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第17章 兵变(上) 皇家大婚。 尽管李旦不大办宴席,也给百官放假三日。 毕竟不请客吃饭摆宴席,也要给人休息休息。 —— 康乐坊。 韦氏、武家还有几个节度使以及几位禁军统领,在一个宅院里边。 韦氏的目光扫过众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诸位能来,是给我面子。” 武攸宜拱了拱手:“王妃言重了。 陛下新政,裁了多少人,分了多少权,大家都看在眼里。 今日来,不是为了给谁面子,是为了给自己讨个公道。” 这话说得漂亮,满座皆点头。 韦氏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武攸宜,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着他那双在烛火里闪烁的眼睛,忽然想起冯仁说过的一句话。 “武家的人,聪明是聪明,可聪明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武将军,”她终于开口,“你说的公道,是什么公道?” 武攸宜愣住了。 “自然是……”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陛下新政,裁撤冗官,分节度使之权,这本是好事。 可好事不能只让陛下一个人说了算,该商量的事,还是要商量着来。” 韦氏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坐在下首的几个禁军统领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商量?”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武将军,你手里的刀,是拿来商量的?” 武攸宜的脸色微微一变。 韦氏没有等他答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黢黢一片,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 “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她转过身,看着满座的人,“你们今天来,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问我要一个准话的。” 没有人说话。 韦氏继续说:“那我就给你们准话。 事成之后,武家恢复旧制,被裁的人一个不少地回来,被分的权一文不少地拿回去。” 武攸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各镇节度使,三年一任的规矩取消,该坐多久坐多久。 军权、财权、政权,该谁管谁管。” 那几个使者眼睛亮了。 “禁军这边,”她看向那几个统领,“十六卫的编制恢复如初,该谁统领谁统领。”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武攸宜站起身,走到堂中,单膝跪下。 “王妃,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他一跪,武攸绪也跟着跪了。 几个使者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那几个禁军统领犹豫了一瞬,最后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韦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都起来吧。”她说,“事情还没成,跪早了。” 众人站起身,退回各自的座位。 韦氏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武将军,你那边,有多少人?” 武攸宜深吸一口气:“末将能调动的亲兵,三百。 加上武家各房的家将、门客,凑一凑,能到五百。” “五百。”韦氏点了点头,看向那几个使者,“各镇节度使那边呢?” 为首的使者站起身,拱了拱手:“回王妃,我家将军说了,只要王妃一声令下,三千精骑,七日可到长安。” 韦氏的手指微微一顿。 “三千?”她看着那使者,“你家将军在边关多年,该知道什么叫‘令行禁止’。 三千精骑从边关到长安,沿途要过多少关卡?要惊动多少人?” 那使者脸色微变。 韦氏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又看向另外几个使者。 “你们呢?各镇能出多少人?”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个接一个报了数。加起来,竟有近万。 韦氏听着那些数字,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开口。 “一万精骑,从边关到长安,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够陛下把你们的主子杀三回了。 更别说京中还有一个冯仁。” 武攸宜的脸色变了几变。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下意识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还有人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王妃,”武攸宜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冯仁那边……您有办法?” 韦氏叹了口气,“难啊!这家伙,都不能算作是人了。” “那就只能快了。”一名禁军统领说道:“只要我们下手快些,尽快控制皇宫,这样再集结大军攻长宁郡公府……” 武攸宜摇头,“不行,数万旅贲禁军,冯朔就掌握大半。 但凡起事,冯朔就能迅速反应。” “那依武将军见当如何?”韦氏问。 武攸宜思虑片刻后,说:“至少要五万精兵,迅速控制皇宫后,分兵三万剿灭旅贲、李、程、秦、尉迟还有长宁郡公这几家。” 五万精兵。 说得轻巧。 可这长安城里里外外,能调动的兵马拢共才多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十六卫看着编制齐整,实则能战之兵不过三四万。 旅贲军占了两万,剩下的分散在十二卫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真要打仗,能拉出来列阵的不到一半。 “五万?”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禁军统领,姓孙,四十出头,在右武卫干了半辈子,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 他放下茶盏,“武将军,末将斗胆问一句,这五万精兵,从哪儿来?” 武攸宜的脸色微微一变。 孙统领没有等他答话,继续说:“边关各镇,满打满算能抽出一万。 武家各房凑一凑,撑死五百。 末将这边,右武卫能调动的亲兵不过两百。 五万?武将军,您是把京兆府的衙役也算上了,还是把城外那些种地的百姓也算上了?” 韦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孙统领说得对。 五万是空话,咱们现在能拿出手的,满打满算,不过两万。” 武攸宜的脸色更难看了。 两万,长安城里光是旅贲军就有两万,更别提程家、秦家、尉迟家那些武勋的私兵。 两万对两万,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打,胜算有多少?他不愿意算。 “可仗不是这么打的。” 韦氏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两万人,不是拿去跟旅贲军硬拼的。 是拿去控制宫城、控制皇城、控制陛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只要陛下在手,旅贲军就不敢动。 冯朔再能打,他敢拿皇帝的命去赌? 程家、秦家、尉迟家那些武勋,再忠心,他们敢背上弑君的罪名?”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开始点头。 武攸宜的眼睛亮了。 孙统领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王妃,”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您说的这些,末将都懂。 可末将想问一句……陛下在手之后呢?” 韦氏看着他。 孙统领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陛下在手,旅贲军不敢动,武勋不敢动,可冯仁呢?他敢不敢动?” 韦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你放心,冯仁那边,我来想办法。” 孙统领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坐回去。 堂内的议论声又起来了,比方才低了许多。 武攸宜第一个站起来。 “王妃,末将回去点兵。”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武攸绪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那几个节度使的使者也陆续告辞,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兴奋,有人忐忑,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走的是孙统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韦氏一眼。 “王妃,末将多嘴问一句……您说的办法,是什么?” 韦氏睁开眼,看着他。 “孙统领,你信这世上有长生不老的人吗?” 孙统领愣住了。 韦氏没有等他答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让他后脊梁一凉。 “回去点兵吧,该知道的,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韦氏独自坐在堂中,望着那扇晃动的门,很久没有动。 李裹儿从屏风后转出来,走到母亲身边,替她把凉透的茶换了一盏。 “娘,您说的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 韦氏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 “裹儿,你觉得冯仁这个人,最怕什么?” 李裹儿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他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事,还有什么好怕的?” “有。”韦氏放下茶盏,“他最怕的,是身边的人出事。” 李裹儿愣住了。 韦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裹着槐花的甜香涌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你冯叔这个人,一辈子都在送人。 送走了太宗,送走了高宗,送走了新城、落雁,送走了孙思邈、狄仁杰、孙行…… 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就他一个人留下了。” 李裹儿瞪大了眼睛,“娘,你是想?” 韦氏笑着说:“女儿啊,成大事,不拘小节。再说了,还有其他办法吗?” —— 入夜。 长宁郡公府,后院。 李显看着自家老婆摇头,“王妃近日很忙?” 韦氏转过身,“总要找些活做,总不能一直待在冯叔家里无所事事。” 李显站在廊下,望着妻子和女儿从侧门出去的背影,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晃。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李叔。”身后传来冯宁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没心没肺,“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呀?” 李显转过身,低头看着这个扎小揪揪的丫头。 “没什么。”他说,“在想事情。”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章 兵变(中) “宁儿,你爷爷呢?”李显问。 “在后院跟袁爷爷下棋呢。” 冯宁眨巴眨巴眼,“袁爷爷输了不认账,两个人吵了半天了。 爷爷说,袁爷爷赖皮,袁爷爷说,爷爷耍诈。 大姑说,再吵就没宵夜吃了,他们就不吵了。” 李显听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李叔,你笑什么?” “笑你爷爷。”李显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一百多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 冯宁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爷爷有时候比宁儿还幼稚!” 李显没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让冯宁也跟着笑了。 “李叔,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仰着小脸,“你以后要多笑笑,不要老是皱着眉头。” 李显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好。” 冯宁满意地点点头,又蹬蹬蹬跑去找冯昭了。 李显站在廊下,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慢慢收了笑。 他转过身,向院外走去。 冯府大门外,韦氏的马车还停在那里。 车帘掀着一角,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显走过去,在马车旁站定。 “娘。”车里传来李裹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爹来了。” 车帘掀开,韦氏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 “夫君怎么来了?” 李显没有答话。 “回去吧。”他说,“外头凉。” 韦氏的笑容微微一滞。 “夫君。”她轻声说,“你知道了?” 李显没有答话。 他只是转过身,往府里走。 韦氏坐在马车里,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很久没有动。 “娘。”李裹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爹他……” “他知道。”韦氏放下车帘,“他什么都知道。” 马车辘辘驶离冯府,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夜色里。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妻子在联络武家,知道她在联络那些被裁的节度使,知道她在联络禁军里那些对李旦心怀不满的将领。 他甚至知道,她今晚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韦氏不会听,李裹儿不会听,那些已经被权力和欲望吞没的人,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 后院,梅树下。 袁天罡把最后一颗棋子拍在棋盘上,得意洋洋地抬起头:“你完了!” 冯仁低头看了看棋盘,“雅屎拉雷!你耍赖。” “我怎么耍赖了?” 袁天罡已经把手伸进棋盘,把几颗黑子挪了位置。 “你看,这不就赢了?” 冯仁瞪着他,嘴角抽了抽:“你今年多大?” “一百六十七。”袁天罡理直气壮,“怎么了?老了,眼神不好,看错了棋盘,不行吗?” “行。”冯仁站起身,把棋盘一推,“你赢了,我去睡觉。” 袁天罡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别走啊,再来一盘。” “不来。” “那你说说,韦氏那丫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冯仁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袁天罡。 “你都知道了?” “废话。”袁天罡靠在椅背上,“联系武家、节度使、禁军里那些对李旦不满的将领。 你当我这个前不良帅白干了?” 冯仁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就他们这点人,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袁天罡道:“愿闻其详。” 