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翻身炸老攻》
1. 失忆
尖啸的风声裹着沙砾呼啸而过,刮擦着厚重的金属板。
虞温言靠坐在一片黑暗里,低头闷咳了两声,胸口痛觉更甚。
他刚醒来时人倒在漫无边际的沙地上,只觉浑身都疼,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更糟糕的是眼睛一睁开就看见天边蔓延的沙尘暴,风刮得他几乎站不住。
还好一个像是飞行器的残骸就在不远处,虞温言狼狈地爬进来,金属板一放下就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一个机器人。它似乎和这座飞行器一样,不知在这里被遗弃了多久,直到他的到来才把它唤醒。
监测到他的目光停留,机器人又一次开口,声音有些卡顿:“K-02通用辅助机器人,滋滋、请指示。”
虞温言没有指示,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捂着自己的脑袋企图想起点什么。
“我是谁?”——“虞温言。”
“这是哪儿?”——“……”
“我是怎么来这儿的?”——“……”
……
再多的问题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除了一个名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放下手臂,无力地仰头看向漆黑的舱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还有什么比一觉醒来不仅失忆还遇到沙尘暴更倒霉的?
下一秒,突如其来的异常震动就告诉他,还真有。
外面的风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金属摩擦的轰鸣声,整个机舱都在剧烈摇晃。
还没等虞温言反应过来,“轰隆”一声巨响,天旋地转,机舱似乎被什么东西整个吊了起来,然后又被猛地松开。
失重感瞬间传来,虞温言和K-02随着残骸碎片一同向下坠落,重重地摔在一片沙地上。幸亏沙地柔软,缓冲了大部分冲击,但他仍被摔得眼冒金星,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沙尘暴已经停歇了,虞温言试着站起身,可沙地太软,他又跌了回去。
“嚯!这儿还有个意外收获。”
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几辆改装后的越野车,几个穿着简陋防护服,戴着护目镜的身影围了上来。
一道沉闷粗旷的声音在虞温言耳边响起,随后一双手粗鲁地拽起他后脑的发丝,强迫他抬起头。
拽着他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扯下护目镜,一张带着狰狞刀疤的脸凑近了,混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他。
眼前人肤色白皙,巴掌大的脸上嵌着一双微眯的杏眼——正因头皮疼痛而轻蹙。乌黑短发凌乱支棱,却掩不住惊人容貌。
虞温言被迫仰着脸,沙尘刮擦着他暴露的皮肤。他看见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变为毫不掩饰的掠夺光芒。
“捡到宝了,这垃圾星上竟然还有这么个尤物。”刀疤男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
虞温言心脏一沉。他想挣扎,但男人力气大得惊人,推搡间一副金属手铐扣上他的手腕。
“咔哒”一声,冰冷的触感紧贴皮肤。
“放开……!”他试图说话,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头儿,能源反应就是从这破机器人身上发出的,不值钱的旧型号。”
虞温言喘息着顺着声音看去,一个人用工具戳了戳努力想站起来的K-02。
他们经过此地,探测仪突然监测到附近有能量波动,有波动就代表有能源晶石,虽然数值很小但对他们这群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来说,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被称为“头儿”的男人一把把地上的虞温言拽了起来。
“能源不值钱,但是捞着个更值钱的,一起带走!”
虞温言心里一紧,再次奋力的挣扎起来,可是丝毫不起作用,反而自己快要力竭了,他从昨天醒来就滴水未进,这会儿感觉已经眼冒金星,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可是眼下的处境不允许他晕,这群人明显来者不善,自己要是不省人事了,能不能再睁眼都是问题。
那群人这时才发现虞温言,等男人强压着人走到近前,一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他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掠夺性。
这颗荒芜的星球上多是罪大恶极的囚犯和亡命之徒,何曾见过这样精致貌美,即使在狼狈中也难掩殊色的人?
“警告,警告,警……滋”K-02扯着嗓子喊警告,试图移动,但被一个人轻易地用电磁锁扣住,蓝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虞温言被蛮力拖行,沙地磨蹭着他的裤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那个刚刚给了他短暂陪伴的机器人K-02,被拆了手脚只留一个光秃秃的圆柱形身体,哐当一声扔在车顶上,只拿一个束带捆了。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阳光。
引擎轰鸣,改装车在沙地上疾驰而去。
车内气味污浊难闻,虞温言耳鸣剧烈,又被熏得反胃,整个人虚眯着眼,每一次颠簸都加剧他的难受。
他闭上眼放轻呼吸,试图在昏沉中理清思绪。
失忆、沙漠、绑架、垃圾星。
凌乱破碎的信息在脑海中冲撞,拧成一团乱麻,反而让思绪更加混乱。
车似乎驶入了某个地方,颠簸减轻,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外面隐约传来人声和机械运转的噪音。
透过布满污迹的车窗,虞温言看到窗外闪过规整的高墙和巡视的身影。
刀疤男下车与人交谈几句,车门被拉开检查,然后顺利放行。
驶入高墙之内,景象变得截然不同。
尽管天空依旧是垃圾星惯有的灰黄调,但内部却人工营造出了一片格格不入的绿意,茂密的绿植和高大的透明穹顶将恶劣气候隔绝在外,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这里像是荒漠中凭空出现的奢华孤岛。
车辆最终在一栋风格华丽的公馆侧门停下。
虞温言被拽下车,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微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恶心感。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垂头虚弱得几乎站不住。
黑发遮住部分视线,他借机快速扫视周遭。
这里看守很严,每几步就有穿着统一服装的人巡逻放哨,进出大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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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却很少,宽阔的场地上只停着他们这一行人的车辆。
这会儿大门已经关上了。
侧门内走出来一个戴面具的人引着他们往里走,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被面具遮去面容,走动间不发出一丝声音。
他们被带到一间房间里,这里已经有人等候,那是个身材圆润、穿着笔挺制服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那里,姿态透着习惯性的审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双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手臂。
“陈经理!”刀疤男推着虞温言上前,语气带着热络,“这趟运气不错,给您带了件上等货,您看看满不满意?”
被称为陈经理的男人目光落在虞温言身上,如同精准的扫描仪,从头到脚将他扫过一遍。
这幅眼神,俨然把他当作待沽价值的商品。
陈盛平上前一步,冰冷的金属手指抬起,不容抗拒地托起虞温言的下颌。
灯光从上方打下,将虞温言的脸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苍白失血的肤色,凌乱黑发下微垂的眼睫,因干渴而微裂的唇,还有那双即使带着惊惶也难掩清透轮廓的眼眸。
虞温言被迫仰着脸,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满意。
“品相确实难得。”陈盛平收回手,语气平淡,“开价。”
“三万五千星币!陈经理,这成色放在主星也很少见的。”
“这里不是主星。”陈经理打断,声音冷了几分,“垃圾星的行情,你比我清楚。三万,不议价。”
刀疤脸啧了一声,故作肉疼地犹豫片刻,终究点头:“成交!就当交个朋友!”
交易在三言两语间落定。
另一边,k-02因成色老旧,能源所剩无几,被卖了三星币。
虞温言眼看着他被三万星币给卖了,钱货两讫,刀疤男满意地拿钱走人,陈盛平则吩咐人把他带下去好好收拾收拾。
两名身穿暗色制服、戴着面具的侍从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虞温言猛地挣扎起来,铐住的手腕撞在其中一个侍从身上,发出闷响。
“我……”虞温言已经要站不住了,但他不想就此认命,要说点儿什么,起码要试一试。
主星——他想到了刚刚听到的话。
“我可是主星上的人,家里人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来找我的,你……”他喘着气,声音嘶哑却清晰,试图从陈经理脸上看到动摇的神情。
可这个陈经理只是漠然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听了这话只是朝侍从微微颔首。
后颈骤然刺痛,尖锐的针头刺入。
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好不容易积攒的力气迅速流失,黑暗如潮水涌上,失去意识前,他恍惚听几句零星的对话。
“经理,这可怎么办?万一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人我们就不好得罪了。”
陈盛平没好气的说道:“就算真是哪家的小少爷,权势再大能大过那位去?”
想到顶楼上的人,他接着吩咐道:“把人收拾干净,今晚就送上去,只要那位满意,其他都不算事。”
“是。”
2. 杀手
虞温言是在一间昏暗的套房里醒来的。手铐已经被解开了,他人躺在沙发上,一旁亮着灯的房间传来一阵水声。
“你先出去把他衣服脱了再抱进来。”
有人应了句“好”,随后就从房间里出来,朝他走来。
虞温言重新闭上眼睛。
侍从靠近了蹲下,看着少年小巧精致的面容,不由在心里暗自感叹:“看着真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真是可惜了。”
手逐渐靠近衣领,刚触摸到衣料,一只白皙的手覆上了他的脖颈,侍从愣了一下视线一移,就见注射了镇定剂应该昏迷着的人却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
他大惊:“你……”怎么醒这么快!
只是话还说完,颈侧感觉到痛麻的感觉,随后眼前黑了下去。
虞温言迅速起身,伸手拖着侍从的身体慢慢放倒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没想到真的管用。
“还没好吗?”洗手间里已经放好水在等着的另一个侍从出声询问,却没收到回答。
他狐疑地站起身,出了房间只见侧前方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奇怪,跑哪儿去了?”他左右看了看也没见人,只好走向沙发准备自己先动手。
虞温言把身形藏在黑暗中,趁他不注意时再次故技重施。
确定这两人短时间内醒不过来,虞温言来到门口,试探地压下门把手。
门没锁,但他也没贸然出去,而是拨动插销,把门从里面锁住了。
这间套房还挺宽敞,设施齐全,他就着昏暗的灯光从冰箱里翻出来几瓶水和两袋营养剂。
虞温言毫不犹豫地全拿了出来,拆开包装喝了下去。
干渴灼伤的轰隆终于得到缓解,虚弱的四肢也找回一点力气。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角,楼层不低,跳窗不是个明智之举,还有可能刚落地就被遍地巡逻的保镖逮回来。
窗帘重新合上,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阿南、阿北,陈经理让我来问问,人处理好了没?”门外的声音带着催促。
虞温言目光扫过地上两人,迅速剥下一人的制服换上,戴上面具,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的人也没多问便走进来。“怎么不开灯?”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黑暗里,第三人倒下。
虞温言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两侧墙壁是冰冷的金属合金材质,嵌着风格简约的壁灯,明亮的光线刺得他微微眯眼,他迅速关上门,脚步平稳的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沿途遇到几名同样装扮的人,皆是沉默着步履匆匆,好在无人注意到他。
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旁边就是电梯,感应到有人靠近并且停留,电梯门自动打开,虞温言按了一楼,他打算先混进人群里。
电梯门到了八楼再次打开,上来两个衣着考究、没戴面具的人。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这所公馆的客人。
虞温言欠了欠身子,不动声色的靠在角落里。
电梯平稳下行。
两人看见他只当他是普通的侍从,没放在眼里,当着他的面交谈起来。
“听说昨晚澳什集中营那边又发生暴乱了。真是晦气,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实验数据还没采完呢。”
说话的人一脸烦躁。
另一人赶紧宽慰他:“消消气嘛,我可得到消息了,这回不是普通的暴乱,我们还是赶紧回主星的好,免得被波及。”
“一群穷乡僻壤出来的刁民能成什么大事?”
“你没听说啊?伯恩家的那位眼下就在这所公馆的顶楼,这是人家的家事。”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们就别凑热闹了。”
顶楼。虞温言再次听到这个词,不管是今天这两人,还是昨天那个陈经理似乎都对顶楼“那位”颇有顾忌。
“叮”一楼到了。
“好了快走吧……”话音刚落,噗呲一声轻响,男人只感觉胸口一热,低头就看见一个血洞出现在眼前,鲜血从中涌出。
“啊啊啊啊!”剩下一人看着同伴死状凄惨地倒在眼前,四肢发软一下倒在地上惊得大叫,下一刻一枚流弹正中他的眉心。
虞温言反应及时,侧身从角落移到按键挡板后面,迅速按下了关门键。
这一会儿功夫,电梯里留下了两具尸体。
他不敢在一楼逗留,于是先上了二楼,从落地窗前向下俯瞰,下方一片混乱。
公馆的大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大窟窿,扭曲的残骸冒着黑烟,巡逻的保镖和一群不知来历的人对打,能量光束和实体子弹在空中你来我往,刺耳的轰鸣声一刻不停。
陈盛平不断擦着额角的冷汗,苦哈哈地说道:“您看情况已经这样了,总该有人出面吧。”
他旁边的人身形修长,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听到这话转头看过来,嘴角一抹浅笑,相比于他的焦急,这位却是神神在在,仿佛外面的场面只是小打小闹。
“先不急。”
这怎么能不急?!这人都打到门前了。
陈盛平在垃圾星呆了这么多年,暴乱见多了,还从来没有人敢上他这儿开干的。
可他也没招儿,只能站在一旁干等着。
虞温言还没看明白外面到底怎么回事,耳边响起“叮”一声,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电梯下到一楼又接了个人上来。
检测到他在门口停留,又自动停下,为他打开了门。
虞温言看向里面的人,他也穿着公馆统一的制服,戴着面具,但看到那双阴鸷的充满杀意的眼睛时以及他手上拎着的枪时,虞温言意识到这人的衣服也是抢来的。
四目相对,对方眼中杀意骤显,毫不犹豫抬臂开枪。
虞温言凭着本能侧身,子弹从耳旁擦过的同时,他旋身疾步逼近,趁着杀手愣神的这一瞬间,冲进电梯扣住他的手腕用巧劲一拧。
杀手闷哼,敏捷地另一只手地接住掉落的枪支,试图再开一枪。
但虞温言更快,看见杀手抬腕的刹那,用肩膀撞上对方的手臂,枪口一偏,打在了按键面板上。
电梯门也在此时关上。
于此同时,他闪身来到杀手身后,速度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一只手精准扣住眼前人的后颈瞬间施力。
不料对方干脆地扔掉枪,从袖口滑出一把匕首,顺着矮身的力道手腕一翻,向他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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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乍现,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虞温言腰腹!
虞温言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借力向后一仰,锋利的刀刃贴着腰侧划过,衣料破裂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冰冷的刀刃激起皮肤一阵本能的战栗。
他眼神骤冷,动作没有丝毫凝滞,借着后仰之势,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攥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五指骤然收紧,精准按压在脉门与关节薄弱处,同时脚下猛地一勾!
杀手下盘失衡,不由自主向前踉跄。
虞温言等的就是这一刻——他骤然发力,拧腰转胯,将对方的手臂连同身体一起狠狠掼向冰冷的金属轿厢壁!
“哐当!”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电梯似乎都晃了晃。
杀手眼前发黑,握着匕首的手指终于控制不住地松开了。
寒光闪烁的匕首“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虞温言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他松开这条已然脱臼的手臂,右手并指为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狠辣地劈砍在对方的颈侧动脉之上!
杀手身体一僵,瞳孔涣散,哼都未哼一声,顺着轿厢壁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电梯在平稳上行,楼层数字不断跳动,只剩下虞温言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倒在地上的杀手。
“叮——”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电梯稳稳停住,金属门缓缓打开。
虞温言看向显示屏上的数字——30。
这是顶楼,是杀手最开始的目的地。
他皱起眉头,站直了想要重新换个楼层,可是破碎的面板无论他怎么按都没了反应。
想到那些人对顶楼讳莫如深的态度,虞温言一点儿都不想趟浑水,他记得是有安全通道的,既然电梯走不成他就走楼梯吧。
只是刚走出电梯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这一整层楼都被打通了,异常宽阔的空间里摆放着精致的家具设施。
这里没开灯,一个巨大的光幕竖在房间正中央,上面正显示着楼下激烈的打斗场景。
是无声的。
虞温言没找到楼梯入口,而他谨慎地停住脚步不再上前的原因,是前方出现的两具尸体和四周散落的弹孔。
看他们的装扮,虞温言意识到刚刚那个杀手并不是一个人,早在他之前就已经有人上来过了,只不过都被反杀。
现下他站的位置在房间最角落,而目之所及处却看不到第二个人的身影,他正思索着下一步要怎么办。
突然心脏狠狠一跳,虞温言似有所感猛地转身,险之又险地躲过了刚刚扑面而来的子弹。
身后墙壁凹裂一块儿,要不是他躲得快,刚刚那一枪就贯穿他的脑袋了。
虞温言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一个身影穿过光幕出现在他眼前。
来人逆着光,破碎扭曲的光线在他身后重新聚拢。
看不清面容,但虞温言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看着他如同看死人一般,那人手中漆黑的枪口正对着他。
距离太远,硬碰硬他就打不过了,毕竟他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抱歉,我只是走错……”虞温言放轻声音,语气中带着隐隐透露一丝惊恐,但紧盯着那人的动作,以便及时反应。
就见那人并不想听他解释,食指微动,再一次扣动扳机。
3. 反噬
“咔哒”的轻响,虞温言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下来。
弹匣空了。
男人似乎不在意,随手扔掉枪,就这么朝他走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
这个男人一头深棕发色,修剪得利落,面容英俊但线条冷硬,眉骨很高,显得眼窝深邃,眸色是近乎纯粹的墨黑,身量也很高,虞温言目测自己只到对方肩膀。
而此时这双眼睛正蕴含着暴虐的因子,对他这个不速之客毫无耐心,抬手扼住他的脖颈。
这双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传来的温度异常的高。
虞温言微微侧了身子,喉咙传来的力道让他一瞬间眼前发黑,生理性的眼泪倏然落下。
冰凉的泪滴落到男人手上,舒清彦愣了一下。
他从昨晚开始就没消停过,体内的“噬体”达到临界点,像有一把火燎过全身,烧得他理智几近于无,只剩下破坏与掌控的本能。
偏偏有人挑这种时候来送死,刚解决完两个又来一个。
而此刻这滴泪水似乎带来某种细微的影响。
感知略微回笼,视线终于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仰着一张小脸,淌着泪,黑发凌乱地散着。
手上力道不由自主地放轻。
视线越过面前人的发顶,看见了电梯内晕倒在地上的人。
虞温言咳了两声稍微缓过气来,发现这人态度有所松动,注意到他的视线停留,轻声说道:“我是被他、挟持上来的,电梯坏了我下不去。”
他在心里认真评估了下两人的差距,觉得如果真打起来,应该是不能全身而退的。
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听见他的话,怎么感觉他在发呆。
他打量的眼神没来得及收回,男人低下眼睑,两人视线对上。
触及到对方眼神中浓浓的探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虞温言迅速低头收回视线。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两人的姿势很不对劲,他的脖子依然被对方握在手里。
而那双手此时正缓慢摩挲着他的皮肤,引起一阵阵颤栗。
他体温好高啊。
虞温言能清楚感知到男人手心的温度比他高出好几度。
他不动声色地想往后退,脆弱的脖颈被别人掌控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只是还没退出半步,突然腰身被往前一勒,就这么直直撞进面前人滚烫坚硬的怀里。
隔着一层衣料,过高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
他条件反射地想反击,突然听见噗呲一声轻响。
匕首刺入□□的声音。
虞温言硬生生止住动作,回头看去。
被他打晕的刺客不知何时醒来,捡起地上的匕首想偷袭,却被男人夺过一刀反杀。
顶楼的尸体顷刻间又多了一具。
舒清彦扔掉沾满血的匕首,甩了甩手上的血迹。
奇怪的是,体内躁动的噬体正在缓慢安静下来,让人想要发狂的燥热和难耐的疼痛逐渐褪去。
这不对劲,以往的反噬从来没有这么突兀地平息。
是因为他?
