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宰相》 惊雷落扬子,异客陷盛唐 天宝三载,秋。 扬子江的秋潮裹着湿冷的江风,狠狠拍在扬州城外的江滩上。碎浪卷着泥沙漫过乱石,也漫过了黎江明半浸在水里的身体。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透了他身上那件早已被江水泡得发皱的定制西装,也把他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硬生生拽回了人间。 “咳……咳咳!” 黎江明猛地弓起身子,一口混着泥沙的江水从肺里呛出来,灼烧般的痛感顺着气管一路蔓延到胸腔。他眼前发黑,耳边是呼啸的江风与滚滚潮声,还有隐约的、从未听过的嘈杂人声,混着丝竹管弦的调子,顺着风飘过来,又被浪头打碎。 他撑着身下湿滑的乱石,花了足足五分钟,才勉强让自己从半跪的姿势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肌肉撕裂般的酸痛,额头上还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 黎江明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温热的血,也触到了脸上混着的泥沙。他眨了眨眼睛,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不是他熟悉的上海陆家嘴的黄浦江畔,不是21世纪钢筋水泥的写字楼群,更不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的会议室。 眼前是浩浩汤汤的扬子江,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白帆点点,顺着江风缓缓移动。那些船不是现代的游轮货轮,是带着巨大桅杆的木质帆船,船身雕着繁复的花纹,有的船舷上还站着披甲的兵士,长槊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江滩往内陆走,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城墙。青砖砌成的城墙足有三丈多高,顺着江岸蜿蜒开去,城楼巍峨,飞檐斗拱,上面挂着的牌匾写着两个斗大的字,是他认识的繁体楷书——扬州。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穿着粗布短打的挑夫,身着圆领袍、腰系蹀躞带的士人,还有高鼻深目、穿着奇装异服的胡商,牵着骆驼,赶着马车,在城门处进进出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露脐胡旋舞裙的胡姬,坐在马车上,笑着朝城外挥手,银铃般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腥气、路边摊子飘来的炊饼香气、牲畜的粪便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香料与脂粉的甜腻气息。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实到让黎江明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不是在做梦。 黎江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衬衫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不见了,口袋里的手机也没了踪影,只有后腰上那个防水的户外腰包,还牢牢地系在身上。 他几乎是颤抖着拉开了腰包的拉链。 里面的东西还在。一个防风的ZIPPO打火机,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化学试剂盒——这是他前几天去大学做科普讲座时准备的,里面装着十几支密封的玻璃试剂管,有酚酞、石蕊、高锰酸钾、甘油、几种金属盐,还有一小管浓硫酸、一小瓶镁条,甚至还有几包做焰色反应用的粉末。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满电的2万毫安时充电宝,一支录音笔,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 这些就是他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身上仅有的全部家当。 黎江明靠在身后的城墙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一秒,他还在上海陆家嘴的甲级写字楼里,对着投影幕布上的《张居正改革与现代企业管理体系映射研究报告》,给甲方的高管做汇报。他是国内顶尖投行的政经分析师,深耕制度经济学与古代财税体系研究,这份关于张居正的报告,他熬了整整三个通宵,改了七版,就在汇报到最关键的考成法部分时,窗外突然炸响了一声惊雷。 上海的盛夏,总是有这样突如其来的暴雨。 然后就是整栋楼的灯光疯狂闪烁,眼前的电脑屏幕爆出一串刺眼的电火花,他只觉得浑身一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甩了出去,意识瞬间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扬州。天宝三载。 这八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他研究了半辈子古代史,尤其是唐代的经济制度,怎么会不知道天宝三载是什么概念? 那是大唐盛世的顶峰,是唐玄宗李隆基改“年”为“载”的第一年,是李白还在长安供奉翰林,杜甫刚在洛阳遇上诗仙,贺知章刚刚辞官归隐的年份。是后世无数人魂牵梦萦的开元盛世,最璀璨、也最危险的时刻。 可也是在这个年份,距离安史之乱,只剩下十一年。 均田制早已崩坏,土地兼并愈演愈烈,门阀世家垄断了天下半数以上的田产,租庸调制名存实亡,国库日渐空虚。藩镇势力尾大不掉,安禄山已经平步青云,正在范阳积蓄力量,朝堂之上,李林甫专权,吏治腐败,整个大唐帝国,就像一座外表金碧辉煌、内里早已被虫蚁蛀空的大厦,只需要一场狂风暴雨,就会轰然倒塌。 黎江明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那些穿越小说里的龙傲天主角,没有系统,没有超能力,没有随身空间,只有一脑子的政经理论和古代制度知识,还有腰包这点可怜的现代道具。 在这个等级森严、律法严苛的大唐,他一个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没有宗族的黑户,别说什么施展抱负、改变历史,能不能活过三天,都是个问题。 大唐的《户婚律》规定得清清楚楚,逃亡一日笞三十,十日加一等,最高要判三年徒刑。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逃户,只要被里正或者坊正抓住,轻则打一顿板子,罚去做苦役,重则直接当成流民发配边疆。 更别说,现在是天宝三载,盛世之下,对户籍的管控更是严到了骨子里。 “妈的。”黎江明低骂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打火机。金属外壳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是做风险控制出身的,越是绝境,越不能慌。先活下来,这是第一要务。 首先要搞清楚,现在具体是天宝三载的什么时候,扬州城现在是什么情况,然后想办法搞到一身合适的衣服,弄点吃的,再想办法解决身份的问题。 就在他扶着城墙,准备往城门方向走的时候,不远处的芦苇丛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尖叫,是个女孩的声音,喊的是日语,紧接着就是几个男人粗鲁的喝骂声,还有撕扯布料的声音。 黎江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日语? 他在投行工作,常年和日本的客户打交道,日语说得流利,那声尖叫里的恐惧,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年代的扬州,虽然有日本遣唐使往来,但绝不会有日本女孩在江滩的芦苇丛里被人欺负。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窜进了他的脑子里。 难道……不止他一个人穿越了? 黎江明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从腰包里掏出了瑞士军刀,弹开了刀刃,猫着腰,顺着芦苇丛的掩护,快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拨开芦苇秆,眼前的景象瞬间撞进了他的眼里。 三个穿着粗布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把一个女孩围在芦苇丛里。女孩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身上穿着一件他无比熟悉的改良款和服,白底樱花纹,是现代日本设计师的款式,此刻已经被撕扯得破了好几处,露出了白皙的胳膊。女孩的脸上满是泪水,手里攥着一根断裂的树枝,浑身都在发抖,却还是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三个汉子,嘴里用日语喊着“别过来”。 那三个汉子,一看就是江边的流民或者水匪,嘴里污言秽语,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一步步朝着女孩逼近。 “这倭国来的小娘子,长得跟天仙似的,就算卖到教坊司,也能换几十贯钱!” “先爽爽再说,你看这细皮嫩肉的,比城里画舫里的花魁还水灵!” “别让她喊了,捂上嘴,拖到船上去!” 就在为首的那个汉子伸手要去抓女孩的胳膊时,黎江明突然从芦苇丛里冲了出来,一声暴喝:“住手!” 三个汉子猛地回头,看到只有黎江明一个人,而且穿着一身奇奇怪怪的烂衣服,脸上还带着血,先是一愣,随即就露出了狞笑。 “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为首的汉子啐了一口,从腰里掏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不想死的,赶紧滚!” 黎江明没有退。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他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这辈子没打过架,可他看着那个女孩眼里的绝望,看着那张熟悉的东方面孔,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更何况,这个女孩,大概率和他一样,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 他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黎江明深吸了一口气,左手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ZIPPO打火机,大拇指一搓,“噌”的一声,一簇明亮的火焰,瞬间在他的指尖燃了起来。 在这个没有打火机的年代,凭空出现的火焰,比任何刀枪都有威慑力。 三个汉子瞬间愣住了,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黎江明手里的火焰,眼里满是惊恐。 “妖……妖法!”其中一个汉子失声喊了出来,连连后退了两步。 大唐的百姓,最信鬼神,也最怕妖法。一个人能凭空变出火来,在他们眼里,不是神仙,就是妖怪。 黎江明抓住了他们的恐惧,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指尖的火焰晃了晃,声音冷得像冰:“我乃东瀛遣唐使团的阴阳师,此女是我使团的贵女,你们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们神魂俱灭,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日语本就流利,这句话里夹杂了几个日语的词汇,再加上手里凭空燃着的火焰,还有他脸上的血污,整个人透着一股诡异的邪气。 三个汉子彻底怕了。他们常年在江边混,见过遣唐使的船,也听说过东瀛的阴阳师能通鬼神,会施妖法。眼前这个人,能凭空生火,还说自己是阴阳师,哪里还敢造次? 为首的汉子脸色煞白,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神仙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另外两个也跟着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芦苇丛,连掉在地上的短刀都不敢捡,转眼就没了踪影。 直到那三个人彻底消失,黎江明才松了一口气,指尖一松,打火机的火焰灭了。他的腿一软,差点也跟着跪下去,后背的西装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刚才那一下,全靠装腔作势,但凡那三个汉子胆子大一点,冲上来,他根本就不是对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女孩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哭腔,用的是中文,还有点口音,却无比清晰:“谢……谢谢你。” 黎江明转过身,看向那个女孩。 她已经从柳树边站了起来,正用手拢着身上破了的和服,脸上还挂着泪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是典型的日式美人长相,一双杏眼,此刻正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希冀,看着黎江明。 “你……”黎江明顿了顿,换成了流利的日语,“你是日本人?从哪里来的?” 女孩听到熟悉的母语,身体猛地一颤,眼里的泪水瞬间又涌了出来,她捂着嘴,哽咽着,用日语回道:“我叫月池天河,我是东京来的,在上海留学……我醒来就在这里了,这里是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江明的心彻底落了地。 果然,她也是穿越者。和他一样,从21世纪的上海,掉到了天宝三载的大唐扬州。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时代,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黎江明收起了瑞士军刀,朝着她伸出了手,声音放缓了许多,用中文说道:“你好,月池天河。我叫黎江明,和你一样,也是从上海来的。” “这里是大唐,天宝三载的扬州。” “我们,穿越了。” 黑户逢绝境,遣唐有漏洞 月池天河听到“大唐”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杏眼瞪得圆圆的,看着黎江明,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样,声音都在发抖:“大唐?你是说……中国古代的唐朝?” 黎江明点了点头,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别在了腰上。这东西现在聊胜于无,但至少能壮壮胆子。 “准确来说,是唐玄宗天宝三载,公元744年。”他看着月池天河,把话说得很清楚,“我们现在在扬州城外的扬子江边,距离安史之乱爆发,还有十一年。” 月池天河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不停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传了出来。 她只是个来上海留学的艺术生,学的是视觉传达设计,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画插画,研究传统美学,那天她只是去陆家嘴的写字楼里,给客户交设计稿,结果遇上了暴雨惊雷,整栋楼的电路爆炸,她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江滩上。 她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里,就遇上了三个流氓,差点被侮辱,好不容易被人救了,结果被告知,自己穿越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唐朝。 这个打击,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来说,太大了。 黎江明没有催她,就站在旁边,守着她,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江滩上时不时有流民走过,还有巡逻的兵丁,现在他们两个都是黑户,绝不能惹上麻烦。 他趁着这个时间,快速地梳理着眼前的处境。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穿越到了大唐,没有任何金手指,只有一脑子的知识和一点随身的道具。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第一,他不是孤身一人,有了一个同伴。月池天河是日本人,母语是日语,而这个时代的大唐,对日本遣唐使有着极高的礼遇和政策倾斜,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利用的突破口。 第二,他们落地的地方是扬州。扬一益二,天宝年间的扬州,是整个大唐最繁华的商业城市,水陆码头,胡商云集,南北货物汇聚,也是日本遣唐使登陆大唐的主要口岸之一。这里人员流动大,鱼龙混杂,对陌生人的容忍度比长安、洛阳这些两京之地要高得多,也更容易隐藏身份,找到机会。 第三,现在是天宝三载,盛世还在,天下还算太平,还没到安史之乱那种民不聊生、战火纷飞的地步,他们还有时间,有缓冲的余地。 黎江明做了十几年的风险控制和商业分析,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找到破局的机会。现在的核心矛盾,不是怎么改变世界,不是怎么发财,而是两个最基础的问题:生存,和身份。 没有身份,在大唐寸步难行,随时可能被抓。没有生存物资,连饭都吃不上,谈什么都是虚的。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月池天河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却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对着黎江明深深鞠了一躬,用带着鼻音的中文说道:“黎先生,谢谢你救了我。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 她的中文说得很好,带着一点软软的口音,却吐字清晰。 黎江明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在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是同类,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月池天河点了点头,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娇小姐,能一个人来中国留学,独自处理学业和工作,她的韧性远比看起来要强得多。 “黎先生,你对唐朝很了解,对吗?”月池天河看着黎江明,眼里带着一丝希冀,“你刚才说,我们现在是黑户,是什么意思?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黎江明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示意月池天河也坐下,然后把现在的处境,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得明明白白。 “首先,大唐的户籍制度,叫里正制,百户为一里,设里正,负责核查户口,催缴赋税。每一户人家,都有户籍簿,叫‘手实’,上面写清楚了家里的人口、年龄、田地、资产,每年一申报,三年一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县,一份送州,一份上交户部。” “我们两个,没有户籍,没有手实,没有路引——也就是官府开的通行证明,在大唐的律法里,我们就是‘逃户’,又叫‘浮逃人’。被抓住的话,轻则打板子,罚去做苦役,重则流放三千里,甚至直接绞刑。” 月池天河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那……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个江滩上吧?”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了。 “别慌。”黎江明抬手安抚了她一下,“有漏洞,而且是天大的漏洞。我刚才跟那几个流氓说,你是东瀛遣唐使团的贵女,不是随口编的。这就是我们唯一的破局点。” 月池天河愣住了:“遣唐使?” “对。”黎江明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他刚才在芦苇丛里,看到月池天河的那一刻,脑子里就冒出来的想法,“你是日本人,母语是日语,长得也是典型的东瀛长相,穿着和服,这就是你最大的资本。” 他开始给月池天河详细讲解大唐的遣唐使制度。 从贞观年间开始,日本为了学唐的文化和制度,不断向大唐派遣遣唐使团。整个唐代,日本一共派遣了十九次遣唐使,天宝年间,正是遣唐使往来最频繁的时期。 “大唐对遣唐使的礼遇,高到你无法想象。”黎江明的语气很认真,“首先,遣唐使团登陆之后,当地的官府必须全程接待,好吃好喝伺候,上报朝廷,然后由朝廷派人,一路护送使团去长安。使团所有人的吃穿用度,全部由大唐的官府承担,不用花一分钱。” “其次,使团带来的贡品,朝廷会以数倍甚至十几倍的价格回赐,相当于白给你钱。而且,使团成员可以在大唐境内进行自由贸易,所有交易全部免税,不管是在扬州、广州,还是长安,没人敢管。” “最重要的是,遣唐使团的人员构成,极其复杂。一个完整的遣唐使团,除了大使、副使这些核心官员,还有判官、录事、阴阳师、医师、画师、乐师、工匠、译语人,甚至还有留学生、学问僧,多的时候,一个使团有五六百人,少的也有两百多人。” 黎江明看着月池天河,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么大的使团,人员这么杂,扬州的地方官,还有鸿胪寺的官员,根本不可能认识使团里的每一个人。更别说,经常有使团的船只在海上遇到风浪,船毁人亡,或者人员失散,这都是常有的事。” 月池天河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她终于明白黎江明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冒充遣唐使团的人?” “不是我们,是你。”黎江明纠正道,“你是日本来的贵女,是遣唐使团的核心成员,船只在海上遇到了风浪,和大部队失散了,漂流到了扬州。而我,是你的汉学顾问,也是你的通译,是跟着你一起漂流过来的。” 他早就把身份编好了,天衣无缝。 月池天河是日本贵族,这个身份,她的长相、她的日语、她的和服,都是铁证,大唐的官员根本没法核实。毕竟,日本远在海外,就算想核实,也要等下一次遣唐使来,那都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 而他黎江明,作为贵女的私人汉学顾问和通译,本身就是个边缘角色,没人会去深究他的来历。只要月池天河的身份立住了,他的身份自然也就跟着合法化了。 “这……这能行吗?”月池天河的心里还是打鼓,“要是被拆穿了怎么办?冒充使团成员,在大唐也是大罪吧?” “风险肯定有,但这是我们唯一的路。”黎江明看着她,语气无比坚定,“要么,就赌这一把,成功了,我们就有了合法的身份,有了官方的庇护,能光明正大地走进扬州城,甚至去长安。要么,就继续当黑户,躲在江滩上,迟早被抓,下场只会更惨。” 他没有给月池天河留退路。在这种绝境里,犹豫和胆怯,只会死得更快。 月池天河咬着嘴唇,低头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自己身上破了的和服,看着远处巍峨的扬州城,看着身边这个只认识了不到一个小时,却救了她一命,还给她指了一条生路的男人。 她知道,黎江明说的是对的。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月池天河抬起头,眼里的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听你的,黎先生。我们就冒充遣唐使团的人。” 黎江明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月池天河胆小怕事,不敢配合,现在看来,这个女孩比他想象中要勇敢得多。 “很好。”黎江明点了点头,“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进入角色了。首先,你的身份,不能是普通的使团成员,必须是贵族,而且是和日本皇室有关系的贵族,这样扬州的官员才不敢怠慢,才会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深究你的来历。” “那我应该是什么身份?”月池天河问道。 黎江明早就想好了:“你是日本藤原氏的旁支贵女,你的父亲是日本的遣唐副使,船只在海上遇到了台风,船翻了,你的父亲遇难了,你带着我这个汉学顾问,抱着一块船板,漂流到了扬州。” 藤原氏是日本当时最有权势的家族,和皇室联姻,把持朝政,就算是大唐的官员,也知道藤原氏在日本的地位。把月池天河的身份挂靠在藤原氏名下,没人敢轻易质疑。 月池天河用力点了点头,把这个身份记在了心里:“藤原氏的贵女,父亲是遣唐副使,海上遇袭,和大部队失散,漂流到扬州。我记住了。” “还有,你的名字,对外就叫月池,天河是你的小字,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叫。”黎江明补充道,“在大唐,女子的闺名不能轻易对外人说。对外,你就是月池娘子。” “好。” “接下来,我们要解决两个最紧急的问题。”黎江明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一,搞一身合适的衣服,我这身西装太扎眼了,你这身和服也破了,必须先换身行头,不然一进城就被人当成异类围起来。第二,搞点吃的,我们从醒来到现在,一口水一口饭都没吃,先填饱肚子,才有精力做别的事。” 说到吃的,月池天河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她的脸瞬间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黎江明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沙:“走,我们先去附近的村子里,看看能不能换身衣服,弄点吃的。放心,我有办法。” 他拍了拍腰包里的试剂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在这个信奉鬼神的年代,他手里的这些化学试剂,就是最好的“神迹”道具。想要快速获得普通人的敬畏,还有什么比装神弄鬼更快的? 月池天河也跟着站了起来,拢了拢身上的和服,跟在了黎江明的身后。她看着黎江明的背影,这个男人,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冷静得可怕,哪怕身处绝境,也能快速找到破局的办法,仿佛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了手脚。 不知道为什么,跟在他的身后,她心里的恐惧,竟然消散了很多。 两个人顺着江滩,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渔村走了过去。村子就在江边,几十户人家,都是茅草屋,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中飘着米饭的香气。 越靠近村子,黎江明的脚步就越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村子口有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坐在大树下磨刀,看到他们两个陌生人,尤其是穿着奇装异服的黎江明,还有穿着和服的月池天河,都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黎江明停下了脚步,没有直接进村。他知道,贸然进去,只会引起村民的敌意。 他转头看向月池天河,低声说道:“等一下,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要说话,就站在我身后,摆出贵女的架子,冷一点,明白吗?” 月池天河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冷下来。她毕竟是学艺术的,模仿能力很强,瞬间就收起了脸上的怯懦,脊背挺直,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还真有几分贵族贵女的样子。 黎江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村口的那几个汉子走了过去。 那几个汉子瞬间站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刀,警惕地看着黎江明:“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村子做什么?” 黎江明没有说话,只是左手一抬,掏出了打火机,大拇指一搓,“噌”的一声,一簇明亮的火焰,再次在他的指尖燃了起来。 夕阳西下,暮色渐沉,这簇火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几个汉子瞬间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眼里满是惊恐,和刚才江滩上那三个流氓一模一样。 黎江明面无表情,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乃东瀛阴阳师,随我家贵女漂流至此,腹中饥饿,想向贵村换些吃食与衣物,并无恶意。” 他说着,指尖的火焰晃了晃,然后手一翻,火焰瞬间消失,再一翻,火焰又重新燃了起来。 这一手,彻底把几个村民镇住了。 扑通一声,为首的那个老汉直接跪了下去,对着黎江明连连磕头:“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火机惊市井,初演阴阳术 村口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整个渔村。 茅草屋里的村民纷纷跑了出来,男女老少,围了一圈,看着黎江明指尖那簇凭空燃起又凭空消失的火焰,一个个脸上满是敬畏和惊恐,纷纷跪了下去,嘴里喊着“神仙”。 在这个民智未开的年代,百姓对鬼神的敬畏,刻在了骨子里。能凭空生火,还能随意操控火焰,在他们眼里,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黎江明看着跪了一地的村民,心里没有丝毫得意,反而有点唏嘘。他这点初中化学的皮毛,在一千多年前的大唐,竟然成了能让人顶礼膜拜的“神迹”。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收起了打火机,火焰瞬间熄灭,对着众人抬了抬手,用平缓的语气说道:“诸位乡亲不必多礼,我并非神仙,只是东瀛来的阴阳师,略通些五行术数而已。我家贵女随遣唐使团渡海,遭遇风浪,与大部队失散,漂流至此,舟车劳顿,腹中饥饿,想向贵村讨些吃食,再换两身合身的衣物,事后必有重谢。” 他说着,侧身让开了身子,露出了身后的月池天河。 月池天河牢牢记住了黎江明的嘱咐,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扫了众人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她本就长得极美,气质清冷,身上的和服虽然破了,却依旧能看出料子的精致,再加上那副生人勿近的贵女架子,和黎江明这个“阴阳师”的身份一对应,村民们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为首的那个老汉,是村里的里正,姓王,王里正。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对着月池天河和黎江明连连作揖,脸上满是谄媚的笑:“贵女仙师驾临,是我们小渔村的福气!快请进!快请进!吃食衣物都有!都有!” 他连忙侧身引路,对着周围的村民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做饭!把家里最好的米拿出来,再杀只鸡!快去!” 村民们一哄而散,纷纷跑回家里准备去了。王里正则恭恭敬敬地引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朝着村里最大的那间茅草屋走了过去,那是他自己的家。 进了屋,王里正连忙让婆娘搬来两张干净的席子,又端来了两碗温水,恭恭敬敬地放在两人面前,嘴里不停地说着“怠慢了”。 黎江明和月池天河坐了下来,接过水碗,几乎是一口气就喝光了。从醒来到现在,他们滴水未进,早就渴得嗓子冒烟了。 王里正看他们喝完了水,连忙又让婆娘去添水,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黎江明,试探着问道:“仙师,您刚才那手控火之术,真是……真是开了小人的眼界了。小人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法术。” 黎江明淡淡一笑,放下了水碗,随口说道:“不过是些小术法罢了,上不得台面。我东瀛阴阳师一脉,擅观天象,断吉凶,驱邪避祸,控火引雷,不过是入门的本事。” 他说得云淡风轻,王里正却听得眼睛都直了,脸上的敬畏更甚。 就在这时,王里正的婆娘突然哭哭啼啼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黎江明面前,连连磕头:“仙师!求仙师救救我的孙儿!求仙师发发慈悲!” 黎江明愣了一下,看向王里正。 王里正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来,叹了口气,对着黎江明作了个揖,苦着脸说道:“仙师,不怕您笑话,我那小孙儿,今年才五岁,三天前突然就病倒了,浑身发烫,胡言乱语,村里的郎中来看了,开了药,一点用都没有,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郎中说……说怕是熬不过今晚了。村里的老人说,是撞了邪,被水鬼缠上了。您是阴阳师,能通鬼神,求您救救我的孙儿吧!” 他说着,也跟着跪了下去,对着黎江明连连磕头。 黎江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哪里会什么驱邪避祸?他就是个普通的现代人,懂点化学,懂点政经理论,医术是一窍不通。一个五岁的孩子,高烧昏迷,在现代就是个普通的感冒发烧,挂个水就能好,可在大唐,这就是能要人命的大病。 他要是不管,刚才好不容易立起来的“阴阳师”人设,瞬间就会崩塌。村民们会觉得,你连个小鬼都治不了,算什么阴阳师?甚至会反过来怀疑他是骗子。 可他要是管,他根本不懂医术,万一孩子没救过来,他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月池天河坐在旁边,也紧张了起来,偷偷拉了拉黎江明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别乱答应。 黎江明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别慌。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里正夫妇,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孩子现在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王里正夫妇瞬间喜出望外,连连磕头:“谢谢仙师!谢谢仙师!孩子就在里屋!我这就带您去!” 黎江明站起身,跟着王里正走进了里屋。里屋光线很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土炕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脸色通红,嘴唇干裂,闭着眼睛,呼吸急促,浑身都在发烫,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句胡话。 黎江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体温,至少四十度往上了,再不降温,真的会烧坏脑子,甚至直接没命。 他不懂中医,更不会开药方,但是他知道,高烧不退,首先要做的就是物理降温。 他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王里正夫妇,语气严肃地说道:“这孩子确实是被江里的水鬼缠上了,阴气入体,才会高烧不退。不过无妨,我自有办法驱邪。” 王里正夫妇一听,更是感激涕零,连连作揖:“全凭仙师吩咐!” “去,打一盆干净的井水来,再找几块干净的麻布,越多越好。”黎江明吩咐道,“再去煮一锅滚烫的姜汤,要浓一点,多放姜。” 王里正夫妇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跑出去准备了。 月池天河凑到黎江明身边,压低了声音,用日语问道:“黎先生,你真的会治病吗?这孩子烧得这么厉害,万一……” “我不会治病。”黎江明也用日语回道,语气很冷静,“但是我知道,高烧不退,必须先降温。用温水擦身,物理降温,再喝姜汤发汗,大概率能把体温降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我们必须做的。” “可是万一没用呢?”月池天河还是担心。 “没用也得试。”黎江明看着炕上昏迷的孩子,叹了口气,“先不说人设的事,这孩子才五岁,就这么看着他死,我做不到。” 月池天河愣住了,看着黎江明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男人,冷静理智,甚至有点冷酷,可骨子里,却还是软的。 很快,王里正的婆娘就打来了一盆井水,拿来了好几块干净的麻布,王里正则端来了一大碗熬得浓浓的姜汤。 黎江明先试了试井水的温度,初秋的井水,冰凉刺骨。他摇了摇头,对着王里正说道:“去,兑点温水,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热,跟体温差不多就行。” 王里正连忙去兑了温水。黎江明这才拿起麻布,沾了温水,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孩子的衣服,开始给孩子擦拭额头、脖子、腋下、手心脚心这些大血管经过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轻柔,很认真,王里正夫妇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看着黎江明的动作,眼里满是敬畏。在他们眼里,黎江明这不是在擦身子,是在画符驱邪。 月池天河也站在旁边,帮忙递麻布,看着黎江明专注的样子,心里的紧张也渐渐消散了。 物理降温的效果,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孩子的体温就明显降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很多,不再胡言乱语了。又过了一会儿,孩子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奶奶”。 王里正的婆娘瞬间就哭了,扑到炕边,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王里正也激动得浑身发抖,转过身,对着黎江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都哽咽了:“仙师大恩!仙师大恩啊!您就是我们一家的再生父母!” 黎江明连忙把他扶了起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还好,赌对了。 “举手之劳罢了。”黎江明淡淡说道,“孩子的邪气已经散了大半,接下来,把温姜汤给他喂下去,发一身汗,明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记住,这几天不能让他再吹风,也不能吃生冷的东西。” “是是是!小人记住了!全听仙师的!”王里正连连点头,把黎江明的话当成了圣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村民的声音,说饭已经做好了,都摆在院子里了。 王里正连忙引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走出了里屋。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饭菜,一锅白米饭,一只炖得烂熟的鸡,还有鱼,几个炒菜,甚至还有一壶米酒。 对于这个江边的小渔村来说,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招待了。 村民们都站在院子里,看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眼里满是敬畏和感激。他们都听说了,仙师把王里正家快死的孙儿救活了。 王里正恭恭敬敬地请两人上座,然后对着村民们挥了挥手:“都愣着干什么?快给仙师和贵女敬酒!” 村民们纷纷围了上来,端着酒碗,对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连连敬酒,嘴里说着恭维的话。 黎江明也不推辞,端起酒碗,喝了几口。大唐的米酒,度数很低,甜甜的,跟现代的醪糟水差不多。 月池天河也被几个村里的妇人围着,恭恭敬敬地敬了酒,她不太会喝酒,只抿了一小口,脸就红了,更显得娇俏动人,妇人们更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吃完饭,王里正早就给两人收拾好了一间干净的屋子,还拿来了两身新衣服。给黎江明的是一身青色的圆领袍,是王里正儿子的,虽然是粗布的,但是很干净,大小也差不多。给月池天河的,是一身粉色的襦裙,是村里最好的裁缝做的,料子虽然普通,却绣着精致的花纹。 黎江明和月池天河终于换上了合身的大唐服饰,脱下了那身扎眼的现代衣服,瞬间就融入了这个时代。 黎江明看着铜镜里穿着圆领袍的自己,束着头发,用一根木簪固定着,竟然还真有几分大唐士人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笑,穿越到大唐的第一天,总算是活下来了,还有了个临时的落脚点。 他走出屋子,院子里,王里正正带着几个村民,在那里等着他,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仙师,您歇好了?”王里正恭敬地问道。 “嗯。”黎江明点了点头,“有事?” “是这样的,仙师。”王里正搓了搓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我们村子靠着江边,常年闹水患,还有水鬼害人,村里年年都有人在江里淹死。您是阴阳师,能通鬼神,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村子做一场法事,驱驱邪,保佑我们村子平平安安的?我们全村人,都会给您凑香火钱的!” 他身后的几个村民也纷纷附和,对着黎江明连连作揖,眼里满是期盼。 黎江明的眼睛瞬间亮了。 机会来了。 他正愁怎么搞到第一笔启动资金,怎么把自己“阴阳师”的名头彻底打出去,没想到机会就送上门了。 他看着王里正和一众村民,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威严:“也罢,我与贵村有缘,既然乡亲们有此心愿,我便为贵村做一场安龙镇水的法事,驱散江中的邪祟,保你们村子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村民们瞬间欢呼了起来,一个个喜笑颜开,对着黎江明连连磕头道谢。 黎江明看着欢呼的村民,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场法事,就是他在大唐的第一场表演。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扬州城外,来了一位能通鬼神、控火引雷的东瀛阴阳师。 他要借着这场法事,彻底站稳脚跟。 新词动画舫,诗名起扬州 法事定在了第二天的午时。 王里正一大早就带着全村的村民忙活开了。按照黎江明的吩咐,在村子口的江滩上,搭起了一个一丈高的法台,上面摆好了香案,香炉、烛台、黄纸、朱砂,一应俱全。 村民们对这场法事无比上心,家家户户都拿出了家里最好的东西,甚至还有人杀了一头猪,用来祭祀江神。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既敬畏又兴奋的氛围里。 黎江明则躲在屋子里,和月池天河一起,准备着法事要用的东西。 月池天河看着黎江明在那里,用毛笔沾着朱砂,在黄纸上画着奇奇怪怪的符号,忍不住凑了过去,小声问道:“黎先生,你画的这是什么?真的是符咒吗?” 黎江明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不停,随口说道:“哪有什么符咒?我就是随便画的,看着唬人就行。这些东西,就是个道具,重点不是画的什么,是接下来的表演。” 他画的这些所谓的“符咒”,其实就是把现代的化学公式,拆开来,用篆书的笔法写出来,看着玄之又玄,其实屁用没有。但在大唐的百姓眼里,这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就是最神秘的符咒。 月池天河看着那些“符咒”,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也太坏了,他们要是知道,你画的这些东西,其实是化学公式,怕是要吓傻了。” “这叫信息差。”黎江明放下了毛笔,看着自己画好的一沓黄符,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这个时代,我们掌握的现代知识,就是最大的降维打击。” 他把准备好的试剂管拿了出来,一一摆开,给月池天河讲解着等一下的流程。 这场法事,他设计了三个核心的“神迹”环节。 第一个,是“符纸自燃”。用高锰酸钾和甘油混合,产生自燃,他会把这两样东西提前抹在符纸里,当着村民的面,把符纸扔出去,在空中自燃,在村民眼里,就是符咒引动了天火。 第二个,是“清水显符”。用酚酞溶液在黄纸上画好符咒,晾干之后什么都看不见,等一下用喷壶装着碱水,往黄纸上一喷,红色的符咒就会瞬间显现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清水显灵符”。 第三个,也是最震撼的,是“焰色镇江”。他准备了不同的金属盐,铜盐、锶盐、钠盐、钾盐,分别装在小纸包里,等一下扔进火里,就会产生不同颜色的火焰,绿色、红色、黄色、紫色,在江滩上,午时的阳光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所谓的“五行神火”,用来镇住江里的邪祟。 这三个环节,都是初中化学的基础实验,没有任何危险,但是在大唐百姓的眼里,这就是实打实的神迹。 月池天河听着黎江明的讲解,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思议。她怎么也没想到,初中课本里的化学实验,竟然能被他玩出这么多花样,用来装神弄鬼,简直是天衣无缝。 “你这也太厉害了。”月池天河满眼佩服地看着黎江明,“等一下村民们看到这些,怕是要直接把你当成活神仙供起来了。” 黎江明笑了笑,把试剂管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然后看着月池天河,认真地说道:“等一下法事开始,你就坐在法台旁边的椅子上,不用说话,就保持贵女的架子就行。这场法事,不仅是给村民们看的,更是给扬州城里的人看的。我已经让王里正去扬州城里传话了,说这里有东瀛来的阴阳师做法事,能通鬼神,镇水患。我猜,今天扬州城里,一定会有人来看热闹。” 月池天河瞬间明白了黎江明的用意。 他根本不满足于在这个小渔村里当“活神仙”,他的目标,是扬州城。这场法事,就是他打进扬州上流社会的敲门砖。 “我明白了。”月池天河点了点头,“我一定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黎江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事。” 午时很快就到了。 江滩上,已经围满了人。除了村里的村民,还有很多从扬州城里赶来看热闹的人,有商人,有士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小吏,都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位传说中的东瀛阴阳师做法事。 王里正早就把消息散出去了,说村里来了位东瀛来的阴阳师,法术高强,能起死回生,今天要在江滩上做安龙镇水的法事。扬州城里本就鱼龙混杂,最是喜欢这些奇闻异事,一听有东瀛来的阴阳师,自然都赶来看热闹了。 黎江明穿着一身道袍——这是他让王里正连夜找道士借来的,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缓步走上了法台。 他一上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黎江明站在法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面无表情,不怒自威。他做了十几年的投行汇报,面对过无数大场面,这点阵仗,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拿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扬子江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看得台下的人更是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紧接着,法事正式开始。 黎江明拿起桃木剑,踩着禹步,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根本不是什么咒语,而是用日语念的现代经济学原理,什么供需关系,什么边际效应,什么成本核算,语速极快,声音洪亮,台下的人根本听不懂,只觉得玄之又玄,充满了神秘感。 月池天河坐在法台旁边,听着黎江明嘴里念的东西,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挡住了脸,努力憋住。 念了足足五分钟,黎江明突然停下了脚步,拿起一张画好的黄符,用桃木剑挑着,在烛火上一晃。 “天火降世,邪祟尽散!” 他一声暴喝,手腕一抖,那张黄符就朝着空中飞了出去。 就在黄符飞到人群上空的时候,“轰”的一声,符纸瞬间自燃了起来,一团明亮的火焰在空中燃烧,把整张符纸烧成了灰烬,缓缓飘落。 台下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发出了一阵惊呼! “着火了!符纸自己着火了!” “我的天!真的是神迹啊!” “这仙师也太厉害了!” 人群里,那些从扬州城里赶来看热闹的士人商人,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们都是读过书的,不信鬼神,可眼前这一幕,符纸凭空自燃,根本没法解释。 黎江明对台下的反应很满意,面不改色,继续着他的表演。 他拿起另一张空白的黄纸,贴在了法台前面的木板上,对着台下的人说道:“此乃无字天书,内藏镇水符咒,寻常人看不见,今日我便请出灵符,让诸位一观!” 他说着,拿起一个喷壶,里面装着提前兑好的碱水,对着那张黄纸,轻轻一喷。 水雾落在黄纸上,原本空白的黄纸,瞬间显现出了一道鲜红色的符咒,笔画繁复,玄之又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台下的惊呼声更大了! “显符了!清水真的显出符咒了!” “神仙!真的是活神仙啊!” “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人群里,已经有不少人跪了下去,对着法台上的黎江明连连磕头。就连那些原本不信鬼神的士人,此刻也脸色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再也不敢有丝毫质疑。 黎江明依旧面无表情,桃木剑一挥,大喝一声:“五行神火,镇锁江邪!”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纸包,里面装着不同的金属盐,依次扔进了香案前的火盆里。 随着纸包被扔进火盆,原本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变了颜色! 先是一团耀眼的绿色火焰,从火盆里窜了起来,紧接着是红色、黄色、紫色,五颜六色的火焰,在火盆里不停变换,足足持续了十几息的时间,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这一下,彻底把全场的人都镇住了。 整个江滩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法台上的黎江明,眼里满是狂热的敬畏。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紧接着,整个江滩上的人,全都跪了下去,对着黎江明磕头,嘴里喊着“仙师”。 就连那些从扬州城里来的官员小吏,也都跟着跪了下去,不敢有丝毫怠慢。 黎江明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清楚,这场表演,大获成功。 他的“东瀛阴阳师”的名头,从今天起,就要传遍整个扬州城了。 法事结束之后,王里正带着村民们,把黎江明和月池天河当成了活神仙一样供了起来。村民们纷纷凑了香火钱,足足凑了五贯开元通宝,还有不少粮食、布匹,全都送到了黎江明的面前。 五贯钱,在天宝年间的大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一户普通的农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两三贯钱。这一下,黎江明就有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更重要的是,那些从扬州城里赶来看热闹的人,纷纷找上门来,想要请黎江明去家里做法事,看风水,驱邪避祸,开出的价钱一个比一个高。 其中,有一个姓沈的盐商,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富商,直接派人送来了五十贯钱的定金,想请黎江明去他的府上,给他的母亲看看病,做一场驱邪的法事。 黎江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沈府,就是他打进扬州上流社会的第一个跳板。 第二天一早,黎江明就带着月池天河,坐着沈家派来的马车,进了扬州城。 马车行驶在扬州城的街道上,黎江明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象,心里感慨万千。 天宝年间的扬州,果然名不虚传。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瓷器的、开酒肆的、开茶馆的,数不胜数。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骆驼,在街上走着,胡姬酒肆里传来阵阵丝竹之声,还有文人墨客在酒楼里吟诗作对,好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月池天河也凑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眼里满是好奇。她只在史书和纪录片里见过大唐的繁华,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什么叫盛唐气象。 马车很快就到了沈府。 沈府在扬州城的富人区,占了整整一条街,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还有十几个家丁守着,气派非凡。 沈家家主沈万山,亲自带着家人在门口迎接。沈万山五十岁左右,穿着锦袍,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看到黎江明和月池天河从马车上下来,连忙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作揖:“仙师驾临,沈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早就听说了黎江明在江滩上的神迹,对黎江明敬畏得不得了,连带着对月池天河,也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黎江明淡淡颔首,扶了月池天河一把,跟着沈万山走进了沈府。 沈府内部更是奢华,亭台楼阁,水榭花园,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堪比王侯府邸。黎江明看在眼里,心里清楚,盐商果然是大唐最有钱的群体,富可敌国,名不虚传。 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了香茶。沈万山这才苦着脸,对着黎江明说明了情况。 他的老母亲,今年七十多岁了,半个月前,在花园里摔了一跤,之后就一病不起,卧床不起,夜夜做噩梦,说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找了无数郎中,吃了无数药,都没有效果。扬州城里的道士和尚,也都请遍了,做法事,念经,一点用都没有。老母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眼看就不行了。 正好听说了黎江明这个东瀛阴阳师的神迹,沈万山立刻就派人去请了,把黎江明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黎江明听完,心里有了数。老太太大概率是摔了一跤之后,受了惊吓,加上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才会精神不济,夜夜噩梦。所谓的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不过是老年人的幻觉罢了。 这对他来说,又是一次简单的“降维打击”。 他跟着沈万山去了老太太的院子,看了看老太太的情况。老太太果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有鬼”,浑身都在发抖。 黎江明给老太太把了把脉,其实他根本不懂把脉,就是装装样子,然后转过身,对着沈万山说道:“老夫人是摔了一跤之后,被阴邪之气入体,缠上了夜游神,才会夜夜噩梦,精神不济。无妨,我给老夫人画一道护身符,带在身上,再做一场驱邪的法事,把阴邪之气驱散,不出三天,老夫人就能好转。” 沈万山瞬间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全凭仙师吩咐!只要能治好老母亲,沈某必有重谢!” 黎江明当即就在老太太的院子里,设了香案,做了一场简单的驱邪法事。依旧是那些化学魔术,符纸自燃,清水显符,把沈府上下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敬畏不已。 法事做完,黎江明给了沈万山一张用朱砂画好的“护身符”,其实就是一张普通的黄纸,上面画着化学公式,然后吩咐道:“把这道符,缝在香囊里,让老夫人日夜带在身上,不可离身。另外,我给你开个方子,你照着方子,给老夫人煎药喝。”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方子。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药方,就是现代的安神食疗方,红枣、桂圆、枸杞、生姜,煮水喝,再加点酸枣仁,都是安神助眠的东西,没有任何副作用,对老年人的身体也有好处。 沈万山拿着方子,当成了宝贝,连忙让下人去抓药煎药。 果然,不出三天,老太太的情况就大为好转。不仅不做噩梦了,精神也好了很多,能坐起来吃饭了,甚至还能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沈万山大喜过望,对黎江明更是奉若神明,直接给黎江明送来了二百两白银,还有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装了满满两大箱子。 不仅如此,沈万山还在扬州的上流社会里,大肆宣扬黎江明的神迹。说这位东瀛来的阴阳师,法术高强,能驱邪治病,起死回生,简直是活神仙下凡。 一时间,黎江明的名头,彻底传遍了整个扬州城。 扬州城里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纷纷找上门来,请黎江明去家里做法事、看风水、驱邪避祸,开出的价钱一个比一个高。 黎江明来者不拒,只要有人请,他就去。每场法事,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手里的银子,就已经超过了一千两。 他和月池天河,也从沈府的客房,搬到了扬州城里最好的一处宅院,是沈万山免费送给他们的,带花园,带池塘,丫鬟仆役一应俱全,彻底在扬州城里站稳了脚跟。 但黎江明很清楚,这些都只是暂时的。装神弄鬼,只能赚点快钱,只能获得一时的敬畏,却没法真正获得上流社会的认可,更没法实现他冒充遣唐使、获得官方身份的最终目标。 在大唐,尤其是盛唐,想要获得上流社会的认可,只有一条路——文采。 大唐的士人,最看重的就是诗才。一首好诗,能让你一夜之间名满天下,从一个无名之辈,变成达官显贵的座上宾。 黎江明虽然不是文科生,但是他从小背唐诗宋词,脑子里装着整个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诗词宝库。在这个李白杜甫都还在的盛唐,他随便拿出一首后世的经典诗词,都能惊艳四座。 正好,沈万山给黎江明送来了一张请柬。 三天后,扬州城里最有名的画舫“醉仙楼”,有一场文人雅集,扬州城里有名的诗人、士人、富商,都会到场。沈万山特意给黎江明求了一张请柬,想让黎江明也去参加,在众人面前露个脸。 黎江明看着手里的请柬,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机会来了。 他要借着这场文人雅集,用一首诗,彻底打响自己的名气,让整个扬州的士人阶层,都知道他黎江明的名字。 他不仅要做一个能通鬼神的阴阳师,还要做一个才华横溢的汉学大家。 只有这样,他那个“遣唐使团汉学顾问”的身份,才会更有说服力,才会真正被扬州的官场和上流社会认可。 三天后,醉仙楼画舫。 夜幕降临,秦淮河上灯火通明,画舫凌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醉仙楼画舫,是扬州最大、最豪华的画舫,此刻已经挤满了人,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士人、富商,都齐聚于此,推杯换盏,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黎江明带着月池天河,在沈万山的陪同下,登上了醉仙楼画舫。 他一出现,画舫里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毕竟,这位最近在扬州城里名声大噪的东瀛阴阳师,可是个传奇人物。所有人都听说过他的神迹,却很少有人见过他本人。 更别说,他身边还跟着月池天河。月池天河今天穿着一身精致的唐制襦裙,化着淡淡的妆容,容貌绝美,气质清冷,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画舫里的那些名妓花魁,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黎江明无视了众人的目光,带着月池天河,在沈万山的引导下,走到了画舫的主位坐下。 画舫里的士人,看着黎江明,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不屑。在他们眼里,黎江明不过是个会些旁门左道的东瀛术士罢了,上不得台面。要不是沈万山力捧,这种人,根本没资格参加他们的文人雅集。 坐在主位上的,是扬州刺史府的录事参军,姓刘,刘参军,也是这场雅集的主办人。他看着黎江明,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傲慢:“这位就是黎仙师?久仰大名。只是我等今日是文人雅集,吟诗作对,饮酒作乐,仙师来此,怕是有些不合时宜吧?” 他这话一出,画舫里的士人纷纷附和,看向黎江明的眼神里,满是嘲讽。 “刘参军说的是,这文人雅集,是我们读书人的事,一个术士来凑什么热闹?” “听说他是东瀛来的,怕是连汉字都认不全,还懂什么诗词?” “沈翁,你也真是,怎么什么人都往雅集上带?” 沈万山的脸色瞬间有点难看,想要开口辩解,却被黎江明抬手拦住了。 黎江明看着刘参军,淡淡一笑,开口说道:“刘参军此言差矣。我虽是东瀛人,却自幼钻研汉学,于诗词一道,也略通一二。今日来此,一是想见识一下扬州诸位大家的风采,二也是想和诸位切磋一下诗艺,何来不合时宜之说?” 他这话一出,画舫里瞬间响起了一阵哄笑。 