怀念?
“你……”哥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死了。”
“怎么死的?”苟玉追问,心脏狂跳。
“被……埋了。”弟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意,“把你挖出来……。”
它们词不达意,但苟玉的手一抖,肉掉在了火堆里,发出“滋啦”一声响。
被埋了。
和她醒来时听到的对话一模一样。
“那我……”苟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母亲吗?”
哥哥缓缓抬起头,火光在他灰黑的眼珠里跳动。
“你是……母亲。”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你是我们的母亲。”
“你是……母亲。”弟弟凑过来,猩红的蛇信子舔过苟玉的耳垂,带来一阵黏腻的恶寒,“你是母亲……”
苟玉下意识地扬起慈爱的笑,这是她求生的本能。
如果不是她胆子足够大,她应该已经被这诡异的一幕活活吓死了。
“母亲……”哥哥尾尖不安的躁动,“不要问……”
“以前的事……”弟弟痴痴地笑着,圆黑的瞳孔紧缩很快变换成竖瞳,“不要……问。”
苟玉僵在原地,看着眼前两张非人的脸。
火光在他们眼中跳动,映出两个扭曲的,渴望母爱的怪物。
她明白了。
她是母亲,又或许不是母亲。
或者说以前的她跟这两个怪物可能有匪浅的关系,但现在的她呢?
她到底是谁?
是被塞进这具躯体的流浪魂魄,还是她就是苟玉?
在这想法产生的瞬间,她从灵魂深处又产生一种熟悉的刺痛感。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我饿了。”她说,“再去弄点吃的吧。”
哥哥和弟弟对视一眼,它们的反应似乎慢了一拍。
但听话地起身,消失在黑暗的林子里。
苟玉坐在火堆旁,听着远处传来的窸窣声和某种非人的嘶鸣。
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了那个沾满血迹的香炉,紧紧攥在手心。
5. 第五章
夜风在枯林中簌簌作响,时不时掺杂些什么东西的尖利哀嚎声。。
苟玉坐在火堆旁,手里那个沾满粘液与血迹的香炉已经被她用衣角擦了又擦,直到边缘的铜绿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她没有睡。
那对双生蛇也没走远。
她能听到林子里传来的动静,沉重黏腻的拖拽声。
她分不清是蛇尾还是别的什么。
细碎的低语被风吹散,反而更加听不真切。
“……赶走。”
“……不……母亲……喜欢。”
是那兄弟俩在交谈。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嘶尾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苟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炉冰凉的边缘。
赶走?
把什么赶走?
她喜欢?
信息太少,她将这些记进脑子里,等待着下一次的拼凑。
苟玉再一次问自己。
她到底是谁?
她是否只是一个占据了这具躯壳的流浪魂魄。
每当她试图深想,灵魂深处那股被针线反复穿刺的剧痛就会准时袭来,逼迫她停下思考。
沙沙
枯林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苟玉猛地抬头。
那不是它们归来的动静,那是一种……轻盈的,带着某种期待的踩踏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踮着脚尖,在暗处窥视着火堆旁的她。
火光只能照亮身周三尺。
在那光晕的边缘,枯树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苟玉屏住呼吸,将香炉握得更紧。她没有叫喊,只是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忽然,那蠕动的东西停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阴影里伸了出来,搭在了一截枯死的树干上。
“母亲……”伴随着弟弟的声音,那只苍白的手快速缩回,好像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弟弟正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几根枯柴,漆黑的眼珠里带着几分疑惑:“母亲……在看什么?”
“没什么。”苟玉压下心头的寒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弟弟刚才出现的方向。
那只手,是从与弟弟相反的方向伸出来的。
那不是弟弟。
“母亲……冷吗?”苟阑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红尾兴奋地轻轻拍打着地面,带起一阵尘土,“哥哥……抓到了它。”
抓到了它?
它是什么?
没等她问出口,黑色的蛇尾摇曳着来到她的身旁,手里赫然抓着一只硕大的兔头。
头颅足有她五个拳头那么大。
鲜红的黏腻的血液顺着头颅流下,滴滴答答,被地面的黄灰侵蚀……
洁白的兔毛上不知沾染了什么,显得有些灰扑扑的,那鲜红的眸子黯淡,正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
火光跳跃,将那只硕大的兔头照得忽明忽暗。
苟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水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能吐。
她不该如此软弱。
哥哥歪了歪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将硕大的兔头扔入火堆之中,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渗入漆黑的被烧成碳的枯枝之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灰黑的眼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呆板,带着一种等待夸奖的笨拙。
“等……再吃。”
他的声音有些干哑,像牙牙学语的孩童。
那张类似于人的脸上,嘴角努力向上扯动,试图模仿出一个笑的表情,却只让人看到满口森白的利齿。
弟弟则在一旁兴奋地吐着蛇信,猩红的舌尖在火光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母亲……爱吃。”
苟玉的目光从那只死兔身上移开,落在哥哥那条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臂上。
他的指缝间还残留着暗色的血迹,指甲边缘因为刚刚的搏斗而翻起了一小块鳞片,渗出透明的黏液。
她伸出手,指尖在接触到那冰冷鳞片的瞬间,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抓它……很危险吧?”苟玉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哥哥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灰眼珠微微颤动。
“母亲……不。”他生硬地回答,但那条原本紧绷的黑色蛇尾,尾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焦糊味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那颗硕大的兔头在火堆里滋滋作响,边缘已经卷曲发黑,暗红色的血珠渗进炭火里,发出卡兹的爆裂声。
那双原本黯淡的红眼睛,在火光的炙烤下,竟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死死地盯着苟玉。
她甚至能想象到,这东西烤熟了之后,这东西一口咬下去,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肉汁,而是温热的血浆。
弟弟的尾尖无意识地在地面数着节拍。
终于。
“母亲……熟了。”它摇曳着鲜红的蛇尾来到她的身旁,蛇信飞快地卷走不小心溅到她手背的兔血。
苟玉忍住恶心,她看向哥哥。
他那张死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黑色的眼珠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显得空洞又诡异。
他伸出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那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指竟然异常灵活地从火堆里把那个焦黑的兔头夹了出来,放在了一片宽大的枯叶上,然后双手捧着,递到苟玉面前。
动作笨拙,却很恭敬。
弟弟苟阑则盘踞在旁边,蛇尾兴奋地拍打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他那双漆黑的眼珠里闪着天真的光,猩红的蛇信子在唇边飞快地吞吐:“……爱吃”
爱吃?
苟玉看着眼前这坨黑乎乎的兔子头颅,她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在她的潜意识里,似乎没有人类会爱吃这种东西。
她抬起眼,见它们的脸上带着急切,催促。
接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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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叶包裹着的硕大兔头,她走到弟弟面前:“我们一起吃。”
眼前的弟弟在她走过去的瞬间,红蛇蛇尾已经不受控制的躁动起来,话语声落下的瞬间,她清晰的看见弟弟的脸上崩射出巨大的惊喜。
她唇角的笑意真了三分。
这个弟弟比哥哥似乎要单纯的多,或者说弟弟要比哥哥更情绪外露。
或许突破口会是他。
那颗焦黑的兔头在枯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火堆里,炸开一朵朵带着腥气的油花。
弟弟那双漆黑的竖瞳猛地收缩,“母亲……分享?”他低头看着那焦糊的兔头,又抬头看看苟玉。
“嗯。”苟玉点了点头,目光却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微笑的表情,“我们一起分享。”
这并不算的上是谎言,她的本质的确是分享。
苟阑的蛇尾瞬间绷直,“不……母亲……吃。”
苟玉垂了垂眉,她分明见这畜牲似乎对她的行为感到惊喜,甚至是受宠若惊,但是他为什么会拒绝?
她沉下脸:“你吃。”
在没有得知自己与这一双蛇妖的底细之前,这个行为无异是极为冒险的。
她的额角已经渗出豆大的细汗,她等待着,或许期盼着,这只蛇妖能给给她想要的答案。
果然,面前的蛇妖脸上散发出不安的光彩,他有些躁动了。
苟玉微微眯起眼,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听从母亲的。
还是会扑上来撕碎她。
她等待着他的动作,也捏紧了手中的香炉。
时间慢慢流逝,她胸膛的心跳已经充斥在她的耳膜,她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这太冒险了。
下一秒,鲜红的蛇尾动了。
它的头幻化成巨大的蛇头,鲜红艳丽,跟她手中的兔头一样,不,甚至还要更大。
瞳孔剧烈收缩,漆黑的竖线缩成针尖大小。
它近乎小心翼翼的垂下头。
苟玉甚至能看到它张嘴时崎岖不平的上颚,尖利的毒牙,细长又猩红的蛇信。
鳞片在月光下甚至泛着赤光,苟玉仰着头,她能清晰地看见它喉间滚动的吞咽动作,那双漆黑的竖瞳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
她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就该这样。
就该这样。
就该这样。
“谢谢…母亲。”蛇头发出的声音依旧稚嫩,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它张开嘴,对于苟玉来说巨大的兔头,被它轻易吞下。
苟玉看着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竖瞳。
只是垂落在腰间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苟……阑。”
6. 第六章
“苟……阑?”
随着她话语声落下,蛇头也幻化成少年艳丽的面容。
它漆黑的瞳孔里还残留着饱餐一顿后的满足,以及某种更深的近乎惶恐的喜悦。
“苟……阑。”
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对自己的名字很满意。
苟玉的心脏在剧烈的颤动,似乎就在下一刻要冲破胸膛。
她不知道自己的来处,更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是从听到它名字的这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莫名的羁绊。
或许,她从前与这对双生蛇妖确实关系匪浅。
“好孩子!”这一回,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少年柔软的发丝。
少年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她的指尖穿过发间。
发丝的触感柔软,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满足与愉悦并存。
不过苟玉很好奇,蛇也会发出类似的声音吗?