舒清彦动作微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少年气息有些不稳,身体的温热隔着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那温度对现在的他而言,竟带着一种奇异般的舒适。
他生出一丝探究欲,搭在少年腰腹间的手臂,试探性地,松开了一丝力道。
两人肌肤分离。
几乎是立刻,刚刚蛰伏下去的燥热与刺痛,被惊扰了一般,猛地窜动了一下,虽不剧烈,却足够清晰。
舒清彦眼神一暗,收拢的手臂瞬间再次箍紧,甚至比之前更用力地将人按向自己。
果然,随着更紧密的接触,那蠢蠢欲动的噬体再次迅速恢复了平静。
温热的身体紧密相贴,前所未有的平静感笼罩着他,这非但没有让他放松,反而激起更深的警觉。
以往发作时恨不得烧干他血液的反噬,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轻易压制?
是罕见的巧合?还是那群老家伙新研究出的对付他的手段?
他探究的动作引起虞温言警觉。
这人怎么像个变态一样?
挣扎的动作被人制止,虞温言不打算再忍,只是他刚抬起手就感觉到不对劲。
他使不上力气了,手腕酸软造不成任何威胁。
而且像是被传染一样,他猛然间发现自己的体温也越来越高,热得他面颊逐渐泛起潮红。
这是怎么回事?
他震惊之下,下颌被一双温凉的手缓缓抬起,被迫仰起头,视线却变的模糊,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只能听到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明明人就在眼前,这句话却像从天边飘来,落在虞温言耳边只剩虚无缥缈的回音。
“你……”他渐渐站不住了,猝不及防升起的温度感觉烧得他脑子都转不过来了,迷迷糊糊说着:“好烫啊……”
接住少年软倒的身体,舒清彦自然也发现了异样。
他皱起眉头,手腕上的通讯器也在此时传来震动。
手腕微抬,面板自动弹出浮在空中,上面是陆卿发来的消息。
「先生,巴霍利已经抓到了,剩下的残党也都处理干净了。」
巨幕上,一个中年男人被人压着跪倒在地上,正面目狰狞地咒骂着,身边躺着数不清的入侵者的尸体。
这场争斗已经接近尾声。
舒清彦关掉投影,抱起虞温言把他放在床上。
然后才空出手回消息。
楼下,陆卿刚和陈盛平保证一应损失他们会赔的,就收到了回信。
两个字:「上来」。
陆卿脸色古怪,陈盛平在一旁说道:“这是怎么了?”
却见对方只是摇摇头并不作回答。
他做好最坏的打算,才鼓起勇气往顶楼去。
实在不是他胆小,而是他们这些身边的人都知道,先生反噬发作的时候最好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这个时候靠近真的非常危险。
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能到跟前去。
他发消息只是例行汇报,压根没想到会收到回复。
陆卿知道有几个伪装的叛徒趁乱上去了,但对上这种时期的先生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再加上收到过吩咐,所以他就没管。
应该不会有事吧。
就这么忐忑不安地到了顶楼,陆卿惊奇地发现,情况好像并不糟糕。
那几个叛徒不出意料地寻了死路,而先生的反噬好像已经结束了。
他看向坐在床边扶手椅上支着额头的男人,确实感觉不到危险的气息。
陆卿之前偶然见到过一次舒清彦易感期的模样,陌生到丝毫不含感情的眼神一看向他,好似被当做猎物盯上的感觉,刺激得他后面好久都不敢单独去汇报工作。
可是之前都是少则三天,多则一周,这才一天,陆卿还是不太敢上前。
舒清彦也不在意手下离得过于遥远的距离,视线停留在床上的人身上,淡淡问道:“主星那边有动静吗?”
听到问题,陆卿快速收回思绪回答:“没有,派去盯着的人每天都会传信,并没有异常。”
少年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皱着眉呼吸急促了一些。
舒清彦鬼使神差地伸手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
随后就发现他的体温已经降了下来,恢复了正常,两颊的潮红也褪去,露出原本白皙的脸庞。
陆卿等了会儿没再听到后续的安排,忍不住就要出声询问。
话到嘴边了却看见舒清彦突然起身,从床上捞了个什么东西起来,就朝他这边走来。
走进了,陆卿才看清那是个人。
是个人?!
“事情解决了,该回去了。”
陆卿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甚至想不顾形象地当着先生的面狠狠揉揉眼睛,看是不是他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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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清彦看他呆愣着,路过身旁的时候给了他一个眼神。
陆卿瞬间回过神来,也彻底看清了,不是他眼花。
那真的是个人,可惜脸朝里侧,他没看见长啥样。
不敢再走神,陆卿立马回道:“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
虞温言陷在一片炽热的地狱里。
火,到处都是火。
浓烟像有生命的怪物,狰狞地翻滚着,争先恐后地往他口鼻里钻,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
他忘了自己在哪里,只知道必须往前走。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耗费着全身的力气,脚下的地面仿佛变成黏稠的沼泽。
而比脚步更沉重的,是手里拖着的那个人——他全部的重量都倚靠在自己身上,扯得他拼尽全力才不会倒下去。
“松、松手吧……” 耳边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你自己走……别管我了……”
那声音里似乎带着绝望。
他用力摇头:“不要——!”
虞温言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仍被困在火海里,额角沁出冷汗。
眼前没有冲天的火光,只有一片陌生的雪白天花板。
是梦。
只是一场逼真到可怕的噩梦。
他捂着仍在剧痛抽紧的喉咙,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但梦魇残留的惊悸仍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心脏上。
刚才梦里那种拼尽一切也要抓住什么的强烈情绪,此刻只剩下茫然。
右手臂传来紧绷的感觉,他一扭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拿着细长的针头,准备扎进他的血管。
针尖离他的皮肤毫厘之差。
一瞬间,一股难言的恐惧涌上心头,虞温言猛地收回自己的手臂,翻身下床。
动作太猛,导致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
一旁传来一声惊呼。
医生显然没料到针马上要扎进去了,结果病人跑了,险些扎进自己手指上。
他看向这个年轻的病人,对方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针头,仿佛这个微小的东西是洪水猛兽一般,姣好的面容上明显透露出紧张。
做医生做久了,职业生涯里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他打算先哄哄:“你别怕,只是抽血做个检查、哎你别跑啊!”
虞温言转身就跑。
医生只感觉眼前嗖的一下,就没了人影。
虞温言低头闷跑,不看路的后果就是自投“怀抱”。
舒清彦按住扭头要逃的人,扳过他的肩膀,语气微凉:“跑什么?”
虞温言吸下了鼻子,不想理人。
身后传来医生的声音:“抱歉先生,人没看住……”
虞温言一扭头,看见这个医生就想起刚刚针尖对准他的画面,只想离远点。
结果这回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捉住了。
“你在闹什么?”舒清彦把人拉回来,攥住他的手腕问道。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舒清彦让陆卿向陈盛平询问了他的来历。
只得到了“他说自己是主星的人,在垃圾星遇到沙尘暴被人抓来卖了”的消息。
但陆卿来回复说:“我去查了,主星上并没有这个人。”
那就很耐人寻味了,一个隐瞒身份的少年到这荒芜的垃圾星到底是为了什么?
舒清彦不信世界上有那么多巧合。他上位不久,虽说这次家族内部最大的叛乱已经解决了,但背地里想拉他下马的人依旧不少。
很难不怀疑这个陌生的少年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且他看上去很不乖,刚醒就要逃跑……
“我不想打针。”
什么?
舒清彦思绪重新回到面前的少年身上。
虞温言挣了一下手腕,却被捏得更紧。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很轻的声音:“我不想打针。”
他害怕那个尖尖的针头戳进自己的身体。
4. 实验
“先带他去做其他的检查,不用抽血了。”
“好的先生。”
虞温言抬头看了眼面前的人,男人的神情依然淡漠,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能感觉到攥着他手腕的力度松动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没再说什么,乖乖跟着医生走了。
这才有时间好好观察周围,虞温言发现他们现在在一艘飞行器上,不过从舷窗往外看,飞行器并未起飞,只是停泊在原地不动。
这里设施完备,做完全套的检查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中途一个戴眼镜的人来了一次,跟他送了吃的。
新鲜的蔬菜和肉蛋奶,虞温言也没客气,终于饱餐一顿。
他坐着埋头苦吃,陆卿就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察他。
“你叫什么名字啊?听陈盛平说你是主星的人,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家人。”
对于这番试探的话,虞温言直接大方回应:“那是我唬他的,其实我失忆了,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倒是一个万能的借口。
“那你的名字是?”
“虞温言。”
*
“虞、温、言。”指挥室内,这个名字被舒清彦一字一顿的念出来。
全息星图在环形空间内旋转,陆卿站在一旁。
“先生,我用这个名字查了,什么都查不到,可见名字也是假的。”陆卿推了推眼镜,“要不要给他上点儿手段,逼他说真话。”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得到应许之后,医生推门而入,他亲自把虞温言的检查报告送来了。
厚厚一沓,舒清彦拿在手里认真翻看。
“这份报告除了你还有别人看过吗?”他的视线停留在最后一页,头也不抬地询问。
“没有,报告一出来我就拿来给您了。”医生欠身恭敬地说道。
舒清彦把纸张放回桌面上,否决了陆卿的提议:“不用了,他是真的失忆了。”
精密的仪器不会骗人,检查数据确实显示虞温言是真的失忆了。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我们也无从查起了。”
“回主星后,去查植入体的备案编号。”
“植入体?”陆卿一怔,迅速在脑中回想与虞温言有限的接触画面。
那少年看起来身体完好,行动自然,并不像常见的、带有明显外置机械结构的义体改造者。
“先生是指……他体内有植入器官?具体是哪个部位?”他谨慎地问道。
随着科技与医疗的发展,深埋于皮肉之下、替代或增强原生器官的人造植入体不再少见,不过昂贵且监管严格。
舒清彦手指轻敲桌面,回答道:“心脏。”
*
做完检查后,虞温言被带到一个房间,门关上,只留他一人。
浴室门口摆放着为他准备的换洗衣物。
打开花洒,温暖的热水浇下,疲惫终于得到缓解,虞温言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他伸出一只手,抹去镜子上的雾气,通过镜面观察自己的身体。
嗯,皮肤很白腿很长,没有胎记啥的。
到目前为止,他依然想不起一点记忆,不过那些人拿到检查报告应该就知道他没撒谎。
换好衣服,他走出浴室,掀开被子躺在床上。
医生和他聊天时告诉他,这艘飞行器是回主星的。
等垃圾星上的事情一切收尾完毕,最晚明早就返航。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一起,但今天和那个男人接触时发生的异常,虞温言印象深刻。
对方身上那股异常灼热的体温,在两人肢体接触后,竟像是通过某种无形的纽带转移了,蛮横地涌入虞温言体内。
这种匪夷所思的转移,必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反正名字已经告诉他们了,说不定真能查出点儿什么。
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想这倒也省力气了,不用他操心该怎么去主星了。
在垃圾星呆着也不是个办法。
不知道为什么,虞温言有预感,他的记忆总有一天是会恢复的。
这一晚前半段他睡得很安稳,到了后半夜却被一阵突然响起的嘈杂声吵醒。
睁开眼就听到耳边传来怪异的咯吱声。
虞温言坐起身,敏锐地把目光投向窗户。
月光下,他看到了一幅惊悚的画面——一个人正手脚并用地吸附在窗户玻璃上!
虞温言不清楚这到底该不该称为“人”了,那东西浑身浴血,肢体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幽绿光芒,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察觉到虞温言的注视,那东西似乎更加兴奋了,开始用指甲和牙齿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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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地抓咬坚固的玻璃窗,发出刺耳的声音。
更不妙的是,窗外影影绰绰,越来越多的扭曲身影正在向他的窗口汇聚,很快,玻璃上便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和黏腻的液体。
“……”虞温言瞬间睡意全无,这是什么东西?
还没搞清楚状况,门外有人敲门。
“谁?”他问了一句。
“先生让我带您去找他,这会儿外面不安全。”门外的话音正常略显紧绷。
“外面这是怎么了?”
“是澳什集中营的实验品跑出来了,不过已经有人来处理了,这些东西也进不来,小少爷不用担心。”
集中营的实验品?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实验。
虞温言沉吟一秒,小心地打开一条门缝,看到门外正低头恭敬站着的人。
“带路吧。”
他没再说话,那人也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低头,引着他穿过长廊。
走廊这头设计了一个连接着小型观测露台。因为飞行器尚未启动,露台的能量防护罩并未开启,寒冷的夜风直接灌入。
“这里有人吗?”虞温言停下脚步,皱眉问道。
“好香……”
什么声音?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让我咬一口吧。”
虞温言察觉不对劲,迅速转身往后退,躲开后面的突袭。
刚刚沉默着的人突然之间漏出獠牙,朝他扑来。
虞温言捉住对方挥舞着要抓他的双手,抬眼望去,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幽绿。
糟糕,上当了。
可这东西力气大得不正常,双手被制便疯狂地扭动头颅试图撕咬,推着虞温言不断向露台边缘后退。
虞温言后背猛地撞上冰凉的金属护栏,退无可退。
情急之下,他抓住对方前扑的势头,腰腹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旋身侧摔,试图将对方从身侧掼出去!
那怪物被他甩得向前踉跄,大半身子探出了露台护栏,却在本能驱使下,坠落前反手死死攥住了虞温言的衣襟!
“嗤啦——” 布料撕裂声响起,但强大的下坠力道仍然将虞温言猛地向前一带。
护栏高度仅到腰际,他重心瞬间失控,只来得及徒劳地伸手一抓——
下一刻,天旋地转,两人一同从数米高的露台上栽落下去!
5. 同化
“我已经拿到调令了,正在赶去的路上。”
指挥室内,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投下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形。赫文穿着军装,坐姿端正,看背景是在高速行驶的军舰里。
“清彦,这次辛苦你。”
舒清彦坐在桌前不置可否,本来昨晚就能走,但赫文突然发来传讯,说要请他暂留协助,这才拖到了现在。
“你怎么说服左恩的?”
毕竟舒清彦是知晓内情的,关于澳什集中营非法进行实验的报告,赫文已经提交过不下五次了,但每次都被冷处理。
得不到调令,即使他是联盟上校也不能擅自调动军队前来处理。
“我这次来,就不走了。”
“你要常驻伊莱星?”舒清彦挑眉望向赫文,“上校,你是否糊涂了?”
伊莱星是垃圾星的官称。
赫文露出一点笑意,他面相柔和宽厚,笑起来给更显儒雅沉稳。
“我已经不是上校了,来之前左恩先生已经签署调令,我现在是伊莱星的特派总督兼临时治安官。不过请放心,我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通讯挂断,舒清彦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先生,”陆卿适时上前低声汇报,“看守巴霍利的警卫来传话,说他吵着要见您。”
“不见。”舒清彦站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陆卿为他打开门,安静跟上,认出这是前往虞温言房间的方向。
马上就要回主星了,舒清彦觉得有必要和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划定界限,告诫他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陆卿上前敲门,敲了三声后无人回应,他又加重力气敲了几下,门内依旧寂静无声。
正打算再敲,舒清彦已越过他,直接按下门把手。
房门打开,室内景象一览无余,床上略显凌乱的被褥显示不久前有人躺过,可现在却空无一人。
陆卿屏住呼吸,小心地瞄了一眼舒清彦的背影。
不是吧,这怎么天没亮就跑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先生周身弥漫开不悦的气息。
“去找。”简短的两个字,陆卿都能感受到语气里的凉意。
“好的……”他话音刚落,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警卫神色仓皇地出现在走廊上。
“先生,不好了!外面有人抓了您今天带回来的小少爷,他们操控那些实验体围住了我们,喊着要您拿巴霍利交换,还要求给赎金。“”
陆卿心头一沉。
*
智能影像把飞行器外的对峙场景清楚的投映在空中。
扭曲嘶吼的实验体围在外围,几名穿着污渍白袍的人站在中间。
其中一人手中冰凉的刀刃紧贴在被反扣双手的虞温言的颈侧。
少年低垂着头,黑发凌乱,看不清真切表情,但紧绷的肩膀和苍白的侧脸仿佛透漏着一丝惊慌。
舒清彦站在最前方,陆卿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巴霍利·伯恩和澳什集中营的人勾结在一起是他们早就知晓的,现在的情形也在意料之中,赫文发来的传信所表达的意思就是想借这次机会,把澳什集中营一举拿下。
可现在却发生了之前不曾预料的变数。
陆卿注视着前方的舒清彦,猜想他会做出何种抉择。
“没想到吧舒清彦,你还不是要乖乖放了我。”巴霍利姿势狼狈地倒在地上,可眼里却闪过挑衅的意味。
舒清彦转过身,平静幽深的目光掠过他,一言不发,只是在他的示意下,一旁的一名警卫上前,掀开巴霍利破烂的衣服下摆,干脆利落的一刀下去。
“啊!你这个——”钝痛席卷全身,巴霍利发出尖叫,还没说出口的咒骂被强行堵回喉中。。
随后,在场内众人的注视之下,那个新鲜的伤口正在奇异地发生转变。
伤口涌出的不是猩红的鲜血,而是粘稠的棕褐色液体。伴随着巴霍利痉挛似的不断抽搐,棕色液体逐渐凝固,裂开的口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不过一会儿功夫,原本狰狞的伤口已经完全闭合,留下一道泛白的疤痕。而疤痕之上依然在滋生新的血肉。
仿佛过不了多久,这道疤痕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你被‘同化’了。”
巴霍利睁开双眼,看见舒清彦居高临下的眼神中透露着厌恶,看着他想看一个死人。他在这样的目光中不住颤抖,刚刚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而此时虞温言被挟持着,听着这群人肆无忌惮的讨论。
“听说伯恩家这位新家主杀伐果决,连自家人都能下手,你们说他会不会为了这小子答应条件?”
“他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不答应?”拽着虞温言头发的那人嗤笑一声,粗暴地迫使少年抬起脸,“刚才没细看,这小脸长得倒真不错。你那相好的要是不要你了,就用你来换那个巴什么的吧,这么好看的实验体你绝对是第一个。”
“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反正我们不会亏。”
那人打量着他,像是看一件待沽价值的商品。
“……”这场景莫名有些眼熟。
他刚摔下来的时候不是没做过反抗,可这些所谓的实验体有些太邪门了,好像根本杀不死。
字面意义的“杀不死”。
虞温言寡不敌众,落到这个下场。
现在怎么办,等那个男人来救吗?