一个东瀛来的术士,竟然说自己精通汉学诗词,还要和他们切磋诗艺,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刘参军也笑了,看着黎江明,语气里满是嘲讽:“哦?黎仙师竟然还懂诗词?那正好,今日雅集,以‘秋江月夜’为题,不如仙师作一首诗,让我等开开眼界?若是仙师真的有大才,我等自然心服口服。” “好。”黎江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既然刘参军有此雅兴,那我便献丑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黎江明,眼里满是等着看笑话的神情。他们都不信,这个东瀛来的术士,能作出什么好诗来。 月池天河坐在黎江明身边,也有点紧张,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用日语小声问道:“你行不行啊?别搞砸了。” 黎江明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然后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画舫外的秦淮河,看着江上的明月,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响彻整个画舫。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第一句一出,画舫里的哄笑声瞬间停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猛地看向黎江明,眼里满是震惊。 刘参军手里的酒杯,瞬间停在了半空,脸上的嘲讽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黎江明没有停,继续念了下去,声音越来越稳,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诗意,在画舫里回荡。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一首《春江花月夜》,念完。 整个画舫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黎江明,脸上没有了丝毫的嘲讽和不屑,只剩下极致的震撼和敬畏。 这首诗,太美了。 无论是意境,还是格律,还是辞藻,都完美到了极致,堪称千古绝唱。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的诗。 刘参军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黎江明,嘴里喃喃地念着“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过了足足半分钟,画舫里才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好诗!好一首千古绝唱啊!” “黎先生大才!我等有眼无珠,失敬失敬!” “此诗一出,天下咏月诗,都要黯然失色了!” 刚才还嘲讽黎江明的那些士人,此刻纷纷站起身,对着黎江明连连作揖,脸上满是羞愧和敬佩。 刘参军也快步走到黎江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无比恭敬:“黎先生大才,刘某刚才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先生这首诗,足以流传千古,刘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黎江明淡淡一笑,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献丑了,不过是随手所作,博诸位一笑罢了。” 随手所作? 众人更是敬佩不已。随手就能作出这样的千古绝唱,这是何等的才华?说他是谪仙下凡,也不为过啊! 一时间,整个画舫里的人,都围了上来,对着黎江明连连敬酒,嘴里说着恭维的话,眼神里满是狂热的敬佩。 谁也不敢再把他当成一个只会旁门左道的术士了。 能作出这样的千古绝唱,这绝对是真正的汉学大家! 月池天河坐在旁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意气风发的黎江明,眼里满是星光。 她突然觉得,跟着这个男人,在这个陌生的大唐,好像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他就像一束光,总能在绝境里,劈开一条路来。 而这首《春江花月夜》,也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扬州城。 黎江明这个名字,不再只是那个法术高强的东瀛阴阳师,更是一位才华横溢、能作出千古绝唱的大诗人。 他在扬州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天河亮和服,贵女疑云生 《春江花月夜》一夜爆红,给黎江明带来的改变,是颠覆性的。 在此之前,扬州的上流社会对他,更多的是对“阴阳师”神迹的敬畏,是商人对奇人异士的猎奇,是底层百姓对鬼神的盲从,骨子里,还是带着对“东瀛术士”的轻视。 但这首诗一出,一切都变了。 盛唐是诗的国度,一个能写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人,无论出身何处,来自何方,都会被士人阶层奉为上宾。更何况,这首诗的格局、意境、辞藻,都达到了唐人诗歌的顶峰,哪怕是放在李白、杜甫这些顶级诗人面前,也毫不逊色。 第二天一早,扬州城里但凡有点名气的诗人、士人,纷纷登门拜访,想要结识这位能写出千古绝唱的黎先生。就连扬州刺史府的官员,也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请黎江明赴宴。 黎江明来者不拒,一一接待。他本就是顶尖投行的分析师,最擅长的就是人情世故和社交应酬,加上脑子里装着上下五千年的诗词典故,面对这些唐代士人,谈笑风生,引经据典,无论是《诗经》《楚辞》,还是汉赋乐府,信手拈来,看得那些士人目瞪口呆,越发敬佩。 他们原本以为,黎江明只是偶然写出了一首好诗,没想到,他的汉学功底竟然如此深厚,对中原文化的理解,甚至比很多读了一辈子书的士人还要透彻。 一时间,黎江明成了扬州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无论是官场的宴席,还是文人的雅集,都以能请到黎江明为荣。 但黎江明很清醒,他知道,这些追捧都是虚的。他现在最核心的目标,还是解决身份问题,把“遣唐使团贵女+汉学顾问”的身份,彻底坐实,获得官方的认可。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关键人物,不是这些士人,也不是刺史府的普通官员,而是鸿胪寺驻扬州的官员。 鸿胪寺,是大唐专门负责外交、接待周边国家使节的机构。所有外来的使团,都必须经过鸿胪寺的核查和接待,才能进入长安。只有鸿胪寺认可了月池天河的遣唐使身份,他们才算真正拿到了大唐的官方通行证。 黎江明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鸿胪寺官员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扬州刺史李大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宴请扬州的文武官员、名门望族、富商巨贾,特意给黎江明送来了请柬,还特意备注了,可以携女眷一同前往。 黎江明收到请柬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 他打听清楚了,这场宴会,鸿胪寺驻扬州的驿丞王景文,也会到场。 王景文,鸿胪寺从九品的主簿,常驻扬州,专门负责接待从扬州登陆的各国使团,核查使团身份,上报朝廷,是整个扬州,最懂遣唐使制度,也最有权力核查遣唐使身份的人。 搞定他,就等于搞定了身份问题的一大半。 黎江明拿着请柬,找到了月池天河。 月池天河正在院子里,对着画板画画。她穿越的时候,画板和画笔都放在背包里,一起带了过来,虽然没有颜料,但是用木炭,也能画素描。她正在画院子里的池塘,线条流畅,光影细腻,极具现代美感。 看到黎江明进来,月池天河放下了画笔,笑着问道:“黎先生,怎么了?又有人请你去赴宴?” 这半个月,黎江明几乎天天都有宴席,早就成了扬州城里的名人。 “嗯,扬州刺史的宴会,三天后。”黎江明把请柬放在了桌子上,看着月池天河,认真地说道,“这场宴会,鸿胪寺负责遣唐使的官员也会到场。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必须在这场宴会上,把你的身份立住。” 月池天河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点了点头:“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黎江明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这场宴会,你要做回真正的日本贵女。我已经让人,按照你带来的那件和服的样式,找扬州最好的裁缝,重新做了一套全新的、顶级的和服,用的是最好的蜀锦,绣的是日本皇室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纹。” “宴会当天,你就穿着这套和服出场,全程说日语,只在必要的时候,说几句简单的中文。我来做你的通译,你要做的,就是摆出日本皇室贵女的架子,清冷、高贵,不与旁人过多交流,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你,不敢质疑你的身份。” 月池天河听完,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放心,我一定演好这个贵女。” 她本就是日本贵族出身,月池家虽然不是藤原氏那种顶级豪门,却也是日本的名门望族,从小就接受贵族礼仪的教育,对于怎么扮演一个贵族贵女,她比黎江明还要熟悉。 “还有。”黎江明补充道,“我已经把藤原氏的家族谱系,还有现在日本的天皇、皇室的情况,都给你整理出来了,你这三天,必须全部背下来,烂熟于心。鸿胪寺的官员,常年和遣唐使打交道,对日本的情况很了解,万一他问起相关的问题,你不能答不上来,露出破绽。” 他说着,把一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了月池天河。这是他熬了一个通宵,凭着自己对日本古代史的了解,整理出来的天宝年间日本的情况,包括圣武天皇、光明皇后,还有藤原氏的掌权人物,遣唐使的相关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 月池天河接过那叠纸,认真地看了起来。她是日本人,对自己国家的历史本就了解,看起来很快,也记得很快。 接下来的三天,月池天河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背资料、练习贵族礼仪上。黎江明则忙着准备宴会要用的东西,还特意去了一趟沈万山的府上,向他打听了鸿胪寺王景文的喜好和性格。 沈万山在扬州混了几十年,对扬州官场的人了如指掌。他告诉黎江明,王景文这个人,是个老油条,科举出身,却只混了个鸿胪寺的从九品主簿,在扬州待了十几年,一直没升官,最大的特点,就是贪财,而且胆小怕事,最怕担责任。 黎江明听完,心里瞬间有了底。 贪财,就有弱点。胆小怕事,就不敢轻易深究他们的身份,怕出了问题,担不起责任。 这样的人,最好搞定。 三天后,刺史府的宴会,如期而至。 傍晚时分,黎江明和月池天河,坐着刺史府派来的马车,前往刺史府。 马车上,月池天河穿着一身全新的和服,白底,绣着金色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纹,腰间系着红色的名古屋带,头发梳成了日本贵族的发型,插着精致的金步摇,脸上化着淡淡的日式妆容,整个人气质清冷,高贵典雅,一眼看去,就是真正的日本皇室贵女。 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微微垂着眼,哪怕是坐在马车上,脊背也挺得笔直,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族的优雅。 黎江明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个感觉。等一下进了宴会厅,不用紧张,一切有我。” 月池天河抬起头,对着黎江明笑了笑,用日语说道:“放心吧,黎先生。我月池家的女儿,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黎江明也笑了,他发现,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月池天河已经从一开始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变得越来越自信,越来越从容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刺史府。 刺史府门前,车水马龙,灯火通明,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齐聚于此。门口的迎客官,看到黎江明和月池天河从马车上下来,连忙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作揖:“黎先生到!里面请!” 黎江明扶着月池天河的手,走下了马车。 月池天河的出现,瞬间吸引了门口所有人的目光。 在场的人,都是扬州的达官显贵,见过不少世面,甚至很多人都见过日本来的遣唐使,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贵、这么美丽的日本贵女。 她穿着一身他们从未见过的精致和服,上面绣着金色的菊花纹,气质清冷,如同雪山之巅的莲花,让人不敢直视。她走下车,微微颔首,用日语说了一句问候的话,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贵气。 黎江明站在她身边,对着众人微微拱手,笑着说道:“这位是我家贵女,日本藤原氏的月池娘子,随遣唐使团渡海而来,遭遇风浪,与大部队失散,暂居扬州。今日刺史大人相邀,特来赴宴。” 众人一听,瞬间哗然! 藤原氏!日本的摄政家族!和皇室联姻的顶级豪门! 难怪气质如此高贵,原来是藤原氏的贵女! 众人看向月池天河的眼神,瞬间从好奇变成了敬畏,纷纷对着月池天河拱手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黎江明扶着月池天河,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进了刺史府的宴会厅。 宴会厅里,更是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张桌子,依次排开,坐满了扬州的文武官员、名门望族。主位上,坐着扬州刺史李大人,五十多岁,穿着绯色官袍,面容儒雅,正和身边的官员说着话。 黎江明和月池天河一走进宴会厅,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的身上,准确地说,是集中在了月池天河的身上。 在场的人,谁也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和服,这么高贵的东瀛贵女。尤其是她身上那股清冷的贵族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黎江明扶着月池天河,走到宴会厅中央,对着主位上的李刺史,微微躬身,朗声说道:“草民黎江明,携我家贵女月池娘子,见过刺史大人。” 月池天河也跟着微微躬身,用日语说了一句问候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李刺史看着月池天河,眼里满是惊讶,连忙站起身,笑着说道:“黎先生,月池娘子,快快请起!久仰黎先生大名,今日能得二位驾临,本刺史的宴会,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早就听说了黎江明的名头,也听说了那首《春江花月夜》,对黎江明本就十分欣赏。如今看到月池天河这位日本藤原氏的贵女,更是不敢怠慢。大唐对日本遣唐使本就礼遇有加,更何况是藤原氏的贵女? 李刺史连忙让人,在最靠近主位的地方,加了两张桌子,安排黎江明和月池天河坐下。 黎江明扶着月池天河坐下,目光扫过宴会厅,很快就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绿色的官袍,从九品,身材微胖,留着山羊胡,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月池天河,眼里满是审视和疑惑。 黎江明心里清楚,这个人,就是鸿胪寺驻扬州的驿丞,王景文。 他来了。 黎江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好戏,该开场了。 宴会正式开始。 李刺史首先举杯,说了几句开场的话,众人纷纷举杯附和,宴会厅里的气氛,再次热闹了起来。 不断有人过来,给黎江明敬酒,说着恭维的话。黎江明一一应付,从容不迫,谈吐不凡,看得众人越发敬佩。 而月池天河,则全程保持着贵女的架子,端坐在那里,微微垂着眼,不说话,也不与人交流,只有有人向她敬酒的时候,她才会微微颔首,举起酒杯,沾一下嘴唇,用日语说一句谢谢,全程由黎江明做通译。 她越是这样,众人就越是不敢轻视她,越发觉得她是真正的贵族贵女,毕竟,真正的豪门贵女,本就不会轻易与外人交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景文终于动了。 他端着酒杯,缓步走了过来,对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开口说道:“在下鸿胪寺扬州驿丞王景文,见过黎先生,见过月池娘子。” 黎江明心里清楚,正主来了。 他站起身,对着王景文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原来是王驿丞,久仰大名。” 王景文笑了笑,目光落在了月池天河的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开口问道:“月池娘子是东瀛藤原氏的贵女?不知娘子的父亲,是哪位大人?此次遣唐使团的正使,又是哪位大人?” 他一开口,就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看了过来,目光都集中在了月池天河和黎江明的身上。 他们也很好奇,这位藤原氏的贵女,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孤身一人,漂流到扬州? 月池天河抬起头,看了王景文一眼,眼神清冷,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黎江明说了一串流利的日语,语速不快,却带着一丝贵族的傲慢。 黎江明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王景文说道:“王驿丞,我家贵女说了,她的父亲,是此次日本遣唐使团的副使,藤原朝臣清河大人。此次遣唐使团的正使,是藤原朝臣广成大人。使团的船只,在东海遭遇台风,船毁人亡,我家贵女的父亲不幸遇难,贵女抱着船板,在海上漂流了三天三夜,才和我一起,漂流到了扬州的扬子江边。” 他说的名字,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天宝年间,日本确实派遣了以藤原广成为正使、藤原清河为副使的遣唐使团,只是历史上,这个使团是在天宝十二载才抵达大唐的。黎江明把时间提前了,就是算准了,王景文根本没法核实。 日本远在海外,使团有没有出发,有没有遭遇海难,大唐这边根本不可能实时知道。就算要核实,也要等下一次有日本的船只过来,或者等使团的其他人员抵达大唐,那都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 王景文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常年和遣唐使打交道,自然知道藤原广成和藤原清河,都是日本藤原氏的核心人物,确实是此次遣唐使团的正副使。只是,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说遣唐使团的船只已经出发,更别说遭遇海难了。 “哦?”王景文看着黎江明,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不知黎先生在使团中,担任什么职务?为何会和月池娘子一起漂流至此?” “在下是此次遣唐使团聘请的汉学顾问,也是使团的首席通译。”黎江明不慌不忙地说道,“在下自幼在东瀛长大,钻研汉学,此次随使团一同渡海,船只遇难时,我正好和贵女在同一条小船上,才侥幸保住了性命,和贵女一起漂流到了这里。” 这个身份,天衣无缝。通译和汉学顾问,本就是遣唐使团里的常见职位,而且大多是私人聘请的,不会记录在使团的官方名册里,根本没法核实。 王景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黎江明的回答,滴水不漏,没有任何破绽。 他沉默了几秒,又看向月池天河,笑着说道:“月池娘子,在下常年接待东瀛遣唐使团,也认识不少藤原氏的大人。不知娘子此次前来,可有使团的文书、印信,或者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这个问题,才是最致命的。 你说你是遣唐使团的副使女儿,那你总得有证明身份的东西吧?文书、印信、腰牌,什么都没有,空口白牙,谁会信你? 周围的人,瞬间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月池天河。 黎江明的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他早就料到了王景文会问这个问题,也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办法。 就在这时,月池天河开口了。 她依旧用日语说话,语气清冷,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黎江明站在旁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等月池天河说完,黎江明转过身,看着王景文,语气冰冷地说道:“王驿丞,我家贵女说了,船只在海上遭遇台风,巨浪滔天,整艘船都沉了,同船的人,十不存一。她能保住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能带着什么文书印信?” “更何况,我家贵女是藤原氏的嫡女,日本皇室的表亲,她的身份,就是最好的证明!王驿丞这话,是质疑我家贵女的身份?还是觉得,我家贵女会冒充遣唐使,欺骗大唐朝廷?”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带着一丝怒意:“我大唐向来以天朝上国自居,对各国使节礼遇有加。如今我家贵女遭遇海难,流落至此,王驿丞不加以安抚接待,反而再三盘问,百般质疑,莫非是觉得,我东瀛小国,就好欺负不成?此事若是传到日本朝廷,传到我大唐皇帝的耳朵里,王驿丞,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软中带硬,直接把帽子扣在了王景文的头上。 大唐是天朝上国,最看重的就是脸面。要是因为王景文的盘问,得罪了日本的藤原氏贵女,影响了大唐和日本的邦交,这个责任,别说他一个从九品的驿丞,就算是扬州刺史,也担不起。 王景文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变得煞白。 他本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最怕的就是担责任。黎江明这一番话,直接戳中了他的软肋。 是啊,就算这个月池娘子的身份是假的,那又怎么样?她是藤原氏的贵女,就算没有文书印信,他也不敢轻易质疑。万一她是真的,他这么盘问,得罪了她,她要是去长安告一状,说大唐鸿胪寺怠慢日本使节,他的乌纱帽,瞬间就没了,甚至还会掉脑袋。 更何况,黎江明的汉学功底,那首《春江花月夜》,全扬州都知道。能写出这样的千古绝唱的人,怎么可能是骗子?怎么可能会屈尊给一个假的贵女当通译? 还有月池娘子身上的那股贵族气质,那口流利的京都日语,还有那身绣着皇室菊纹的和服,都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是假的,他也只需要按照规矩,把他们安置在鸿胪寺的驿站里,然后上报朝廷,等朝廷的旨意就行了。是真是假,朝廷自有定论,跟他没有关系。他犯不着在这里得罪人,担这个风险。 想通了这一点,王景文瞬间就变了脸色,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月池天河和黎江明连连作揖,躬身说道:“黎先生恕罪!月池娘子恕罪!是在下失言了!在下绝无质疑娘子身份的意思,只是例行公事,随口一问,多有冒犯,还望二位海涵!” 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黎江明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脸上的怒意也渐渐消散,对着王景文拱了拱手,淡淡说道:“王驿丞言重了,例行公事,我们自然理解。只是我家贵女遭遇海难,父亲遇难,本就伤心不已,还望王驿丞不要再提这些伤心事了。” “是是是!在下明白!在下明白!”王景文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月池娘子和黎先生流落至此,辛苦了。按我大唐的规矩,遣唐使团的人员,都该由鸿胪寺接待安置。二位若是不嫌弃,明日便可搬到鸿胪寺的驿站去住,一应吃穿用度,都由我们鸿胪寺负责,绝不敢怠慢二位。” 他主动提出了,让他们搬进鸿胪寺的驿站。 黎江明的心里,瞬间大喜过望。 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要搬进了鸿胪寺的驿站,就等于获得了鸿胪寺的官方认可,他们的身份,就彻底合法化了!再也不是黑户了! 黎江明强压着心里的喜悦,对着王景文拱了拱手,笑着说道:“那就多谢王驿丞了。我家贵女在扬州,一直住在民宅里,多有不便,若是能搬进鸿胪寺的驿站,自然是最好的。” “应该的!应该的!”王景文连忙说道,“明日一早,在下便派人来接二位!” 说完,他又对着月池天河恭敬地鞠了一躬,这才端着酒杯,讪讪地退了下去。 王景文一走,周围的人瞬间围了上来,对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连连道贺,说着恭维的话。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位月池娘子,是真的日本藤原氏的贵女,连鸿胪寺的官员都毕恭毕敬,主动邀请住进驿站。以后,黎先生和月池娘子,在扬州的地位,就彻底不一样了。 月池天河坐在那里,端着酒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地攥着,手心全是汗。 直到众人散去,她才偷偷看向黎江明,眼里满是兴奋和后怕,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用日语小声说道:“黎先生,我们……我们成功了?” 黎江明看着她,嘴角勾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微微点头,也用日语回道:“嗯,成功了。” 从明天起,他们就不再是黑户了。 他们有了大唐官方认可的身份,有了鸿胪寺的庇护,有了光明正大走进长安的资格。 这场身份的豪赌,他们赢了。 花魁赛将至,商机暗中藏 宴会结束的第二天一早,王景文果然带着鸿胪寺的人,赶着马车,来到了黎江明的宅院。 不仅带来了全新的衣物、被褥、各种生活用品,还带来了一队护卫,恭恭敬敬地请黎江明和月池天河,搬进鸿胪寺在扬州的驿站。 鸿胪寺的驿站,就在扬州城南,靠近码头的位置,占地极广,环境清幽,专门用来接待各国来的使节。驿站里有单独的院落,有专门的仆役、厨子、护卫,一应俱全,吃住全部免费,由官府承担。 黎江明和月池天河,搬进了驿站里最好的一处独立院落,三进三出,带花园,带池塘,比之前住的宅院还要气派。 住进驿站的那一刻,黎江明悬了快一个月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身份问题,彻底解决了。 现在,他们是鸿胪寺官方认可的日本遣唐使团人员,有了合法的身份,有路引,在大唐境内,可以畅行无阻,再也不用担心被当成逃户抓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遣唐使的所有特权。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免税贸易权。 按照大唐的规定,遣唐使团带来的所有货物,在大唐境内进行交易,全部免税,而且官府不得干涉。使团人员,可以自由出入各大市场,和商人进行交易,无论是买还是卖,都没人敢管。 这就是黎江明在大纲里看到的,所谓的“保税区贸易”漏洞。 这个漏洞,就是他完成原始资本积累,真正在大唐站稳脚跟的关键。 住进驿站之后,王景文几乎天天都来拜访,送各种东西,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对黎江明和月池天河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已经彻底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遣唐使贵官,生怕招待不周,得罪了他们,影响自己的前途。 黎江明也乐得和他周旋,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关于扬州官场、市场、还有大唐商贸政策的信息。 他了解到,扬州作为大唐最大的水陆码头,南北货物的集散地,商贸极其发达。这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也有来自西域、波斯、大食、日本、新罗的胡商,各种货物琳琅满目,交易极其频繁。 而扬州最赚钱的生意,无非就是三样:盐、茶、酒。 盐是官营,私盐虽然利润极高,但是风险太大,抓到就是杀头,黎江明暂时不想碰。茶的贸易,被江南的几个门阀世家垄断了,很难插进去。 只有酒,是黎江明最好的突破口。 大唐的酒,大多是米酒,度数很低,最高也不过十几度,口感浑浊,还有甜味,也就是所谓的“浊酒”。就算是最好的“春酒”,也不过是过滤得干净一点,度数依旧不高。 而黎江明,掌握着蒸馏技术。 只要用蒸馏技术,把米酒进行二次蒸馏,就能生产出四五十度的高度白酒。这种高度白酒,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奢侈品,一旦推向市场,绝对会引爆整个扬州的权贵圈子。 这就是黎江明的第一个商业计划。 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月池天河。 月池天河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蒸馏白酒?这个我知道!我爷爷在日本,就有一个小酒厂,自己酿烧酒,我见过蒸馏的过程!” 黎江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太好了,省了我不少事。我本来还担心,怎么跟工匠解释蒸馏的原理,有你在,就好办多了。” “可是,我们要酿酒,需要酒坊,需要工匠,需要粮食,这些都要不少钱吧?”月池天河问道。 “钱不是问题。”黎江明笑了笑,指了指房间里的那些箱子,“我们现在手里,有沈万山送的一千多两白银,还有这段时间,那些富商送的礼金,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两了。足够我们开一个酒坊,做第一批酒了。” 两千两白银,在天宝年间的大唐,绝对是一笔巨款。足够他们做很多事情了。 “还有,我们现在有遣唐使的免税特权,酿酒、卖酒,所有的交易,都不用交税,成本比别人低得多,利润空间极大。”黎江明的眼睛里闪着光,“我们不仅要酿酒,还要把它打造成顶级的奢侈品,专供扬州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走高端路线,赚有钱人的钱。” 月池天河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兴奋:“好!包装设计的事情,交给我!我一定把它打造成大唐最顶级的奢侈品!” 她是学视觉传达设计的,最擅长的就是品牌包装和营销。在现代营销面前,大唐的这些商人,根本就不是对手。 就在黎江明和月池天河,准备着手筹备酒坊的时候,一个绝佳的营销机会,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这天下午,沈万山登门拜访,给他们送来了一批刚从江南运来的新茶,闲聊的时候,提起了一件事。 “黎先生,月池娘子,再过半个月,就是我们扬州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了。”沈万山笑着说道,“就在秦淮河的画舫上,扬州城里所有的画舫、教坊司,都会把最好的姑娘派出来,争夺今年的花魁。到时候,整个扬州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都会到场,热闹得很。二位若是有兴趣,到时候我来接二位,一起去看看热闹?” 花魁大赛? 黎江明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大纲里的内容——花魁大赛套现。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扬州的花魁大赛,是整个江南地区最盛大的风月盛会,到时候,扬州乃至整个江南最有钱、最有权的人,都会齐聚于此。这不就是最好的营销场合吗? 不仅可以借着花魁大赛,把他们的高度白酒,一炮打响,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再赚一大笔钱,完成更丰厚的原始资本积累。 更重要的是,大纲里写了,他们可以利用花魁大赛,把现代流行歌曲改编成“西域新声”,进一步打响名气,巩固他们的身份。 一举三得! 黎江明看着沈万山,笑着问道:“沈翁,不知这花魁大赛,具体是怎么个赛法?” 沈万山来了兴致,连忙给黎江明解释了起来。 扬州的花魁大赛,已经举办了十几年了,每年一次,由扬州城里最大的几家画舫和教坊司联合举办。比赛分为几个环节,诗、书、琴、棋、歌、舞,六个环节,由到场的宾客投票,最终票数最高的,就是今年的扬州花魁。 一旦夺得了花魁,不仅身价暴涨,还能获得无数富商权贵的追捧,一步登天。 而到场的宾客,想要投票,就要买“花签”,一支花签一贯钱,投给自己喜欢的姑娘。最终,姑娘获得的花签越多,票数就越高。而这些卖花签的钱,一半归举办方,一半就归夺得花魁的姑娘。 不仅如此,比赛期间,宾客们还可以给自己喜欢的姑娘“打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甚至房产田地,都可以打赏。每年的花魁大赛,光是打赏的金额,就高达上万贯钱。 黎江明听完,心里瞬间有了数。 这哪里是花魁大赛,这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选秀比赛,还是粉丝氪金打榜的那种。 而他,要做的,就是借着这场选秀比赛,完成自己的商业布局。 他沉吟了片刻,看着沈万山,笑着问道:“沈翁,不知这场花魁大赛,有没有规定,只有画舫和教坊司的姑娘,才能参赛?” 沈万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要是女子,愿意参赛,都可以报名。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哪里敢来这种场合参赛?更别说,和那些有名的花魁比拼了。” 说到这里,沈万山突然反应了过来,猛地看向黎江明,眼睛瞪得圆圆的:“黎先生,您……您不会是想让月池娘子参赛吧?” 他这话一出,坐在旁边的月池天河,瞬间愣住了,脸都红了,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行的!我怎么能去参加花魁大赛?” 黎江明笑了,摆了摆手,对着沈万山说道:“沈翁误会了,我怎么可能让月池娘子去参赛?月池娘子是藤原氏的贵女,身份尊贵,怎么可能去参加这种风月场合的比赛?” 沈万山松了一口气,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那黎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捧一个姑娘参赛。”黎江明笑着说道,“找一个有潜力的姑娘,我们出钱,出力,帮她夺得今年的花魁。” 沈万山更疑惑了:“黎先生,这是为何?捧一个花魁,要花不少钱,而且没什么意义啊。” 他不懂,黎江明现在要钱有钱,要名有名,为什么要去捧一个风尘女子? 黎江明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当然不会告诉沈万山,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捧花魁,而是借着花魁大赛这个平台,做营销,赚大钱。 首先,他要打造一款高度白酒,作为花魁大赛的独家赞助。到时候,整个大赛的现场,全都是他的酒,所有的达官显贵,都能喝到他的酒。这种曝光度,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其次,他可以借着捧花魁的机会,把现代的歌曲、舞蹈、舞台效果,都搬上花魁大赛的舞台。到时候,他改编的现代歌曲,配合月池天河设计的舞台效果,还有化学魔术的加持,绝对能惊艳全场,再次打响他的名气。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可以借着这场花魁大赛,赚一大笔钱。 花魁大赛的核心,是打赏,是氪金打榜。他可以提前布局,低价收购花签,然后借着自己的名气,带动全场的宾客,给他们捧的姑娘投票。到时候,他手里的花签,就能高价卖出去,甚至可以坐庄,开赌局,赌谁能夺得花魁,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操作,在现代的资本市场里,都是最基础的玩法,但是在大唐,绝对是降维打击。 当然,这些东西,他没必要跟沈万山解释。 他看着沈万山,笑着说道:“沈翁,你就别问这么多了。这件事,我想和你合作。你在扬州的风月场里,人头熟,帮我找一个合适的姑娘,容貌、才艺都要过得去,最重要的是,要听话,能配合我们。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沈万山虽然不懂黎江明要做什么,但是他对黎江明已经奉若神明了。黎江明说要做,他自然不会拒绝,连忙笑着说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黎先生放心,我一定给您找一个最合适的姑娘!” “好。”黎江明点了点头,“这件事,越快越好。还有,我要开一个酒坊,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地,还有酿酒的工匠,也麻烦沈翁帮我留意一下。” “小事一桩!”沈万山拍着胸脯说道,“我在城南有一个闲置的酒坊,设备齐全,还有十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黎先生要是不嫌弃,直接拿去用就是了!” 黎江明笑了:“那就多谢沈翁了。租金多少,我照付。” “哎!黎先生说这话就见外了!”沈万山连忙摆手,“一个酒坊而已,算得了什么?黎先生能用,是我的荣幸!谈什么租金!” 他现在巴不得能巴结上黎江明,一个酒坊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能和黎江明这位有大才、还有日本遣唐使背景的人物搭上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万山走了之后,月池天河看着黎江明,眼里满是好奇:“黎先生,你真的要捧一个花魁啊?我们不是要酿酒吗?这和捧花魁有什么关系?” 黎江明拉了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笑着给她解释道:“关系大了。我问你,我们酿出来的酒,是卖给谁的?” “卖给那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啊。”月池天河说道。 “没错。”黎江明点了点头,“那这些人,半个月后,会聚集在哪里?” 月池天河瞬间反应了过来:“花魁大赛!” “对了。”黎江明笑了,“花魁大赛,就是整个扬州,顶级消费群体最集中的地方。我们的酒,想要一炮打响,成为顶级奢侈品,没有比花魁大赛更好的推广场合了。到时候,整个扬州最有钱、最有权的人,都在那里,只要他们喝了我们的酒,觉得好,我们的酒,瞬间就能打开高端市场。” “还有,我们要打造品牌,就要讲故事,就要有曝光度。我们捧的姑娘,要是夺得了花魁,她就成了扬州最有名的女人。到时候,我们的酒,就是花魁独家冠名的酒,就是扬州顶级权贵圈子的专属用酒,品牌调性瞬间就上去了。” 月池天河听得眼睛都亮了,她终于明白黎江明的用意了。 这哪里是捧花魁,这分明是借着花魁大赛,做了一场顶级的品牌营销! “太厉害了!”月池天河满眼佩服地看着黎江明,“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办法都能想出来!” 黎江明笑了笑:“这都是现代商业最基础的玩法。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花魁大赛,也是我们套现的好机会。我已经了解过了,花签是可以自由买卖的。我们可以提前,用低价,从举办方手里,大量收购花签。然后,借着我们的名气,带动全场的人,给我们捧的姑娘投票。到时候,花签的价格,必然会暴涨,我们手里的花签,就能高价卖出去,空手套白狼,赚一大笔钱。” “甚至,我们还可以开个赌局,赌谁能夺得今年的花魁。以我们对比赛的掌控力,这个赌局,我们稳赚不赔。” 月池天河听得目瞪口呆。 她本来以为,黎江明只是想借着花魁大赛推广一下酒,没想到,他竟然算了这么多步,连怎么借着比赛赚钱,都算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降维打击,这简直是把大唐人的钱袋子,都给算计透了。 “那……我们要捧的姑娘,你想好找什么样的了吗?”月池天河问道。 “很简单。”黎江明说道,“首先,容貌要出众,能打,不然在花魁大赛上,根本没有竞争力。其次,要有才艺,最好是唱歌跳舞都不错,能学东西快,我们教她的现代歌曲和舞蹈,她能很快学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听话,有野心,愿意配合我们。我们能把她捧上花魁的位置,她也要成为我们的代言人,帮我们推广品牌。” 月池天河点了点头,明白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仆役的声音,说沈万山又来了,还带了一个姑娘,说是给黎先生物色的。 黎江明和月池天河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沈万山,办事效率还真快。 “让他们进来。”黎江明说道。 很快,沈万山就带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襦裙,容貌极美,眉如远黛,目若秋水,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站在那里,亭亭玉立,气质温婉,却又带着一丝倔强。 只是,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人。 沈万山带着她走到黎江明和月池天河面前,笑着说道:“黎先生,月池娘子,这位姑娘,叫苏燕燕,是秦淮河上烟雨画舫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唱歌跳舞更是一绝,在扬州也小有名气。我觉得,她最合适,就给您带来了。” 黎江明看着苏燕燕,微微颔首,开口说道:“苏姑娘,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苏燕燕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了头,看向黎江明和月池天河。 她的眼睛很美,像一汪秋水,带着一丝怯懦,却又藏着一丝不甘和野心。 黎江明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瞬间就定了。 就是她了。 蒸馏造琼浆,初尝奢侈品 黎江明看着眼前的苏燕燕,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苏姑娘,沈翁应该跟你说了,我想捧你,参加今年的花魁大赛,帮你夺得花魁之位。” 苏燕燕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向黎江明,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当然知道花魁大赛意味着什么。在扬州,哪个风尘女子,不想夺得花魁?一旦夺魁,就意味着身价暴涨,一步登天,甚至有机会摆脱风尘,从良嫁人,嫁入豪门。 可是,她也知道,花魁大赛的竞争有多激烈。每年参赛的,都是扬州最有名的花魁,背后都有大富商、大门阀撑腰,她苏燕燕,虽然有点名气,却只是烟雨画舫一个普通的姑娘,背后没有靠山,根本没有机会争夺花魁。 眼前这个黎先生,最近在扬州城里,名声如日中天,能写出千古绝唱,还是东瀛贵女的汉学顾问,连刺史大人都奉为上宾。他说要捧自己,帮自己夺花魁,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苏燕燕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对着黎江明深深福了一礼:“黎先生若是真的能帮燕燕夺得花魁,燕燕此生,必当牛做马,报答先生的大恩大德!” 黎江明摆了摆手,淡淡说道:“报答就不必了。我帮你夺花魁,不是白帮的,我们之间,是交易。” “先生请讲,只要燕燕能做到的,绝无二话!”苏燕燕立刻说道。 “很简单。”黎江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从现在起,你所有的行程安排,都必须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包括比赛要唱的歌,跳的舞,都必须按照我的要求来,不能有丝毫异议。” “第二,夺得花魁之后,你必须成为我名下酒坊的独家代言人,为期三年。三年之内,所有的公开场合,你都必须饮用、推广我酒坊的酒,不能再接其他任何商家的邀约。” “第三,这次花魁大赛,所有的花费,都由我来出。但是比赛期间,你获得的所有打赏,一半归你,一半归我。若是夺得了花魁,花签的分成,也是一样,你我各占一半。” 黎江明的这三个条件,听起来苛刻,实际上,对苏燕燕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 他包揽了所有的花费,帮她争夺花魁,就算是打赏和花签分成,也给她留了一半。而她需要付出的,只是三年的代言,还有听话而已。 苏燕燕不是傻子,她瞬间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利弊,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对着黎江明深深一礼,语气无比坚定:“燕燕答应先生的所有条件!从今往后,燕燕一切都听先生的安排!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她出身贫寒,被卖入风尘,受尽了屈辱,她做梦都想摆脱现在的处境,想往上走。而黎江明,给了她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不抓住? 黎江明看着她坚定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看错人,这个苏燕燕,不仅长得美,有才艺,还有野心,够果断,是个可塑之才。 “好。”黎江明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搬来驿站旁边的宅院住,我会安排人,专门教你比赛要唱的歌,跳的舞。半个月的时间,你必须全部学会,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燕燕明白!”苏燕燕立刻应道。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万山看着黎江明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更是佩服。他本来还担心,黎江明一个读书人,不懂风月场里的事,没想到,一出手就这么干脆利落,把条件都谈得明明白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当天下午,苏燕燕就从烟雨画舫搬了出来,住进了黎江明安排的宅院。黎江明也把改编歌曲、设计舞蹈和舞台效果的事情,交给了月池天河。 月池天河本就喜欢这些东西,学过多年的舞蹈,对现代流行音乐也很熟悉,加上她的设计功底,做这些事情,得心应手。 而黎江明自己,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酒坊的建设上。 沈万山果然说话算话,把城南的那个酒坊,连带着设备和工匠,全都交给了黎江明。酒坊占地很大,有十几个发酵池,还有酿酒用的蒸锅、酒坛,一应俱全,十几个酿酒的工匠,都是有二三十年经验的老匠人,经验丰富。 黎江明带着月池天河,第一次来到酒坊的时候,工匠们都有点不服气。 他们都是酿酒的老把式,酿了一辈子的酒,什么样的好酒没见过?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还是东瀛来的,懂什么酿酒?还要教他们酿酒? 黎江明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不服气,也不生气,只是对着为首的老匠人,姓刘,刘师傅,笑着说道:“刘师傅,你们酿了一辈子的酒,都是米酒,最高不过十几度。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烈酒。” 他说着,就让刘师傅,把他们酿好的最好的头道米酒,抬了两坛过来。 米酒刚酿出来,带着浓浓的米香,酒精度大概在十度左右,在大唐,已经算是顶级的好酒了。 工匠们都围了过来,抱着胳膊,看着黎江明,想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黎江明没有废话,直接拿出了自己画好的蒸馏器图纸,递给了刘师傅。 这张图纸,是他熬了一个通宵画出来的,是最基础的壶式蒸馏器,分为蒸锅、冷凝管、接酒器三个部分,结构简单,原理清晰,用青铜就能打造。 刘师傅接过图纸,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道:“黎先生,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我们酿酒,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 “这叫蒸馏器。”黎江明笑着说道,“你们酿的米酒,度数太低,口感浑浊。用这个蒸馏器,对米酒进行二次蒸馏,就能提炼出度数更高、口感更纯净的烈酒。” 他给工匠们,简单讲解了蒸馏的原理。酒精的沸点比水低,加热米酒,酒精会先蒸发,变成蒸汽,然后通过冷凝管冷却,变成液体,流出来的,就是高度白酒。 工匠们听得云里雾里,根本听不懂什么沸点,什么蒸发冷凝,一个个面面相觑,都觉得黎江明是在异想天开。 刘师傅更是摇着头说道:“黎先生,不是小的不信您。我们酿了一辈子酒,从来没听说过,酒还能这么弄的。这东西,怕是酿不出酒来。” “能不能酿出来,我们试试就知道了。”黎江明也不辩解,“刘师傅,你按照这张图纸,找最好的青铜匠人,三天之内,把这个蒸馏器打造出来。能不能成,到时候一看便知。” 刘师傅虽然不信,但是黎江明是酒坊的东家,他的话,不能不听。只能点了点头,拿着图纸,去找青铜匠人了。 三天之后,蒸馏器果然打造好了。 纯青铜打造的蒸馏器,按照黎江明的图纸,分毫不差,打磨得光滑锃亮,蒸锅、冷凝管、接酒器,一应俱全。 黎江明看着打造好的蒸馏器,满意地点了点头。古代的工匠,手艺果然名不虚传,三天时间,就把这么复杂的蒸馏器,打造得完美无缺。 当天,酒坊就生起了火,开始了第一次蒸馏实验。 刘师傅和工匠们,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眼里满是怀疑和好奇。 黎江明亲自上手,指挥着工匠们,把酿好的米酒,倒进了蒸锅里,然后盖上盖子,密封好,开始生火加热。 蒸锅下面,柴火熊熊燃烧,锅里的米酒,慢慢被加热,开始沸腾。 黎江明紧紧地盯着温度计——这是他用玻璃管和水银,自己做的简易温度计,用来控制蒸锅的温度,确保温度稳定在酒精的沸点。 随着温度的升高,蒸锅的蒸汽,顺着导管,进入了冷凝管。冷凝管外面,用冷水不断循环冷却,蒸汽遇冷,瞬间变成了透明的液体,顺着导管,一滴一滴地流进了接酒坛里。 那液体,清澈透明,没有一丝浑浊,像泉水一样,和大唐浑浊的米酒,完全不一样。 随着液体不断流出,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酒坊。 那酒香,和米酒的甜香完全不同,醇厚、浓烈、带着一股霸道的香气,直冲鼻腔,闻一口,就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围在旁边的工匠们,瞬间都愣住了,鼻子使劲地嗅着,眼里满是震惊。 他们酿了一辈子的酒,从来没有闻过这么浓郁、这么霸道的酒香! “这……这香味……也太浓了!” “我的天!这真的是从米酒里炼出来的?” “这酒看着跟清水一样,怎么会有这么香的味道?” 工匠们纷纷议论了起来,眼里的怀疑,瞬间变成了震惊和好奇。 黎江明看着不断流出的白酒,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成功了。 第一次蒸馏,就成功了。 随着接酒坛里的白酒越来越多,酒香也越来越浓,整个酒坊,都沉浸在这股霸道的酒香里。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蒸馏结束了。 两坛米酒,最终蒸馏出了大概小半坛的白酒,清澈透明,像水晶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光。 黎江明拿起一个酒勺,舀了一勺白酒,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概五十度左右,口感醇厚,没有杂味,第一次蒸馏,能有这个品质,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刘师傅和工匠们,笑着说道:“刘师傅,尝尝?” 刘师傅早就按捺不住了,连忙拿起一个酒碗,黎江明给他倒了小半碗白酒。 刘师傅端着酒碗,看着碗里清澈透明的白酒,闻着那股霸道的酒香,咽了口唾沫,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白酒刚入口,一股浓烈的辛辣感,瞬间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像一团火一样,瞬间席卷了全身。 刘师傅浑身一颤,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围的工匠们都急了,连忙问道:“刘师傅,怎么样?这酒……好喝吗?” 刘师傅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碗里的白酒,眼里满是狂热和激动,对着黎江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抖:“东家神技!小的活了一辈子,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东家这酿酒的法子,简直是神仙手段啊!” 他活了五十多岁,酿了一辈子的酒,喝过无数好酒,就连皇宫里的御酒,他都有幸喝过一口。可是,和眼前这白酒比起来,那些所谓的好酒,简直就跟白水一样! 这酒,入口辛辣,入喉顺滑,入腹之后,一股暖流瞬间散开,浑身都暖洋洋的,满嘴都是浓郁的酒香,回味无穷。 这才是真正的酒啊! 其他的工匠们,看到刘师傅的样子,也都纷纷拿起酒碗,倒了一点白酒,尝了一口。 一口下去,所有的工匠,都瞬间愣住了,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狂热的神情,纷纷对着黎江明跪了下去,嘴里喊着“东家神技”。 他们彻底服了。 原本他们还觉得,这个年轻的东家,不懂酿酒,是来瞎胡闹的。现在才知道,人家哪里是瞎胡闹,人家手里的,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能酿出这么好的酒,这酒坊,以后必然要名扬天下!他们这些工匠,也能跟着东家,光宗耀祖! 黎江明看着跪了一地的工匠,笑着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以后,好好跟着我干,把这酒酿好,我绝不会亏待你们。每个人,月薪翻倍,年底还有分红。” 工匠们瞬间大喜过望,连连磕头道谢,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月薪翻倍,还有分红!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他们对黎江明,更是死心塌地了。 黎江明看着坛子里的白酒,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这是他在大唐,生产出的第一件商品。 而这件商品,将会为他打开一个庞大的市场,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接下来,就是给这款酒,起个名字,做包装,定价格,打造品牌了。 黎江明回到驿站,把酿出白酒的好消息,告诉了月池天河。月池天河尝了一口白酒,被辣得直吐舌头,却也连连点头,说这酒太香了,绝对会受欢迎。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开始给酒起名字。 “叫什么名字好呢?”月池天河托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叫烧刀子?太俗了。叫五粮液?不行,那是现代的牌子。” 黎江明笑了笑,喝了一口白酒,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就叫‘天河春’吧。” 月池天河愣住了,抬起头,看着黎江明:“天河春?用我的名字?” “嗯。”黎江明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是日本藤原氏的贵女,这款酒,走的是高端奢侈品路线,用你的名字命名,自带贵族光环,也能和你的身份绑定。而且,天河春,听起来也雅致,符合大唐人的审美。”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对这个勇敢、聪慧的女孩,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用她的名字给酒命名,也是他的一点心意。 月池天河的脸瞬间红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看着黎江明,嘴角忍不住扬起了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好!就叫天河春!这个名字好!” 名字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包装设计了。 这是月池天河的强项。 她熬了好几个通宵,设计出了顶级的酒坛包装。 酒坛用的是景德镇最好的白瓷,通体雪白,上面用金粉,手绘着日本皇室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纹,还有月池天河亲手画的山水图案,落款是“天河春”三个篆书大字,是黎江明亲手写的。 酒坛的封口,用的是火漆封印,上面刻着专属的logo,还有独一无二的编号。每一坛酒,都有单独的编号,限量发售。 除此之外,每一坛酒,都配有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放着丝绸内衬,还有专门的酒具,一套白瓷的酒壶酒杯,同样手绘着菊纹,精致无比。 整个包装,奢华、雅致、高端,充满了贵族气息,和大唐市面上那些粗陶酒坛装的酒,形成了天壤之别。 黎江明看着月池天河设计出来的包装,赞不绝口。 不愧是专业的设计师,这包装,简直把奢侈品的调性,拉得满满的。 包装定好了,接下来就是定价了。 黎江明给“天河春”的定价,堪称天价。 一坛一斤装的天河春,定价十两白银。 十两白银,在天宝年间的大唐,是什么概念?一户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的生活费,也不过五两银子。一坛酒,就相当于普通人家两年的生活费。 这个价格,简直是抢钱。 月池天河看到这个定价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十两银子一坛?会不会太贵了?有人买吗?” 黎江明笑了笑,说道:“不贵,一点都不贵。我们的酒,走的就是顶级奢侈品路线,卖的不是酒,是身份,是面子,是稀缺性。” “你想,扬州的那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最不缺的就是钱。他们要的,是别人没有的东西,是能彰显他们身份的东西。十两银子一坛的酒,全扬州,全大唐,只有我们有。他们喝了我们的酒,就代表着他们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有面子,有身份。” “更何况,我们的酒,品质在这里摆着。喝过了我们的天河春,再喝其他的米酒,就跟喝白水一样。那些有钱人,一旦喝惯了,就再也离不开了。别说十两银子一坛,就算是二十两,他们也抢着买。” 这就是奢侈品的逻辑。价格越高,越稀缺,就越有人抢着买。 月池天河虽然还是有点担心,但是她相信黎江明的商业头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酒坊里,开始大规模地生产天河春。有了第一次蒸馏的经验,工匠们已经熟练掌握了蒸馏技术,生产效率越来越高,每天都能酿出几十坛天河春。 黎江明也定下了规矩,天河春,只做限量发售,每天只酿五十坛,多一坛都不酿。物以稀为贵,越是稀缺,就越值钱。 而第一批酿出来的天河春,黎江明没有急着卖,而是先用来送礼。 他让工匠们,打造了一批最顶级的礼盒装,每一坛都有单独的编号,送给了扬州刺史府的官员、鸿胪寺的王景文、扬州的名门望族、还有沈万山这些富商巨贾。 送礼的效果,比黎江明想象的还要好。 凡是收到了天河春的人,喝过之后,无一例外,都被这霸道的酒香和醇厚的口感彻底征服了。 尤其是那些官员和富商,喝了一辈子的米酒,从来没喝过这么烈、这么香的白酒。一口下去,浑身舒畅,无论是宴请宾客,还是自己小酌,都倍有面子。 一时间,整个扬州的权贵圈子里,都传遍了“天河春”的名字。 所有人都知道,黎江明黎先生,酿出了一款绝世好酒,叫天河春,清澈如水,酒香浓郁,口感醇厚,是真正的顶级好酒。 无数的富商权贵,纷纷找上门来,想要购买天河春,哪怕出高价,也愿意。 甚至有人,直接开出了二十两银子一坛的价格,想要大批量购买,却被黎江明直接拒绝了。 黎江明对外宣布,天河春,限量发售,每天只卖二十坛,每人限购一坛,十两银子一坛,概不还价。 越是买不到,就越有人抢着买。 每天早上,酒坊门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全都是扬州的富商权贵家里的管家,带着银子,等着买天河春。每天二十坛酒,一开门,瞬间就被抢光了。 甚至还出现了黄牛,把天河春炒到了三十两银子一坛,依旧供不应求。 天河春,一夜之间,成了扬州顶级权贵圈子里,最硬通的奢侈品,最有面子的送礼佳品。 谁家里要是能拿出几坛天河春宴请宾客,那绝对是天大的面子。 黎江明看着酒坊每天源源不断进账的银子,嘴角的笑容就没停过。 仅仅几天的时间,靠着卖天河春,他就赚了上千两银子。 这哪里是酿酒,这简直就是印钱。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半个月后的花魁大赛,才是天河春真正引爆整个江南市场的舞台。 黎江明站在酒坊里,看着坛子里清澈透明的天河春,眼里闪着光。 他的大唐商业帝国,从这一坛酒开始,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包装定溢价,饥饿营销始 天河春的爆火,完全在黎江明的意料之中,却也超出了扬州所有人的想象。 谁也没想到,一款十两银子一坛的天价白酒,竟然能在扬州火到这个地步。每天限量二十坛,依旧被抢破头,黑市价格甚至炒到了三十两一坛,还一酒难求。 扬州的富商权贵们,像是疯了一样,以能喝到天河春为荣,以能收藏几坛编号靠前的天河春为身份的象征。甚至在文人雅集上,有没有天河春,已经成了衡量宴席档次的唯一标准。 就连扬州刺史李大人,喝过天河春之后,也是赞不绝口,特意派人来问黎江明,要了十坛,专门用来招待路过扬州的朝廷大员。 连刺史大人都这么追捧,天河春的身价,更是水涨船高。 面对这火爆的市场,月池天河彻底服了。她看着账房每天报上来的流水,眼睛瞪得圆圆的,对着黎江明说道:“黎先生,你简直是个天才!十两银子一坛,他们竟然还抢着买!我们这酒,成本连一钱银子都不到,这利润,也太吓人了!” 黎江明笑了笑,说道:“这就是奢侈品的逻辑。奢侈品的成本,从来都不是物料成本,而是品牌价值,是情绪价值,是身份价值。他们买的不是酒,是‘我喝得起别人喝不起的酒’的优越感,是社交场上的通行证。” 他做了十几年的投行,见过太多奢侈品品牌的运作逻辑。一个成本几百块的包包,能卖到几万块,靠的根本不是材质,而是品牌溢价,是身份认同。 而他现在,就是把这套现代奢侈品的运作逻辑,完完整整地搬到了大唐。 首先,是品牌故事的打造。 黎江明对外宣称,天河春的酿酒秘方,是日本皇室的御用秘方,从不外传。这次是月池天河作为藤原氏的贵女,把秘方带到了大唐,只在扬州限量酿造,专供大唐的顶级权贵。 这个故事,瞬间就给天河春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贵族面纱。日本皇室御用秘方,这几个字,就足以让那些趋炎附势的富商权贵们,趋之若鹜。 毕竟,能喝到日本皇室喝的酒,这是何等的面子? 其次,是极致的包装和稀缺性。 