是在模仿吗?
她没过多思考,她转身走到哥哥身前,她敏锐的发现,在她走近的瞬间,尖利的爪牙被迅速收起,连尾巴也在极轻极轻地拍打着地面。
苟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的唇角细微的勾起。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面前的哥哥黑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
“苟……”非人的怪物歪了歪头,随后在苟玉愈来愈冷的注视下,缓缓地垂下了头。
“你不记得了?”苟玉逼近一步,哥哥一直没有情绪的脸上清晰地出现了慌张,害怕,还有不安?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目光移向不远处的苟阑。
他坐在火堆前,低着头,手里捏着红色的果子,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但苟玉能从他的口型猜出来,他在念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再次看向哥哥。
“我没有给你起名字?”她仔细观察着哥哥的表情。
见他脸上一片空白,她忽的轻笑起来。
“为什么苟阑有名字,你没有?”她逼近一步,眼看着她曾害怕地怪物在她的动作下一步步往后退。
“你不是我的孩子么?”她逼问一句,声音放的很轻,在簌簌的枯林里显得有些阴森。
你不是我的孩子么?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从苍白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狼狈。
“因为……”
“因为什么?”她逼问。
“因为…哥哥不乖。”面前的哥哥张了张唇,可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苟玉回过头,见苟阑的红尾在地面摇曳,慢悠悠地来到她的身旁。
“哥哥不乖。”他重复了一遍。
“不乖?”
苟玉的目光在兄弟之间游移。
枯枝在火焰下噼啪作响,火光在地面跳跃。
“他杀了他……。”苟阑将蛇尾盘旋在她的脚边,围成圆圈,形成一种禁锢保护的姿态。
他歪头看着自己的兄长,瞳孔里的愉悦,满足,化作某种更为幽暗的东西。
“母亲……讨厌他。”
“他杀了谁?”
苟玉打量着苟阑,见它眼底划过一丝幽暗,她问。
哥哥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它看向自己的弟弟。
苟玉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哀求。
她玩味地看向前一刻还十分和睦的兄弟,她期待着弟弟的答案。
“他杀了……”苟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旋律,“他杀了……谁?”他忽然迷茫地看向自己的哥哥。
“不记得了。”苟阑的瞳孔里那抹幽暗褪去,重新变得清澈而茫然,他困惑地抓了抓自己墨色的头发。
他转向苟玉,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补充道:“可母亲说……哥哥不乖。”
苟玉的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面上来回。
她不记得。
但有些东西,似乎刻在了灵魂里,就比如现在,比如此刻心间升起的掌控感。
“过来。”她对着哥哥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它的身子僵了一下,连蛇尾也不再轻轻拍打,反而焦躁的将地上的碎石甩飞。
但它依旧很慢很虔诚的来到苟玉身边,露出深灰色的发顶和白到近乎透明的脖颈。
这个姿态极大程度地取悦了苟玉。
她伸出手,没有抚摸,而是用冰凉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不记得自己杀了谁?”苟玉的声音很轻,像蛇爬过枯叶,“还是不记得……我为什么讨厌你?”
它的瞳孔在月光下更加浅淡,泛着一种莹莹的水光。
鲜红的蛇信在她指尖轻轻舔邸,它似乎模仿着谁,它歪了歪头,将脸往她掌心送。
苟玉却不愿给它机会。
“看着我。”苟玉捏着他下巴的力道重了些,“回答我。”
“……不记得。”他终于开口,像做错事的孩子,“不记得……我不乖。”
这句话说出的刹那,苟玉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愤怒?还是……悲伤?
她松开手,看着下颚因为她的动作而显露出嫣红的印子。
那股刺痛的余韵还在她胸口盘旋,她喘着粗气,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会这样?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直到这时候,她才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黑色蛇妖,他无疑是好看的,那张脸虽比不上弟弟的妖异,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以前的她为什么会偏心弟弟。
难道只因为它更会说话?更懂得讨好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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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雪白到透明的脖颈上,她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还有跳动的脉搏。
她抬起手,似乎笃定这只蛇妖不会反抗。
只要用力,只要用力一点。
苟玉指尖环绕的弧度慢慢缩紧,她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她掌心慢慢流动。
它没有动作,只是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瞳专注的注视着她。
苟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冰冷,甚至是狠厉。
“为什么不躲?”她缓缓松开手,话语中带着笑意。
它没有回答,只是长长的尾尖早已不再焦躁的甩动,而是带着试探意味的慢慢贴上她的脚踝,冰冷的鳞片贴合着单薄的衣衫,给她带来近乎刺骨的寒意。
这顺从的,近乎献祭的姿态更让苟玉确定。
她不是流浪的魂灵,而是真实的存在与这具躯壳,忘记了一切的苟玉。
“哥哥总是这样。”苟阑的声音从火堆边传来,“喜欢装乖孩子。”
“装乖孩子?”苟玉的指尖微微蜷缩,却被鲜红的蛇信在上头打了个转,绕成一圈,像漂亮的戒指,她转向苟阑,“我以前……也这样说过吗?”
“说过呀。”苟阑几步游曳到她身边,亲昵地将脑袋靠在她另一侧的手臂上,细长的红尾在黑暗里与什么触碰一下,很快分开。
“母亲说……我是听话的狗……哥哥不是。”说完,他将恭顺的头颅送到她的手边。
苟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上缠绕的蛇信微微颤抖着。
她忽然猛地抓住那在月光下黑的惊人的发丝,看着苟阑那张妖异的脸露出兴奋,甚至是痴迷到狂热的表情。
“母亲……好喜欢。”它喃喃道。
苟玉的手更加用力,“你是乖狗,是吗?“
头皮的撕扯感让它更加兴奋,它甚至控制不住躁动的蛇尾,它想缠绕住母亲。
缠绕。缠绕。缠绕。缠绕。
缠绕!
“我是……乖狗狗。”最终,它的意志控制了身体,它将自己的蛇尾盘成一团,头颅往前送了送。
它是乖孩子。
苟玉满意的笑了,她在苟阑依依不舍的目光下松开了手,她转头看向哥哥。
“你会是乖孩子么?”她伸出了手。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深灰色的头颅落在她的掌心。
“我……是乖狗。”
她轻轻地摩挲着手中柔软的触感,她轻声开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哥哥惊喜的抬起头,下一瞬间,却被苟玉以轻柔却又不容置疑的姿态狠狠摁了下去。
“就叫……苟延。”
当浑圆的橙黄色灯泡再次挂上天际,苟玉呼出一口气。
这一回,她主动爬上了苟延的后背。
她即将回到那个她所谓的家。
7. 第七章
青色的院墙有些斑驳,上面爬满了翠青的植物,朱红色的大门也因为年岁太久暗红,掉漆。
地面是数不尽的枯叶,没有温度的日光被头顶的古树遮掩,只有偶尔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源。
苟玉站在门口,她偏头去问距离她更近的苟延:“这是……我们的家?”
她问的极轻,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没等他答,朱红色大门上的铜锁忽然轻敲起来。
咔哒,咔哒。
一声接着一声,有些沉闷,但苟玉竟从中听出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她看了一眼苟阑,见他神色无疑,她这才向前一步。
门吱呀一声,自己缓缓向内打开。
没有风,地上的枯叶无端的打了个旋,似乎是在欢迎些什么。
但苟玉没有在意,她缓缓向门内走去。
门后并非她想象的一样破败不堪,反而是一方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庭院。
石子路打扫的干干净净,道路两侧是长势极好的兰草与山茶,光是看着都让她心情极好。
正对大门,是一间敞着门的花厅,里面桌椅泛着亮光,隐约从里飘出一丝花的清香。
与兰草和玉兰的花香混杂,显得相得益彰。
一团阴影从院墙外蠕动爬行,穿行在郁郁葱葱的草丛之中,脆弱的花茎微微摇晃,最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花厅侧门走出。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大袍,内里领口的金线勾勒出他脖颈的轮廓,步履不急不缓,行至苟玉三步之外,目光将她浑身下上看过一遍,才微微躬身。
“主人。”他的声音不高,恰如玉石落盘。
日光恰好在这一刻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为他镀上一道金光。
哼。
苟玉微微偏头,没错过身后苟阑的冷哼声和苟延手背处若隐若现的蛇鳞。
它们对他有敌意。
苟玉不敢轻举妄动,她目光投向一旁的苟延。
“母亲……忘记了。”苟延开口,蛇信冲着对面的人嘶嘶作响。
不知道是不是苟玉的错觉,她发现对面的人眉目瞬间舒展开来,他甚至还想上前一步,却又因为顾忌着什么,不得不按捺住。
“无事,”他的声音依旧清越,这一回带上了几分笑意,“回来便好。”
他目光重新落回苟玉身上,那双浅淡墨色的瞳孔里似有光影流转。
他走进一步,侧身,扬起宽大的袖袍:“请。”
“龙君等候已久。”
苟玉心中微动。
龙君?
是龙么?
又与她是什么关系?
她侧眸看向苟延与苟阑。
苟延手背上的蛇鳞已悄然隐去,恭顺的地垂着头。
苟阑则盯着墙角的玉兰,隐藏在衣袖底下的手蠢蠢欲动。
看来,从它们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苟玉抬起步子,没发觉随着她脚步的动作,她身后的光渐渐黯淡下来。
两旁的兰草与玉兰花香味更重,令她的身子舒适的放松下来。
墨袍男子落后她半步,无声地跟随。
他的存在感分明极强,行走间却悄然无痕,连衣摆摩擦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花厅内光线明亮,陈设古朴雅致。
正中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只能看到宽厚的背影,柔顺的银发垂与身后,简单的用一根木簪挽起,身上是松垮的月白色长衫。
为什么是松垮?
因为苟玉站在他的侧面,只要抬一抬眸子就能看到他落在胸前的衣裳与雪白的肩头。
似乎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回来了?”