他试着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不值得”。
为了一个刚认识一天,丝毫没有交集的人。他们甚至都算不上认识。
如果是他,他就不会……
“有人来了!”
这群人瞬间严阵以待,看向前方。
他们要的人被五花大绑堵着嘴推了出来,陆卿也跟着一起走向这边。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陆卿同时拿出一张卡,却在对方直接想要接过的时候收了回去。
“把人放了。”
“我们总得先验验钱够不够数。”
虞温言这时若有所感地抬头,就看见舒清彦正静静伫立,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风吹起男人的发梢,虞温言看不清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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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真的答应了交换?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对方这么做的价值。
虞温言垂眸,若有所思。
这边陆卿也没反驳,打开腕间的光脑把卡往上一靠,芯片被读取,屏幕显示金额:三千万星币。
看着那一串零,领头的人瞬间笑了,倒是很爽快的让手下人把虞温言和巴霍利做了交换。
虞温言被推向前,与踉跄的巴霍利擦肩而过。
那群人明显也不想纠缠太久,时间越长变数越大,既然目的达到,当即就操控着那群实验体返程。
他们拽着巴霍利坐上车,车子驶离,实验体远远跟在后面跑。
“呜呜呜!”
巴霍利还没松绑,他不停地挣扎,双目瞪圆,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们。
副驾驶的人使了个眼色,一人给他解开绳子,双手刚得到自由,他一把拽下嘴里的束缚。
“有炸弹!快救我!快!”
剩下的人均是一愣,就看见他扯开自己的衣服,布料下的一幕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腹部被刨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装置被粗暴的塞进腹腔,因为伤口那不合常理的愈合速度,导致那个装置被牢牢兜在他的身体里。
所以即使他穿着轻薄的衣服,刚刚从他的外表看去,也没人发现问题。
而那个装置,在场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是一个已经被激活的微型定时炸弹。
滴滴的声响催命一般响起,倒计时即刻归零。
“轰!”
虞温言回头,远处爆炸的动静不小,扬起的烟尘四散,车辆在火光中四分五裂,他只看了一眼,就被陆卿推上露台。
舒清彦就站在那里。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他伸手,不算轻柔地抬起了虞温言的下巴,迫使他仰头。
男人深邃的眼中只有冰冷的审视。
“解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为什么离开房间?谁带你出去的?”
在他看来,这场人质交换的起点,正是虞温言擅自“逃跑”。
他瑟缩了一下,纤长的眼睫垂下,避开那慑人的目光,声音又轻又软,似乎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是有人敲门,说是带我去找你,我害怕外面那些怪物,就信了……我不知道会这样。”
本来就不怪他,他又不知道那人是个骗子。
但虞温言还是恰到好地流露漏出一丝委屈和后怕。
他眼神飘忽着,脸色苍白,像是被吓到了不敢与眼前人对视,眼下上还沾着不知道是灰尘还是先前惊吓出的湿意。
下巴上的力道突然加重了几分。
虞温言皱眉,他觉得有点儿疼。
“我不是要逃跑,真的。”他小声补充,语气无辜。
那只手依旧没松开,下一秒,虞温言感觉手腕一凉,被人扣上了一个精致的银环。
接口处严丝合缝的闭合,找不到一丝缝隙。
“同样的事情,”舒清彦松开他的下巴,目光扫过那只银色手环,说话字字清晰,“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6. 侧脸
陆卿把人送回房间后就回到了指挥室。
赫文已经在了,他刚与舒清彦交谈完毕,此刻正起身准备离开。
见陆卿进来,他微微颔首致意,陆卿连忙躬身致敬,对方回了他一个浅淡的笑容。
“后续事情还多,你家的人我给你送回来了,我就不多待了。”
他说的是巴霍利,那场爆炸并没把他炸死,只不过身体各组织都受到严重的破坏,却因为接受过改造,他的身体每一秒都在强行自愈。
数不尽的伤口犹如被蚂蚁啃噬般痛苦,声带的损坏只能让他发出不似人的嘶吼。
毕竟是伯恩家的人,所以赫文让人抬着又给舒清彦送回来了。
送走赫文后,舒清彦便宣布启程回主星。
飞行器到了太空后,舱门被打开,已经不成人形的巴霍利被传送出舱,漂浮着当太空垃圾去了。
房间内,虞温言放下手臂,不得不认清现实。
这个银环单靠他自己真的摘不下来。
而此环的作用猜都猜得到,肯定是用来监视他的。
他坐在窗边,望着舷窗外在光年外流转的璀璨星系,等再次降落就是在主星了。
他记忆全无,举目无亲,而那个男人,他甚至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虞温言明白他目前不得不先依附于对方。
但好在,从这些人目前的态度来看,他身上一定有什么让他们有所图谋的东西。
那他的情况就还不算太被动。
虞温言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腕间冰凉的金属。
一切等到主星后再做打算。
*
主星是人们在生活中叫惯了的称呼,它在联盟官方文件和全星球各大媒体中的正式名称是费尔克星球。
当飞行器穿过大气层,平稳降落在费尔克星球最大的港口时,早已蹲守多时的各家媒体纷纷架起长枪短炮对准舱门。
不多时,“伯恩家族叛乱已定,新家主平安归来”的消息在网上传开。
网民们在平时稍显枯燥的生活中,上班摸鱼的时候就喜欢听些大家族的恩怨纠葛和权力更迭。
尤其这位伯恩家的新家主在此前仅有的寥寥几篇报道中,凭借年轻俊美的脸庞获得了更多的关注。
而随着消息一同传播开的,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抓拍的。
画面中,那位当事人新家主走在最前,步履沉稳,神色淡漠,而在他之后,镜头无意间捕捉到了一个侧影———
那是一个更显年轻的少年,正微微侧身避开镜头的方向,似乎是被突如其来的闪光灯晃了眼。
阳光从斜侧方打下来,勾勒出他线条柔和的下颌与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黑发被风吹起一缕,拂过脸颊,衬得那张半隐在光影中的侧脸,愈发显出几分不真实的美感。
发出照片的帖子最初只有零星几条评论
【这谁啊?好漂亮。】
【妈妈,我看到了天使!】
但随着看到的人自发传播,这张模糊的侧影开始在社交平台上扩散。
【卧槽这侧脸绝了。】
【求正脸求正脸!】
【有没有人扒一下?长成这样不应该网上一点儿痕迹都没有啊。】
【三分钟,我要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只有我注意到他是在躲镜头吗哈哈哈有点可爱欸。】
热度以一种难以预料的速度攀升。
那张模糊的侧脸,因为看不清全貌,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与想象。
不过半天后,原发帖就被删除,几个还在兴致勃勃“求扒”的热门帖子接连显示“内容已不可见”。
又过了五分钟,关于这张照片的所有关键词都被限流,搜索结果显示一片空白。
仿佛那个惊鸿一瞥的少年从未出现过。
然而网络是有记忆的。
那些在删帖前就已保存下照片的人,悄悄把它存在光脑里,偶尔在私密的聊天群里分享,附上一句:
【小道消息说,这是舒清彦在垃圾星上救下来的人,赎金都花了几千万呢。】
【我去,真想把手伸进有钱人的钱包里暖暖。】
【愿意花这么多钱,他们关系肯定不一般,不过长那么好看一张脸,要是我我也愿意。】
【切,这点儿钱对他们这些大家族的人来说算什么,喜欢的时候一掷千金,等新鲜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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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过去了,再好看的美人都逃不过被遗弃的下场。】
……
虞温言并不知道网上各种关于他的言论,他下了飞行器后,又和那个戴眼睛的陆先生同乘一辆悬浮车。
最终停在上城区的一栋别墅前。
装修是极简的风格,灰白色的几何线条交错,没有夸张的奢华,反而透着一股内敛的清冷。
舒清彦先一步进去,等他再走进去时,就看见客厅里已经等候了一群人。
那些人都无一例外地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他,然后跟在家主后面上了楼。
接着迎上来一位佣人。
“小少爷您好,陆先生吩咐让我先带您去房间。”
他跟着佣人上楼,望见那一行人进了走廊尽头的书房。
楼梯拐角第一间是他的房间,佣人为他推开房门后就退下了。
房间很宽敞,落地床正对别墅后的幽静庭院,一应物品齐全。
虞温言在房间内转了一圈,仔细看过每一处细节。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平在床上。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星球。
对于失忆的他,这一切都是陌生的。
还有那个陌生的男人——舒清彦。
这是他在悬浮车上通过问那个陆先生得知的名字,对方倒也没隐瞒,直接就告诉他了。
虞温言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舒清彦肯出力把他从那些实验体包围中救出来,就说明他是有价值的。
有价值,就不会被随便抛弃。
*
书房里。
因为这趟在垃圾星耽误了些时间,又是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候,所以堆积了一大堆工作。
前来汇报的人站成一排,几个小时过去,这场漫长的会谈终于收尾。
几人陆续告退,陆卿留了下来。
舒清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陆卿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先生,您上次让查植入体的编号,联盟科学院那边传来消息了。”
舒清彦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卿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的压低几分:“所有植入体的数据……都被毁了。”
7. 琥珀体
“是因为联盟政府昨天刚发布的草案,引起很多人不满,他们冲进科学院闹事,毁了总系统。”
就在昨天,赫文抵达垃圾星,彻底取缔了进行非法实验的澳什集中营。
这些年来,澳什集中营做事并不避讳,他们通过各个渠道掳掠人质,将人质改造成“琥珀体”。
“琥珀体”这个名称如今并不常见,它被尘封在费尔克星球的编年史中——
大约百年前,来自外太空的高能粒子突然短暂地暴涨数十倍。
一小部分人在辐射中基因突变,获得了超强的自愈能力:伤口转瞬愈合,绝症不治而愈。
最初,人们为此狂欢,视琥珀体为“进化的先行者”,研究他们,参观他们。
直到人们发现:这种能力可以遗传,更可以通过吞食血肉或交合传递给普通人。
琥珀体,从“进化的先行者”沦为“行走的灵药”。
他们不再被当成人。权贵暗中交易,黑市明码标价,有人专门猎捕他们,囚禁为“血库”或“配种工具”。同类相食、强取豪夺的戏码不断上演。
不过百年,琥珀体数量锐减,逐渐湮没于时间的长河。
而澳什集中营所做的,正是这条罪恶链条的延伸——当天生的琥珀体濒临灭绝,便有人动起了“制造”的念头。将普通人改造成琥珀体,成功率极低,过程残忍如地狱。
近年来,失踪案件屡见不鲜,而政府对此的态度模棱两可,遭殃的都是寻常百姓。
所以澳什集中营覆灭的消息刚传回主星,民众们一致叫好,觉得政府终于干了回人事。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条新草案再次引起群众的激愤,一群接一群的人涌上街头抗议,他们举着制作简陋的横幅,嘈杂的口号声此起彼伏。
悬浮车驶过人群,人声透过玻璃隐隐传来。
虞温言偏头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他们挤在政府大楼外,武装严密的军队拦在前方阻止他们过激的行为。
抗议的人群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人的身体,或多或少都有一部分是机械的。
有人整条手臂都是金属骨架,外露的关节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有人半边脸颊覆着合金面板,一只眼睛是猩红的电子义眼;还有人胸口嵌着透明的能量舱,里面隐约可见跳动的液体光芒。
他们站在人群中,情绪激动的挥舞手臂。
悬浮车缓缓减速,虞温言能更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脸——愤怒的、绝望的、恐惧的。
“他们……”他下意识开口,又顿住。
舒清彦坐在他旁边,从上车起就一直在看光脑上的文件,仿佛窗外的喧嚣与他无关。
听到虞温言的声音,他连眼皮都没抬。
“想问什么?”
虞温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口:“什么是晶珀?”
他听见那些人喊出的话里频繁出现这个词,也看见那些横幅上写着这个词。
这句话出口,舒清彦依然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倒是副驾上的陆卿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座椅,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的诧异,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疑惑。
虞温言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神色一凛,下意识开始回想自己刚才那句话。
难道说错什么了?
舒清彦终于抬起眼,侧头看向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虞温言莫名生出一种被审视的感觉,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着。
“你不知道晶珀是什么?”
虞温言没再说话,他只是摇摇头。
毕竟他现在人设是个失忆的人,不知道一些东西很正常吧。
舒清彦看着他,目光幽深,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回答了虞温言的问题。
“晶珀是植入体的能源。”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人造器官、机械肢体、神经插件,都需要它才能运转。”
悬浮车逐渐远离人群,抵达目的地,嘈杂的声音远去,车内安静下来。
守在门口的侍从上前拉开一侧车门,虞温言跟在舒清彦身后下车。
他今晚穿了一身白色西装,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清瘦的身形,头发专门做了造型,乌黑的发丝往后撩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越的眉眼。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锋利逼人的漂亮,而是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柔和,眼尾微微上挑,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含着一汪清泉。
为了不显单调,胸口别了一枚精致的胸针,细碎的光落在上面,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刚一走进酒店大堂,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人们先是看到了舒清彦,然后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他身边的那个少年。
原本还人声鼎沸的大堂,声音瞬间下去一大截。
陆续有人上前与舒清彦攀谈,这场宴会本就是为他组的,来的人不多,但都是上流社会有名有姓的大家族。
毕竟伯恩家的新家主上位,借此机会,多的是人想与他打好关系。
舒清彦端着酒杯,神色淡淡地应付着面前的人,他察觉到这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侧瞟。
他侧目一看,虞温言乖巧地站在他身侧,似乎没有发现自己已是众人的焦点,正在盯着一边的长桌发呆。
准确地说,是在盯着长桌上摆满的食物。
看来是饿了。
虞温言能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打量的视线,但他现在真是有点儿饿了。
在别墅的房间里躺了会儿,他就被喊起来拾掇一番,上了车就走了。
这么算起来,下了飞行器后他一口饭都还没吃呢。
可待在舒清彦身边被一群人围着,他正在想用个什么借口离开一会儿。
就听见耳边传来衣料摩擦声,一道温热的气息凑到他耳边,说话时带起的气流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自己去玩吧,别乱跑。”
这一幕让围观人群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两人这般亲密的姿势那必定关系不简单。
这让在场人群不由得开始相信那些媒体的报道。
看来这位新家主去了一趟垃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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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带回来一位心上人。
虞温言揉了揉耳朵,点点头往一旁走去。
围起来的人群为他让开一条路,他径直走向长桌。
精致的食物占据眼前,他端着盘子站在长桌边上,一口接一口,吃得认真。
吃得差不多了,他的目光开始往长桌尽头飘——那里摆着一整排甜品。
草莓塔、巧克力慕斯、焦糖布丁、提拉米苏杯、马卡龙塔、现做的舒芙蕾……
虞温言的眼睛亮了,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先夹了一块草莓塔。
粉色的奶油上点缀着新鲜的草莓,底座酥脆,一口咬下去,奶油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
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巧克力慕斯。巧克力味浓郁醇厚,口感丝滑得像上好丝绸。
好吃。
再来一个焦糖布丁。表面的焦糖烤得微微发脆,用小勺子轻轻敲开,下面的布丁嫩滑香甜。
这个也好吃。
虞温言站在长桌边上,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子里的甜品。
一旁端着盘子的侍从贴心地为他送来解腻的椰子水。
吃饱喝足后,舒清彦身边依然围着不少人,看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对于舒清彦临出门前突然说要把他也带上,虞温言以为肯定是怕他再跑。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敏锐地感知到一股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和好奇打量观察不同,这是有针对性的。
虞温言看了看四周,明面上的每个人都很正常。
但这股窥视的感觉一直萦绕在他四周。
难道出门把他带在身边都不够,暗地里还派了人监视他?
虞温言有些烦躁地深呼吸,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站起身,看到他的右手边有一道侧门,便推门走了出去。
那股视线暂时消失了,虞温言关上门,发现这外面是酒店的一个花园。
这会儿夜色浓厚,花园大得看不清边界,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在夜色里随风轻轻摆动。
虞温言打算在这儿躲会儿清闲。
只是这静谧的时刻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微弱的呜咽声打断了。
花园深处传来枝桠被踩断的嘎吱声,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穿过前方重叠的花丛,冲了出来。
大堂的灯光穿过门上的玻璃透过来,让虞温言看清了这是一个瘦弱的女人。
她衣衫不整地逃跑,只是没想到这儿还站着一个人。
似乎是分不清他的身份,所以这个女人迟疑了,不敢再往前走。
就是这一会儿迟疑,她的后方就传来一阵阵咒骂。
她肉眼可见地慌了,不管不顾地躲在虞温言身后,把他挡在面前。
“你这个贱女人竟然敢打我!”说话的男人额头正流着鲜血,他咬牙切齿地追过来,却看见那个女人前面站着一个青年。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男人语气很不好地警告他。
虞温言能感觉到身后的女人在不停地颤抖,幅度大得他都要跟着抖了。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他只是想出来清静清静而已。
8. 杀机
男人越走越近。
宴会上的阿谀奉承让他觉得无聊,酒意上头,又刚好来了兴致,就拽着女人不顾她的挣扎走进花丛中。
没想到这贱人竟然敢用石头砸他。
不过是一个花钱买来的玩意儿,还敢忤逆他。
一会儿非得给她点儿颜色瞧瞧。
他一边想着,一边继续朝前走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少年。
白色西装,黑色的发,露出的额头和眉眼在夜色里像是会发光。
少年正偏着头看向他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站着。
男人的酒意醒了大半,脚步顿住了。
那张脸……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了一遍,主星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少爷,他大多见过,或者至少听说过。
可眼前这个,他没有任何印象。
长得这么一张脸,不可能默默无闻。
男人眯了眯眼,目光在少年身上来回打量,多半是哪位大人物带来的小情人。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长得好看,被权贵带出来撑场面,说白了就是玩物。
今晚跟着这个,明天说不定就换了那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就算受了委屈也没处说理。
男人心里的那点忌惮瞬间散了。
他上下打量着少年,目光从那截露出的脖颈滑到腰线,又慢慢移回脸上。
月光下,那张脸漂亮得有些不真实,比他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出挑。
“你是哪家的?”男人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我以前没见过你。”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看着眼前这张漂亮的脸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虞温言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一股轻微的力道向后推了几步。
他有些惊讶的看向推他的女人,却见她虽然怕得要命,却在这个时候挡在他面前,用她仅存的微弱力气去阻止那个男人的靠近。
接二连三被破坏兴致,男人怒火更盛,他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给脸不要脸!”
他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腕,狠狠将她甩到一边。
女人重重跌在地上,闷哼一声,却顾不上疼,爬过来死死抱住男人的小腿,不让他再往前走。
自己被弄成这副样子已经够惨的了,她不想再把别人牵扯进来。
“跑。”她艰难地扭过头,用口型朝虞温言示意。
她似乎不会说话。
男人抬脚就踹。
一下,两下。
女人闷哼着,却死也不松手。
“我让你坏我好事!”