月池天河设计的包装,已经把奢华拉到了极致。每一坛酒,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限量发售,每天只卖二十坛,多一坛都不酿。 黎江明甚至还推出了“年份酒”的概念,宣称存放的时间越长,天河春的口感越好,越值钱。他把第一批酿出来的一百坛天河春,全部封藏了起来,编号001到100,宣称永不发售,只作为镇店之宝,用来赠送最顶级的贵客。 这一下,更是把天河春的稀缺性,拉到了顶峰。 连编号001的酒都不对外发售,那能买到编号几百的酒,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就是饥饿营销。 无论市场有多火爆,无论别人出多高的价格,黎江明始终坚持,每天只卖二十坛,每人限购一坛,十两银子一坛,概不还价,概不赊账。 哪怕有人开出一百两银子一坛的价格,想要买十坛,黎江明也直接拒绝。 他很清楚,一旦放开了供应,天河春就不值钱了。越是买不到,就越有人想要,价格就越炒越高,品牌的调性就越稳。 这种饥饿营销的玩法,在现代早就被玩烂了,但是在大唐,却是降维打击。那些富商权贵,哪里见过这种营销手段?越是买不到,就越疯狂,越觉得天河春珍贵。 甚至有不少富商,为了买一坛天河春,凌晨两三点,就亲自带着家丁,去酒坊门口排队。 黎江明的这套操作,把沈万山都看傻了。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卖了一辈子盐,从来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别人做生意,都是恨不得多卖,卖得越多越好,价格越低越好。黎江明倒好,限量卖,高价卖,还越卖越火,越卖越赚钱。 这天,沈万山来驿站拜访黎江明,看着黎江明,苦笑着说道:“黎先生,您这做生意的手段,我算是彻底服了。我卖了一辈子盐,赚的钱,还不如您这一个酒坊,半个月赚得多。您这哪里是酿酒,您这是开了个银库啊!” 黎江明笑了笑,给沈万山倒了一杯天河春,说道:“沈翁过奖了,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罢了。真正的大钱,还在后面呢。” “哦?”沈万山眼睛一亮,连忙问道,“黎先生还有什么大计划?” “花魁大赛。”黎江明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半个月后的花魁大赛,就是天河春真正名扬江南的机会。我已经决定了,这次花魁大赛,由我们天河春独家冠名。” “独家冠名?”沈万山愣了一下,没听懂这个词,“黎先生,什么叫独家冠名?” “就是说,这次花魁大赛,所有的酒水,全部由我们天河春独家供应。比赛现场,所有的地方,都要挂上我们天河春的招牌和旗帜。所有参赛的姑娘,桌子上,都要摆上我们的天河春。”黎江明笑着说道,“整个花魁大赛,从开头到结尾,所有人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我们天河春。” 沈万山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终于明白黎江明的意思了。 花魁大赛,到时候会有整个江南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到场,少说也有几千人。要是整个大赛,全都是天河春的招牌,所有人喝的都是天河春,那天河春,瞬间就能传遍整个江南! 这手笔,太大了! “高!实在是高!”沈万山拍着大腿,激动地说道,“黎先生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等花魁大赛结束,整个江南,谁不知道天河春?到时候,别说扬州了,就算是长安,都会有人来买您的酒!” 黎江明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他不仅要冠名花魁大赛,还要借着这次大赛,把天河春的销售渠道,铺遍整个江南。 他已经和沈万山谈好了合作,由沈万山出面,在江南的各大城市,开设天河春的分号,独家代理天河春的销售。黎江明只负责酿酒,沈万山负责销售,利润五五分账。 沈万山是扬州最大的盐商,在整个江南,都有自己的商铺和渠道,有他帮忙,天河春的销售网络,瞬间就能铺开来。 而沈万山,自然是求之不得。天河春现在有多火,他比谁都清楚,能拿到独家代理权,就等于拿到了一个源源不断的聚宝盆,他怎么可能拒绝? 合作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黎江明开始着手,准备花魁大赛的冠名事宜。 他找到了花魁大赛的举办方,扬州最大的几家画舫的老板,还有教坊司的主事,提出了独家冠名的想法。 举办方的老板们,一开始还有点犹豫。毕竟,花魁大赛举办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什么独家冠名。 但是,当黎江明开出了五百两白银的冠名费,还承诺大赛期间,所有的酒水,全部由天河春免费供应的时候,所有的老板,瞬间就答应了。 五百两白银,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更何况,还有免费的酒水供应。天河春现在有多火,他们比谁都清楚,有了天河春的独家冠名,今年的花魁大赛,必然会比往年更热闹,更受关注。 他们甚至还主动提出,在大赛的宣传海报上,把天河春的名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还会在比赛现场,给天河春专门设置一个展区,用来展示和品尝天河春。 事情办得出奇的顺利。 冠名的事情定下来之后,整个扬州,都知道了今年的花魁大赛,由天价白酒天河春独家冠名。 一时间,天河春的名气,再次暴涨。 而另一边,月池天河对苏燕燕的培训,也进展得非常顺利。 黎江明给苏燕燕选的比赛歌曲,是周杰伦的《青花瓷》,还有《东风破》。这两首歌,古风浓郁,旋律优美,歌词意境深远,非常适合大唐的审美。 黎江明把歌词,改成了更符合唐诗格律的版本,保留了原有的意境和旋律,教给了苏燕燕。 苏燕燕本就是秦淮河上有名的歌姬,唱功极好,学东西也快。一开始,她对这种从未听过的旋律,还有点不适应,但是学了几天之后,就彻底爱上了这两首歌。 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这么优美的歌词。她敢保证,只要她在花魁大赛上,唱出这两首歌,绝对能惊艳全场。 而月池天河,则给苏燕燕,编排了一支全新的舞蹈,融合了日式的古典舞和现代的舞台舞蹈,动作优美,意境十足,和歌曲完美契合。 不仅如此,月池天河还给苏燕燕,设计了全新的演出服,还有舞台造型。用的是最顶级的蜀锦,绣着青花瓷的图案,裙摆宽大,跳舞的时候,如同盛开的莲花,美轮美奂。 黎江明也没闲着,他给苏燕燕的表演,设计了震撼的舞台效果。 他用硝石制冰,配合氨水和醋酸,制造出了大量的干冰烟雾,到时候表演的时候,舞台上烟雾缭绕,如同仙境一般。 他还准备了各种金属盐,配合火焰,制造出五颜六色的焰色效果,在夜晚的画舫上,绝对能震撼全场。 甚至,他还准备了热气球的雏形,用丝绸和竹篾,做了一个巨大的孔明灯,上面写着“天河春”三个大字,到时候比赛开始的时候,放飞到天上,整个扬州城都能看到。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苏燕燕的表演,绝对是整个花魁大赛上,独一份的存在。 别说扬州的姑娘了,就算是长安教坊司的顶级舞姬,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表演。 苏燕燕看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为她准备的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感激。她知道,这次花魁大赛,她不仅能夺得花魁,更能一飞冲天,名扬整个江南。 她对黎江明,更是死心塌地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花魁大赛,越来越近。 整个扬州城,都沉浸在花魁大赛的狂热氛围里。大街小巷,都在讨论今年的花魁大赛,讨论谁能夺得今年的花魁之位。 往年的热门人选,依旧是秦淮河上的几个老牌花魁,烟雨画舫的柳如是,醉仙楼的李香君,还有教坊司的陈圆圆,都是夺冠的大热门,背后都有扬州的富商和门阀撑腰。 而今年,突然杀出了一匹黑马——苏燕燕。 没人想到,原本只是烟雨画舫一个普通姑娘的苏燕燕,竟然得到了最近在扬州如日中天的黎江明黎先生的力捧,要参加今年的花魁大赛。 一时间,整个扬州都炸开了锅。 黎先生是谁?那是能写出《春江花月夜》这样千古绝唱的大诗人,是东瀛藤原氏贵女的汉学顾问,连刺史大人都奉为上宾的人物。他力捧的姑娘,绝对不容小觑。 更何况,今年的花魁大赛,还是黎先生的天河春独家冠名的。 所有人都开始好奇,黎江明到底能不能把苏燕燕,捧上今年的花魁之位。 而那些老牌花魁背后的富商和门阀,也都感受到了威胁,纷纷加大了投入,想要保住自己的面子。 整个花魁大赛的热度,被炒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甚至有不少江南其他城市的富商权贵,特意赶到扬州,就是为了看这场热闹。 而黎江明,借着这股热度,再次出手了。 他联合了扬州最大的几家赌坊,开了盘口,赌今年的花魁大赛,谁能夺得花魁之位。 盘口一开,瞬间就引爆了整个扬州。 扬州人本就好赌,花魁大赛更是每年都有赌局,但是往年的赌局,都是小打小闹。今年,有黎江明这个名人下场,还有天河春的加持,赌局的规模,瞬间就扩大了无数倍。 黎江明给苏燕燕开的赔率,一开始是一赔五,而其他几个老牌花魁的赔率,最高的也不过一赔二。 一开始,没人看好苏燕燕,都觉得她一个普通姑娘,根本斗不过那些老牌花魁。虽然有黎江明力捧,但是花魁大赛比的是才艺,不是靠山。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买苏燕燕夺冠。 毕竟,黎江明在扬州,创造了太多的奇迹。从一个无名之辈,一夜之间名满扬州,酿出的天河春,更是火遍全城。所有人都觉得,黎先生出手,绝对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苏燕燕的赔率,也一路下跌,从一赔五,跌到了一赔二,和那些老牌花魁持平。 而黎江明,借着这个赌局,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他是坐庄的人,无论谁赢,他都稳赚不赔。更何况,这场比赛的结果,早就被他掌控在手里了。 月池天河看着黎江明的这一系列操作,已经彻底麻木了。 她现在终于明白,黎江明说的,真正的大钱在后面,是什么意思了。 光是这个赌局,黎江明就能赚上万两银子,更别说花魁大赛之后,天河春暴涨的销量和名气了。 这个男人,简直是把大唐人的钱袋子,给彻底算计明白了。 距离花魁大赛,还有三天。 这天晚上,黎江明、月池天河,还有苏燕燕,在驿站的院子里,做最后的彩排。 苏燕燕穿着月池天河设计的演出服,唱着改编后的《青花瓷》,跳着优美的舞蹈,配合着烟雾和焰色效果,整个表演,美轮美奂,惊艳无比。 一曲唱完,黎江明和月池天河,都忍不住鼓起了掌。 “完美。”黎江明笑着说道,“燕燕,就这个状态,三天后的花魁大赛,花魁之位,非你莫属。” 苏燕燕喘着气,对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深深福了一礼,眼里含着泪,说道:“多谢黎先生,多谢月池娘子。若是没有二位,就没有燕燕的今天。燕燕此生,必当报答二位的大恩大德。” 黎江明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用谢我们,这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三天后,就看你的了。” 苏燕燕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和期待。 三天后的花魁大赛,就是她一飞冲天的日子。 而黎江明,也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明月,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花魁大赛,不仅是苏燕燕的舞台,也是他在大唐,真正打响名气,完成资本积累的关键一战。 这一战,他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花魁定乾坤,长安传旨意 天宝三载,秋末。 秦淮河上的那场花魁大赛,早已成了扬州城乃至整个江南,人人传唱的传奇。 当苏燕燕在醉仙楼画舫的舞台上,伴着漫天缭绕的仙雾,唱完那首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时,整个秦淮河都陷入了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彻江面的欢呼。 黎江明为她设计的舞台,成了压垮所有对手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那只写着 “天河春” 三个大字的巨型孔明灯,带着漫天星火从画舫上升起,照亮了整个扬州城的夜空时,这场花魁之争,就已经没了任何悬念。 苏燕燕以超出第二名近三倍的花签数,毫无悬念地夺得了本年度扬州花魁的桂冠。 一夜之间,苏燕燕从烟雨画舫一个不起眼的普通歌姬,成了名动江南的第一花魁。而独家冠名了这场大赛的 “天河春”,也借着这场盛会,彻底火遍了整个江南。 大赛结束后的半个月里,江南各州府的富商权贵,纷纷派人赶赴扬州,只求能买到一坛天河春。哪怕黎江明把每日的发售量从二十坛提到了五十坛,依旧是一开门就被抢空,黑市价格更是炒到了五十两白银一坛,依旧有价无市。 酒坊的账房先生,每天抱着账本,手都在抖。 仅仅半个月,天河春的流水,就突破了两万两白银。扣除成本、给沈万山的分润,黎江明纯赚一万两千两。 这还不算黎江明坐庄的花魁赌局。 这场赌局,最终以苏燕燕爆冷夺魁收尾,黎江明作为庄家,通吃所有押注,净赚八千两白银。 加起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黎江明手里的现银,就超过了两万两。 两万两白银,在天宝年间的大唐,是什么概念? 一品大员的年俸,也不过三百两白银。一户中等的地主之家,全部家产也不过千两。这笔钱,足够黎江明在长安买下一座带花园的顶级宅院,甚至能买下半条街的商铺。 扬州城南的驿站里,黎江明看着账房送上来的账本,随手放在了桌子上,脸上没什么波澜。 这点钱,对他来说,不过是原始资本积累的第一步。他要做的,从来不是在扬州当个富家翁,而是要走进长安,走进那个帝国的权力中枢,去撬动整个大唐的命运。 坐在他对面的月池天河,正拿着一支毛笔,在宣纸上画着新的酒坛设计图。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比起刚穿越时的怯懦,如今的她,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和自信。 听到账房先生离开的脚步声,月池天河抬起头,看着黎江明,笑着说道:“两万两,我们现在可是大唐的顶级富豪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黎江明笑了笑,给她倒了一杯天河春,说道:“这点钱,算不了什么。等我们到了长安,把天河春卖到两京,卖到整个大唐,那才是真正的生意。” “去长安?” 月池天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看着黎江明,“我们真的要去长安?” “当然要去。” 黎江明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扬州再好,也只是江南的一座城。我们的身份,终究是靠着鸿胪寺扬州分署的庇护,名不正言不顺。只有去了长安,见到了皇帝,拿到了朝廷正式的册封,我们的身份,才算真正的稳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大唐的权力中枢在长安,我们想要做的事,想要改变的东西,只有在长安,才有机会实现。困在扬州,就算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商人,随时可能被权贵一句话,就打回原形。” 月池天河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黎江明说的是对的。这段时间,她看着黎江明从一个江滩上的落魄黑户,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野心了。他从来不是只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人,他的目标,是那个帝国的最高处。 只是,长安是天子脚下,是整个大唐最复杂、最危险的地方。朝堂之上,李林甫专权,党同伐异,官场倾轧无处不在。他们两个冒充的遣唐使身份,到了长安,必然会受到更严苛的核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我怕……” 月池天河咬了咬嘴唇,看着黎江明,“我们的身份,到了长安,万一被拆穿了怎么办?长安的鸿胪寺总部,可不是扬州的小驿丞能比的,他们肯定更了解日本的情况。” 黎江明看着她眼里的担忧,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我早就想好了。我们的身份,看似有破绽,实际上,根本没人能核实。” 他给月池天河细细分析着:“第一,日本远在海外,隔着茫茫大海,使团有没有出发,有没有遭遇海难,大唐朝廷根本不可能实时核实。就算他们想派人去日本问,一来一回,至少要两年时间。两年之后,我们早就站稳脚跟了。” “第二,我已经让王景文把我们的情况,写成了奏折,上报给了长安的鸿胪寺总部和中书省。奏折里写得很清楚,我们是使团遭遇海难的幸存者,藤原副使遇难,所有的文书印信都沉在了海里。大唐向来重脸面,对遣唐使的幸存者,只会礼遇安抚,绝不会苛责盘问,不然传出去,天朝上国的脸面往哪里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现在的大唐皇帝李隆基,最看重的是什么?是万国来朝,是四海宾服。日本藤原氏的贵女,遭遇海难,九死一生来到大唐,这在他眼里,就是大唐天威远播海外的最好证明。他只会厚待我们,绝不会质疑我们。” 黎江明的分析,滴水不漏,每一点都掐中了大唐的制度软肋和帝王心理。 月池天河听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看着黎江明,眼里满是信任。这个男人,永远都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得明明白白,永远都有应对的办法。 “好。” 月池天河用力点了点头,看着黎江明,笑着说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反正从穿越过来的那天起,我就只有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的脸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设计图,耳根却红透了。 黎江明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他们早已不是刚认识时的搭档,而是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唯一能彼此依靠的人。 他刚想说什么,外面传来了仆役的通报声:“先生,娘子,鸿胪寺的王驿丞来了,说有长安来的旨意,要当面给您二位禀报。” 黎江明和月池天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说曹操,曹操到。 长安的旨意,果然来了。 “让他进来。” 黎江明说道。 很快,王景文就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绿色的官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进门,就对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深深作揖:“恭喜黎先生!恭喜月池娘子!长安的旨意到了!” 黎江明示意他坐下,笑着问道:“王驿丞,不知长安那边,是什么旨意?” 王景文连忙说道:“先生和娘子的情况,下官早就写成奏折,快马送往长安了。就在昨天,长安鸿胪寺总部的回文,还有中书省的钧旨,都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兴奋:“朝廷说了,月池娘子身为东瀛藤原氏贵女,不远万里前来我大唐,遭遇海难,实属不易。特命下官,安排专人,护送二位前往长安,由鸿胪寺总部亲自接待,陛下还要亲自召见二位!” “中书省还特意交代,沿途所有州县,必须妥善接待二位,不得有丝毫怠慢!” 果然和黎江明预料的一模一样。 大唐朝廷,不仅没有质疑他们的身份,反而直接下了旨意,让他们入京,还要由皇帝亲自召见。 这一步,成了。 月池天河坐在旁边,听到这话,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 黎江明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对着王景文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多谢王驿丞这段时间的照拂,这份情,黎某记下了。日后到了长安,必有厚报。” 王景文听到这话,瞬间喜出望外。 黎江明是什么人?能写出千古绝唱的大才,身边还有藤原氏的贵女,现在更是要被皇帝亲自召见的人物。日后到了长安,必然是平步青云。能被他记着这份情,对他这个从九品的小驿丞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机缘。 “黎先生太客气了!” 王景文连忙站起身,躬身说道,“护送二位入京,本就是下官的分内之事!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就启程前往长安!随行的护卫、车马、路上的一应吃穿用度,下官全都安排妥当了,保证二位一路顺风顺水,舒舒服服地到长安!” “有劳王驿丞了。” 黎江明点了点头,满意地说道。 王景文又谄媚地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就躬身告退了,忙着去安排启程的事宜了。 王景文走后,月池天河再也忍不住了,看着黎江明,笑着说道:“黎先生,你真是料事如神!朝廷真的让我们去长安,还要召见我们!” 黎江明笑了笑,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从我们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长安,那座锦绣繁华的帝都,是无数人向往的天堂,也是无数人折戟沉沙的修罗场。 李林甫、高力士、安禄山,那些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物,都在那里等着他。 但黎江明无所畏惧。 他带着跨越千年的知识和视野,来到这个盛世将倾的时代,要的就是在那座权力的中心,掀起一场改天换地的风暴。 接下来的三天,黎江明开始处理扬州的产业和后事。 他和沈万山签了正式的契约,把天河春在江南的所有销售代理权,都交给了沈万山,由沈万山负责在江南各州府开设分号,铺设销售渠道,黎江明只负责酿酒,利润五五分账。 同时,他把酒坊扩大了三倍,招募了更多的工匠,加大了天河春的产量,还定下了规矩,无论市场需求多大,高端的限量款天河春,每天依旧只酿五十坛,保证稀缺性。而针对中端市场,他推出了平价版的白酒,取名 “江明烧”,定价五百文一坛,面向普通的商人和百姓,走量赚钱。 一高一低两条产品线,彻底锁死了扬州的白酒市场。 除此之外,他还给苏燕燕留了一笔钱,帮她赎了身,让她成了天河春在江南的品牌代言人,负责在江南的权贵圈子里,推广天河春。苏燕燕如今是江南第一花魁,有她代言,天河春的品牌调性,只会越来越稳。 苏燕燕对黎江明感激涕零,对着他发誓,这辈子都会忠于黎先生,绝无二心。 把扬州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天宝三载,冬月初,黎江明和月池天河,终于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王景文安排了极其奢华的车队,四辆顶级的马车,二十名精锐的护卫,还有十几个仆役、厨子、丫鬟,浩浩荡荡,从扬州出发,沿着大运河,一路向西,前往长安。 黎江明掀开车帘,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扬州城,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扬州,只是他的起点。 长安,才是他的战场。 运河观世相,盛世见沉疴 车队沿着通济渠一路西行,两岸的风光,从江南的烟雨温柔,渐渐变成了中原的厚重苍茫。 大运河是大唐的血脉,南起余杭,北至涿郡,贯通南北,天下的财货、粮食、物资,大半都要靠着这条运河,运往两京。 坐在平稳的马车里,看着运河上往来如梭的漕船,黎江明才真正感受到了盛唐的底气。 一眼望不到头的漕船,首尾相连,顺着运河缓缓前行,船上满载着江南的粮食、丝绸、瓷器、茶叶,还有来自海外的香料、珠宝。纤夫们喊着号子,拉着漕船逆流而上,号子声顺着风,飘进马车里,苍凉而有力。 月池天河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忍不住感慨道:“这就是大唐的大运河啊,太壮观了。以前只在历史书里见过,亲眼看到,才知道有多震撼。” 黎江明点了点头,语气却带着一丝沉重:“大运河确实是千古奇迹,可这条河,养活了长安的皇室和百官,也压垮了沿河的百姓。” 月池天河愣了一下,看向黎江明,眼里满是疑惑。 黎江明掀开车帘,指了指运河岸边的纤夫。那些纤夫,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脊背被纤绳压得弯弯的,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破了,脚底满是血泡。 “你看他们。” 黎江明缓缓说道,“大唐的漕运,用的是力役制。沿河的百姓,每年都要服两个月的漕运力役,不仅没有工钱,还要自己准备干粮,耽误了农时,家里的田地就荒了。要是遇到水患,漕船延误了期限,还要被治罪,轻则打板子,重则直接发配。” “这条运河,是大唐的生命线,也是沿河百姓的枷锁。” 月池天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看着岸边那些辛苦的纤夫,心里一阵发酸。 她之前在扬州,看到的都是盛世的繁华,酒楼林立,歌舞升平,富商权贵们一掷千金,以为整个大唐,都是这样的景象。却没想到,就在这繁华的运河岸边,还有这么多活在底层的百姓,过着这样辛苦的日子。 “我以为,开元盛世,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月池天河的声音很低,“没想到……” “开元盛世,盛的是皇室,是门阀,是世家,是富商。” 黎江明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锋利,“普通的百姓,不过是盛世的燃料罢了。” 他研究了半辈子唐代的经济史,太清楚这个所谓的盛世,背后藏着多少危机了。 天宝三载,看似是大唐的顶峰,实际上,帝国的根基,早就已经烂了。 均田制早已全面崩坏,土地兼并愈演愈烈,门阀世家和豪强地主,垄断了天下超过七成的田地,无数的自耕农失去了土地,变成了流民,或者成了地主的佃户,承受着高额的地租。 租庸调制建立在均田制的基础上,均田制崩了,租庸调制自然也就名存实亡。失去土地的农民,交不起租庸调,只能逃亡,变成了逃户,朝廷的税源,越来越少。 而皇室和百官的开销越来越大,边疆的军费越来越高,朝廷只能不断加重对剩下百姓的赋税,逼得更多的百姓逃亡,形成了恶性循环。 这些,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现实,就摆在黎江明的眼前。 车队一路西行,越往中原走,这种盛世之下的危机,就越明显。 他们路过宋州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当地的州县,在抓逃户。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被官兵用绳子串着,像牲口一样,在街上走着,鞭子抽在身上,发出噼啪的响声,百姓们的哭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黎江明让车队停了下来,问了路边的一个老者,才知道,这些百姓,都是失去了土地的农民,交不起赋税,只能逃亡,结果被官府抓住了,要发配到边疆去充军。 “老爷,您是从江南来的贵人吧?” 老者叹了口气,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苦笑着说道,“这日子,没法过了。家里的田地,被地主豪强抢走了,官府的赋税却一点都不少,一年忙到头,连口吃的都剩不下,不跑,只能等着饿死啊。” 黎江明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个例,而是整个大唐,正在发生的普遍现象。 安史之乱为什么能瞬间席卷半个大唐?为什么安禄山的叛军一路南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根本原因,就是底层的百姓,早就对这个朝廷失望透顶了。 这个看似金碧辉煌的盛世,早就已经民心尽失了。 晚上,车队在宋州的驿站歇脚。宋州的刺史,早就收到了消息,知道车上是要入京的东瀛遣唐使贵女和汉学先生,不敢怠慢,亲自来到驿站接待,摆了丰盛的宴席,招待黎江明和月池天河。 宴席上,宋州刺史张大人,对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不停地恭维着,说着大唐的盛世繁华,国泰民安。 黎江明听着他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举杯附和一下。 酒过三巡,黎江明看着张刺史,突然开口问道:“张大人,我今天进城的时候,看到官府在抓逃户,足足有几十人。不知宋州一地,每年的逃户,有多少?” 张刺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说道:“黎先生说笑了,不过是几个零星的流民罢了。我宋州在陛下的治理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哪里有什么逃户?不过是些懒汉,不愿种地,四处流窜罢了。” 黎江明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这些地方官,报上去的户籍和赋税,全都是假的。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他们只会报喜不报忧,把逃户的赋税,强加到剩下的百姓头上,逼得更多的百姓逃亡,形成恶性循环。 宴席结束之后,回到驿站的房间里,月池天河看着黎江明,忍不住说道:“那个张刺史,明明就在撒谎。今天我们明明看到了那么多逃户,他却说没有。” “这就是大唐的官场。” 黎江明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说道,“上上下下,都在粉饰太平。皇帝在长安的兴庆宫里,听着百官的汇报,以为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却不知道,民间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那…… 我们能改变吗?” 月池天河看着黎江明,眼里带着一丝期盼。 黎江明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能。但不是靠一两句劝谏,不是靠皇帝的一纸诏书,而是要靠制度,从根上,把这个烂掉的体系,换掉。” 他要做的,不是修修补补,不是给这个盛世打几个补丁,而是要把张居正的那套体系,完整地植入大唐,从行政、财税、军事,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改革。 考成法,要解决的,就是这种官场欺上瞒下、政令不出长安的问题。 一条鞭法,要解决的,就是均田制崩坏、赋税混乱、土地兼并的问题。 只有把这两把刀,插进大唐的肌体里,才能把这个即将坠入深渊的帝国,拉回来。 月池天河看着黎江明眼里的坚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 接下来的路程,黎江明没有再只顾着赶路,每到一个州县,他都会停下来,带着月池天河,去当地的市井、乡村里走一走,看一看,了解当地的赋税、田地、吏治情况。 他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全都记在了笔记本上,包括每个州县的逃户数量、土地兼并情况、官员的吏治水平、百姓的生活状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本笔记,就是他日后改革,最真实的依据。 而月池天河,也跟着黎江明,一路走,一路看。她不再是那个只懂设计和艺术的留学生,她亲眼看到了这个盛世的另一面,看到了底层百姓的疾苦,也渐渐明白了,黎江明要做的事情,到底有多么重要。 她开始用自己的画笔,把路上看到的一切,都画了下来。辛苦的纤夫,被抓的逃户,荒芜的田地,还有州县衙门里,那些只会粉饰太平的官员。 她的画,不再只有风花雪月,还有了这个时代的重量。 一路上,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他们走到汴州的时候,遇到了一伙劫道的山贼,足足有上百人,把车队围在了官道上。 随行的护卫,都是王景文精心挑选的精锐,可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山贼,也瞬间慌了神。 月池天河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抓着黎江明的胳膊。 黎江明却异常冷静,他先把月池天河护在马车里,然后掀开车帘,看着围上来的山贼,面无表情。 为首的山贼头目,骑着一匹马,手里拿着一把大刀,看着车队,狞笑着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识相的,把金银财宝都交出来,再把车里的小娘子送出来,爷爷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 护卫队的队正,拔出刀,挡在马车前,和山贼对峙着,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黎江明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官道:“我乃大唐鸿胪寺护送的东瀛遣唐使,奉旨入京,陛下亲自召见。你们敢劫我们的车队,就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退去,我可以既往不咎,若是敢上前一步,定让你们神魂俱灭,死无葬身之地!” 那头目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什么遣唐使?爷爷我劫的就是遣唐使!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给我上!” 他一声令下,山贼们嗷嗷叫着,就冲了上来。 黎江明眼神一冷,从怀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一个用布包着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高锰酸钾和甘油,还有几包做焰色反应的金属粉末。 他看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贼,拧开玻璃瓶,把里面的液体和粉末混在一起,然后狠狠朝着山贼们扔了过去。 玻璃瓶摔在地上,瞬间碎裂。 高锰酸钾和甘油混合,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轰” 的一声,燃起了熊熊大火,五颜六色的火焰,瞬间窜起了一人多高,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贼,瞬间裹在了火里。 山贼们瞬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 后面的山贼,看到这一幕,瞬间都吓傻了,脚步猛地停住了,眼里满是惊恐。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人,随手扔出一个瓶子,就凭空燃起了大火,还是五颜六色的,这不是妖法是什么? 黎江明面无表情,又掏出了一个打火机,“噌” 的一声,一簇火焰在他的指尖燃了起来。 他看着吓傻了的山贼们,声音冰冷,如同来自地狱:“我乃东瀛阴阳师,擅控火引雷,刚才不过是小惩大诫。你们若是再敢上前一步,我便引下天雷,把你们全都烧成灰烬!” 说着,他指尖的火焰,猛地晃了晃,窜起了半尺高的火苗。 山贼们彻底吓破了胆。 刚才那凭空燃起的大火,还有黎江明指尖的火焰,已经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在这个信奉鬼神的年代,他们哪里敢和一个会妖法的阴阳师作对? 为首的那头目,脸色煞白,手里的大刀都握不住了,调转马头,大喊一声:“撤!快撤!遇到妖法了!” 上百个山贼,瞬间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地上受伤的同伴都顾不上了,转眼就没了踪影。 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随行的护卫们,都看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黎江明,眼里满是敬畏。他们早就听说,这位黎先生是东瀛来的阴阳师,法术高强,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名不虚传。 黎江明收起了打火机,看着跑远的山贼,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下,看着惊险,其实就是最基础的化学反应,没什么危险。但对付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山贼,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转过身,回到马车里,看着脸色发白的月池天河,笑着说道:“没事了,都吓跑了。” 月池天河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声音还带着颤抖:“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黎江明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怀里的女孩身体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黎江明的心跳,也忍不住快了几分。 月池天河也反应了过来,脸瞬间红透了,连忙松开了他,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一样。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经过这场小插曲,随行的护卫们,对黎江明更是敬畏有加,一路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黎江明 “东瀛阴阳师” 的名头,也顺着官道,一路传到了长安。 天宝三载,腊月初。 经过了一个月的长途跋涉,黎江明和月池天河的车队,终于抵达了长安。 当那座巍峨的长安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黎江明掀开车帘,看着那座传说中的帝都,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长安城,我来了。 帝京气象雄,鸿胪藏暗锋 长安城,这座矗立在关中平原上的帝都,是整个天下的中心,也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 当黎江明和月池天河的车队,走到明德门前的时候,两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高达五丈的城墙,全部由青砖砌成,厚重而巍峨,一眼望不到头。城门洞宽阔得足以让四辆马车并行而过,城门两侧,站着披甲持槊的禁军,盔甲鲜明,气势威严,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 城门之上,“明德门” 三个大字,笔力雄浑,带着皇家的威严。 进出城门的人,络绎不绝。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有赶着马车的商人,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穿着各色服饰的各国使节,还有普通的百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又秩序井然。 “我的天……” 月池天河靠在窗边,看着眼前的明德门,嘴里喃喃地说道,“这就是长安城……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壮观十倍。” 黎江明也忍不住感慨。 他去过西安,见过复原的明德门遗址,可亲眼看到这座完整的、活着的长安城,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和心灵上的震撼,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这就是盛唐的帝都,万国来朝的中心。 车队在禁军的查验下,出示了鸿胪寺的文书,顺利地进入了长安城。 一进城门,就是宽阔的朱雀大街。 这条大街,宽达一百五十步,相当于现在的一百五十米,笔直地从明德门,直通皇城的朱雀门,把长安城分成了东西两部分。大街两侧,是整齐的坊墙,坊门之内,是长安的一百零八坊,还有东西两市。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两侧的槐树,枝繁叶茂,虽然是冬天,落了叶子,却依旧能看出盛夏时的浓荫蔽日。 穿着圆领袍的士人,骑着马,在街上谈笑风生;高鼻深目的波斯胡商,牵着骆驼,载着满满的货物,朝着西市走去;穿着露脐舞裙的胡姬,坐在马车上,笑着朝路人挥手;还有来自吐蕃、新罗、日本、天竺的使节,穿着各自国家的服饰,在鸿胪寺官员的陪同下,朝着皇城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炊饼的香气,香料的甜香,马匹的草料味,还有远处酒肆里飘来的酒香,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长安城的烟火气。 “这就是朱雀大街。” 黎江明看着窗外,缓缓说道,“左边是长安县,右边是万年县,东西两市,就在两边。整个长安城,有百万人口,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月池天河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她只在纪录片里见过长安城的复原图,可亲眼看到这座活着的、繁华的帝都,才知道什么叫盛唐气象。 车队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走了没多久,就拐进了旁边的坊门,来到了鸿胪寺的驿馆。 鸿胪寺的驿馆,在皇城南面的崇义坊,距离皇城只有一街之隔,专门用来接待各国来的使节。驿馆占地极广,里面分成了不同的院落,按照不同的国家划分,每个国家的使团,都有单独的院落,环境清幽,守卫森严。 黎江明和月池天河的车队,直接驶进了驿馆的大门。 驿馆的官员,早就收到了消息,带着一众属官,在门口等着了。为首的,是鸿胪寺的典客署丞,姓周,从七品的官员,专门负责接待各国使节。 看到黎江明和月池天河从马车上下来,周丞连忙迎了上来,对着二人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下官周林,奉鸿胪寺卿之命,在此恭候月池娘子、黎先生多时了。一路辛苦,里面请。” 黎江明对着他拱了拱手,笑着说道:“有劳周大人了。” 月池天河也对着周林微微颔首,用日语说了一句问候的话,依旧保持着藤原氏贵女的清冷架子。 周林虽然听不懂日语,却也连忙躬身回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早就收到了扬州发来的奏折,知道这位月池娘子,是日本藤原氏的贵女,遣唐使团的副使之女,遭遇海难,九死一生来到大唐,连中书省都特意交代了,要妥善接待,不能有丝毫怠慢。更何况,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要亲自召见二人,他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丞官,哪里敢得罪? 周林引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走进了驿馆深处,给他们安排的,是驿馆里最顶级的院落,三进三出,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比扬州驿站的院落,还要气派得多。院子里,专门配了仆役、丫鬟、厨子,还有一队护卫,专门负责院落的安全。 “月池娘子,黎先生,这里就是二位在长安的住处了。” 周林笑着说道,“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或者直接找下官就行。下官保证,二位在长安的日子,绝不会有任何不便。” “多谢周大人。” 黎江明点了点头,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仆役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十两银子,递给了周林,“一点小意思,周大人不要嫌弃。” 周林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心里瞬间了然,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黎先生太客气了!下官愧领了!二位一路劳顿,先歇息歇息,下官就不打扰了。明日一早,下官再来拜访,带二位熟悉一下驿馆和长安城的情况。” 说完,他又对着月池天河躬身行了一礼,就带着属官,恭敬地退了出去。 周林走后,月池天河才松了口气,看着这座精致的院落,笑着说道:“长安的驿馆,比扬州的还要好。大唐对遣唐使,真的是礼遇到了极致。” 黎江明笑了笑,说道:“礼遇是礼遇,可这里也是鸿胪寺的眼皮子底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长安不比扬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简单,一句话说错,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太清楚了,鸿胪寺的驿馆,看似是接待使节的地方,实际上,也是用来监视各国使节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的所有言行,都会被鸿胪寺的人记录下来,上报给中书省,甚至直接报给皇帝。 月池天河也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的,绝不会乱说话。” 黎江明看着她,笑着说道:“也不用太紧张。只要我们守住自己的身份,不露出破绽,就没人能把我们怎么样。更何况,现在我们是大唐天威远播的象征,陛下只会厚待我们,不会为难我们。” 两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仆役们早就把房间收拾好了,热水、吃食,一应俱全。一路奔波了一个月,两人早就累坏了,吃过晚饭,就早早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周林果然准时来了。 不仅来了,还带来了鸿胪寺卿的话,说让黎江明和月池天河,先在驿馆歇息几日,熟悉一下长安的情况,等陛下选定了日子,就会在兴庆宫召见二人。 除此之外,周林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黎先生,月池娘子,有件事,下官得提前跟二位说一声。” 周林坐在客厅里,喝了一口茶,看着二人,语气带着一丝谨慎,“就在昨天,日本国的遣唐使团,先头队伍,已经到了登州,预计半个月后,就会抵达长安。” 这句话一出,黎江明的心里,瞬间咯噔了一下。 月池天河的脸色,也瞬间白了。 日本的遣唐使团,真的来了! 他们两个,是冒充的遣唐使幸存者,现在,正主来了! 这简直是最大的危机! 一旦正主到了长安,他们两个的身份,瞬间就会被拆穿!冒充遣唐使,欺君罔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林看着二人的脸色变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公式化的笑容,说道:“二位放心,使团的正使藤原广成大人,已经给鸿胪寺发了文书,说使团在海上确实遭遇了风浪,有几条船失散了。等使团到了长安,二位就能和自己人汇合了。” 黎江明瞬间反应了过来,脸上的惊讶瞬间收敛,恢复了平静,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没想到,使团竟然也到了。家父遇难,我和贵女九死一生漂流到大唐,没想到还能见到使团的其他人,真是万幸。”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仿佛真的是失散的使团成员,见到了亲人一样。 月池天河也很快冷静了下来,脸上恢复了清冷的神情,对着周林,用日语说了几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和感慨。 黎江明随即翻译道:“我家贵女说,能见到使团的亲人,她很激动。多谢周大人告知我们这个消息。” 周林看着二人平静的样子,眼里的疑惑消散了不少,连忙笑着说道:“应该的,应该的。二位是使团的人,自然该知道这个消息。二位先歇息,有什么事,随时找下官就行。” 又说了几句闲话,周林就起身告退了。 周林一走,月池天河再也忍不住了,看着黎江明,声音都在发抖:“黎先生,怎么办?日本的使团真的来了!他们一到,我们的身份就会被拆穿的!我们现在跑吗?” 黎江明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紧锁,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跑?往哪里跑? 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禁军遍地,他们两个只要一出驿馆,就会被鸿胪寺的人盯上。一旦跑了,就等于坐实了冒充的罪名,整个大唐,都会通缉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更何况,他好不容易走到长安,怎么可能就这么跑了? 不能跑,只能面对。 黎江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慌乱的月池天河,安抚道:“别慌,慌也没用。这件事,看似是危机,实际上,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月池天河愣住了,“都这个时候了,哪里还有机会?” “你听我说。” 黎江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首先,周林刚才说了,使团在海上,确实遭遇了风浪,有几条船失散了。这就给了我们操作的空间。” “其次,这次遣唐使团的正使是藤原广成,副使是藤原清河,都是藤原氏的人。而你的身份,是藤原清河的女儿,藤原清河在海上遇难了。死无对证,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第三,就算使团到了长安,他们也不敢轻易质疑你的身份。你是藤原氏的贵女,在大唐皇帝眼里,你是日本皇室和藤原氏的代表。他们要是当众质疑你,说你是假的,就等于打了藤原氏的脸,打了日本皇室的脸,更是打了大唐皇帝的脸。大唐皇帝厚待了你这么久,结果你是假的,大唐的脸面往哪里放?” “所以,就算他们心里怀疑,也绝对不敢当众拆穿我们。甚至,为了日本和大唐的邦交,为了藤原氏的脸面,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你这个身份。” 黎江明的分析,依旧滴水不漏,每一点,都掐中了要害。 历史上,这次的遣唐使团,确实在海上遭遇了风浪,使团的船只被打散,副使藤原清河的船,甚至漂流到了越南,几经辗转,才到了长安。 这就是黎江明最大的信息差优势。 月池天河听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不少。她看着黎江明,眼里满是佩服。都到了这个生死关头,他竟然还能这么冷静,把所有的利弊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那……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月池天河问道。 “很简单。” 黎江明笑了笑,说道,“第一,保持镇定,就当自己真的是藤原清河的女儿,失散的使团成员,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露出丝毫慌乱。” “第二,在使团抵达长安之前,我们必须见到皇帝,获得皇帝的认可和册封。只要皇帝认可了你的身份,就算使团来了,也不敢多说什么。君无戏言,皇帝认下的人,谁敢说不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在御前奏对的时候,拿出真本事,让皇帝看到我们的价值。只要我们对大唐有用,对皇帝有用,就算身份有点疑点,皇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身份的真假,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唐玄宗李隆基,是个极度务实的皇帝。只要你能给他带来好处,能帮他解决问题,别说你是日本藤原氏的贵女,就算你是新罗来的,他也会照样重用。 反之,如果你没有价值,就算你是真的藤原氏贵女,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就是帝王心术。 月池天河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放心吧,没事的。” 黎江明看着她,笑着说道,“我们连扬州的绝境都闯过来了,这点小场面,算不了什么。”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这一关,是他们穿越以来,最大的危机。 御前奏对,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必须在皇帝面前,一战成名。 接下来的几天,黎江明没有闲着。 他借着熟悉长安城的名义,带着月池天河,在周林的陪同下,逛了长安城的东西两市,还有各个坊市,了解长安的物价、商业、民生情况。 东市,是大唐的官方商业区,里面的商铺,大多是卖奢侈品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瓷器玉器,专供长安的权贵和世家。 西市,则是国际贸易中心,来自世界各地的胡商,都聚集在这里,波斯的香料、大食的珠宝、日本的漆器、新罗的人参,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专门的钱庄、柜坊,相当于现代的银行。 黎江明看着东西两市的繁华,心里也有了新的商业计划。 等他在长安站稳了脚跟,就把天河春开到长安来,还要开柜坊,做钱庄生意,把现代的金融体系,一点点引入大唐。 除此之外,黎江明还借着周林的关系,接触了不少鸿胪寺的官员,还有各国来长安的使节,尤其是新罗和日本的留学生,从他们嘴里,套出了不少朝堂的情况,还有唐玄宗的性格喜好。 他了解到,现在的唐玄宗,已经六十岁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发动唐隆政变、开创开元盛世的少年天子了。他沉迷于享乐,宠信杨贵妃,把朝政都交给了宰相李林甫,自己则天天在兴庆宫里,和杨贵妃饮酒作乐,追求长生不老。 但他也不是完全昏聩,对朝政依旧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对权力的把控,依旧极强。他最看重的,是自己的万世基业,是大唐的疆域扩张,是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脸面。 同时,他对新鲜事物,有着极强的好奇心,尤其是对海外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些信息,对黎江明来说,至关重要。 他知道,御前奏对的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怎么抓住皇帝的心。 就在黎江明紧锣密鼓地准备御前奏对的时候,宫里传来了消息。 皇帝选定了日子,三天后,在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召见黎江明和月池天河。 终于来了。 黎江明接到消息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三天后的兴庆宫,就是他的战场。 他要在大唐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完成这场惊天的豪赌。 赢了,他就能一步登天,走进这个帝国的权力中枢。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兴庆初面圣,一语惊朝堂 天宝三载,腊月十二。 宜祭祀,宜见贵,宜面圣。 天还没亮,鸿胪寺的驿馆里,就已经忙开了。 丫鬟们早早地就起来,给月池天河梳妆打扮。按照黎江明的安排,月池天河今天没有穿唐制的襦裙,而是穿上了那身绣着十六瓣八重表菊纹的顶级和服,头发梳成了日本贵族的正式发型,插着金步摇,脸上化着淡淡的日式妆容,整个人清冷高贵,带着皇室贵女的威仪,一眼看去,就让人不敢轻视。 而黎江明,则穿上了一身青色的圆领袍,头戴幞头,腰系蹀躞带,脚蹬乌皮靴,一身士人装扮,干净利落,儒雅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与众不同的锋芒。 天刚蒙蒙亮,周林就带着鸿胪寺的马车,来到了院落门口。 宫里传来了旨意,让二人卯时三刻,到兴庆宫勤政务本楼觐见。 黎江明牵着月池天河的手,扶着她上了马车。月池天河的手,微微有些发凉,带着一丝颤抖。 黎江明握紧了她的手,低声说道:“别紧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藤原氏的贵女,见了皇帝,不卑不亢就行,不用多说话,一切有我。” 月池天河抬起头,看着黎江明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马车缓缓驶动,从崇义坊出发,朝着兴庆宫而去。 兴庆宫在长安城的兴庆坊,原本是唐玄宗做藩王时的府邸,登基之后,扩建为皇宫,称之为 “南内”,是唐玄宗现在主要的居住和处理朝政的地方,比起太极宫和大明宫,这里更加奢华,也更加自由。 马车很快就到了兴庆宫的南门,通阳门。 马车在这里停了下来,门口的禁军,拦住了马车,查验了鸿胪寺的文书和二人的身份,确认无误之后,才放了行。 黎江明扶着月池天河,从马车上下来,在周林和内侍的引导下,走进了兴庆宫。 一进皇宫,一股皇家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宽阔的宫道,两侧是高大的宫墙,披甲持槊的禁军,站在宫道两侧,目不斜视,气势威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皇宫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连一丝杂音都没有,让人不自觉地就屏住了呼吸,心生敬畏。 月池天河紧紧地跟在黎江明身边,手心全是汗,连大气都不敢出。她这辈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这可是大唐的皇宫,皇帝住的地方,稍有不慎,就是杀头的大罪。 黎江明却依旧沉稳,目不斜视,一步步地往前走,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在现代,见过无数大场面,给世界五百强的 CEO、各国的政要做过汇报,这点阵仗,根本吓不到他。 穿过重重宫阙,走了足足一刻钟,终于来到了勤政务本楼前。 勤政务本楼,是兴庆宫的主楼,唐玄宗经常在这里召见百官,处理朝政,举办宴会。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无比壮观。 楼前的广场上,站满了文武百官,一个个穿着各色的官袍,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黎江明的目光扫过百官,心里清楚,今天这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唐玄宗不仅召见了他们,还把满朝文武都叫来了,显然是想看看,这个能写出《春江花月夜》的东瀛汉学大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引导他们的内侍,走到楼前,躬身唱喏:“启禀陛下,日本国遣唐使月池娘子、汉学顾问黎江明,带到!” 楼内,传来了一个苍老却依旧威严的声音:“宣。” “遵旨。” 内侍转过身,对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躬身说道,“二位,请随我来。” 黎江明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牵着月池天河的手,跟着内侍,走进了勤政务本楼的大殿。 大殿之内,无比宽阔,金砖铺地,盘龙柱立在两侧,殿顶是精美的藻井,金碧辉煌。 大殿的最上方,是高高的龙椅,上面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儒雅,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哪怕已经六十岁了,眼神依旧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就是大唐的天子,唐玄宗李隆基。 龙椅的下方,两侧站着的,都是大唐的顶级重臣。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老者,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阴鸷,正是当朝宰相,李林甫。 李林甫的旁边,是鸿胪寺卿、户部尚书、兵部尚书,还有御史大夫、中书舍人,一个个都是朝堂上跺跺脚,整个大唐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黎江明和月池天河的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警惕。 黎江明牵着月池天河,走到大殿中央,按照大唐的礼仪,对着龙椅上的唐玄宗,深深躬身行礼:“草民黎江明,携我家贵女月池,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月池天河也跟着躬身,用日语说了一句问候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带着贵族特有的软糯口音,却又不卑不亢。 龙椅上的唐玄宗,看着下面的二人,目光在月池天河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落在了黎江明的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平身吧。” “谢陛下。” 黎江明和月池天河,再次躬身行礼,这才站起身来。 唐玄宗看着黎江明,笑着说道:“你就是黎江明?那首《春江花月夜》,是你写的?” “回陛下,正是草民拙作,难登大雅之堂,没想到竟能入陛下法眼,草民惶恐。” 黎江明不卑不亢地回道,语气谦逊,却又不失风骨。 “好一个难登大雅之堂。” 唐玄宗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样的诗句,若是难登大雅之堂,那天下的诗,就都成了凡夫俗子的涂鸦了。朕活了六十年,读过的诗不计其数,能写出这样的句子,你当得起‘大才’二字。” 皇帝亲口称赞,这是天大的荣耀。 大殿里的百官,看着黎江明的眼神,都变了。原本那些不屑的、轻视的目光,瞬间收敛了不少。能被陛下亲口称赞大才,就算是东瀛来的,也绝不能轻视。 黎江明再次躬身行礼:“谢陛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 唐玄宗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了月池天河,温和地说道:“月池娘子,一路远来,辛苦了。朕已经听说了你们的遭遇,使团遭遇海难,你父亲遇难,你九死一生来到我大唐,实属不易。你放心,既然到了长安,就到了家,朕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月池天河对着唐玄宗,再次躬身行礼,用日语说了一长串话,语气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 黎江明随即翻译道:“回陛下,我家贵女说,多谢陛下的厚待。大唐是天朝上国,陛下是天可汗,能来到大唐,见到陛下,是她此生最大的荣幸。她的父亲临终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她把日本国的敬意,带给陛下,愿大唐与日本,世代友好,永结同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唐玄宗,又表达了友好,完美符合一个遣唐使贵女的身份。 唐玄宗听了,果然龙颜大悦,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世代友好,永结同好!