声音威严古朴,听不出是喜是怒。
苟玉预备上前一步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细想,记忆里却是一片空白。
“是。”她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那人这才缓缓转过身。
看清他面容的瞬间,苟玉呼吸微微一滞。
这无疑也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面色如雪,唇色很淡。
但最令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浅金色的瞳孔,是近乎琥珀般的金,看人时目光威严,似乎能穿透皮囊,抵达灵魂深处。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近乎打量,从她的眉眼,再到衣裳包裹下的躯体。
那眼神堪称放肆,让苟玉觉得自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在他眼里一览无遗。
这个眼神让她从内心深处觉得难受,但身子竟不自觉的开始发软。
“瘦了些。”他忽然说,声音里那点威严感散去了,变成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他抬手,宽大的月白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过来。”
苟玉迟疑一瞬,依言上前。
直到站在他跟前,她才看清他鬓角流动的,极细的银白色的流光。
“坐。”他道。
苟玉坐下,身子却猛地向前倾去,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坐在他的怀里。
带他进来的墨色衣袍男子不知何时离开,她的余光能看见苟延与苟阑站在门外,说着些什么。
厅内一时寂静,只闻的到他身上极为浅淡的海水腥味儿,只看得到他洁白的下颚。
“还记得我么?”他轻抚着她的发丝,带着某种珍重的意味。
苟玉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月白色的衣襟。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微微黯淡,似在自我安慰。“回来就好。”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到脸颊,指腹微微泛凉,最后来到她的唇齿边,他轻轻按压。
苟玉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指引,仿佛身体的最深处有什么在回应他的动作。
她试图集中精神,但身体在他堪称娴熟的动作下慢慢软了下来,空气中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浮现出一种令人昏沉的暧昧。
“夫君……”她下意识地开口,简单的称呼自然的滑过她的唇齿。
他的唇角微小的向上弯了一下,让这张如雕塑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夫君。”
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只记得这个么?”
一些模糊的光影在她眼前划过,低沉的龙吟,她的欢笑,还有什么……?
她抬起头,与浅金的瞳孔对上视线,那里头是压抑的,克制的,但能将她溺闭的情绪。
“我……忘了。”她垂下眼,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
“无事。”他的手臂收拢了些,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那姿态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你只要记得,我叫溟龙,是你的夫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凉气的吐息落在她耳畔,她忍不住的颤栗着。
她耳边忽的响起低低的笑声,她能感受到,他似乎在为她的反应感到满意。
苟玉忽然从内心深处涌现出一种厌恶来。
她讨厌这样。
讨厌被掌控。
她垂着眼,分不清楚哪一种情绪才属于她,或许都属于她?
苟玉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压制这具从身体深处腾升而起的反应。
或许是沉醉于妻子的归来,这位向来敏锐的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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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察觉到她的动作。
他甚至亲昵地用唇贴了贴她的唇。
溟龙的吻极轻,并非带着情欲,这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印记。
苟玉的睫毛剧烈的颤动,但她没有推开,身体的本能让她贪恋着这个吻,甚至还想要更多,但意识深处那股厌恶却如藤蔓般疯长,几乎要令她窒息。
就在他的唇即将加深这个吻时,院墙内不知从何处响起一声凄厉的鸣叫。
溟龙的动作一顿,那双浅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很快将她更紧地按在怀里,声音低沉地在她耳边响起:“不要怕。”
他将她揽在怀里,用额角去蹭她的面颊。
奇异的,因为鸣叫而剧烈颤抖的心脏安静下来。
“好孩子,不要害怕。”他拍打着她的后背。
就在她即将睡过去之时,天际中忽然响起一道更嘹亮,更凄厉的鸣叫声。
苟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刺的浑身一颤,溟龙沉吟片刻,这才缓缓放开她,但手掌依旧停留在她的腰侧。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苟玉的肩头,投向花厅的阴影处。
“岂应。”
随着这一声低唤,墨袍男子从阴影中走出,他站定,目光不留痕迹地在她微红的唇瓣停留片刻。
“带夫人回房。”溟龙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威严,“让她好好休息,别让苟阑与苟延打扰他。”
说到最后一句,他意有所指的目光投向花厅之外。
岂应应了一身,墨色的袍袖垂落,他上前一步,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声音依旧清越平稳:“夫人,这边请。”
苟玉感受到腰间一直禁锢着她的手掌离开,连带着那股昏沉的眷恋与压抑的厌恶感一同消退。
她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岂应已在前方引路,步履依旧无声,穿过花厅,走向庭院另一侧的回廊。
回廊幽深,廊下悬挂着几盏艳丽的灯笼。
苟玉的目光在四周环视,与她在院外时的感受不同,这座院落极尽奢华,假山奇石,一池碧水倒映着天光错落。
池水中几位摇曳着的红色锦鲤似乎是感受到什么,它们浮上水面,一个接一个的吐着泡泡。
不知不觉间,岂应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门的材质非木非石,触手温润,似玉又似某种动物的骨骼,上面浮雕着繁复的云纹与水波,中心是一枚盘绕的龙形图案,栩栩如生,龙睛处镶嵌着两点幽暗的金色宝石。
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门扉的某处,不见用力,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夫人,这是您与龙君的卧房。”岂应的声音在空旷的廊下更显清越。
房间内部比苟玉预想的更为宽敞华丽。
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类皮毛织就的雪白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四壁并非砖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隐隐透出外界朦胧的光线,壁上绘制着的海面如有实质,走进时甚至还能闻到腥甜的海水味。
房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床榻,帷幔是层层叠叠的,流光溢彩的鲛绡,此刻用金色的流苏束起,露出底下铺陈的锦被,那锦被的纹样竟与门上一般,是云水与游龙。
整个房间华美至极,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非人气息,冰冷,精致。
岂应站在她一步之后:“夫人您先歇息,有事唤我就好。”
岂应话音刚落,带温热的指尖似有似无的划过她的掌心,一触即分。
苟玉猛地转头看他,他垂着眼,姿态恭敬,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藏在眼底的情绪。
是偶然吗?
8. 第八章
苟玉的指尖向前探去,悬停在他眉骨上方。
这副皮相,确实长在了她的心坎上。
比苟阑苟延多一分沉稳,又比她那个所谓的夫君少一分古板。
她失忆前若真与他有些什么,倒也合理。
“我忘了很多事,”她指尖未落,目光却沉沉地压在他脸上,“可看见你,我心里是欢喜的。”
目光却落在他的面颊上,不愿错过他的一丝表情。
毕竟她实在是不相信,有那样一个夫君,她不会背着他做点儿什么。
他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唯有喉结,在她目光的凝视下,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夫人,”他声音微哑,带着克制的痕迹,“您从前……不这样。”
苟玉指尖未动,手腕却已扬起。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他脸被扇得偏过去,片刻,才缓缓转回。
颊侧迅速浮起一片红痕,他没去碰,只是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果然如她所料,专注得近乎黏稠。
“那你说说,”苟玉收回手,掌心残留着细微的麻意,她却向前逼近了半步,几乎要踩到他的衣角,“从前,我是怎样?”
空气凝滞了。
“从前……”他声音更哑,字句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夫人不会犹豫。”
苟玉呼吸一滞。
一股莫名的烦躁窜过心底,却又伴随着一丝诡异的,被印证了的畅快。
她再次抬手,这一次,没有触碰,只是用指尖虚虚点着他的眉心,迫使他不得不更清晰地迎上她的视线。
这是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命令。
“就是这样。”他哑声应道,目光未曾移开半分。
苟玉凝视着他因为被迫仰视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一种久违的,冰冷而坚实的感觉,从她指尖所向之处蔓延开来,充盈全身。
原来,确认存在的方式,并非只有触碰。
壁画上的海浪声似在耳畔隐隐回响。
“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以前,很懂得如何对你。”
他维持着仰视的姿态,甚至将脸庞又向上抬了抬,将那片红痕和她目光的落点,更完整地呈献给她。
这是一个全然敞开,任人审视的姿态。
驯从。
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词。
与那对双生子流于表面的乖巧不同,这人的骨子里,透着一股被精心打磨过的,深入骨髓的顺从。
“过来。”她退后半步,坐在柔软的椅子上。
他没有丝毫迟疑,上前,在她膝前单膝点地,仰头。
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见他长睫下的阴影,和高挺鼻梁一侧那刺目的红。
她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他脸颊,只是悬在那片红痕上方,极近,能感受到皮肤散发的微热。
他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沉。
“疼么?”她问,指尖依然悬停。
“……是夫人的赏赐。”他哑声答,睫毛轻颤了一下。
苟玉的指尖缓缓移动,描摹着他脸颊轮廓的空气,最终停在他唇线附近,不再前进,却带来更沉重的注视压力。
“我忘了许多事,”她缓缓开口,像自语,又像说与他听,“可有些感觉,看上一眼,就回来了。”
他沉默着,呼吸变得沉而缓,压抑在胸腔里。
“你的眼睛记得。”苟玉的目光,代替了指尖,落在他眼底。
扣扣扣
门外的三声清响打破了屋内的旖旎。
“母亲……”是苟阑的声音。
苟玉站起身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岂应。
她确实感到了一种病态的愉悦。
这种掌控感比面对那一对双生蛇妖时来的更强烈,更想让人摧毁。
“母亲……”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
苟阑那特有的,黏腻又天真的声线传过门扉,似乎在她身上缠绕着。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烦躁,没有立马应声。
岂应依旧跪在地上,脸颊紧挨着她裙摆边缘,上头还有星星点点的干涸的褐色印记。
他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眼底是潋滟的水光。
“母亲?”门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他再次叩响了门扉。
苟玉垂眸,看着岂应慢慢直起身,动作从容地将凌乱的衣襟整理好。
他脸上的印记加深,在雪白的脸上格外骇人。
“夫人,”他放轻声音,目光落在她的唇角边,“小公子等急了。”
苟玉轻笑一声,转身打开门。
门打开一道缝隙。
苟阑站在门外,身上带着微凉的水汽,额角的汗珠顺着面颊落下。
他换了一身暗红绣金纹的长袍,衬得面容越发诡艳,上扬的眼尾有些湿漉漉的,他先是落在苟玉的手上,眸光沉沉,又越过她去到明亮的室内,想要窥探些什么。
苟玉侧住身子,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目光,指尖轻轻地搭在门框上,“你怎么来了?不歇一歇么?”