男人彻底被激怒,抬起手就要朝她脸上扇去。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虞温言不知何时已经走近,伸手拦住了他。
男人的手腕被握住,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的手再难落下半分。
他愣了愣,随即狞笑起来。
“怎么,心疼了?”他甩了甩手,发现那少年竟然握得挺紧,“那就你来替她,老子今天非要……”
话没说完,他另一只手已经挥起,朝虞温言脸上扇去。
虞温言余光瞥见侧门方向,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心念一动,瞬间有了计较。
电光火石间,他微微侧身,男人的手堪堪擦着他的脸颊掠过。
与此同时,虞温言看似被这一掌带得踉跄后退,脚下却极隐蔽地探出半分,轻轻一勾。
力道不大,角度刁钻。
男人正挥空了手,身体重心前倾,被这一下带得彻底失去平衡。
他手忙脚乱地想稳住身形,脚下却不知怎么绊在一起,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
“砰!”
一声闷响,男人结结实实地摔趴在地上,脸先着地。
虞温言恰到好处地往后退了两步,身子一晃,像是被推得站立不稳。
他一只手扶住身旁的树干,微微垂着头,月光下那截脖颈白得晃眼,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惊魂未定,又像是勉力支撑才没有摔倒。
几道人影快步穿过侧门,为首的那道身形颀长,步履沉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舒清彦只是转个头的功夫,原本还安静坐在角落的虞温言就不见了身影。
有人快走几步,打开那道门,他踏进花园时,看到的正是刚才那一幕。
穿着白色西装的虞温言扶着树干,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险些摔倒。
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地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
旁边还瘫坐着一个衣衫凌乱、浑身发抖的女人。
这副场景很容易让人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男人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着草叶和泥土,额头刚才磕在地上,本来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虞温言就骂:“你TM的——”
话到嘴边,他看着突然多出的一群人,声音卡住了。
他认得为首的男人,所以张着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
舒清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花园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他的目光从男人身上扫过,落在虞温言身上。
少年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清泉,不知怎么的,舒清彦竟然从里面看出一点委屈来。
“是他推我。”
“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
“里面太闷了。”他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扶着树干站稳,走到舒清彦身边。
听着两人的对话,还站在原地的男人终于开始觉得慌了,他才知道这个少年竟然是舒清彦的人。
就算再怎么是个玩意儿,那也是舒清彦的,他刚还想着动手。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众人身后响起。
“舒先生。”常兴平快步走来,额角渗着汗,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子文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您的人,我先给您赔个不是。”
“爸!”
说话的人走了进来,常子文顿时像找到了靠山一样,立马走到来人身后。
常兴平面沉如水,端着一张严肃的脸当着几人的面训斥常子文:“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胡闹也得有个限度,还不快去跟人道歉。”
常子文再不情愿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他走到虞温言面前,略微弯了下腰,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对不起。”
对这个敷衍态度满满的道歉,虞温言不置一词。
但他们也不需要他的接受,这只是做给他身旁的男人看的。
毕竟在这些人眼里,他是舒清彦的人。
舒清彦仿佛真的没有因为此时生气,他甚至勾起唇角笑了笑。
常兴平心里稍定,他当然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也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在他眼里,这不算什么大事。一个据说从垃圾星带回来的人,长得再好看也上不了台面,舒清彦总不至于为了这种事撕破脸。
早在伯恩家老家主还在的时候,两家就已合作多年,毕竟他常家靠着左恩先生的关系,可是手握晶珀销售权的,这可是主星上独一份的。
他端起那张慈父的面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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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歉疚:“舒先生,子文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今天的事确实是他不对。回头我定会好好管教他,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常先生说的是,我今晚是带阿言出来散心的,没想让他受惊吓。”舒清彦打断他,拉起虞温言的手,语气平和得几乎让人听不出任何异样。
“令郎年纪小,是该好好管教。”
*
“爸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回到自家宅邸,常子文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不敢相信一直宠着他的父亲,竟然真的答应让他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垃圾星待上几个月。
“那舒清彦是个有手段的,我要是不答应,你以为这件事能善了?”常兴平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再说,我同意自然有我的道理。”
相比常子文的暴跳如雷,常兴平倒是很快冷静下来:“我让你多关注关注新闻,你最近了解到什么了?”
“能有什么好了解的,都是些无聊的东西。”常子文还在耿耿于怀他爸和舒清彦合伙要把他赶去垃圾星的事,没什么好气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常兴平对他这副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但还是耐心给他解释:“我前段时间去见了你左恩舅舅,这以后垃圾星上开采的晶珀就只有我们常家能对外销售了。”
“不一直都是吗?”
“你懂什么?以前从开采到运输,不知道有多少晶珀流落的那些专门的贩子手里,虽说正经销售权只有我们有,但那些需要晶珀的人大都会选择去那些贩子手里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舅舅已经派了军队去垃圾星,从今以后,要买晶珀只能从我们常家买。这是多大的生意,你明白吗?”
他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常子文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这家里的生意迟早要交给你,这次去就当是实地考察了,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种破地方我才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常子文自小被宠着长大的,从没受过苦,要他去吃苦比杀了他还难受。
常兴平也起了脾气,顿时强硬了态度:“你不去也得给我去!”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常子文摔门而出,路过的佣人纷纷低头避让,生怕触了他的霉头,又惹得他发脾气。
他心情烦躁,不想待在家里,直接去了外面的住宅。
推开门就看见那个忤逆他的女人被五花大绑丢在沙发上。
看见她,他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你,老子能遇到那个晦气的贱人?”
“要不是你,我爸能让我去那种破地方?”
女人反抗不得,他一边骂一边踹,踢累了就用手,拳头砸下去,她的脸立刻肿起来。
可那肿起来的地方,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
一边承受着暴力,身体一边不受控制地愈合,可痛苦一点都不会减轻。
巨大的疼痛让她的不由地蜷缩起来。
常子文一边动手,嘴也不闲着:“不就是个长得好看点儿的玩意儿吗?等舒清彦厌弃了他,我就抓了他也改造成‘琥珀体’。”
他狞笑着拽起她的头发,欣赏她痛苦的表情,“到时候你就有伴了、呃!”
女人闭着眼,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拳头。
可却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洒下来,鼻尖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就看见一把匕首贯穿了身前人的脖颈。
常子文瞪圆了双眼,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样凶手是谁,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月光静静地洒进来,鲜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很快就咽了气。
9. 安抚
“死了?”
虞温言咽下口中的布丁,语气带着些许惊讶。
坐在他对面的陆卿端起佣人递来的咖啡,点头的同时喝了一口。
昨晚舒清彦带着虞温言回别墅后,便让他先去休息,自己则就带着几个早在等候的人又进书房了。
陆卿作为舒清彦身边最倚重的心腹,留到了最后,因为时间太晚,索性在别墅客房住下了。
手里的布丁吃完,一旁的佣人适时过来收走盘子,又将他手边的花茶添满。
虞温言抬眼看向陆卿,却正对上他的目光,发现对方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
虞温言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没有躲,反而坦然地迎上去,眉梢微微挑起。
“怎么?”他问,“我脸上有东西?”
陆卿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笑:“没有,只是觉得虞少爷气色比刚来时好多了。”
“是吗。”虞温言端起花茶喝了一口,垂下眼,语气淡淡的,“可能是睡得好吧。”
其实不然,昨晚的事让虞温言睡得并不踏实,但别墅楼的佣人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准时敲门,喊他下楼吃早餐。
此时坐在这里,他有些昏昏欲睡。
他当然知道陆卿在看他什么。
被害人前脚刚和他发生冲突,后脚就被人发现死在家中。
这确实很难让人不多想。
陆卿似乎也没指望他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微妙的气氛被虞温言主动打破。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陆卿:“所以,凶手是谁?”
“还不清楚,但文晓晓是重点嫌疑人。”
看到虞温言脸上有些困惑的表情,陆卿又‘贴心’地给他解惑:“就是昨晚那个被改造的琥珀体。常子文尸体被发现时,她也不知所踪了。”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这个叫文晓晓的女人,不堪忍受常子文长期的暴力行为,最终狠下心了结了他,然后畏罪潜逃了。
虞温言听完,面上不显,心里却对这个说法保留很大的怀疑态度。
从昨晚文晓晓的表现来看,她不像是有勇气杀人的,而且她和常子文两人,光是看上去就力量悬殊,一时的冲动就想置人于死地,可不是容易的。
他正想着,楼上主卧的门就打开了。
舒清彦披上西装外套下楼,他身后跟着的人虞温言认了出来,是在飞行器上给他做体检的医生。
医生边走边对着前方说:“检查结果下午会出来,您可以试着离‘抑制源’再近一些,方便之后……”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楼下的虞温言,声音戛然而止。
陆卿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来,他是等着和舒清彦一起去公司的。
只是没想到,舒清彦路过虞温言身边时停下了脚步。他垂眸看了看仍穿着丝绸睡衣的人,伸手拉起他:“上楼换衣服。”
“?”本来还打算等人走了就上去补觉的虞温言一脸茫然。
*
悬浮车里,舒清彦那一侧的窗户开着,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虞温言困倦地闭上眼睛,本想趁着这段路程再眯一会儿。
可车刚驶出边别墅区,拐了个路口,铺天盖地的呼喊声瞬间涌入车内。
他被吵得又睁开眼,朝车外望去。
昨天抗议的人群还是没有散去,他们针对的是联盟最新草案,要彻底垄断晶珀开采以及运输的全过程。
美其名曰:担心市面上的黑心商贩利用未经检测的晶珀敛财,危害克莱尔星球人民的健康。
虽然没有明说“以后购买晶珀只能去常家名下的专卖店购买”,但开采和运输是那些贩卖晶珀的贩子唯二能钻空子的环节了。
这项草案直接把空子堵上,而且常家晶珀的价格只因为多了一个检测的环节,就比贩子手里的贵十倍不止。
既逼得普通民众倾家荡产,又断了无数小商贩的谋生的路。
舒清彦把窗户关上开了降噪模式,声音瞬间消失。
公司离别墅很近,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充满科技感的大楼耸立在眼前,最上方立着两个字——珩恩。
陆卿上前刷了卡,专用电梯载着三人直达顶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原本忙碌的办公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舒总早。”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电梯最近的一位女生,她打了个招呼,视线却不可避免地往舒清彦身后飘了一下。
剩下的人也纷纷问好。
舒清彦微微颔首,步履不停。
虞温言跟在他身侧,感受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雨丝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打量,有探究,自从来到主星,这种眼神每天都有,虞温言都快免疫了。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些人的目光。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上城区的城景,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色的光。
舒清彦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随手翻开桌上已经准备好的文件。
陆卿跟进来的同时,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虞温言面前的茶几上,里面是一枚崭新的光脑。
银灰色的机身,线条简洁,看起来很新,但又不是那种浮夸的款式。
“虞少爷,这个给您。”陆卿推了推眼镜,“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光脑也连了别墅和公司的网络,想看什么自己搜就行。”
虞温言低头看了看那枚光脑,又抬头看了看陆卿。
“让我在这儿待着?”
“先生的意思。”陆卿笑得滴水不漏,朝办公桌那里示意了一下,“您要是无聊,那边书架上有书,也可以看看窗外的风景。中午会有人送餐上来。”
他说完,朝舒清彦的方向微微欠身,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旁边偶尔传来落笔的沙沙声。
虞温言坐在沙发上,把那枚光脑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
他抬眼看了看办公桌后的舒清彦,那人正在低头看文件,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淡的轮廓,专注得仿佛这间办公室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虞温言收回视线,拿起光脑,开始漫无目的地划拉。
根据主页的推送,虞温言终于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发起抗议了。
还有人在网上发起了联名请愿,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
虞温言在新闻板块儿上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名。
【常氏集团少东家昨日深夜身亡,疑似情杀?】
虞温言的手指顿了顿。
他点进去,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来一条简短的报道:
“据悉,常氏集团继承人常子文于昨日深夜被发现死于其私人住宅内,颈部有明显刀伤,当场身亡。警方初步调查显示,其随身携带的一名女子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该女子下落不明。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报道还附上了一张现场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楚,大片凝固的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虞温言放大又缩小,可这么一张照片也看不出什么来。
反而是盯着发光的屏幕看了许久,眼睛开始发酸。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皮渐渐沉下去。
迷迷糊糊间,有人敲门进来。
“舒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虞温言没睁眼,但能感觉到那道声音顿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沙发上闭着眼睛的人。
然后是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声音,舒清彦低低地应了一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还有事?”
“没、没了。”
脚步声离去,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舒清彦的目光从面前的文件上抬起,落向沙发那边。
那个少年歪靠在沙发背上,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睡得很沉。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浅金色光边。他的睫毛很长,阖着眼时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很安静。
舒清彦看着那张睡脸,忽然想起刚才医生说的话——“试着离抑制源再近一些”。
抑制源。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指尖。
其实他早已习惯了噬体的存在。
那种如影随形的影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深处,时不时地扎他一下。
不致命,却从不消停。
有时候是胸口忽然一阵闷痛,有时候是四肢传来细密的酸胀,更多时候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让他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这些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要把它当作日常的一部分。
舒清彦的视线重新落回沙发上的少年。
但从垃圾星回来后,他似乎很久没有感觉到那些了。
体内噬体最近很安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安抚住了。
他抬起眼,视线再次落向沙发。
虞温言睡得很沉,对外界毫无所觉。一只白皙的手腕搭在沙发上,上面那枚银色金属环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冷光。
舒清彦看了片刻,收回视线,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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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里的文件。
纸张翻动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
“舒总,这是财务部上周的报表……呃。”
又是一顿。
虞温言被那声音惊动,半睁开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看见一个抱着文件的男人正站在门口,视线正往自己这边飘。
他懒得动,把眼又闭上了。
舒清彦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
那人连忙收回视线,快步上前把文件递过去,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舒清彦的目光再次落向沙发。
那个少年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醒了,在装睡。
舒清彦没有戳破,只是垂下眼,继续看文件。
片刻后,他按下内线。
“陆卿,把后面需要签字的文件统一收一下,半小时后一起送进来。”
外间,陆卿应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所有需要签字审批的文件都交到我这儿来,等会儿统一送进去。”
沙发很软,虞温言睡得很舒服。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坐起身时,不知何时盖在他身上的毛毯滑落下来。
他双手拥着毯子,盘腿坐着醒神,看见旁边的办公椅空了。
落地窗外的阳光正好,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洋洋的光晕里。
刚睡醒时,他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微微眯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虞温言还是听见了。
他循声望去,舒清彦正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和一个餐盒。
“醒了就来吃饭。”
虞温言“哦”了一声,挪到茶几边,打开餐盒,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舒清彦回到办公桌后,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一时无话。
虞温言吃完饭,把空餐盒放到一边,裹着毯子继续划拉光脑。
他已经睡饱了,精神头很足,划着划着,偶尔看到什么有趣的内容会弯一下嘴角。
办公室内,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平稳。
阳光投下的阴影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移动。
虞温言看得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翻动纸张的声音变慢了。
舒清彦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向沙发。
那个少年裹着烟灰色的毛毯,只露出一张脸和握着光脑的手。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毛毯衬得他肤色愈发白净。睡乱的头发翘起一小撮,他自己浑然不觉。
舒清彦看着那一小撮翘起的头发,目光停留了片刻。
纸张翻动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虞温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准备抬头去看。
门外响起敲门声。
舒清彦收回视线,虞温言看过来的时候他刚好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目光说了声“进”。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手中拿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舒总,这是呃、下午茶。”她有些紧张地开口。
作为负责这项工作的员工,她是最清楚的,公司统一采购发放的下午茶舒清彦从来都是不吃的,久而久之也就不往总裁办公室里送了。
但想到今天跟在舒总身后的陌生少年,她还是自作主张地多备了一份送来了。
虞温言原本望向舒清彦的目光转向托盘上,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抬眼看向办公桌后的舒清彦。
舒清彦正低头翻看刚拿起的文件,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
“放那儿吧。”他说。
女孩松了口气,把托盘轻轻放在茶几上,冲虞温言浅浅笑了一下:“您慢用。”
随后便退了出去。
虞温言又看了舒清彦一眼。那人还在翻文件,没抬头。
他收回视线,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奶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软绵绵的,让人心情都好了几分。
他眯了眯眼,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安静地铺在地板上。
舒清彦翻动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道专注吃甜点的侧影上,停了一瞬。
那少年吃得很认真,嘴角沾了一点奶油都不知道。
舒清彦垂下眼,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件。
纸张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一些。
10. 舆论
虞温言连着几天都跟着舒清彦一起来上公司,网上的新闻他刷了又刷,没想到常子文那事儿还有后续。
屏幕上的标题非常直白:【总统亲外甥圈养琥珀体,其中内幕令人发指!】
下面的评论也是言辞犀利。
【听说就是从那个澳什集中营出来的改造体,又被卖到主星的。那种日子,想想就知道有多惨。】
【@左恩总统先生,您当年选举的时候怎么说的?“保护琥珀体,尊重人权,让每一个生命都有尊严”。您外甥在家里干这种事,您知道吗?】
【笑死,这边总统喊着保护人权,那边外甥圈养奴隶。这就是联盟高层的水准?这就是我们选出来的好总统?】
【我在常氏集团干过几年,常子文什么德行我太清楚了。仗着家里有权有势,什么事干不出来?这种人死得好,可惜死晚了。】
【不管怎么说,人命关天,杀人还是要负责的。但那个杀人的琥珀体如果真的是被逼的,我希望法律能给她一个公道。】
【公道?这年头琥珀体有公道?左恩当年喊口号喊得多响,现在呢?】
【一边圈养琥珀体,一边垄断晶珀让老百姓买不起,常家还真是两头赚啊。】
琥珀体?
又是一个陌生词。
虞温言回到搜索栏,输入这三个字。
旁边传来舒清彥的声音。
“赫文那边怎么样了?”
陆卿目光扫过网上铺天盖地的评论后,合上光脑说道:“赫文总督说,现在常家自顾不暇,晶珀销售的渠道已经开始松动了,只要我们需要,他随时可以配合”
舒清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虞温言划动光脑的细微声响。
*
联盟总统府坐落在上城区最核心的位置,通体雪白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肃穆。
每隔几米就有穿着统一制服正在站岗的哨兵。
常兴平已经在这间会客室里等了半个小时。
面前的茶水从热变凉,他一口没动。
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从常子文出事到现在,已经三天过去,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眼下一片青黑,干到起皮的嘴唇紧抿着。
门终于开了。
秘书侧身让开,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常先生,总统请您进去。”
常兴平腾地站起来,快步往里走。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座上城区的景色。
左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兴平来了。”他放下文件,语气平和,“坐。”
常兴平没有坐。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声音沙哑:“总统先生,子文他……”
“我知道了。”左恩打断他,抬手往下压了压,“你先坐下说话。”
常兴平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
左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子文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放心,凶手一定会抓到。”
“可是!”常兴平的声音发颤,“已经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那个贱人跑了,监控被人动过,现场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这绝对不是普通杀人,肯定是有人蓄意报复!”