月池娘子深明大义,不愧是藤原氏的贵女!” 他对月池天河的身份,再也没有丝毫怀疑。 就在这时,站在百官之首的李林甫,突然上前一步,对着唐玄宗躬身行礼,然后看向黎江明,语气带着一丝审视,开口说道:“陛下,臣有话想问黎先生。” 唐玄宗点了点头:“但讲无妨。” 李林甫转过身,看着黎江明,缓缓说道:“黎先生说自己是日本遣唐使团的汉学顾问,随使团渡海而来,遭遇海难,漂流到扬州。可据我所知,日本此次遣唐使团,是今年初夏才从日本出发的,就算一路顺风,也要秋天才能抵达大唐。而黎先生和月池娘子,初秋就已经到了扬州,比使团的先头队伍,早了足足三个月。不知黎先生可否解释一下,这是为何?” 这句话一出,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黎江明的身上,带着审视和怀疑。 李林甫果然是老狐狸,一开口,就问到了最关键的破绽。 时间对不上。 月池天河的脸色瞬间白了,手心全是汗,紧张地看着黎江明。 黎江明却依旧面不改色,对着李林甫拱了拱手,从容不迫地说道:“李相有所不知。我们使团的船队,从日本出发之后,不到半个月,就遭遇了台风。整个船队,被风浪打散了,我们的船,被台风一路往南吹,偏离了航线,在海上漂流了一个多月,才侥幸漂到了扬州的扬子江。” “而使团的主船队,应该是避开了台风,沿着正常的航线前行,所以才会晚了三个月抵达。这海上的风浪,变幻莫测,李相久居长安,自然不知这海上的凶险。”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完美解释了时间的问题。 海上的风浪,本就无法预测,别说三个月,就算是半年,也说得过去。更何况,周林早就说了,使团确实在海上遭遇了风浪,船只失散,这就印证了黎江明的话。 李林甫的眉头皱了皱,没想到黎江明的回答如此天衣无缝,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黎先生的汉学功底,实在让本官惊讶。一首《春江花月夜》,足以名垂青史。不知黎先生师从何人?为何会在日本使团,担任汉学顾问?” 这个问题,依旧刁钻。 一个日本人,汉学功底竟然比大唐的顶级士人还要深厚,这本身就值得怀疑。 黎江明笑了笑,从容回道:“回李相。草民的先祖,是前隋末年,避乱前往日本的中原士人。家学渊源,自幼便研学,通读诸子百家,诗词歌赋,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罢了。此次日本使团遣唐,听闻草民略通汉学,便重金聘请,担任使团的汉学顾问和通译,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隋末唐初,确实有不少中原的士人,避乱前往日本,带去了中原的文化和技术。黎江明说自己是这些人的后裔,家学渊源,汉学功底深厚,完全说得通。 李林甫再也挑不出任何破绽,只能对着唐玄宗躬身说道:“陛下,臣没有问题了。” 唐玄宗点了点头,看着黎江明,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面对李林甫的接连盘问,不卑不亢,对答如流,滴水不漏,这份气度和才学,就算是在大唐的士人里,也是凤毛麟角。 他看着黎江明,笑着说道:“黎先生大才,只做一个使团的汉学顾问,实在是屈才了。朕问你,你对我大唐,可有什么看法?对天下大势,可有什么见解?但讲无妨,朕恕你无罪。” 终于来了。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黎江明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他在大唐的命运。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唐玄宗,目光坚定,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回陛下。草民以为,大唐如今,看似盛世繁华,国泰民安,实则内里,早已危机四伏,如同累卵之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一句话,石破天惊!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满朝文武,全都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地看着黎江明。 这个人,竟然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大唐盛世,是累卵之危,万劫不复!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李林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大胆黎江明!竟敢在陛下面前,妖言惑众,诋毁我大唐盛世!陛下,此人狂悖无礼,应当立刻拿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御史大夫也立刻上前,躬身说道:“陛下,黎江明口出狂言,诋毁朝政,动摇民心,罪该万死!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满朝文武,纷纷上前,要求严惩黎江明。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月池天河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黎江明竟然敢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找死吗? 可黎江明,却依旧面不改色,站在大殿中央,仿佛没有听到百官的怒斥,目光依旧坚定地看着龙椅上的唐玄宗。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黎江明,大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唐玄宗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黎江明,你说我大唐,是累卵之危,万劫不复。你今天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定斩不饶。” 黎江明对着唐玄宗,深深躬身,语气却依旧从容不迫: “陛下,草民愿为陛下,一一剖析这盛世之下的三大沉疴,五大隐患。若是有一句虚言,草民甘愿领死。” 三策动天听,六品入朝堂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黎江明的身上,有愤怒,有嘲讽,有不屑,也有等着看他掉脑袋的幸灾乐祸。 在他们眼里,这个东瀛来的狂生,已经死到临头了。 当着皇帝的面,诋毁开元盛世,说大唐有累卵之危,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龙椅上的唐玄宗,死死地盯着黎江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好,朕就听你说说,什么是三大沉疴,五大隐患。你若是说得有道理,朕恕你无罪。若是胡说八道,定斩不饶!” “谢陛下。” 黎江明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唐玄宗的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响彻大殿。 “陛下,草民所说的三大沉疴,其一,是田制崩坏,税源枯竭。” “我大唐开国之初,行均田制,计口授田,百姓有田可耕,国家有税可收,才有了贞观之治,永徽之治。可如今,天宝三载,均田制早已名存实亡!” “天下田地,七成以上,尽入门阀世家、豪强地主之手。无数自耕农,失去土地,沦为佃户,或者逃亡成为流民。而租庸调制,建立在均田制之上,百姓失去了土地,却依旧要缴纳租庸调,只能逃亡。逃户越来越多,朝廷的税源,越来越少。” “陛下可知道,如今全国的户籍,比起开元初年,已经少了三成以上?这些消失的户口,全都是失去土地的逃户!朝廷每年的赋税,看似不减,实则早已是寅吃卯粮,竭泽而渔。长此以往,国本动摇,这是第一大沉疴。” 黎江明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大唐最核心的病灶。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脸上的嘲讽和不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凝重。 这些问题,他们不是不知道。 均田制崩坏,土地兼并严重,逃户越来越多,这是朝堂上人人都知道的问题,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一针见血。 他们只会粉饰太平,只会说天下太平,国泰民安,谁敢说国本动摇? 龙椅上的唐玄宗,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黎江明,眼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了凝重。 他当了四十多年的皇帝,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问题?只是满朝文武,都在粉饰太平,没人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如今,被一个东瀛来的年轻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得明明白白。 黎江明没有停,继续说道:“这第二大沉疴,是吏治腐败,政令不通。” “三省六部制,本是天衣无缝的行政体系,可如今,早已成了门阀世家的自留地。官员的选拔,不靠才学,不靠政绩,只靠门第,靠关系。朝堂之上,党同伐异,州县之中,贪官污吏横行。” “陛下的政令,从长安发出,到了州县,十成里能执行三成,就已经是万幸了。更多的,是被地方官员束之高阁,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粉饰太平,早已成了官场常态。” “百姓的疾苦,陛下听不到。州县的乱象,陛下看不到。整个官僚体系,早已烂到了根里。长此以往,民心尽失,这是第二大沉疴。” 这句话,更是直接打在了满朝文武的脸上。 李林甫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死死地盯着黎江明,眼里满是杀意。 吏治腐败,政令不通,他这个当朝宰相,难辞其咎。黎江明这话,等于当着皇帝的面,说他这个宰相不称职。 大殿里的官员们,也都脸色难看,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黎江明依旧不管不顾,继续说道:“这第三大沉疴,是府兵制瓦解,藩镇尾大不掉。” “我大唐开国之初,行府兵制,兵农合一,居重驭轻,关中的府兵,足以掌控天下。可如今,府兵制早已瓦解,边镇的节度使,手握兵权,掌控地方军政财权,拥兵自重。” “尤其是河北三镇,安禄山手握三镇兵权,麾下精兵数十万,远超关中的禁军。外重内轻,尾大不掉。一旦边镇节度使心生异志,挥师南下,关中无兵可挡,整个大唐,瞬间就会土崩瓦解!长此以往,社稷倾覆,这是第三大沉疴!”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大殿之中。 安禄山! 所有人都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地看着黎江明。 他竟然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安禄山会反! 要知道,如今的安禄山,正是唐玄宗最宠信的边将,身兼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恩宠无双,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说安禄山一句坏话。 如今,黎江明竟然直接说,安禄山拥兵自重,日后会挥师南下,社稷倾覆! 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李林甫瞬间抓住了机会,厉声喝道:“大胆黎江明!竟敢在此离间君臣,污蔑安节度使!安节度使对陛下忠心耿耿,为大唐镇守边疆,屡立战功,你竟敢说他会反?简直是妖言惑众,罪该万死!” “陛下!此人居心叵测,挑拨陛下与安节度使的君臣关系,应当立刻拿下,严刑拷打,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一众官员,纷纷附和,要求严惩黎江明。 大殿里的气氛,再次紧张到了极点。 月池天河的腿都软了,要不是靠着最后的理智撑着,早就站不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黎江明竟然连安禄山都敢说,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可黎江明,依旧面不改色,看着龙椅上的唐玄宗,缓缓说道:“陛下,草民只是就事论事。节度使制度,本身就有天大的隐患。军政财权,集于一人之手,和春秋战国的诸侯,有何区别?就算今日的安禄山,对陛下忠心耿耿,可他日呢?他的部下呢?手握重兵,生杀予夺,谁能保证,他们永远不会心生异志?” “太宗皇帝时期,为何没有藩镇之患?因为府兵制,居重驭轻,兵权掌握在朝廷手中。而如今,兵权尽在边镇节度使手中,外重内轻,这是取祸之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是有半句虚言,甘愿领死!”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殿里回荡。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龙椅上的唐玄宗,等着皇帝的决断。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死死地盯着黎江明,手指紧紧地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过了足足几分钟,唐玄宗才缓缓松开了手,看着黎江明,开口问道:“你说的这三大沉疴,朕都知道。那朕问你,可有解决的办法?”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不仅没有治黎江明的罪,反而问他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黎江明的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唐玄宗虽然沉迷享乐,虽然宠信安禄山,可他终究是个皇帝,是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君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隐患,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 而黎江明,给了他一个希望。 黎江明对着唐玄宗,深深躬身,朗声说道:“回陛下,草民有三策,可解这三大沉疴,可保大唐江山永固,万世太平!” “哦?” 唐玄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前倾,急切地说道,“哪三策?你快说!” “第一策,税制改革,推行一条鞭法。” 黎江明缓缓说道:“废除租庸调制,无论百姓还是地主,无论官户还是民户,一律计亩征银,所有赋税、劳役,全部合并为一,按照田地的多少来征收。” “如此一来,田地多的人,就多交税,田地少的人,就少交税,没有田地的佃户,不用交税。那些隐瞒田产的门阀世家、豪强地主,再也无法偷税漏税,朝廷的税源,瞬间就能扩大数倍。” “同时,计亩征银,能让百姓摆脱土地的束缚,多余的劳动力,可以进入城市,从事工商,繁荣市面。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国库充盈,这第一大沉疴,自然迎刃而解。” 一条鞭法,这是张居正改革的核心,也是黎江明给大唐开出的第一剂猛药。 大殿里的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税制。 废除租庸调制,计亩征银?这简直是颠覆了大唐近百年的税制! 户部尚书立刻上前一步,皱着眉头说道:“黎先生,你这法子,听起来不错,可我大唐,以实物赋税为主,百姓手里,哪里有银子交税?更何况,全国的田地,早已多年没有清丈,有多少隐田,谁也不知道,如何计亩征银?” 黎江明笑了笑,说道:“户部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所以,推行一条鞭法之前,首先要做的,就是全国土地大清丈。动用朝廷之力,把全国的田地,全部清丈一遍,每一块田地,属于谁,有多少亩,土质如何,全部登记造册,一式三份,户部、州、县各存一份,杜绝隐田漏税。” “至于银子的问题,更简单。我大唐的白银,大多来自海外,日本有大量的银矿,南洋、西洋,也有大量的白银。朝廷只需要放开海禁,鼓励海外贸易,海外的白银,自然会源源不断地流入大唐,百姓手里,自然就有银子了。” 他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把所有的问题,都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看着黎江明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好!好一个一条鞭法!” 唐玄宗忍不住赞叹道,“那第二策呢?” “第二策,吏治改革,推行考成法。” 黎江明缓缓说道:“陛下的政令不通,吏治腐败,核心原因,是没有一套完善的考核和监督体系。官员干好干坏一个样,政令执行不执行一个样,自然没人把朝廷的政令当回事,自然会欺上瞒下,贪赃枉法。” “所谓考成法,就是每一项政令,从尚书省发出,都要设立明确的期限和考核标准,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交给执行的衙门,一份交给监察部门。每一项政令,必须在规定的期限内完成,到期核查,完成了,就升官奖赏,完不成,就降职惩罚。” “无论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官员,一视同仁,只看政绩,不看出身。如此一来,所有的官员,都会拼了命地去执行朝廷的政令,再也不敢阳奉阴违,欺上瞒下。” “同时,设立层层考核机制,巡抚查州县,六部查巡抚,内阁查六部,监察御史全程监督。整个官僚体系,形成一个闭环的考核链条,吏治自然清明,政令自然畅通无阻。这第二大沉疴,自然迎刃而解。” 考成法,这是张居正整肃吏治的核心利器,也是黎江明给大唐开出的第二剂猛药。 这套体系,把现代的 KPI 考核,和古代的监察体系完美结合,专治官场的懒政、怠政、欺上瞒下。 大殿里的官员们,听得脸色发白。 他们这些当官的,尤其是世家子弟,平日里靠着门第,就能身居高位,每天吟诗作对,饮酒作乐,根本不用管什么政绩。要是真的推行了这个考成法,完不成 KPI 就要降职罢官,那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李林甫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考成法一旦推行,所有的权力,都会集中到负责考核的内阁手中,他这个宰相的权力,会被无限放大,可同时,也会被这套体系牢牢地绑住,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党同伐异。 可龙椅上的唐玄宗,却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大声叫好:“好!好一个考成法!综核名实,赏罚分明!此法若是推行,何愁政令不通?何愁吏治不清?” 他当了一辈子皇帝,最头疼的,就是官员们阳奉阴违,政令不出长安。黎江明的这个考成法,简直是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点,给他开出了最完美的药方。 他看着黎江明,眼里的欣赏,已经变成了狂热,急切地问道:“那第三策呢?快说!” 黎江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第三策,兵制改革,推行募兵制,强干弱枝。” “府兵制已经瓦解,再想恢复,已经不可能了。不如顺势而为,废除府兵制,推行职业化的募兵制。由朝廷出钱,招募士兵,组建完全由朝廷掌控的职业军队,进行专业化的训练,统一发放军饷、武器、盔甲。” “同时,拆分节度使的权力,军政分离,财权和兵权,必须分开。节度使只管练兵打仗,地方的民政、财政,由朝廷派文官管理,互不统属。如此一来,节度使再也无法拥兵自重,再也没有能力对抗朝廷。” “另外,把全国最精锐的军队,集中在关中,组建直属陛下的禁军,居重驭轻,强干弱枝。就算边镇有乱,朝廷的禁军,也能迅速平定,再也不会出现外重内轻的局面。这第三大沉疴,自然迎刃而解。” 这第三策,是针对藩镇之患的治本之策,也是黎江明为了避免安史之乱,开出的最关键的药方。 拆分节度使权力,军政分离,职业化募兵制,强干弱枝,每一条,都精准地命中了藩镇制度的死穴。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 满朝文武,看着黎江明,眼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轻视和嘲讽,只剩下了极致的震惊和敬畏。 这三策,一条鞭法、考成法、募兵制,每一策,都石破天惊,每一策,都直指大唐的病灶,给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听过如此惊世骇俗,却又如此天衣无缝的治国之策。 这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东瀛来的汉学顾问?这简直是天纵奇才,是天降的治世能臣! 龙椅上的唐玄宗,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黎江明,眼里光芒闪烁,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当了四十多年的皇帝,开创了开元盛世,见过无数的能臣贤相,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哪一个不是名垂青史的名相?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黎江明这样,把大唐的问题,看得如此透彻,给出的解决方案,如此精准,如此完美。 这三策,若是真的能推行下去,大唐的三大沉疴,真的能迎刃而解,他不仅能保住开元盛世,更能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万世基业! 过了足足半分钟,唐玄宗才猛地站起身,看着黎江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激动和兴奋: “好!好!好一个黎江明!朕得你,如高祖得子房,如太宗得玄龄!天以先生赐朕,是大唐之幸!是天下之幸!” 皇帝这话,简直是把黎江明,当成了张良、房玄龄一样的开国功臣来评价! 满朝文武,全都脸色大变,看向黎江明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东瀛来的年轻人,要一步登天了。 唐玄宗看着黎江明,朗声说道:“黎江明听旨!” 黎江明立刻躬身行礼:“草民在。” “朕封你为屯田员外郎,从六品上,隶属尚书省工部,专管全国土地清丈、税制改革之事,可直接向朕奏事!” 从六品屯田员外郎! 一句话,黎江明从一个白身草民,一跃成为了大唐的朝廷命官,正儿八经的京官,还能直接向皇帝奏事!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整个大殿,瞬间哗然! 月池天河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们成功了。 他们不仅没有被拆穿身份,反而一步登天,走进了大唐的朝堂。 黎江明深深躬身,声音无比坚定:“臣,黎江明,遵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唐玄宗,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抓的穿越者,而是大唐的朝廷命官。 他终于走进了这个帝国的权力中枢,终于有机会,去施展他的抱负,去改变这个盛世将倾的大唐。 坊市开新局,内廷初逢冯 工部衙门的落锁声在皇城的暮色里渐远,黎江明攥着刚修订完成的《屯田司办事章程》,踩着残阳踏上了回鸿胪寺驿馆的马车。 车轱辘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指尖摩挲着绢帛上 “考成法” 三个字,眉头微蹙。 今日是他上任屯田员外郎的第一天,工部上下的态度泾渭分明:尚书杨慎矜面上热络,实则处处留手;屯田司的官吏要么阳奉阴违,要么冷眼旁观,唯有几个寒门出身的小吏,眼里藏着几分期待。 想把考成法真正落地,想把全国土地清丈的摊子铺开,光靠皇帝的一纸圣旨远远不够,他缺人,缺钱,更缺一条能直通内廷的消息渠道。 马车停在驿馆门前,黎江明刚下车,月池天河就迎了出来。她依旧穿着一身素雅的唐制襦裙,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册子,见他回来,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利落:“你回来了,西市的铺面情况,我都摸清楚了。” 两人并肩走进院落,没有半分逾矩的亲昵,只有穿越者盟友间的默契与笃定。从扬子江滩的绝境走到长安皇城脚下,他们早已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主朝堂改革,一个主商业布局,分工明确,互为依仗。 进了正厅,月池天河把册子摊在案上,指着上面的标注一一说明:“西市最核心的十字街口,有一处上下两层带后院的铺面,前店后坊,正好能开天河春的长安分号,旁边还有两间偏铺,能做我们后续的奢侈品商号。我和房主谈过了,他是波斯胡商,急着回西域,愿意一次性出让产权,价钱是八百两白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东市那边也看了两处,多是世家勋贵的产业,规矩多,掣肘也多,不如西市灵活,适合我们做大宗生意和海外贸易对接。另外,我接触了几个粟特胡商,他们手里有稳定的白银渠道,日本使团那边也说了,日本对马岛的银矿,愿意优先给我们供货。” 黎江明翻看着册子,上面不仅有铺面的位置、格局、价钱,连周边的商户构成、人流走向、税卡规矩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周边几家酒肆的定价、客源都做了详细的调研。 “做得好。” 黎江明放下册子,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认可,“八百两白银不算贵,明天就把契书签了。天河春的长安分号,必须在正月之前开起来,正好赶上元日的东市西市集会,一炮打响。” “我也是这么想的。” 月池天河点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还有,日本留学生阿倍仲麻吕那边递了帖子,说听闻你的才名,想改日登门拜访。他在秘书省任职多年,长安官场和文坛的人脉极广,对我们来说,是个不错的助力。” 黎江明颔首应下:“可以,等我们把铺面的事定下来,我亲自回帖约见。” 两人正商议着后续的商业布局,院外的仆役忽然进来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黎大人,门外有位吴小师傅求见,说是城南青乌先生的徒弟,听闻大人要选铺面开商号,特意过来,想给大人看看铺面的堪舆风水。” 黎江明愣了一下。 青乌先生他是知道的,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风水堪舆师傅,达官贵人修宅建府,都要请他去相看,只是听说老先生年事已高,早已不轻易出山了。 他本不信这些风水之说,可土地清丈、水利兴修,都离不开地理堪舆之术,倒想看看这位老先生的徒弟,有几分真本事。 “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仆役引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腰间系着一个布囊,里面装着罗盘和卷尺,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白分明,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进门之后不卑不亢,对着黎江明拱手行礼,动作规矩,没有半分局促。 “晚辈吴训言,见过黎大人。” 少年的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黎江明看着他,微微挑眉:“吴小师傅请坐。青乌先生是长安名士,我早有耳闻,只是不知小师傅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吴训言也不绕弯子,径直坐下,开门见山:“晚辈听闻大人要在西市开商号,更要奉旨主持全国土地清丈之事,特意前来,一是想给大人相看铺面风水,二是想向大人毛遂自荐。”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月池天河都有些意外。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敢对着当朝六品官员毛遂自荐,还敢提土地清丈之事,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真有几分真本事。 黎江明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道:“哦?你还懂土地清丈?我倒想听听,你觉得这天下田亩清丈,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吴训言眼神一亮,显然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开口:“回大人,晚辈以为,清丈田亩,最难的有三。” “其一,是丈量之术不统一。各地丈量田亩的弓尺长短不一,豪强地主便借此改弓缩尺,隐瞒田亩,朝廷就算想查,也无统一标准,无从下手。” “其二,是田亩地形复杂。山地、坡地、水田、旱田,形状不一,普通小吏只会方田之法,遇到不规则的田地,便丈量不清,给了豪强可乘之机。” “其三,是水利与田亩绑定。田亩的好坏,全看水利,可如今各地的水渠塘堰,多被豪强霸占,清丈田亩若不同时理清水利,就算查清了田亩,也依旧是豪强把持,百姓无田可耕,朝廷无税可收。” 三句话,字字切中要害,正好戳中了黎江明土地清丈方案里最核心的三个难点。 黎江明心中大为震动。 他本以为这少年只是个懂些风水皮毛的江湖术士,没想到竟然对田亩丈量、民生利弊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就算是工部屯田司干了十几年的老吏,也未必能看得这么透彻。 他压下心中的惊讶,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解决这三个难题?” 吴训言挺直脊背,语气坚定:“第一,由朝廷统一制定弓尺标准,颁行天下,所有田亩丈量,一律用朝廷制式弓尺,私改尺者,以欺君论处。” “第二,以几何之术,结合堪舆之法,不管是方田、圆田、坡地、山地,都能精准丈量,算出实际田亩数,再绘制成图册,一式三份,户部、州、县各存一份,杜绝篡改。” “第三,清丈田亩与兴修水利同步进行,查清田亩的同时,收回被豪强霸占的水利设施,由官府统一管理,按田亩分水,让百姓真正能耕者有其田,灌者有其水。” 他说着,从腰间的布囊里取出一卷纸,铺在案上。纸上是他手绘的田亩丈量图,还有几何测算的公式,甚至还有关中地区的水利分布图,标注得清清楚楚,细致入微。 黎江明看着图纸,再看向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眼里满是欣赏。 他缺的,就是这样既懂堪舆丈量之术,又心怀百姓、志向远大的人才。 “好!说得好!” 黎江明忍不住赞叹一声,“吴小师傅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地,实在难得。你说的这些,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吴训言见他认可,眼里闪过一丝激动,却依旧稳住了心神,对着黎江明深深一揖:“晚辈自幼跟着师父学堪舆之术,师父常说,堪舆之术,小用看宅运,大用看山河。晚辈不想一辈子只给人看宅相地,只想用这一身本事,定田亩,治水利,让天下百姓,都有田可耕,有饭可吃。听闻大人要行新政,清田亩,利百姓,晚辈斗胆,想跟着大人做事,还望大人收留!” 黎江明站起身,亲手扶起他,语气郑重:“训言,你有此志向,有此本事,是大唐之幸,百姓之幸。我这里,正好缺你这样的人才。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屯田司主事,随我一同清丈田亩,兴修水利,如何?” 吴训言浑身一震,眼里瞬间泛起了光,再次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谢大人!晚辈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他出身寒门,跟着师父学堪舆,空有一身本事和一腔抱负,却无处施展。长安的达官贵人,只把他当成看风水的小师傅,没人在意他的治世理想,唯有黎江明,一眼看到了他的本事,认可了他的志向,还直接给了他屯田司主事的位置,让他能真正做实事。 这份知遇之恩,他记在了骨子里。 黎江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半分上官的架子:“不必多礼,以后你我之间,不必称大人,以兄弟相称即可。我虚长你几岁,你叫我一声江明兄就行。” 吴训言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晚辈不敢,您是朝廷命官,晚辈怎敢与您称兄道弟?” “有何不敢?” 黎江明道,“我们志同道合,都是为了百姓做事,哪有那么多尊卑规矩。就这么定了。” 吴训言看着黎江明真诚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犹豫了片刻,终于红着脸,叫了一声:“江明兄。” 黎江明朗声大笑,应了下来。 他在长安,终于多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好友,也多了一个能帮他推行新政的得力干将。 月池天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黎江明推行新政,最缺的就是靠谱的自己人,吴训言的到来,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几人正说着话,院外的仆役又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带着几分紧张:“黎大人,宫里内侍省的人来了,说是冯公公亲自登门,要见您。” 冯公公? 黎江明和月池天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内侍省,高力士的人,终于来了。 黎江明对着吴训言道:“训言,你先随我一同见见这位内廷来的贵客。” 吴训言点了点头,收敛了神色,站在了黎江明身侧,少年人的沉稳再次显露出来。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的中年太监,缓步走了进来。他中等身材,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常年在宫里养出来的恭谨,可眼神却锐利得很,扫过厅内三人,脚步轻缓,没有半分声息,一看就是宫里的老油条。 他走到黎江明面前,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奴才冯元一,见过黎员外郎。” 黎江明抬手虚扶:“冯公公客气了,快请坐。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冯元一也不绕弯子,笑着道:“奴才是奉了内侍省高公的命令,来给黎大人送点东西。高公说了,昨日黎大人在陛下面前,献策三策,利国利民,高公打心底里佩服。这点薄礼,算是给黎大人的贺喜,恭喜黎大人一步登天,得陛下赏识。” 他说着,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一个描金盒子,上前放在了案上。 黎江明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五十两足金的金元宝,还有几样精致的玉器古玩,件件都价值不菲。 高力士,唐玄宗最信任的内侍,内廷第一人,整个长安除了皇帝和李林甫,最有权势的人,竟然主动派人来给自己送贺礼,递橄榄枝。 黎江明合上盒子,神色平静:“高公太客气了。下官初入朝堂,何德何能,能受高公如此厚待?还请冯公公回去,替我多谢高公。改日,下官定当亲自登门,拜谢高公。” 冯元一见他应对从容,不卑不亢,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笑道:“黎大人太谦虚了。高公说了,黎大人是国之大才,日后必然是我大唐的柱石。高公在宫里,也会多多帮衬黎大人。以后黎大人在宫里有什么事,尽管找奴才,或者直接找高公就行。” 这句话,等于直接向黎江明递出了结盟的橄榄枝。 黎江明心中了然。 高力士和李林甫,看似同朝为臣,实则早已貌合神离。李林甫专权朝堂,一手遮天,不断蚕食内廷的权力,高力士早就想找个能制衡李林甫的人。而自己,是皇帝钦点的改革派,与李林甫天然对立,正是高力士最好的合作对象。 而他,也正好需要一个内廷的盟友,能第一时间掌握宫里的动向,皇帝的心思,对抗李林甫和世家门阀的阻力。 一场各取所需的联盟,在这几句话之间,已然有了雏形。 黎江明笑着道:“那下官,就先谢过高公和冯公公了。以后,还要多多仰仗二位。”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二十两白银,递到了冯元一手中,“一点小意思,冯公公跑一趟,辛苦了。” 冯元一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黎大人太客气了,奴才愧领了。黎大人放心,以后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奴才一定第一时间,来给黎大人通个气。” 又说了几句闲话,冯元一便起身告辞,不敢在驿馆久留,毕竟是内廷的人,与外臣来往过密,容易落人口实。 送走冯元一,黎江明回到厅内,看着案上的金盒,眸色深沉。 月池天河开口道:“高力士主动示好,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有他在宫里帮衬,我们推行新政,能少很多阻力。” “是好事,也是双刃剑。” 黎江明道,“帝王心术,最忌臣下结党。陛下看着我们和高力士走近,不会多说什么,可一旦我们的联盟触碰到了他的底线,最先动手的,一定是陛下。我们和高力士,只能是互相借力,不能深度绑定。” 站在一旁的吴训言,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年少,却也懂朝堂的制衡之术,黎江明的话,让他对这长安官场,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江明兄说得是。” 吴训言道,“李林甫在朝堂经营多年,党羽遍布,高力士在内廷一手遮天,我们现在根基尚浅,只能在他们之间找平衡,借力打力,才能稳步推行新政。” 黎江明看向他,眼里满是欣赏。这少年不仅懂堪舆丈量,对朝堂局势的判断,也如此精准,实在是难得。 “没错。” 黎江明点了点头,走到案前,看着那卷土地清丈的图纸,“高力士的橄榄枝,我们接了,但不能全靠。真正能让我们站稳脚跟的,从来不是内廷的支持,而是把新政落到实处,清丈田亩,充盈国库,让百姓得到实惠。” 他转过身,看向吴训言,语气郑重:“训言,明日起,你随我去工部,我们一起,把全国土地清丈的方案,最终定下来。正月过后,我们就去关中各县,实地丈量,把新政,真正落到地上。” 吴训言挺直脊背,重重点头,眼里满是坚定的光芒:“是!江明兄,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窗外,长安的夜色渐浓,坊市的灯火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上的图纸上,也落在三个心怀志向的人身上。 商业布局已然铺开,内廷盟友已然接洽,得力干将已然归位。 黎江明在长安的棋局,第一子,已然稳稳落下。 训言展奇才,铺面定乾坤 天宝三载腊月的长安,晨霜覆满了皇城的青瓦,工部衙门的晨鼓刚敲过第三通,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裹着棉袍的官吏吏员缩着脖子,鱼贯而入,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凛冽的寒风里瞬间散开。 屯田司的办公院落在工部最西侧,平日里总是最晚热闹起来的地方,今日却格外不同。天刚蒙蒙亮,黎江明便带着吴训言踏进了屯田司的院门,身后跟着的,是抱着厚厚一摞田亩卷宗的书吏。 这是吴训言正式跟着黎江明入工部当差的第一天。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吏服,是黎江明特意按他的身形做的,虽然不是官身,却也干净挺括。他腰间依旧挂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布囊,里面装着罗盘、卷尺、炭笔和一叠自制的坐标纸,脊背挺得笔直,面对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不闪不避,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局促。 屯田司的官吏们早就得了消息,知道这位黎员外郎带了个十五岁的少年进来,据说是城南青乌先生的徒弟,一个看风水的江湖小子。此刻见了真人,更是私下里议论纷纷,眼神里的轻视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小子?看着毛都没长齐,能懂什么田亩水利?”“还能是什么?黎员外郎刚得圣宠,想安插个自己人进来呗,可惜找了个看风水的,真是笑掉大牙。”“我看啊,就是病急乱投医,一个东瀛来的六品官,在长安根基浅,只能找这些旁门左道的人撑场面。”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飘进了吴训言的耳朵里。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却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嚼舌根的人,只是脚步稳稳地跟着黎江明,走进了屯田司的正堂。 黎江明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抬眼扫了一圈堂下站着的二十余名官吏、主事、郎中,目光最终落在了屯田司郎中张衡身上。这位李林甫安插在屯田司的嫡系,昨日被黎江明用考成法怼得哑口无言,此刻脸色依旧难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阴鸷。 “今日召集各位,两件事。” 黎江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第一,昨日定下的考成法章程,今日起正式落地执行,所有公务,一律按三簿登记制度执行,书吏会把考成簿发到各位手中,今日起,卯时签到,酉时签退,考勤与俸禄、升迁直接挂钩,绝不姑息。” 他话音刚落,堂下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昨日他们只当黎江明是放狠话,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要落地执行。这些官吏里,大半都是靠着门第荫封进来的世家子弟,平日里上班不过是点个卯,便找地方喝茶饮酒、吟诗作对,哪里受过这种朝九晚五、按点考勤的约束? 张衡立刻上前一步,冷着脸道:“黎员外郎,我大唐开国百余年,从未有过如此苛刻的考勤规矩。官员当以德行、才学立世,岂能像市井作坊的工匠一般,按点打卡?这简直是有辱斯文,违背我大唐祖制!” “祖制?” 黎江明挑眉,拿起案上的一卷卷宗,狠狠拍在桌上,“贞观年间,三省官员卯时入衙,申时方退,事无巨细,皆有定规,这才是贞观之治的祖制!倒是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占着屯田司的位置,公务积压三月不办,公文半年不批,每日里只会吟风弄月,饮酒作乐,也敢谈祖制?也敢说有辱斯文?”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我告诉你们,在我这里,能办事、能按时办完差事的,才配叫斯文。办不好差事,就算你写的诗能追上李太白,也照样给我滚去养马!” 这句话,正好踩中了大纲里设计的搞笑冲突核心 ——KPI 考核对大唐 “诗意办公” 的降维打击。堂下几个平日里以诗文自诩的世家子弟,瞬间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被黎江明的眼神逼得不敢开口。他们心里清楚,自己手里积压的公务,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被按考成法问责的。 黎江明不再理会他们的脸色,抬手示意吴训言上前,对着众人道:“第二件事,向各位介绍一下,吴训言吴先生,此后便在屯田司任职,专管田亩丈量、水利堪舆、账册核算之事,屯田司所有田亩、水利相关的卷宗、数据,皆需向他报备,听他调度。” 这句话一出,整个正堂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让一个看风水的小子管我们的田亩账册?黎大人,你莫不是疯了?”“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连田亩方田法都未必懂,也敢管全司的丈量核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张郎中,这事儿您可不能不管!黎员外郎这是完全不把屯田司的老臣放在眼里啊!” 群情激愤,尤其是几个管了十几年田亩账册的老吏,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他们在屯田司干了一辈子,靠的就是田亩丈量、账册核算的本事吃饭,如今黎江明让一个十五岁的江湖小子来管他们,这不是当众打他们的脸吗? 为首的老吏王怀安,就是前日里被黎江明降职罚俸的那位,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着黎江明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嘲讽:“黎员外郎,不是老臣不给您面子。这位吴小师傅,若是给您看看宅院风水,老臣无话可说。可这田亩丈量、账册核算,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不是街头巷尾的江湖把戏。他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能懂什么?若是把田亩账册算错了,漏了国家税赋,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我担得起。” 黎江明淡淡开口,看向吴训言,“训言,他们不信你的本事,你便让他们看看,你到底懂不懂。” 吴训言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对着王怀安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开口:“王主事,晚辈年纪轻,资历浅,但若论田亩丈量、账册核算,未必不如您。您在屯田司干了二十年,想必对关中三县的田亩册最是熟悉,不如您随便挑一卷积压的烂账,晚辈当场核算,若是算错一处,晚辈立刻转身就走,绝不再踏工部一步。若是晚辈算对了,还请王主事和各位同僚,日后配合公务,按考成法办事,如何?”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又没有半分轻狂。 王怀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好!够胆量!我倒要看看,你这娃娃有什么本事!” 他转身冲进了旁边的档案房,抱出来厚厚一摞积满了灰尘的卷宗,狠狠摔在案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这是京兆府蓝田、渭南、新丰三县,近五年的田亩清册、水利账册,还有逃户、隐田的报备卷宗。” 王怀安指着卷宗,脸上满是得意,“这三县的田亩,一半在秦岭坡地,一半在渭水滩涂,地形复杂,水旱交替,田亩数年年变,账册乱成一团麻。我们司里十几个老吏,理了大半年,都没理清楚。你要是能在今日之内,把这三县的田亩总数、隐田数、水利灌溉覆盖数,全都核算清楚,画成精准的田亩地形图,我王怀安当场给你磕头认错,往后屯田司的账册,全听你调度!” 这话一出,堂下的官吏们都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他们太清楚这三县的账册有多乱了,别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就算是工部最有经验的老吏,没个三五个月,也休想理清楚。这吴训言今日要是敢接,必然是当众出丑,到时候黎江明的脸,也会被打得啪啪响。 就连张衡,也露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巴不得吴训言当场出丑,好让黎江明在工部彻底抬不起头,看他还怎么推行那劳什子考成法。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吴训言只是上前翻了翻卷宗,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不用今日,三个时辰足矣。” 三个字,让整个正堂瞬间陷入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三个时辰?这娃娃怕不是疯了吧?”“我看他是连田亩账册都看不懂,在这里说大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等会儿看他怎么收场!” 王怀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吴训言道:“好!好一个三个时辰!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在三个时辰里,理清楚我们大半年都理不清的烂账!若是你三个时辰做不到,不仅你要滚出工部,黎员外郎也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可以。” 黎江明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若是训言三个时辰之内做完了,张郎中,你这个屯田司郎中,便带头执行考成法,所有积压的公务,十日内全部办结,如何?” 张衡脸上的笑容一僵,看着黎江明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可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能认怂,只能硬着头皮道:“好!若是他真能做到,我便带头执行!若是做不到,黎员外郎,你那考成法,便就此作废,如何?” “一言为定。” 黎江明抬手,“给吴先生准备一间安静的房间,笔墨纸砚、算盘、尺子,全部备齐,任何人不得打扰。” 半个时辰后,屯田司西侧的一间公房里,吴训言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议论和嘲讽。 黎江明就坐在公房外的廊下,喝着茶,翻着考成法的细则,神色平静,仿佛里面的少年不是在赌上自己的前途,而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对吴训言有绝对的信心。 这个少年,不仅懂传统的堪舆之术,更被他教了现代的平面几何、坐标测绘、复式记账法。那些大唐老吏们头疼了大半年的烂账,在现代的数学工具和记账体系面前,不过是最基础的算术题罢了。 堂下的官吏们,时不时凑过来,对着公房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说着嘲讽的话,心里却都在等着看笑话。张衡和王怀安更是坐在不远处,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天,仿佛已经笃定了吴训言会输。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公房的门始终紧闭着,里面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外面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真的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算了两个时辰,没有丝毫慌乱。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心里也莫名地开始打鼓。 终于,三个时辰的时限,一分不差地到了。 公房的门,被吴训言从里面拉开了。 少年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只是眼睛亮得惊人,手里抱着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纸册,还有三幅手绘的田亩地形图。 他走到正堂中央,把纸册和图纸放在案上,对着黎江明躬身道:“江明兄,幸不辱命,三县的账册,全部核算清楚了。” 王怀安第一个冲了上去,一把抓起纸册,嘴里还嚷嚷着:“我倒要看看,你能算出什么东西来!” 可他刚翻了两页,脸上的嘲讽就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纸册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纸册上,用清晰的表格,把蓝田、渭南、新丰三县的田亩,按水田、旱田、坡地、滩涂分了类,每一类的田亩总数、应纳赋税、实缴赋税、隐漏田亩数、水利灌溉覆盖面积,都写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更让他震惊的是,账册用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复式记账法,每一笔田亩的进出,都有借有贷,左右相等,原本混乱不堪的流水账,被整理得一目了然,哪怕是不识字的人,也能一眼看明白收支情况。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三幅地形图。图纸上,用现代的坐标测绘法,把三县的地形、河流、水渠、田块边界,都画得精准无比,甚至连每一块田的户主、亩数、土质,都在旁边标注得清清楚楚,比工部存档的老地图,精准了百倍不止。 王怀安拿着图纸和账册,手不停地抖,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 这不可能…… 怎么会这么清楚…… 怎么会这么精准……” 他在屯田司干了二十年,一辈子和田亩账册打交道,从来没见过这么精准、这么清晰的账册和图纸。别说三个时辰,就算给他三年,他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堂下的官吏们,见王怀安这副样子,都纷纷围了上去,抢着看账册和图纸。看完之后,所有人都呆住了,脸上的嘲讽和不屑,瞬间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记账方式,这样的测绘图纸。原本乱成一团麻的烂账,被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他们之前都没发现的账册漏洞、隐田数据,都被一一标注了出来。 张衡也挤了过去,看完账册和图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真的有如此惊天的本事。三个时辰,理清了大半年都理不清的烂账,这哪里是江湖小子,这简直是天纵奇才! 吴训言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开口道:“王主事,我核算出来,蓝田县隐漏田亩一万七千三百亩,渭南县隐漏田亩两万一千六百亩,新丰县隐漏田亩一万五千八百亩,三县合计隐漏田亩五万四千七百亩,都标注在图纸和账册上了。你可以拿着去和存档的老账册核对,若是有一处错漏,我吴训言立刻兑现承诺,滚出工部,绝无二话。” 王怀安猛地回过神来,“扑通” 一声,对着吴训言就跪了下去,对着他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里满是羞愧和佩服:“吴先生大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小的狂妄自大!往后屯田司的账册核算,全听吴先生的调遣,小的绝无半句怨言!” 他是真的服了。 干了一辈子的田亩核算,在这个少年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人家三个时辰做完的事,他一辈子都未必能做到,除了心服口服,再无其他想法。 黎江明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脸色惨白的张衡身上:“张郎中,赌约已毕,你说的话,可还算数?” 张衡浑身一颤,看着黎江明锐利的目光,再看看周围官吏们的眼神,哪里还敢有半分反驳,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道:“算数…… 自然算数。下官…… 下官带头执行考成法,所有积压公务,十日内全部办结。” 黎江明点了点头,对着全场朗声道:“今日之事,各位都看在眼里。吴训言的本事,能不能管屯田司的田亩核算,各位心里也有数。从今日起,屯田司所有田亩、水利相关公务,皆由吴训言统筹,所有人必须配合,谁敢阳奉阴违,按考成法严惩不贷!” “遵令!” 这一次,再也没有半分质疑和嘲讽,所有官吏都躬身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就连那些世家子弟,也都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不敢再有半分轻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黎员外郎,不仅自己有经天纬地的本事,带出来的人,也个个都是奇才。跟着这样的上官,好好办事,未必没有出路;若是再想着作对,只会落得和王怀安、李超一样的下场。 一场赌约,不仅让吴训言在工部彻底站稳了脚跟,更让黎江明的考成法,在屯田司真正落地,再也无人敢公然违抗。 散衙之后,黎江明和吴训言并肩走出工部衙门,腊月的寒风迎面吹来,吴训言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少年人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晕,对着黎江明躬身道:“江明兄,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若是没有你,我这辈子,都只能给人看看宅院风水,永远没有机会做这些利国利民的事。” 黎江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自己有本事,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今日只是个开始,往后,清丈全国田亩,兴修天下水利,还有更多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吴训言重重点头,眼里的光芒愈发坚定:“我一定跟着江明兄,把这些事做好!定不辜负你的信任,不辜负天下百姓!” 两人相视一笑,踩着满地的晨霜,朝着鸿胪寺驿馆的方向走去。少年人的志向,在这一刻,和黎江明的改革蓝图,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回到驿馆,月池天河早已在厅中等候,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带着笑意:“看你们的样子,今日在工部,应该是大获全胜了。” 黎江明笑着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月池天河听完,也忍不住对着吴训言赞叹道:“吴小师傅真是厉害,三个时辰理清三县的烂账,就算是户部最有经验的老账房,也未必能做到。” 吴训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月池娘子过奖了,不过是用了江明兄教的法子,算不得什么本事。” “法子教给你,也要你能学会、能用好才行。” 黎江明摆了摆手,看向月池天河手里的图纸,“西市的铺面,都摸清楚了?” “嗯,都摸清楚了。” 月池天河把图纸铺在案上,指着上面的标注,一一说明,“西市十字街口,有三处铺面符合我们的要求。最好的一处,就在十字街东南角,正对着主街,上下两层,面宽三间,后面带一个两进的院子,能做酿酒工坊和仓库,产权是波斯胡商萨珊的,他急着回波斯,想一次性把铺面的永久产权卖掉,开价八百两白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两处,位置稍差一些,价格也便宜些,但是周边的人流,还有铺面的格局,都不如这一处。我还问了西市的市署,这处铺面没有任何产权纠纷,之前是做香料生意的,手续齐全,只要签了地契,去户部报备一下就行。” 黎江明俯身看着图纸,这处铺面的位置,正好在西市的核心地段,西市是大唐的国际贸易中心,胡商云集,人流如织,在这里开天河春的分号,不仅能快速打响名气,更能借着胡商的渠道,把天河春卖到西域、波斯去,完美贴合大纲里的海外贸易布局。 “就这一处了。” 黎江明当即拍板,“八百两白银不算贵,现在就可以定下来。” 吴训言也凑过来看图纸,看了片刻,开口道:“江明兄,月池娘子,这处铺面的位置,确实是上上之选。坐东南朝西北,前临通衢,气口通畅,是聚财的格局。后面的院子,前低后高,藏风聚气,做工坊和仓库,稳当得很。唯一有个小问题,就是铺面东南角的排水渠堵了,一下雨就积水,不仅容易泡坏地基,还会堵了财气的流通,只要把水渠疏通,再把后院的水井往东边挪三尺,便是完美的聚财生旺的格局。” 他不说那些玄之又玄的风水套话,句句都落在实处,哪里有问题,该怎么改,都说得明明白白。 月池天河眼睛一亮:“难怪我去看铺面的时候,发现东南角的墙根有被水泡过的痕迹,原来是排水渠堵了。吴小师傅真是细心,我去了两次,都没注意到水井的位置不对。” 黎江明也笑着道:“你看,我就说带你去,肯定能发现我们注意不到的问题。正好,今日无事,我们现在就去西市,亲自看看铺面,顺便和那位萨珊胡商把契书签了。” 三人说走就走,带上银两和契书范本,坐着马车,直奔西市而去。 马车驶入西市,瞬间就被鼎沸的人声包裹住了。 天宝年间的长安西市,是整个东亚最大的国际贸易中心,南北长一千多米,东西宽九百多米,里面有二百二十行,数千家商铺,四面八方的货物,全都汇聚于此。 街边的商铺鳞次栉比,卖丝绸的、卖瓷器的、卖香料的、卖珠宝的、卖皮毛的、开酒肆的、开客栈的,应有尽有。高鼻深目的波斯、粟特胡商,牵着骆驼在街上穿行,穿着各色服饰的各国使节、留学生,在商铺里讨价还价,还有胡姬酒肆里传来的琵琶声、歌舞声,叫卖声、驼铃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活色生香的盛唐市井图。 月池天河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忍不住感慨:“难怪都说扬一益二,繁华不过长安西市,亲眼见了,才知道这里有多热闹。” “西市是大唐的钱袋子,也是丝绸之路的起点。” 黎江明道,“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不仅能把天河春卖遍大唐,更能借着丝绸之路,把生意做到整个西域去。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借着遣唐使的免税特权,在这里做大宗的转口贸易,把海外的白银源源不断地运进大唐,为我们后续的改革,提供足够的银钱支撑。” 这正是大纲里提到的,利用唐朝对遣唐使的 “贡赐贸易” 漏洞,做披着外交外衣的 “保税区贸易”。遣唐使的所有货物,在大唐境内交易全免赋税,这个特权,就是黎江明最大的商业优势。 吴训言听得连连点头:“江明兄说得是。有了稳定的白银来源,清丈田亩、兴修水利,就都有了钱,不用看户部的脸色,也不用怕那些世家门阀在钱粮上卡我们的脖子。” 说话间,马车就到了十字街口的铺面门前。 三人下了马车,波斯胡商萨珊早已等在门口,见黎江明等人过来,连忙迎了上来,对着几人躬身行礼,一口流利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黎大人,月池娘子,吴小先生,恭候多时了。”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位黎大人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月池娘子是日本藤原氏的贵女,可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黎江明对着他点了点头,便带着月池天河和吴训言,走进了铺面里。 铺面内部空间开阔,一层可以做前台和散客饮酒的雅座,二层可以做高端包间,后面的院子,前院可以做接待和账房,后院有十几间屋子,正好可以做蒸馏工坊和仓库,格局非常合适。 吴训言拿着罗盘,在铺面和院子里走了一圈,把之前发现的排水渠堵塞、水井位置不对的问题,一一指给了萨珊,萨珊听得连连点头,满脸佩服地说道:“吴小先生真是神了!