冯仁捏白子落棋盘,“边军只要城防军能守住,他们进不来。 至于禁军,城内的旅贲禁军足矣。 至于武家和韦家的私兵,运动长安城内不良人,足够对付。” 袁天罡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主攻方向?” 冯仁把那几枚代表城防军、千牛卫、金吾卫、旅贲军的棋子一一摆在棋盘中央,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只要皇帝在手,”他指了指中间那枚代表李旦的棋子,“这些,全得跪。” 袁天罡捻着胡须,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皇帝”棋子,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冯仁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那枚棋子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转,又放回去。 “老道,”冯仁忽然开口,“你在外面晃了那么多年,见过多少人想当皇帝?” 袁天罡想了想,“记不清了。从贞观到如今,百来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成了的有几个?” “就那一个。”袁天罡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武媚娘。” 冯仁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罐里,盖上盖子,推到棋盘中央。 “所以韦氏想学她。” 袁天罡嗤笑一声:“学?武媚娘那手腕,她连皮毛都摸不着。 武媚娘当年在感业寺,能从一介尼姑杀回后宫,靠的是什么? 是能忍。忍到高宗身边再没有可信的人,忍到满朝文武都觉得她才是最能干的那个。 韦氏呢?她有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个不想要皇位的丈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还有一帮各怀鬼胎的盟友。” “还有一颗想当皇帝的心。”冯仁说。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急。” “急什么?她还没动手。” “等她动手就晚了。” 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知道,所以前段时间我调不良人秘密进京。 让冯朔从城外调三千旅贲进京,让婉儿通知临淄王、太平公主准备好平叛。” ~ 景云四年,四月。 安平公主的婚事办完不到半月,长安城的喜庆劲儿还没散尽,太极殿上的气氛已经冷了下来。 李旦坐在御座上,手里捧着一份从洛阳送来的密报,看了很久。 “陛下。”高力士在阶下轻声唤道,“张阁老、韦侍中、姚尚书、裴尚书都在殿外候着了。” 李旦没有抬头。 “让他们进来。” 殿门大开,张柬之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韦安石跟在他身侧,姚崇、裴坚落后半步。 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陛下。”张柬之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洛阳武家,有异动。” 李旦把密报放在案上,抬起头。 “武攸宜?” “是。”张柬之点头,“武攸宜以‘养病’为名,闭门谢客半月有余。 可他府上的采买,比平日多了三倍。” 韦安石接道:“还有那几个被裁的节度使,上个月都派了亲信入京,明面上是来述职,实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李旦替他说了:“实则来见谁?” 韦安石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来见庐陵王王妃。” 李旦靠在椅背上,“韦氏。” 裴坚出列跪下。 “陛下,臣有罪。” 李旦低头看着他。“你有什么罪?” “臣……”裴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臣早就察觉韦氏有异,却未及时上奏,臣有失察之罪。” “陛下。”姚崇出列,拱手道,“韦氏虽有异动,却尚未动手。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宫禁,严查各门出入,同时派人盯住武攸宜和那几个进京的节度使亲信。” 张柬之点了点头。“姚尚书说得对。 韦氏能动用的兵马有限,武家能凑出五百人,各镇能调来的精骑加起来不过一万。 这点兵力,在长安城里翻不起浪。” “可他们要是控制宫城呢?”韦安石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凛,“只要陛下在手,旅贲军就不敢动。” 殿内又安静下来。 李旦转过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旅贲军那边,朕已经让冯朔加强了戒备。 宫城十二门,每门增派两百人,由旅贲军统领直接调度,不经十六卫。” 他顿了顿,“至于韦氏……” 他看了裴坚一眼,“裴卿,你去告诉她,朕想见见庐陵王。” 裴坚愣住了。 “陛下?” “朕很久没见过皇兄了。”李旦靠在椅背上,“你去告诉他,让他进宫来陪朕说说话。” 裴坚跪在地上,忽然明白了。 陛下不是要见庐陵王,是告诉韦氏,朕什么都知道,朕不动你,不是怕你,是给皇兄面子。 “臣遵旨。”裴坚叩首,退出殿外。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张柬之拄着拐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叹了口气。 “陛下这一手,高明是高明,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李旦替他说了:“只怕韦氏不领情?” 张柬之沉默了。 李旦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站在阶下的高力士后脊梁一凉。 “不领情就算了。”他说,“朕给过机会。” ~ 裴坚从宫里出来,没有回吏部,直接去了康乐坊。 庐陵王在冯府住得好好的,韦氏却另在康乐坊置了一处宅院,说是方便进香。 裴坚知道,那不是进香的宅子,是见人的宅子。 门房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着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后堂。 韦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见裴坚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裴大人,稀客。” 裴坚在下首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没有喝。 “王妃,陛下口谕。” 韦氏的手微微一顿。“陛下说什么?” “陛下说,想见见庐陵王。” 韦氏放下茶盏,看着裴坚。“见庐陵王?在哪儿见?” “宫里。”裴坚说,“陛下说,很久没见过皇兄了,想请皇兄进宫说说话。”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章 兵变(下) 进宫的马车驰骋在官道上。 子时三刻,长安城的更鼓敲过三响,坊门早已落锁。 康乐坊的宅院里灯火通明,韦氏坐在正堂主位上,面前站满了人。 武攸宜披甲执刀,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武攸绪和武家各房凑出来的五百家将。 那几个节度使的亲信各带了数十人,挤在院子里,禁军几个统领也到了,各自带着亲兵,站在廊下。 韦氏的目光扫过众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都到齐了?” 武攸宜拱手。“王妃,末将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直取宫城。” 韦氏点了点头,看向那几个禁军统领。“你们呢?” 孙统领上前一步。“王妃,右武卫两百亲兵,已在玄武门外候命。” 其他几个统领也一一报了数。加上武家的五百人、节度使们的数百人,拢共凑了近两千。 两千人,打宫城。 武攸宜的脸色有些发白,可他没有退路。武家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 “王妃,”他压低声音,“宫城那边,旅贲军有两万人……” “旅贲军不会动。”韦氏打断他,“只要陛下在手,旅贲军就不敢动。” 武攸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韦氏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成败在此一举。成了,武家恢复旧制,各镇重掌兵权,禁军恢复编制。败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败了会怎样。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武攸宜第一个跪下。 “末将愿效死力!” 他一跪,所有人都跪下了。 “愿效死力!” 韦氏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嘴角微微翘起。 “起来吧。”她说,“该走了。” 众人站起身,鱼贯退出堂外。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刀鞘敲击声混成一片,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韦氏走在最后,李裹儿跟在她身侧。 “娘,”李裹儿的声音压得极低,“爹那边……” 韦氏脚步不停,“他不会碍事。” 李裹儿没有再问。 两千人出了康乐坊,沿着长街向宫城方向疾行。 火把被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灯笼在前面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 武攸宜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很长,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 ~ 禁军宫门。 一队金吾卫校尉肃立。 禁军孙统领带着一队人上前。 “谁?!”金吾卫校尉手按刀柄警戒,另外几名金吾卫也握紧手中兵器。 孙统领说道:“换防。” “手……” 校尉话没说完,孙统领抽刀上前抹了他脖子,身后的士卒拿出弩箭射杀身后的金吾卫士兵。 孙统领甩了甩刀上的血,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百名右武卫亲兵从暗处涌出,无声地替换了金吾卫的哨位。 有人拖走尸体,有人擦净血迹,有人换上金吾卫的衣甲站在原处。 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开宫门。”孙统领压低声音。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像老人的骨节。 朱漆大门缓缓裂开一道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武攸宜第一个挤进去,手按刀柄,心跳如鼓。 武攸绪跟在后面,嘴唇发白,声音发抖:“大哥,旅贲军那边……” “旅贲军不会动。”武攸宜打断他,声音比他以为的稳,“陛下在手,旅贲军就是废铁。” 武攸绪没有再问。 他们身后,两千人无声地涌入宫城。 四更天的梆子敲过两巡,宫城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武攸宜带着人摸到甘露殿前,手已经按上了殿门。 殿门没有锁,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 殿内空无一人。 御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的炭已经灭了,冷得像一摊死灰。 武攸宜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人呢?”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 没有人回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武攸绪冲进来,脸色惨白。 “大哥!玄武门那边有动静!” 武攸宜猛地转身。“什么动静?” “火把……好多火把……”武攸绪的声音在发抖,“旅贲军,是旅贲军!” 话音未落,殿外已经炸了锅。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武攸宜抽出刀,冲出殿门。 廊下,他的五百家将正被旅贲军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旅贲军穿着明光铠,举着横刀,像切瓜砍菜一样收割人命。 武攸宜看见周老六一刀砍翻两个武家家将,血溅在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旅贲军!”周老六的声音像打雷,“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武攸宜握刀的手在发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想喊“冲”,想喊“杀”,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刚想带人突围,只见一人高喊:“陇右崔器在此!” 他一杆长槊刺倒一人,随后抽出别在腰间的金瓜锤,又锤死两人。 “武攸宜!”崔器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你的死期到了!” 武攸宜认得这个人。 崔器,寒门出身,当年在安西跟着王孝杰打过吐蕃,兄长崔六郎疏通关系,又因他自身够莽从边军调任长安。 “撤!快撤!”武攸宜的声音都变了调。 可往哪儿撤呢? 玄武门方向,旅贲军的火把已经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朱雀门方向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是程家的骑兵。 甚至连宫墙外面都有人在喊。 那是秦家和尉迟家的私兵,已经把整座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武攸绪瘫坐在地上,刀扔在一边,“大哥……完了……全完了……” 武攸宜站在原地,手里的刀慢慢垂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家将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那些被他许诺过“恢复旧制”的节度使亲信被旅贲军按在地上捆成粽子,看着禁军那几个统领扔了兵器举着双手从墙根底下走出来。 半个时辰前,太极殿。 李旦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红色的代表旅贲军,蓝色的代表叛军,黄色的代表还在观望的十六卫。 高力士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盏参茶,茶汤已经换了三遍,一口都没少。 “陛下,冯朔将军来报,叛军已经进了玄武门。” 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极低,“旅贲军按您的吩咐,没有拦截,放他们进去了。” 李旦点了点头,“甘露殿那边呢?” “按您的吩咐,殿内一切如常,只是陛下不在里面。” 高力士顿了顿,“冯大夫说,武攸宜看见空殿,一定会慌。他一慌,就好办了。” 李旦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冯叔呢?” “冯大夫在长宁郡公府。”高力士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他说……他说那边还有一笔账要算。” 李旦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力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 长宁郡公府,后院。 韦氏站在梅树下,一动不动。 她已经站了很久,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旅贲军已经进了康乐坊,正在逐户搜捕叛军余党。 武攸宜的人跑了一路,散了一路,降了一路。 两千人进去宫城,出来的不到三百。 “娘。”李裹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旅贲军……旅贲军到巷口了。” 