左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常兴平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总统先生,子文是您的外甥。那些人敢动他,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您一定要……”
“我说了,”左恩的声音不轻不重,“会查。”
常兴平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
左恩靠进椅背,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看起来很温和,却让常兴平莫名有些发凉。
“兴平,”左恩缓缓开口,“子文的事我会让人继续查。但你也要明白,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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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兴平一愣。
左恩抬手,在办公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半空中立刻弹出一个光屏,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
“你自己看看。”
常兴平定睛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常兴平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谁?这是谁发的?”
他猛地抬头,下意识辩解:“总统先生,这些都是谣言!子文他不会的。”
“谣言?你们做的那些事儿当我不知道吗?”左恩的声音依旧平和,眼神却冷了下来,“你儿子那套私宅里,搜出了什么你知道吗?”
常兴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左恩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那套房子现在已经被围了。里面搜出来的东西,足够让整个常家都跟着陪葬。”他顿了顿,“兴平,你求我之前,不如先想想,怎么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干净。”
常兴平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天了,警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是没查到,是查到了,但不能动。
那套宅子里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平时对常子文宠惯了,这是他唯一的儿子,自然是要什么都满足。
他以为藏得很好,没有人会知道。
可现在,全被翻出来了。
“总统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我、我不知道这些事,您要帮帮我啊,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话到最后只剩无力。
面向窗户的左恩眼底一片冷意,这次的舆论把他也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对这父子俩已经再无耐心。
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和:“回去吧。凶手的事,我会让人继续查。但其他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常兴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总统府的。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11. 目光
联盟议会大楼内,气氛紧绷如弦。
议长的木槌落下:“关于《晶珀资源管控条例》草案,现在开始投票。”
席位间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
投影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赞成、反对、弃权。
左恩坐在总统席上,面色平静,指尖却轻轻叩击着扶手。
结果出来了。
“赞成票未过三分之二,草案未获通过。”
大厅里一阵骚动。
有人站起身质问,有人低头交换眼色,有人冷眼旁观。
左恩站起身,抬手压了压场。
“各位的顾虑,我很清楚。”他的声音平和,“常家的事,确实是我监管不力。既然投票结果如此,那么本条例草案作废。晶珀销售权将重新招标,交由联盟商务部另行拟定。”
全场哗然。
左恩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
所有人都知道,常家完了。
而晶珀这块肥肉,即将落入别人手里。
秘书跟在左恩身后,俯身轻声说道:“伊莱星的赫文总督给您发来了通讯请求。”
左恩脚步微顿,点头应允后进了办公室,秘书则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处理事务。
*
一天的时光在静谧中流逝。
虞温言翻过手中书页,再抬头时窗外夜晚已经降临。
光脑刷多了也无聊,虞温言开始看书。
办公室内一整面墙的书籍,足够他打发时间了。
他和舒清彦交流并不多,这些天两人的互动在吃早餐、上班、回家吃晚餐之间三点一线。
不过今晚从公司离开后,虞温言发现这不是回别墅的路。
他扭头看了旁边人一眼。
可那人在闭目养神,并没看他。
舒清彦靠在椅背上,双眼轻阖,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没有睡。
他能感知到旁边那道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很轻的目光。
像羽毛扫过。
他依旧闭着眼,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车内明灭交替。
舒清彦没有睁眼,却清晰地知道旁边的人是什么姿势。
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窗外,偶尔动一下,调整坐姿,呼吸很轻。
舒清彦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月的日子快到了。
他能感觉到。
噬体在体内蛰伏着,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难忽视。
它在骚动。
这几天他看虞温言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眼前摆着文件,心却被不远处身影的一举一动过牵动着,等回过神来,笔尖墨水已在纸上洇成一团。
这些不由自主的注视,他控制不住。
噬体的骚动让他本能地想靠近那个能让它安静下来的人。
离得越近越好,待得越久越好,最好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昨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扇门前的。
等他回过神来,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过来。
只要往下压一寸,门就会打开。
但他只是松开手,转身离开。
可这也让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
对自己的厌恶。
舒清彦闭着眼,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他,依赖是软弱的开端,软弱是灭亡的前奏。
伯恩家的家主可以有很多东西,权力、手段、野心、冷酷,但不能有软肋。
可他现在,正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放在身边,让他成为自己的软肋。
舒清彦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睁开眼。
窗外又是一盏路灯掠过,光线从虞温言那边扫过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瞬的亮光。
他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被光影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睫毛微微垂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舒清彦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垂下眼,重新闭上。
噬体又在骚动了。
它想要靠近,它想要更多。
他只能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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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眼,克制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还不够近吗?
已经近到每天都能看见他,每天都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可噬体还在叫嚣。
还不够。
再近一点,再久一点。
最好——
舒清彦的指尖再次收紧,他打断了自己的念头。
一个温软的热源突然搭在他手臂上,所有思绪瞬间断裂,他反手捉住,蓦地睁开眼。
少年像是被吓到一般,条件反射地挣扎:“该下车了。”
虞温言的一只手腕被身旁人牢牢握在掌心,想抽回去,试了几下都没成功。
一边车门被打开,舒清彦直接就着这个姿势牵着他下车。
他只好先弯腰钻出车外,站稳之后又试着抽手,还是没成功。
虞温言抿了抿唇,没再挣扎。
又是宴会。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那些穿着考究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在这种场合,舒清彦好像始终是人群焦点,他一入场,不少人都往这边聚拢。
虞温言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珩恩中标了”,人们凑过来打招呼,笑容殷切。
舒清彦一一应付着,神色淡淡的,牵着虞温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虞温言站在他身侧,安静地当一个人形挂件。
直到他在宴会厅对角的角落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常兴平。
那个在花园里替儿子道歉的常家掌权人,此刻全然没了那天的圆滑和从容。
他站在一个男人面前,姿态放得很低,嘴唇不停张合,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
但虞温言能看见他的表情:焦急,卑微,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
常兴平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像一盏被抽走燃料的灯,最后连那点卑微的期冀都熄灭了。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眼神却在接触到虞温言的瞬间燃起怒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下一秒,他的声音大得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是你!”
“是你杀了我儿子!”
12. 插曲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开,引得四周目光纷纷聚拢。
常兴平目露凶光,脚步踉跄地朝这边冲来。
先前站在角落跟他交谈的左恩显然没料到他还能有这一行为,他的秘书注意到这边情况,连忙招呼安保拦人。
现场的安保迅速反应过来,涌上前将他拦下。他奋力挣扎,却敌不过众人的力道,被越拖越远。
就在被拽过长桌时,他猛地抓起一个红酒瓶,狠狠朝这边掷来。
惊叫声此起彼伏。
舒清彦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将虞温言往身边一带,酒瓶擦着他们身侧掠过,砸落在地,碎片四溅。
但随着瓶身碎裂而飞溅的酒液还是落到了虞温言身上。
洁白的布料瞬间染上一片刺目的猩红。
“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为了晶珀的销售权害死了我儿子!”常兴平被架着往外拖,仍拼尽全力扭过头,颤抖的手指直指舒清彦,“舒清彦,你不得好死——”
经此一遭,保安们加快步伐把他拖了下去,只剩尾音在飘荡在空气中,渐渐消散。
宴会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落在舒清彦身上,惊疑的、骇然的、探究的。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男人置若罔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虞温言身上,抬手握住他的手腕,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像在检查有没有被碎片划伤。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那片扎眼的猩红上。
“脏了。”
声音很淡。
虞温言却在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什么别的意味。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句“是你杀了我儿子”不是对他,而是对舒清彦说的。
他抬起头,舒清彦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深知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涌。
虞温言心头莫名一紧。
他几乎是慌乱地垂下眼。
“我带你下去换衣服吧。”
一道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不知何时过来一个清秀男人站在一旁,姿态恭敬。
虞温言再次看向舒清彦。
他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手的意思。
虞温言顿了顿,手腕轻轻一转,反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先生,我先去换衣服。”
舒清彦垂眸看着他。
片刻后,他松开手。
“去吧。”
*
“我是左恩先生的秘书,林笙。”
今晚左恩也出现在宴会上,就是为了刚刚取得晶珀销售权的舒清彦而来。
虞温言现在并不知道左恩是谁,所以只是点点头,跟在他后面上了电梯。
“你呢?”电梯内,林笙很突然地问道。
“什么?”虞温言刚开始并没明白对方在问什么。
“你的名字。”林笙通过电梯镜面的背板望向他。
“我叫虞温言。”
虞温言能听到身旁人把自己的名字低声复述了一遍,然后侧目看着他:“好的,我记住了。”
林笙把他带到一个房间,进门后插上房卡,屋内灯光亮起。
“浴室在那边,你先去处理一下吧,我一会儿把衣服送上来。”
虞温言走进去,关上门。
红酒浸透了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确实不太舒服。他简单冲洗了一下,刚关上花洒,外面就响起敲门声。
“衣服放门口了,我在外面等着,有问题随时喊我。”
“好的,多谢。”
虞温言应了一声,裹着浴巾打开门缝,把衣服拿进来。
包装袋拆开,是一套崭新的衣物,他换上后发现,竟然意外地合身。
打开房门,林笙果然还在门外等他。
两人又一起乘电梯下去,谁都没再开口。
到了一楼,大厅里又重新恢复成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似乎没人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左恩端着酒杯和舒清彦并肩站着交谈,人群围着他们。
虞温言一迈出电梯,舒清彦就注意到他,视线穿过人群,定格在他身上。
虞温言刚迈开步子,准备过去,一旁的林笙突然伸手拽住他的左手臂,他只能被迫停下脚步。
他皱着眉回头,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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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子问道:“怎么了?”
没想到林笙不仅不松手,甚至还扯开了他的衣袖,漏出其下被遮住的银色手环。
那一刻,虞温言好像看到了林笙嘴角勾起的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笙这时松开了手,虞温言被一股力道拉着后退,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林笙垂下手,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虞温言直起身子,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退开,腰部横上的手臂一把把他扯进怀里。
距离更近了,虞温言整个人埋在舒清彦的怀里,淡淡的酒味萦绕在鼻尖。
舒清彦直接无视了不远处的林笙,他一只手揽着虞温言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把被他扯乱的袖口重新折好。
“怎么又脏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手指钻进少年的袖口,在冰冷的银环周围打转,鲜活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舒清彦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虞温言趴在人胸口,即使背对着,依然能感觉到舒清彦这句话一出口,现场三人之间的气氛瞬间紧绷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在腕骨处徘徊的手指微微发烫,他的皮肤也逐渐开始发热起来,灼热感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这熟悉的一幕立马引起虞温言警觉,他慌忙想退开,双手抵着男人的胸膛,却怎么也推不开。
似乎是不满他的反抗,舒清彦本来搭在手腕上的手指松开来,覆上他的后颈。
温热的掌心贴着那一小块皮肤。
“唔……”虞温言抑制不住得发出一声呻吟。
更烫了,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上来,推拒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无力地搭在男人胸口。
昏沉中背后又传来林笙的声音:“舒先生,虞少爷的衣服明天会送回去,另外,他似乎看起来不舒服,需要安排车去医院吗?”
虞温言却听不真切,他只感觉自己的理智都要被烧没了,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子软倒下来。
“扔掉吧。”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低沉的声音隔着相抵的胸膛,清晰地传到耳边。
13. 面具
众目睽睽之下,舒清彦打横抱起晕倒的虞温言当场离开。
宴会大厅的门自动开启,夜晚的凉风吹拂在身上,适当缓解了体内的燥热。
怀里的人很安静,但越来越高的体温让他的脸颊泛起红晕。
舒清彦把人放进后座,开了自动驾驶,悬浮车缓缓启动。
车窗降下,带着凉意的风灌进来,他仰头靠在椅背上。
压抑的喘息声从喉间溢出,噬体开始发作,他扯开严密的衣领,久违的灼热席卷全身。
体内像是无数只蚂蚁在撕咬,余光中安稳睡着的人此刻在他眼里犹如发着光一般。
引诱他去索要更多。
只要抱着他就不会难受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如生根发芽般,占据舒清彦的全部思想。
离开了舒清彦的触碰,虞温言很快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随着车辆的移动微微摇晃。
虞温言撑起手臂坐起身来,车内没开灯,昏暗的环境下男人压抑的喘息声格外清楚。
“先生,你怎么了?”虞温言关切地问道,实则人不动声色地往后缩,手悄悄放在车门把手上。
实在是连着两次身体的异样让他不得不警惕起来,待在舒清彦身边,他总是处于被动,就像现在。
听到他的声音,舒清彦扭过头看过来,哪怕他现在的姿势看上去很放松,可在虞温言看来,他就像是一只蛰伏的野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
咬住他的脖颈,把他吞吃入腹。
窗外车灯一闪而过,照亮舒清彦的脸庞,以及他深不见底的幽深眼眸。
虞温言从中看到了浓浓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欲望。
“!”
虞温言心中警铃大作,对危险天然的直觉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手腕下压就要跳车。
可他身子刚动,这点儿微弱的动静却立马被捕捉到了。
“啊!”惊呼声在车内响起,此番情形下,虞温言不肯乖乖束手就擒,他奋力挣扎。
可舒清彦的体型力量都在他之上,他的反抗犹如困兽之斗,徒劳无功。
反而是他几次三番抗拒的姿态彻底惹恼了对方。
混乱之间,虞温言忽然地发现自己的左手动不了了。
他扭头去看,惊疑地发现,这辆车的座椅上方竟然装着禁锢装置,此刻和他手腕上的银手环严丝合缝的嵌合。
半边身子被锁住,动弹不得。
虞温言陷入桎梏无法挣脱,被迫停下挣扎的动作,可舒清彦却不会就此停下。
他往前倾身,不断压缩虞温言的空间,让他退无可退,后背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男人滚烫的身躯压下来,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虞温言浑身僵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别……”虞温言声音发颤,带着点儿慌乱。
舒清彦没有回应,因为他此时听不进任何声音。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截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上。
带着滚烫温度的掌心贴过来,虞温言被迫侧过头,引颈就戮般漏出白皙的颈侧。
舒清彦低下头。
温热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虞温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舒清彦呃、你清醒一点。”
温热的舌尖沿着皮肤缓缓滑动,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虞温言抑制不住地轻颤,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泣音。
他想退开他,可左手被锁住,右手抵在男人胸口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随着两人身体的接触,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此刻他连指尖都在发软。
舒清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又低下头。
这一次不只是舔舐。
他张开嘴,牙齿轻轻咬住那片薄薄的皮肤,用唇舌反复碾磨。
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占有意味。
虞温言仰着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他咬着嘴唇,拼命抑制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可身体却诚实得多,它在颤抖,在这过于亲密的触碰里不受控制地升温。
“舒清彦……”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又软又颤。
舒清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虞温言正看着他,眼眶泛红,眼角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水光,那片潮红的晕染清清楚楚映在他眼中。
虞温言整个人又处在昏迷的边缘,而舒清彦的情况与他相反。
从上次垃圾星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可以得知,反噬发作时,一旦两人接触,发作时的反应就会转移到虞温言身上。
所以此时,舒清彦的理智逐渐恢复,他看着虞温言眼角的泪光,看着那片因为自己而泛起的潮红,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更兴奋了。
舒清彦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又低下头。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重了,唇舌碾过脖颈,牙齿轻轻啃噬那片已经泛起红痕的皮肤。
他听见虞温言压抑的喘息,听见那些细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泄出来,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软,越来越颤。
“疼……”左手腕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被拘着,时间一长血液不流通,拉扯的痛感让意识薄弱的虞温言忍不住出声喊疼。
舒清彦闻言抬手轻触了一下,手环滴的一声松开,虞温言终于恢复自由。
下一秒,
“砰——!”
一声巨响。
车身剧烈晃动,虞温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舒清彦护进了怀里。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红光在车内疯狂闪烁。
变故突然发生,虞温言被护在怀里,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从缝隙里看出去,看见车门外出现一个戴面具的人,手中握着闪着寒光的利刃,不知是什么材质,那人手上用力,利刃就划开玻璃。
车门被暴力打开。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那个面具人已经欺身而上,手中的寒光直指舒清彦。
车内空间本就不大,两人的缠斗几乎贴着虞温言的身体展开。
舒清彦单手格挡,另一只手仍护在虞温言身前,不让那利刃有半分靠近他的机会。
面具人的攻势凌厉,招招致命,可就在一次挥刀时,他的动作忽然僵了一瞬,那刀刃在舒清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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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挡下偏转方向,直直朝虞温言的脸侧削去!
虞温言瞳孔骤缩,他整个人缩在角落,避无可避。
舒清彦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侧身就要去挡。
然而下一瞬,面具人竟然硬生生收住了攻势,整个人往后一仰,堪堪避开了那已经快要触及虞温言的锋芒。
那动作太不自然了。
不合时宜的避让动作让虞温言和舒清彦两人都愣了一下。
虞温言直直地看着那个人。
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一瞬间,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
很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舒清彦显然也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
他眼神一凛,攻势陡然凌厉起来。
面具人被逼得退到车外,他用的招式越来越疯狂,几乎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就在两人近身的一刹那,舒清彦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匕首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落进舒清彦手里。
他反手一挥,锋刃划过面具人的手臂,鲜血顿时涌出。
面具人闷哼一声,却不管那伤口,反而借着这个空当,纵身一跃,整个人在空中跃起,竟然翻过车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虞温言所在的这边。
虞温言怔住了。
那只手带着血,伸到他面前。
不是攻击的姿势。
虞温言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心里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他下意识地也伸出手。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的那一刻,虞温言余光看见什么,猛地推开面具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子弹划破空气,打在面具人刚刚的位置。
虞温言被舒清彦一把拽回怀里,他的手落了空。
“别动。”舒清彦的声音压得很低,手臂像铁箍一样圈住他。
远处,数辆黑色悬浮车从夜色中疾驰而来,刺目的车灯光束撕裂黑暗,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舒清彦车内的警报系统不是摆设,他的人第一时间得知自家先生遭到袭击的消息,连忙赶了过来。
面具人站在车旁,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滴血,却仿佛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越过舒清彦,死死锁在虞温言身上。
没有时间了。
面具人看出了虞温言眼中的催促——再耽误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的手指在空中蜷曲了一下,手臂上的血还在滴,他的喉结滚动,咽下了所有不甘。
然后他转身。
消失在车后的黑暗里。
几秒钟后,陆卿从为首的车里踏出,手里的枪还冒着淡淡硝烟。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冷光,一扫现场便快步上前。
“先生!”