这排水渠堵了快半年了,一下雨就积水,我找了好几个工匠,都没彻底修好,没想到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黎江明也没绕弯子,直接对着萨珊道:“萨珊老板,这铺面我们很满意,八百两白银,我们现在就可以付全款,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你要负责在三日内,把铺面的排水渠彻底疏通,按照吴先生的要求,把水井挪到指定位置,修缮好所有破损的地方。第二,签契书的时候,要写明,这处铺面的永久产权,归月池娘子所有,你要保证没有任何产权纠纷,日后若是有任何问题,全由你负责。” 萨珊想都没想,立刻点头答应:“没问题!完全没问题!黎大人和月池娘子信得过我,是我的荣幸!修缮的事,我今日就找人动工,保证三日内全部弄好,包您满意!契书的事,也全按您说的来,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他急着回波斯,这处铺面挂了快一个月了,都没人能一次性拿出八百两白银买下,如今黎江明不仅愿意全款买,还不怎么还价,只是让他修缮一下铺面,他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双方当场就敲定了所有细节,萨珊回去取来了地契和原有的文书,黎江明让随行的书吏,按照大唐的律法,写好了正式的买卖契书,双方签字画押,黎江明当场付了八百两白银,萨珊则把地契交到了月池天河手里。 从这一刻起,这处西市核心地段的铺面,正式归到了月池天河名下,天河春的长安分号,终于有了落脚之地。 就在几人拿着契书,准备离开的时候,西市市署的市令带着几个吏卒,突然走了进来,拦住了几人的去路。 为首的市令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吏服,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扫了黎江明等人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西市私下买卖铺面,不经过我们市署的核验,也不报备户部,眼里还有王法吗?” 月池天河皱了皱眉,开口道:“刘市令,我们已经和萨珊老板签好了契书,正准备去市署报备,核验地契,何来私下买卖一说?” 刘市令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月池天河身上,见她是东瀛女子的装扮,更是有恃无恐:“报备?我看你们是想偷税漏税!这铺面交易,要纳三成的契税,还有商税、住税,加起来足足五成的税银,你们想就这么签了契书蒙混过关?我告诉你们,今日不把税银交齐,这契书就是废纸一张,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五成的税银? 黎江明瞬间就明白了,这刘市令是看他们面生,又有东瀛女子在场,想趁机敲诈勒索。大唐的铺面交易,契税最高不过半成,加上其他杂税,也绝不会超过一成,他张口就要五成,摆明了是看他们好欺负,想中饱私囊。 萨珊连忙上前,陪着笑脸道:“刘市令,这位是长安工部的黎员外郎,这位是日本国的月池娘子,都是有身份的人,您通融一下……” “员外郎?” 刘市令上下打量了黎江明一眼,见他年轻,根本不信,嗤笑一声,“我在西市干了十年,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没见过?随便来个人就敢说自己是员外郎?我看你们就是一群江湖骗子,想在西市坑蒙拐骗!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带回市署好好审问!” 身后的几个吏卒立刻上前,就要拿人。 吴训言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黎江明身前,怒声道:“放肆!黎大人是陛下亲封的屯田员外郎,你们也敢动手?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刘市令愣了一下,看着吴训言义正辞严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可依旧嘴硬道:“就算是员外郎,也得遵守大唐的律法,交税纳粮!更何况,一个东瀛来的女子,在我大唐买铺面,本就不合规矩,还想免税?门都没有!” 黎江明抬手拉开了吴训言,看着刘市令,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只是淡淡开口:“你说要交税,那我倒要问问你,大唐《赋役令》里,哪一条规定,遣唐使团人员的私有财产交易,需要交税?” 刘市令愣住了,他一个小小的市令,哪里记得什么《赋役令》,只是凭着老规矩办事,平日里敲诈勒索惯了,哪里想过什么律法条文。 黎江明继续道:“大唐律例明文规定,各国遣唐使团成员,在大唐境内的所有交易,全免赋税,所有私有财产,受大唐律法保护。月池娘子是日本国藤原氏贵女,遣唐使团副使之女,鸿胪寺登记在册,有陛下亲许的礼遇,她在大唐购置产业,不仅不用交一分钱的税,你们市署还要全力配合,保障她的财产安全。”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刘市令:“你不仅不遵律法,反而当众敲诈勒索,污蔑朝廷命官,还要无故拘押遣唐使人员,损害我大唐天朝上国的脸面。你说,这件事,我若是上奏陛下,让鸿胪寺和御史台来查,你这个市令,还能不能做得成?你的脑袋,还能不能保得住?” 一番话,字字诛心,吓得刘市令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不仅是朝廷命官,还和遣唐使有关系,这件事要是真的闹到皇帝那里,他不仅乌纱帽保不住,脑袋都要搬家。 “扑通” 一声,刘市令直接跪了下去,对着黎江明连连磕头,声音都在发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小的鬼迷心窍!求大人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小的再也不敢了!” 身后的几个吏卒,也都吓得跟着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求饶。 这又是大纲里设计的搞笑冲突点 —— 现代律法逻辑对大唐基层官吏的降维打击。一个靠着老规矩混日子的基层市令,在黎江明精准的律法条文和逻辑面前,瞬间就溃不成军,丑态百出。 黎江明冷冷地看着他:“契书的核验报备,明日我会让人送到市署,该走的流程,我们一分不会少。但是不该收的钱,你一分也别想拿。今日之事,我暂且不追究,若是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小的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绝不敢再有半分歪心思!” 刘市令连连磕头,感激涕零。 黎江明懒得再看他一眼,带着月池天河和吴训言,转身走出了铺面,坐上马车,离开了西市。 马车上,月池天河忍不住笑道:“刚才那个刘市令,磕头磕得跟捣蒜一样,真是太好笑了。他怕是做梦也没想到,想敲诈我们,结果踢到了铁板上。” 吴训言也笑道:“还是江明兄厉害,几句话就把他吓得魂都没了。这些基层的小吏,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就该这么治他们。” 黎江明笑了笑,道:“这只是个开始。日后我们推行新政,会遇到无数个这样的官吏,他们是政令落地的最后一环,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一环。考成法,不仅要管朝堂上的官员,也要管这些基层的吏卒,只有把他们管好了,朝廷的政令,才能真正落到百姓身上。” 两人闻言,都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们终于明白,黎江明推行的考成法,从来不是只针对朝堂高官,而是要重塑整个大唐的官僚体系,从中枢到基层,无一例外。 马车回到鸿胪寺驿馆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三人围坐在厅中,对着西市铺面的图纸,商议着后续的布局。 月池天河负责铺面的装修设计、品牌包装,还有天河春的营销方案,依旧走高端限量的路线,饥饿营销加品牌溢价,先把长安的权贵圈子彻底打开。 吴训言负责工坊的改造、蒸馏设备的搭建,还有铺面的水利、仓储布局,确保酿酒工坊能顺利投产。 黎江明则负责整体的商业布局,借着遣唐使的免税特权,打通西域和海外的贸易渠道,同时对接长安的权贵圈子,为天河春铺路,更要借着这个铺面,搭建长安的情报网络,收集朝堂和商界的各类消息。 三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一幅完整的商业蓝图,在灯火下渐渐清晰起来。 商议完所有细节,已经是深夜了。吴训言起身告辞,回了驿馆旁边给他安排的住处。 厅里只剩下黎江明和月池天河,月池天河看着案上的图纸,轻声道:“等天河春在长安站稳了脚跟,我们就可以筹备通汇银号的事了。有了银号,我们就能真正掌握大唐的钱脉,你的新政,也就有了源源不断的钱粮支撑。” 黎江明点了点头,看向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眸色深沉:“没错。商业、财税、吏治、兵制,这四件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天宝年间的大唐,看似盛世繁华,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大厦将倾之前,给它换一副全新的筋骨。” 月池天河看着他的侧脸,眼里满是坚定:“不管这条路有多难,我都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窗外的夜色渐浓,长安的坊市间,传来了阵阵更鼓声。 天宝三载的腊月,距离安史之乱,还有十一年。 黎江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城的宫阙,手里紧紧攥着那卷铺面的契书。 从扬州到长安,从落魄流民到朝廷命官,他的第一步,已经稳稳落地。 而接下来,他要带着这套来自后世的张居正改革体系,在这个盛世大唐,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风暴。 使团定盟约,东瀛输银脉 天宝三载腊月中旬的长安,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鸿胪寺日本使团驿院的纸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正厅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鎏金铜炉里燃着从波斯运来的安息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黎江明端坐在主客位上,指尖轻轻叩着面前的茶盏,神色平静无波。他身侧站着的是吴训言,十五岁的少年依旧是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图纸,脊背挺得笔直,面对满厅身着朝服的日本遣唐使,没有半分怯场。对面主位上,日本遣唐使团正使藤原广成面色凝重,身侧的几名判官、录事皆是神色紧绷,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看向黎江明的目光里满是戒备与试探。 距离上次驿院相见,已经过去了三日。那日黎江明以一句 “质疑我便是质疑大唐陛下”,逼得藤原广成不得不当众认下月池天河的藤原氏贵女身份,可使团内部的质疑声从未停止。尤其是几名负责文书勘合的判官,始终认定月池天河的身份有假,只是碍于大唐的颜面,不敢当众戳穿,私下里却一直在给藤原广成施压,要他试探黎江明的底细,甚至想借着这次会面,逼黎江明露出马脚。 “黎先生。” 藤原广成率先打破了沉默,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前日驿院相见,广成认下了月池娘子的身份,全是看在大唐陛下的天威,与藤原氏的颜面之上。可今日关起门来说话,先生应当清楚,清河贤弟从未有过名为月池的女儿,先生与这位娘子,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冒充藤原氏的族人,还请先生给我一个交代。否则,就算是得罪大唐朝廷,我也必须将此事禀明日本天皇与藤原氏家主。” 话音落下,身侧的几名判官立刻站起身,厉声喝道:“不错!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冒充藤原氏,欺瞒大唐与日本两国朝廷,简直是胆大包天!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走出这个院门!” 吴训言眉头一皱,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黎江明身前,冷声道:“放肆!黎大人是大唐陛下亲封的屯田员外郎,你们也敢如此无礼?月池娘子的身份,大唐鸿胪寺早已核验,陛下也亲自召见认可,你们今日再三质疑,是想质疑大唐陛下的圣裁,还是想毁了日本与大唐的邦交?” 少年人的声音清朗,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戳中了藤原广成的软肋。 藤原广成脸色一变,立刻喝止了身后的判官:“退下!不得对黎先生无礼!” 几名判官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黎江明,眼里满是不甘。 黎江明抬手拍了拍吴训言的肩膀,示意他退下,随即抬眼看向藤原广成,淡淡一笑:“藤原正使,你想要一个交代,我今日便给你一个交代。月池娘子是不是藤原清河的女儿,重要吗?” 这句话一出,满厅皆惊。 藤原广成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黎江明:“黎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比起纠结月池娘子的身份真假,你更应该看看,认下这个身份,对你,对这次遣唐使团,对日本藤原氏,甚至对整个日本国,有什么好处。” 黎江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这次率使团入唐,所求的是什么?无非是三件事:其一,学习唐的典章制度,回去改革日本的弊政;其二,巩固藤原氏在日本的权势,打压反对势力;其三,与大唐建立稳固的邦交,获得大唐的技术、文化与贸易支持。我说的,对不对?” 藤原广成浑身一震,定定地看着黎江明,半晌说不出话来。 黎江明说的,一字不差,全是他这次入唐的核心使命,也是藤原氏交给他的死任务。日本国内,土地兼并严重,门阀专权,赋税枯竭,天皇大权旁落,藤原氏虽然靠着外戚身份掌控朝政,却始终面临着其他氏族的挑战,国内矛盾早已激化到了临界点。这次遣唐使,就是想从大唐找到强国之法,稳固藤原氏的统治。 这些都是日本国内的核心机密,他没想到,黎江明竟然看得一清二楚。 “黎先生……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藤原广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就算在大唐学到了完整的三省六部制、租庸调制,回到日本,也根本推行不下去。” 黎江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日本如今的局面,和大唐天宝年间何其相似?均田制崩坏,土地被门阀世家垄断,百姓无田可耕,朝廷税源枯竭,吏治腐败,政令不出平城京。你照搬大唐的旧制,回去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用不了几年,依旧会重蹈覆覆,甚至会让矛盾更加激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我,能给你一套真正能让日本强国固本的法子,能帮你藤原氏彻底坐稳朝堂,能让日本在十年之内,实现府库充盈,国力大增。”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藤原广成的耳边。 他猛地抬头,看向黎江明,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黎先生…… 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有办法?” “我有没有办法,藤原正使心里应该有数。” 黎江明淡淡一笑,抬手示意吴训言,“训言,把图纸给藤原正使看看。” 吴训言立刻上前,把手里的图纸铺在案上。图纸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黎江明为日本量身打造的改革方案,从田亩清丈、税制改革,到吏治整顿、兵制革新,和大唐的新政体系一脉相承,却又贴合日本的实际情况,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另一部分,则是日本对马岛、石见银山的堪舆图,上面精准标注了银矿的矿脉走向、储量、开采点位,甚至连开采的技术要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藤原广成俯身看着图纸,手不停地颤抖,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太清楚这张银矿堪舆图的价值了。日本国内早就知道对马岛、石见一带有银矿,可始终找不到精准的矿脉,开采技术也极其落后,每年产银量少得可怜。而黎江明这张图纸,不仅精准标注了矿脉,连开采技术都写得明明白白,一旦按照这个图纸开采,日本的白银产量,将会翻上数十倍! 有了白银,就有了钱,有了钱,就能推行改革,就能强军固本,就能解决国内的所有矛盾! 更别说那套完整的改革方案,正好切中了日本国内的所有病灶,比他想照搬的大唐旧制,高明了百倍不止! “黎先生…… 这…… 这……” 藤原广成抬起头,看着黎江明,声音都在发抖,再也没有了半分之前的倨傲和戒备,只剩下满满的敬佩和激动,“先生大才,广成五体投地!若是先生真的能帮日本推行改革,找到银矿,广成愿以帝师之礼相待先生,藤原氏全族,永世不忘先生的大恩!” 身后的几名判官,也都凑过来看了图纸,一个个目瞪口呆,再也不敢有半分质疑。他们都是藤原氏的核心子弟,太清楚这图纸和方案的价值了,别说认下一个月池娘子,就算是让他们认下十个,他们也心甘情愿。 黎江明看着藤原广成的样子,心里了然。他早就算透了,对于藤原广成和藤原氏来说,身份的真假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藤原正使,我可以把这套改革方案,还有银矿开采技术,全部教给你,甚至可以派专人去日本,帮你推行新政,开采银矿。但是,我也有三个条件。” “先生请讲!别说三个条件,就算是三十个,三百个,广成也全都答应!” 藤原广成想都没想,立刻应道。 “第一,彻底认下月池娘子藤原氏贵女的身份,对外,她就是藤原清河的嫡女,日本皇室亲封的县主,无论何时,都不能有半分质疑,更不能泄露半个字的内情。日后,月池娘子在大唐的所有行动,日本使团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有半分推诿。” “这是自然!” 藤原广成立刻点头,“从今日起,月池娘子就是我藤原氏的嫡女,谁敢质疑,就是与整个藤原氏为敌!广成回去之后,立刻禀明家主与天皇,奏请陛下,册封月池娘子为正五位下县主,绝无半分含糊!” “第二,日本所有开采出来的白银,必须优先供应给我,价格按市价的八成算,不得私自卖给其他胡商或者世家。同时,日本与大唐的所有贸易,全部由月池娘子的商号独家代理,不得与其他商户私下交易。” 这个条件,是黎江明的核心目的之一。大纲里明确写了,一条鞭法的核心是白银货币化,而大唐本土的白银产量极低,必须依靠海外白银的流入。日本的银山,是整个东亚最大的白银产地,控制了日本的白银供应,就等于控制了大唐的货币命脉,为后续的一条鞭法改革,提供最坚实的白银储备。 藤原广成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道:“没问题!所有白银,全部优先供应先生,贸易也全由月池娘子的商号代理!绝无半分私藏!” “第三,日后我在大唐推行新政,若是需要日本使团配合,无论是邦交上的声援,还是其他方面的助力,你们都必须无条件配合。同时,日本在大唐的所有留学生、学问僧,都要听我的调遣,帮我收集各类消息,传递文书。” “完全可以!” 藤原广成躬身行礼,语气无比郑重,“从今日起,我日本遣唐使团,上上下下,全听先生调遣!先生但有所命,莫敢不从!” 三个条件,藤原广成全部一口应下,没有半分迟疑。 黎江明站起身,对着藤原广成伸出手:“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一言为定。你帮我稳固身份,提供白银,我帮你强国固本,稳固藤原氏的权势,互利共赢,各取所需。” 藤原广成紧紧握住黎江明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言为定!多谢黎先生!先生大恩,广成没齿难忘!” 一场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最终变成了一场互利共赢的盟约。 从使团驿院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长安的坊墙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吴训言跟在黎江明身侧,忍不住赞叹道:“江明兄,你真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原本对我们充满敌意的日本使团,变成了我们最坚实的盟友,还拿到了日本的白银供应渠道,这下,我们后续的改革,就再也不愁没有白银了。” 黎江明笑了笑,道:“这世间的结盟,从来都不是靠情义,而是靠利益。藤原广成需要我的改革方案和银矿技术,我需要他们的身份背书和白银供应,各取所需,自然就能一拍即合。” 他顿了顿,看向吴训言,眼里满是赞许:“今日还要多谢你,那副银矿堪舆图,你画得精准无比,是今天拿下藤原广成最关键的一步。” 吴训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是用了江明兄教我的堪舆测绘之术,算不得什么。等开春之后,我们去关中清丈田亩,我一定把每一寸田亩都量得清清楚楚,绝不让那些豪强隐瞒半分。” 黎江明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满是笃定。 日本的白银渠道,已经彻底打通了。有了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他的通汇银号,他的一条鞭法改革,就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使团驿院的同时,驿院的角落里,一个李林甫安插在这里的眼线,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朝着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长安平康坊的李林甫相府,内堂之中。 李林甫听完眼线的汇报,手指轻轻叩着面前的桌案,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神却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黎江明和日本使团密谈了两个时辰,定下了盟约,藤原广成对他言听计从,还答应把日本的白银全部供应给他?” 李林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回相爷,千真万确。小的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黎江明还给了藤原广成一套什么改革方案,还有日本银矿的图纸,藤原广成当场就对他俯首帖耳了。” 眼线躬身回道。 站在一旁的京兆府萧炅,是李林甫的嫡系心腹,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相爷,这黎江明狼子野心啊!他私通日本使团,垄断白银渠道,这是想干什么?他一个六品员外郎,竟然敢和外邦使团私下定下盟约,这已经是通敌的大罪了!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件事,上奏陛下,狠狠参他一本,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李林甫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通敌?你以为陛下会信吗?黎江明现在是陛下眼里的红人,陛下正指望他推行新政,充盈国库。别说他只是和日本使团定了贸易盟约,就算他真的和日本私通书信,只要他能给陛下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陛下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太了解唐玄宗的心思了。帝王心术,从来只看利弊,不看对错。只要黎江明能给大唐带来好处,能帮皇帝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那些所谓的 “私通外邦” 的罪名,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萧炅皱起眉头,急道:“那相爷,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做大?现在他已经拿下了屯田司,和日本使团搭上了线,再这么下去,他的势力会越来越大,迟早会威胁到相爷您的地位啊!” “急什么。” 李林甫淡淡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想推行新政,想清丈田亩,想动那些世家豪门的蛋糕,有的是人想让他死。考成法已经得罪了满朝的官员,清丈田亩,更是会得罪整个关中的百年世家。我们不用亲自出手,只需要在背后推一把,自然会有人跳出来,跟他不死不休。” 他放下茶盏,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去,把黎江明和日本使团定下盟约的消息,散出去,告诉关中的韦氏、杜氏、郑氏那些世家,就说黎江明要垄断大唐的白银供应,还要借着日本使团的势力,清丈他们的田产,断他们的财路。我倒要看看,那些百年世家,还能不能坐得住。” “是!相爷英明!” 萧炅立刻躬身应道,转身下去安排了。 ...... 案上的日本银矿堪舆图,在灯火下泛着微光。黎江明看着图纸,眸色深沉。 白银货币化的第一步,已经稳稳落地。接下来,他要让天河春,彻底响彻整个长安城。 天河阁开业,长安第一酒 天宝三载腊月二十,小年将至。 长安西市的十字街口,天还没亮,就已经围满了人。往日里这个时辰,西市的市门刚开,只有零星的商贩和脚夫往来,可今日,十字街口的天河阁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闻讯赶来的长安百姓、富商权贵,还有闻讯来看热闹的胡商和留学生。 人群的最前方,停着十几辆豪华的马车,都是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 —— 鸿胪寺的各级官员、日本遣唐使团的藤原广成、江南盐商沈万山的长安分号掌柜、波斯粟特胡商的首领,甚至连高力士府上的管家、几位公主府的女官,都亲自到场,等着参加天河阁的开业仪式。 临街的铺面,早已修缮一新。黑底金字的 “天河阁” 招牌,是黎江明亲手题写的,笔力雄浑,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招牌旁边,是月池天河设计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纹标识,鎏金打造,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门前两株一人高的迎客松,挂着红色的绸带,台阶擦得一尘不染,两侧的墙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天河阁的开业规矩,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议论。 “我的天!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天河春?听说在扬州,一坛酒能炒到几十两银子,有价无市!”“你看这规矩,每日限量发售二十坛,每人限购一坛,十两白银一坛?十两白银啊!够普通百姓过两年了,这酒是金子做的?”“你懂什么?这可是黎大人酿的酒,藤原氏贵女的商号出品,别说十两一坛,就算是一百两,也有的是人抢着买!你没看见吗?高公府、公主府的人都来了,这可不是有钱就能喝到的!”“二楼的雅间,最低消费一百两白银?我的乖乖,这哪里是喝酒,这是烧钱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叹,有质疑,有羡慕,也有嫉妒。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家还没开业的天河阁,已经成了整个长安西市最受瞩目的商号。 辰时三刻,开业吉时到。 黎江明、月池天河、吴训言三人,并肩站在天河阁门前。黎江明一身青色的官袍,身姿挺拔,气度从容;月池天河身着一身淡紫色的唐制襦裙,清冷高贵,眉眼间带着从容的气场;吴训言站在两人身侧,一身崭新的长衫,少年意气,眼神明亮。 随着三声鞭炮响,黎江明抬手,和月池天河、吴训言一起,揭开了招牌上的红绸。 “天河阁” 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瞬间引来围观人群的阵阵欢呼和掌声。 前来道贺的宾客们,纷纷上前,对着三人拱手道贺,礼物流水一样地送进来,记账的先生手里的笔就没停过,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晕。 藤原广成带着日本使团的所有官员,亲自上前,对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躬身行礼,朗声道:“恭贺月池娘子、黎先生天河阁开业大吉!我日本使团,订下全年的天河春供应,无论多少,全包了!” 一句话,瞬间引爆了全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日本使团直接包下全年的供应?这手笔,也太大了! 黎江明笑着拱手回礼:“多谢藤原正使捧场。” 紧接着,波斯胡商首领也上前,笑着道:“黎大人,月池娘子,我们粟特商会,订下五百坛天河春,要沿着丝绸之路,卖到波斯、大食去!价钱全按贵商号的规矩来,绝无半分还价!” 沈万山的长安分号掌柜也立刻上前:“我们江南沈氏,订下三百坛天河春,专供长安的江南会馆,日后沈氏在北方的所有商号,全由天河阁独家供货!” 一个个订单报出来,围观的人群阵阵惊呼。 还没正式开门营业,天河阁的订单,就已经排到了半年之后。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长安老牌酒商,此刻都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额头冒汗。他们原本以为,天河阁不过是个靠着权贵背景起来的新商号,十两银子一坛的天价酒,根本不会有人买,可眼前的场面,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开业仪式结束,宾客们涌入天河阁内。 一楼大堂,装修得清雅大气,靠墙的博古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白瓷金纹的天河春酒坛,每一坛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配着专属的锦盒和酒具,精致得不像酒水,倒像是皇家贡品。大堂中央,设了品酒台,侍女们端着酒盏,给宾客们斟上刚开封的天河春,清澈透明的酒液入杯,没有半分浑浊,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散开,霸道却不刺鼻,绵柔又带着回甘。 宾客们端起酒盏,一口饮下,瞬间都瞪大了眼睛,赞叹声此起彼伏。 “好酒!真是好酒!我活了半辈子,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入口绵柔,入喉顺滑,入腹之后一股暖流散开,回味无穷啊!比起宫廷御酒,还要好上百倍!”“难怪在扬州能卖得那么火,这天河春,果然名不虚传!” 就连高力士府上的管家,喝完之后,也连连点头,对着黎江明道:“黎大人,这酒真是绝了!老奴回去之后,一定给高公带两坛,高公定然喜欢!说不定,连陛下和贵妃娘娘,都会爱上这口!” 黎江明笑着道:“有劳管家费心了。我早已备好了两坛顶级的天河春,劳烦管家带给高公,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管家大喜过望,连忙道谢。他心里清楚,这酒要是能送到皇帝和杨贵妃面前,黎江明的天河春,就彻底站稳了长安的顶级市场,而他这个牵线的人,也能落个大大的好处。 二楼的雅间,更是让宾客们惊叹不已。月池天河按照长安权贵的喜好,设计了六间不同风格的包间,清雅的、奢华的、大气的,一应俱全,每一间都配着专属的酒师、侍女,还有专门的乐师和舞姬,私密性极好,装修用料全是顶级的,连桌椅都是清一色的紫檀木,墙上挂着的都是当世名家的字画,奢华却不俗气。 宾客们看着二楼的雅间,一个个都动了心。在长安,权贵们最看重的就是体面和私密,这样的雅间,正好符合他们的需求,当场就有不少人,预定了年后的雅间,甚至有人直接包下了全年的专属包间。 吴训言跟在黎江明身边,看着热闹非凡的场面,忍不住激动道:“江明兄,成了!我们真的成了!开业第一天,就这么火爆,这下,天河春彻底在长安打响名气了!” 黎江明笑了笑,道:“这只是个开始。我要的,不只是长安的市场,还有整个大唐,整个西域,整个东亚的市场。天河春不仅是一款酒,更是我们的敲门砖,借着它,我们能打通整个大唐的权贵圈子,搭建起覆盖全国的商业网络,更能建立起我们自己的情报体系。” 吴训言恍然大悟。他原本以为,黎江明开天河阁,只是为了赚钱,没想到还有这么深的布局。 没错,天河阁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卖酒的商号。按照黎江明的规划,这里是长安顶级权贵的社交场所,是整个大唐的信息交汇点,南来北往的商人、官员、使节,在这里饮酒交谈,无数的消息都会汇聚于此,只要把控好这里,就等于握住了长安官场和商界的脉搏。 而吴训言,负责的就是天河阁后院的酿酒工坊。 黎江明带着宾客们参观后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再次被震撼了。后院按照吴训言的设计,改造成了全封闭的蒸馏工坊,一套套黎江明设计、吴训言监工打造的蒸馏设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干净整洁,秩序井然,和大唐传统的酿酒作坊,有着天壤之别。 吴训言拿着图纸,给宾客们讲解着蒸馏的流程,从粮食的筛选、发酵,到蒸馏、窖藏,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标准,精准到分毫。正是这套标准化的生产流程,才能保证每一批天河春的口感,都完全一致,这也是现代工业体系对传统手工业的降维打击。 宾客们看着这套前所未见的酿酒设备,一个个目瞪口呆,连连赞叹。他们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细、这么规整的酿酒作坊,终于明白,为什么天河春能酿出这么好的酒了。 开业当日,从辰时到酉时,天河阁的人流就没断过。 当日的二十坛限量天河春,开门不到一刻钟,就被抢购一空,没抢到的人,纷纷预定了后面几日的份额,甚至有人愿意出三倍的价钱,从抢到的人手里收购,黑市价格瞬间就炒到了三十两白银一坛,依旧有价无市。 二楼的雅间,从开业当日,一直到正月十五,全部被订满了。光是雅间的定金,就收了近万两白银。 账房先生拿着账本,手都在抖,晚上关门盘点的时候,对着黎江明三人,声音激动地汇报:“黎大人,娘子,吴先生,今日…… 今日全天入账,一共是一万二千七百两白银!光是酒水售卖,就有三千二百两,雅间定金和订单预付款,有九千五百两!这还不算后续的长期订单!” 一万二千七百两白银! 这个数字,让月池天河和吴训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早就预料到会火爆,却没想到,开业第一天,就能有这么惊人的流水。要知道,大唐一品大员的年俸,也不过三百两白银,这一天的收入,就相当于一个一品大员四十多年的俸禄。 黎江明却神色平静,仿佛这个数字,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太清楚奢侈品的商业逻辑了。在大唐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高端奢侈品卖的从来不是产品本身,而是身份、稀缺性和体面。十两白银一坛的天河春,喝的不是酒,是 “我能喝到别人喝不到的东西” 的优越感,是进入长安顶级权贵圈子的入场券。 而他的饥饿营销、限量发售、品牌溢价,这套现代商业组合拳,在天宝年间的长安,简直是降维打击,没有任何对手。 “账都核对清楚,入库封存。” 黎江明对着账房先生吩咐道,“明日起,严格按照规矩执行,每日限量二十坛,绝不破例。雅间的预定,必须严格审核身份,不是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接散客。” “是!小的明白!” 账房先生立刻躬身应道。 账房先生退下后,月池天河看着黎江明,眼里满是佩服:“你真是太厉害了。开业第一天,就赚了这么多钱,这下,我们后续的通汇银号,还有清丈田亩的经费,就完全不用愁了。” 吴训言也激动道:“江明兄,这下,我们再也不用看户部的脸色了!他们要是敢在经费上卡我们的脖子,我们自己就能拿出钱来,推行新政!” 黎江明笑着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西市的万家灯火,眸色深沉。 赚钱,从来都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天河阁的火爆,不仅给他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现金流,更重要的是,让他彻底敲开了长安权贵圈子的大门。从高力士到公主府,从世家豪门到胡商首领,都成了天河阁的客户,有了这层关系,他后续推行新政,就少了很多阻力。 更重要的是,天河阁成了他最隐蔽的情报据点。南来北往的官员、商人、使节,在这里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下来,汇聚到他的手里。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世家的私下谋划,藩镇的动向,他都能第一时间掌握。 可黎江明没想到的是,天河阁的火爆,彻底惹怒了长安的老牌酒商。 长安最大的酒商,是长安王氏,背后靠着关中韦氏,垄断了长安的酒水市场几十年,从宫廷御酒到市井白酒,大半都是王氏的产业。天河阁的横空出世,不仅抢走了高端酒水市场,更是让王氏的酒销量大跌,开业短短三天,王氏的高端酒销量,就跌了七成。 王氏的家主王元宝,长安有名的富商,号称 “长安首富”,看着手里的账本,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一个东瀛来的小子,一个日本来的女人,也敢在长安的地盘上,抢我王元宝的饭碗!” 王元宝咬牙切齿,眼里满是狠厉,“真以为靠着个六品官,就能在长安横着走了?我倒要看看,你的天河阁,能开多久!” 身侧的管家连忙上前,低声道:“老爷,那黎江明现在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还有日本使团和高力士府给他撑腰,我们硬来,怕是讨不到好处啊。” “硬来?我当然不会硬来。” 王元宝冷笑一声,“明的不行,我们就来暗的。他不是靠天河春火的吗?我就让他的天河春,出大事!去,找几个可靠的人,偷偷混进天河阁的工坊,在酒里加点东西。我要让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他的天河春喝了会死人!我看他到时候,还怎么嚣张!” 管家眼睛一亮,连忙躬身道:“老爷英明!小的这就去安排!” 夜色渐深,长安的坊市间,暗流涌动。 而天河阁内,黎江明正和吴训言、月池天河商议着通汇银号的筹备事宜。他早就料到,会有人眼红天河阁的生意,暗中使绊子,早已让吴训言在工坊四周布下了守卫,制定了严格的出入制度,别说外人,就算是工坊里的工匠,进出都要严格搜查,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酒品。 王元宝的阴谋,还没开始实施,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黎江明端起一杯天河春,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皇城方向。 天河阁已经站稳了脚跟,接下来,他要把考成法,从屯田司,推向整个尚书省六部。 他要让整个大唐的官僚体系,都在这套 KPI 考核体系之下,彻底转动起来。 工部推考成,六部起风波 天宝三载腊月二十二,天河阁开业后的第三天,黎江明正式向工部尚书杨慎矜,递交了《工部全面推行考成法疏》。 这一天,工部衙门的晨鼓刚停,整个尚书省就炸开了锅。 黎江明要把考成法,从屯田司,推广到整个工部全司。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工部的水部、虞部、营缮司,各个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全都炸开了锅,纷纷涌向了尚书杨慎矜的办公房,一个个义愤填膺,吵着要杨慎矜驳回黎江明的奏疏。 “杨尚书!这绝对不行!黎江明那套考成法,简直是苛政!在屯田司折腾也就罢了,还要推广到整个工部,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逼死啊!”“是啊尚书!他那套规矩,卯时签到,酉时签退,公务一日办结,逾期就罚俸降职,这哪里是当官,这是坐牢啊!我大唐开国百余年,从来没有过这么苛刻的规矩!”“他一个六品员外郎,刚上任不到一个月,就敢对整个工部指手画脚,简直是无法无天!杨尚书,您可不能由着他胡来啊!” 办公房里,挤满了工部的各级官员,吵吵嚷嚷,群情激愤。杨慎矜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手指不停地叩着桌案,心里烦躁不已。 他是李林甫的心腹,从黎江明上任第一天起,就处处给他使绊子,想把他挤出工部。可没想到,黎江明不仅没被挤走,反而靠着屯田司的考成法,把整个屯田司管得服服帖帖,办事效率提升了数倍,还得到了皇帝的亲口称赞。 现在,黎江明更是得寸进尺,要把考成法推广到整个工部,这简直是在挖他的根。工部上下,大半都是他和李林甫安插的人,靠着工部的工程、水利、营缮项目,捞了无数的好处。一旦推行考成法,所有的项目都要定死期限、明确标准、全程核查,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拖延工期、虚报预算、中饱私囊了。 这哪里是推行考成法,这是断他们的财路,要他们的命啊! “都安静!” 杨慎矜猛地一拍桌子,怒吼一声,办公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阴沉着脸,对着众人道:“你们以为,我想让他推行这劳什子考成法?可你们别忘了,这考成法,是陛下亲口认可的!前几日,陛下还下旨,夸黎江明办事得力,让他在工部先试点,再向全国推广!你们现在闹着要驳回,是想抗旨不遵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脸上满是不甘和无奈。 他们再怎么反对,也不敢违抗皇帝的旨意。陛下已经明确表态支持考成法,他们要是敢公然反对,就是和皇帝作对,下场只会比那个被贬到岭南的李超还要惨。 “那……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黎江明,在工部作威作福?” 营缮司郎中哭丧着脸道,“我们营缮司管的是皇宫、官署的修缮工程,哪一个项目不是少则半年,多则数年?他那考成法,大事十日办结,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得被他问责降职!” “就是啊尚书!水部管的是天下水利,关中的水渠、黄河的堤坝,哪一个不是长期工程?他那套一日办结、三日办结的规矩,根本行不通啊!”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苦,一个个愁眉苦脸。 杨慎矜眉头紧锁,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道:“陛下的旨意,我们不能违抗,这考成法,明面上,我们必须接下。但是,能不能推行下去,推行得顺不顺利,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对着众人道:“黎江明不是想推行考成法吗?我们就给他来个阳奉阴违。表面上,我们答应推行,所有的章程、文簿,都按他的要求来,可实际上,该怎么办事,还怎么办事。他定的期限,我们就说工程复杂、情况特殊,无法按时完成,他总不能把整个工部的官员,全都罢官降职吧?” “还有,他不是要核查公务吗?我们就把所有的陈年旧账、烂摊子,全都推给他。黄河堤坝修缮、关中水渠清淤、各地官署营缮,十几年的烂账,全都堆到他面前,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按考成法来办!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管得了整个工部的事!” 众人一听,瞬间眼睛都亮了。 “对啊!杨尚书英明!我们就给他来个阳奉阴违,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推给他!我就不信,他能应付得过来!”“到时候,整个工部的公务都堆在他手里,办不下去,政令不通,陛下自然会怪罪他,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失了圣宠,灰溜溜地滚出工部!”“好!就这么办!看黎江明还能嚣张多久!” 一群人瞬间达成了共识,一个个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黎江明焦头烂额、身败名裂的下场。 而此时的黎江明,正在屯田司的办公房里,和吴训言一起,修订工部全司的考成法细则。 吴训言拿着笔,一边记录,一边皱着眉头道:“江明兄,杨慎矜和工部的那些官员,肯定不会乖乖配合的。他们背后有李林甫撑腰,一定会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使绊子,阻挠考成法的推行。我们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黎江明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笔,道:“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配合。从屯田司推行考成法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这场仗,迟早要打。他们想阳奉阴违,想把烂摊子推给我,没关系,我正好等着他们这么做。” 吴训言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黎江明。 黎江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工部衙门的院落,缓缓道:“考成法的核心,是综核名实,赏罚分明。他们要是乖乖配合,我反而不好下手,毕竟法不责众。可他们要是阳奉阴违,故意拖延公务,甚至把烂摊子推给我,正好给了我立威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吴训言,眼神锐利:“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他们不是想把烂摊子推给我吗?我就把这些烂摊子,当成他们失职渎职的证据,按考成法,该罚的罚,该降的降,该罢官的罢官。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陛下给我的考成法硬。” 吴训言瞬间恍然大悟,眼里满是佩服:“江明兄,我明白了!你这是将计就计,借着他们的不配合,彻底清理工部的庸官污吏,把工部的权力,牢牢抓在手里!” “没错。” 黎江明点了点头,“工部是新政的核心部门,清丈田亩、兴修水利、营缮工坊,都要靠工部来执行。不把工部抓在手里,后续的新政,根本推行不下去。他们现在跳出来反对,正好给了我清理整顿的机会。” 他顿了顿,对着吴训言道:“训言,这几天,你辛苦一下,把工部各司的所有积压公务、陈年烂账,全都摸清楚,哪一件事是哪个人负责,拖了多久,造成了多少损失,全都一一记录在册,做成台账。我要让他们,连抵赖的机会都没有。” “放心吧江明兄!交给我!” 吴训言立刻挺直脊背,重重点头,眼里满是兴奋。他早就想看看,那些看不起他的工部官员,被考成法问责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接下来的三天,黎江明正式在工部全司推行考成法。 果然不出他所料,杨慎矜表面上满口答应,召集全司官员开会,宣布推行考成法,可暗地里,却授意各司官员,阳奉阴违,故意拖延公务,把十几年的积压烂账,全都推到了黎江明面前。 水部郎中把黄河堤坝修缮的十年烂账,堆到了黎江明的办公房,说情况复杂,无法按考成法定限期,让黎江明亲自处理。 营缮司郎中把皇宫内苑修缮的积压项目,全都报了上来,说涉及内廷,无法按时办结,请黎江明和内侍省对接。 虞部郎中把全国各地的山林、矿场的账册,全都送了过来,说地域太广,无法核查,让黎江明定夺。 短短三天,黎江明的办公房里,堆满了各个司送来的积压公务和烂账,足足有上百卷之多。 工部的官员们,都躲在一旁看笑话,等着看黎江明焦头烂额,处理不过来,最终被皇帝问责,身败名裂。 可他们没想到,黎江明面对堆积如山的烂账,不仅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异常平静。 吴训言带着几个屯田司的寒门小吏,日夜不休,把所有的烂账,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哪一件事,负责人是谁,拖了多久,有什么猫腻,全都查得明明白白,做成了完整的台账,每一笔都有凭有据,铁证如山。 腊月二十五,距离除夕只有五天了。 黎江明召集工部全司官员,在正堂开会。 杨慎矜带着各司的郎中、主事,慢悠悠地走进正堂,一个个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等着看黎江明的笑话。他们以为,黎江明今天一定会焦头烂额地求他们帮忙处理这些烂账,到时候,他们就能好好拿捏黎江明一把。 可他们没想到,黎江明端坐主位,神色平静,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摞台账,没有半分焦头烂额的样子。 等人都到齐了,黎江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今日召集各位,只有一件事,核对考成法推行三日以来,工部各司的公务办结情况,以及积压公务的处置情况。” 他抬手示意,吴训言立刻上前,拿起台账,开始一一宣读。 “水部郎中周显,负责黄河孟津段堤坝修缮项目,原定开元二十九年完工,至今已拖延六年,项目预算超支三倍,至今仍未竣工。按考成法,逾期未办结,降职两级,罚俸一年!” “营缮司郎中赵默,负责兴庆宫内苑修缮项目,原定天宝二年完工,至今拖延一年半,虚报预算五成,中饱私囊。按考成法,逾期未办结,革职查办,交御史台核查贪腐事宜!” “虞部主事李坤,负责陇右矿场核查事务,拖延八个月未办,导致矿场私采泛滥,朝廷损失税银数万两。按考成法,逾期未办结,革职,发配边疆充军!” …… 吴训言的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每一个官员的名字、负责的事务、拖延的时间、造成的损失,以及对应的考成法处罚决定。 每念一个名字,正堂里的官员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整个正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看着黎江明。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些积压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烂账,黎江明竟然在短短三天之内,就查得清清楚楚,连他们虚报预算、中饱私囊的猫腻,都查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他们原本想给黎江明挖坑,没想到,反而把自己的罪证,亲手送到了黎江明的手里。 杨慎矜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流。他怎么也没想到,黎江明竟然这么狠,一出手,就要拿下工部一半的官员,连他的心腹,营缮司郎中赵默,都要被革职查办,交御史台问罪。 “黎江明!你敢!” 杨慎矜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厉声喝道,“这些都是工部的陈年旧务,情况复杂,岂是你一句逾期未办结,就能随意处罚的?你一个六品员外郎,竟敢随意革职查办五品郎中,眼里还有我这个工部尚书吗?还有朝廷的法度吗?” 黎江明抬眼看向他,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杨尚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按考成法执行,更是按陛下的旨意办事。考成法的章程,早已报备陛下,陛下亲口准奏,无论官职高低,只要逾期未办结公务,失职渎职,一律按规矩处罚。怎么?杨尚书是想违抗陛下的旨意?”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奏折,放在桌上:“这里是我写的奏折,关于工部各司官员失职渎职、贪腐舞弊的核查情况,还有对应的处罚决定,今日就会递到陛下的御案前。杨尚书要是有异议,可以和我一起,面见陛下,让陛下圣裁。” 一句话,直接把杨慎矜怼得哑口无言。 面见陛下?他怎么敢? 这些烂账里,有不少都和他脱不了干系,真的闹到皇帝面前,不仅保不住这些人,连他自己都要被牵连进去。更何况,考成法是皇帝亲口认可的,他要是敢反对,就是和皇帝作对,下场只会更惨。 杨慎矜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狠狠地坐回椅子上,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正堂里的其他官员,见尚书大人都不敢反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官员,直接瘫软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黎江明看着全场鸦雀无声的样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朗声道:“我再说一遍,考成法,从今日起,在工部全司,严格执行。按时完成公务,政绩优异者,赏,破格提拔;逾期未办,失职渎职者,罚,降职罢官,绝不姑息!” “谁要是还想阳奉阴违,拖延搪塞,他们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榜样!” “遵令!” 这一次,再也没有半分质疑和反抗,所有官员都躬身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浓浓的敬畏。 他们算是彻底怕了。这位黎员外郎,看着年轻,手段却狠辣无比,连五品郎中说革职就革职,连尚书都敢硬刚,他们这些小官,哪里还敢作对?只能乖乖配合,按考成法办事。 当天下午,黎江明的奏折,就递到了兴庆宫,送到了唐玄宗的御案前。 唐玄宗看完奏折,不仅没有半分反对,反而哈哈大笑,对着身边的高力士道:“好一个黎江明!果然有手段!不过短短几日,就把工部的积弊查得清清楚楚,整肃得服服帖帖!朕准了!所有处罚,全部按他的意思办!”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大大的 “可” 字,又下了一道圣旨:“考成法,在工部试点成功,着令,尚书省六部,全面试点考成法,由黎江明总领其事,各部官员,必须全力配合,敢有违抗者,先斩后奏!” 一道圣旨,再次震惊了整个长安官场。 黎江明从一个工部屯田司的六品员外郎,一跃成为了大唐考成法的总领官,有权监管尚书省六部,权柄大增。 消息传出,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的各部尚书,全都慌了神。 他们原本以为,考成法只是工部内部的事,没想到,陛下竟然下旨,要在六部全面试点,还要让黎江明总领其事。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能置身事外了。 李林甫坐在相府里,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原本想让杨慎矜给黎江明挖坑,没想到,反而让黎江明立了威,拿到了监管六部的大权。 黎江明这把刀,已经越来越锋利,快要抵到他的喉咙上了。 李林甫阴沉着脸,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黎江明,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扛得住六部的反扑。这长安的朝堂,不是你一个六品小官,能说了算的。” 而此时的黎江明,正站在工部的办公房前,望着尚书省的方向,眸色深沉。 工部这一战,他完胜。 可他清楚,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六部的反扑,马上就要来了。 暗箭起萧墙,谗言动天听 天宝三载腊月二十八,除夕前两日。 长安的年味已经浓到了极致,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贴春联、备年货,坊市间爆竹声此起彼伏,可尚书省六部的衙门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寒意。 唐玄宗的圣旨下发已经三天了,考成法要在尚书省六部全面试点,由黎江明总领其事。这三天里,黎江明带着吴训言,还有几个从屯田司提拔起来的寒门小吏,走遍了六部,把考成法的细则、文簿模板、考核标准,一一分发到各部,定下了正月十五之前,各部必须全面落地执行的期限。 可所到之处,除了工部已经被彻底打服,其他五部,全都是明里恭敬,暗里抵制。 吏部尚书宋昱,是李林甫的头号心腹,掌管着大唐的官员任免考核,直接把黎江明送去的考成法细则,扔在了一边,冷笑着说:“我吏部自有考课之法,沿用百年,何须他一个六品员外郎来指手画脚?” 户部尚书王珙,同样是李林甫的嫡系,掌管着大唐的财政赋税,更是直接闭门不见,只让属官传话说:“户部事务繁杂,天下赋税、户籍、钱粮,千头万绪,他那套考成法,根本行不通,恕不奉陪。” 礼部、兵部、刑部,也都各有各的理由,要么说涉及科举、礼仪,不能随意更改规矩;要么说涉及边防军务,无法按限期办结;要么说涉及刑狱案件,要依律办理,不能用考成法约束。 总而言之,六部上下,除了工部,没有一个部门愿意真心配合推行考成法。他们背后都站着李林甫,有恃无恐,认定了黎江明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更让黎江明警惕的是,长安城里,已经开始流传起各种关于他的谣言。 有人说,黎江明根本不是什么前隋避乱日本的汉人后裔,而是日本派来的奸细,借着遣唐使的身份,潜入大唐,窃取大唐的典章制度,图谋不轨。 有人说,黎江明推行的考成法,是苛政虐民,搞得满朝文武人心惶惶,百姓不得安宁,是想把大唐的官场搅乱,好让日本有机可乘。 还有人说,黎江明私下里和安禄山不和,故意在皇帝面前诋毁安禄山,离间君臣关系,想挑起大唐和河北藩镇的矛盾,坐收渔翁之利。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长安的坊市间、官场里,飞速传播,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恶毒。 吴训言拿着从市井里收集到的谣言,气得浑身发抖,对着黎江明道:“江明兄,这些人太过分了!竟然编造这么恶毒的谣言,污蔑你通敌叛国!我们必须立刻上奏陛下,澄清此事,把造谣的人抓起来!” 黎江明坐在案前,看着手里的谣言汇总,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怒色。他放下手里的纸,对着吴训言道:“不用急。这些谣言,不是市井百姓能编出来的,背后一定是李林甫在指使。他就是想借着这些谣言,扰乱我的心神,逼我自乱阵脚,更是想在陛下心里,埋下一根怀疑的钉子。” 他太清楚李林甫的手段了。这位 “口蜜腹剑” 的李相公,最擅长的就是用流言蜚语,在皇帝面前诋毁对手,不知不觉间,就让对手失了圣宠,身败名裂。当年名相张九龄,就是被李林甫用这种手段,一步步排挤出了朝堂,最终贬死荆州。 现在,李林甫把这套手段,用在了他的身上。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谣言传播,什么都不做吗?” 吴训言急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啊!要是陛下真的信了这些谣言,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放心,陛下不会轻易信这些谣言的。” 黎江明笑了笑,道,“陛下当了四十多年皇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李林甫这点小伎俩,骗得了别人,骗不了陛下。陛下看重的,从来不是我的出身,而是我能不能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能不能帮他解决大唐的问题。只要我能把考成法推行下去,能帮他充盈国库,整肃吏治,这些谣言,就都是浮云。”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不过,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被动挨打。李林甫想给我泼脏水,我就得让他知道,这脏水,最终只会泼到他自己身上。训言,你去查一下,这些谣言,最早是从哪些地方传出来的,背后都是哪些人在推动,一一查清楚,拿到证据。我要让他们知道,造谣,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我这就去查!” 吴训言立刻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黎江明看着他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眸色深沉。 他清楚,谣言只是前菜,李林甫真正的杀招,一定会在除夕的御宴之前到来。他一定会联合御史台,还有六部的官员,在朝堂之上,对他发起全面的弹劾,想一举把他扳倒。 黎江明没有猜错。 就在他安排吴训言追查谣言来源的同时,平康坊李林甫的相府里,一场针对他的弹劾密谋,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内堂之中,灯火通明,坐满了人。 为首的自然是李林甫,身侧坐着的,是吏部尚书宋昱、户部尚书王珙、京兆尹萧炅、御史中丞吉温,还有御史台的十几个监察御史,全都是李林甫的嫡系心腹,整个朝堂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此刻齐聚一堂,眼神里都带着狠厉,目标只有一个 —— 扳倒黎江明。 “诸位,黎江明现在越来越嚣张了。” 御史中丞吉温率先开口,声音阴狠,“靠着陛下的一点宠信,一个六品员外郎,竟然敢监管六部,推行那劳什子考成法,简直是无法无天!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骑到我们所有人的头上,到时候,我们都没有好日子过!” 户部尚书王珙立刻附和道:“吉中丞说得对!这黎江明,不仅要动我们的权,还要动我们的钱袋子!他推行考成法,下一步就要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这是要断我们世家的根啊!今日不把他扳倒,他日,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没错!必须趁着他现在根基未稳,一举把他扳倒!” 吏部尚书宋昱咬牙道,“明日就是大朝会,除夕前最后一次朝会,我们联合起来,一起上奏弹劾他,就算陛下再宠信他,这么多官员一起弹劾,他也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愤,都恨不得立刻把黎江明拉下马。 李林甫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叩着桌案,听着众人的议论,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们想弹劾他,光靠那些流言蜚语,还有考成法苛政的罪名,是扳不倒他的。陛下现在看重他的新政,你们说考成法是苛政,等于在说陛下识人不明,只会惹陛下反感。”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连忙问道:“那相爷,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做大啊!” 李林甫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缓缓道:“要扳倒他,就要抓住他的死穴。他最大的死穴,有三个。”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道:“第一,私通日本使团,垄断白银贸易,里通外国,图谋不轨。我们手里有他和藤原广成密谈的证据,还有他和日本使团定下的白银盟约,这就是通敌的铁证。” “第二,他借着天河阁的商号,垄断长安酒水市场,偷税漏税,与民争利,中饱私囊。一个朝廷命官,公然经商,违反大唐律法,这就是他的第二个死穴。” “第三,妄议边镇,离间君臣,诋毁安禄山节度使,动摇国本。陛下现在最信任安禄山,把整个河北的兵权都交给了他,黎江明多次在公开场合说节度使制度有隐患,说安禄山拥兵自重,这就是离间陛下和安禄山的君臣关系,陛下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三个罪名,条条诛心,每一个都能置黎江明于死地。 