“我……只是想来看一看母亲。”苟阑向前挪了半步,几乎要贴上她的指尖,又顾忌着什么,克制地往后退了一寸。
暗红的衣袖之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缠人的黏腻,“里面有别人么?”
他问。
回到这里之后,他的话说的更清晰了些。
“哦?”苟玉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之下,下头是隐隐约约的红色鳞片,“为什么这么说?”
苟阑垂下眼,盯着她裙摆处细微的褶皱。
他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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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裙摆,指缝,甚至是唇角,源源不断的传出来。
“我……闻到了。”他终于抬起眼,直直望进她眼底,那目光里有种近乎纯粹的依赖,底下却翻涌着晦暗的渴望。“很讨厌。”
苟玉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
“闻到什么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你知道是谁不是吗?”
苟阑的呼吸窒了一瞬,眼尾泛起一丝动人的红意。
就在这片刻的静默里,室内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苟阑的瞳孔猛然缩紧,唇角那乖顺的笑意几乎就要藏不住,没有风,但暗红的衣角翻飞,与她的裙摆轻轻交织。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往里冲。
苟玉却更快一步,抬手,用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胸膛。
指尖冰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隔。
“回去。”她吐出两个字,清晰冷淡。
“母亲……。”苟阑的声音带了颤,眼尾更红了,像是要沁出血来。
苟阑的胸膛在她指尖上下起伏,他很高,从她的角度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将他的所有反应收入眼底。
他没动,只是盯着门的缝隙,试图找到什么他知道的,却又不愿意承认,但是还想得到答案的事。
“你说过的……”他慢慢转回头看她,唇角扯开一个弧度,艳丽又扭曲,“你忘记了……”
“我说过什么?”
苟玉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道缝隙彻底合拢,隔绝了室内的一切。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微微的疑惑。
苟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暗红的衣袍下,仿佛有细小的鳞片在不安地翕张。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你说过……”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像被沙砾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剥离的疼,“我们才是你唯一的……”
“苟阑。”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滞。
并非只是气温降低,而是无形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
苟玉抵在苟阑胸膛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股威压并非针对她,路过她时,似乎化成水,在她面颊轻柔的抚过。
苟阑猛地一颤,他回过头。
“主君。”他唤。
主君?
苟玉的敏锐的捕捉到这个称呼。
怎么会有孩子叫自己的父亲主君?
这未免太过疏离。
苟玉的目光在这两张面庞上打转。
她确信自己从未生育过,也确信她生不出来一对双生蛇,所以她见到这个所谓夫君的第一眼,便先入为主的认为这一对双生蛇妖是龙君的孩子。
但现在看来……
这两张脸虽然是一样的漂亮,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更何况。
9. 第九章
她抬起眸子,越过苟阑去看他。
他换了一身浅蓝色的流光长袍,发丝被一丝不苟的梳起用木簪挽起,他站的不远,两相对比之下。
她再看苟阑,只觉得溟龙还是多了一分成熟男人的风韵。
禁欲,古板。
溟龙走进,他还不知道妻子在心中如何点评他,他只是站到苟玉身旁,虚揽住她的腰,垂目看向这个名义上的孩子。
“不是说过不许来打扰你的母亲么?”他一开口,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几分。
苟玉感觉到腰间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是温的。
苟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眼尾的红意尚未褪去,在溟龙出现的那一刻,反而凝聚成了某种更为尖锐的东西。
他极其缓慢的将目光从他虚揽在苟玉腰间的手上移开。
“主君。”他垂下眸,将眼底的情绪掩去,“我怕母亲会不习惯。”
身旁的男人从喉间,胸膛处发出细微的震颤。
他在笑。
溟龙的笑声很轻,但他揽在苟玉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指尖隔着单薄的衣衫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定着她的存在。
“不习惯?”溟龙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我以为我从前说的足够清楚了。”
苟玉感到腰间那点温热的存在感忽然变得鲜明。
她没有动,低垂着眸子,目光落在苟阑暗红的衣摆上,上头的纹路在日光下流动,就像是他的鳞片。
苟玉目光慢慢往上移,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抿着唇,下颚线崩的很紧,脸上没有面对她时的天真与孺慕,这时候他倒与他的哥哥有几分相似了。
“是。”他开口了。
但苟玉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她的面颊上,门板后。
她不自觉的轻笑一声,觉得他此刻就像一条咬中猎物就不松口的猎犬,不知道那所谓的猎物是她,还是岂应?
溟龙没再看他,转而低头,看着她嘴角含笑的弧度,温热的气息划过她的耳畔。
“要不要睡一会儿,我替你养养神。”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刻意放低的柔和,但虽是征询,却已经下了决断。
苟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的心情忽然低落,乏味起来。
她没有回答溟龙,反而抬起眼,看向依旧杵在门口,仿佛一尊漂亮但失了魂的木偶般的苟阑。
“你也回去。”她说,语气比刚才平淡许多,没有一丝起伏。
苟阑张了张唇,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落寞的垂下头。
委屈巴巴的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不为所动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他用的腿。
廊下恢复了寂静,只有池中几尾鲤鱼在水中摇曳着,带起一片片的波纹。
溟龙没有立即进门,就连苟玉也没有动作。
他依旧维持着虚揽着她的姿势,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紧闭的门扉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片刻,他才收回视线,落在苟玉脸上,指腹轻轻拂过她的唇角,带起一阵冰凉的战栗感。
“脏了。”他低声说,指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缓慢而细致地擦拭。
苟玉没有躲。
她甚至微微仰起脸,方便他的动作。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寒香,将先前的所有暧昧与旖旎挥散。
“他叫你主君。”苟玉在他指腹离开的瞬间,忽然开口。
溟龙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放下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顺着力道慢慢往下滑,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适中,不会让她挣脱,也绝不会让她感到不适。
“嗯。”他应了一声,牵着她,推开了门,“它们是你捡来的,养着玩儿。”
门被推开,里头依旧亮堂,衬得午后的光都黯淡了几分。
室内空无一人。
岂应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苟玉看向屋内,没有一丝阴影与黑暗,他怎么离开的?
溟龙牵着苟玉走进去,反手合上门扉。
将似有似无的嘈杂声隔绝在外,屋内更显静谧,壁画上的海浪似乎也平息了,只剩下凝固的蓝。
他引着她走到内室的软榻边,自己先坐下,手上的力道微微一用力,苟玉便被带着跌坐在他身侧。
这个姿势有些过分亲昵,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沉稳的跳动,以及那看似平静的躯体下,某种内敛的力量。
“累了么?”他问,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太阳穴,力度适中地按揉着。
他的手法自然而又娴熟,似乎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苟玉没有抗拒,她确实感到一种精神亢奋后的空虚与疲惫。
她闭上眼,这时候他的指尖是温热的,“你说,它们是我捡来的?”
“嗯。”溟龙的回答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觉得麻烦,或是厌倦了丢掉就是。”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如何处理一件旧物。
苟玉睁开眼,侧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颚,和一丝不苟的衣领。
“那为什么会是他们送我回来?”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为什么妻子昏迷在破庙之中,身为丈夫的溟龙不在身旁,而真正守在身旁的会是那两条蛇?