韦氏没有回头。 “娘!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裹儿冲上来拽她的袖子,手抖得厉害。 韦氏终于动了。她转过身,低头看着女儿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忽然笑了。 “走?往哪儿走?” 李裹儿愣住了。 韦氏伸出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沉重而整齐,是旅贲军的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冯朔第一个走进来,铠甲上还沾着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身后跟着周老六和崔器,再往后是整队的旅贲军士卒,刀已入鞘,可那股子杀气还没散。 “王妃。”冯朔在十步外站定,拱了拱手,“陛下有旨,请您入宫。” 韦氏看着他。“陛下要见我?” “是。” 韦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头理了理衣襟,把袖口的褶皱抚平,又整了整发髻,动作从容得像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宫宴。 李裹儿站在她身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裹儿,”韦氏没有回头,“你在这儿等着,你冯叔会照顾你。” 闯祸了还想让人罩着,是我爹疯了还是你疯了……冯朔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开口,“王妃,郡主也要同往。” ~ 太极殿的铜漏滴过五更,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叛军的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宫城里的血迹被连夜冲洗干净,青石板上只余下水渍,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李旦没有换下那身衮服,坐在御座上。 冯朔第一个走进来,甲叶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迹,在殿门口站定,单膝跪下。 “陛下,叛军已平。” 李旦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武攸宜呢?” “押在偏殿。”冯朔顿了顿,“武攸绪……死了。拒捕,被崔器当场格杀。” 李旦问:“韦氏呢?” “在殿外候着。”冯朔的声音低了几分,“末将按您的吩咐,没有为难她。” 李旦点了点头,把舆图上那些小旗一根一根拔起来,放进旁边的匣子里。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章 政变收尾 “带她进来。” 韦氏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的衣襟已经整理过了,发髻也重新梳过,可袖口那几点暗褐色的血迹是怎么也擦不掉的。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很稳。走到御阶之下,站定,没有跪。 高力士站在阶下,欲言又止。 李旦摆了摆手,殿内侍立的宫人鱼贯退出,只剩下冯朔守在殿门口,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陛下。”韦氏开口,声音比李旦预想的平静,“臣妾来领罪。” 李旦看着她。 “皇嫂,”他改了称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韦氏笑了。 “为什么?陛下不知道吗?” 她抬起头,“陛下新政,裁了武家的人,分了节度使的权,填了边关的窟窿。 可陛下想过没有,这些钱,这些权,是从谁手里拿走的?” 李旦没有说话。 韦氏继续说:“武家倒了,武攸宜成了丧家犬。 节度使被分了权,边关那些将军恨陛下入骨。 禁军被拆得七零八落,十六卫成了摆设。 陛下以为,这些人会认命?” “所以你就替他们出头?” “出头?”韦氏摇了摇头,“臣妾不是替他们出头,臣妾是替自己出头。” 李旦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高力士。 高力士点头,吩咐太监端来鸩酒。 韦氏站在殿中,望着那盏鸩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站在殿门口的高力士心里一紧。 “陛下,”韦氏开口,“臣妾最后问您一件事。” 李旦看着她。 “冯仁呢?他为什么不来?” 李旦沉默了一瞬。 “冯叔说,他不想见你。” 韦氏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几点怎么也擦不掉的血迹,声音发涩:“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李旦没有回答。 韦氏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端起那盏鸩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不辣,也不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冯仁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新妇,跟着李显去冯府拜年。 冯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看见她,只是点了点头。 她那时候想,这人好生无礼。 后来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 对皇帝也是这样。 她靠在御阶上,身子一点一点软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李裹儿的哭声。 “娘!娘……” 她想去擦女儿脸上的泪,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李旦站起身,走下御阶,在韦氏面前站定。 她的眼睛还睁着。 她笑了,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荒唐的一切。 “皇嫂,”李旦轻声说,“走好。” 他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高力士。” “在。” “传旨,庐陵王王妃韦氏,暴病而亡,以王妃礼葬之。郡主李裹儿,贬为庶人,移交宗正寺。” 高力士叩首。“臣遵旨。” 李旦走出殿门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一片。 他站在丹陛下,望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的。 “陛下。”身后传来声音。 李旦没有回头。 “是皇兄来了吗?” 内侍答:“是。” “让皇兄去后花园,凉亭。” ~ “皇兄。”李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了出来,站在李显身侧。 兄弟俩并肩站着,一个穿着衮服,一个穿着棉袍,在晨光里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哥不怪你,这是她自己选的。”李显叹了口气,“多谢你保住了裹儿。” “嗯。” 两兄弟就这样站了许久。 ~ 城门外的叛军大营,一夜之间换了三面旗帜。 最先跑的是那些节度使的亲信。 长安城里的消息传出来,武攸宜被擒、韦氏伏诛,两千人进去宫城,活着出来的不到三百。 他们带的那些边军精骑,原本就是各镇抽调凑数,听闻主帅已逃,便也作鸟兽散。 天亮时,营地里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三千人,群龙无首,挤在营帐里面面相觑。 有人提议杀进长安,有人提议就地解散,还有人提议干脆北上投了突厥。 吵到日上三竿,也没吵出个结果。 最后是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哥舒翰,祖上从太宗时候就归附大唐,他父亲哥舒道元做过安西副都护,死在任上。 他从小在边关长大,骑射是跟突厥人学的,兵法是在军营里偷听的。 他今年才十九岁,可已经在边关待了六年。 “不能散。”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那些吵成一团的将领们安静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散了,就是逃兵。 逃兵,回去也是死。 不散,还有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有人嗤笑,“进长安送死?” 哥舒翰没有理会那笑声,只是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望着长安城的方向。 “进城,缴械,请罪。陛下要杀,杀我一个。陛下要放,三千弟兄都能活。” 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吵嚷。 有人骂他疯了,有人骂他怂了,有人直接拔出刀来,说他投了降就是叛徒。 哥舒翰没有拔刀。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那些人吵够了,才开口:“你们的主帅跑了,将军跑了,校尉也跑了。 你们还在这儿吵什么?吵谁跑得快?” 没有人说话了。 哥舒翰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向着长安城的方向驰去。 三千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过荒草的沙沙声。 长安,太极殿 哥舒翰跪在殿中,额头触着冰冷的青砖,身后是三千甲胄落地的一声闷响。 李旦坐在御座上,手里捧着一份从边关送来的军报,看了很久。 “你就是哥舒翰?” “罪人哥舒翰,叩见陛下。” “你爹是哥舒道元?” 哥舒翰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是。” “安西副都护,死在任上。”李旦把军报放在案上,“你爹是个好将军。” 哥舒翰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李旦站起身,走下御阶,在他面前站定。 “你带着三千人来降,不怕朕杀了你?” “怕。”哥舒翰抬起头,“可罪人更怕这三千弟兄,死在长安城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旦看着他,看了很久。“起来吧。” 哥舒翰愣住了。 “陛下……” “朕说,起来。”李旦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三千人,编入左武卫,你为折冲都尉。去陇右,给替朕守着。” 哥舒翰跪了又跪,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李旦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 ~ 长宁郡公府。 后院。 冯朔从前院进来,铠甲已经卸了,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 他走到冯仁身边,压低声音:“爹,一万多叛军散了。 一个叫哥舒翰的叛军带三千人来降。” 哥舒翰,这名咋那么熟悉……冯仁思虑片刻,“他是不是突厥人?” “爹你怎么知道?” 对上了,我就说那么熟悉,原来是高适未来的顶头上司……冯仁说:“你去跟陛下说一声,这家伙有能力,能留别杀了,贬了也好,扣在京城也罢,反正就是别杀了。” “爹,哥舒翰升折冲都尉丢陇右去了。” “成,算他有眼光。” 袁天罡问:“这哥舒翰……你就那么看好?” “差不多。”冯仁喝口茶,“这家伙是帅才。” “牛在天上飞,你在地上吹。人都没见过,还帅才。” “赌吗?” “赌什么?” 冯仁一拍桌子,“你那柄龙泉。” 袁天罡也拍桌起身,“好!老子要你那藏了几十年的好酒!还有酿酒的配方!” … 韦氏死了,武攸宜被押入大理寺死牢,武家各房的家将被旅贲军连根拔起,那些被裁的节度使再也没有人敢提“恢复旧制”这四个字。 李旦那道“互监互察”的旨意,终于没人反对了。 裴坚的吏部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该裁的裁,该升的升,该调任的调任。 寒门出身的官员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朝堂上,穿紫袍的、穿绯袍的,年轻的、年老的,各色面孔,比从前热闹了不少。 张柬之年纪大了,已经不大上朝。 他最后一次站在太极殿上,是向李旦辞行。 “陛下,臣今年七十有八,实在走不动了。” 他拄着拐杖,脊背却还像年轻时那样挺得笔直,“臣请告老,回并州老家,种种地,看看书,等死。” 李旦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御阶,亲手把他扶起来。 “张卿,这些年辛苦你了。” 张柬之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掉泪。 “陛下,臣这一辈子,值了。” 李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让人送张柬之出宫,又让人从内帑里拨了些银子,算是告老的赏赐。 银子不多,张柬之也没嫌少。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宫门,走到阳光底下,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檐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送他的年轻官员们心里酸了很久。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章 长安归处 兵变结束后,就是长达三年的剿匪。 托冯仁的福,武则天多活了一年。 最后一年,她拉着上官婉儿和李显的手,“婉儿,显儿就由你照顾了。” 意思很明确,上官婉儿低头,“明白,娘……” “宁儿。”武则天开口,声音很轻。 “皇帝奶奶,宁儿在。” 武则天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你爷爷呢?” “爷爷在灶房,给您熬药。” 武则天笑了。“还熬什么药,喝了一辈子了。” 冯宁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握住武则天那只冰凉的手,紧紧地握着。 灶房里,冯仁站在炉子前,看着那碗药汤从滚沸到平静,从浓黑到清亮。 他没有动,只是站着。 冯玥站在他身后,“爹……” “知道。”冯仁没转身,“你去皇宫通知李旦,告诉他,武媚娘该走了。” 药熬好了。 冯仁端着碗,从灶房出来。 后院廊下,武则天靠在藤椅上,手被冯宁攥着,眼睛半睁半闭。 阳光从梅树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她花白的发间。 “药来了。”冯仁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武则天睁开眼,看着他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嘴角微微一扯。 “不喝了。” 冯仁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喝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碗。” 武则天摇了摇头。 她松开冯宁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了指院子那棵梅树。 “扶朕过去。” 冯仁把药碗放在石桌上,俯身把她从藤椅上抱起来。 她很轻。 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像一缕随时会散的风。 冯仁抱着她走到梅树下,让她靠坐在树干上。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武则天仰起头,望着那满树绿叶。 “冯仁,你说这树,明年还开不开花?” 冯仁在她身边坐下,“开。”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武则天笑了。 “我对不起弘儿……我真傻……为了那个位置……” 冯仁没有说话。 他坐在她身边,望着那满树绿叶,听着风吹过叶子的簌簌声,像是在听一首很久以前的歌。 李旦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站在月洞门下。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梅树下那两道身影。 “旦儿。”武则天忽然开口。 