众人一听,瞬间眼睛都亮了,纷纷拍案叫绝:“相爷英明!这三个罪名,每一个都能让黎江明万劫不复!”“尤其是私通外邦和离间君臣这两条,就算陛下再宠信他,也绝不会容忍!”“明日朝会,我们就以此三条,联名弹劾他!我就不信,他这次还能翻身!” 李林甫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缓缓道:“明日朝会,吉温,你带头上奏,御史台的人一起附议,宋尚书、王尚书,你们带着六部官员,一起声援。我在旁边坐镇,看陛下的态度行事。记住,一定要咬死这三条罪名,拿出铁证,让他百口莫辩。” “是!相爷放心!我们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众人立刻躬身应道,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朝会之上,黎江明被弹劾得百口莫辩,最终被陛下打入天牢,身败名裂的下场。 夜色渐深,相府的密谋还在继续,一张针对黎江明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织成。 而此时的鸿胪寺驿馆,黎江明也接到了冯元一悄悄送来的消息。 冯元一是高力士的心腹,也是黎江明和内廷联络的关键人物,他借着给驿馆送年货的名义,悄悄把李林甫明日要联合御史台、六部官员,在朝会上弹劾他的消息,还有弹劾的三条罪名,全都告诉了黎江明。 “黎大人,李相这次是下了死手了。” 冯元一压低声音,对着黎江明道,“御史台已经写好了弹劾的奏折,明日大朝会,吉温会带头上奏,几十名官员联名附议,来势汹汹。高公让我告诉您,明日朝会上,一定要小心应对,高公在宫里,会尽量帮您周旋,可最终,还是要靠您自己说服陛下。” 黎江明听完,神色平静,对着冯元一拱手道:“多谢冯公公,也多谢高公。这份情,黎某记下了。烦请您回去转告高公,明日朝会,我自有应对之法,绝不会让李相的阴谋得逞。” 冯元一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不敢在驿馆久留,免得被人发现,落个内廷与外臣勾结的罪名。 冯元一走后,吴训言急得团团转,对着黎江明道:“江明兄,李林甫太歹毒了!竟然给你安了这么三个诛心的罪名!我们该怎么办?明日朝会,那么多官员一起弹劾,我们怎么应对啊?” 月池天河也站在一旁,脸色凝重:“私通外邦、中饱私囊、离间君臣,这三条罪名,每一条都能要了我们的命。尤其是离间君臣这一条,陛下最忌讳的就是这个,我们必须想办法,把这件事说清楚。” 黎江明却依旧平静,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皇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林甫以为,这三条罪名,能置我于死地,却没想到,这三条,在我这里,根本不堪一击。” 他转过身,看着焦急的两人,缓缓道:“第一,私通日本使团,垄断白银贸易。我和藤原广成的盟约,是为了给大唐引入白银,为后续的一条鞭法改革做准备,所有的贸易,都在鸿胪寺和市署有登记,照章纳税,光明正大,何来里通外国一说?反而能证明,我是在为大唐的财政着想,为陛下分忧。” “第二,天河阁经商,偷税漏税,与民争利。天河阁的商号,在月池娘子名下,她是日本遣唐使人员,按大唐律例,遣唐使的私有贸易,享有免税特权,何来偷税漏税一说?更何况,天河阁的所有交易,都在市署有报备,账目清清楚楚,何来中饱私囊?我身为朝廷命官,从未插手商号经营,更没有从中拿过一分钱,所有的盈利,都准备用于后续的水利兴修和清丈田亩,何来与民争利?” “第三,妄议边镇,离间君臣,诋毁安禄山。我从未诋毁过安禄山,只是说节度使制度,军政财权集于一身,有外重内轻的隐患,这是制度之论,不是针对个人。更何况,节度使制度的隐患,不是我第一个提出来的,当年张九龄宰相,就曾多次提醒陛下,安禄山有反心,难道张九龄也是离间君臣?我所做的,不过是居安思危,为大唐的江山社稷着想,何来离间君臣一说?” 三句话,把李林甫精心准备的三条罪名,一一拆解,驳斥得体无完肤。 吴训言和月池天河瞬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们原本以为是死局,没想到,在黎江明这里,竟然有这么完美的应对之法。 “可是江明兄,明日朝会,几十名官员一起弹劾你,就算我们能一一驳斥,陛下会不会心里还是会有芥蒂啊?” 月池天河还是有些担心地问道。 黎江明笑了笑,道:“陛下心里会不会有芥蒂,不在于他们怎么弹劾我,而在于我能不能给陛下带来价值。明日朝会,我不仅要驳斥他们的弹劾,还要借着这个机会,向陛下完整阐述新政的好处,让陛下明白,只有推行新政,才能让大唐国库充盈,江山永固。只要陛下认准了新政的价值,别说这三条莫须有的罪名,就算李林甫拿出再多的花招,也伤不到我分毫。” 他顿了顿,看向吴训言,道:“训言,你连夜把我们和日本使团的贸易报备文书、天河阁的账目、还有关于节度使制度隐患的奏疏,全都整理好,明日朝会,我要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一一拿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李林甫的弹劾,到底有多么荒谬。” “放心吧江明兄!我今晚不睡,也一定把所有的材料都整理好,保证万无一失!” 吴训言立刻重重点头,眼里满是兴奋。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明日朝会上,李林甫和那些弹劾的官员,看到这些铁证时,是什么表情了。 夜色越来越深,长安的坊市间,爆竹声依旧此起彼伏。 鸿胪寺驿馆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黎江明坐在案前,提笔写着明日朝会的奏疏,笔走龙蛇,气势如虹。 他知道,明日的大朝会,是他入朝以来,最大的一场硬仗。 赢了,他就能彻底站稳脚跟,新政的推行,将会一路坦途。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可他无所畏惧。 他手里握着的,是跨越千年的知识,是经过历史验证的真理,是整个大唐未来的方向。 别说一个李林甫,就算是满朝文武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也有信心,赢得这场朝堂辩论的胜利。 窗外的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除夕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即将开始。 内廷结铁三角,冯监递投名状 天宝三载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大明宫宣政殿的大朝会,从卯时一直开到了辰时,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最后彻底归于死寂,只余下黎江明清朗坚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一遍遍回响。 就在半个时辰前,御史中丞吉温带着御史台十二名监察御史,联合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五部尚书,共计三十七名官员,当场联名上奏,弹劾黎江明三大罪状:私通外邦、中饱私囊、离间君臣。奏折字字诛心,每一条都指向谋逆大罪,满朝文武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李林甫酝酿已久的绝杀局,要么黎江明身败名裂,要么弹劾的一众官员万劫不复。 李林甫端坐百官之首,紫色的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阴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冷意。他算准了,就算唐玄宗再宠信黎江明,面对三十七名朝廷大员的联名弹劾,加上三条足以株连九族的罪状,也绝不会毫无芥蒂。只要皇帝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他就有无数种办法,把黎江明彻底踩死。 可他没想到,黎江明面对铺天盖地的弹劾,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听完了吉温声泪俱下的弹劾,然后对着龙椅上的唐玄宗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开口,逐条驳斥。 “陛下,臣先驳第一条,私通日本使团,里通外国。” 黎江明抬手示意,身后的吴训言立刻上前,将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书,双手呈给了御前内侍。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满朝文武面前,没有半分怯场,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文书的动作稳如泰山,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晃动。昨夜他熬了整整一夜,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份文书都标注了索引,连鸿胪寺的登记编号、市署的报备时间、每一笔交易的税单存根,都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陛下,臣与日本遣唐使正使藤原广成的所有会面,皆有鸿胪寺官员全程陪同,会面记录全部存档于鸿胪寺,陛下可随时查验。臣与日本使团定下的白银贸易盟约,核心是从日本对马岛、石见银山,引进白银入大唐,所有白银入关,皆有市舶司、户部的报备记录,照章缴纳关税,光明正大,有据可查。” 黎江明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没有半分含糊:“臣之所以要引进日本白银,是为了后续推行一条鞭法,做白银货币化的储备。大唐本土白银产量极低,每年产银不过万两,若要推行计亩征银的税制,必须有充足的白银储备,稳定货币供应。臣所为,皆是为大唐财税改革铺路,为陛下充盈国库,何来里通外国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吉温,淡淡道:“吉中丞说臣私通外邦,可臣做的这一切,都在朝廷的监管之下,所有文书皆可查验。倒是吉中丞,无凭无据,仅凭市井流言,就敢诬陷朝廷命官通敌叛国,敢问你是何居心?是想离间大唐与日本的邦交,损毁陛下天朝上国的威名,还是想借着弹劾之名,阻断大唐的财税改革,中饱私囊?” 一句话,把通敌的帽子,反扣回了吉温头上。 吉温浑身一颤,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手里根本没有实据,所有的弹劾内容,都是靠着流言蜚语和凭空捏造,黎江明拿出的证据链完整无缺,他连一丝破绽都找不到。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翻看着内侍呈上来的文书,脸色从最初的阴沉,渐渐变得舒缓。他抬眼扫了一眼阶下瑟瑟发抖的吉温,冷哼一声,没有说话,示意黎江明继续。 黎江明再次躬身,继续道:“臣再驳第二条,天河阁经商,偷税漏税,与民争利,中饱私囊。” “第一,天河阁商号,所有人是月池娘子,她是日本藤原氏嫡女,遣唐使团在册人员,按大唐《赋役令》与鸿胪寺规制,遣唐使私有贸易,享有免税特权,何来偷税漏税一说?第二,天河阁所有交易,皆在长安西市署有完整报备,账目清晰,流水可查,从未有过强买强卖、垄断市场之举,何来与民争利?” “第三,臣身为工部屯田员外郎,从未插手天河阁的任何经营事务,更从未从商号中支取过分毫银两。天河阁所有盈利,除了日常经营开销,全部存入专用账户,预备用于开春后的关中水利兴修、流民安置与田亩清丈经费。臣这里有完整的账目与使用规划,陛下可随时查验。臣所为,皆是为民生计,为朝廷分忧,何来中饱私囊一说?” 吴训言再次上前,将天河阁的完整账目、水利兴修的预算规划,一并呈了上去。账目用的是黎江明教的复式记账法,借与贷一一对应,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哪怕是一文钱的开销,都有明确的去向,比户部的账册还要清晰百倍。 唐玄宗翻看着账目,眼里的欣赏愈发浓重。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见过无数官员,要么是只会空谈的酸儒,要么是中饱私囊的贪官,像黎江明这样,不仅有经天纬地的本事,还一心为国,连自己商号的盈利都拿出来给朝廷兴修水利、安置流民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他抬眼看向阶下的一众弹劾官员,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黎江明没有停顿,继续道:“至于第三条,妄议边镇,离间君臣,诋毁安节度使。臣更是冤枉。” “臣从未在任何场合,诋毁过安节度使,更从未说过安节度使会反。臣只是在御前奏对时,提及节度使制度,军政财权集于一身,边镇兵力远超关中禁军,形成外重内轻的格局,是国朝制度隐患。此乃制度之论,绝非针对安节度使一人。”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向唐玄宗,声音无比郑重:“陛下,开元十年,张说宰相废府兵,行募兵,边镇十节度使拥兵四十九万,而关中禁军不过十二万,外重内轻的格局,早已形成。当年太宗皇帝行府兵制,居重驭轻,举关中兵足以临四方,所以天下安定。如今边镇拥兵自重,朝廷对节度使的约束越来越弱,这是不争的事实。” “臣所言,皆是居安思危,为大唐江山社稷着想,为陛下的万世基业考虑。更何况,早在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宰相就曾上奏陛下,说安禄山面有逆相,日后必反,难道张宰相也是离间君臣?臣不过是就制度论事,何来离间君臣一说?” 这句话,直接把张九龄搬了出来。张九龄是唐玄宗早年最信任的名相,就算是李林甫,也不敢当众说张九龄半句不是。吉温等人用这件事弹劾黎江明,等于连张九龄一起骂了进去。 阶下的一众弹劾官员,脸色彻底惨白,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绝杀局,被黎江明三言两语,驳斥得体无完肤,反而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李林甫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怎么也没想到,黎江明竟然准备得如此充分,连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三条罪状,不仅没伤到他分毫,反而让他在皇帝面前,再次展现了自己的忠心与才干。 大殿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等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唐玄宗沉默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吉温,你身为御史中丞,风闻奏事不实,构陷朝廷命官,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即日起,革去御史中丞之职,贬为澧阳郡长史,即刻离京,不得延误!” 一句话,直接把吉温从御史台二把手,贬到了偏远的澧阳郡做长史,彻底踢出了长安的权力中心。 吉温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谢恩的力气都没了。 唐玄宗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三十六名联名弹劾的官员,冷冷道:“其余人等,不分品级,一律罚俸半年,记大过一次。再有下次,构陷忠良,定斩不饶!” 一众官员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跪地谢恩,声音都在发抖。 最后,唐玄宗的目光落在了黎江明身上,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带着明显的笑意:“黎卿,你一心为国,刚正不阿,面对构陷,从容不迫,有理有据,朕心甚慰。赏钱百缗,锦缎二十匹,开春后的关中田亩清丈与水利兴修,由你总领其事,各州府官员,皆受你节制,敢有违抗者,先斩后奏!” “臣,黎江明,遵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黎江明深深躬身,声音无比郑重。 一场来势汹汹的弹劾风波,最终以黎江明的完胜告终。 散朝之后,黎江明带着吴训言走出宣政殿,腊月的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吴训言却浑身热血沸腾,对着黎江明激动道:“江明兄,我们赢了!那些人想扳倒你,最终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少年人的脸上满是兴奋,眼里闪着光。刚才在大殿之上,看着黎江明面对满朝文武的弹劾,不卑不亢,逐条驳斥,最终让皇帝下旨严惩了构陷者,他心里的敬佩,已经到了极致。 黎江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只是开始。李林甫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这次我们打了他的脸,他后续一定会有更多的阴招等着我们。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心里清楚,这次的弹劾,只是李林甫的一次试探。虽然赢了,却也彻底和李林甫集团撕破了脸,后续的斗争,只会越来越激烈。他现在虽然有皇帝的支持,可在朝堂上根基尚浅,尤其是在内廷,几乎没有自己的人。 大唐的中枢权力,分为外朝和内廷。外朝是三省六部,以宰相为首;内廷是内侍省,以高力士为首,直接对接皇帝,掌握着圣旨的传达、内廷的宿卫、皇帝的日常起居,甚至能影响皇帝的决策。没有内廷的支持,外朝的官员就算再有本事,也随时可能被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功亏一篑。 张居正当年能顺利推行改革,靠的就是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结成了牢固的联盟,内廷外朝一条心,才能把新政推行下去。而现在,他想要在大唐站稳脚跟,把新政推行下去,就必须和内廷的最高掌权者高力士,结成稳固的同盟。 这也是大纲里明确写的,黎江明、唐皇、冯太监,构成 “铁三角” 权力结构,冯太监是权力稳固器。而冯元一,就是高力士最核心的心腹,也是连接他和高力士的关键桥梁。 正想着,身后传来了一个尖细却恭敬的声音:“黎大人,请留步。” 黎江明转过身,就见冯元一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对着他躬身行礼:“黎大人,恭喜大人今日朝会大胜,陛下对大人更是赞不绝口啊。” “冯公公客气了。” 黎江明笑着拱手回礼,“不过是据理力争,蒙陛下信任罢了。” 冯元一笑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黎大人,高公在内侍省的值房等着您,想请您过去喝杯茶,说有要事和您商议。” 黎江明心里了然。 高力士果然主动找上门了。 他早就料到,经过今日的朝会,高力士一定会看清局势。李林甫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早已和内廷产生了尖锐的利益冲突,高力士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制衡李林甫的人,而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有劳冯公公带路。” 黎江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了下来。 他转头对着吴训言道:“训言,你先回驿馆,把今日朝会的情况告知月池娘子,顺便把开春清丈田亩的弓尺标准,再核对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好!江明兄放心,我一定办好!” 吴训言立刻点头,他知道黎江明要去见高力士,是内廷的核心机密,他不方便跟着,干脆地应了下来,转身先离开了皇城。 黎江明跟着冯元一,一路朝着内侍省的方向走去。内侍省在皇城的西北角,紧邻着大明宫的宫墙,是整个内廷的中枢所在,寻常官员,根本没有资格踏入这里。 一路上,冯元一态度恭敬,时不时和黎江明说几句宫里的情况,言语间,不断地向黎江明示好,甚至隐晦地透露了不少李林甫最近的动向,还有他和内廷一些太监勾结的消息。 黎江明心里清楚,冯元一这是在向他递橄榄枝,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很快,两人就到了内侍省的值房。冯元一推开门,对着里面躬身道:“高公,黎大人到了。” “快请进。” 里面传来了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 黎江明迈步走了进去,就见值房内陈设简单,没有半分奢华之气,一个身着紫色内侍官袍的老者,正坐在桌前煮茶,他须发皆白,面容儒雅,眼神锐利却温和,正是唐玄宗最信任的内侍省监,高力士。 在整个大唐,除了皇帝和宰相李林甫,权力最大的人,就是眼前的高力士。太子、公主都要称他一声 “阿翁”,驸马们更是要叫他 “爷”,就连李林甫,也要让他三分。 “黎大人,久仰大名了。” 高力士笑着站起身,对着黎江明抬手示意,“快请坐,尝尝我煮的茶,这是江南刚送来的顾渚紫笋。” “高公客气了。” 黎江明拱手行礼,从容地坐了下来,“晚辈能得高公相邀,实在是荣幸之至。” 高力士亲手给黎江明倒了一杯茶,笑着道:“黎大人太谦虚了。今日朝会上,大人面对三十七名官员的联名弹劾,不卑不亢,逐条驳斥,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这份气度和才干,整个长安,也找不出几个人来。难怪陛下对大人如此赏识,连我在屏风后听着,都忍不住佩服。” 原来今日的朝会,高力士一直都在屏风后,全程听着。 黎江明笑了笑,道:“高公谬赞了。晚辈不过是实话实说,蒙陛下信任罢了。倒是高公,在陛下身边多年,忠心耿耿,辅佐陛下开创开元盛世,晚辈才是真心敬佩。” 高力士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叹了口气道:“黎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请你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的。我想和大人,谈一桩合作。” 黎江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正色道:“高公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黎大人应该清楚,如今的朝堂,李林甫专权,一手遮天,党羽遍布三省六部,连边镇的节度使,大多都是他的人。” 高力士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不仅在朝堂上排除异己,还不断把手伸进内廷,拉拢腐蚀内侍省的官员,安插自己的人手,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内廷的稳定,甚至影响到了陛下对朝政的掌控。” 黎江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高力士继续说下去。 “陛下年纪大了,近些年醉心于长生之道,和贵妃娘娘在兴庆宫享乐,很多朝政都交给了李林甫。可陛下心里清楚,李林甫这个人,城府极深,野心极大,若是任由他坐大,迟早会出大乱子。” 高力士看着黎江明,眼神无比郑重,“而黎大人你,有经天纬地的才干,有一心为国的忠心,更有推行新政的决心,是唯一能制衡李林甫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想和大人结成同盟。内廷这边,我来帮你稳住,陛下那边,我会帮你说话,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李林甫的任何动作,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而大人你,要在朝堂上,制衡李林甫,推行新政,帮陛下稳住江山,不能让李林甫一手遮天。” 这句话,直接挑明了结盟的核心。 高力士需要黎江明在朝堂上制衡李林甫,维护皇权的稳定,保住自己在内廷的地位;而黎江明,需要高力士在内廷的支持,打通和皇帝的沟通渠道,及时掌握朝堂动向,为新政的推行保驾护航。 这正是大纲里,对应张居正与冯保的 “铁三角” 联盟,皇帝是皇权的供给者,高力士是内廷的掌控者,黎江明是外朝的改革者,三方形成稳固的权力结构,互相支撑,互相制衡。 黎江明看着高力士,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高公坦诚,晚辈也不绕弯子。这个同盟,我应下了。我推行新政,只为大唐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绝不会结党营私,更不会威胁到皇权。内廷有高公帮衬,晚辈的新政,才能顺利推行。日后,高公但有所需,晚辈能做到的,绝无半分推诿。” “好!痛快!” 高力士哈哈大笑起来,举起茶杯,“黎大人果然是爽快人!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黎江明举起茶杯,和高力士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一杯茶落肚,这个足以改变大唐朝堂格局的同盟,就此结成。 坐在一旁的冯元一,见两人达成同盟,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立刻起身,对着黎江明深深一揖,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黎大人,奴才冯元一,日后愿为大人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黎江明连忙扶起他,笑着道:“冯公公客气了,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公公。” 他心里清楚,冯元一这是在向他递投名状。高力士是内廷的首脑,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日后和内廷的对接,具体的消息传递、事务协调,都要靠冯元一来做。冯元一这是把自己,彻底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高力士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冯元一道:“元一,你跟着黎大人,好好做事,不要辜负黎大人的信任,也不要辜负咱家的期望。” “奴才遵旨!” 冯元一立刻躬身应道。 随即,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册子,双手呈给了黎江明,郑重道:“黎大人,这是奴才整理的,李林甫安插在内廷的人手名单,还有他这些年,和内廷勾结,贪墨内库银两、插手皇家采买的所有证据,全部都在这里面。这是奴才的一点心意,也算给大人的投名状。” 黎江明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册子里面,记录得清清楚楚,哪一个太监是李林甫的人,在哪个位置,负责什么事务,收了李林甫多少钱,做了什么事,甚至连每一笔贪墨的银两数目、时间、经手人,都写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这些证据,足以把李林甫安插在内廷的所有钉子,全部拔出来,甚至能直接动摇李林甫的根基。 冯元一这份投名状,不可谓不重。 黎江明合上册子,看着冯元一,郑重道:“冯公公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有我黎江明一口饭吃,就绝不会少了冯公公的。” 他心里清楚,冯元一拿出这份证据,不仅是向他表忠心,更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能力。能把李林甫在内廷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冯元一在内廷的能量,绝对不容小觑。有他在,内廷的所有动向,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高力士笑着道:“黎大人,元一跟了我二十多年,办事稳妥,嘴严,能力也强。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他就行,他能办的,绝不会让你费心。他办不了的,会直接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多谢高公。” 黎江明拱手道谢。 至此,黎江明、高力士、冯元一,这个对应大纲里的 “铁三角” 权力同盟,彻底成型。 外朝有黎江明主导改革,制衡李林甫;内廷有高力士掌控全局,对接皇帝,稳定后宫;冯元一则作为具体的执行人,传递消息,执行计划,清除障碍。三方互为犄角,互相支撑,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权力结构。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黎江明和高力士、冯元一,详细商议了后续的计划。 开春后的土地清丈,高力士会以内侍省的名义,派出内廷御史,全程陪同监督,地方官员谁敢阻挠,直接以内廷的名义上奏皇帝;考成法在六部的推行,冯元一会随时把各部官员的阳奉阴违、消极怠工的情况,传递给黎江明,甚至会在皇帝面前,不动声色地敲打各部尚书;而李林甫后续的任何动作,高力士都会第一时间告知黎江明,让他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而黎江明,则会在朝堂上,借着考成法,逐步清除李林甫在六部的党羽,削弱李林甫的势力,同时推行新政,充盈国库,让皇帝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巩固皇帝对新政的支持。 商议完毕,已经是午后了。黎江明起身告辞,高力士和冯元一亲自把他送到了内侍省的门口。 离开皇城,坐上回驿馆的马车,黎江明看着手里的册子,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今日朝会,他赢了李林甫一局;而和高力士、冯元一结成的铁三角,让他在长安的朝堂上,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外来者,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着皇帝的一时宠信行事的六品员外郎。他有了自己的同盟,有了内廷的支持,有了对抗李林甫的底气。 马车回到鸿胪寺驿馆,吴训言和月池天河早已在厅中等候。见黎江明回来,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江明兄,怎么样?见高公顺利吗?” 吴训言急切地问道。 黎江明笑着点了点头,把今日和高力士、冯元一结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人。 月池天河听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太好了!有内廷的支持,我们后续的新政推行,就少了太多的阻力。李林甫再想在皇帝面前进谗言,也没那么容易了。” 吴训言更是激动得握紧了拳头:“这下好了!有高公在内廷帮我们,开春的土地清丈,那些地方官员,再也不敢阳奉阴违了!我已经把丈量的弓尺标准、测绘图纸的模板,全都核对好了,保证万无一失!” 黎江明看着两人,笑着道:“没错。结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通汇银号正月十五开业,五城连号,必须万无一失;土地清丈的章程,要在正月之前,最终定稿;考成法在六部的推行,也要在开年之后,全面落地。” 他顿了顿,看向吴训言,郑重道:“训言,通汇银号的库房建设、分号的堪舆布局、账目体系的搭建,就交给你全权负责。这是我们新政的钱袋子,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吴训言浑身一震,眼里满是被信任的激动,立刻挺直脊背,重重点头:“江明兄放心!我一定拼尽全力,把所有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你失望!” 少年人的眼里,满是坚定的光芒。他从一个只能给人看风水的江湖小子,到如今能参与到这足以改变大唐命运的大事中来,全靠黎江明的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会跟着黎江明,把这条利国利民的路,一直走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除夕的爆竹声,已经在长安的坊市间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天宝三载,即将落幕。 而黎江明的新政之路,才刚刚拉开大幕。天宝三载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大明宫宣政殿的大朝会,从卯时一直开到了辰时,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最后彻底归于死寂,只余下黎江明清朗坚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一遍遍回响。 就在半个时辰前,御史中丞吉温带着御史台十二名监察御史,联合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五部尚书,共计三十七名官员,当场联名上奏,弹劾黎江明三大罪状:私通外邦、中饱私囊、离间君臣。奏折字字诛心,每一条都指向谋逆大罪,满朝文武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李林甫酝酿已久的绝杀局,要么黎江明身败名裂,要么弹劾的一众官员万劫不复。 李林甫端坐百官之首,紫色的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阴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冷意。他算准了,就算唐玄宗再宠信黎江明,面对三十七名朝廷大员的联名弹劾,加上三条足以株连九族的罪状,也绝不会毫无芥蒂。只要皇帝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他就有无数种办法,把黎江明彻底踩死。 可他没想到,黎江明面对铺天盖地的弹劾,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听完了吉温声泪俱下的弹劾,然后对着龙椅上的唐玄宗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开口,逐条驳斥。 “陛下,臣先驳第一条,私通日本使团,里通外国。” 黎江明抬手示意,身后的吴训言立刻上前,将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书,双手呈给了御前内侍。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满朝文武面前,没有半分怯场,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文书的动作稳如泰山,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晃动。昨夜他熬了整整一夜,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份文书都标注了索引,连鸿胪寺的登记编号、市署的报备时间、每一笔交易的税单存根,都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陛下,臣与日本遣唐使正使藤原广成的所有会面,皆有鸿胪寺官员全程陪同,会面记录全部存档于鸿胪寺,陛下可随时查验。臣与日本使团定下的白银贸易盟约,核心是从日本对马岛、石见银山,引进白银入大唐,所有白银入关,皆有市舶司、户部的报备记录,照章缴纳关税,光明正大,有据可查。” 黎江明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没有半分含糊:“臣之所以要引进日本白银,是为了后续推行一条鞭法,做白银货币化的储备。大唐本土白银产量极低,每年产银不过万两,若要推行计亩征银的税制,必须有充足的白银储备,稳定货币供应。臣所为,皆是为大唐财税改革铺路,为陛下充盈国库,何来里通外国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吉温,淡淡道:“吉中丞说臣私通外邦,可臣做的这一切,都在朝廷的监管之下,所有文书皆可查验。倒是吉中丞,无凭无据,仅凭市井流言,就敢诬陷朝廷命官通敌叛国,敢问你是何居心?是想离间大唐与日本的邦交,损毁陛下天朝上国的威名,还是想借着弹劾之名,阻断大唐的财税改革,中饱私囊?” 一句话,把通敌的帽子,反扣回了吉温头上。 吉温浑身一颤,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手里根本没有实据,所有的弹劾内容,都是靠着流言蜚语和凭空捏造,黎江明拿出的证据链完整无缺,他连一丝破绽都找不到。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翻看着内侍呈上来的文书,脸色从最初的阴沉,渐渐变得舒缓。他抬眼扫了一眼阶下瑟瑟发抖的吉温,冷哼一声,没有说话,示意黎江明继续。 黎江明再次躬身,继续道:“臣再驳第二条,天河阁经商,偷税漏税,与民争利,中饱私囊。” “第一,天河阁商号,所有人是月池娘子,她是日本藤原氏嫡女,遣唐使团在册人员,按大唐《赋役令》与鸿胪寺规制,遣唐使私有贸易,享有免税特权,何来偷税漏税一说?第二,天河阁所有交易,皆在长安西市署有完整报备,账目清晰,流水可查,从未有过强买强卖、垄断市场之举,何来与民争利?” “第三,臣身为工部屯田员外郎,从未插手天河阁的任何经营事务,更从未从商号中支取过分毫银两。天河阁所有盈利,除了日常经营开销,全部存入专用账户,预备用于开春后的关中水利兴修、流民安置与田亩清丈经费。臣这里有完整的账目与使用规划,陛下可随时查验。臣所为,皆是为民生计,为朝廷分忧,何来中饱私囊一说?” 吴训言再次上前,将天河阁的完整账目、水利兴修的预算规划,一并呈了上去。账目用的是黎江明教的复式记账法,借与贷一一对应,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哪怕是一文钱的开销,都有明确的去向,比户部的账册还要清晰百倍。 唐玄宗翻看着账目,眼里的欣赏愈发浓重。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见过无数官员,要么是只会空谈的酸儒,要么是中饱私囊的贪官,像黎江明这样,不仅有经天纬地的本事,还一心为国,连自己商号的盈利都拿出来给朝廷兴修水利、安置流民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他抬眼看向阶下的一众弹劾官员,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黎江明没有停顿,继续道:“至于第三条,妄议边镇,离间君臣,诋毁安节度使。臣更是冤枉。” “臣从未在任何场合,诋毁过安节度使,更从未说过安节度使会反。臣只是在御前奏对时,提及节度使制度,军政财权集于一身,边镇兵力远超关中禁军,形成外重内轻的格局,是国朝制度隐患。此乃制度之论,绝非针对安节度使一人。”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向唐玄宗,声音无比郑重:“陛下,开元十年,张说宰相废府兵,行募兵,边镇十节度使拥兵四十九万,而关中禁军不过十二万,外重内轻的格局,早已形成。当年太宗皇帝行府兵制,居重驭轻,举关中兵足以临四方,所以天下安定。如今边镇拥兵自重,朝廷对节度使的约束越来越弱,这是不争的事实。” “臣所言,皆是居安思危,为大唐江山社稷着想,为陛下的万世基业考虑。更何况,早在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宰相就曾上奏陛下,说安禄山面有逆相,日后必反,难道张宰相也是离间君臣?臣不过是就制度论事,何来离间君臣一说?” 这句话,直接把张九龄搬了出来。张九龄是唐玄宗早年最信任的名相,就算是李林甫,也不敢当众说张九龄半句不是。吉温等人用这件事弹劾黎江明,等于连张九龄一起骂了进去。 阶下的一众弹劾官员,脸色彻底惨白,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绝杀局,被黎江明三言两语,驳斥得体无完肤,反而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李林甫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怎么也没想到,黎江明竟然准备得如此充分,连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三条罪状,不仅没伤到他分毫,反而让他在皇帝面前,再次展现了自己的忠心与才干。 大殿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等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唐玄宗沉默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吉温,你身为御史中丞,风闻奏事不实,构陷朝廷命官,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即日起,革去御史中丞之职,贬为澧阳郡长史,即刻离京,不得延误!” 一句话,直接把吉温从御史台二把手,贬到了偏远的澧阳郡做长史,彻底踢出了长安的权力中心。 吉温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谢恩的力气都没了。 唐玄宗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三十六名联名弹劾的官员,冷冷道:“其余人等,不分品级,一律罚俸半年,记大过一次。再有下次,构陷忠良,定斩不饶!” 一众官员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跪地谢恩,声音都在发抖。 最后,唐玄宗的目光落在了黎江明身上,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带着明显的笑意:“黎卿,你一心为国,刚正不阿,面对构陷,从容不迫,有理有据,朕心甚慰。赏钱百缗,锦缎二十匹,开春后的关中田亩清丈与水利兴修,由你总领其事,各州府官员,皆受你节制,敢有违抗者,先斩后奏!” “臣,黎江明,遵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黎江明深深躬身,声音无比郑重。 一场来势汹汹的弹劾风波,最终以黎江明的完胜告终。 散朝之后,黎江明带着吴训言走出宣政殿,腊月的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吴训言却浑身热血沸腾,对着黎江明激动道:“江明兄,我们赢了!那些人想扳倒你,最终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少年人的脸上满是兴奋,眼里闪着光。刚才在大殿之上,看着黎江明面对满朝文武的弹劾,不卑不亢,逐条驳斥,最终让皇帝下旨严惩了构陷者,他心里的敬佩,已经到了极致。 黎江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只是开始。李林甫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这次我们打了他的脸,他后续一定会有更多的阴招等着我们。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心里清楚,这次的弹劾,只是李林甫的一次试探。虽然赢了,却也彻底和李林甫集团撕破了脸,后续的斗争,只会越来越激烈。他现在虽然有皇帝的支持,可在朝堂上根基尚浅,尤其是在内廷,几乎没有自己的人。 大唐的中枢权力,分为外朝和内廷。外朝是三省六部,以宰相为首;内廷是内侍省,以高力士为首,直接对接皇帝,掌握着圣旨的传达、内廷的宿卫、皇帝的日常起居,甚至能影响皇帝的决策。没有内廷的支持,外朝的官员就算再有本事,也随时可能被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功亏一篑。 张居正当年能顺利推行改革,靠的就是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结成了牢固的联盟,内廷外朝一条心,才能把新政推行下去。而现在,他想要在大唐站稳脚跟,把新政推行下去,就必须和内廷的最高掌权者高力士,结成稳固的同盟。 这也是大纲里明确写的,黎江明、唐皇、冯太监,构成 “铁三角” 权力结构,冯太监是权力稳固器。而冯元一,就是高力士最核心的心腹,也是连接他和高力士的关键桥梁。 正想着,身后传来了一个尖细却恭敬的声音:“黎大人,请留步。” 黎江明转过身,就见冯元一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对着他躬身行礼:“黎大人,恭喜大人今日朝会大胜,陛下对大人更是赞不绝口啊。” “冯公公客气了。” 黎江明笑着拱手回礼,“不过是据理力争,蒙陛下信任罢了。” 冯元一笑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黎大人,高公在内侍省的值房等着您,想请您过去喝杯茶,说有要事和您商议。” 黎江明心里了然。 高力士果然主动找上门了。 他早就料到,经过今日的朝会,高力士一定会看清局势。李林甫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早已和内廷产生了尖锐的利益冲突,高力士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制衡李林甫的人,而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有劳冯公公带路。” 黎江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了下来。 他转头对着吴训言道:“训言,你先回驿馆,把今日朝会的情况告知月池娘子,顺便把开春清丈田亩的弓尺标准,再核对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好!江明兄放心,我一定办好!” 吴训言立刻点头,他知道黎江明要去见高力士,是内廷的核心机密,他不方便跟着,干脆地应了下来,转身先离开了皇城。 黎江明跟着冯元一,一路朝着内侍省的方向走去。内侍省在皇城的西北角,紧邻着大明宫的宫墙,是整个内廷的中枢所在,寻常官员,根本没有资格踏入这里。 一路上,冯元一态度恭敬,时不时和黎江明说几句宫里的情况,言语间,不断地向黎江明示好,甚至隐晦地透露了不少李林甫最近的动向,还有他和内廷一些太监勾结的消息。 黎江明心里清楚,冯元一这是在向他递橄榄枝,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很快,两人就到了内侍省的值房。冯元一推开门,对着里面躬身道:“高公,黎大人到了。” “快请进。” 里面传来了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 黎江明迈步走了进去,就见值房内陈设简单,没有半分奢华之气,一个身着紫色内侍官袍的老者,正坐在桌前煮茶,他须发皆白,面容儒雅,眼神锐利却温和,正是唐玄宗最信任的内侍省监,高力士。 在整个大唐,除了皇帝和宰相李林甫,权力最大的人,就是眼前的高力士。太子、公主都要称他一声 “阿翁”,驸马们更是要叫他 “爷”,就连李林甫,也要让他三分。 “黎大人,久仰大名了。” 高力士笑着站起身,对着黎江明抬手示意,“快请坐,尝尝我煮的茶,这是江南刚送来的顾渚紫笋。” “高公客气了。” 黎江明拱手行礼,从容地坐了下来,“晚辈能得高公相邀,实在是荣幸之至。” 高力士亲手给黎江明倒了一杯茶,笑着道:“黎大人太谦虚了。今日朝会上,大人面对三十七名官员的联名弹劾,不卑不亢,逐条驳斥,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这份气度和才干,整个长安,也找不出几个人来。难怪陛下对大人如此赏识,连我在屏风后听着,都忍不住佩服。” 原来今日的朝会,高力士一直都在屏风后,全程听着。 黎江明笑了笑,道:“高公谬赞了。晚辈不过是实话实说,蒙陛下信任罢了。倒是高公,在陛下身边多年,忠心耿耿,辅佐陛下开创开元盛世,晚辈才是真心敬佩。” 高力士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叹了口气道:“黎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请你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的。我想和大人,谈一桩合作。” 黎江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正色道:“高公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黎大人应该清楚,如今的朝堂,李林甫专权,一手遮天,党羽遍布三省六部,连边镇的节度使,大多都是他的人。” 高力士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不仅在朝堂上排除异己,还不断把手伸进内廷,拉拢腐蚀内侍省的官员,安插自己的人手,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内廷的稳定,甚至影响到了陛下对朝政的掌控。” 黎江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高力士继续说下去。 “陛下年纪大了,近些年醉心于长生之道,和贵妃娘娘在兴庆宫享乐,很多朝政都交给了李林甫。可陛下心里清楚,李林甫这个人,城府极深,野心极大,若是任由他坐大,迟早会出大乱子。” 高力士看着黎江明,眼神无比郑重,“而黎大人你,有经天纬地的才干,有一心为国的忠心,更有推行新政的决心,是唯一能制衡李林甫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想和大人结成同盟。内廷这边,我来帮你稳住,陛下那边,我会帮你说话,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李林甫的任何动作,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而大人你,要在朝堂上,制衡李林甫,推行新政,帮陛下稳住江山,不能让李林甫一手遮天。” 这句话,直接挑明了结盟的核心。 高力士需要黎江明在朝堂上制衡李林甫,维护皇权的稳定,保住自己在内廷的地位;而黎江明,需要高力士在内廷的支持,打通和皇帝的沟通渠道,及时掌握朝堂动向,为新政的推行保驾护航。 这正是大纲里,对应张居正与冯保的 “铁三角” 联盟,皇帝是皇权的供给者,高力士是内廷的掌控者,黎江明是外朝的改革者,三方形成稳固的权力结构,互相支撑,互相制衡。 黎江明看着高力士,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高公坦诚,晚辈也不绕弯子。这个同盟,我应下了。我推行新政,只为大唐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绝不会结党营私,更不会威胁到皇权。内廷有高公帮衬,晚辈的新政,才能顺利推行。日后,高公但有所需,晚辈能做到的,绝无半分推诿。” “好!痛快!” 高力士哈哈大笑起来,举起茶杯,“黎大人果然是爽快人!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黎江明举起茶杯,和高力士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一杯茶落肚,这个足以改变大唐朝堂格局的同盟,就此结成。 坐在一旁的冯元一,见两人达成同盟,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立刻起身,对着黎江明深深一揖,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黎大人,奴才冯元一,日后愿为大人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黎江明连忙扶起他,笑着道:“冯公公客气了,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公公。” 他心里清楚,冯元一这是在向他递投名状。高力士是内廷的首脑,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日后和内廷的对接,具体的消息传递、事务协调,都要靠冯元一来做。冯元一这是把自己,彻底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高力士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冯元一道:“元一,你跟着黎大人,好好做事,不要辜负黎大人的信任,也不要辜负咱家的期望。” “奴才遵旨!” 冯元一立刻躬身应道。 随即,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册子,双手呈给了黎江明,郑重道:“黎大人,这是奴才整理的,李林甫安插在内廷的人手名单,还有他这些年,和内廷勾结,贪墨内库银两、插手皇家采买的所有证据,全部都在这里面。这是奴才的一点心意,也算给大人的投名状。” 黎江明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册子里面,记录得清清楚楚,哪一个太监是李林甫的人,在哪个位置,负责什么事务,收了李林甫多少钱,做了什么事,甚至连每一笔贪墨的银两数目、时间、经手人,都写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这些证据,足以把李林甫安插在内廷的所有钉子,全部拔出来,甚至能直接动摇李林甫的根基。 冯元一这份投名状,不可谓不重。 黎江明合上册子,看着冯元一,郑重道:“冯公公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有我黎江明一口饭吃,就绝不会少了冯公公的。” 他心里清楚,冯元一拿出这份证据,不仅是向他表忠心,更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能力。能把李林甫在内廷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冯元一在内廷的能量,绝对不容小觑。有他在,内廷的所有动向,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高力士笑着道:“黎大人,元一跟了我二十多年,办事稳妥,嘴严,能力也强。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他就行,他能办的,绝不会让你费心。他办不了的,会直接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多谢高公。” 黎江明拱手道谢。 至此,黎江明、高力士、冯元一,这个对应大纲里的 “铁三角” 权力同盟,彻底成型。 外朝有黎江明主导改革,制衡李林甫;内廷有高力士掌控全局,对接皇帝,稳定后宫;冯元一则作为具体的执行人,传递消息,执行计划,清除障碍。三方互为犄角,互相支撑,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权力结构。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黎江明和高力士、冯元一,详细商议了后续的计划。 开春后的土地清丈,高力士会以内侍省的名义,派出内廷御史,全程陪同监督,地方官员谁敢阻挠,直接以内廷的名义上奏皇帝;考成法在六部的推行,冯元一会随时把各部官员的阳奉阴违、消极怠工的情况,传递给黎江明,甚至会在皇帝面前,不动声色地敲打各部尚书;而李林甫后续的任何动作,高力士都会第一时间告知黎江明,让他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而黎江明,则会在朝堂上,借着考成法,逐步清除李林甫在六部的党羽,削弱李林甫的势力,同时推行新政,充盈国库,让皇帝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巩固皇帝对新政的支持。 商议完毕,已经是午后了。黎江明起身告辞,高力士和冯元一亲自把他送到了内侍省的门口。 离开皇城,坐上回驿馆的马车,黎江明看着手里的册子,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今日朝会,他赢了李林甫一局;而和高力士、冯元一结成的铁三角,让他在长安的朝堂上,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外来者,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着皇帝的一时宠信行事的六品员外郎。他有了自己的同盟,有了内廷的支持,有了对抗李林甫的底气。 马车回到鸿胪寺驿馆,吴训言和月池天河早已在厅中等候。见黎江明回来,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江明兄,怎么样?见高公顺利吗?” 吴训言急切地问道。 黎江明笑着点了点头,把今日和高力士、冯元一结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人。 月池天河听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太好了!有内廷的支持,我们后续的新政推行,就少了太多的阻力。李林甫再想在皇帝面前进谗言,也没那么容易了。” 吴训言更是激动得握紧了拳头:“这下好了!有高公在内廷帮我们,开春的土地清丈,那些地方官员,再也不敢阳奉阴违了!我已经把丈量的弓尺标准、测绘图纸的模板,全都核对好了,保证万无一失!” 黎江明看着两人,笑着道:“没错。结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通汇银号正月十五开业,五城连号,必须万无一失;土地清丈的章程,要在正月之前,最终定稿;考成法在六部的推行,也要在开年之后,全面落地。” 他顿了顿,看向吴训言,郑重道:“训言,通汇银号的库房建设、分号的堪舆布局、账目体系的搭建,就交给你全权负责。这是我们新政的钱袋子,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吴训言浑身一震,眼里满是被信任的激动,立刻挺直脊背,重重点头:“江明兄放心!我一定拼尽全力,把所有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你失望!” 少年人的眼里,满是坚定的光芒。他从一个只能给人看风水的江湖小子,到如今能参与到这足以改变大唐命运的大事中来,全靠黎江明的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会跟着黎江明,把这条利国利民的路,一直走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除夕的爆竹声,已经在长安的坊市间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天宝三载,即将落幕。 而黎江明的新政之路,才刚刚拉开大幕。 通汇银号启,银票动长安 天宝四载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里,处处张灯结彩,从朱雀大街到东西两市,挂满了各式花灯,连坊墙之上,都缀满了红绸灯笼,入夜之后,灯火绵延数十里,如同星海落人间。满城的百姓都走出家门,逛灯会、猜灯谜、看百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而就在这全城狂欢的上元佳节,长安西市的十字街口,与天河阁相邻的另一处铺面,也在今日,正式挂牌开业。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通汇银号。招牌两侧,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 “通四海之银钱”,下联是 “汇天下之财货”,气势恢宏,引得过往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铺面门前,没有像天河阁开业那样,邀请达官贵人前来道贺,也没有敲锣打鼓大肆宣扬,只在门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银号的经营业务,可就是这块木牌上的内容,让所有驻足观看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银号竟然能存银?还能给利息?我没看错吧?”“不仅能存银,还能放贷!利息比市面上的柜坊低了一半还多!这怎么可能?”“最离谱的是这个银票!拿着他们家的银票,在长安、扬州、洛阳、登州、广州五座城的分号,能随时兑换现银?这……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开什么玩笑?一张纸,就能在几千里外的扬州兑换银子?谁信啊?万一这银票是假的,或者分号不认账,那不是血本无归?”“你懂什么?这银号是黎大人开的!就是工部的黎江明黎大人!天河阁也是他的产业,还有日本使团、江南沈万山都入了股,背景深不可测,怎么可能赖账?” 围观的人群里,有惊叹,有质疑,有兴奋,也有不屑。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家通汇银号的开业,必然会彻底颠覆长安,乃至整个大唐的银钱格局。 此时的银号内堂,黎江明、月池天河、吴训言三人,正坐在桌前,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神色平静。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筹备了整整一个月。 从除夕前的朝会大胜,和高力士结成铁三角之后,黎江明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通汇银号的筹备上。大纲里写得清清楚楚,一条鞭法的核心,是白银货币化,而白银货币化的核心,就是建立一套完善的、覆盖全国的金融体系。通汇银号,就是这套体系的核心载体。 大唐的商业虽然繁荣,可金融体系却极其落后。市面上虽然有柜坊、质库,可大多只做本地的存放业务,而且不仅不给存款利息,还要收取高额的保管费;放贷的利息更是高得吓人,月息动辄五分、十分,完全是高利贷,普通百姓和商人根本借不起;更没有跨地域的汇兑体系,商人做长途贸易,只能带着沉重的金银赶路,不仅麻烦,还要时刻面临被抢劫的风险,每年都有无数商人,因为路上遇劫,血本无归。 而黎江明要做的,就是把现代银行的体系,完整地搬进大唐。 通汇银号的核心业务,分为四大块: 第一,存款业务。无论是百姓还是商人,都可以把银子存进银号,银号不仅不收取保管费,还会按照存款期限,给储户支付利息,活期存款年息两分,定期存款年息最高六分。这在整个大唐,是前所未有的创举。 第二,贷款业务。面向商人、农户、手工业者,发放低息贷款,经营贷月息一分,农耕贷月息六厘,有抵押物的,利息更低,彻底打破了高利贷对市场的垄断。 第三,汇兑业务。在长安、扬州、洛阳、登州、广州五座核心城市,同时开设分号,商人在长安分号存入银子,拿到银票,就可以在其他四座城市的分号,随时兑换等额的现银,只收取极低的汇兑手续费,彻底解决了长途贸易的现银运输难题。 第四,银票发行。推出标准化的银票,分为一贯、十贯、百贯、千贯四种面值,采用多重防伪技术,可随时在通汇银号的任意分号兑换现银,等同于纸币,极大地提升了商业交易的效率。 这四大业务,每一项,都是对大唐传统金融体系的降维打击。 为了银号能顺利开业,黎江明做了万全的准备。 股本方面,他联合了江南盐商沈万山、日本遣唐使团、波斯粟特胡商联盟,加上天河阁的资产,总股本达到了五十万两白银,其中黎江明和月池天河占股六成,牢牢掌握着控股权。五十万两白银的准备金,在整个大唐,没有任何一家柜坊、质库能与之相比,足以应对任何挤兑风险。 分号布局方面,早在腊月,他就派人前往扬州、洛阳、登州、广州,选好了铺面,搭建了团队,所有的掌柜、账房,都经过了严格的培训,熟练掌握复式记账法和银票的核验流程,确保五城分号能同步开业,数据互通。 而最核心的银票防伪,黎江明更是下了十足的功夫。 他亲自设计了银票的版式,用的是特制的桑皮纸,里面加入了特制的水草纤维,对着光就能看到独有的水印,这是第一层防伪;银票上的图案,是吴训言亲手绘制的精细山水图,线条繁复,根本无法模仿,这是第二层防伪;每一张银票,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还有对应的密码,密码本由五城分号的掌柜单独掌握,这是第三层防伪;最后,每一张银票,都盖有黎江明亲手篆刻的防伪印章,印章里有微雕的暗记,只有他和月池天河、吴训言三人知道,这是第四层防伪。 四层防伪技术,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无法破解的,从根本上杜绝了伪造银票的可能。 而吴训言,在这一个月里,更是几乎没合过眼。 