苟玉敏锐的察觉到温热的指尖停顿了一下,很快,但确实存在。
“那时我不在府中,被别的事物绊住了手脚。”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顿了顿,他又道,“抱歉”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浅金色的瞳孔闪烁着流光,此刻映着她的身影。
“是我疏忽了。”他说,语气低沉。“不会有下次。”
苟玉没有继续追问。
她重新闭上眼,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按揉力道,精神上的疲惫被一点点抚平,但心中的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所谓的真相。
“困了。”她低声说,身体向他微微倾靠,将更多的重量倚在他身上。
这是一个近乎依赖的姿态。
溟龙揽着她的手臂收拢了些,让她靠得更舒适,按揉她太阳穴的手停了下来,转而轻轻地,一下下顺着她披散在背后的长发。
动作间带着占有禁锢的意味,却又十分自然。
“睡吧。”他说,声音低柔,如同催眠的夜曲。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缓的呼吸声,以及溟龙指尖偶尔抚过她发丝的细微声响。
一下下,不疾不徐,似乎要将她所有的疑虑,不安都抚平。
苟玉没有真的睡着。
她的意识浮沉着,像是被温暖的水雾包裹着,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因为太过舒服,懒得动弹。
她放任自己倚靠着身后温热坚实的躯体,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腾着那些破碎的画面,声音,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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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破庙的潮湿阴冷。
她好像回到了破庙之中。
倚靠着的温热躯体和指尖轻柔的抚触渐渐淡去,另一种感觉。
冰冷,黏腻,带着霉腐气息的阴湿感,从脚底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瞬间攫住了她昏沉的意识。
那不是她主动回想,更像是记忆的片段强行破开了某个封印,将她拖拽回去。
她的身体在记忆中似乎无法动弹,只有意识是清醒的,或者说,被迫清醒着。
她能感觉到自己靠坐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供桌旁,半边身子都冻得有些麻木。
供桌上方,是那尊被黑布金线掩盖着的神像。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被窥视的,如芒在背的刺痛感爬上了她的背脊。
那不是来自破败的门外传来的呜咽的风,更不是来自门外那些窥探她,想要分食她的鬼怪。
那感觉……更像是来自上方。
是了,是上方。
她的意识抬起眼,望向那尊被严实包裹的神像。
黑布厚重,金线在时光的长河中黯淡下来。
神像的轮廓在布料下模糊不清,但她看到了?或许是感受到了。
有一道视线,正从那黑布之后,肆无忌惮的将她上下打量着。
冰冷,粘稠,令人作呕。
没有恶意,也绝无善意,只是纯粹的看。
那道视线缓慢地描摹着她身体的轮廓,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
没有温度,不带任何情感,却让她从骨髓深处泛起寒意。
就在意识被那股寒意浸透,几乎要冻结时,供桌下的阴影,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先是一道暗红,紧接着,另一道更为沉郁的,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颜色。
是蛇。
两条蛇的虚影盘绕,交错,将她与那尊被遮盖的神像隔开。
它们昂起头,朝着上方黑布后无形的视线,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没有声音,像一种无声的警告。
上方的凝视似乎顿了顿,它收回了目光。
两条蛇影也渐渐淡去,重新隐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唔……”
她不自觉的轻哼一声。
她不自觉地拧起了眉,似乎想要挣脱什么。
溟龙顺抚她长发的手停了下来。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浅金色的眸子里映出她不安的睡颜。
他没有开口,只是指尖落在她的眉间,想要将她的痕迹抉平,随即他低下头,轻柔的,珍重的吻落在她的眼角。
“……冷……”她又含糊地吐出一个字,身体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溟龙的目光沉静,他抱紧了些,身上的温度渐渐热了起来。
“只是梦。”他低声说,“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他的另一只手,依旧不紧不慢地顺着她的长发,细微的银色流光顺着他的动作,从她的发丝,缓慢的往上钻。
室内的光线似乎更柔和了些,壁画上的蓝色也荡起温暖的光。
在他的慢慢动作之下,阴暗潮湿的破庙很快变化成温暖的,柔和的水波,将她慢慢包裹。
只是,在她彻底沉入无梦的黑暗前,水泡慢慢飘荡在她的掌心,带来了她心底的疑问。
溟龙的掌心,明明是温热的。
可方才牵着她的手,落在她唇角的温度,为什么是冰凉的?
这一觉苟玉睡的极深,她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10. 第十章
这一觉苟玉睡的极深,她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被纱帐遮掩的床榻之内漆黑一片,竟让她生出一种被抛弃的寂寥感。
溟龙已经不在身侧,但纱帐内还若有若无的散发着他身上的冷香味儿。
软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泛着热气的清茶。
她坐起身,那被抚顺的长发滑落肩头,身不知何时盖了件月白色的毯子。
她端起茶盏,茶汤入口温润,恰到好处的将干涸的喉咙润了一润,也让思绪清晰起来。
门被轻轻叩响,三下。
“主人,您醒了么?”是苟阑的声音。
苟玉没有立刻应声。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壁画上。
壁画上的海面依旧是深沉的蓝色,但此刻,海面倒映着莹莹的月色,似为它添上了一份流动的银光。
“进来。”
门被无声地推开,苟阑的身影立在门外,没有立刻踏入。
昏黄的烛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榻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主君去了书房。”苟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主人要不要吃些什么?”
吃些什么?
随着苟阑的话语声,她将手轻轻放在腹部,柔软,温热。
直到这时,苟玉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从她进入这座诡异的府邸,正常的的生理反应似乎都消失殆尽。
但她没有回答苟阑的话。
她掀开月白的毯子,赤足踏在某种兽类的皮毛之上。
苟阑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想上前,却又停住。
壁上海面的银光随着她的走动,在她侧脸上流淌。
她走到门边,与苟阑隔着一步距离。
少年垂着眼,烛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
“主君走时说了些什么?”
“他……。”苟阑抬起眼,张了张唇,面上又浮现出那种诡异的委屈感,“主人……?”
苟玉捏着他的下颚,逼迫着他弯下腰,低下头。
直到他近乎半跪在她脚下,她才极轻的轻抚着他柔软的发顶。
“好孩子,主君去了哪里?”她轻声问,带着诱哄。
温热的气息顺着气流落在他的额间,少年在她掌下微微颤抖,像被顺毛的幼兽。
“……书房。”他终于吐出字句,声音闷在喉咙里,“主人……”
他在她的重压之下抬起头,漆黑的圆瞳竖起,属于人类的舌头慢慢拉长,分叉,他伸出蛇信,在她手背绕了一圈,却没落下。
苟玉的手顿了顿。
“书房?”
那正是壁画上银光流动的方向。
“他走时说了什么?”她指尖滑过他耳廓,感受到那里细微的颤栗。
“没有。”苟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几乎要匍匐于她的身前,“主人……我……”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声打断。
窗外,池水翻腾起来,连带着斑驳的月影。
壁画上的银光明亮了一瞬,仿佛海面真的开始翻涌。
苟玉察觉到什么,她松开手走到壁画面前。
深蓝的海水中,似乎有更幽暗的轮廓在银光下缓缓游动。
她伸出手,几乎能感受到冰凉的触感。
“苟阑……你哥哥呢?”她没有回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哥哥……
苟阑裂起嘴,双腿也慢慢幻化成鲜红的蛇尾,鳞片在月光上闪着银光。
“主君吩咐他去办事了。”他的声音平稳了些,如果忽略他细长的蛇尾正慢慢的,探索性地往屋内钻的话。
苟玉余光看向地面狰狞的影子,她轻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苟阑,你不是乖孩子。”
苟玉转过身,冷眼看着那条碍眼的蛇尾。
几乎在她回过头的瞬间,那条鲜红的蛇尾猛地收缩,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声响。
海浪的银光在她身后明明灭灭,仿佛她正站在什么的边缘。
“主人……”苟阑的声音颤抖着,那双漆黑的瞳孔似乎被她的话语声刺伤,正泛着明亮的水光,“我是乖孩子……哥哥……不是乖孩子。”
他试图向前挪动,却碍于面前女人冰冷的目光僵在原地。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额心,那里原本是人类的皮肤,此刻却隐约泛着冰冷的鳞光。
苟玉看着那双几乎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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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泪来的黑瞳,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哦?为什么哥哥不是乖孩子?”
“他……”苟阑急促地喘息了一下,蛇信无意识地探出,在空气中颤抖,“他不听……主人的话。”
“不听我的话?”苟玉的指尖缓缓向下,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停在他微张的唇边,感受到那里冰凉的气息,“不听我什么话?”
“他……”苟阑像是承受不住这种拷问,却又沉溺于这种亲昵的折磨,他闭上眼,睫毛湿成一簇簇。
他张了张唇,就在这个间隙唇齿间被探进来一把折扇,在他嘴里慢慢地搅动着。
“嗯?”苟玉放缓了动作,又贴近了些。
“他……”苟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面色,甚至是裸露在外的肌肤通红。
但他被迫张着唇,那分叉的蛇信在唇边徒劳地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空气毫无预兆的凝滞,变冷。
壁画上的银光瞬间黯淡下去,深蓝的海面仿佛冻结。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廊外弥漫开来,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屋内每一寸空气都沁透。
苟阑感受到什么,他的身子开始僵直,但他还是抬起头,让那柄折扇能在他的唇中更好的搅动。
落在红色鳞片上的月光被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遮挡。
溟龙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银发一丝不苟,唯有那双浅金色的眸子,目光落在苟阑身上时,深不见底。
他像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苟阑,随后收回目光,缓步走到她的身边。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随着他的动作,那柄折扇也落到了地上。
“你忘了我的话,是吗?”溟龙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苟阑的蛇尾盘旋,他想强撑着身子,可它太过稚嫩,被那股强大的威压几乎压喘不上气。
他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声音,他没有回答溟龙的话,也没有看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看向他的主人。
“主人……”他竟有心情撒娇。
地面的折扇上泛着晶莹的亮光,唐突地落在角落。
11. 第十一章
这里的光源与外面相似,它们一样的悬挂与天际,是橙黄的,没有温度的。
但仔细看来也有些许的不同之处,这个太阳似乎更真一些,表面的纹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倾斜的角度。
苟玉低下头,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
她站起身预备往卧房走,不经意之间,她看到身旁的影子在日光下不住的拉长,甚至开始慢慢扭曲。
苟玉惊骇得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下一瞬,影子在玉石地面上蜿蜒,显露出一团黑色的影子。
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脱离了主人,缓慢地像某个方向蠕动着。
它爬的并不快,像是某种初生的动物,笨拙却又勤奋。
在爬出她五步之外后,它停了下来。
空中陡然升起黑色的细长的……像是蜗牛须那样的东西。
那对蜗牛须在空中缓缓探了探,像是在向她招手。
影子也在地面轻轻颤动,仿佛无声的催促。
苟玉的心跳声愈来愈大。
理智告诉她这绝非寻常,但她太好奇了。
更何况……
她捏紧了手中的鳞片,这是苟阑送给她的,只要她轻轻对着鳞片唤他的名字,他就会马上来到她的身边。
这只是个影子。
与她这几天所遇见的比起来。
似乎并不算什么。
她抬了抬步子,伸出指尖在漆黑的须上轻点,却穿过那片黑色,摸了个空。
影子得了回应,蠕动得快了些。
它引着她绕过华美精致的房屋,漂亮的花园,穿过一道月白拱门。
她看着莫名充满神性的门,苟玉诡异的停顿了一瞬。
在影子的催促下,她抬起了步子。
踏进来的那一刻,气温骤降,四周的光源也黯淡下来,她生理性的打了个哆嗦。
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影子都已经消失,重回到她的脚下。
苟玉站在原地沉吟片刻。
难道只是来让她看这几面铺满青苔与藤蔓的墙吗?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右边的一块爬满青苔的墙上。
墙上的青苔与藤蔓格外的多,但仔细看似乎有一道长长的缝隙。
像是门?