李旦走过去,在母亲身边蹲下。 “娘。” 武则天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瘦了。” 李旦低下头,没有答话。 “当皇帝累不累?” 李旦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累。” 武则天点了点头。 “累就对了。”她说,“你爷爷、你爹、你哥也累。” 她顿了顿,“可再累,也得撑着。这江山,是李家的。” 李旦抬起头,眼眶红着,却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武则天收回手,靠在树干上,望着那满树绿叶。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冯仁。”她开口,声音已经很轻了。 冯仁侧过头,看着她。 “嗯。” “你活了那么久,有没有后悔过?” 冯仁沉默了一瞬。 “后悔过。” “后悔什么?” 冯仁望着那棵梅树,望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绿叶。 “后悔没早点把孙老头留下的药方抄下来,后悔没多陪陪新城和落雁,后悔没拦住狄仁杰让他少操点心……” 他顿了顿,“后悔的事多了。可后悔有什么用?人走了,就是走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 “是啊,人走了就是走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显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李旦蹲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冯仁坐在她身侧,望着那满树绿叶。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移过梅树的枝丫,移过廊下的石阶,移过藤椅上那条旧薄毯。 武则天走了。 走得很安详。 她靠在梅树上,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发间,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襦裙上。 李显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没有哭,只是握着,一直握着。 李旦蹲在她身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间。 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声音。 冯仁坐在她身侧,望着那满树绿叶。 风停了。 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冯仁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从冯宁手里接过那碗凉透的糖糕,走回梅树下,放在武则天身边。 “甜。”他说,“你尝尝。”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梅树叶子的簌簌声,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姑……皇帝奶奶……皇帝奶奶是不是睡着了?” 冯玥搂着冯宁,“是,睡着了。” 冯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梅树下那个靠坐在树干上的身影。 “那她什么时候醒?” 冯玥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冯宁搂得更紧了些。 冯仁转过身,看向李旦。 “丧事,怎么办?” 李旦沉默了一瞬。 “按太后的规制办。” 他顿了顿,又改口,“不,按皇后的规制办。她……” 他没有说下去。 冯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武则天身边,俯身把她从梅树下抱起来。 她很轻。 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像一缕随时会散的风。 他抱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后堂,把她放在榻上。 李显跟在他身后,把那条旧薄毯盖在母亲身上。 李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榻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望着那张安详的脸,望着她嘴角那抹永远挂着的笑。 “娘,”他轻声说,“走好。” 丧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大办丧仪,没有请和尚念经,没有让百官哭灵。 李旦只下了一道旨意:追尊母亲为“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李治合葬乾陵。 旨意传到朝堂上时,群臣沉默了很久。 有人想反对,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没有人敢反对,也没有人愿意反对。 那个女人,已经用她的一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灵柩从冯府抬出时,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人。 有穿粗布衣裳的百姓,有穿寻常棉袍的官员,还有一些面目普通、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的人。 没有人哭丧,没有人嚎啕。 那些人就那样站着,望着那口漆成朱红的灵柩从街上抬过,望着那些白色的纸钱在风里飘飘扬扬。 ~ 乾陵。 冯仁说:“你们先走吧,我想在这儿多待会儿。” 林御史反对,怒喷:“太后丧仪,自有定制!冯大夫一介散官,何德何能……” 李旦、李显:“来人,将其推出,打二十大板!” 耶!稳了!该我飞黄腾达了……林御史面不改色,但内心翻涌。 两名千牛卫上前,刚越过那名御史,高力士便拦道:“错了,是他。” 林御史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冤。 “陛下!臣是为朝廷体统着想!冯大夫一介散官,留在皇陵于礼不合……” 话没说完,板子已经落下来了。 二十大板,结结实实,打得他鬼哭狼嚎。 李旦站在陵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千牛卫打完,把林御史架起来往外拖。 经过冯仁身边时,林御史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混着不知哪里蹭的灰, 冯仁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 林御史忽然不叫了。 “林御史,”冯仁终于开口,“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留在这儿。” 林御史愣住了。 “可你错在,”冯仁转过身,望着那座刚刚封土的陵寝,“不该在别人送别的时候,谈规矩。” 半刻钟后。 李旦走了,李显也走了。 冯仁在墓前摆了李治生前喜欢吃的肉,喝的酒。 风从乾陵的阙门间穿过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粝,把纸钱的灰烬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石碑上。 “稚奴,”冯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媳妇来了,你看见了吧?”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呜呜地吹。 “她这辈子,不容易。” 他蹲下身,把碟子往前推了推,又把酒壶里的酒洒了一圈在碑前。 “你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扛到最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风停了。 碑前的香灰静静地落下来,积了薄薄一层。 “她说,对不起弘儿。说这话的时候,她哭了。”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片暗红也褪成了灰白,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走了。”他说,“明年再来看你。”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些还没烧完的纸钱上,照在那碟一动没动的酱牛肉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山下,一辆马车还等在那里。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冯宁那张小脸。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章 这人……不简单 景云五年。 李显被李旦立为安国相王,拜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平公主加了镇国太平公主的称号。 李旦坐在御座上,看着自家哥哥那副不太自在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皇兄,这身衣裳,比你从前那身龙袍合身。” 李显讪讪地笑了笑:“你这嘴,跟父皇当年一样损。”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太平公主站在班列中,也笑了。 散朝后,太平公主的辇轿在宫道上走得很慢。 “公主,”侍女在轿外轻声禀报,“临淄王殿下来请安了。” 太平公主的手指微微一顿。 李隆基,她这个三侄子,近来在京中很活跃。 结交豪杰,蓄养武士,出入宫禁时总是谦恭有礼,见谁都笑,可那笑里藏着的东西,她看不透。 “让他进来。” 李隆基掀帘而入,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腰间只挂着一枚寻常的玉佩,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宗室子弟。 他在辇轿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姑母安好。” 太平公主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隆基,你瘦了。” “近来骑马练得多,结实了。” 李隆基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姑母倒是越发年轻了。” “少贫嘴。”太平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他在旁边坐下,“说吧,什么事?” 李隆基也不绕弯子:“姑母,侄儿想求一个差事。” “什么差事?” “卫尉少卿,侄儿想在衙署里历练历练,将来也好为朝廷分忧。” 卫尉少卿,掌器械、仪仗,品级不高。 但这个位置,能接触的东西太多了。 “陛下知道吗?” “父皇那边,侄儿还没说。”李隆基笑了笑,“想先听听姑母的意思。” 太平公主笑了笑,“侄儿这说的是哪里话,韦氏、武家兵变谋反,侄儿的府兵最先响应。 要不是没有侄儿的王府卫队,说不定叛军早就从德圣门跑了。” 李隆基垂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 “姑母抬举侄儿了。那夜的事,是父皇与长宁郡公调度有方,侄儿不过是跑腿罢了。 以至于,现如今封赏,侄儿什么都没有。” “跑腿?” 太平公主笑了一声,“三千府兵从德圣门杀进去,斩了武攸宜两个亲信校尉,这腿跑得可不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隆基腰间那枚寻常的玉佩上。 那玉成色极好,雕工却粗,像是旧物。 “这玉佩,是你父皇给的?” 李隆基下意识摸了摸那块玉,“是。父皇说,这是祖父当年戴过的。” 太平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紧。 高宗李治的旧物,传给李弘,李弘又传给了李贤。 现在李旦,又将这个给了他……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不已经赏了吗?隆基啊,你……这是不知足啊。” 李隆基从太平公主的辇轿上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宫道上,望着那顶朱漆描金的辇轿渐渐远去,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殿下。”身后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回府吗?” 李隆基没有回头。 “去长宁郡公府。” 随从愣了一下,却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快步去备马。 ~ 府门外。 长宁郡公府的门子认得他,见他策马而来,连忙迎上去。 “临淄王殿下,您来得不巧,老爷不在。” 李隆基勒住马,眉头微微皱起。 “不在?去哪儿了?” “旅贲军营,还没回来。”门子赔着笑。 李隆基在马上坐了片刻,忽然翻身下来,把缰绳往门子手里一塞。 “那本王等着。” 门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道年轻的身影已经迈进了门槛。 后院里,冯宁刚出院门,听见脚步声,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月洞门下。 “你找谁?” 这女子生得俊俏可爱……李隆基在廊下站定,“找你爹。” 冯宁歪头,“我爹不在,你谁啊?” “李隆基。” “不知道。”说着,冯宁对内喊道:“大姑!” 不多时,后院的月洞门下,看着那个从廊下走出来的女子。 冯玥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拎着一根鱼竿。 尽管如今已步入中年,但面容不比二十岁的女子差。 李隆基心道:这长宁郡公府真是好地方,真是美女如云。 冯宁蹲在廊下,托着腮,看着冯玥,“大姑,这人谁呀?” 冯玥头也不回:“客人。你爹呢?” “还没回来。” 冯宁的目光落在李隆基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长得倒是挺好看,就是笑起来假假的。” 李隆基的笑容僵在脸上。 冯玥把鱼竿靠在廊柱上,“临淄王殿下?” “是。”李隆基行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冯玥接着说:“家主不在,改日吧。” “冯姑娘,”他拱了拱手,笑得谦逊,“本王不是来找冯将军的。是来找冯大夫的。” 冯玥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里没有你说的冯大夫,请回吧。” 李隆基站在月洞门下,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冯玥拎起鱼竿转身往院里走。 ~ 这一等,就等到了暮色四合。 院门终于被推开了。 冯朔从外面进来,铠甲已经卸了,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他看见廊下蹲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临淄王?” 李隆基站起身,拱了拱手。“冯郡公。” 冯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临淄王,皇子与官员之间不能私下见面的规矩应该清楚吧。” 李隆基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冯郡公教训得是。”他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是本王冒昧了。这就走。” 他说走就走,转身迈步。 冯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他喃喃道,没说完。 冯宁从廊柱后面探出脑袋,小声问:“爹,他谁呀?” 冯朔没有答话,只是转过身,向后院走去。 后院里,冯仁正坐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袁天罡坐在他对面,棋盘上摆着昨晚没下完的残局,两个人谁也没动。 “走了?”冯仁问。 冯朔在他身侧站定。“走了。” “说什么了?” “说‘冒昧了,这就走’。”冯朔顿了顿,“爹,这人……不简单。”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当然不简单。简单的人,敢在这个时候登咱们的门?” 