他不仅负责了五城分号的铺面堪舆、库房设计,确保每一间分号的库房都防火、防水、防盗,万无一失;还搭建了银号完整的账目体系,把复式记账法,细化到了每一笔业务、每一张银票,确保五城分号的账目,能实时核对,分毫不差;甚至连银票的防伪图案、水印设计,他都全程参与,提出了无数精妙的改进意见。 此刻,吴训言看着手里的五城分号开业报备的文书,对着黎江明道:“江明兄,五城分号都传来了消息,今日辰时,已经同步开业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人员全部到岗,随时可以办理业务。长安总号这边,也全部准备妥当了。” 少年人的眼里,带着熬夜留下的红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满是兴奋和期待。这一个月,他跟着黎江明,从零开始搭建一个覆盖五座城市的银号,学到了太多的东西,也真正明白了,金融对于一个国家的意义。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堪舆测绘的少年,已经能独当一面,负责整个银号的账目和技术体系了。 黎江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辛苦你了,训言。这一个月,多亏了你。” “不辛苦!” 吴训言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了笑容,“能跟着江明兄做这么大的事,是我的荣幸,就算再累,也值了!” 月池天河坐在一旁,看着手里的客户名录,轻声道:“长安这边,我们已经提前和胡商联盟、江南商会、日本使团,还有不少公主府、世家的旁支,都打好了招呼,他们今天都会过来存款,光是预定的存款,就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两白银。高公那边也说了,内侍省的内库,会存十万两白银进来,给我们撑场面。” 黎江明点了点头,心里了然。 高力士把内库的银子存进通汇银号,不仅是给他们撑场面,更是代表了皇家的认可。有内廷背书,通汇银号的信誉,瞬间就拉满了,再也不会有人质疑银号的兑付能力。 就在这时,银号的掌柜匆匆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晕,对着黎江明躬身道:“大人!娘子!吴先生!外面来了好多客人,都是来办理存款和汇兑业务的,门口都快挤不下了!” 黎江明站起身,笑着道:“走吧,我们出去看看。” 三人迈步走出内堂,来到银号的大堂。 原本宽敞的大堂,此刻已经挤满了人,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有穿着官服的小吏,甚至还有不少普通百姓,都围在柜台前,争先恐后地询问着银号的业务,柜台后的账房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有条不紊。 “掌柜的!我存一百两白银,存一年定期!”“我要兑换一张百贯的银票,去扬州进货!你们这银票,真的能在扬州分号全额兑换?”“我是做丝绸生意的,想贷五百两银子,半年期限,需要什么抵押物?” 此起彼伏的询问声,充斥着整个大堂,热闹非凡。 黎江明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通汇银号的第一步,成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喧哗,众人纷纷让开道路,就见冯元一带着几个内侍,迈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见到冯元一,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认识,这是高力士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内廷的红人,他竟然亲自来了通汇银号的开业现场! 冯元一径直走到黎江明面前,对着他躬身行礼,笑着道:“黎大人,恭喜银号开业大吉!高公让奴才给您送过来十万两白银,存进咱们银号里,定期三年。高公说了,他信得过黎大人,也信得过通汇银号!” 一句话,瞬间引爆了全场。 高力士竟然存了十万两白银进来! 要知道,高力士可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他的钱,几乎就等于皇家的内库钱。他把钱存进通汇银号,就等于给通汇银号做了最强的背书! 原本还有些犹豫,担心银号信誉的商人和百姓,此刻瞬间打消了所有的顾虑。连高公都敢把十万两白银存进来,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多谢高公!多谢冯公公!” 黎江明笑着拱手道谢,“烦请冯公公回去转告高公,这份情,黎某记下了。” “黎大人客气了。” 冯元一笑着道,“高公说了,以后内廷的所有银钱往来,都从通汇银号走。奴才今日过来,除了存钱,也是和大人对接一下后续的业务。” 周围的众人,听到这话,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内廷的所有银钱往来,都从通汇银号走?这是什么概念?这等于通汇银号,成了皇家的御用银号! 瞬间,大堂里的气氛更加火爆了,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纷纷挤到柜台前,抢着办理存款业务,生怕晚了,就赶不上这趟顺风车。 冯元一办完了存款手续,又和黎江明在内堂,商议了后续内廷银钱往来的细节,才带着内侍们离开了。 冯元一一走,长安的各大世家、富商,更是闻风而动。 平康坊的韦氏、杜氏、郑氏,这些关中的百年世家,虽然和黎江明是对立面,可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也不得不低头。通汇银号的汇兑业务,对他们这些遍布全国的田产、商铺来说,简直是刚需。更何况,银号有内廷背书,有日本使团和江南沈万山的股本,信誉根本不用担心,他们纷纷派人前来,大笔存款,开通汇兑业务。 仅仅开业第一天,长安总号的存款额,就突破了三十万两白银,汇兑业务办理了三百多笔,贷款业务也有数十笔,业绩火爆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傍晚时分,打烊之后,账房先生拿着当日的总账,手都在发抖,对着黎江明三人,声音激动地汇报:“大人!娘子!吴先生!今日长安总号,存款总额三十一万七千两,汇兑总额八万三千两,放贷总额两万六千两!加上其他四城分号传来的账目,今日五城总存款,突破了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让月池天河和吴训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们原本预计,开业第一个月,能有五十万两的存款,就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没想到,仅仅开业第一天,五城总存款就突破了五十万两! 黎江明却神色平静,仿佛这个数字,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太清楚了,大唐的商业有多繁荣,民间的白银存量有多大。仅仅是长安的富商、胡商手里,就有至少上千万两的白银沉淀着,没有进入流通。通汇银号的出现,给了这些白银一个出口,既能生息,又能方便汇兑,自然会吸引无数人把钱存进来。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等通汇银号的分号,覆盖了大唐所有的州府,等银票彻底流通起来,成为市场上公认的货币,他就能彻底掌控大唐的金融命脉。到时候,一条鞭法的推行,就有了最坚实的货币基础;新政的所有开销,都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就算是李林甫和世家豪门,也再也无法在钱粮上,卡他的脖子。 “账册全部核对清楚,封存入库,五城分号的账目,每日核对一次,确保账实相符,分毫不差。” 黎江明对着账房先生吩咐道,“存款准备金,必须严格按照四成的比例留存,绝对不能动,确保随时可以兑付。” “是!大人放心!小的一定严格执行!” 账房先生立刻躬身应道。 账房先生退下后,大堂里只剩下黎江明、月池天河和吴训言三人。 吴训言看着总账,依旧难掩激动:“江明兄,我们成功了!通汇银号第一天就这么火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把分号开到全国所有的州府!到时候,整个大唐的钱脉,就握在我们手里了!” 月池天河也笑着道:“有了通汇银号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开春的土地清丈、水利兴修,就算户部不拨款,我们也能自己承担,再也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了。” 黎江明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灯火璀璨的长安夜景,眸色深沉。 “通汇银号开业,只是金融布局的第一步。” 黎江明缓缓开口,“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借着银号的汇兑网络,搭建覆盖全国的情报体系。每一个分号的掌柜,同时也是我们的情报员,当地的吏治情况、田亩数据、物价波动、世家动向,都要通过银号的密信体系,实时传回长安。” 通汇银号的分号,未来会遍布大唐的每一个州府,这不仅是金融网络,更是一个天然的情报网络。有了这个情报网络,他就能实时掌握全国的情况,新政的推行情况,地方官员的执行情况,世家豪门的动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再也不会被蒙蔽。 吴训言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黎江明的用意:“江明兄,你这一招太高明了!借着银号的幌子,搭建情报网络,根本不会有人怀疑!我这就去制定密信的编码规则,确保情报传递的安全,绝对不会泄露!” 黎江明笑着点了点头,他越来越欣赏吴训言了。这个少年,不仅堪舆测绘的本事过硬,学习能力更是极强,一点就透,总能精准地抓住核心,已经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交心的好友。 可他们都没想到,通汇银号的火爆开业,已经彻底惹怒了长安的传统柜坊和世家豪门。 就在通汇银号开业的当晚,长安平康坊的韦氏府邸,一场针对通汇银号的密谋,正在悄然进行。 内堂里,坐满了人,为首的是京兆韦氏的家主韦陟,旁边坐着长安王氏的家主王元宝,还有长安十几家最大的柜坊、质库的掌柜,一个个脸色阴沉,眼里满是怒火。 韦陟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声道:“黎江明太过分了!先是天河阁抢了酒水市场,现在又开了个什么通汇银号,要抢我们的饭碗!他这是要把我们长安世家的活路,全都堵死啊!” 王元宝更是咬牙切齿:“韦公说得对!他那通汇银号,存款给利息,放贷低利息,还能五城汇兑,这不是明摆着要把我们的客户全都抢走吗?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半年,我们这些柜坊,就全都要关门大吉了!” “不止是抢生意!” 一个柜坊掌柜站起身,急声道,“他那银票,要是真的流通起来,以后大家都用银票交易,不用现银了,我们手里的银子,就都成了死钱!他黎江明,就等于掌控了整个长安的银钱流通,这太可怕了!” “没错!绝不能让他就这么发展下去!必须想办法,把他的通汇银号搞垮!” “对!搞垮他!让他知道,长安的地盘,不是他一个外来小子,能说了算的!” 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愤,都恨不得立刻把通汇银号砸了。 韦陟压了压手,让众人安静下来,阴沉着脸道:“大家安静!光发火没用,我们必须想个万全之策,一次性把通汇银号搞垮,让黎江明永无翻身之日!”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缓缓道:“他的银号,靠的就是信誉。只要我们能让他的银号,兑现不了银票,储户就会恐慌,就会疯狂挤兑。他的准备金就算再多,也扛不住全城的储户一起挤兑。只要挤兑潮一起,他的银号,就会瞬间崩盘,彻底破产!” 众人一听,瞬间眼睛都亮了。 “韦公高明!挤兑!对!就是挤兑!”“我们联合起来,先把银子存进他的银号,拿到银票,然后约定同一天,一起去兑现,再煽动普通储户一起挤兑,我就不信,他能扛得住!”“我们十几家柜坊t,凑个几十万两白银,轻轻松松!到时候一起挤兑,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只要他兑现不了,信誉就彻底崩了! 夜色渐深,韦氏府邸的密谋还在继续,一张针对通汇银号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织成。 而此时的通汇银号里,黎江明正和吴训言、月池天河,商议着后续分号的扩张计划。他早已预料到,长安的传统柜坊和世家,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用挤兑的手段,来对付他。 可他早有准备。 五十万两的足额准备金,加上日本使团和沈万山承诺的随时可以调拨的白银,就算是全城的储户一起挤兑,他也能稳稳扛住。 他不仅要扛住挤兑潮,还要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把那些传统柜坊,全部淘汰出局,让通汇银号,彻底垄断大唐的金融市场。 窗外的上元灯火,依旧璀璨。 通汇银号的开业,不仅改变了大唐的金融格局,也彻底拉开了黎江明与世家豪门,正面交锋的大幕。 清丈定章程,铁腕压豪门 天宝四载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的冰雪已经消融,渭水河畔的柳枝抽出了新芽,关中平原的土地,渐渐解冻,迎来了春耕的时节。 而就在这一天,黎江明正式带着《天下田亩清丈总章程》,入宫面圣,在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向唐玄宗完整阐述了全国田亩清丈的规划。 这一天,距离通汇银号开业,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通汇银号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五城分号的总存款额,突破了一百万两白银,汇兑网络覆盖了从江南到岭南,从关中到山东的核心商路,银票已经成了大唐商人长途贸易的首选,甚至连不少州县的官府,都开始用通汇银号的银票,来上缴赋税,省去了押运现银的麻烦。 而韦陟、王元宝等人策划的挤兑潮,最终也以惨败告终。 二月初一,韦陟联合了长安十几家柜坊,凑了三十万两白银,在同一天,前往通汇银号兑现,同时煽动了不少普通储户,一起前往挤兑,想要让通汇银号崩盘。 可他们没想到,黎江明早有准备。 当天,通汇银号直接把库房里的白银,全部搬到了大堂里,银山一般的现银,堆得满满当当,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储户,银号有足够的准备金,随时可以全额兑现。 韦陟等人的三十万两白银,通汇银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当场就全额兑现了。而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普通储户,看到银号有这么多的现银,又有高力士的内廷背书,瞬间就放下了心,不仅没有兑现,反而不少人又转身把银子存了回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挤兑潮,不仅没搞垮通汇银号,反而让通汇银号的信誉,彻底传遍了整个长安。所有人都知道,通汇银号资本雄厚,兑付无忧,比那些传统的柜坊靠谱百倍。 而韦陟等人,凑来的三十万两白银,兑现之后,再也存不回原来的柜坊了,商人和百姓们,都信不过那些小柜坊,纷纷把钱存进了通汇银号。十几家传统柜坊,半个月内就倒闭了一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再也没有能力和通汇银号抗衡。 经此一役,通汇银号彻底站稳了脚跟,垄断了长安的金融市场,黎江明也彻底掌控了大唐的核心钱脉。 有了充足的资金支持,黎江明终于可以正式启动,新政最核心的一步 —— 全国田亩清丈。 这也是大纲里,对应万历年间全国土地大清丈的核心内容,是一条鞭法推行的基础,更是打破世家豪门对土地垄断,扩大朝廷税基的根本手段。 勤政务本楼内,唐玄宗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黎江明呈上的《天下田亩清丈总章程》,翻看得无比认真,连高力士侍立在一旁,都不敢出声打扰。 这份章程,是黎江明带着吴训言,熬了整整一个月,才最终定稿的。全文共计三十六款,从丈量工具、测绘标准、账册登记、奖惩规则,到人员组织、时间规划、纠纷处理,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完美地把现代土地普查体系,和大唐的实际情况结合了起来。 章程的核心内容,分为六大块: 第一,统一丈量标准。由工部统一制作标准弓尺,一尺的长度固定为三十厘米,一亩地固定为二百四十平方步,全国统一标准,下发到每一个州县,严禁私改弓尺、隐瞒田亩。所有弓尺,都由吴训言设计了防伪暗记,无法仿造,从根源上杜绝了地方豪强和官吏,通过改弓缩尺来隐瞒田亩的可能。 第二,统一测绘方法。摒弃了大唐传统的方田法,推行黎江明和吴训言制定的几何测绘法,无论是方田、圆田、坡地、山地、滩涂,都能通过几何公式,精准计算出实际田亩面积。同时,要求每一块田地,都必须绘制精准的鱼鳞图册,标注田地的位置、边界、亩数、土质、户主、水源,一式三份,户部、州、县各存一份,杜绝篡改和隐瞒。 第三,明确清丈范围。无论是官田、民田、职分田、公廨田,还是寺庙的庙产、世家的庄园、军镇的屯田,全部纳入清丈范围,无一例外。无论是什么身份,皇亲国戚也好,世家豪门也罢,都必须接受清丈,绝不允许有法外之地。 第四,严格奖惩规则。对于清丈得力,查出隐田多的官员,破格提拔,重金奖赏;对于阳奉阴违、包庇豪强、隐瞒田亩的官员,轻则降职罢官,重则抄家流放。对于主动上报隐田的百姓和地主,既往不咎,只需要按新的田亩数纳税;对于被查出隐瞒田亩的,不仅要补交十年的赋税,还要处以三倍的罚款,情节严重的,田产全部充公。 第五,完善监督体系。设立三级监督机制,由黎江明总领全国清丈事宜,各州府设清丈分署,由中央派遣的官员主持,不受地方官管辖;每一个县,都派有巡按御史,全程监督清丈过程;同时,允许百姓举报隐瞒田亩的豪强和官员,举报属实的,给予重奖,形成了从中央到地方,从官方到民间的完整监督体系。 第六,明确时间规划。清丈工作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从二月开始,在关中三府十七县试点,三个月内完成清丈;第二阶段,从六月开始,在京畿、河南、河东三道推广,半年内完成;第三阶段,天宝五载年初,在全国范围内全面铺开,一年内完成全国田亩清丈,最终形成完整的全国鱼鳞图册,作为后续一条鞭法推行的依据。 整整三十六款章程,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把清丈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所有问题,都提前想到了,并且给出了明确的解决方案。 唐玄宗从辰时,一直看到午时,整整两个时辰,才把整本章程看完。他放下册子,抬起头,看向站在阶下的黎江明,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欣赏,忍不住一拍龙椅扶手,大声赞叹:“好!好一个田亩清丈章程!详尽周密,无懈可击!黎卿,你真是朕的子房啊!有此章程,何愁天下田亩不清,何愁国库不盈!” 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太清楚田亩清丈的意义了。 大唐开国之初,推行均田制,全国登记在册的田地,超过八百万顷。可到了天宝年间,均田制全面崩坏,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世家豪门隐瞒了大量的田产,朝廷登记在册的田地,只剩下不到三百万顷,缩水了超过六成。 这意味着,朝廷的税源,直接缩水了六成。原本应该由全国田地共同承担的赋税,全部压在了剩下的自耕农身上,逼得百姓失去土地,沦为流民,形成了恶性循环。而那些占据了天下七成田地的世家豪门,却靠着隐瞒田产,偷税漏税,富可敌国,朝廷却拿他们毫无办法。 而黎江明的这套清丈章程,就是要把那些被隐瞒的田地,全部查出来,让那些偷税漏税的世家豪门,依法纳税,不仅能极大地充盈国库,更能打破世家对土地的垄断,缓解百姓的负担,从根本上解决大唐的财税危机。 “陛下谬赞了。” 黎江明躬身行礼,“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田亩清丈,是财税改革的基础,也是缓解百姓疾苦、稳固大唐江山的根本,臣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唐玄宗点了点头,看向黎江明,语气无比郑重:“黎卿听旨。” 黎江明立刻躬身:“臣在。” “朕封你为天下清丈使,正五品上,持节总领全国田亩清丈事宜,各州府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皆受你节制。清丈过程中,敢有违抗、阻挠、包庇、隐瞒者,五品以下,先斩后奏;五品以上,可先锁拿,再上奏朕裁决!” “户部、工部、御史台,全力配合清丈事宜,所有人员、物资,任由你调遣,敢有推诿扯皮者,以抗旨论处!” 一道圣旨,直接把黎江明从六品屯田员外郎,提拔为正五品的天下清丈使,更是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无上权力,连五品以下的官员,都可以直接斩杀。 这份信任和权柄,在整个大唐,除了宰相李林甫,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拥有。 “臣,黎江明,遵旨!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半年之内,完成关中试点清丈,查清所有隐田,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黎江明深深躬身,声音无比郑重。 站在一旁的高力士,看着黎江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和黎江明结成的铁三角,随着黎江明的权柄越来越重,也越来越稳固。只要黎江明能把清丈做成,就能彻底制衡李林甫,维护皇权的稳定,他在内廷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固。 可他们都不知道,就在黎江明入宫面圣,拿到清丈圣旨的同时,平康坊的李林甫相府,也收到了消息。 内堂里,李林甫坐在主位上,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面前,坐着韦陟、王珙、宋昱,还有关中各大世家的家主,一个个脸色凝重,眼里满是惊慌和愤怒。 “诸位,都听到了吧?” 李林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冰冷,“陛下给了黎江明先斩后奏的权力,让他总领全国清丈事宜。他这一刀,最终还是砍到我们头上了。” 韦陟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道:“相爷,绝不能让黎江明搞这个清丈!我们韦氏,在关中有十几万亩的田产,大部分都没有登记在册,一旦清丈,不仅要补交巨额的赋税,还要被罚款,甚至田产都可能被充公!这是要断我们世家的根啊!” “韦公说得对!” 户部尚书王珙立刻附和道,“不止是韦氏,我们在座的所有人,哪家没有隐田?哪家没有偷税漏税?一旦清丈全面推行,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黎江明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李林甫看着慌乱的众人,冷哼一声,压了压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慌什么?” 李林甫冷冷道,“不就是一个清丈吗?他黎江明想在关中搞试点,也要看看,我们关中的世家,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缓缓道:“他想清丈田亩,首先要靠地方上的县衙,靠那些里正、户曹,去实地丈量。我们只要让这些人,不配合他,阳奉阴违,篡改数据,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出真实的田亩数。” “其次,煽动百姓。我们可以散布谣言,说黎江明清丈田亩,是为了加征赋税,要把百姓的田地全部收归国有,让百姓对他产生抵触,甚至聚众闹事,阻挠清丈。到时候,民怨沸腾,就算陛下再信任他,也不得不考虑后果。”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李林甫的眼神愈发阴狠,“黎江明带着人去各县清丈,山高路远,总会出点‘意外’。关中的地界,不太平的山匪多的是,万一黎江明遇到了山匪,出了什么意外,这清丈之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最后一句话,带着浓浓的杀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浑身一颤。 他们都听明白了,李林甫这是要,对黎江明下死手。 韦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道:“相爷英明!只要黎江明死了,他那套什么清丈章程,什么新政,就全都成了泡影!我们的田产,也就保住了!” “没错!” 宋昱立刻附和道,“黎江明一死,群龙无首,高力士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一个死人!到时候,我们再在陛下面前,说他的新政搞得民怨沸腾,陛下自然就会废除所有的新政,一切恢复原样!” 众人瞬间兴奋起来,刚才的恐慌一扫而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黎江明身死,清丈失败的下场。 李林甫看着众人,冷冷道:“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牵扯到我们身上。谁来办,你们心里有数。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韦陟立刻站起身,拍着胸脯道:“相爷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关中的那些山匪,都和我们韦氏有往来,我保证,做得天衣无缝,绝对不会有人查到我们头上!” “好。” 李林甫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黎江明,别怪我心狠。是你自己不识抬举,一次次地挡我的路,刨我的根,那就别怪我,送你上路。” 一场针对黎江明的刺杀阴谋,就此敲定。 而此时的黎江明,刚刚从兴庆宫出来,带着圣旨,回到了工部衙门。 吴训言早已在衙门里等候,见黎江明回来,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江明兄,怎么样?陛下准了我们的清丈章程吗?” 黎江明笑着把圣旨递给了他,道:“不仅准了,陛下还封我为天下清丈使,给了先斩后奏的权力,关中试点,三个月内完成。” 吴训言接过圣旨,看完之后,激动得浑身发抖,眼里满是兴奋:“太好了!江明兄!我们终于可以开始清丈田亩了!我已经把关中十七县的地形、水利、田亩旧册,全都摸清楚了,测绘的工具、鱼鳞图册的模板,也全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这一个多月,吴训言几乎跑遍了关中的各个州县,实地勘察地形,核对旧的田亩账册,把关中的土地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他还带着工匠,按照黎江明的要求,制作了统一的弓尺、测距仪、水平仪,把现代的测绘工具,全部复刻了出来,确保清丈的精准度。 黎江明看着少年人眼里的光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训言。这次关中清丈,你是我的副手,也是技术总负责人,所有的测绘、清丈工作,都由你全权指挥。” 吴训言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江明兄,你…… 你让我做副手?全权负责测绘清丈?我…… 我才十五岁,能行吗?” 他虽然一直跟着黎江明做事,可从来没想过,黎江明会让他担任这么重要的职位。这可是全国清丈的试点,一旦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不行?” 黎江明看着他,语气无比郑重,“整个大唐,没有人比你更懂这套测绘方法,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关中的田亩情况。这个技术总负责人,你当之无愧。年龄从来都不是问题,能不能做事,才是最重要的。” 吴训言看着黎江明信任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出身寒门,空有一身本事和一腔抱负,却从来没有人看得起他,更没有人敢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唯有黎江明,不仅认可他的本事,还无条件地信任他,把这么重要的职责交给他。 这份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吴训言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对着黎江明深深一揖,声音无比坚定:“江明兄放心!我吴训言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关中的田亩,清丈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绝不辜负你的信任,绝不辜负天下百姓!” 黎江明笑着扶起他,点了点头。他没有看错人,吴训言虽然年少,却有本事,有担当,有志向,是他推行新政,最得力的助手。 接下来的三天,黎江明正式组建了清丈总署,从工部、户部、御史台,抽调了一百余名官员,大多是寒门出身、一心为国的清流,还有两百余名经过严格培训的测绘书吏,分成了十七个清丈队,每一队负责一个县,由中央派遣的官员任队长,吴训言统一培训测绘方法和清丈规则。 同时,黎江明以天下清丈使的名义,下发了第一道公文,严令关中各州府各县,全力配合清丈工作,所有田亩账册、户籍资料,必须全部上交,敢有隐瞒、拖延、阻挠者,一律先斩后奏。 二月初五,惊蛰。 黎江明带着吴训言,还有十七个清丈队,正式离开长安,前往关中各县,开启了大唐历史上,第一次全国性的田亩大清丈。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京兆府蓝田县。 这里是关中世家的核心聚集地,韦氏、杜氏在这里,都有大量的田产,也是隐田最多、情况最复杂的地方。 黎江明特意把第一站选在这里,就是要杀鸡儆猴。 他要拿蓝田县的世家开刀,让整个关中,整个大唐都看看,他清丈田亩的决心,谁也挡不住。 可他不知道,在他前往蓝田县的同时,韦陟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在蓝田县的深山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一场针对他的刺杀,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蓝田斩豪强,清丈震关中 天宝四载二月初六,黎江明的清丈队伍,抵达了蓝田县。 队伍刚到蓝田县城门口,就看到蓝田县令带着全县的官吏、乡绅,早已在城门口等候。为首的蓝田县令姓崔,名明远,出身博陵崔氏,是关中世家的旁支,年约五旬,穿着一身绿色的官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见黎江明的队伍过来,立刻迎了上来,躬身行礼:“下官蓝田县令崔明远,恭迎黎大人!黎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在县衙备好了接风宴,还请大人赏光!” 他身后的县丞、县尉、户曹,还有一众乡绅地主,也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不得了,仿佛早就盼着黎江明他们来了一样。 跟在黎江明身侧的吴训言,看着这一幕,微微皱起了眉头,凑到黎江明耳边,低声道:“江明兄,不对劲。我们来之前,已经下发了公文,让他们提前准备田亩账册,可他们一句都没提,只想着请我们吃接风宴,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黎江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里了然。 他早就料到,蓝田县的官吏和世家,绝不会乖乖配合清丈。这副恭敬的样子,不过是表面功夫,背地里,不知道藏了多少阴招。 黎江明没有下马,坐在马背上,看着崔明远,淡淡开口:“接风宴就不必了。本官奉陛下圣旨,前来蓝田清丈田亩,公事为重。我问你,本县的所有田亩账册、户籍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崔明远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躬身道:“回大人,都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下官早就把县衙存档的所有田亩账册,全都整理出来了,就等大人前来查验。” “很好。” 黎江明点了点头,“带路,去县衙。” “是!大人请!” 崔明远连忙侧身引路,心里却暗暗发慌。他原本想着,先把黎江明哄去接风宴,酒桌上好好打点一番,再塞些金银珠宝,能糊弄就糊弄,能拖延就拖延。可没想到,黎江明油盐不进,一到县城,就要查账,根本不给他任何周旋的机会。 一行人进了县城,直奔县衙。县衙的大堂里,早已堆满了账册,足足有几十箱之多,看起来准备得十分充分。 可黎江明只是随手翻了两本,就冷笑了一声,把账册扔在了桌上。 这些账册,看起来整整齐齐,可里面的数据,全都是伪造的。田亩数、户主信息、边界标注,和吴训言提前勘察到的实际情况,天差地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临时赶工伪造出来的。 崔明远站在一旁,见黎江明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黎江明抬眼看向他,语气冰冷:“崔明远,这就是你准备的账册?” 崔明远连忙躬身道:“回大人,这就是我县衙存档的所有田亩账册,绝无半分遗漏。” “绝无半分遗漏?” 黎江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蓝田县在册的田地,一共是二十七万亩。可根据本官提前勘察的数据,蓝田县实际的田地,至少有六十万亩!这少了的三十三万亩田地,去哪里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县衙大堂。 崔明远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怎么也没想到,黎江明竟然连蓝田县实际的田亩数,都已经摸清楚了!他精心准备的假账册,在黎江明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身后的县丞、县尉,还有一众乡绅,也都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黎江明站起身,走到崔明远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他:“我再问你一遍,少了的三十三万亩隐田,在哪里?!” 崔明远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支支吾吾道:“大人…… 下官…… 下官不知道啊…… 这些账册,都是…… 都是前任县令留下来的,下官上任之后,从未改动过……” “不知道?” 黎江明冷笑一声,“好一个不知道。陛下圣旨有云,清丈田亩,各州府各县主官,是第一责任人。账册不实,隐瞒田亩,轻则革职罢官,重则抄家流放。崔明远,你既然说不知道,那本官就只能按圣旨办事,先把你革职锁拿,再慢慢查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禁军立刻上前,就要拿下崔明远。 崔明远瞬间吓破了胆,“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哭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说!下官全都说!” 他心里清楚,黎江明有先斩后奏的圣旨,真的敢把他革职查办,甚至直接斩了他。博陵崔氏虽然是世家,可在黎江明这道圣旨面前,根本保不住他。 “说!” 黎江明冷冷道。 “隐田…… 隐田大部分都在韦氏、杜氏、郑氏这些世家手里,还有一部分,是县里的乡绅豪强的。” 崔明远哭着道,“他们势力太大,下官根本不敢管,他们让下官伪造账册,隐瞒田亩,下官不敢不从啊大人!” 黎江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关中的隐田,大半都掌握在这些百年世家手里,地方县令,根本不敢得罪他们,只能帮着他们伪造账册,隐瞒田产。 “韦氏在蓝田的庄园,在哪里?有多少隐田?” 黎江明问道。 “韦氏在蓝田县南山脚下,有一座最大的庄园,占地超过十万亩,全都是隐田,没有登记在册。其他的小庄园,还有几处,加起来也有五万多亩。” 崔明远不敢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黎江明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韦氏,果然是最大的硬骨头。 他早就想拿韦氏开刀了,这次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之前的挤兑潮,是韦氏带头搞的;现在清丈田亩,韦氏又是最大的阻碍,甚至连李林甫策划的刺杀,也是韦氏在具体执行。 不拿下韦氏,这蓝田县的清丈,根本就推行不下去;不拿下韦氏,关中的其他世家,也绝不会乖乖配合清丈。 “来人。” 黎江明开口道,“把崔明远先看管起来,待清丈完成之后,再按律处置。” 禁军立刻上前,把崔明远拖了下去。 大堂里的其他官吏和乡绅,见县令都被拿下了,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半分隐瞒,纷纷主动上报了自己隐瞒的田亩数,只求能从轻发落。 黎江明看着他们,冷冷道:“主动上报隐田,既往不咎,只需要按规定补交赋税。若是被我们查出来,还有隐瞒,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按圣旨严惩不贷。” 众人连连点头,感激涕零。 处理完县衙的事,黎江明立刻召集了清丈队的所有队长,还有吴训言,召开了会议。 “蓝田县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黎江明看着众人,沉声道,“最大的硬骨头,就是韦氏的庄园,隐田超过十五万亩。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分为两步,第一,吴训言带着七个清丈队,分赴全县各个乡里,对所有民田、小地主的田产,进行全面清丈,绘制鱼鳞图册;第二,我亲自带着剩下的十个清丈队,还有禁军,前往韦氏的南山庄园,进行清丈。” 吴训言立刻站起身,郑重道:“江明兄放心!我保证,半个月之内,完成全县民田的清丈,分毫不差!” 其他的队长,也纷纷起身应道:“谨遵大人号令!绝无半分推诿!” 他们都是黎江明精心挑选的寒门官员,早就看不惯世家豪门垄断土地、偷税漏税的行为,对黎江明更是敬佩不已,早就憋着一股劲,要把这次清丈做好。 会议结束之后,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吴训言带着七个清丈队,连夜出发,分赴蓝田县的各个乡里;黎江明则带着十个清丈队,还有五百名禁军,第二天一早,直奔韦氏的南山庄园。 南山庄园,在蓝田县终南山脚下,占地极广,不仅有十几万亩的良田,还有自己的坞堡、护卫、佃户,甚至还有自己的集市和作坊,简直就是一个国中之国。韦氏在这里经营了上百年,根深蒂固,根本不把县衙放在眼里,之前的历任县令,从来不敢踏入庄园半步。 黎江明的队伍,刚到庄园门口,就被拦住了。 庄园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上百名手持棍棒、刀剑的护卫,个个凶神恶煞,为首的是韦氏的大管家,姓韦,名忠,一脸倨傲地站在门口,看着黎江明的队伍,没有半分恭敬。 黎江明勒住马缰,看着门口的护卫,冷冷道:“本官奉陛下圣旨,前来清丈田亩,立刻打开大门,接受清丈!” 韦忠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道:“黎大人,我们韦氏的庄园,是朝廷御赐的封地,不在清丈范围之内。庄园里的田产,都有合法的账册,早就登记在册了,不需要清丈。大人还是请回吧,别伤了和气。” “御赐封地?” 黎江明冷笑,“陛下圣旨写得清清楚楚,无论官田、民田、封地、庙产,全部纳入清丈范围,无一例外!别说你韦氏的封地,就算是亲王的封地,也要接受清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打开大门,否则,以抗旨论处!” “抗旨?” 韦忠脸色一沉,厉声道,“黎江明,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韦氏,是关中百年世家,朝中遍布门生故吏,连陛下都要给我们几分薄面!你一个五品的小官,也敢来我们韦氏的庄园撒野?我告诉你,今天这门,我们就不开了,你能怎么样?” 他身后的护卫,也纷纷举起了手里的武器,摆出了对峙的架势,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跟在黎江明身边的禁军统领,立刻上前,厉声道:“大胆!竟敢抗旨不遵,阻拦清丈!来人,准备强攻!” 身后的五百名禁军,立刻举起了长矛,弓箭上弦,对准了庄园门口的护卫。 韦忠没想到,黎江明竟然真的敢动武,脸色瞬间变了。他原本以为,黎江明不敢对韦氏怎么样,只要他们态度强硬一点,黎江明就会知难而退,可没想到,黎江明竟然直接让禁军准备强攻。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百十个护卫,在五百名禁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一旦大门被攻破,他就是抗旨的死罪,韦氏也会被牵连。 就在这时,黎江明再次开口,声音冰冷:“我最后再说一遍,打开大门,接受清丈,既往不咎。若是再敢阻拦,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四个字,带着浓浓的杀意,让韦忠浑身一颤。 他终于怕了。 黎江明有先斩后奏的圣旨,真的敢杀了他,甚至直接带兵冲进庄园。到时候,不仅他要死,韦氏也会落个抗旨谋逆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韦忠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咬着牙,对着身后的护卫厉声道:“开门!让他们进来!” 护卫们不情愿地放下了武器,缓缓打开了庄园的大门。 黎江明一挥手,带着禁军和清丈队,大步走进了庄园。 一进庄园,黎江明才真正见识到,关中世家的奢靡和庞大。 庄园里,不仅有一望无际的良田,还有精致的宅院、花园、湖泊,甚至还有专门的马球场、猎场,佃户的房屋成片成片的,足足有上万户佃户,在这里耕种,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城镇。 韦忠跟在黎江明身边,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心里却早已打定了主意。就算让黎江明进来了,他也有办法让清丈无法进行。庄园里的田地,边界混乱,佃户们早就被他打过招呼了,绝不会配合黎江明的清丈,他倒要看看,黎江明怎么在半个月内,清丈完这十几万亩的田地。 可他没想到,黎江明的清丈队,效率高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清丈队一进庄园,立刻按照提前制定的方案,分成了十个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一片区域,用统一的弓尺、测距仪、水平仪,进行精准测绘。吴训言教的几何测绘法,效率极高,不管是什么形状的田地,都能快速精准地算出面积,同时绘制鱼鳞图册,标注田块的边界、亩数、土质、佃户信息。 韦忠原本以为,清丈这十几万亩田地,至少要几个月的时间,可没想到,清丈队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天下来,就清丈了两万多亩地,精准无比,连田埂的边界都标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绝望的是,黎江明带来的清丈队,根本不需要佃户的配合,只靠测绘工具,就能精准算出田亩数,他之前让佃户们隐瞒田亩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韦忠彻底慌了,连夜派人,快马加鞭赶往长安,向韦陟汇报情况,请求指示。 可他不知道,韦陟给他的指示,只有一个字 —— 杀。 韦陟早就安排好了,两百名山匪,早已埋伏在庄园附近的深山里,只等黎江明进入深山区域清丈的时候,就发动突袭,把黎江明杀了,再伪装成山匪劫道,神不知鬼不觉。 二月初十,清丈的第五天。 黎江明带着一队清丈人员和五十名禁军,进入了庄园南部的深山区域,清丈这里的坡地和山林田产。这里地形复杂,山路崎岖,人烟稀少,正是韦陟选定的刺杀地点。 队伍刚走到一处山谷,突然,两侧的山上,箭如雨下,瞬间射向了队伍! “小心!有埋伏!” 禁军统领大喊一声,立刻挡在了黎江明身前,举起盾牌,挡住了箭矢。 随行的禁军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围成了一个防御阵,举起盾牌,把黎江明和清丈人员护在中间。 紧接着,两百多名手持刀枪的山匪,从山上冲了下来,个个凶神恶煞,嘴里喊着杀声,朝着队伍冲了过来,目标直指黎江明。 “保护大人!杀!” 禁军统领怒吼一声,带着禁军迎了上去,和山匪厮杀在了一起。 山谷里,瞬间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黎江明站在防御阵里,看着冲过来的山匪,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早就料到了,韦氏和李林甫,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对他下杀手。从进入蓝田县的第一天起,他就做好了防备。 这次进入深山,他故意只带了五十名禁军,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让他们的刺杀计划,彻底暴露出来。 就在山匪快要冲到防御阵前的时候,山谷两侧的山上,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吴训言带着三百名禁军,从两侧的山上冲了下来,瞬间把山匪包围在了山谷里。 原来,黎江明早就安排好了,让吴训言带着禁军,提前埋伏在两侧的山上,就等着山匪现身。 山匪们瞬间慌了神,他们原本以为,只有五十名禁军,手到擒来,可没想到,竟然中了埋伏,被前后夹击。 原本和禁军厮杀的山匪,瞬间军心大乱,阵型彻底崩溃。 黎江明看着慌乱的山匪,厉声喝道:“放下武器,投降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可山匪们根本不听,依旧负隅顽抗,想要突围。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两百多名山匪,被斩杀了一百多,剩下的八十多人,全部被活捉,一个都没跑掉。 禁军统领押着匪首,走到黎江明面前,单膝跪地:“大人,匪首已被活捉,请大人发落!” 黎江明看着跪在地上的匪首,冷冷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匪首梗着脖子,硬气道:“老子是占山为王的山匪,就是想劫道抢钱,没人派我们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是吗?” 黎江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叠书信,扔在了他的面前,“韦陟给你的书信,约定好杀了我之后,给你五千两白银,还保你做蓝田县的县尉,你以为,我们没有查到?” 那匪首看到地上的书信,脸色瞬间惨白,浑身一颤,再也硬气不起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黎江明竟然连他和韦陟的书信往来,都查到了! 原来,黎江明早就通过通汇银号的情报网络,查到了韦陟和关中山匪的往来,甚至连他们的刺杀计划,都提前掌握了。这次引蛇出洞,就是为了拿到韦陟策划刺杀的铁证。 “我说!我全都说!” 匪首瞬间崩溃了,连连磕头,“是韦陟!是长安的韦陟韦公,让我们来刺杀您的!他答应我们,只要杀了您,就给我们五千两白银,还保我们做官!所有的事,都是他安排的,和我们没关系啊大人!” 黎江明点了点头,对着禁军统领道:“把他和所有俘虏,全部看好,严加看管,这些人,都是指证韦陟的铁证。” “是!大人!” 禁军统领立刻应道。 吴训言走到黎江明身边,看着他,眼里满是后怕:“江明兄,你真是吓死我了!你早就知道他们要刺杀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万一刚才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黎江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引蛇出洞,怎么拿到韦陟策划刺杀的铁证?不拿到铁证,怎么动得了韦氏这个百年世家?” 他早就清楚,想要彻底拿下韦氏,光靠隐瞒田亩的罪名,还不够。韦氏是百年世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最多就是罚款、补交赋税,伤不到根本。可策划刺杀朝廷命官,还是奉旨办事的钦差,这就是谋逆大罪,足以让韦氏万劫不复。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韦氏,完了。 当天下午,黎江明带着清丈队,完成了韦氏庄园的全部清丈工作。 最终核实,韦氏在蓝田县的庄园,隐瞒田亩共计十五万三千亩,偷逃赋税超过十年,累计偷逃税银三十万两。 同时,还拿到了韦陟策划刺杀钦差的铁证。 当天晚上,黎江明就写好了奏折,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往长安,上奏唐玄宗。 奏折里,不仅附上了韦氏隐瞒田亩的完整数据,还有韦陟策划刺杀的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长安城里,韦陟接到了韦忠的汇报,得知刺杀失败,匪首被活捉,所有的事都败露了,瞬间吓得面如土色,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韦氏也完了。 三天后,唐玄宗的圣旨,从长安传到了蓝田县。 圣旨内容很简单: 韦氏隐瞒田亩,偷税漏税,策划刺杀钦差,谋逆大罪,证据确凿。韦氏全族,除了老弱妇孺,全部流放岭南,所有隐田全部充公,偷逃的赋税,十倍罚款,家产全部抄没。 蓝田县令崔明远,包庇豪强,伪造账册,革职罢官,流放三千里。 其余参与隐瞒田亩的乡绅豪强,全部按律处罚,补交赋税,处以三倍罚款。 一道圣旨,直接把传承了上百年的京兆韦氏,彻底打垮了。 整个关中,瞬间震动。 所有人都没想到,黎江明竟然真的敢动韦氏,而且一出手,就直接把韦氏连根拔起。连百年世家韦氏,都落得这么个下场,其他的世家豪强,哪里还敢再阻挠清丈? 黎江明带着清丈队,从蓝田县出发,前往下一个县的时候,沿途的州县官员和世家豪强,早已在路边等候,主动上交了所有的田亩账册,甚至主动上报了自己隐瞒的田亩数,再也不敢有半分阻挠和隐瞒。 清丈工作,瞬间势如破竹。 吴训言带着清丈队,走遍了关中的各个州县,精准测绘,绘制鱼鳞图册,效率极高。原本计划三个月完成的关中试点清丈,仅仅用了两个月,就全部完成了。 最终统计,关中三府十七县,原本登记在册的田地,是一百八十万亩。经过清丈,实际的田地数量,是四百一十万亩,查出隐田二百三十万亩,翻了一倍还多。 仅仅关中一地,每年就能为朝廷,增加超过五十万两的赋税收入。 这个结果,震惊了整个朝堂,也震惊了唐玄宗。 唐玄宗看着清丈结果的奏折,激动得拍案叫好,对着满朝文武,再次盛赞黎江明:“黎卿真乃国之栋梁!有黎卿在,我大唐国库何愁不盈,江山何愁不固!” 随即下旨,黎江明清丈有功,加封银青光禄大夫,从三品,依旧总领全国清丈事宜,考成法在全国州县全面推行。 从五品到从三品,黎江明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创造了大唐开国以来,最快的升迁记录。 而此时的黎江明,并没有因为升迁而沾沾自喜。他带着吴训言,回到了长安,正在整理关中清丈的所有数据和鱼鳞图册,为接下来在全国推广清丈,还有一条鞭法的推行,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清楚,关中试点的成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大唐的世家豪门,是李林甫集团更疯狂的反扑。 可他无所畏惧。 他手里握着的,是百姓的支持,是皇帝的信任,是已经被验证成功的改革体系。 他要把这场改革,彻底推行下去,让这个盛世将倾的大唐,迎来真正的新生。 除夕御宴对,国策定乾坤 天宝四载除夕,兴庆宫沉香亭。 漫天飞雪落满了兴庆宫的亭台楼阁,红墙白雪,相映成趣。沉香亭内,炭火烧得正旺,鎏金铜炉里燃着顶级的龙涎香,烟气袅袅,暖意融融。 唐玄宗李隆基,坐在主位的龙椅上,身着明黄色的龙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身侧,杨贵妃穿着华丽的宫装,容貌绝世,正亲手给皇帝剥着荔枝。 亭内的宴席上,只坐了寥寥数人。 左手第一位,是当朝宰相李林甫,身着紫色官袍,脸上带着惯有的和善笑容,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郁。右手第一位,就是黎江明,身着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官袍,身姿挺拔,从容淡定,在他身侧,还坐着一个少年人,正是吴训言。 再往下,是内侍省监高力士,户部尚书王鉷,还有杨贵妃的兄长杨国忠。 这是大唐的除夕家宴,按规矩,只有皇室宗亲、宰相、一品大员,才有资格参加。黎江明以从三品的官职,受邀参加,已经是无上的恩宠,更别说,他还把吴训言带了进来,这在整个大唐,都是绝无仅有的。 这一年,对于大唐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一年。 黎江明主导的关中田亩清丈,查出隐田二百三十万亩,当年就为朝廷增加了六十万两的赋税收入;考成法在尚书省六部全面推行,行政效率提升了三倍不止,原本积压的公文,清理一空,政令从长安发出,半个月内就能抵达全国各个州县,彻底改变了之前政令不出长安的局面;通汇银号的分号,已经扩展到了全国二十多个州府,银票彻底流通开来,极大地促进了商业的繁荣,商税收入,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 原本日渐空虚的国库,仅仅一年时间,就变得充盈起来。唐玄宗再也不用为了钱而发愁,连内廷的开销,都宽裕了不少。 这一切,都是黎江明带来的。 唐玄宗对黎江明的信任和赏识,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次除夕家宴,特意邀请黎江明参加,还要把吴训言也带来,就是想借着家宴的机会,和黎江明好好聊聊,定下未来大唐的国策方向。 宴席过半,歌舞退下,唐玄宗挥了挥手,让无关的内侍和宫女都退了下去,亭内只剩下他们几人。 唐玄宗端起酒杯,看向黎江明,笑着道:“黎卿,这一年,辛苦你了。关中清丈大获成功,考成法成效显著,国库充盈,政令畅通,都是你的功劳。这杯酒,朕敬你。” 黎江明立刻起身,躬身道:“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奉旨办事,所有的成绩,都是靠陛下的圣明支持,靠天下百姓的配合,臣不敢居功。” “哎,你就不要谦虚了。” 唐玄宗摆了摆手,笑着道,“满朝文武,谁有这个本事,能在一年之内,让国库翻番,让吏治焕然一新?也就只有你黎卿了。来,干了这杯。” 黎江明举杯,一饮而尽。 坐在一旁的吴训言,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激动和骄傲。一年前,他还是个只能在街头给人看风水的少年,如今,竟然能坐在大唐皇帝的除夕家宴上,看着自己最敬佩的江明兄,被皇帝亲口盛赞,这种感觉,让他热血沸腾。 唐玄宗放下酒杯,看向黎江明,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黎卿,如今关中清丈已经成功,考成法也在六部顺利推行。新的一年,你有什么规划,想做什么,尽管说。朕今天把话说在这里,无论你想做什么,朕都全力支持你。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权给权。” 这句话,相当于给了黎江明无限的授权。 亭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黎江明。李林甫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紧张。他清楚,黎江明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新政的下一步,而每一步新政,都会进一步削弱他的权力,打击他的党羽。 黎江明放下酒杯,对着唐玄宗躬身行礼,语气无比郑重:“陛下,臣新的一年,有四大国策,想向陛下禀奏。这四大国策,若是能顺利推行,必能让大唐国祚绵长,江山永固,开创远超贞观、开元的盛世!” “哦?四大国策?” 唐玄宗眼睛瞬间亮了,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说道,“黎卿快讲,是哪四大国策?” 黎江明直起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全面推行一条鞭法,彻底改革税制。” “陛下,关中清丈已经完成,全国田亩清丈,将在新的一年全面铺开,年底之前,就能完成全国的鱼鳞图册绘制,这为一条鞭法的推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臣恳请陛下,在新的一年,正式下旨,废除租庸调制,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行一条鞭法。” “所谓一条鞭法,核心就是,将所有的田赋、徭役、杂税,全部合并为一条,按田亩多少征收银两,不再按人丁征税。无论官户、民户、世家、豪强,一律计亩征银,多田多交,少田少交,无田不交。” 黎江明顿了顿,详细阐述了一条鞭法的好处:“如此一来,有三大好处。其一,彻底打破世家豪强的免税特权,他们占据了大量的田地,就必须缴纳大量的赋税,朝廷的税源,会成倍增长,国库会更加充盈。” “其二,无田的佃户、流民,不需要再缴纳赋税,也不需要再服徭役,极大地减轻了百姓的负担,能让流民安定下来,减少民变的风险,稳固国本。” “其三,计亩征银,全面推行白银货币化,能彻底打破人身依附关系,让多余的劳动力,从土地中解放出来,进入城市,从事手工业、商业,促进工商繁荣,让大唐的经济,更加繁荣昌盛。”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把一条鞭法的核心逻辑和好处,讲得明明白白。 唐玄宗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最头疼的,就是租庸调制的崩坏,百姓逃亡,税源枯竭。黎江明的一条鞭法,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不仅能极大地充盈国库,还能减轻百姓负担,稳固国本,简直是完美的税制改革方案。 “好!好一个一条鞭法!” 唐玄宗忍不住拍案叫好,“黎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这一条鞭法,朕准了!新的一年,全国田亩清丈完成之后,立刻全面推行!” 黎江明躬身谢恩,继续道:“第二大国策,改革兵制,推行职业化募兵制,强干弱枝,消除边镇隐患。” 这句话一出,亭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 兵制改革,涉及到了大唐最敏感的话题 —— 边镇节度使,尤其是安禄山。 李林甫立刻抬起头,看向黎江明,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和边镇节度使的联盟,尤其是安禄山。黎江明要改革兵制,就是要动他的根基。 黎江明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神色变化,继续道:“陛下,如今府兵制早已彻底瓦解,边镇十节度使,拥兵四十九万,而关中禁军,不过十二万,外重内轻,尾大不掉,已是国朝最大的隐患。” “节度使手握军政财权,一手掌兵,一手掌民,一手掌财,和春秋战国的诸侯无异。就算今日的节度使对陛下忠心耿耿,可他日呢?他们的部下呢?手握重兵,生杀予夺,谁也无法保证,永远不会心生异志。” “臣的兵制改革,分为三点。” “第一,废除府兵制,全面推行职业化募兵制。由朝廷出钱,招募士兵,组建完全由朝廷掌控的职业军队,进行专业化的训练,统一发放军饷、武器、盔甲。士兵只需要专心练兵打仗,不需要耕种土地,战斗力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第二,拆分节度使权力,军政分离。节度使只管练兵、打仗,地方的民政、财政、官员任免,全部收归朝廷,由中央派遣的文官管理,互不统属。如此一来,节度使再也无法拥兵自重,就算心生异志,没有钱粮,没有地方行政权,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第三,强干弱枝,扩充中央禁军。把全国最精锐的士兵,集中到关中,组建二十万直属陛下的禁军,居重驭轻,掌控全国。就算边镇有乱,朝廷的禁军,也能迅速平定,再也不会出现外重内轻的局面。” 黎江明的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接戳中了节度使制度的死穴。 他心里清楚,安史之乱,还有不到十年就要爆发了。必须在安禄山反之前,完成兵制改革,拆分节度使的权力,强干弱枝,从根源上,杜绝安史之乱的发生。 亭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黎江明这番话,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兵制改革,更是要彻底改变大唐的军事格局,动了所有边镇节度使的蛋糕,也动了李林甫的蛋糕。 杨国忠第一个站了起来,对着唐玄宗躬身道:“陛下,黎大人所言极是!如今边镇节度使权力过大,早已是心腹大患!黎大人的兵制改革,切中要害,能从根本上消除隐患,臣恳请陛下,准奏!” 杨国忠早就和安禄山不对付,一直想找机会打压安禄山,黎江明的兵制改革,正好合了他的心意,他自然第一个支持。 高力士也立刻躬身道:“陛下,老奴也觉得,黎大人所言,句句都是金玉良言。边镇尾大不掉,确实是国朝隐患。兵制改革,能强干弱枝,稳固皇权,老奴恳请陛下,准奏!” 高力士是皇帝最忠实的奴才,他只关心皇权的稳固。黎江明的兵制改革,能加强中央集权,消除边镇隐患,稳固皇权,他自然全力支持。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沉默了半晌。 他心里清楚,黎江明说的,都是实话。节度使权力过大,外重内轻,确实是大唐最大的隐患。当年他能发动唐隆政变,登上皇位,靠的就是禁军的兵权,他比谁都清楚,兵权掌控在朝廷手里,有多么重要。 可安禄山,是他最信任的边将,他一直觉得,安禄山对他忠心耿耿,绝不会反。黎江明的兵制改革,必然会引起安禄山的不满,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看向黎江明,缓缓开口道:“黎卿,兵制改革,事关重大,不可操之过急。这样,新的一年,你先拿出详细的方案,先在关中、河东试点,若是效果好,再逐步向全国推广。如何?” 黎江明心里清楚,皇帝对安禄山,依旧抱有幻想,不可能一下子就全面推行兵制改革。能先试点,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只要试点成功,证明了募兵制的优势,再向全国推广,就水到渠成了。 他立刻躬身道:“臣遵旨!臣一定拿出最完善的方案,做好试点工作,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唐玄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好。那第三大国策呢?继续讲。” 黎江明继续道:“第三大国策,开海通商,全面放开海禁,建立以大唐为核心的海外贸易体系。” “陛下,大唐的繁荣,离不开商业的繁荣。而海外贸易,是商业繁荣的最大增长点。如今,朝廷虽然有市舶司,可海禁严苛,限制极多,大量的海外贸易,都被世家和胡商垄断,朝廷收不到多少税,百姓也得不到好处。” “臣恳请陛下,全面放开海禁,在广州、泉州、明州、登州,设立四大市舶司,规范海外贸易,降低关税,鼓励大唐商人出海贸易,也鼓励海外各国商人,来大唐通商。” “如此一来,有三大好处。其一,海外贸易的关税,会成为朝廷新的财源,每年至少能为朝廷增加上百万两的收入。其二,海外贸易能带动江南、沿海地区的手工业、商业发展,创造大量的就业机会,让百姓富裕起来。其三,通过海外贸易,我们能从海外,源源不断地引入白银、粮食、原材料,为一条鞭法的推行,提供充足的白银储备,进一步稳固大唐的货币体系。” “同时,我们可以借着海外贸易,建立大唐的海军,掌控东海、南海的制海权,把整个东亚、东南亚,都纳入大唐的贸易体系,让大唐的天威,远播海外,真正实现万国来朝。” 