舒清彦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陆卿低声汇报了几句,舒清彦听着,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
虞温言抬头,对上那双暗沉的眼眸,里面翻涌的情绪看上去比这夜色还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舒清彦直接塞回了车里。
“咔哒”一声,手环又被重新锁上。
14. 抑制剂
窗外,夜色无边无际地蔓延。
手环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提醒着虞温言他此刻的处境。
悬浮车重新启动,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驶离这片狼藉。
虞温言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色,脑海里那个面具人向他伸手的一幕还挥之不去。
他认识我。
虽然这个想法目前只算得上猜测,但虞温言却毫不怀疑,在他失忆之前,那个戴着面具的人一定和他有交集。
可那人找上来的时机太不妙了,不仅没能带走他,还造成了目前更棘手的情况。
他当时下意识伸手的动作,被舒清彦看在眼里。
虞温言悄悄扭头往旁边瞄了一眼。
从上车以后,舒清彦就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个半小时前还把他压在车窗上、用牙齿碾磨他脖颈的人,此刻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侧脸冷得像一块冰。
车上还是只有他们两人,安静但紧绷的气氛横在二人之间。
窗外别墅越来越近,悬浮车刚停下,虞温言的手环应声解开,他收回略有些僵硬的手,刚抬起头,却只看到舒清彦径直下车的背影。
“小少爷,请吧。”陆卿站在车门口,静静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疏离和审视。
虞温言沉默着下车,走进别墅。
客厅里亮着灯,却空无一人,楼上却在此时传来巨响,那声音在空荡的别墅里格外刺耳。
像是东西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虞温言脚步顿住,下意识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我劝你,这些天都老实点儿。”陆卿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淡。说完,他像是不敢多待一般,转身就走。
只是他刚走出大门,门口就又进来一人,是上次那个医生。
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步履匆匆地从虞温言身边走过,径直上楼去了。
*
楼上主卧的门虚掩着。
医生在门外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提箱。
箱内整齐排列着三支试管,冰蓝色的液体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他取出一支,装上针头,又把另外两支塞进兜里。
门缝里透出一股压抑的气息,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推开门。
门无声地滑开。
屋里没开灯,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只有从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借着这点光亮,他看见了一片狼籍。他放轻脚步,绕开地上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屋里太暗了,他眯着眼睛环视四周,在找人在哪里。
然后他转过头,就对上了黑暗中的一双眼睛。
舒清彦坐在角落的扶手沙发上,一手撑着额头,看不清神情,姿势看上去甚至有些松弛,可却让人本能觉得危险。
那双眼睛,从医生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他。
医生的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那一瞬间,他差点转身就跑。
他站在原地,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好在舒清彦对这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
黑暗中,他伸出一只手臂。
手臂线条紧绷,青筋微微凸起,看得出他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医生如蒙大赦,快步上前,动作娴熟地消毒、扎针、推动活塞。
冰蓝色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
舒清彦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抑制剂起效很快,那股疯狂的躁动被一层层压制下去,终于平静下来。
可那份平静,是冰冷的。
医生把针管收好,又从兜里取出另外两支试剂,轻轻放在沙发旁边的矮几上。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两步,转身要出门时——
“明天。”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医生的神经瞬间绷紧,停住脚步。
“再带他去做一遍检查。”舒清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不出情绪,“看他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他”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医生松了一口气:“好的。”
他加快脚步退出房门,轻轻将门合上。直到门板隔绝了那道视线,他才彻底放松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医生。”又有人唤他。
虞温言等在楼梯口,见他出来问出自己的问题:“先生这是怎么了?”
虞温言觉得自己现在知道的信息太少了,从垃圾星上醒来的那刻起,他就在被推着走。
他太被动了,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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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再靠猜了。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不太清楚今晚具体发生了什么——明明有这么好的抑制源在身边,舒清彦却退而求其次,选择打抑制剂。
但他也知道知道眼前这个少年这几天和舒清彦形影不离。
“是老毛病了。”他笼统地说,“每个月都得发作一次,不过时间不长,您不用担心。”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深夜了。
“早点休息吧,先生让我明天再给您做个检查。”
虞温言回到房间关上门,这段时间朝夕相处缓和下来的氛围,今天被突兀地打破了。
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又砌起来了。
*
主星分为上城区和下城区。
上城区占据着星球最核心的地带,摩天大楼直插云霄,透明的空中走廊在楼宇间穿梭。
这里聚集着联盟最顶尖的权贵,各大家族的宅邸错落分布,每一栋都配有独立的安保系统和私人空港。
街道永远干净整洁,悬浮车遵循着精密的航道有序行驶,穿着制服的巡逻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守。
而下城区,是另一片天地。
它匍匐在上城区的阴影里,像一道丑陋的旧伤疤。
密集的矮楼挤作一团,狭窄的巷道纵横交错,阳光很难照进那些终年潮湿的角落。
这里的治安由几股势力共同把持,名义上归属联盟管辖,实际上早已自成体系。
晶珀黑市在下城区的暗巷里悄然运转,来路不明的改造体在这里被明码标价,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在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完成。
从上城区到下城区,只需要二十分钟的悬浮车程。
却是两个世界。
文晓晓提着一袋子食物,谨慎地往身后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来,才开门走进院内。
这是一处偏僻的院子。
院门年久失修,生锈的门轴滑动着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她侧身钻进门内,把院门锁紧了,刚转过身还没走出一步,瞳孔猛地一缩。
她僵硬着身子目光往上移,对上一张面具。
那张面具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冰凉的触感抵在咽喉上,刀刃贴着皮肤,再往前一寸就会划开血管。
15. 种花
又来了。
虽然顶着锋利的刀口,但文晓晓却好像没有面临生死关头的恐慌。
面具人也没有要马上动手的意思。
她梗着脖子,她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那个绿色的笔记本,翻开,举到对方面前。
面具人低头看了一眼,刀锋移开。
文晓晓松了口气,揉了揉被硌出印子的皮肤。
这人记性不好,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超级差,已经到了间歇性失忆的地步。
哪怕两人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但面具人依旧时不时地忘记她这个人。
所以这几天被刀抵脖子的场景经常发生。
她不会说话,在第一次费劲儿巴拉地比划着解释半天才终于让对方相信了她之后,第二天文晓晓就买了这个笔记本。
把来龙去脉全写在上面。
看着翻看笔记本的面具人,她不禁回忆起那晚的场景。
即使过去那么多天,她依然记得亲眼见到常子文在自己面前倒下时的震惊。
那个欺辱她的人就这么死了。鲜血从他身下洇开,漫过地砖,一点一点逼近她蜷缩的脚尖。
可当看到出现在尸体后面带着面具的陌生男人时,庆幸有转换为恐慌。
这个男人是谁?
他杀了常子文,下一个是不是就是自己了?
刚杀完人的匕首上还沾着血迹,在她的视野里缓缓滴落,文晓晓害怕地闭上眼睛。
铁锈味很快蔓延开来,她紧张得胃都痉挛了。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反而是感觉手脚一松。
对方把她的绳子解开了。
文晓晓愣愣地睁开眼,面具人已经站起身不再看她,而是转身走了。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对方显然对她并没有恶意。
所以文晓晓在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确定人死透了之后,就跟上他的脚步一路到了下城区。
就这么默许她一路跟到了下城区,跟进了这间破败的院子。
文晓晓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衣袖上——那里洇着一片深色的痕迹,隐隐透着血腥气。
她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口,指了指那片血迹。
“没事。”
清冽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听上去很年轻。
文晓晓不信,转身就要去找药。
面具人没再解释,直接把衣袖掀开。
皮肤上的血液已经干涸,但根据出血量依然可以判断伤口有多深。
但是干涸的血迹下面,皮肤完好如初,连一丝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
虞温言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小少爷。”门外是佣人的声音,“车已经备好了,送您去医院检查。”
虞温言洗漱完我走出房间,路过主卧室发现门开着。
佣人在里面收拾残局,舒清彥并不在。
下楼时,餐厅也空荡荡的。
只有他平常坐的位置上摆放着早餐,旁边的位置空着。
一顿饭很快吃完。
门口果然停着一辆车,不是舒清彦平时坐的那辆,司机也不是熟悉的面孔。
他上车,车门关上,驶出别墅。
一路上很安静。
司机不说话,虞温言也不开口。
他靠着车窗,看着上城区的风景飞速倒退,脑海里想着许多事情。
他大概能猜到今天是做什么检查。
昨晚发生的事必然让男人怀疑自己了。
他是一个好用且声称失忆的“抑制源”——
抑制源,是上次他从医生嘴里听到的,加上他当时讳莫如深的态度。
虞温言想,这大概就是他的价值。
可这个“抑制源”却给他带来一场突然的袭击。
他当时下意识伸手的动作,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忘了舒清彦就在旁边。
他伸手了。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
可舒清彦一定想了。
在舒清彦眼里,那些画面大概串联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来历不明的失忆者,恰好能抑制他的反噬,恰好在那场袭击中与杀手关系不明,恰好在他面前伸出手,差一点就跟人走了。
这不是伪装是什么?
虞温言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法解释,他的记忆一点都没恢复,没人比他更清楚。
可沉默在舒清彦眼里,这大概也成了默认。
医院到了。
灰白色的大楼高高耸立,门口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偶尔有悬浮救护车降落在楼顶的停机坪上。
医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虞温言跟着他走进去,穿过长长的走廊。
扫描,各项指标检测,和上次在飞行器上的流程差不多。
“检查结果要等下午才能出来。”医生在对面坐下,递给他一杯温水,“虞少爷,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虞温言喝了一口水,看着他:“先生呢?”
医生顿了一下。
“先生今天有事。”
虞温言点点头,没急着收回视线,只是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医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先生最近事比较多,毕竟刚接手晶珀,很多事要处理。”
虞温言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回到别墅时,已经接近中午。
之前这个时候,他都是坐在珩恩的办公室里,突然从熟悉的场景抽离,虞温言有些兴致缺缺。
正要上楼回房间,余光瞥见落地窗外那片庭院,阳光正好,铺了一地的金黄。
他顿了顿,转身推开了通往庭院的门。
室外的空气比屋里清新许多,带着草木的气息。
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株叫不上名字的花开得正盛。
庭院深处有一片小花园,看起来比别处要杂乱一些,花草长得没那么规整。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大叔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那些长得过于奔放的枝条。
虞温言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他找了个长椅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佣人就端着一杯热茶和一碟甜点走过来放下。
园丁大叔还在那里忙活。
虞温言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过去。
大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
“小少爷。”他放下剪刀,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您怎么过来了?这里土多,别弄脏了您的鞋。”
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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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摇摇头,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被修剪下来的枝叶。
“这花园看起来……”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像没怎么打理过?”
大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可不是嘛。这片以前都是荒着的,没人管。”
“为什么?”
“先生之前不常来这边住。”大叔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些枝条,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这栋别墅是他名下的产业,但以前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没人住,花园自然就荒了。”
“后来您来了。”大叔头也不抬地说,“先生这才常住的。”
虞温言愣了一下。
大叔捶了捶腰,直起身子指了指远处:“那边准备种一片蔷薇,爬藤的,明年就能开满墙。这边嘛,种些四季的花,免得冬天光秃秃的难看。”
园丁大叔是个热情的性子,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开始跟他交流种植经验。
甚至亲自上手指导他种了几株花。
阳光晒在后背,泥土沾在手上,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能暂时放一放。
大叔在旁边继续絮叨:“这株是月季,好养活,给点阳光就灿烂。那株是绣球,喜欢水,您回头要是浇水,记得多给它来点……”
虞温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您以前种过花吗?”大叔问。
虞温言摇摇头:“不记得了。”
“那就是没种过。”大叔下结论,“您这手法,一看就是生手。”
虞温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种的那排花苗,歪歪扭扭的,确实不太好看。
“没事没事,多练练就好了。”大叔安慰他。
接下来的几天,舒清彦都没出现过,而虞温言每天下午都会来庭院里待一会儿。
阳光好的时候,他就蹲在那片小花园里,跟着大叔的指导浇水、松土、捉虫。
大叔的嘴永远闲不住,从花的品种聊到肥料的比例,从天气聊到上城区的房价。
虞温言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他觉得这样挺好。
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猜那个人的心思,不用琢磨自己到底是谁。
就只是蹲在土里,种几株花。
可惜——
“这株不行了。”第三天,大叔蹲在他种的月季旁边,摇了摇头。
虞温言凑过去看。那株月季的叶子已经蔫了,茎也软塌塌的,看着确实不太妙。
“可能是我水浇多了。”他有点心虚。
“没事没事。”大叔安慰他,“新手都这样,要么水多,要么水少,总要死几株才有经验。”
虞温言看着旁边另外几株也奄奄一息的花苗,沉默了一下。
他可能不止死几株。
两天后,他种的那排花苗全军覆没。
大叔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枯萎的小苗,又看看虞温言,脸上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似乎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植物杀手的存在。
“或许您可以试下仙人掌呢?只要别浇太多水就好。”
虞温言:……
“我这里有各个品种的仙人掌种子,您要不要试一下?”大叔很快又恢复神采奕奕的模样,开始热情推销,“还有最新培育的巨无霸七彩仙人掌,开花的时候可好看了!”
虞温言:…………
16. 印章
连着几日的好天气在今天终结。
天空开始下起毛毛细雨,把世界都拢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最近几天,佣人渐渐地不在清晨敲门了,虞温言得以睡到自然醒。
他躺在床上睁开眼,感应窗帘自动拉开,窗外景色透过落地窗呈现在他眼前。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望着滑落的雨滴,虞温言想到昨天刚种下的花苗。
虽然园丁大叔委婉地表示他可能比较适合种仙人掌,但他不想就此放弃,毕竟总要多尝试一下,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
担心经他之手本就脆弱的花苗再被雨浇打一番直接折给他看,虞温言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一番下楼直奔花园而去。
好在这套别墅有完备的调控系统,清透的屏障展开遮去风雨,恒温系统保证温度适宜。
虞温言确认自己的那一颗独苗还好好活着,才放下心来回到屋内。
他出来的时候没有打伞,碎发被打湿贴在额前,楼下客厅空空荡荡也不见人。
虞温言撩了把头发,打算上去简单冲个澡,上楼后走廊尽头传来细微的声响,引起他的注意。
那儿是舒清彦的书房,平常门都关着,就连佣人也不能随便进去。
难道舒清彦回来了?
这么想着,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开着,留了一个细缝,从缝隙里往里看去,却不是舒清彦。
一个留着长发的背影正弯腰小心翻找着什么。
看着这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虞温言没有出声。
小偷吗?这怎么进来的?
许是做贼心虚,那人手上动作不停,扭过头来想要确认自己没被发现,正好和门外的虞温言对上视线。
是个容貌姣好的女生,看上去很年轻。
不清楚对方的目的,虞温言不动声色的后撤一步,握住了门把手,做好反击的准备。
没想到对方在最开始的慌乱过后,看清楚了他的脸,连正在做的事都忘了,睁大一脸激动地说:“你是那个、那个……”
她卡壳了,歪着头想了想,一拍手:“那个小叔从垃圾星带回来的人!对不对!”
小叔?
听到这儿,虞温言松了手,不是小偷,是人家家里人。
“小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佣人上楼时看见他站在书房门口,书房门还被打开了,顿时皱起眉就要把人拉走:“先生的书房不能随便进。”
书房内的西娅听到这声音赶忙加快速度,在拉开书桌一侧的抽屉后,她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精致小巧的印章。
她迅速朝印章伸出手的同时就要往书桌下钻,只求不要被佣人看见。
可是她没想到,印章刚被拿起书房内别墅里顿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红光闪烁间,佣人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挤开虞温言,推开书房门,看到屋内的女孩,他忍不住惊呼出声:“西娅小姐,您这是干什么?!”
西娅手里还拿着印章,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钉在原地,瞬间人赃并获。
*
“那个戴面具的刺客在进入下城区后就没了踪影……”
舒清彥面前的终端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陆卿的话。
他神色一凛,显然是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舒清彥放下手中的笔,按下眼前的按钮。
半空中赫然浮现出别墅书房内的全息投影。
女孩一脸丧地站在那儿,虞温言也没能脱身,出镜了半个身子。
“……西娅小姐?”陆卿自然认得她。
屏幕外的佣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然后场上陷入寂静。
大约是这边沉默的时间太长了,西娅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她小叔神色不明,就那么隔着屏幕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西娅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
她太了解她小叔了,要是他能开口训人,那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要是他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着,那就是真生气了。
西娅当机立断,决定先发制人。
“小叔我错了!”
她低下头,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我不该趁你不在偷偷溜进书房,不该动你的东西。”
她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里的舒清彦,右手举起来作发誓的样子:“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旁边站着的佣人:“……”
这认错态度,确实挺良好的。
全息投影那边沉默了两秒。
舒清彦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去书房想干什么?”
西娅抬起头,从兜里摸出那张被她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举到屏幕前。
“就……盖个章。”
虞温言侧目看过去。
那张纸的抬头写着几个大字:费尔克综合大学体测免测申请表。
他顿了一下。
体测?免测?
西娅小声解释:“我们学校下周体测,低重力耐力跑、悬垂攀岩,还有那个什么失重平衡测试……我真的不行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虞温言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起自己刚才看见这个女孩在书房里翻东西时的第一反应以为是什么危险人物。
结果人家就是来偷个章的。
偷章就是为了不体测。
虞温言默默移开视线。
全息投影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舒清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淡了:“所以你就偷印章?”
西娅缩了缩脖子:“……我就是借用一下。”
“借用?”
专门趁着大清早还是他不在的时候来“借用”。
“用完就放回去!”她连忙补充,“保证原封不动!”
虞温言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胆子是真的大。
全息投影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舒清彦靠进了椅背。
“陆卿。”
“在。”
“去查一下,”舒清彦的语气依旧很淡,“费尔克综合大学,新生体测有没有免测的正式流程。”
西娅的脸垮了下来。
“小叔——”
“有的话,”舒清彦没理她,继续说完,“给她走正规程序。没有的话——”
他顿了顿。
西娅紧张地等着。
“就让她跑。”
西娅:“……”
西娅:“小叔!!!”
舒清彥没理会她的哀嚎,转而又说:“还有你。”
虞温言本来置身事外,屏幕那边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剩下的两人都看向他。
“我?”他往这边挪了挪,彻底入镜,隔着屏幕有些奇怪地看向舒清彥。
我怎么了?我又没进你书房“借用”你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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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西娅以为这个少年要被自己连累了,投来愧疚的眼神。
“下雨别往外跑。”舒清彥视线从他带着湿意的头发上掠过,留下这一句话就被掐断了全息投影。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西娅愧疚的眼神瞬间转换为惊奇,看了虞温言好几眼。
但一想到自己的计划泡汤,又站在原地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申请表,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佣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西娅小姐,您先出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西娅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她被带下楼,在客厅里坐着等消息。
虞温言上楼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衣服,下来的时候就看见她摊在沙发上,浑身散发出生无可恋的气息。
陆卿把调查结果传回来了。
费尔克大学确实有免测的正式流程。
不过需要医院开具的相关证明,然后要有家长和辅导员签字,最后交到体教处备案。
舒清彥很清楚她的身体很好,要是一开始拿着造假的单子找舒清彥签字,肯定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才铤而走险,想着用印章代替下签名。
现在听完陆卿的话听完,彻底放弃了幻想。
“所以我还是要跑。”
听到有人下来,她靠着沙发,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完了。”
虞温言没说话,也走到沙发上坐下。
“我小叔肯定生气了。”她继续叹气,“他一生气就不说话,一不说话我就害怕。”
虞温言想起刚才全息投影里那个沉默的几秒,点了点头。
“是吧!”西娅像找到了知音,“你也觉得可怕对不对!”