袁天罡捻起一颗棋子,在指间转了两圈:“这小子,比他爹会来事。” 冯仁把凉透的茶放在石桌上。“会来事不是坏事。怕的是,太会来事。” 月光从梅树叶间漏下来,在棋盘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袁天罡把那颗棋子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输了。”他说。 冯仁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忽然笑了。“老道,你什么时候赢过我?” 袁天罡愣了一下,低头细看,棋盘上那颗黑子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挪了两格。 他的大龙被截成两段,白子已成合围之势。 “你又耍赖!” “彼此彼此。” 李隆基从长宁郡公府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骑在马上,慢慢地走,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笃笃的,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殿下,”随从压低声音,“回府吗?” 李隆基没有答话。 调转马头,向临淄王府的方向驰去。 ~ 景云五年,秋。 早朝。 李旦突然道:“朕记得,当年太宗皇帝在时,曾设‘文学馆’,延揽天下英才。 如今朕也想办个类似的,就叫‘集贤院’吧,招些饱学之士,修书撰史,议论朝政。” 殿内安静了一瞬。韦安石第一个站出来:“陛下,修书撰史是好事。议论朝政……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 韦安石斟酌着用词:“那些人没有官身,没有品级,议论朝政,名不正言不顺。” “韦卿说得对。所以朕打算给他们官身,给品级。” 韦安石愣住了。 “集贤院学士,从五品。 每月有俸禄,有廪食,有笔墨纸砚。 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该修的书修好,该写的史写好。至于议论朝政……” 李旦顿了顿,“朕让他们议,他们就能议。” 韦安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站在班列中的张说,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终于退回去,没有再开口。 散朝后,张说第一个站出来:“陛下圣明!” 张说这人,文章写得好,人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李旦这道旨意,明着是修书,暗着是在朝堂上插进一批自己的人。 集贤院学士没有实权,可他们有嘴。 一张嘴,就能把那些世家大族捂了几十年的盖子掀开一角。 冯仁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张说追上来,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冯大夫,您说这集贤院,能成吗?” 冯仁头也不回。“成不成,看人。” “什么人?” “写书的人。”冯仁走出宫门,“书修好了,史写好了,自然就成了。” 张说站在原地琢磨了很久。 集贤院的事定下来之后,李旦又下了一道旨意:征天下才士入京。不限门第,不限地域,只要真有才学,就能来。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章 凡尔赛张九龄 集贤院的牌子挂起来那天,长安城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说是牌子,其实不过是块寻常的桐木板,上书集贤院三个字,笔力倒是遒劲,是张说亲笔写的。 院子在皇城东南角,原是工部堆杂物的地方,腾出来刷了刷墙,添了几架书,摆了些桌椅,便算开了张。 第一批应召入院的学士有七个人。 说“应召”其实不太准确,李旦那道旨意是“征天下才士”,可真正敢来的,没几个。 世家子弟们还在观望,寒门士子们还在犹豫,最后凑出来的这七个人. 有落第的举子,有不得志的县丞,有在国子监混了半辈子没混出个名堂的老儒,还有一个——画画的。 吴道子蹲在集贤院的门槛上,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他是被贺知章拽来的。 贺知章说,‘你不是想画壁画吗?进集贤院,修书之余,太常寺的活儿你随便接。’ ‘可我不会修书。’吴道子老实说。 ‘不会修书还不会抄书?’贺知章瞪了他一眼,‘抄总会吧?’ 吴道子抄了三天,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他抄的是《贞观政要》,字迹歪歪扭扭,被同僚笑了好几天。 可他不恼,抄完了,就蹲在院子里画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画张说皱着眉头改文章,画贺知章靠在廊柱上打盹,画那个从陇右来的老兵。 说是来应召的,其实字都不识几个,可他能把边关的山川形势画得比舆图还准。 冯仁来过一次。他站在院子里,看吴道子画那幅《集贤院春日图》,看了很久。 “画完了?”他问。 吴道子摇头,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缺什么?” 吴道子想了想,“缺人。” 冯仁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望向院门口。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多岁,面色圆润,穿着半旧的棉袍,肩上背着个破旧的行囊,风尘仆仆,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在下张九龄,韶州曲江人,应召入京。” 他在院门口站定,对着满院的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满院的人都在看他。 张说放下手里的文章,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你就是张九龄?”张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正是。”张九龄又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听说你在广州参加科考,考官说你‘文不加点,一挥而就’?” 张九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岭南人特有的爽利: “考官大人过誉了。学生不过是写得快些,没什么大不了。” 张说也笑了,侧身让开:“进来吧。” 张九龄迈过门槛,目光扫过院中那几棵新栽的槐树。 扫过廊下那排歪歪扭扭的桌椅,扫过蹲在地上画画的吴道子,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上。 张九龄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晚辈张九龄,见过冯大夫。” 冯仁没在意,专注地看着吴道子画画。 “你认得我?” “不认得。”张九龄直起身,“可满院的人,只有您不穿官袍。 不穿官袍却站在这里,不是冯大夫,还能是谁?” 冯仁顿时反应,又问:“等等,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晚辈张九龄。”张九龄顿了顿答。 卧槽!竟然是他……冯仁没有给他好脸色,毕竟唐诗三百首里边就有他。 毕竟小时候因为要背唐诗、宋词的时候,没少挨混合双打。 我……这是啥时候惹到他了……张九龄一脸懵逼。 “冯大夫,”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晚辈……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冯仁收回目光,把手里的茶盏放在石桌上。 “没说错。” “那您……” “想起一些旧事。”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跟你没关系。” 他转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张九龄。” “晚辈在。” “你写诗吗?” 张九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写,写得不好。” 凡尔赛……冯仁→_→,没再说什么,走了。 张九龄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吴道子从地上站起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别怕,冯大夫就这样,看着凶,其实人可好了。” 张九龄转过头,看着这个满手墨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我不怕。” “那就好。”吴道子把笔递给他,“来,帮我画两笔。 这画缺个人,你站那儿,我画你。” 张九龄被他推到廊下站着,手里还被塞了一卷书,摆了个读书的姿势。 吴道子蹲回去,蘸饱了墨,下笔如飞。 张说站在一旁看着,捻着胡须,忽然开口:“小吴,你这画,比前几日有精进。” 吴道子头也不抬:“这几日天天看张大人改文章,学了些笔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日头渐渐偏西,集贤院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 张九龄站得腿都酸了,吴道子还没画完。 他忍不住问:“还没好?” “快了快了。”吴道子头也不抬,“别动,就剩眼睛了。” 张九龄只好继续站着,望着院子里那几棵新栽的槐树,望着廊下那些埋头修书的学士,望着天边那一片被夕阳烧红的云。 他想起从曲江出发那天,母亲送他到村口,往他包袱里塞了几块干粮,又塞了几文钱。 “九龄啊,”母亲说,“娘不指望你当大官,只盼你平平安安的。” 他把那几文钱攥在手心里,一路从岭南走到长安,走烂了三双鞋。 “好了!” 吴道子把笔一扔,跳起来,举着画端详。 张九龄凑过去看,画上的自己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他。 太亮了。 亮得像岭南的日光。 “不像我。”他说。 吴道子愣了一下。“哪里不像?” “我哪有这么精神。”张九龄笑了,“赶了三个月的路,瘦得跟猴似的,脸都凹进去了。” 吴道子低头看看画,又抬头看看他,忽然提起笔,在画上添了几笔。 脸颊丰润了些,眉眼柔和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这样呢?” 张九龄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像了。” ——— 长宁郡公府,后院。 冯仁坐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一本旧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袁天罡蹲在廊下啃烧鸡,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问:“那个张九龄,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冯仁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棵梅树。 “小时候背他的诗,背不出来,被先生打过手心。” 袁天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差点被鸡骨头呛着。 “你?背不出来?你当年在终南山,孙老头让你背药方,几千味药你一天就背下来了,背不出来诗?” 冯仁没答话。 他想起小时候,在学校背书,背完了老师问这句诗是什么意思,表达了作者的什么思想感情。 当时小,而且还是语文占了体育课,心里不爽。 心思也没在这儿,天也热。 支支吾吾半天不说。 班主任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请了家长。 回去,吃了一顿竹笋炒肉,连骂带打。 ~ 张九龄在集贤院住下的第三天,冯仁找了裴坚。 裴坚正在吏部后堂批阅公文,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冯大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冯仁不客气地坐下,接过裴坚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集贤院那个张九龄,你查过了?” 裴坚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递过去。 “查过了。张九龄,韶州曲江人,出身寒门。 曾祖张君政,做过韶州别驾,祖父张子胄,做过窦州录事参军,父亲张弘愈,曾为新州索卢县丞。” 冯仁翻着卷宗,没说话。 裴坚继续说:“他在广州参加科考,考官是广州都督府长史,给他的评语是‘文不加点,一挥而就’。 后来入京参加吏部铨选,被刷下来了。” “被刷了?为什么?” “说是‘岭南人,不通中原政事’。” 裴坚苦笑,“其实是因为他在策论里写了‘裁撤冗官,当自世家始’,得罪了吏部那位姓崔的员外郎。” 冯仁把卷宗合上,放在案上。 “这人有才干,文章写得也好,可以给你打下手。” 裴坚为难道:“先生,这直接调选任用,有点坏规矩……” “平日你不都这样调人吗?”冯仁问。 “之前是圣上裁撤官员空了好多位置,这也是权宜补位。 但是现如今位置都差不多了,要再这样操作……”裴坚尴尬笑了笑。 冯仁点头,“成,那明年吏部试……” “且慢!” 话刚说一半,张说先冲进来。 裴坚被那声“且慢”吓得手一抖,茶汤溅出来半盏,洇在刚批完的公文上。 “张大人……”裴坚放下茶盏,苦笑着去擦那些墨迹,“您这一嗓子,这半日功夫全白费了。” 张说顾不上这些,几步走到冯仁面前,拱手一揖到底。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章 冯叔、皇兄,你们说这算什么事? “冯大夫,这张九龄有才学,不能因为你个人喜恶就断了他的前程!” 冯仁一愣,“张大人,我什么时候说要断他前程了?” 张说愣住了。 自从知道冯仁上次对张九龄的态度,生怕冯仁让裴坚断了他的前程。 “那你来是……” 冯仁说:“他不是进士嘛,我就想着让他直接进吏部给裴坚打打下手。” 张说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尴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闹了个大笑话。 “你……你不是来拦着裴坚不让他用张九龄的?” 冯仁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我拦他干什么?我又不是他的仇家。” 裴坚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只好低着头假装擦公文上的茶渍。 “张大人,”冯仁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小心眼?” 张说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张九龄那孩子不容易。” 张说的声音低了下去,“岭南到长安,三千里路,走烂了三双鞋。 他娘给他塞的干粮,一路吃到蒲州才吃完。”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跟你说的?” 张说点了点头:“昨儿在集贤院,他蹲在院子里啃干粮,就着凉水。 我问他怎么不去食堂吃,他说省着点,等发了俸禄再吃好的。” 冯仁没说话,把茶盏放下,看向裴坚。 “吏部试什么时候?” 裴坚算了算:“明年三月。” “太远了。”冯仁站起身,走到窗前,“让他先进集贤院待着,该发的俸禄一文都别少。 明年春闱,让他下场试试。” 裴坚点了点头,提笔在案上的册子里记了一笔。 张说站在一旁,脸上的尴尬还没散尽,又添了几分不好意思:“冯大夫,下官方才……” “行了。”冯仁转过身,“你紧张他是好事,说明你这人还有几分热乎气。” 张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腼腆,又有几分被人看穿的窘迫。 冯仁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张说一眼。 “张大人,你回去告诉他,别光啃干粮。 集贤院的食堂不收钱,该吃吃,该喝喝。 饿瘦了,明年春闱拿不动笔。” 张说笑着应了。 冯仁走了。 裴坚坐在案后,望着那扇晃动的门,忽然叹了口气。 “张大人,您说冯大夫这人,到底是冷还是热?” 张说想了想。 “冷的时候像刀,热的时候像炭。可刀也好,炭也罢,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裴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张大人这话,说得妙。” 张说拱了拱手,转身也走了。 