苟玉走近蹲下身,指尖拂开藤蔓与青苔,将那道缝隙完完整整的展现出来。
果然是一道门。
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但是看起来很旧,边缘被湿气侵蚀,比别的地方要更暗一些。
缝隙里透出一股凉气,带着陈年的霉味。
苟玉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她又上下打量,发现靠近地面的位置,似乎有一个很小的圆坑,但被青苔覆盖着看不真切。
她用指甲抠掉那些湿滑的绿绒,露出底下崎岖不平的,孩童指尖大小的圆坑。
她看着自己沾了青苔泥屑的手指,又看了看那个圆坑。
影子安静地伏在脚边,再没有任何表示。
鬼使神差地,她将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
大小并不吻合,她的指尖比那印记大上许多。
“苟玉。”
身后传来低沉的,威严的声音。
她被吓了一跳,几乎就要跌坐在地。
苟玉回过头,这里太过阴暗,她看不清那人的长相,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能靠衣袍上微微流动的银光辨认。
“夫……夫君?”
银光流动的衣袍停在两步之外,阴影笼罩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俯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地带了起来。
指尖落在她沾满青苔的指尖,他的手慢慢贴上,动作轻柔地将她手中的脏污挥去。
“手这么凉。”他的声音比刚才放柔了一些,做完这些,拇指滑到她的手腕内侧轻轻按压,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将她与那扇门隔开,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昏暗里细细辨认她的神色。
四周沉寂,只有不知道从哪滴落的水声。
苟玉垂下眼睫,任由他握住手腕,那点温暖从他的指尖渡过来,反而让她的心头微微发凉。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是因为她在这里他才过来,还是因为他发现她来到了这里才过来?
不管是哪一种……
她的心跳还未完全平复,一下下撞着胸腔,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依赖:
“方才在院里,日光晃得人有些恍惚……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到这里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因为动作略微凌乱的发丝。
“这里……好暗,也有些冷。”她小声补充,肩头适时地微微一缩,身子也微微往他那边倾斜。
余光却不由自主的移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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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那堵被他遮掩的严严实实的墙面。
那个圆坑,还有陈腐气依旧停留在她的感知里。
手腕内侧,他拇指按压的地方,脉搏正随着她的心跳鼓动。
“以后不要再来了。”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说完或许觉得有些生硬,他又接了一句,“你身体……身体不好。”
说着,他牵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苟玉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那扇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门。
门缝里,似乎有极微弱的,不同于常人的呼气声。
但没等她再看第二眼,他已经将她带出了月拱门。
他并未回头,似乎并未察觉到她刚才的回眸。
外面的日管会重新笼罩下来,依旧是橙黄的,没有温度的。
身后的拱门内,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昏暗,与她所在的地方形成鲜明的对比。
影子在她脚下,就如同从前一样安安静静。
“手还是凉的。”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银光流动的衣袍在日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他的面容在正常的光线下清晰起来,眉眼深邃,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回去让卧兰煮碗姜茶。”
苟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道:“……卧兰?”
他的脚步没有停,牵着她继续往庭院处走。
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洁净的玉石径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是你救下的兰花小妖,从前……从前就在你身边伺候。”
兰花小妖。
这个称呼在她唇齿间过了一圈,连半点波澜也没掀起。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原来是这样……”她垂下眼,看着被日光照的莹润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走到池水边,她才怔怔的看向探出头来的鲤鱼。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为什么……?”
溟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握着她的力道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不记得,未必是坏事……或许不记得会更好。”一阵莫名的风吹来,将她与他的衣角交织,看起来密不可分。
后面那句在唇齿间绕了又绕,最终也随着这阵风离去。
12. 第十二章
黑暗不是虚无,而是有重量的。
它像粘稠的墨汁,从她出现开始就停留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甚至钻进她的衣袖之间,轻柔的在她的皮肉上留下轻飘飘的触感。
她想呼救,可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她一张唇,那些黏腻甜腥的东西就争先恐后的往她嘴里钻。
“玉……”
周围没有声音。
可这个字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回荡,似乎有人钻进她的耳廓,在里头循环播放。
她的身子因为这些止不住的战栗着。
更让她感受无可忍受的是。
那道视线又来了。
不是来自某一个地方,而是来自四面八方。
它没有焦点,就像她每触摸到的一寸空气都是它的眼睛。
那道视线无处不在。
“玉……”
那个声音再次从她脑海中响起,似乎更近了。
她下意识地挪动着脚步,想要驱赶这阴魂不散的声音。
她对此感到厌倦,烦躁。
苟玉抬起步子,她越走越快,像是感受不到疲倦。
她走了很久。
在黑暗的最深处,是屹立在寒风中显得萧瑟的破庙。
那尊被金线黑布笼罩的神像,此刻正矗立在黏腻的黑暗中央。
黑布在没有风的梦里微微鼓动,仿佛下面有什么巨大的活物正在苏醒。
那双眼睛。
她终于看清了那双窥视她的眼睛。
它们并不长在脸上,而是镶嵌在布料的经纬之间,是金线绣成的纹路活了下来。
无数只复眼般的深蓝色瞳孔,贪婪地吸附在她灵魂的表面。
“不……”
她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变成了树根,深深扎进这梦境的泥沼里。
那不是她的脚,是门外那些姿态奇怪的枯枝。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恐惧,而恐惧顺着树根慢慢地往上蠕动着。
而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似乎被什么温柔的舔舐着。
而每一寸的触碰都让她汗毛直立。
“玉……”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某种低语,而是在她灵魂深处尖叫着,嘶吼着。
它不再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渴求,仿佛要将她从这具躯壳中剥离。
苟玉的喉咙发紧,指尖却十分僵硬,她觉得她的手中应该是攥着些什么的。
什么都好。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供案之上的香炉上。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这个香炉给她一种熟悉感。
她曾经也在某一刻使用过它。
是什么时候呢?
苟玉陷入了回忆,可不管她怎么回忆,她的脑海都是一片空白。
甚至还从她的心底萌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扎了一下,她猛地回过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面前的神像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带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恼恨与恨意。
这情绪太过强烈。
苟玉猛地攥紧手中的香炉,这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
“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玉。”
那个声音还在嘶吼,带着令人作呕的渴望。
苟玉闭上眼,她知道不能睁开眼。
她知道只要一睁眼,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会吞噬她的神智。
“滚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香炉狠狠砸向那团黑暗中的神像。
没有撞击声。
香炉穿过了那团蠕动的黑影,砸在漆黑一片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但那双窥视的眼睛,却因为这一砸,猛地收缩了一下。
金线黑布下的轮廓似乎扭曲了片刻,那个渴望的玉字又转变成某种非人的嘶吼声。
就在这一瞬间,苟玉脚下的树根开始崩裂。
“母亲……”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它的尾音微微上扬,带来一种甜腻的亲昵感。
苟玉浑身一颤。
这个声音……是苟阑?
她睁开眼。
那是一双竖起的黑色瞳孔,与这充满雾气的黑不一样,这双眼睛是带着微微光亮的,此刻正倒映着她的身影。
“母亲……跟我走。”
温热的蛇信在空中升起一道微弱的雾气。
那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孺慕与痴迷。
“苟……阑?”
“母亲……”声音更近了一些,带着某种欣喜。
“过来。”她放柔了声音,似乎也卸了力道。
那道身影不疑有他,它摇曳着蛇尾,看起来有些不大习惯,所以它蠕动的很慢。
终于它在她面前站定,“母亲。”
苟玉的手在背后收紧了。
她的手里不再是冰冷的香炉,而是那片苟阑送给她的鳞片。
她试过,十分锋利,听闻能轻松杀死一头成年的棕熊。
这或许能割破它的喉咙。
想到这里,苟玉放松下来。
“低下头,让我仔细看看你。”
它依言又靠近了半步,几乎要依偎进她怀里,竖瞳里是纯粹的,不设防的依赖。
蛇尾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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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缠绕上她的脚踝,冰凉滑腻,试图传递某种孺慕的亲近。
就是现在。
苟玉朝它敞开拥抱,这怪物似乎在顾忌着什么,可面前的诱饵实在是太过香甜,看着眼前带着微笑的面容,它再也忍不住。
就在下一瞬。
“嗬……母……亲?”
鳞片切开皮肉的触感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皮肉裂开的阻滞,也没有血液喷涌的温热。
更像……划开了一团浓稠的,冰冷的雾。
那张仰起的,带着孺慕的脸没有立刻消散,它似乎是僵住了。
竖瞳里纯粹的依赖转变成不可置信,在它的瞳孔里,苟玉甚至能看见自己冰冷无情的脸。
它似乎想后退,但蛇尾还笨拙地缠在她的脚踝上,成了它自己的桎梏。
“嗬……母……亲?”
声音再次从它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喉咙里嘶嘶的杂音,里面的伪装迅速脱落,露出某种原始的,最困惑的东西。
它在疑惑。
它模仿着苟阑最常做的动作,它歪了歪头,“你不喜欢……了吗?”
紧接着缠绕脚踝的蛇尾瞬间收紧,冰凉滑腻的感觉变得像铁箍。
但是苟玉能感受到,它在慢慢消散。
“为……什么……”它又问,声音更轻了,竖瞳里的光在黯淡,可那目光依旧执拗地锁在苟玉脸上,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滋生。
那是什么?
苟玉不禁走进了一步。
是恨吗?
直到她与这怪物几乎要鼻尖相贴,她这回终于看清了。
那更像一种被最珍视之物亲手碾碎的,巨大的茫然和……委屈。
为什么?
这不过是个怪物。
苟玉对怪物的情感感到疑惑,就像她同样不明白苟阑,苟延,甚至是溟龙的想法。
怪物怎么会对人产生情感呢?