西娅继续道:“我现在长大了,他就不怎么训我了。但每次我闯祸,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就刚才那样,我宁愿他骂我一顿。”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他对你呢?”
虞温言顿了一下。
“什么?”
“我小叔对你,”西娅眨眨眼,“也是这样吗?”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虞温言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西娅歪着头等了一会儿。
“嗯?”她往前凑了凑。
虞温言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西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怎么可怜巴巴的,看得她恋爱心都快出来了。
“是吗?”她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虞温言没接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把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脖颈藏进了衣领里。
西娅:“……”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问这个问题。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决定转移话题,“我今天也给你添麻烦了,我请你吃饭吧,我们可以认识一下。”
见他的目光看过来,西娅颇为正式地伸出右手:“我叫西娅·伯恩,你呢?”
“虞温言。”他伸手回握。
看着眼前的女孩又笑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现在就走吧。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都可以带你去呀。”
“好。”虞温言像是被她感染般也笑起来。
然后他低下头,掩去眸中暗色。
刚才那几下,演得还行。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17. 冲突
临近中午的时候,雨停了。
西娅拉着虞温言出门,一辆改装粉色悬浮车停在别墅外。
联盟规定,年满十六周岁的公民可以报考驾照,西娅刚满十六岁就拿到了驾驶许可证。
这辆车是舒清彦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挑的地方是上城区一家很火的空中餐厅。
悬浮在三百米高空,四面都是透明舷窗,雨后的城市灯火尽收眼底。
虞温言坐下时往外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像倒悬的星河。
“怎么样,不错吧?”西娅把菜单递过来,“你随便点,我请客。”
等餐的时候,西娅托着腮看窗外。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虞温言抬头。
西娅表情难得有点认真:“我小叔就是那个性格,对谁都那样。”
她顿了顿,又说:“但他既然把你带回来,肯定是……嗯,反正和别人不一样。”
虞温言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跟他关系很好?”
西娅想了想。
“还行吧。”她说,“小时候不太行,他太忙了。这几年好一点,我住校,周末回去能见着。”
虞温言听着,没接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落进黑暗里的星星。
西娅又开始絮叨她在学校遇到的烦心事。
虞温言偶尔点点头附和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其实在舒清彥刚回主星,传出消息说他从垃圾星带回一个少年时,西娅就很想见见这个传闻中的人。
她父母早亡,后面被接回主家,可以说是被舒清彥看着长大。
所以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她冷心冷情的小叔能亲自把人带回来,还养在身边。
连主家庄园都不回了,成天往这个别墅跑。
西娅是个想象力活跃的人,在今天见到人之前,她在脑中做过无数预想。
这个人可能是妩媚的柔弱的,甚至是跋扈的。
可现在看着对面认真听她讲话眼神温柔的少年,她笑意加深,觉得她小叔眼光还挺不错的。
*
与此同时,珩恩集团这边。
舒清彦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虞温言的检查报告。
上面的检查数据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的结论栏里写着:确认为真实记忆缺失。
舒清彦盯着那行字。
不是装的。
舒清彦垂下眼,把报告合上。
没有记忆的时候都下意识地想跟别人跑,那恢复记忆之后呢?
“叩叩。”
“进。”
陆卿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这是各晶珀销售点的月度报表,还有各部门下个季度的策划案……”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一份一份摊开。
舒清彦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汇报到一半,陆卿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西娅小姐中午带虞少爷出去吃饭了。”
舒清彦翻文件的动作没有停。
“嗯。”
陆卿等了两秒,见他没什么反应,继续往下说。
“先生,”他试探着问,“要不要派人去接一下?”
舒清彦抬起头看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问出愚蠢问题的人。
“西娅会开车。”他说。
陆卿:“……是。”
他低下头,继续汇报剩下的内容。
十分钟后,汇报结束。陆卿收拾好文件,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看来先生根本不在意。
那以后不说了吧。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舒清彦坐在那里,那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角。
手背上青筋泛起,额头血管一跳一跳的,像是有钝刀子在磨。
舒清彦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拉开抽屉。
里面并排放着几支冰蓝色的试剂。
他取出一支,拆开针管,卷起袖口。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冰蓝色的液体缓缓推进血管,那股熟悉的凉意顺着血液蔓延开来,将体内翻涌的躁动一层层压下去。
舒清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感受体内躁动的噬体暂时安静下来。
以前反噬发作的时候,虽然痛苦,但是三天、五天,最多一周,熬过去就好了。
可现在不一样。
噬体尝试过真真正正被安抚的平静,就不再满足于冰冷的试剂。
时不时跳出来刷下存在感。
舒清彦把针管扔进垃圾桶,靠在椅背上。
离他不远的沙发上很久没有那一抹他已经熟悉的身影了。
*
一顿饭吃到最后,在西娅的强烈要求下,虞温言和她加了联系方式。
“可惜我今天还得回去赶作业,没法带你玩了,等我有时间了我再约你啊,不然你一个人待在家也挺无聊的吧。”
“确实。”虞温言点点头,表示赞同。
粉色悬浮车缓缓升空,驶入上城区的空中航道。
虞温言靠着车窗,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虞温言偏过头。
后视镜里,一辆银灰色悬浮车正从后方快速接近。
速度很快。
“西娅。”
“嗯?”
“后面那辆车。”
西娅愣了一下,看了眼后视镜,不以为意:“超车呗,这条道车多……”
话音未落,那辆车已经贴了上来。
距离太近了,虞温言刚觉得不太对劲。
下一秒,车身猛地一震。
西娅惊呼一声,手忙脚乱稳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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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那辆车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再次逼近,车身狠狠撞上来。
“这人有病啊!”西娅咬牙,猛踩加速。
但那辆车也跟着加速。
它从侧面挤压过来,两辆车几乎贴在一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刺进耳膜。
西娅被迫减速,那辆车顺势别到她前面,又一个急刹。
粉色悬浮车猛地停下。
西娅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拉回来。
那辆车把他们逼停后重新启动引擎就想跑,西娅一咬牙直接油门踩到底,性能顶尖的改装车冲到前面挡住了去路。
这人故意给她找不痛快,她自然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什么人啊!”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要往下冲。
虞温言一个没拉住,她已经冲下了车。
怕她一个人出问题,他也紧跟着解开安全带。
前方,西娅大步朝前面那辆车走去。
那辆银灰色悬浮车车主见跑不了,也推门走下车。
一个年轻男人走下来,倚着车门,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笑。
“哟,这不是伯恩家的大小姐吗?”
西娅脚步顿了一下。
“常子为?”
那人笑了:“记性不错。”
“你是不是有病?追着我撞?”
常子为耸耸肩,一脸无辜:“不小心而已,你急什么?”
西娅不想跟他费口舌,冷笑一声:“不小心是吧?”
“我记得你在校期间受过的处分不少了吧,也不差这一个了。”
她说着点开光脑就要报警。
常子为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抢她的光脑。
他和西娅都是费尔克大学的学生,常家没衰落之前,他没少做违纪的事,处分都有一沓。
仗着常家的势,才一直没出事。
可现在没了晶珀销售权,常家早就不如以前了,要是再多一个处分,他真的会被劝退的。
“你干什么?放手!”
西娅被他拽住手腕,挣了几下没挣开。常子为力气比她大,攥得她手腕发红。
“报警?”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点阴恻恻的恨意,“我堂哥被你们密谋害死了,凶手现在都没抓到,你凭什么报警?”
西娅愣了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你……”
“我胡说?”常子为打断她,“我堂哥一死,晶珀销售权就到你们家了,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的手越攥越紧。
西娅疼得皱起眉,用力往回抽,却抽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常子为的手腕。
那只手看起来很瘦,骨节分明。
但力道却出奇地大。
他只觉得手腕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常子为抬起头,对上虞温言的眼睛。
他站在西娅身侧,神情平静,只是那只手还扣着他的手腕,力道半点没松。
“她让你放手。”
18. 委屈
常子为被虞温言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
那只扣在他腕上的手看着瘦削,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箍一样,他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你——”他刚开口,虞温言就松了手。
那一下松得很突然,常子为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西娅看着这一幕,有些惊讶:“你力气这么大?”
虞温言没回答,只是往她身前站了半步,目光仍落在常子为身上。
常子为站稳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伯恩家厉害,我惹不起。”
他转身上车,银灰色悬浮车扬长而去。
西娅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骂道:“什么东西!”
她站在路边,盯着那辆银灰色悬浮车消失的方向,胸口还憋着一口气。
她不是软弱的性子,身份家世又摆在那儿,虽然人跑了,但她不会善罢甘休。
西娅深吸一口气,发出一个通讯请求。
“小叔。”
“西娅小姐,舒总在开会,我是他的助理,您有什么事可以先告诉我,”
*
会议室的门推开,舒清彦走出来,陆卿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的人纷纷侧身让路,低声问好。
助理等在外面,见人出来,走上前把西娅的事情告诉了舒清彦。
“人呢?”
“常子为当场跑了,不过西娅小姐并没受伤。”
舒清彦继续往前走,带办公室门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就这些?”
助理愣了一秒,飞快地反应过来,改口道:“西娅小姐和虞少爷都没事,小姐已经送他回别墅了。”
“去走程序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陆卿点头:“是。”
“下城区常家还剩的那几条销售线路,不用再等了,直接去交接吧。”
“是。”
*
日子一天天过去,虞温言慢慢感受到别墅的氛围发生了变化。
真正作为主人家的舒清彦许久不来,他在这栋别墅的身份就稍显尴尬。
落在有心人眼里,这一定是被厌弃了。
至少在别墅里的佣人看来就是这样。
先生从偏远的垃圾星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少年,刚开始确实对这少年呵护有加,走哪儿都要带着。
现在却把人扔在别墅问都不问一句,一看就是新鲜劲儿过了。
他们都是惯会见风使陀的,虽然明面上不好表现出来,但背地里对虞温言的态度大不如前。
对于服侍他的活计相互推诿能推就推,实在推不过就随便敷衍过去。
虞温言也时常能感受到他们或鄙夷或轻蔑的眼神,心里有烦躁但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毕竟他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个依附男人的菟丝花,空有漂亮的脸蛋但没了舒清彦撑腰就毫无威胁。
而且他现在还不知道舒清彦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虞温言愤愤地夯了下土。
烦闷的他在看到生长的花苗时,心情才终于好一点儿。
园丁大叔专门圈了一小块儿地给他,说这叫月凝花,很好养活。
银灰色的叶片薄得几乎透明,叶脉像是细细的银线,交织在一起宛如月光织成的网。白天看上去不起眼,但在夜晚月光照耀下,会发出细微的银光。
在园丁大叔的倾囊相授和虞温言的精心呵护下,那朵月凝花终于没再夭折,它的枝叶逐渐舒展,叶子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虞温言细白的手指抚上花枝,细小的茎叶随风轻轻摆动,绕上他的手指。
园丁大叔说,照这个长势,再过半个月就能开花了。
虞温言便日日来看,看它的叶片又舒展了几分,看叶尖的银光又亮了一点。
可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走进花园,脚步却顿住了。
那株月凝花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整个□□被踩断了,银灰色的叶片碎成几片,黏糊糊的汁液从断裂处渗出来,沾着泥土和沙砾。
虞温言蹲下来,伸手去扶,但是一碰,花枝就塌了。
断口处流出更多汁液,在指尖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他抬起头。
不远处站着几个佣人,正朝这边张望。
其中一个鞋底还沾着泥和碎叶,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开口,说出的话确实推卸责任:“谁让他把花种在这儿的,灰扑扑的我又没看清。”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过来:“看清看不清的,有什么关系。反正先生也不会再来了。”
另一个附和:“就是,种什么花啊,种了也没人看。”
几个人笑起来,有恃无恐地。
虞温言蹲在地上,手指还沾着花枝断裂处的汁液。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切,还以为攀上高枝儿了呢……”
虞温言慢慢站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一手还沾着花汁,一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站在那里。
那几个人被他看得声音渐小,但也没躲,踩他花的那个甚至迎着他的目光,脸上还挂着笑,像是在说:你能怎样?
虞温言没有发作,他只是看着他们,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转身,蹲下来,把那些碎裂的叶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断掉的花枝还带着一点根茎,他小心地拢在一起,放在手心里。
他记得园丁大叔和他聊天的时候提到过,现在有一种修复技术,说不定能修好。
晚上的餐桌上依旧是敷衍的一碗清淡白粥和一盘小菜。
虞温言扔下银勺,在佣人们面面相觑的目光中出门了。
*
时代广场的巨型全息屏已经切换到了深夜模式,柔和的蓝光将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深海般的静谧里。
白日里的人潮早已散去,只剩零星的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
舒清彦靠在后座,闭着眼。
今晚的聚会推杯换盏间,他应付得游刃有余,此刻却只觉得疲惫。
噬体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试剂能压住发作的灼痛,却压不住那股想要靠近什么的冲动。
“停车。”看见那抹身影时,他下意识地说道。
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
陆卿回过头:“先生?”
舒清彦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时代广场是他回住所的必经之路,此时路边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不是……?”陆卿也看到了。
那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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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家居服,连外套都没披,像是匆匆跑出来的,缩在长椅的一角,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虞温言像是没有注意到突兀停在路边的车。
他的对面是一家甜品店,冷白色的灯光从橱窗里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那本来就白的肤色照得几乎透明。
西娅是个单纯没有什么心机的女孩,在她眼里他和舒清彦又是不一般的关系,所以在虞温言有意无意的套话下,她很轻易地就把舒清彦今晚的行程告诉他了。
【小叔今晚又去参加宴会了,本来也给我递了请柬的,但我作业还没写完。那附近的时代广场有一家超好吃的甜品店,今天吃不到了呜呜。】
【你说我让小叔帮我带一份的可能性大不大?】
思绪回笼,侧后方投下一个高大的影子,还带着温度的大衣披上他的肩膀,阻挡了寒风的侵袭,一双温软干燥的手握住他的。
“怎么不进去?”舒清彦因为冰凉的触感而皱起眉头。
虞温言看了眼暖黄色灯光明亮的甜品店,夜色已深,店员在门口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没有温度的手心被裹着逐渐回温,他垂下头,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我没钱。”
车内恒温系统一刻不停地运作着,虞温言披着宽大的大衣坐在舒清彦旁边。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陆卿坐进来,递过来一个纸袋。
虞温言接过,摸上去热热的,还带着温度。
“店里的现货卖完了,这是刚刚现做的。”陆卿边系安全带边说道。
“这么晚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舒清彦转向一旁小口吃东西的少年。
虞温言咽下嘴里松软的面包,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手指捏着纸袋的边缘,捏了又松开,松开又捏。
“睡不着。”声音很轻,带着点闷。
舒清彦看着他,他今天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舒清彦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细白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他忽然发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手怎么了?”
虞温言的一只手掌被捉去摊开,几根手指的关节处都有浅灰色的痕迹,像是颜料染上去的一样。
“是不小心染上的花汁。”
舒清彦松开手,虞温言把手指蜷回去,缩进袖子里,另一只手去拿纸袋里的面包。
虞温言低着头,一口接一口,面包碎掉在大衣上,他也没注意。
吃到一半似乎噎住了,咳了两声,声音闷在喉咙里。舒清彦伸手,从旁边拿了一瓶水递过去。虞温言接过来喝了一口,又继续吃。
“没吃饭?”
虞温言嘴里塞着面包,不说话,只是摇头。
舒清彦的视线落在他袖口上。那件家居服的袖口沾着一点泥土,灰扑扑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蜷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张脸。
瘦了。
舒清彦的目光从他嘴角的面包碎移到他消瘦的下巴,又落回袖口那点泥渍上。
他不自觉拧了下眉心。
虞温言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水喝了一半,瓶盖拧紧了,放在膝盖上。
吃完了他就不动了,缩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垂着的眼睫。
19. 本分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虞温言推开车门,弯腰钻出去,站在夜风里。大衣还披在肩上,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漏出一截单薄的腰线。
他回头,看到舒清彦也下了车。
“进去。”
虞温言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感应到房主人回来,客厅的灯自动亮起,驱散一室黑暗。
三人先后进门,明亮的客厅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餐桌上,那份随意的晚餐还摆在上面,已经凉透了。
陆卿看到那碗白粥时,脸色都不免难看起来,他下意识看向舒清彦。
舒清彦站在玄关处,目光落在那张餐桌上定了几秒,神色不明,看不出喜怒。
虞温言拿掉披在肩上的大衣,递还给他:“我先上去了,先生晚安。”
声音还带着点儿倦意。
从舒清彥在街头捡到他到现在,他全程都没说过什么,关于第一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更是一句不提,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些人就给他吃这种东西,怪不得看起来瘦了。
而且深夜放他一个人出门,连盏灯都不留。
虞温言转身上楼。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舒清彦收回视线,在沙发上坐下。
“把人都叫出来。”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几分钟后,佣人们陆续从房间里出来,在客厅里站成一排。
有人低着头,有人绞着手指,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沙发上的男人,又飞快地垂下去。
没人敢说话,空气沉甸甸的压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舒清彦没有看他们。他靠在沙发背上,抬手在面前的光屏上点了一下。
客厅正中的全息投影亮了,画面是别墅的监控记录下的,时间显示在今天下午。
画面里,虞温言蹲在花园里,他把碎裂的叶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手心里。
阳光照在少年身上,可他看上去却是那么落寞
舒清彦没有快进,只是安静地看着。
有人说话声音从传出来,清晰得刺耳。
“种什么花啊,种了也没人看。”
“反正先生也不会再来了。”
“切,还以为攀上高枝儿了呢。”
客厅里气氛凝滞,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站成一排里的佣人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站在最边上的一人,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下软倒在地上。
监控显示就是他踩断了虞温言的花。
“先生,先生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以为……”
“以为什么?”