裴坚独自坐在后堂,把案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可他品出一点甜味来。 ~ 次年三月。 放榜那日,长安城落了细雨。 登第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人就是张九龄。 还有一个,是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名字——康元瑰。 张九龄站在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愣了很久。 他身后站着康元瑰,一个年轻人,生得高大结实,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看着不像读书人,倒像边关的军汉。 “张兄,”康元瑰拱了拱手,“恭喜恭喜!” 张九龄回过神来,连忙回礼:“同喜同喜。”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集贤院里,张说已经备好了酒。 不是什么好酒,寻常的浊酒,用粗陶碗盛着,一人一碗,蹲在廊下喝。 吴道子画了半幅《集贤院春日图》,被雨打断了,只好把画收起来,也蹲在廊下,端着一碗酒,小口小口地抿。 “张兄,”他问张九龄,“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来集贤院了?” 张九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来。怎么不来?集贤院的俸禄还没领完呢。” 众人大笑。 笑声在雨里传出去很远。 ~ 吏部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张九龄授秘书省校书郎,从九品上,掌校勘典籍、订正讹误。 康元瑰授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从八品下,掌武官铨选、军械粮秣。 两个人一个在秘书省,一个在左卫,隔着大半座长安城,可他们还是隔三差五地在集贤院碰头。 张九龄校对《贞观政要》时发现几处错字,跟张说说了,张说又跟裴坚说了,裴坚上报李旦,李旦批了重新刊印。 康元瑰在左卫干了三个月,把军械库里的旧账翻了一遍,查出不少问题。 他的上司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军,看了他写的报告,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你小子,得罪人了。” 康元瑰不在乎。 ~ 长安城,光德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崔湜的宅子已经空了。 他被贬出京那天,只带了一个老仆,一车书。 崔家的人没有来送他,朝中同僚也没有来。 他站在春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站了很久。 老仆问:“老爷,走吗?” 崔湜没有答话。他又站了片刻,终于转过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上官道,一路向东。 崔湜坐在车里,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一卷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被贬到岭南,做一个县丞。 …… 数月后。 李隆基任卫尉少卿。 实际上只要他肯提,李旦就给,只是他想得太多。 朝会散。 李旦叫来冯仁、李显诉苦,“冯叔、皇兄,你们说这算什么事? 老大不想当太子,我这愁啊。” 李显在一旁听着,“老弟,这事急不得。 当年父皇……立我做太子的时候,我也是诚惶诚恐的。” “你那是怕,他这是不想。” 李旦摇了摇头,“成器这孩子,打小就爱读书,不爱舞刀弄枪。 朕让他去东宫听政,他说‘儿臣才疏学浅,恐误国事’。 让他监国,他说‘儿臣年幼无知,不敢担此重任’。 朕都快被他气笑了。” 冯仁把茶盏放下,慢悠悠道:“他推辞,你就收着。 立贤不立长,这话说得在理。” 李旦愣住了:“冯叔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冯仁站起身,“你家老三李隆基近来很活跃,你这当父亲的看不出来?” “可是老二……” 李显→_→:“老弟啊,你家老二是个丘八,就是个打仗的料。 你让他去治理一州之地还行,去治理国家……你就不怕他把你刚刚攒好的家底都打没了?” 李旦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移,移过御案上那方旧砚台,移过李显袖口磨得发白的边,移过冯仁手里那盏凉透的茶。 “隆基那孩子,”李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朕知道他有野心。 有野心不是坏事,太宗皇帝当年也有野心。 可朕怕的是……他的野心,太大了。” 冯仁把凉茶放在案上,慢悠悠道:“大?能有多大? 这天底下最大的位子,不就那一个? 他想要,你就给他。给完了,他反而踏实了。” 李旦苦笑:“冯叔说得轻巧。 朕给了老三,老大怎么办?老二怎么办?那些跟着老大、老二的朝臣怎么办?” “老大不想坐,你硬塞给他,是害他。老二坐不稳,你推上去,是害这江山。” 冯仁站起身,走到窗前,“至于朝臣……他们跟的是坐那位子的人,不是跟某一个皇子。” 李显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牢弟,冯叔说得对啊。那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李旦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皇兄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李显端起茶盏,“我这辈子,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差点有了。 到头来发现,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旦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望了很久。 久到李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说:“朕再想想。” “那就慢慢想。”冯仁转过身,向殿门走去,“想好了,告诉我们就行。” 李显也跟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牢弟,哥先回去了。 裹儿那逆子在宗正寺关着,哥得去看看。” 李旦点了点头:“皇兄慢走。” 兄弟俩一个坐在御座上,一个走向殿门,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那场废立的惊涛骇浪,隔着韦氏那杯鸩酒残存的苦味。 可说到底,他们是兄弟。 ~ 长安城,临淄王府。 李隆基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 舆图上画着十六卫的驻防位置,画着宫城的十二道门,画着旅贲军的营地,画着长宁郡公府那棵老梅树。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一篇极难的文章。 “殿下。”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太子殿下来了。” 李隆基的手指微微一顿,把舆图卷起来,塞进书架的暗格里,这才整了整衣冠,迎出门去。 李成器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腰间只挂着一枚旧玉佩,看起来不像太子,倒像个闲散的宗室子弟。 他比李隆基大几岁,眉眼间带着几分李旦年轻时的模样,温和,沉静,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章 李成器让位 “大哥。”李隆基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成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李隆基心里微微一紧。“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能,当然能。”李隆基侧身让开,“大哥请进。”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李成器的目光扫过那些书架,扫过案上摊着的兵书。 “老三,你最近很忙?” “还好。”李隆基亲手斟了茶,递过去,“卫尉寺那边刚接手,事情多些。大哥今日怎么有空出来?” 李成器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捧着:“父皇今日召我入宫,说想让我去东宫听政。我推了。” 李隆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大哥为何要推?” “因为我不想。”李成器放下茶盏,看着他,“老三,你想不想要那个位子?” 李隆基愣住了,“大哥,你是长子,这位置该是你的。” 李成器摇了摇头,“父皇当年也不是长子,太宗皇帝更不是。” 李隆基的笑容微微一滞。 李成器站起身,走到窗前,“老三,我这个人,你知道的。 爱读书,爱下棋,爱听曲子。 你让我去东宫听政,我坐不住。 你让我将来坐那个位子,我更坐不住。” “大哥……” “听我说完。”李成器转过身,看着他,“可你不一样。 你有野心,有手腕,有人望。 父皇新政,你是第一个响应的。 韦氏兵变,你是第一个带兵进宫的。 这些事,大哥看在眼里。” 李隆基站起来,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成器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老三,大哥不跟你争。 那个位子,你想要,就拿去,可你得答应大哥一件事。” 李隆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事?” “好好待老二。”李成器的声音很轻,“他那人,只会打仗,不会别的。 将来不管谁坐上去,别让他死在刀下。”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李成器肩上的那只手终于收了回去。 他忽然跪下,重重叩首:“大哥,我答应你。” 李成器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起来,跪什么跪。” 他把李隆基拉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灰,“大哥信你。” … 李成器从临淄王府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在马上,慢慢地走,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 长安城的街市上行人渐稀,卖糖人的老伯正在收摊,馄饨铺子里的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葱花和猪骨汤的香气。 “殿下,”老仆在身后轻声问,“回府吗?” 李成器没有答话。 他勒住马,在长宁郡公府门前停了一会儿。 门子认得他,连忙迎上来:“太子殿下,您找谁?” 李成器摇了摇头:“不找谁。路过,看看。” 他拨转马头,向自己的府邸驰去。 门子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 府内。 冯仁问:“玥儿,家里生意如何?” 冯玥回答:“爹海贸收益还算不错,白酒、糖、盐在那位的授意下,寻常百姓也能喝得起,用得起。 现在,长安城寻常百姓每月也是几贯钱。” “那远一些的呢?” “远一些,物价会低一些,基本上赚不到钱。” “嗯。”冯仁点头,“还是要让人去把一下关,毕竟老话说得好,天高皇帝远。” “女儿明白,明日就组织人去。” “用不良人吧,至少这里边规矩多,里边很少有人手脚不干净。” 冯仁说完,贱兮兮地看向一旁的袁天罡,“要是老子的产业出了岔子,你负主要责任。” 袁天罡(lll¬ω¬):“你是真的狗。”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旦在宫中设了小年宴,请了几个宗室老臣作陪。 说是宴,其实不过是几道寻常菜肴,一壶温过的黄酒。 李成器坐在李旦下首,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腰间挂着那枚旧玉佩,看起来不像太子,倒像个来串门的亲戚。 李隆基坐在他对面,也是一身素净打扮,只是腰间的玉佩换了一块新的,成色极好,雕工精细。 李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成器,听说你最近在编书?” 李成器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父皇,儿臣在编一部《古今图书集成》,把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汇编成册,将来也好给后人参考。” 李旦点了点头:“这是好事。编好了,让秘书省刊印,发到各州县去。” “儿臣遵旨。” 李旦又看向李隆基:“隆基,卫尉寺那边,怎么样了?” 李隆基站起身,拱了拱手:“回父皇,卫尉寺的军械库已经清点完毕,共查出积年损耗三成有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儿臣已拟了整顿方案,请父皇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高力士接过来,放在李旦面前。 李旦没有立刻看,只是点了点头:“坐下吧,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些。” 李隆基应了一声,坐回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旦忽然开口:“成器,朕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成器放下筷子,沉默了一瞬。 “父皇,儿臣想好了。” 李旦看着他。 李成器站起身,走到堂中,缓缓跪下。 “父皇,儿臣才疏学浅,不堪大任。请父皇另择贤才,立为太子。” 堂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宗室老臣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惊色,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李旦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成器抬起头,目光平静,“父皇,儿臣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把那部书写完。 其他的,儿臣不想要。” 李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起来吧。” 李成器站起身,退回座位。 李旦又看向李隆基。 李隆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经泛白。 “隆基,”李旦开口,“你大哥不想当太子,你怎么看?” 李隆基站起身,在堂中跪下。 “父皇,大哥仁厚谦让,儿臣敬佩。 可太子之位,事关国本,儿臣不敢妄言。” 李旦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敢妄言?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李隆基伏在地上,没有答话。 李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行了,起来吧。这事不急,朕再想想。” ~ 小宴散。 支持李成器的人,少了许多。 毕竟人不争也不能强求,玄武门的答案就摆在那儿,再争下去,就是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但终究有些不甘,毕竟自己的投资,连水漂都没溅起来。 四月,李隆基任潞州别驾。 原本是定太子的日子,皇帝却来了这一手。 满朝文武都没看懂。 四月,李隆基离京赴潞州那天,长安城落了细雨。 李旦站在宫门上,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走远,身后的高力士撑着伞,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李旦没有回头。 高力士斟酌着词句:“陛下,临淄王殿下此去潞州……何时回京?” 李旦没有答话。 他望着官道尽头那抹渐渐模糊的身影,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日光。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 长宁郡公府。 