至少她不会对怪物产生情感。
可她忽略了,她刚才用蛇鳞划破喉咙时的那丝犹豫,虽然极为短暂,但确实存在。
就在这时,飘散的黑色雾气渐渐散去,那供在案台之上的神像也泯灭,周围的一切也化作虚无。
当一切散去,苟玉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素色帐顶。
可心跳依旧在耳鼓里擂动,宣告着方才濒临吞噬的恐惧并非全然虚假。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让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纱帐之外,只有窗外模糊的月色透进,为什么东西拉长了影子。
她的视线慢慢往上移,一道模糊的人影立在床边。
“苟阑……?”
13. 第十三章
空气仿佛就在这一刻凝固,带着它们特有的甜腥味儿,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什么别的。
苟玉来不及去纠结那多出来的什么。
她掀开纱帐。
那道影子比苟阑要高大一些,轮廓要更加硬朗。
它没有像苟阑那样急切地凑上来,只是静静地立在纱帐之外,像一尊石像。
“苟阑?”苟玉又问了一句。
影子动了。
它没有回答,只是试探性地往前移了一小步。
窗外的月光终于勾勒出他的轮廓,是苟阑……不……是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是苟延。
他穿着一身深沉的黑色,领口开的极高,遮住了脖颈。
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没有弟弟惯常的黏腻笑意,反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空白。
他的眼睛在暗处泛着灰蒙蒙的光,像蒙尘的玻璃珠,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苟玉。
“苟延?”苟玉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放松。
她踩在柔软的兽皮上,与桌面上倒了一杯茶水,不动声色的与他拉开距离。
苟延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该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但从他僵硬的脖颈做出来,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别扭感。
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锁着苟玉,目光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移,最后来到那洁白莹润的脚上。
他动了,他走到桌边。
他没有碰茶杯,只是将苍白修长的手虚虚悬在杯口上方。
空气无声地泛起细小的涟漪,杯中的水开始冒出极细的白气,温度迅速升高。
整个过程里,他始终垂着眼,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水汽氤氲,模糊了苟玉的时间,那股多出来的味道更加浓烈。
她借着苍白死寂的月光,这才看清了他垂在身侧的,被宽大黑袍笼住的右手。
暗沉黏稠的液体,正沿着他微曲的指尖,缓慢地凝聚,然后坠落。
啪嗒。
一滴深色,砸在洁白的兽皮上,迅速被吞噬殆尽。
血滴得很慢,但持续不断,在他脚边慢慢扩展。
水汽在杯口缓缓往上升。
那杯茶水已经沸腾起来,但苟延的手依旧放在原地。
苟玉的目光从他的衣袖下离开,缓缓落到他脸上。
那张与苟阑一模一样的脸此时没有半分情绪。
他正专注的看着那杯水,似乎这是他唯一值得做的事。
不,不是唯一。
苟玉看见那双深灰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然后落回她的面颊上,如有实质。
然后他似乎是察觉了什么,将手垂落回腰间。
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腕,以及手腕上几道深刻见骨的伤口。
伤口边缘整齐,不像撕裂,倒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精细地切割过。
然后他将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说:“疼……”
此时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显露出明显的情绪来,那是微弱的期盼。
苟玉皱了皱眉。
他在渴求些什么?
良久,她终于想起破庙的那个深夜,在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时,她伪装了一副慈母面容。
那时她碰了碰他渗着黑血的划痕,问他疼不疼。
而现在,他主动将狰狞的伤口捧到了她面前,告诉她:我疼。
“疼?”
苟玉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沙哑。
苟延听见她的声音,将手举的更近了一些。
伤口正对着窗外的月光,上头的血肉翻飞,看起来十分可怖,比上次的要严重的多得多。
空气中甜腥的血气混合着茶香。
苟玉的目光的伤口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她没有立刻动作。
只是慵懒的将茶水拿起轻抿一口。
“主君呢?”她没有给予他想要的回应,她只是问。
面前少年深灰色的眸子黯淡下去,他收回手,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主君……”他开了口,但又迅速止住。
苟玉眯了眯眼,她上前一步。
“主君呢?”她再问一遍。
苟延被她逼的后退一步,他的唇张张合合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苟玉见此情形,心中沉了一沉。
苟玉的指腹在衣料上慢慢摩挲。
随着在这儿呆的时间越久,她心中的疑虑就越多。
据溟龙所说,这一对双生蛇妖是她捡回来的。
苟阑不用多说,在她面前几乎是有问必答,对于这座府邸的主人溟龙,倒显得不那么在意。
可眼前这个……苟延。
在破庙时还好好的,可现在就像是沉默的石像。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不对。
苟玉脸上的冷意褪去了几分,露出在破庙时那种极淡的温和感。
她走进一步,指尖抚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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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我是想让我看看伤,”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是别的?”
苟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重新抬起手腕,这次没有举到她面前,只是固执的放在两人相隔的空气之间。
那些伤口已经不在渗血,开始缓慢的收缩,像是在愈合。
“疼。”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带着某种执拗。
苟玉的视线落在他遮住脖颈的高领上。
她没有碰他的手腕,而是将指腹落在他领口的边缘上。
很快便收回。
苟玉捻了捻指腹,借着月光,她能看到上头是鲜红的血迹,还未干涸。
她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除了那股血腥味儿,再没有别的味道。
不是苟延的血。
“这是谁的血?”她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她满意的看着苟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慢慢爬上惊慌,她上前一步,顺手扯住他的衣领,逼迫着他垂下头。
“这是谁的血?”她又问了一遍。
“是……”苟延的喉结略微滚动:“……”
他张了张唇,似乎有什么无形的枷锁钳制着他,让他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苟玉松开口,她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那苟阑呢?”她换了一个问题。
面前的少年垂下头,“忙……”他的语调平整,却又能让人无端看出他的低落。
“忙什么?”苟玉步步紧逼,见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再次道:“你不是乖狗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楚的看见苟延的肩膀颤了颤,良久,他开口道:“接人。”
接人?
接谁?
苟玉思索着,她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据她所知,这座府邸除了主人溟龙,那位只在第一日见过的管家岂应,还有这对双生蛇妖,她再没见过任何人形生物。
难道这座府邸还有其它怪物?
那这个要被接回来的,被苟延称之为人的到底是什么?
是否真的是人?
她心中的疑惑积累的越来越多,就像是打结成一团的毛线,叫人找不到源头。
她呼出一口气,还想再问,就见苟延再次举起了右手,只不过这一回上面狰狞的伤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色泽。
“还疼吗?”她问。
苟延微微一愣,深灰色的眼珠慢慢挪到他光洁的胳膊上。
“疼。”
14. 第十四章
“她怎么年纪这么小?”
苟玉侧头看向身旁的溟龙。
他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大袍,衣摆处还绣着流光的银线,衬的他人看起来愈发高不可攀。
溟龙并未答话,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也泛起笑意。
“别看她看起来小,大概比你还要大上个两百岁。”
苟玉闻言惊讶的睁大了眼,又忍不住转头打量不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
她正蹲在池水边,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专心致志的逗弄着池水里的小鲤鱼。
“两百岁?”苟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可她看起来……”
“山野精怪,两百岁算不得什么。”溟龙目光并未离开她的侧脸,只是淡淡开口解释,顿了顿他又开口道:“按照你的算法,她不过才是七八岁的稚童。”
苟玉目光再次从远处落回到他脸上,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她微微一笑。
“按照我的算法?我的什么算法?”她快步走到这花妖的身旁,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溟龙面色未变,也抬步跟上,与她并肩前行。
“你从前捡到苟阑与苟延的时候,它们就与这花妖一般大。”
苟玉的脚步不停,她走到花妖身旁蹲下。
“我捡到它们时是什么样的光景?”苟玉没有看他,低头去看那花妖逗弄鱼儿,细碎的发丝落在雪白的侧脸。
溟龙指尖不自觉的蜷缩痉挛着,见她似乎要抬起头来,他将手往身后一背,结果她只是仰起头去看天际的太阳。
“那时候……”他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直到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苟玉才抬起头看他。
“那时候怎么?”苟玉追问。
苟玉看着眼前的男人,莫名的,她能感知到他现在非常的焦躁。
为什么?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她提起了从前?
“没有……”溟龙扯了扯嘴角,显然是不愿意多谈。
苟玉却不愿放过他。
在两人的相处之中,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爱她,但是面对她时却像是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雾,看让看不真切。
溟龙的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最终只是虚虚地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时候怎么样?”苟玉看着他洁白修长的手,她再次问道。
“那时候……那时候你有个很好的朋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沙哑。
苟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朋友?
“他……他很善良……”溟龙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是它说那两条蛇很可怜……”
“是我们一起捡回了它们?”苟玉停下逗弄鲤鱼的动作,眼睛一瞬不移的看向溟龙。
而溟龙似乎是被这视线烫到了,他近乎狼狈的别过脸。
“是……”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是很不愿意承认。
“那我的……我的朋友呢?”苟玉再次问。
这一回空气陷入了沉默,溟龙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中的情绪太多太复杂苟玉在那样的注视下,竟感到一丝窒息。
她下意识地想追问,却敏锐的发现溟龙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因为她捕捉到了那眼神里,除了痛苦与挣扎,似乎还有一丝……恐惧?
是恐惧她的追问,还是恐惧那个所谓的朋友?
良久,溟龙才将视线移开,投向池水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现在过得不好吗?”