舒清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旁边的佣人也跟着开口,声音发颤:“先生,我们再也不敢了,您别赶我们走……”
舒清彦没看她们。
他站起身,从那些人面前走过,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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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家不缺做事的人。”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这些人害怕地发抖,“特别是不知道本分的。”
话音刚落就有人进来,把他们都拖了下去。
*
虞温言倚着二楼的栏杆往下看。
楼下,今天对他冷嘲热讽的那些人还想要开口求情,都被捂了嘴按着拖走了。
余光里有人上楼,他迅速站直身体回到自己房间,轻声关上房门。
脚步声在一门之隔的走廊里停下,虞温言背靠房门,屏息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才重新响起,掠过了这个房间。
虞温言松了一口气,起身来到卫生间,脱掉这身衣服。
花洒打开,温暖的水流浇下,他抬起右手,借着水流揉搓几下。
那淡灰色的花汁很轻易地洗掉了,不留一丝痕迹。
虞温言今晚睡了个好觉,在敲门声响起的前几秒睁开眼。
“小少爷,该吃饭了。”
他打开门,门外是一个陌生的女佣,她垂着眼恭敬地说:“您不想下去的话,我可以给您端上来。”
“不用了,我一会儿下去。”
一晚上过去,他的光脑收到了两条信息。
一条是西娅一大早发来的:【小叔他竟然真的给我带了!】
配图是昨晚那家甜品店的包装袋。
另一条是陆卿,直接给他转账,现在他的账户余额后面跟了一串零。
转账信息后是陆卿传达了舒清彦的话:【想要什么就买。】
20. 戒断
虞温言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
旁边还有一碟刚出炉的蛋挞,金黄的酥皮上撒着糖霜。
他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色。
“先生呢?”虞温言看见舒清彥的车还停在门口。
“先生还没有下来。”佣人站在一旁,语气恭敬:“小少爷今天有安排吗?”
虞温言下楼的时候确实看见主卧紧闭的房门,他想了想:“出去走走。”
“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他放下勺子,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
等他吃完,有人抱来一个花盆,昨天“奄奄一息”的月凝花此刻待在花盆里舒展着枝叶,银灰色的叶片泛着微微的光泽。
“修好了?”虞温言惊喜地看着已经恢复如初的月凝花。
这可是仅剩的一棵独苗苗,他还是挺爱惜的。
“是的。”抱着花盆的人回答道:“不过修复过后,它的开花时间可能会延期。”
这倒无伤大雅,还能开花就很好。
虞温言接过花盆,找了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放下,仔细端详的一会儿,才转身上楼换衣服去了。
等他进入房间,有人也上了楼,敲响了主卧的房门。
“小少爷说想出门走走。”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门内传来回复:“他想去就去吧。”
虞温言换了件外套,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那张脸和刚来主星时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太久没剪,长长了些,快遮住双眼。
他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双清透的眼睛。
他出门的时候,主卧的门依旧关着。
虞温言没有叫车,一个人沿着小路往下走。
今天天气很好,上城区的街道干净整洁,偶尔有悬浮车从头顶的轨道掠过,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他走得不快,慢悠悠地像是在散步。
从他来到主星的这段时间,他一直能感受到有从暗处偷来的视线在看着他,那道视线不算隐蔽。
起初他以为是舒清彥在给他戴上检测手环后依然不放心,所以派人跟着他。
但那晚突然出现的面具人改变了他的想法。
他开始有了新的猜测,或许他一直警惕着暗中的视线不是所谓的监视,而正是来自那个戴面具的神秘人。
对方从他来到主星后就一直在找机会。
找一个能和他见面相处的机会。
可他要么待在别墅里,要么就是和舒清彥一起出门。
那人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身,只好一直缩在暗处观察。
从上次短暂的碰面,虞温言可以肯定对方一定知道自己失忆的内幕,所以他不能一味地坐以待毙,要主动创造机会。
虞温言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
楼上,主卧的门紧闭着。
舒清彦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捏着光脑,一旁的桌案上放着一个空针管,他的手臂上残留着密集的针孔痕迹,新旧交错。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光脑那头是医生的声音。
“您最近发作的频率是不是又高了?”
舒清彦没说话。
医生等了几秒,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继续往下说:“我看了您上次的用药记录,抑制剂的效果在明显下降。这不是药物本身的问题,是您的身体在产生耐受。”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换句话说,抑制剂已经满足不了噬体的需求了。”
舒清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您之前提到过,那位虞少爷在的时候,噬体是完全安静的。”医生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人一般,“这不是巧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抑制剂。现在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噬体得不到安抚,反应自然会更剧烈。”
舒清彦的目光落在窗外。楼下,一个身影正沿着蜿蜒的道路往下走,越来越远。
“这其实是一种戒断反应。”医生说,“您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有他在的状态,突然抽离,就会产生类似成瘾物质断药后的反应。时间越长,反应越剧烈。”
“我有一个建议,”医生接着说,“您不想接近虞少爷的话,可以让他通过抽血的方式,制成新的抑制剂,效果会比您现在用的好很多。不需要太多,一次性抽个几百毫升就够用很久了。这样您不需要直接接触他,也能减轻戒断反应。”
顺着医生的话,舒清彦的思绪被拽回垃圾星飞行器上的那一刻。
那个少年看见针尖时,眼底的惊惶像受惊的幼兽,慌不择路地撞进他怀里,瘦削的肩膀在他掌下轻轻发颤。
“不用。”
“先生,您知道的!”医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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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切起来,似乎想不明白这明明是个两全的法子,为何他会不同意,“只是抽点血,这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可回答他的却是舒清彦果断地一抬手,意思很明显。
不用再说了。
“还有别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医生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的不容置疑,没有再坚持:“没有了。”
舒清彦挂断通讯。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那个身影已经看不见了,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
白天的时代广场和夜晚完全不同。
巨型全息屏在楼宇间轮播着广告和新闻,光影交错,把整片区域染成流动的调色盘。
空中悬浮着几块巨大的透明显示屏,像漂浮的岛屿,上面滚动着最新的商品信息和娱乐资讯。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十几米高的全息雕塑,正在变换形态,时而是展翅的机械鸟,时而是绽放的花朵,时而是抽象的几何图形。
周围人来人往,有穿着考究的上城区居民,也有打扮朴素的人,偶尔还能看见几个身体有明显改造痕迹的人匆匆走过。
虞温言放慢脚步,汇入人群。
他今天特意选了这个时间出门,白天人流量大,面孔多,不容易被注意。如
他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没有刻意往偏僻的地方去,也没有故意逗留,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在广场上闲逛。
走到中心巨幕大屏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通缉令。
文晓晓的照片被放大在整面巨幕上,旁边配着几行字:在逃嫌疑人,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五十万星币。
他正抬头看着屏幕,余光里有人靠近,他往边上躲开,却不想那人直直地撞了上来。
虞温言皱起眉,他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撞他的人在他正前方抬起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低。
她看着他,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犹豫。
虞温言似乎意识到什么,下一秒,她抬起手,在耳边轻轻碰了一下。
面容像水波一样晃动。
灰扑扑的皮肤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紧抿着。
是文晓晓。
头顶的通缉令还在循环播放,而上面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21. 试探
虞温言攥紧手心里的纸条,文晓晓重新激活耳后的易容器,变换面容仓皇离去,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站在原地,把纸条塞进袖口,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广场中央的大夏走去。
整栋大厦从底层到穹顶是完全打通的,挑高足有上百米,底层是开阔的中央广场,四周分布着各种各样的店铺,服装餐饮,数码娱乐,琳琅满目,店门口的迎宾机器人正用甜美的声音招呼过往的客人。
虞温言放慢脚步,像任何一个来这里消遣的年轻人一样,不紧不慢地在人群中穿行。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感应门无声滑开,里面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他走进一个隔间,锁上门,靠在门板上,摊开手心。
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字迹很潦草,一笔一画都带着匆忙的痕迹。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是一个地址——下城区第七街区,梧桐巷17号。
似乎怕他不理解,在纸条右下角还着重写了两个字——“面具”。
他把那个地址记下来,然后把纸条扔进马桶,看着它随着抽水声旋转着消失不见。
文晓晓的这次露面给他带来了更多的信息。
联想到前不久在上城区闹得沸沸扬扬的常子文被杀一案,文晓晓作为重点嫌疑人,在消失这么长时间后突然找上他,并且明显和那个面具人有交集。
虞温言逐渐拼凑出了真相。
他之前和其他人一样,真的以为是舒清彥为了晶珀销售权不惜对常子文下手。
现在看来舒清彥也是替别人背了锅。
虞温言打开隔间门,走到镜子前洗手。
他打开隔间门,走到镜子前洗手。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他以为来的会是面具人,但不是,来的是文晓晓,一个被全城通缉不会说话,且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女人。
她本应该躲得越远越好,却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站在他面前。
只有一个解释——面具人出事了,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让他无法亲自来见他。
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全息广告还在循环播放,人群还在涌动。
他需要时间。
他需要想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那些他想不起来的记忆里究竟藏着什么。
他需要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他的,是答案,还是另一个更大的谜团。
他走到大厦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迈步走出去,阳光落在他肩上,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
舒清彦在疏远他。
从那场面具人制造的意外开始,他就不再信任他,开始刻意地疏远他。
两人的关系本就脆弱,经过那场意外,在这段关系中处于被动的虞温言,在舒清彦那里了只剩下岌岌可危的信任。
他想起西娅说过的话:“我小叔就是那个性格,对谁都那样。”
对谁都那样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环,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锁。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一路走回去,站在别墅门口了。
那辆黑色悬浮车还停在老位置,舒清彦今天没去公司上班。
他推门进去,客厅里很安静,佣人们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舒清彦正坐在窗边,他刚打完抑制剂,噬体被压制的感觉也不好受,尤其是还有戒断的不适。
他手里翻着一本纸质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直到一个纸袋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舒清彦还记得,这是昨晚陆卿去买的那家甜品店的袋子,还有一份给西娅送去了。
舒清彦合上书,乌沉沉的眼眸看向站在他面前的虞温言。
虽然他姿势松弛地靠在椅背上,但对上他的目光,虞温言还是不免心头一跳。
那双眼睛太深邃了,什么情绪都沉在眼底,让人看不分明。
他把纸袋往男人面前推了一下,说:“先生,这是给您带的。”
舒清彦看了他两秒,放下书,打开纸袋,甜腻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虞温言在他对面坐下,把抱枕团吧团吧抱进怀里,眼含期待地看着舒清彦。
这一步只是试探。
试探舒清彦会不会拒绝他,试探两人之间的那扇门有没有关死。
迎着对面期待的眼神,舒清彦还是打开包装,拿起一个造型精美的甜品,切了一口送进嘴里。
奶油在嘴里化开,甜得有些过分。
看他真的吃了下去,虞温言露出一点笑意,眼睛弯起来:“好吃吗?”
“还行。”舒清彦答完就放下叉子,他还是不习惯吃太甜腻的东西。
抬头就对上虞温言微笑的脸庞,微长的细软碎发搭在他额前,他就那么看着舒清彦,眼睛亮亮的,似乎真的因为舒清彦吃下他带回来的东西而高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可他像是突然又想到什么,低下头,下巴埋进抱枕里,他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轻:“先生,你给我的那些钱……会不会太多了?”
像一个收了礼物却不心安的孩子。
“伯恩家不缺这点钱。”舒清彦开口,声音很淡,“给你的就拿着。不用想别的。”
虞温言从抱枕里抬起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舒清彦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补了一句:“买什么都可以。”
在他的目光中,虞温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什么都可以吗?”
舒清彦看着他。那点小心思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问的是钱,想的不是钱,他没有戳破。
“可以。”他说。
虞温言弯了弯嘴角,他把抱枕从怀里拿开,往舒清彦那边挪了挪,伸手去够茶几上那个袋子。
他的手指从舒清彦手背上擦过,很轻,像是不小心,但他没有立刻缩回去,就那么挨着,指尖贴着舒清彦的指节。
舒清彦的手指猛地一缩,几根手指已经收了回去,握成拳离远了。
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拉开了原本只有一拳的距离。
那个躲闪的动作太明显了,虞温言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保持着刚才触碰的姿势,愣在那里。
舒清彦没有看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微微凸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还攥着拳,指节泛白,像在用力压着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他呼吸的频率,比刚才重了一些。
虞温言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舒清彦。
舒清彦却不再看他。
“早点休息。”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他没有等虞温言回答,转身就走了。
虞温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主卧的门关上了。
这次试探好像并没给两人的关系带来转变,虞温言反而察觉到舒清彦更加地疏远他。
虽然舒清彦仍然住在别墅,但每天早出晚归,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见不了几面,哪怕虞温言蹲到人了,却也说不上几句话。
就因为碰了一下吗?
虞温言咬咬牙,他有的是办法。
*
【先生觉得这件怎么样?】
这是今天的第三条消息了,此时天色渐晚,夕阳与地平线交错。
自从那天他亲口说买什么都可以后,虞温言就不再一味闷在别墅里,他会出门逛街,有时也会和西娅一起。
并且他还从陆卿那里要到了舒清彦的联系方式。
舒清彦的私人通讯很少这么热闹。
第一次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开会。
屏幕亮起,是虞温言发来的一张照片,一条领带,深灰色的,问好不好看。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一下,还是他:【不好看吗?】。
他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散会之后,对话框里又多了一条:【那我换一个颜色?】
舒清彦盯着那三行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从那天起,消息就没有断过。每天都有,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短短一句话。
频率不高,把控着一个很微妙的界限,不会让人觉得厌烦,但也足够让人无法忽视。
舒清彦不是每次都回,但回复永远很简短:【嗯】【可以】【还行】。
不过虞温言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些。他照发不误,热情丝毫不减。
渐渐的,舒清彦发现自己好像习惯了。只要响起消息提示音,就会想是不是又是他发消息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明明在后退,在疏远,想让自己不要被轻易左右。可那个人的消息却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他包裹其中,让他无法遵从自己的内心。
看着今天新收到的消息,这次舒清彦照旧回了句【可以】。
对面秒回:【那是蓝色更好看?还是绿色更好看?有点纠结】
【都买】
【好的!】
虞温言坐在店里的沙发上,面前放着精致的点心和茶水。
他刚点击发送,柜姐就满脸笑意地拿着账单请他签字,电子屏幕上显示他不仅买了蓝色和绿色,还把这个系列的所有颜色都包了。
他利落地签字,被恭敬地送出店门,随后会有人把他今天买的东西送回别墅。
走出店门的时候光脑亮起,是舒清彦发来的消息。
【要下雨,让人去接你了,早点回去】
这可是舒清彦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而且还是这么长一句话。
虞温言发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实则暗地里撇下了嘴角,看了眼手腕的银环。
路边果然有一辆车停在那儿,是他熟悉的车牌号
他可没说自己在哪里,这东西果然带定位功能。
车程走到一半果然下起雨来,细细的雨丝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儿。
为避免淋雨,车子直接驶入地下车库,虞温言乘电梯上楼。
明亮的客厅里,有佣人上前接过他的外套。
没过一会儿,他今天的“战利品”就送回来了,大大小小的盒子堆在茶几上,码得整整齐齐。
舒清彦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虞温言盘腿坐在沙发上,周围散落着几个拆开的盒子。
他低着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先生你回来了。”虞温言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
舒清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一下。
他的头发剪短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快要遮住眼睛的长度,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眉眼的轮廓。似乎还做了些造型,发尾微微卷着。
舒清彥走到另一边坐下,虞温言弯了弯嘴角,起身走过去。
他坐在了舒清彦旁边,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舒清彦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刻意的香水味道,萦绕在鼻尖让人无法忽视。
搭在沙发扶手的手指不由捏紧了些。
“先生,西娅说她明天有个聚会,邀请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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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他和西娅的聊天界面与他和舒清彦的截然不同,两人聊得有来有回。
西娅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她带头组局,末尾跟了好几个感叹号,让他一定要来。
舒清彦低头看了一眼。“想去就去。”
“可以吗?”
“可以。早点回来。”
虞温言乖巧点头:“嗯,好的。”
他站起身,没有再靠近,“那我先上去了,先生晚安。”
舒清彦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香气,不肯散去。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西娅就来接虞温言,她乖巧地和舒清彦打完招呼,就拉着少年走了。
舒清彦随后也去了公司,陆卿照例汇报行程,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会议一场接一场,文件一份接一份,一切如常,只是光脑一直很安静。
他开完第一个会,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第二个会结束,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屏幕朝上。
陆卿在旁边汇报下午的安排,他听着,余光里的屏幕始终没有亮。
下午的会议比平时长了一些,讨论的事情反反复复,他听得有些不耐烦,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散会之后,他走在最前,手里握着光脑,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没有新的消息。
他把光脑收进口袋,脸色沉了一些。
今天舒清彦回别墅的时间比以往都早。
客厅里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虞温言还没回来。
茶几上还摆着昨天那些没拆的盒子,整整齐齐地摞着。
佣人似乎也感觉到他情绪不好,在过来询问是否开饭,得到再等一会儿的回答后,就不再来打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声响。
门开了,西娅扶着虞温言走进来。
半靠着她的少年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西娅身上。
“小叔,”西娅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他酒量不太好,喝了一杯就醉。”
舒清彦站起身,走过去。
虞温言闻到熟悉的气息,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双眼在灯光下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水雾,认出了他:“先生……”
他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含糊。
舒清彦看着他这副醉酒的样子,挥手让佣人过来接住他送他上楼。
西娅松手,把人交接了,看着她小叔莫名阴沉的脸色,不敢再多待下去:“我就先走了,小叔再见。”
佣人小心地扶着虞温言的胳膊,半扶半架着往楼梯走。
可虞温言却不老实,他一直看着舒清彦这边,身体歪歪斜斜地往他的方向倾。
佣人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小少爷,您小心!”
话没说完,虞温言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栽下去。
佣人伸手去抓,没抓住,脸色瞬间白了,完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舒清彦不一只手扣在虞温言的腰上,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臂,把人整个捞进了怀里。
虞温言撞进那个胸膛,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脸埋在舒清彦的颈窝里,醉酒后红扑扑的脸颊贴在舒清彦颈侧,鼻尖蹭过喉结,带着酒气呼吸温热,湿漉漉地落在皮肤上。
虞温言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他把脸又往埋了埋,转着脑袋蹭来蹭去,昨天刚做的造型都蹭乱了。
发丝扫着舒清彦的下颌,痒痒的,像羽毛扫过。
“先生……”他又叫了一声,距离太近,能感受到随着说话呼出的气流。
舒清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扣在他腰上的手指收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比他想象中软。
“你不喜欢我碰你吗?”虞温言抬起头,泛着水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嘴上说着“你不喜欢”,实际上却抱着人不肯撒手。
佣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退下。在看到舒清彦的眼神示意后,终于松了口气,离开了现场。
舒清彦终于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红晕照得格外分明,这样近的距离,甚至能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舒清彦的手从他腰上移开,落在他肩上,想把他推开。手指触到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是瘦削的肩胛骨,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他没有用力,那只手停在肩上,像被什么钉住了。
虞温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重新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往他怀里缩了缩,把手中的布料攥得更紧了:“别赶我走。”
这么多天来刻意疏远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过分亲近的距离下分崩离析。
多日来一直被药物压制的噬体,在接触到真正想要的“抑制源”时,又蠢蠢欲动起来。
舒清彦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灼热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紧。
它要靠近,要贴紧,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它已经饿太久了,那些冰冷的抑制剂只能暂时压住它的狂躁,却不能真正喂饱他。
舒清彦的手又从虞温言肩上移开,滑到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些柔软的黑发里,掌心贴着温热的头皮。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人往怀里又按紧了一些。
意识不太清醒的虞温言慢慢感觉到自己好像抱着一个大火球,他含糊地抱怨:“唔你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