冯仁看着李显和上官婉儿这对恩爱夫妻,心情舒畅不少。 要是按照时间推,估摸着韦后政变,一个被毒死、一个成了别人登阶的垫脚石。 冯仁走上前,问:“还住得习惯吗?” 上官婉儿回答:“干爹这说得哪里话,女儿从小在这生活,怎么可能不习惯。” 冯仁笑道:“我这不是怕你在皇宫待久了,在我这小院生活不自在嘛。” 李显挠挠头,“冯……冯叔,我这有个问题。” “咋?” “就是,你是婉儿的干爹,那你又是我叔,那我娶了婉儿,我该怎么称呼你?” 李显这话问得刁钻,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冯仁也不知道怎么答。 ~ 次日,冯仁进宫。 他从李旦桌上堆积的奏章抽出一份,问:“你为啥不立太子?明明局势那么明朗。” 李旦批改着奏章,没有抬头,“治大国如烹小鲜,朕想着先让他到地方历练一番。” “如果他在地方结交豪杰,蓄养武士咋办? 太平公主现在的政治权力,不比你娘当年当皇后时差。 你知道,权力这东西,有多迷人眼吗?” 李旦批奏章的手停了,“但朕又有什么办法,太宗皇帝和母后早就给了答案。 长幼有序,变成了贤者居之。 女子不能为帝,变成了女子可以称帝。 朕不让他们参政,但门客遍布各部。 朕限制府兵,他们的门客下面还有人……” 几句话,道尽了皇帝心酸。 李旦不是不想管,只是管了又怎样? 再怎么说,也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回到家,冯朔一鞭子一鞭子抽在冯昭的背上。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章 立太子 冯仁问:“这是咋了?” 冯朔怒道:“这臭小子不好好读书,天天往铺子里跑。 昨儿个又溜去西市的绸缎庄,跟那些掌柜的算了一下午的账!” 冯昭低着头,小声嘟囔:“我就是想帮家里做点事……” “帮家里?”冯朔的鞭子又扬起来,“你爷爷留下的家业,用得着你操心? 你给我好好读书,明年考不上进士,老子就把你丢军……” 他突然一怔,又给冯昭来了顿闪电五连鞭,“丢人啊!丢人!老子忘了,你小子连你妹妹都打不过!” 看打得差不多了,冯仁一把攥住冯朔要打下去的鞭子。 “打什么?”冯仁把鞭子夺过来,往地上一丢,“账算得明白,是本事。 你当年像他这么大时,连账本都看不懂。” 冯朔涨红了脸:“爹,我那是……” “那是什么?”冯仁瞥了他一眼,“程处默那小子,十四岁就替他爹管着三个庄子,账算得比账房先生还快。 秦怀道十五岁就能背半本《九章算术》。 你倒好,自己不会算,还不让儿子学?” 冯朔被噎得说不出话。冯昭偷偷抬起头,冲爷爷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从明儿起,”冯仁拍了拍冯昭的脑袋,“你跟着你玥姑姑学算账。 她管了那么多年内帑,账比谁都清楚。” “真的?”冯昭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冯仁转身往后堂走,“不过书也得读。账算得再好,肚子里没墨水,也就是个账房先生。” 冯昭使劲点头,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跑去灶房找冯宁报喜了。 冯朔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爹,您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冯仁没有回头:“惯?当年你娘要惯你,我拦着了吗?” 冯朔不吭声了。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偷了冯仁的刀去城外练,被树枝划得满身是血地回来。 新城公主提着鸡毛掸子找冯仁算账。 冯仁站在廊下,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只说了一句:“刀拿得动,就是好事。” 如今轮到他自己当爹了,反倒忘了这些。 ——— 长安城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 先是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扫街的老卒佝偻着背,从朱雀大街这头扫到那头,刚扫干净,回头一看,又落了一层。 冯仁坐在后院廊下,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老道,你那个龙泉剑,什么时候给我?” 袁天罡扯扯嘴,“什么龙泉剑?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了?” “赌输了不认账?” “谁赌输了?”袁天罡哼了一声,”那哥舒翰才去陇右几个月? 仗都没打一场,你就说他能成帅才?等他打出名堂再说。” 冯仁笑道:“行,那就等着,你的龙泉剑包是我的!” ~ 潞州的冬天比长安来得早。 李隆基站在潞州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那里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他在潞州已经待了八个月,从暮春到初冬,把这座上党地区的咽喉城池摸了个透。 潞州不大,东西三条街,南北两道门。可它卡在太行山的隘口上,北通并州,南接泽州,东连河北,西望河东。谁占了潞州,谁就攥住了半个山西的命脉。 “殿下。”身后传来声音,是他的亲信王毛仲,“并州那边来人了。” 李隆基没有回头。“什么人?” “说是商人,做皮货生意的。可小的查过,他带的货箱里装的不是皮子,是兵书。” 李隆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并州的商人,带着兵书来潞州。这世道,连做买卖的人都开始读兵法了。 “让他等着。” 李隆基又在城头站了片刻,直到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才转身下了城楼。 潞州衙署后院,那“商人”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干,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有些过分。 见李隆基进来,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刘幽求,见过临淄王殿下。” 李隆基在主位坐下,没有让人上茶。 “刘幽求,并州人,贞观年间你祖父做过并州司马,你爹在吏部待了十几年,做到员外郎。 你自己呢?考过进士,没中。 后来捐了个小官,在并州做了几年县丞,因事被罢。 如今在并州城里做皮货生意。” 刘幽求的脸色变了几变,随即笑了。“殿下查得清楚。” “不清不楚的人,本王不见。”李隆基看着他,“说吧,你来潞州,做什么?” 刘幽求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李隆基接过,展开,信不长,字迹工整,措辞谨慎,通篇没有半个“反”字,只说“并州诸将,久慕殿下威德,愿效犬马之劳”。 李隆基把信折好,放在案上。“你替谁送的信?” 刘幽求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殿下,这信是谁写的,不重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重要的是,并州、潞州、泽州、河东四地的将佐,有三十六人,愿意跟着殿下。” “跟着本王做什么?” 刘幽求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跪下。 “殿下,陛下春秋鼎盛,太子之位空悬已久。 太平公主权倾朝野,朝中诸将各怀心思。 这天下,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人。” 实际上,太子的位置已经内定。 这些显然是无用功,但有句话说得没错,太平公主权倾朝野,朝堂上除了他的人就是太平公主的人。 而第三个势力,双方虽然都在拉拢,但都不会去招惹。 李隆基没有接那句话。 他只是把刘幽求的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刘先生,”他终于开口,“你从并州来,路上走了几天?” 刘幽求愣了一下。“回殿下,五天。” “五天。”李隆基重复了一遍,“五天时间,足够长安的消息传到并州,再从并州传到潞州。 你知道这五天里,长安发生了什么吗?” 刘幽求跪在地上,没有答话。 “什么也没发生。” 李隆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父皇还在犹豫,太平还在拉拢人,冯大夫……” “殿下。”刘幽求打断,“冯大夫那边,我们自有办法。” 卧槽!这货疯了,肯定是疯了……李隆基忽然叹了口气,“刘先生,起来吧,你的忠心,本王知道。 这件事,改日再议。” “殿……” “送客!” 送走刘幽求,直到他完全离开的时候,李隆基喊来王毛仲。 “殿……” “以后这类人来找我,都说我不在。” 李隆基的汗水打湿了他的蟒袍,“就在刚刚,如果我答应他,说不准我那天就嗝儿屁了。” 王毛仲问:“殿下,冯大夫只是一个三品散官。” “三品散官?”李隆基冷笑,“一个三品散官,皇叔、父皇对他恭恭敬敬,那个三品散官有这待遇? 还有那个旅贲军禁军大统领冯朔,待他跟待亲爹似的……行了,以后,这种疯子别带来见我。” 李隆基在潞州待了一年零三个月。 这一年多里,他什么事都没做。 每日读书、练剑、巡视城防,偶尔与当地士人饮酒论文,从不谈朝政,从不结党,从不收任何人的投效书。 景云九年,六月庚子日 李旦终于下旨,立李隆基为太子。 圣旨传到潞州那天,李隆基正在城墙上练剑。 他收了剑,接过圣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跪下,朝着长安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儿臣领旨。” 他站起身,把圣旨交给王毛仲,走到城墙边,望着南方那条蜿蜒的官道。 “殿下,”王毛仲在身后轻声问,“咱们什么时候回京?” “不急。”李隆基说,“父皇让本王在潞州多待些日子,本王就多待些日子。” 他又在潞州待了三个月,直到暮春时节,李旦的第二道圣旨到了。 这回是催他回京的。 太子册封大典定在七月,满朝文武都在等着新太子入主东宫。 李隆基回到长安那天,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指着他窃窃私语,有人踮着脚尖往这边看,还有人小声说:“这就是新太子?看着倒是年轻。” 李隆基骑在马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矜不骄,不卑不亢。 册封大典办得很隆重。 李旦穿了新制的衮服,坐在御座上,亲手把太子冕旒戴在李隆基头上。 群臣山呼万岁。 李成器站在班列中,脸上带着笑,真心实意地笑着。 典礼之后,李旦在宫中设宴。 酒过三巡,李旦忽然开口:“老大,你那个《古今图书集成》,编得怎么样了?” 李成器放下酒杯,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父皇,已经编了一半。 儿臣打算再用三年时间,把剩下的部分编完。” “三年?”李旦笑了,“三年之后,朕可要看看。” “儿臣定不辱命。” 李旦又看向李隆基。 “那老三,东宫那边,朕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你有什么缺的,尽管说。” 李隆基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父皇,儿臣什么都不缺。 只是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准。”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章 妈的!在老子的地盘弹劾人,还弹劾我的人 “什么事?” “儿臣想请秘书省校书郎张九龄,入东宫为太子侍读。” 李隆基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满座的人都听出了分量。 张九龄,岭南寒门,集贤院里最不起眼的学士,没有家世,没有靠山,连进士都是今年刚中的。 太子不要世家子弟,不要元勋之后,偏偏点了他。 李旦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准了。明日就让张九龄去东宫报到。” 他端起酒杯,又补了一句,“不过别把人累坏了,秘书省的活儿还没做完呢。” 李隆基恭恭敬敬地应了,退回座位。 酒宴散时,天已经黑透了。 李隆基走在宫道上,身后只跟着两个内侍,脚步很慢。 走到宫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 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格里漏出来,在丹陛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 “殿下?”内侍在身后轻声唤。 “走吧。”李隆基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 太子册封大典的热闹散尽之后,长安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朝堂上该吵的吵,各部该忙的忙,集贤院里该修书的修书。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天底下最大的那座宅子里,已经换了主人。 东宫的灯,亮得比从前更早了。 李隆基每日卯时起身,先练半个时辰的剑,再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去太极殿听政。 他坐在太子位上,冕旒垂落,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在看。 看韦安石跟张柬之的弟子吵漕运,看姚崇跟裴坚争盐铁,看太平公主的人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安插自己的人手。 他什么都看,什么都不说,只是偶尔在散朝后,把张九龄叫到东宫,问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张侍读,你说,漕运的折子,为什么是韦安石的人递的?” 张九龄想了想。“因为韦侍中在河南道有田产。漕运通了,他的粮食就能运出来卖。” 李隆基点了点头,又问:“那盐铁的事,为什么是姚崇跟裴坚吵?” “因为姚崇想用山东的盐,裴坚想用淮南的盐。 山东的盐便宜,可运到长安要经过河南道。 淮南的盐贵,可走水路直达。” 张九龄顿了顿,“姚崇在山东有故旧,裴坚在淮南有同年。” 李隆基笑了,“张侍读,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写文章,是看得清。” 张九龄垂下眼。“殿下过誉。” “不过誉。”李隆基站起身,“看得清的人,才能活得久。” 张九龄没有接话。他知道殿下不是在夸他,是在说另一件事。 李隆基在窗前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张侍读,你觉得太平公主这个人怎么样?” 张九龄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问题,满朝文武没有人敢答,也没有人能答得让这位新太子满意。 “臣不知道。臣从岭南来,在长安不过一年,朝中诸公的面都没认全,不敢妄议宗室。” ~ 太平公主府的门庭,比东宫热闹得多。 每日天不亮,门房就开始忙活。 递帖子的、送礼的、求见的,各色人等,从巷口排到巷尾。 公主府的管事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念到谁谁就进去,念不到的,明日再来。 太平公主坐在正堂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今年新贡的明前茶,茶汤清亮,映出她保养得宜的脸。 她已经四十出头了,可看着像三十许人。 宫里宫外都说公主驻颜有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术,是熬。 熬过了父皇的晚年,熬过了母后的登基,熬过了韦氏的兵变。 把身边的人都熬走了,她就成了这长安城里最有权势的女人。 “公主。”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崔相国来了。” 崔湜被贬岭南之后,是太平公主在朝堂上几番运作,把他调回了京城,又一路擢升到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如今朝中论资排辈,他只在姚崇、裴坚之下。 “让他进来。” 崔湜踏进正堂时,太平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在岭南那两年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可那股子世家子弟的矜贵气还在。 他在下首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没有喝。 “公主,殿下在东宫,又召见了张九龄。” “张九龄?”