苟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怔。
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平心而论,她过的算好,这种生活应该是她很久以前曾期盼过的,但是现在,她没有记忆,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但是她有太多的未知,未知的府邸,未知的丈夫,未知的孩子,现在又多了一个未知的朋友。
未知让她感到恐惧。
但她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直觉告诉她她需要这样做。
“那就足够了。”溟龙打断她,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又让她感受到那股强势的禁锢感。
池水荡细碎的波纹,鲤鱼大着胆子用嘴轻轻触碰她放在池水边缘的手。
那根狗尾巴草还夹在她的两指之间。
肩上的手很暖,透过薄薄的衣衫,那股力道不重,却让她不能偏移半分。
苟玉心中又升起那股抗拒感,让她厌烦。
“溟龙……”她轻声唤他。
他像是没听见,目光沉在她脸上,却又好像透过她看向别处。
“我想知道我的过去。”她放沉了声音。
她在他面前总是批了一层温婉脆弱地假面,她扮演着他的妻子,可是这一回,她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它去了哪儿。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非常重要。
“我……等时机成熟之后……我会告诉你。”他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紧,话语中带着一丝丝的哀求,可是肩膀上的手依旧没有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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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半分。
“你怕我想起来。”苟玉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按在她肩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不远处那小花妖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装作专心看自己的脚尖。
“我怕你痛苦,”溟龙终于松开手,那湖蓝色衣袖拂过她肩头,带起一丝凉意。“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除了……”苟玉追问,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带着一股执拗的固执,“我的朋友吗?”
溟龙直起身,看向不远处的屋檐。
苟玉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上面的雕纹很漂亮,是在池水中翻腾的小鲤鱼。
风吹起他袍角银线绣的流光,晃得人眼晕。
“他…走了……。”许久,他才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他回了自己的家……”
“还会回来吗?”
池边一片寂静,连风声也无。
花妖偷偷抬眼,瞥见溟龙的背影有些僵硬,她又看向苟玉,眼里带上了几分担忧。
她尝试着张了张唇,却连一丝气音也发不出来,她低落的垂下头。
他没有回答。
苟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的家在哪里……。”她喃喃道,“我知道吗?”
她虽是在问,但她的心却猛烈的跳动起来,比任何一次的都要急促。
家。
她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回家。
她要回家。
她的家在哪里?
溟龙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旁的一块假山。
他没有回应苟玉的问题,衣袖下的手捏的更紧,甚至手腕处的鳞片张合的更加急促。
池水中的鲤鱼咕噜咕噜吐出几个泡泡,小花妖伸出细嫩的小手,轻轻一点,轻易地将它们戳破。
“晚膳快好了……快回去吧。”他不再看她,或许是不敢再看她,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
苟玉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夕阳的红光无限拉长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回廊的阴影里。
她低下头,影子依旧踩在她的脚下。
池水中倒映着她的面容,鲤鱼争先恐后的钻出头来,水波晃动,那张脸就破碎,重组,像是无数个她重叠在一起,又仿佛一个都不真切。
“家……”她又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字。
“我的家……”苟玉抬起头,去看那片雕着鲤鱼的花纹。
纹路在夕阳之下仿佛活了起来,在橙红的光中跳跃。
15. 第十五章
池水中的倒影还在晃动,周围已经寂静无声。
晚膳是在一片沉默中进行的。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大多是些苟玉从未见过的奇特果蔬与肉类,颜色艳丽,散发出诱人的清香。
溟龙坐在主位,动作优雅,他进食的速度很慢。
他几乎不怎么碰那些肉类,只是偶尔夹一筷子绿色的,类似于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
卧兰,也就是那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稚童,实则已活了两百岁的兰花小妖,正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她换上了一身嫩绿色的衣裙,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只有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会时不时飞快地抬起,偷偷看一眼苟玉,又立刻垂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苟玉没什么胃口。
她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下午得到的信息哽在她的喉间,叫她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他走了……他回了自己的家……”
溟龙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家在哪里?
这座府邸外是那片阴森的枯林。
那枯林外面呢?那里会是什么景象?
这里会是她的家吗?
不。
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反驳。
不是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太不真切,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
她应该找到回家的路。
这个想法来的强烈又迫切。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又移开,最后停留在溟龙握着银筷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是养尊处优的手。
那双手对她来说无疑是漂亮的不像话的,指节修长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色。
可此刻,那双手在苟玉眼中,却像是一副精美绝伦的镣铐。
“不合胃口?”
溟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用餐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放下银筷。
他抬眸看她,浅金色的瞳孔在灯火下显得深邃而温和,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的任性。
苟玉放下筷子,瓷碟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想出去看一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溟龙的手微微顿住,他没有立刻回答。
四角的明珠在他眼睫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外面是枯林,夜里寒凉。”他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安抚她,他的声音很温和。“等有时间……。”
“枯林外面呢?”苟玉追问道,身体微微前倾,“枯林外面是什么地方?离……离人类的城镇有多远?”
卧兰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溟龙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什么花纹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却让桌上的空气凝滞了几分。
“枯林外是无尽荒原。”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水,“没有城镇,没有人烟……。”
苟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我是怎么来的?”她声音发紧。
溟龙将丝帕叠好,放在手边。
他看向她,那双金瞳在烛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此刻正完全的倒映着她的身影。
“你是说从前么?”他重新拿起银筷,为她夹了一块青色的草叶,声音压的极低。
“你昏倒在门口。”他缓声道,“那时候你气息微弱,是岂应发现了你。”
他说的认真。
可苟玉心底那股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如果真如他所说,她肉体凡胎,怎么可能独自穿过那片诡异的枯林,又恰好昏倒在这座府邸附近?
“岂应……”苟玉再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溟龙夹着草叶的筷子在空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那块青翠欲滴的植物被轻轻放到了苟玉面前的碟子里。“他去接人了。”
接人。
又是接人?
到底需要接什么人?
没等苟玉想出些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
是苟阑。
他接人回来了?
苟玉的目光在他身后扫过,除了黑夜的一片混沌,她什么也看不到。
“你回来了?”她率先开口。
因为从进门起,苟阑的目光就堪称放肆的落在她的身上。
她想了想,她应该说些什么。
她声音落下的瞬间,另一个不速之客悄然来到。
是苟延。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弟弟的身旁,他很沉默,只是那双眼睛也跟苟阑一样,落在了她的身上。
苟玉的余光看向身旁的男人,他在不高兴。
他讨厌他们。
她下了决断。
溟龙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声音很轻,却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一瞬。
“一起用一些吧。”他只是看了一眼苟玉,见她唇角带着细微的笑意,他这才开口。
苟阑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径直走到苟玉身旁,将麻烦的双腿幻化成蛇尾,盘旋在她的身边。
苟延无声地跟过去,他没有弟弟那样大胆,他只是沉默的坐在她的对面。
两人的目光灼灼,带着某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卧兰的头几乎要缩进肩膀里,端着汤壶的手微微发颤。
而苟玉的目光却落向溟龙,在这二人堪称放肆的举动下,他只是捏紧了手中的银筷。
他在顾忌着什么?
晚膳在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中继续。
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碟偶尔的轻响。
苟玉食不知味,那块溟龙夹给她的青色草叶还躺在碟子里,她碰也没碰。
她能感觉到,桌上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溟龙此刻的温和下必定酝酿着些什么,而这双蛇妖似乎有了什么新的依仗,毕竟上次苟阑在溟龙面前的狼狈样还历历在目。
而这一回的动作堪称肆无忌惮。
她被夹在这中间,像是风暴中唯一静止的风暴眼。
“吃饱了?”溟龙忽然开口,是对她说的。
苟玉确实一口也吃不下去了,她点点头。
“那就回去休息吧。”溟龙放下餐具,用帕子再次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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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依旧优雅,“卧兰,送夫人回去休息。”
卧兰点了点头,忙上前要搀扶她,而苟玉看着这副孩童模样,怎么也做不出使唤她的事。
所以她只是挥了挥手。
苟玉站起来,目光像是不经意的又扫过苟阑和苟延。
苟阑正咀嚼着什么,察觉到她的视线将口中的肉类一口吞了下去,唇角还沾着鲜红的汁液,而苟延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珠从未移动过。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莫名觉得很想笑。
她带着卧兰离开了饭厅。
穿过回廊时,夜风带来了枯林特有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寒意。
卧兰将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一朵玉兰递给她。
“卧兰,”苟玉接过,放在鼻下嗅闻了一下,她轻笑一声,“你们不是同类么?”
小兰花妖撇了撇嘴,用控诉的眼神看着她。
苟玉故作漫不经心的移开了视线,这小兰花妖长得实在是太过可爱。
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
苟玉顿了顿,“他们去接人,去接谁了?你知道吗?”
卧兰身子一僵,头顶的绿色枝叶慢慢爬了出来,可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只是面上有些惊惶。
看她吓得快要现出原形,苟玉轻笑一声,捻了捻她头顶上翠绿的枝叶。
“那他们去接谁了?”
卧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
苟玉这才想起来,她是个哑巴。
“精怪……也有哑巴吗?”她瞧着卧兰的模样,喃喃自语。
“你会写字吗?”她再次问。
卧兰又摇了摇头,指尖无措地绞着嫩绿的裙边,头顶的叶片耷拉得更低了。
她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面清晰地写着不会两个字,还带着点被问住后的窘迫。
苟玉这才想起,卧兰化形也不过百来年,又是草木之灵,恐怕识字对她而言,是件遥远又无关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卧兰软软的头发。“好了,不为难你。”
指尖触到那翠绿的叶片,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和生机。
卧兰似乎很享受这种触碰,像小动物似的,主动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飞快地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带着讨好的笑容。
可见她眉间笼着化不开的烦躁,唇角的笑意也慢慢垂落下去。
她绞了绞手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她伸出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苟玉的衣袖,另一只手指向地面。
准确地说,是指向苟玉在廊下灯光中拖曳出的,摇曳不定的影子。
那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微微晃动,并无任何异常。
“影子……?”
苟玉看着眼前卧兰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溟龙曾说的,在她失忆前卧兰就在她身边陪伴她。
既然卧兰都能知道,那影子应该是对她无害的,甚至是她的某种暗示。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知道自己未来会失忆?
卧兰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苟玉,又指了指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