太平公主放下茶盏,“就是那个岭南来的校书郎?” “是。此人出身寒微,在朝中毫无根基。 可殿下对他青睐有加,连日召见,谈的都是朝政。” “老三这是在给咱们递话呢。” 崔湜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的意思是……” “他不用世家的人,不用元勋的人,偏偏用一个岭南来的穷书生。 你说,他是看不上咱们,还是怕了咱们?” 崔湜没有答话。他当然知道答案,可这话不能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公主也不需要他说。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崔相国,你去查查那个张九龄,什么底细,什么来历,跟谁有往来。查清楚了,告诉我。” “是。”崔湜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茶已经凉了,还捧着。 太平公主看着他。 “还有事?” 崔湜抬起头,犹豫了一瞬,终于开口: “公主,殿下在潞州这一年多,什么事都没做,什么人都不见,连并州刘幽求那样的干才都拒之门外。 这样的人,是真的怕了?” 太平公主看着崔湜,看了很久。 “崔相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下去吧。张九龄的事,不急。” 崔湜如蒙大赦,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出堂外。 他没有回头,快步走出公主府,上了马车。 “相国,”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回府吗?” 崔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去东市。” “东市?相国要买什么?” “不买东西。”崔湜睁开眼,“去见一个人。”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崔湜在车里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把官帽塞进座位底下,又揉了揉脸,让那张被岭南日头晒黑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紧绷。 东市,集贤院。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崔湜推门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廊下那排歪歪扭扭的桌椅还摆着,案上摊着几卷没抄完的书。 “崔相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意外。 崔湜转过身。 张九龄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肩上还背着个破旧的行囊,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张校书。”崔湜拱了拱手,脸上挂起笑,“路过集贤院,进来看看。你……这是要去哪儿?” 张九龄把书放在廊下的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太子殿下召见,学生正要去东宫。” 崔湜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子召见,不是让内侍传话,不是让东宫属官去请,是让张九龄自己去。 这份礼遇,满朝文武,没几个人有过。 “那就不耽误张校书了。”他侧身让开,“改日再叙。” 张九龄站在原地,没有动。 “崔相国,”他忽然开口,“您来集贤院,是找人的,还是找东西的?” 崔湜的笑容微微一滞。“张校书这话……” “学生来集贤院大半年了,从来没见过相国。今日相国突然造访,穿的又不是官袍。” 张九龄的目光落在他那身深色棉袍上,“学生斗胆猜一句,相国是来等人的。” 崔湜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校书,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写文章,是看得清。” 他顿了顿,“可看得清的人,在这长安城里,往往活不长。” 张九龄垂下眼。“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 崔湜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张校书,替下官给殿下带句话。” “相国请讲。” 崔湜沉默了一瞬。 “就说,崔湜在岭南那两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 可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卧槽这家伙什么脑子?威胁太子……张九龄愣了愣,“下官会带到。” ~ 三月后。 裴坚找到冯仁诉苦。 因为是一封弹劾他的奏折快堆成山了。 冯仁拍案而起,“妈的!在老子的地盘弹劾人,还弹劾我的人?!那帮王八犊子弹劾你什么?” 裴坚苦笑,从袖中又摸出一份抄本,双手呈上。 “说臣‘任人唯亲,以权谋私,结党营邦,祸乱朝纲’。措辞比崔湜当年那封,有过之而无不及。” “署名是谁?” “御史中丞,萧至忠。” 冯仁把奏折丢回案上,“萧至忠?兰陵萧氏的那个?” “正是。”裴坚在下首坐下,“此人在御史台干了十几年,从不掺和党争,素有‘铁面’之名。 这回突然跳出来弹劾臣,背后怕是有人指使。” “谁?” 裴坚沉默了一瞬,压低声音。“太平公主。” 冯仁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证据呢?” “没有证据。”裴坚苦笑,“可萧至忠的夫人,是太平公主府上常客。 每月逢五,必去公主府听经,雷打不动。”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章 郭子仪 萧至忠的弹劾折子递上去之后,李旦留中不发,压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早朝,李旦终于开口了。 “萧卿。”他坐在御座上,“你弹劾裴坚的折子,朕看了。证据呢?” 萧至忠出列,“陛下,臣的折子里写得清楚。 裴坚任人唯亲,以权谋私,结党营邦,祸乱朝纲。 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御览。” 人证、物证?折子里面华丽辞藻堆砌大半,说事儿的就没几句这算证据……李旦把奏折合上,“朕要看实证。” “陛下臣写的……” “萧卿,你说的这些人证物证,朕派人查过了。 人证是你府上那个管家的堂弟,在长安城里赌输了钱,被人收买,写了封检举信。 物证是一本假账,做得倒是仔细,可盖的章是吏部去年就废了的旧印。 萧卿,你被人骗了。” 萧至忠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李旦没有再看萧至忠, “崔卿。” 崔湜出列,垂手而立。 “萧至忠是你荐到御史台的?” “是。”崔湜的声音很稳,“萧至忠在御史台十余年,素有清名。臣荐他,是为朝廷举贤。” “举贤?”李旦靠在椅背上,“萧至忠的夫人每月逢五去太平公主府听经,你知道吗?” 崔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臣……不知。” “不知就好。”李旦站起身,走下御阶,“萧至忠,被人蒙蔽,失察之罪。 罚俸半年,回家思过三个月。” 萧至忠叩首。“臣领旨。” “崔湜。”李旦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荐人不察,罚俸三月。 回去好好想想,这朝堂上,什么人该用,什么人不该用。” 崔湜行礼,“臣领旨。” “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鱼贯退出。 ~ 偏殿别院。 一桌小菜、一壶好酒,李旦、李显、冯仁三人吃得舒服。 李旦吃了一口肉,问道:“冯叔,朕今天替你保了裴坚,有没有什么延年益寿的方子奖励一下朕?” 李显在旁边啃着鸡腿,闻言抬起头,含糊不清地插嘴: “牢弟,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活那么久,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不难受?” 李旦筷子顿了顿,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得了吧,你就是近水楼台,啥时候问不行? 我最近感觉身子越来越不行了,所以才要方子。” 冯仁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咂咂嘴。 “手给我。” 冯仁的手指搭上李旦的腕脉,三根指头时轻时重。 “冯叔,”李旦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朕还有多少年?” 冯仁没有抬头。 “急什么,还没摸完。” 李旦便不问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冯仁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冯仁终于收回手。 “身子底子还行。”他把李旦的袖子放下来,掖了掖,“就是这些年操劳太过,亏空得厉害。 我给你开个方子,按时吃,好好养着,还有就是少吃点肉。” 李旦笑了,“冯叔这话,当年给父皇也是这样说的吧?” 冯仁抬眼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毕竟他暴饮暴食,体胖又虚还熬夜。 要不是他小时候跟我打拳锻炼,你信不信,他死得更早。” 李显在旁边笑得差点把鸡骨头呛进喉咙里,捶着桌子,眼泪都出来了。 “牢弟,冯叔这话说得……哈哈哈……父皇要是听见,能从昭陵爬出来找你算账!” 李旦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冯仁。 “冯叔,朕这身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冯仁把酒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好好养着,十年八年没问题。不好好养……” 他没说下去。 李旦替他问了:“不好好养怎样?” “不好好养,就跟你爹一样。”冯仁放下酒杯,“五十几岁,油尽灯枯。” 李显的笑声也停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忽然觉得不香了。 李旦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十年八年……够了。” 冯仁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酒壶,给李旦斟满,又给自己斟满。 “喝酒。”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旦一饮而尽,辣得直皱眉。 李显也干了,咂咂嘴,又去抓鸡腿。 冯仁喝得最慢,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移,移过殿门的门槛,移过廊下的石阶,移过庭院里那几株新栽的桂花树。 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 ——— 长安城入了秋。 长宁郡公府后院的梅树还是老样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要等到开春才会冒新芽。 冯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旧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朝堂上的局势逐渐明朗,太子党、太平公主党,皇帝一派看似最少,但实际上实力最强。 武举那日,主考官是程家和秦家人。 这日,冯仁无聊,在校场上碰到一位年轻人。 年轻人行礼,“对不住这位兄台,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不妨事。”冯仁抬头问:“你这是……来考武举?” 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正是!兄台也是?” 冯仁摇了摇头:“不是,来看热闹的。” 年轻人“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拱了拱手,大步往校场中央走去。 校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穿锦袍的世家子弟,有穿短褐的寒门少年,还有几个穿着盔甲的边军老兵,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主考官坐在高台上,程处弼的儿子程伯献坐在正中间,秦怀道的侄子秦景倩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个冯仁不认识的生面孔,穿着绯色官袍,看品级不低。 “开始吧。”程伯献挥了挥手。 第一个上场的就是那个年轻人。 他走到校场中央,先试弓。 一百二十斤的硬弓,他拉开满月,箭出如电,正中靶心。 连发三箭,箭箭靶心。 人群中爆出一阵喝彩。 他又试刀。 一柄二十斤的横刀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劈、砍、刺、撩,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 “好!”高台上,程伯献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那年轻人收了刀,面不改色,走到高台前,抱拳行礼:“在下郭子仪,请诸位考官指教。” “郭子仪?”程伯献翻了翻手中的名册,“华州郑县人?谁举荐的?” “回考官,无人举荐。”郭子仪抱拳,“末将是自行投牒,经州县考核合格,来京参加武举的。” 自行投牒,寒门子弟的路。 没有世家举荐,没有恩荫保送,全靠一刀一弓从州县考上来。 这样的人,在武举中不是没有,可能走到长安城这一步的,寥寥无几。 程伯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在名册上记了几笔。 郭子仪退到一旁,站在人群里,沉默地看着后面的人上场。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世家子弟,姓王,太原王氏旁支。 他弓也拉得开,刀也舞得动,可那股子花架子劲儿,跟方才郭子仪那干净利落的招式一比,高下立判。 秦景倩坐在高台上,低头跟程伯献耳语了几句。 程伯献面无表情,只是在名册上又记了几笔。 冯仁站在人群后面,从头看到尾,一言不发。 他看见郭子仪走出校场时,被几个世家子弟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个王姓年轻人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 “郭兄好身手,不知在哪位将军帐下历练过?” 郭子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又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腼腆: “小弟没跟过将军,只在华州老家练过几年。” “哦?那倒是天赋异禀了。” 王姓年轻人拖长了声调,目光扫过郭子仪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嘴角微微一撇。 郭子仪不恼,只是拱了拱手,侧身让开。 郭子仪,大唐后期名相!平定安史之乱这家伙可是功臣之一……冯仁走上前,笑道:“郭老弟,恭喜了!” 郭子仪转过身,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兄台还没走?” 冯仁把水壶递过去。“渴了吧?” 郭子仪也不客气,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的。“兄台,你说我能中吗?” “能。” 郭子仪的笑容更大了,可随即又收了收,压低声音:“兄台,你不是考官吧?” “不是。” “那你咋知道?” “对比那些世家子弟,你比那些花架子强多了。” 郭子仪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水壶,半天没回过神来。 “兄台,你……你贵姓?” “冯。” 郭子仪把这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可想不起来。 又问:“兄台跟长宁郡公府是什么关系?” 冯仁不答反问:“那左威卫中郎将,兼监牧南使、渭吉二州刺史郭敬之跟你是什么关系?” “那是家父。” 郭子仪答得坦然,眉宇间没有世家子弟那种刻意谦逊的做作,也没有寒门子弟提起父辈时常见的窘迫。 他就那么站着,说出这三个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