黎江明的这番话,给唐玄宗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之前的大唐,虽然也有海外贸易,可从来都是被动的,从来没有想过,主动放开海禁,建立自己的海外贸易体系,更没有想过,通过海外贸易,掌控海上霸权。 黎江明的规划,不仅能给朝廷带来巨额的财政收入,更能拓展大唐的疆域,扩大大唐的影响力,这对于一心想开创万世基业,追求万国来朝的唐玄宗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好!好一个开海通商!” 唐玄宗再次拍案叫好,脸上满是激动,“黎卿所言,真是振聋发聩!朕准了!新的一年,就按你说的,设立四大市舶司,全面放开海禁,鼓励海外贸易!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黎江明躬身谢恩。 三大国策,全部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和支持。 唐玄宗看着黎江明,眼里满是欣赏,笑着道:“黎卿,那第四大国策呢?快讲!朕已经迫不及待,想听了。” 黎江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第四大国策,兴办官学,推广格物之学,开启民智,为大唐培养源源不断的人才。” “陛下,新政的推行,国家的强盛,最核心的,是人才。如今的科举,只考诗词歌赋、儒家经典,选出来的官员,很多只会空谈,不懂实务,不懂经济,不懂水利,不懂军事,根本无法胜任新政的推行。” “臣恳请陛下,在全国各州府,兴办官学,不仅教儒家经典,更要教格物之学、算学、水利、测绘、经济、律法,培养懂实务、能做事的专业人才。同时,改革科举制度,在科举中,增设明算、明法、水利、经济等科目,选拔专业人才,充实到各级官府,为新政的推行,提供人才支撑。” “只有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懂新政、能做事的人才,我们的新政,才能长久地推行下去,就算臣不在了,大唐也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永远繁荣昌盛。” 黎江明的这番话,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制度改革,上升到了教育和人才培养的层面。他清楚,制度改革,终究要靠人来执行。只有培养出大量认同新政、具备专业能力的人才,这场改革,才能真正成功,才能避免人亡政息的结局。 唐玄宗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黎江明,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见过无数的官员,要么是为了争权夺利,要么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有黎江明,想的是大唐的长远未来,想的是百年之后的江山社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黎江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黎卿,你所谋的,不是一时之政,是万世之功啊。朕能有你这样的臣子,是朕的幸运,是大唐的幸运。” 他转过身,回到龙椅上,郑重道:“这第四大国策,朕也准了!新的一年,先在长安、洛阳,开设新式官学,试点推行,总结经验之后,再向全国推广。科举改革,也由你牵头,会同礼部,拿出详细的方案,上奏朕裁决。” “臣,黎江明,遵旨!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绝不辜负大唐的天下百姓!” 黎江明深深躬身,声音无比郑重。 四大国策,全部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和支持。 从税制改革,到兵制改革,到开海通商,到教育改革,一套完整的、从经济到军事,从政治到教育的改革体系,就此敲定。 亭内的高力士和杨国忠,看着黎江明,眼里满是敬佩。而李林甫,坐在那里,脸色惨白,一言不发,手里的酒杯,微微发抖。 他清楚,随着这四大国策的敲定,黎江明的权势,将会越来越大,他这个宰相,将会被彻底架空。他再也没有能力,阻止黎江明的新政了。 唐玄宗看着躬身的黎江明,哈哈大笑起来,心情无比畅快。他举起酒杯,对着众人道:“新的一年,有黎卿的四大国策,我大唐必将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来,诸位,共饮此杯,敬大唐,敬黎卿!”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宴席结束后,唐玄宗特意留下了黎江明和吴训言。 唐玄宗看着吴训言,笑着道:“你就是吴训言?黎卿多次向朕举荐你,说你精通测绘、算学,是难得的奇才。关中清丈,你立下了大功,小小年纪,有如此本事,实属难得。” 吴训言立刻躬身行礼,紧张却不失恭敬:“草民吴训言,参见陛下。都是黎大人教导有方,草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唐玄宗笑着点了点头,对这个谦逊有礼、才华横溢的少年,很是欣赏,当即道:“朕封你为从八品将仕郎,任全国清丈总署测绘主事,跟着黎卿,好好做事。日后若是再立功劳,朕绝不吝惜封赏。” 吴训言浑身一震,眼里瞬间泛起了泪光,连忙躬身行礼:“臣吴训言,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陛下和黎大人的信任!” 他从一个寒门少年,一跃成为了朝廷命官,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这一切,都是黎江明给的。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会跟着黎江明,把新政推行到底,为大唐的百姓,做一辈子的实事。 从兴庆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除夕的雪,依旧在下,长安的坊市间,爆竹声此起彼伏,漫天的烟火,照亮了整个夜空。 黎江明和吴训言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江明兄,谢谢你。” 吴训言看着黎江明,声音里带着哽咽,“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个看风水的江湖小子,根本不可能站在兴庆宫里,得到陛下的封赏,更不可能参与到这足以改变大唐的大事中来。” 黎江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有志向,肯努力,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训言,新的一年,四大国策就要全面推行了,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更多的困难,更多的挑战,我们要一起走下去。” 吴训言重重点头,眼里满是坚定的光芒:“江明兄放心,这辈子,我都会跟着你。你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就算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黎江明抬头,望向漫天的烟火,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城,眸色深沉。 天宝四载,即将落幕。 四大国策已经敲定,改革的蓝图已经绘就。 新的一年,他要把这场改革,全面推向全国。 他要在安史之乱爆发前,给这个腐朽的帝国,换上全新的筋骨。 他要让这个大唐,真正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万世盛世。 元日新政诏,铁三角定局 天宝五载元日,大朝会。 大明宫含元殿,这座大唐最宏伟的宫殿,在元日的晨光里,显得愈发巍峨庄严。殿内香烟缭绕,雅乐齐鸣,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各国的遣唐使、藩属国的使节,也都站在殿内,躬身肃立,共同参加大唐一年一度的元日大朝会。 黎江明站在百官前列,身着从三品的紫色官袍,身姿挺拔,气度从容。在他身后,站着的是吴训言,一身青色的八品官服,少年意气,眼神坚定。 仅仅一年半的时间,黎江明从一个扬州江滩上的黑户,一跃成为了大唐朝堂上,仅次于宰相李林甫的核心重臣,手握新政大权,圣眷正隆,创造了大唐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升迁奇迹。 朝会的第一项,是元日贺礼。百官、各国使节,依次向唐玄宗山呼万岁,恭贺新年。唐玄宗身着龙袍,端坐龙椅,接受百官朝拜,气度威严,意气风发。 这一年,大唐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政令畅通,四海升平,连边境都少有战事,是开元盛世之后,大唐最繁荣昌盛的一年。这一切,都来自于黎江明的新政,唐玄宗的心里,充满了骄傲和自得。 贺礼结束之后,雅乐停下,整个含元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才是这次元日大朝会最核心的内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唐玄宗身上,也时不时地扫向黎江明,眼里满是期待、紧张、不安,各种情绪交织。 他们都知道,除夕御宴上,皇帝已经和黎江明敲定了四大国策,今天的大朝会,必然会正式颁布新政诏书,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行新政。 唐玄宗看着阶下的百官,缓缓开口,声音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众卿,天宝四载,我大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国库充盈,四海升平,这都是众卿同心协力,为朕分忧的结果。” 百官立刻躬身:“臣等不敢!皆是陛下圣明,天佑大唐!” 唐玄宗摆了摆手,继续道:“然,朕深知,我大唐依旧有诸多弊端,均田制崩坏,租庸调混乱,吏治懈怠,边镇尾大不掉,百姓疾苦,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天宝五载,朕决意,推行新政,革除弊端,富国强兵,开创万世太平之基业。今日,朕颁布四道新政诏书,昭告天下,全国推行!”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等着听诏书的内容。 唐玄宗抬手示意,身边的内侍省少监冯元一,立刻上前,展开圣旨,尖细却清晰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含元殿。 第一道圣旨,《全国田亩清丈与一条鞭法推行诏》。 圣旨明确规定,天宝五载,在全国范围内,全面开展田亩清丈工作,限一年内,完成全国所有田地的清丈,绘制鱼鳞图册,存档户部。清丈完成之后,在全国范围内,正式废除租庸调制,全面推行一条鞭法,所有田赋、徭役、杂税,全部合并为一,计亩征银,无论官户、民户,一律按田亩纳税,多田多交,少田少交,无田免交。敢有阻挠、隐瞒、违抗者,五品以下,先斩后奏,五品以上,锁拿进京,交御史台严办。 第二道圣旨,《全国州县考成法推行诏》。 圣旨规定,考成法在全国州县全面推行,所有朝廷政令,全部实行三簿登记制度,明确办结期限与考核标准,层层考核,层层监督。按时完成、政绩优异者,破格提拔;逾期未完成、失职渎职者,降职罢官,严惩不贷。吏部以考成法结果,作为官员任免升迁的唯一标准,敢有徇私舞弊者,以抗旨论处。 第三道圣旨,《开海通商与市舶司改革诏》。 圣旨规定,全面废除海禁,在广州、泉州、明州、登州,设立四大市舶司,规范海外贸易,统一关税税率,鼓励大唐商人出海贸易,鼓励海外各国商人入唐通商。严禁地方官府对海外贸易苛捐杂税,严禁世家豪强垄断海外贸易,违令者,抄家流放。同时,组建大唐东海、南海两支水师,保护海外贸易航线,维护大唐海上主权。 第四道圣旨,《新式官学与科举改革诏》。 圣旨规定,在长安、洛阳,开设大唐新式官学,教授儒家经典、算学、格物、水利、律法、经济、军事等科目,面向全国招生,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同时,改革科举制度,在常科之外,增设明算、明法、水利、经济、军事等专科,选拔专业人才,充实各级官府。 四道圣旨,一道比一道震撼,一道比一道激进。 从财税,到吏治,到商贸,到教育,四大新政,彻底颠覆了大唐传承百年的制度,开启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全面改革。 整个含元殿,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百官们脸色各异,寒门出身的清流官员,眼里满是激动和兴奋,他们早就看不惯世家豪门的垄断和官场的腐朽,新政的推行,给了他们施展抱负的机会;而世家出身的官员,还有李林甫的党羽们,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恐慌和绝望。 这四道新政诏书,每一道,都在刨世家豪门的根,都在断他们的财路和仕途。田亩清丈和一条鞭法,让他们再也不能隐瞒田产,偷税漏税;考成法,让他们再也不能靠着门第,混日子升官;开海通商,打破了他们对海外贸易的垄断;科举改革,打破了他们对官场的垄断。 这哪里是新政,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站在百官之首的李林甫,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笏板,指节都捏得发白。他怎么也没想到,唐玄宗竟然真的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把黎江明的四大国策,全部以圣旨的形式,昭告全国,全面推行。 他当了十几年的宰相,一手遮天,党羽遍布朝野,可随着这四道圣旨的颁布,他的权力,将会被彻底架空,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权力体系,将会瞬间崩塌。 圣旨宣读完毕,冯元一合上圣旨,躬身退回了皇帝身边。 唐玄宗看着阶下死寂的百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四道新政诏书,今日起,昭告天下,全国推行。朕任命黎江明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新政总署总管,总领全国新政事宜,各州府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皆受其节制。各部、各寺监,必须全力配合新政推行,敢有推诿、阻挠、违抗者,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就是大唐的宰相! 一句话,黎江明直接从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一跃成为了大唐的宰相,和李林甫平起平坐,更是手握新政的全权,权柄甚至超过了李林甫。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竟然直接把黎江明提拔成了宰相!一年半的时间,从一个白身流民,到大唐宰相,这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迹! 黎江明立刻上前一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唐玄宗深深躬身,声音无比郑重:“臣,黎江明,遵旨!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全力推行新政,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绝不辜负天下百姓!” 唐玄宗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黎卿平身。朕相信,你一定能把新政办好,给朕,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臣,定不辱使命!” 黎江明再次躬身,这才起身,退回了百官之列,站到了李林甫的身侧,和他并肩而立。 李林甫侧过头,看了黎江明一眼,眼里满是阴鸷和怨毒,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清楚,从今天起,黎江明再也不是那个他可以随意拿捏的六品小官了,而是和他平起平坐的宰相,甚至圣眷远超于他。他再也没有能力,和黎江明正面对抗了。 大朝会的剩余流程,百官们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脑子里全是那四道新政诏书,还有黎江明拜相的消息。 直到朝会结束,百官们走出含元殿,才终于回过神来,瞬间炸开了锅。 “黎大人拜相了!四道新政诏书,全国推行!天要变了!”“完了!全完了!一条鞭法一推行,我们家里的田产,再也藏不住了,每年要交多少赋税啊!”“考成法全国推行,以后再也不能混日子了,完不成政绩,就要被罢官,这可怎么办啊?”“黎相这是要把我们世家豪门,往死里逼啊!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世家官员们怨声载道,恐慌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圣旨已下,皇帝全力支持黎江明,他们就算再不满,也不敢公然抗旨,只能私下里议论纷纷,想着怎么阳奉阴违,阻挠新政。 而寒门出身的清流官员们,却一个个激动不已,纷纷围到黎江明身边,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敬佩:“黎相!恭喜黎相拜相!我等愿全力配合黎相,推行新政,为大唐,为百姓,尽一份力!” 黎江明对着众人拱手回礼,笑着道:“诸位客气了。新政推行,道阻且长,需要我们同心协力,一起努力。日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 众人纷纷表态,愿意唯黎江明马首是瞻,全力推行新政。 黎江明看着众人,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政治基本盘,有了一大批支持新政的官员。这场改革,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了。 黎江明带着吴训言,走出大明宫,刚到宫门口,就看到冯元一早已在门口等候。 冯元一快步迎了上来,对着黎江明深深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恭敬的笑容:“恭喜黎相!贺喜黎相!拜相入阁,总领新政,真是可喜可贺!” 黎江明笑着扶起他:“冯公公客气了。还要多谢冯公公,在内廷帮我们周旋,没有高公和冯公公的支持,新政也不会这么顺利。” “黎相太谦虚了。” 冯元一笑着道,“高公在内侍省备了薄酒,想请黎相和吴主事,过去一叙,不知黎相可否赏光?” “自然要去。有劳冯公公带路。” 黎江明立刻应了下来。 他清楚,今天新政诏书颁布,他拜相入阁,这个时候,必须和高力士、冯元一碰面,巩固这个 “铁三角” 联盟。新政的全面推行,离不开内廷的支持,离不开皇帝的持续信任,而高力士和冯元一,就是他和皇帝之间,最稳固的桥梁。 冯元一带着黎江明和吴训言,一路前往内侍省。到了值房,高力士早已在门口等候,见黎江明过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拱手道:“黎相,恭喜恭喜!一步登宰辅,千古未有之奇事啊!” 黎江明连忙拱手回礼:“高公客气了。江明能有今日,全靠陛下的信任,和高公的鼎力相助。没有高公在内廷帮衬,江明走不到今天。” “黎相太谦虚了。” 高力士笑着拉着黎江明的手,走进了值房,“快请坐,今日咱们好好喝一杯,庆祝黎相拜相,庆祝新政顺利颁布!” 几人分宾主坐下,酒菜早已备好。高力士亲自给黎江明倒了酒,举杯道:“黎相,这第一杯酒,敬你。你这四大国策,条条都是安邦定国的良策,有你在,大唐必能开创万世盛世!我先干为敬!” 黎江明举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高公谬赞了。新政的推行,离不开内廷的支持,离不开高公和冯公公的鼎力相助。以后,还要我们三人,同心协力,一起把新政推行下去,不能让它出任何差错。” 高力士放下酒杯,郑重道:“黎相放心。陛下对新政,对黎相,都无比信任。内廷这边,我来稳住,宫里的任何风吹草动,李林甫的任何动作,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圣旨的传达,内廷的配合,冯元一会全程跟进,绝不会让任何人,在宫里给新政使绊子。” 冯元一立刻起身,对着黎江明躬身道:“黎相放心,奴才定当全力以赴,做好内廷和新政总署的对接,绝不让新政的推行,在宫里出任何差错。谁敢在背后使坏,奴才第一个饶不了他!” 黎江明看着两人,心里无比郑重。 从今天起,这个以皇帝为皇权核心,黎江明主导外朝改革,高力士掌控内廷局势,冯元一作为具体执行枢纽的 “铁三角” 权力结构,彻底成型,牢不可破。 外朝有黎江明主导新政,掌控行政体系,打击反对势力;内廷有高力士对接皇帝,稳定后宫,掌控内廷情报,确保皇帝对新政的持续信任;冯元一则作为双方的连接点,传递消息,执行计划,清除内廷的障碍。 三方互为犄角,互相支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权力闭环,足以应对任何来自反对势力的反扑,确保新政的顺利推行。 这正是大纲里,对应张居正、冯保、李太后的铁三角模式,在大唐的完美复刻,甚至更加稳固。 黎江明举起酒杯,对着高力士和冯元一,郑重道:“高公,冯公公,这杯酒,敬我们三人。从今往后,同心协力,推行新政,上不负陛下,下不负百姓,共扶大唐江山,开创万世太平!” “好!共扶大唐,开创太平!” 高力士和冯元一,同时举杯,三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几人详细商议了后续的计划。 高力士负责在内廷,稳住皇帝,随时传递宫里的动向,打压李林甫在后宫的势力,确保皇帝对新政的信任不动摇。 冯元一负责圣旨的传达、内廷和新政总署的对接,建立密信传递渠道,确保新政总署的消息,能第一时间传到皇帝面前,全国各地的新政推行情况,能实时汇总到黎江明手里。 黎江明则负责新政的全面推行,建立新政总署,搭建核心团队,应对世家豪门和李林甫党羽的反扑,确保四大国策,能在全国范围内,顺利落地。 同时,三人约定,每月初一、十五,定期会面,互通消息,商议对策,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确保铁三角的稳固,确保新政的顺利推行。 商议完毕,已经是下午了。黎江明带着吴训言,告辞离开了内侍省,前往工部衙门,也就是新政总署的临时办公地点。 一路上,长安的坊市间,到处都在张贴新政的诏书,百姓们围在一起,听识字的书生解读诏书内容。当听到无田的百姓,不用再交赋税,不用再服徭役的时候,百姓们瞬间沸腾了,纷纷欢呼起来,对着皇宫的方向,山呼万岁。 吴训言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激动,对着黎江明道:“江明兄,你看!百姓们都在欢呼!他们都支持新政!我们做的这一切,都值了!” 黎江明看着欢呼的百姓,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心里清楚,百姓的支持,才是新政最坚实的根基。只要百姓能从新政中得到好处,就算世家豪门再反对,再阻挠,新政也一定会成功。 到了工部衙门,新政总署的门口,早已挤满了人。都是全国各地赶来的寒门学子、基层官员,还有不少精通算学、水利、测绘的人才,听说了黎江明拜相,颁布新政,都慕名而来,想加入新政总署,为新政出一份力。 见黎江明过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纷纷躬身行礼,激动地喊道:“黎相!我们想加入新政总署,为推行新政,尽一份力!还请黎相收留我们!” 黎江明看着眼前这群满怀理想、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里满是感动。他对着众人拱手道:“诸位能心怀天下,愿意为新政出力,黎某感激不尽。新政总署,广开大门,唯才是举,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只要有真本事,愿意为百姓做事,我们全都欢迎!” 众人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吴训言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兴奋。他现在是新政总署的测绘主事,负责人才的筛选和考核,立刻上前,组织众人登记信息,安排考核,忙得不亦乐乎。 黎江明走进办公房,看着窗外热闹的景象,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从扬州江滩的绝境,到如今的大唐宰相,从孤身一人的穿越者,到如今有无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推行改革,他用了一年半的时间。 他在长安,彻底站稳了脚跟,手握改革的全权,有皇帝的绝对信任,有内廷的铁三角同盟,有百姓的支持,有无数志同道合的人才。 可他清楚,这只是开始。 新政的全面推行,必然会引来世家豪门更疯狂的反扑,李林甫绝不会就此认输,边镇的节度使,尤其是安禄山,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路,道阻且长。 黎江明抬起头,望向窗外的长安,望向远方的天下,眸中闪过万丈锋芒。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他要给这个大唐,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 微服赴夏阳,衙署见沉疴 天宝五载正月,关中平原的残雪还未消融,凛冽的北风卷着道旁的枯草,打着旋儿掠过黄土官道。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沿着渭水北岸的官道,缓缓向东而行。 马车车厢里,黎江明正靠在窗边,手里翻看着一卷从新政总署带出来的州县奏报,眉头微微蹙起。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幞头,褪去了紫袍金带的宰相威仪,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游学书生,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就是如今大唐朝堂上,一手主导新政、与李林甫平起平坐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坐在他对面的,是吴训言。少年人如今已是从八品将仕郎,新政总署测绘主事,可此刻也穿着一身粗布长衫,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布囊,里面装着罗盘、卷尺、炭笔和坐标纸,正趴在小几上,对着一张关中地图,标注着沿途看到的村落、田亩分布,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马车外,跟着四名乔装成护卫的禁军精锐,都是高力士亲自挑选出来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沉默寡言,只远远地缀在马车两侧,不引人注目,却能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元日大朝会结束至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长安城里翻了天。 四道新政诏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了全国十道三百余州,贴遍了每一个县城的坊门。黎江明的新政总署,也从工部衙门迁到了皇城的布政司,规模扩大了数倍,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寒门学子、专业人才,挤破了布政司的大门,都想加入新政总署,参与到这场前所未有的改革中来。 月池天河坐镇长安,一边打理着通汇银号和天河阁的生意,确保新政的钱粮供给源源不断,一边借着通汇银号遍布全国的分号,搭建起了覆盖十道的情报网络,各州府的吏治情况、世家动向、新政推行的实时反馈,每天都会通过密信,送到黎江明的案头。 考成法在尚书省六部的推行,早已步入正轨。有了皇帝的圣旨,加上黎江明手中的考核任免权,六部的官员再也不敢阳奉阴违,积压了数年的公文,在短短半个月内清理一空,政令从长安发出,三日之内就能抵达各州府,行政效率提升了数倍不止。 可越是如此,黎江明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从各州府上报上来的奏报来看,几乎所有的州县都在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全力推行新政,按时完成田亩清丈,严格执行考成法。可通汇银号从各地传回来的密信,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绝大多数的州县官员,根本没把新政当回事。他们依旧是老一套的做法,把圣旨往县衙墙上一贴,就算是推行了,该怎么混日子还是怎么混日子,该怎么收苛捐杂税还是怎么收,甚至借着新政的名头,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田亩清丈更是敷衍了事,要么照着旧账册抄一遍,要么和当地的世家豪强勾结,继续隐瞒田产,上报的数据全是凭空捏造的。 更有甚者,不少州县的官员,直接把考成法当成了新的敛财工具。借着考核的名义,向下面的乡里、里正索要贿赂,给钱的就给个上等考评,不给钱的就百般刁难,搞得民怨沸腾。 黎江明手里的这卷奏报,是同州刺史上报的,说同州七县,考成法已经全面落地,田亩清丈已经完成了三成,百姓安居乐业,无不称颂皇恩浩荡。可月池天河送来的密信里,却写着同州的夏阳县,县令和县丞勾结当地的薛氏豪强,兼并了全县七成以上的土地,隐瞒了近十万亩隐田,百姓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鬻女,流民遍地,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 一真一假,天差地别。 黎江明放下手里的奏报,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吴训言听到他的叹息,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炭笔,开口道:“江明兄,还在为同州的奏报烦心?” 黎江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奏报递给他,沉声道:“你看看,这就是各州府上报的新政推行情况,全是粉饰太平的假话。我们在长安城里,把新政的章程定得再完美,把考成法的规矩定得再严苛,可到了基层,到了县衙这一级,根本落不下去,全成了一纸空文。” 他心里太清楚了。 中国古代的王朝,从来都是 “皇权不下县”。朝廷的政令,能到州府一级,就已经算是不错了,真正到了县衙,到了乡里,全是当地的世家豪强、胥吏里正在把持。他们盘根错节,世代盘踞在地方,形成了一个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新政的核心,是打破世家豪强对土地、对权力的垄断,动的就是这些地方势力的蛋糕。他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配合新政?阳奉阴违,敷衍了事,甚至暗中破坏,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吴训言接过奏报,快速翻了一遍,又看了看旁边的密信,气得脸都红了,狠狠一拳砸在小几上:“这些人太过分了!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和豪强勾结,欺上瞒下,鱼肉百姓!陛下给了我们先斩后奏的权力,我们应该直接派钦差下去,把这些贪官污吏全都抓起来,革职查办!” 黎江明摇了摇头,道:“没用的。我们就算抓了一个夏阳县令,还会有下一个。同州的七个县,关中的上百个县,全国上千个县,我们总不能一个个都派钦差去抓。抓贪官容易,可想要改变基层的吏治格局,让新政真正落到实处,让百姓真正享受到新政的好处,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缓缓道:“张居正的考成法和一条鞭法,最终落得个人亡政息的下场,核心原因之一,就是只动了朝堂,没动了基层。朝堂上的制度改了,可基层的胥吏体系、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一点都没动。他人一死,所有的新政,很快就被反扑回来,彻底作废。” 这句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吴训言根本不知道张居正是谁。 果然,吴训言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江明兄,张居正是谁?也是前朝的能臣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黎江明心里一动,随口掩饰道:“是我以前在东瀛的时候,看过的一本前朝孤本里写的人物,一个很有本事的宰相,和我们现在做的事很像,最后却失败了。他的教训,我们必须吸取。” 吴训言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皱着眉头道:“那江明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这些州县官员,就这么把新政当成儿戏,把百姓往死里逼吧?” “所以,我们才要走这一趟。” 黎江明笑了笑,道,“长安城里的章程定得再好,也不如亲自到基层走一走,看一看。我们要找一个县,亲自扎下去,从县衙的吏治,到乡里的田亩清丈,再到一条鞭法的落地,从头到尾,亲自做一遍试点。” “我们要把一个县的痼疾彻底挖出来,把基层推行新政的所有问题、所有障碍,都摸清楚,然后拿出一套完整的、可复制的基层推行方案,再向全国推广。只有这样,新政才不会变成空中楼阁,才不会落得人亡政息的下场。” 吴训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与其在长安里看着这些假奏报生气,不如亲自下到县里,做一个试点出来!我们在关中清丈的时候,只是清田亩,没管县衙的吏治,这次正好,连吏治带田亩,带一条鞭法,从头到尾,完整地做一遍!” “没错。” 黎江明点了点头,道,“我选了同州的夏阳县。这个县最偏,最穷,也是问题最严重的。县令和县丞,都是当地薛氏世家的人,在夏阳盘踞了三代,和当地豪强勾结,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隐田数量巨大,正好拿来做我们的基层试点。我们先微服私访,摸清楚县里的真实情况,看看这基层的水,到底有多深,然后再对症下药,把这个县彻底理顺。” 吴训言立刻挺直了脊背,重重点头,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江明兄放心!这次下去,田亩测绘、隐田核查,全都交给我!我一定把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都量得清清楚楚,把他们隐瞒的田产,全都挖出来,绝不让那些豪强有半分蒙混过关的机会!” 黎江明看着少年人眼里的光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年多的时间,那个当初在鸿胪寺驿馆里,第一次见面时还有些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经彻底成长起来了。不仅测绘堪舆的本事越发精湛,对朝政、对民生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刻,成了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交心的好友。 马车一路向东,速度不快,黎江明和吴训言,时不时就会让车夫停下,下车走一走,看一看沿途的村落和田地。 越往夏阳县的方向走,沿途的景象就越是凋敝。 靠近长安的地界,村落还算齐整,田地里也有百姓在打理春耕,虽然也有荒地,可并不算多。可过了渭水,进入同州地界之后,情况就急转直下。 官道两旁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着,长满了枯草,看不到半分春耕的迹象。偶尔能看到几个村落,也是土墙坍塌,房屋破败,十室九空,看不到几个百姓。偶尔遇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背着破烂的包袱,拖家带口,往长安的方向走,一看就是逃荒的流民。 黎江明下车,拦住了一队流民,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带着一家老小,最小的孩子才三四岁,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母亲的怀里,奄奄一息。 “老丈,敢问你们是哪里人?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黎江明递过去两个随身携带的麦饼,开口问道。 老汉看到麦饼,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接过来,掰了一半,塞给怀里的小孙子,又给了老伴和儿子儿媳,自己只留了一小块,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这才对着黎江明躬身道谢,叹了口气道:“多谢公子了。我们是夏阳县人,家里的田地,被薛老爷抢走了,官府的税又重,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往长安去,看看能不能找条活路。” 黎江明心里一沉,问道:“薛老爷?是夏阳县的豪强?他怎么会抢走你们的田地?” “可不是嘛。” 老汉红了眼眶,声音里满是悲愤,“薛氏是我们夏阳的第一大户,县里的县令、县丞,都是薛家的人。前两年闹旱灾,地里收成不好,交不上赋税,薛家就放高利贷,利滚利,我们还不上,只能把田地抵给他们。不止我们一家,村里几十户人家,田地全被薛家抢走了,现在都成了薛家的佃户,一年到头,地里的收成,全被薛家收走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官府不管吗?” 吴训言忍不住问道。 “官府?官府就是薛家开的!” 老汉旁边的中年汉子,也就是老汉的儿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县令薛大人,就是薛家的家主的堂弟,县丞王大人,是薛家的女婿。我们去县衙告状,不仅没人管,还被打了一顿板子,说我们乃诬告,再敢闹事,就直接抓进大牢里。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逃出来,能活一天是一天。” 黎江明又问道:“那朝廷最近下了新政的圣旨,说要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无田的百姓不用再交赋税,不用再服徭役,你们听说了吗?” 老汉和那中年汉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新政?没听说过。县衙里从来没提过,村里的里正也没说过。我们只知道,县里又加了新的税,说是什么‘新政捐’,每家每户要交五十文钱,不交就抓起来,我们就是因为交不上这个钱,才被逼得逃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黎江明的心上。 他在长安城里,呕心沥血制定的新政,为了减轻百姓负担的一条鞭法,到了夏阳县,竟然被这些贪官污吏,变成了新的敛财名目,变成了 “新政捐”,反而加重了百姓的负担。 黎江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吴训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道:“这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竟然敢借着新政的名头,盘剥百姓!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陛下的圣旨吗?” 老汉叹了口气,道:“王法?在夏阳县,薛家的话,就是王法。圣旨?我们这些老百姓,连字都不认识,哪里知道圣旨里写了什么?县衙里说什么,就是什么。公子,我看你们是游学的书生,听我一句劝,别去夏阳县了,那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薛家的人,心黑得很,外乡人去了,没好果子吃的。” 黎江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对着老汉拱手道:“多谢老丈提醒,我们知道了。这点钱,你们拿着,路上买点吃的,保重身体。”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大概有二两重,塞到了老汉手里。老汉瞬间愣住了,连忙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黎江明硬塞给了他,转身带着吴训言,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再次启动,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吴训言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咬牙道:“江明兄,你都听到了!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我们的新政,到了他们手里,竟然成了敛财的工具!百姓连新政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被多收了一道‘新政捐’!不把这些贪官污吏、豪强恶霸全都清理掉,新政根本就推行不下去!” 黎江明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脸色冰冷,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知道。所以,我们这次来夏阳,不仅要做试点,更要把这些沉疴痼疾,连根拔起。我要让全天下的州县官员都看看,谁敢借着新政的名头,鱼肉百姓,中饱私囊,我黎江明,绝不会放过他们。” 他心里清楚,这次夏阳之行,绝不会轻松。薛氏在夏阳盘踞三代,根深蒂固,县衙里的官吏,从上到下,都是薛家的人,甚至连乡里的里正,都是薛家的爪牙。想要动薛家,就等于要把夏阳县整个官僚体系,连根拔起,必然会遇到疯狂的反扑。 可他无所畏惧。 他手里握着皇帝的圣旨,有先斩后奏的权力,有禁军护卫,有长安的铁三角同盟做后盾,更有一套经过历史验证的、成熟的改革体系。别说一个夏阳县的薛家,就算是整个关中的世家都站出来反对,他也有信心,把这场改革,推行到底。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抵达了夏阳县城。 夏阳县的县城,比黎江明想象的还要破败。城墙是夯土筑的,多处坍塌,长满了野草,城门处的几个守卒,歪歪扭扭地靠在城门洞上,身上的号服破烂不堪,看到黎江明的马车过来,不仅不上前盘查,反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顾着缩在角落里烤火。 马车顺利地驶入了县城,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半都关着门,只有零星的几家杂货铺、酒肆开着,街上行人稀少,偶尔遇到几个百姓,也都是面黄肌瘦,行色匆匆,看到黎江明他们这些外乡人,都带着警惕的眼神,匆匆躲开。 和长安西市的繁华相比,这里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黎江明让车夫找了县城里唯一一家还算像样的客栈,住了下来。开了两间上房,安顿下来之后,黎江明让四个护卫,两个守在客栈,两个出去打探消息,摸清县衙和薛家的情况。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夏阳县的夜里,没有宵禁,可街上却一片漆黑,连一盏灯笼都看不到,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县城荒凉。 黎江明和吴训言,坐在房间里,对着一张夏阳县的地图,低声商议着。 “江明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吴训言问道,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不急。” 黎江明摇了摇头,道,“我们先在这里住几天,不暴露身份,先把县里的情况彻底摸清楚。县令、县丞、县尉,都是什么人,有什么劣迹,薛家的势力到底有多大,有多少隐田,多少佃户,县里的胥吏体系是怎么运作的,百姓最疾苦的地方在哪里,全都要摸得一清二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等我们把所有的情况都摸透了,再亮明身份,出手的时候,就要一击必中,把他们连根拔起,不给他们任何反扑的机会。” 吴训言点了点头,道:“好!明天我就带着罗盘和图纸,去县城周边的乡里,实地勘察田亩情况,先把全县的田地分布、隐田数量,摸个大概出来。他们不是上报说,全县只有八万亩田地吗?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隐瞒了多少!” “注意安全。” 黎江明叮嘱道,“薛家在乡里的爪牙很多,你不要和他们起冲突,只需要摸清情况就好,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放心吧江明兄,我知道分寸。” 吴训言立刻应道。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是出去打探消息的两个护卫回来了。 黎江明让他们进来,两个护卫躬身行礼,其中一个领头的,开口汇报道:“大人,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了。夏阳县的县令叫薛谦,今年五十八岁,是本地薛氏世家的家主薛嵩的堂弟,在夏阳当县令已经十二年了。县丞叫王临,是薛嵩的女婿,管着县里的赋税和田亩账册。县尉叫周虎,是薛嵩的打手出身,管着县里的衙役和捕快,心狠手辣,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夏阳县的薛氏,是本地最大的豪强,家主薛嵩,以前在长安做过官,后来致仕回乡,在夏阳一手遮天。全县七成以上的田地,都在薛家手里,还有不少商铺、酒肆、作坊,县里的官吏,大半都是薛家的子弟或者姻亲,整个夏阳县,几乎就是薛家的私宅。” 黎江明听得眉头紧锁,果然和密信里写的一样,整个夏阳县,已经彻底被薛家把持了。 护卫继续汇报道:“还有,我们打探到,县衙里的官吏,几乎从不上衙办公。卯时的晨鼓敲过,县衙的大门都不会开,一般要到巳时,才会有几个胥吏过来开门,县令和县丞,几乎从不去县衙,有事都在薛府里办。百姓告状,连县衙的大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只会被衙役打出来,根本没人管。” 这句话,让黎江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在长安,把考成法定得无比严苛,卯时签到,酉时签退,小事一日办结,中事三日办结,大事十日办结。可在这夏阳县,县衙连大门都懒得开,县令县丞,连衙门都不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吴训言更是气得瞪大了眼睛:“岂有此理!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连衙门都不去,百姓的事不管,朝廷的政令不办,这简直是尸位素餐!” 黎江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对着护卫问道:“县衙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吗?里面有多少胥吏,多少衙役,都是什么情况?” “摸清楚了。” 护卫点头道,“县衙里,有吏员三十多人,衙役五十多人,几乎全是薛家的人,或者是依附薛家的本地乡绅子弟,没一个好人。我们还打探到,县衙的大牢里,还关着三十多个百姓,都是因为交不上赋税,或者告薛家的状,被抓进去的,不少人都被打死在了牢里。” 黎江明点了点头,道:“好,你们辛苦了。继续去打探,把薛谦、王临、周虎,还有薛嵩的具体劣迹,一桩桩一件件,都查清楚,人证物证,都要找到。还有,牢里的百姓,也盯好了,不要让他们被灭口了。” “是!大人放心!” 两个护卫立刻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黎江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县城,眸色深沉。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到了夏阳,才发现基层的吏治腐败,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这不是个例,夏阳县,只是大唐上千个州县的一个缩影。 如果不能把基层的吏治彻底整顿,不能把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势力彻底打破,他的新政,就算在长安推行得再顺利,最终也只会是镜花水月,落得个人亡政息的下场。 “江明兄,明天一早,我们去县衙看看吧。” 吴训言走到他身边,开口道,“我倒要看看,这夏阳县的县衙,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些官吏,到底有多荒唐。” 黎江明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县衙,会一会这位薛县令,看看这夏阳县的天,到底有多黑。” 窗外的北风,卷着残雪,吹进窗棂,带着刺骨的寒意。可黎江明的眼里,却燃着一团火。 他来夏阳,不是为了走个过场,不是为了抓几个贪官就完事。 他要在这里,把大唐基层的沉疴痼疾,彻底剖开,把腐烂的肉,一点点挖掉。 他要在这里,建立一套全新的、可复制的基层治理体系,让考成法、一条鞭法,真正落到实处,落到每一个百姓身上。 他要让这夏阳县,成为大唐新政的第一个基层样板,让全天下都看看,他的新政,到底能给大唐,给百姓,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夜色渐深,夏阳县城一片死寂,可客栈的这间房里,灯火却亮了很久。 县衙闯公堂,初破懒政局 天宝五载正月二十一,夏阳县的晨鼓敲过了三遍,太阳已经升上了东边的塬头,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县衙前的土场,可县衙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依旧紧紧地关着,门环上甚至还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仿佛这里不是朝廷设立的县衙,而是一处荒弃的宅院。 黎江明和吴训言站在县衙门前,看着眼前这荒唐的景象,脸色都沉得像结了冰的渭水。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乔装成随从的禁军护卫,一身短打,腰间藏着利刃,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清晨的街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看到他们站在县衙门前,都纷纷低下头,脚步匆匆地躲开,仿佛这县衙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多看一眼都会惹上祸事。 吴训言上前一步,走到大门前,用力拍了拍门环,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哐哐的巨响,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老远。 “开门!县衙是朝廷设立的官府,大白天的锁着大门,成何体统!” 吴训言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的锐气,穿透了厚厚的木门,传进了县衙里面。 可拍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从县衙的院墙上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回应。 吴训言气得脸都红了,转过身对着黎江明道:“江明兄,你看看!这就是朝廷的县衙!晨鼓都敲过三遍了,竟然还锁着大门,里面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竟然连衙门都懒得开,简直是无法无天!” 黎江明的指尖轻轻叩着自己的袖口,目光落在那把生锈的铁锁上,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他在长安制定考成法的时候,就料到基层会有阳奉阴违的情况,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荒唐到这个地步。 别说他定下的卯时签到、酉时签退的规矩,就连最基本的开衙办公,这些人都做不到。夏阳县的百姓,要是想告状、想办事,连县衙的大门都进不去,何谈为民做主?何谈政令畅通? “再敲。” 黎江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门敲开为止。我倒要看看,这夏阳县的县令,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才肯开衙。” “是!” 吴训言立刻应道,转过身,再次用力拍起了门环,这一次,他用的力气更大,哐哐的巨响,震得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直接砸门了!朝廷的县衙,被你们当成了私宅,眼里还有王法吗?” 这一次,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懒洋洋、带着起床气的骂声,隔着木门传了出来:“吵什么吵!大清早的,嚎什么丧?找死是不是?” 紧接着,门锁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动,铁锁被打开,一侧的小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衙役探出头来,脸上满是不耐烦,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在县衙门口闹事?活腻歪了?” 这衙役看着三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号服歪歪扭扭,扣子都扣错了,腰间的佩刀歪在一边,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根,浑身散发着一股酒气,显然是昨晚喝了一夜的酒,现在还没醒透。 吴训言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县衙竟然还锁着大门?你们县令薛谦呢?让他出来!”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吴训言和黎江明一番,见他们穿着长衫,看着像是游学的书生,眼里的不屑更重了,啐了一口,骂道:“哪里来的酸秀才,也敢直呼我们县太爷的名讳?我们县太爷是什么身份,也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他抱着胳膊,斜着眼睛看着几人,懒洋洋地道:“县衙今天不办公,有事明天再来。赶紧滚,别在门口碍眼,惹得爷爷不高兴,把你们抓进去打一顿板子,就知道厉害了!” 说完,他就要把门关上,根本没把黎江明他们放在眼里。 “放肆!” 黎江明身后的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即将关上的小门,眼神凌厉如刀,死死地盯着那衙役,“朝廷县衙,定卯时开衙,午时闭衙,申时再开,日落散衙。你们不仅卯时不开衙,还敢对百姓口出狂言,辱骂上门办事的人,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两个护卫都是禁军里的百战精锐,身上的杀气一放出来,那衙役瞬间脸色一白,吓得后退了一步,酒也醒了大半,看着几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他知道,能有这样气势的随从,眼前这两个书生,绝对不是普通的游学秀才,说不定是长安来的贵公子。可他仗着有薛家撑腰,也没太害怕,梗着脖子道:“你们管得着吗?我们夏阳县的规矩,就是这样!县太爷说了,没事就不开衙,省得那些人来闹事。识相的赶紧走,不然我喊人了,把你们当闹事的抓起来!” “哦?夏阳县的规矩?” 黎江明终于开口了,他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衙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我只知道,大唐的律例里,只有朝廷定的规矩,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县能自己定规矩。薛谦作为朝廷命官,一县父母,竟然敢无视朝廷律例,懒政怠政,闭衙不办公,他这个县令,是不想当了吗?” 那衙役被黎江明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色厉内荏地喊道:“你…… 你是什么人?敢这么说我们县太爷?我告诉你,我们县太爷,可是薛氏家族的人,京兆韦氏都是我们的姻亲,别说你一个游学的书生,就算是同州刺史来了,也要给我们县太爷几分薄面!” “同州刺史都要给几分薄面?” 黎江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我倒要看看,薛谦的面子,到底有多大。今天这县衙,我们进定了。让开!” 他话音落下,两个护卫立刻用力一推,小门直接被推开,那衙役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黎江明抬脚,迈步走进了县衙大门,吴训言和两个护卫立刻跟了上去。 那衙役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几人闯了进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有人闯县衙了!县太爷!王县丞!有人闯进来了!” 黎江明也不拦他,就这么缓步往里走,目光扫过整个县衙大院。 这县衙,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还要荒唐。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地上到处都是垃圾和酒坛,一股酸腐的酒气和霉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正堂的公堂,大门敞开着,里面的公案上落满了灰尘,惊堂木歪在一边,地上还有不少啃剩的骨头,显然是有人在这里喝酒吃肉,把庄严的公堂,当成了酒肆。 两侧的吏房,门都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显然是根本没人来办公。 只有院子西侧的班房里,传来了阵阵骰子声和吆喝声,还有几个衙役的大笑声,显然是正在聚众赌博,根本没把开衙办公当回事。 吴训言看着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江明兄,你看看!这哪里是朝廷的县衙,这简直就是个匪窝!朝廷每年拨下来的衙署修缮银两,肯定都被他们贪墨了,不然县衙怎么会破败成这个样子!” 黎江明的脸色冰冷,一言不发,迈步朝着公堂走去。他走到公案前,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看着公案后面那张县令的座椅,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闯老子的县衙?我看是活腻歪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随即,十几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簇拥着三个穿着官服的男人,从后院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八岁左右的胖子,穿着绿色的七品县令官服,肚子鼓得像个皮球,脸上满是横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带着浓浓的酒意,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正是夏阳县令薛谦。 他身边,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八品县丞的官服,尖嘴猴腮,眼神阴鸷,正是县丞王临,薛嵩的女婿。另一边,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穿着九品县尉的官服,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正是县尉周虎,薛嵩的头号打手。 三人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个个手持水火棍,凶神恶煞,显然是刚被喊起来,还带着起床气,看着黎江明几人,眼里满是不善。 薛谦走到公堂前,看到黎江明站在公案前,顿时勃然大怒,指着黎江明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县衙公堂,扰乱官府办公!眼里还有王法吗?周虎,把他们给我拿下,关进大牢里,好好审问,看看是什么人派来的,敢在夏阳县撒野!” “是!大人!” 周虎立刻应道,一挥手,身后的十几个衙役立刻冲了上来,挥舞着水火棍,就要抓黎江明几人。 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黎江明身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凌厉地盯着冲上来的衙役,厉声喝道:“谁敢动手!京兆府新政总署办事,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新政总署” 四个字一出,就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当场。 冲上来的衙役们瞬间停住了脚步,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惊慌,面面相觑,不敢再往前一步。 薛谦、王临、周虎三人,也瞬间脸色一变,酒意醒了大半。 元日大朝会颁布的四道新政诏书,他们虽然没当回事,可也知道,长安城里成立了一个新政总署,总管全国新政事宜,总署的总管,是如今圣眷正隆的当朝宰相黎江明。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新政总署的人,竟然会突然来到夏阳这个小县城,还直接闯进了县衙。 薛谦的脸色变了又变,心里瞬间打起了鼓,可仗着自己是薛家的人,背后有京兆韦氏撑腰,也没太害怕,对着黎江明拱了拱手,语气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倨傲:“原来是新政总署的上差,失敬失敬。只是不知上差驾临夏阳,有何公干?为何不提前打个招呼,下官也好出城迎接。” 他嘴上说着失敬,可身体却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上前,显然没把这几个 “上差” 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新政总署就算再厉害,也管不到他这个七品县令,更何况,这里是夏阳,是薛家的地盘,就算是长安来的上差,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黎江明转过身,看着薛谦,淡淡开口:“你就是夏阳县令薛谦?” “正是下官。” 薛谦抬着下巴,点了点头。 “我问你,朝廷卯时开衙的规矩,你知不知道?” 黎江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薛谦脸色一僵,随即打了个哈哈,道:“上差说笑了,下官自然知道。只是今日衙里没什么事,百姓也没什么诉状,就让衙役们多歇息了片刻,并非故意闭衙不办公。” “没什么事?” 黎江明冷笑一声,指着院子里破败的景象,又指了指西侧班房里传来的骰子声,“卯时不开衙,公堂落满灰尘,官吏不见踪影,衙役聚众赌博,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事?薛谦,朝廷让你做这夏阳县令,是让你治理地方,安抚百姓,不是让你在县衙里睡大觉,纵容手下聚众赌博的!” 薛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当了十二年的夏阳县令,从来没人敢这么指着鼻子骂他,更何况是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长安小吏。 他冷哼一声,道:“上差,下官如何治理夏阳,就不劳上差费心了。新政总署管的是新政推行,下官已经把圣旨贴在了县衙门口,也算完成了朝廷的差事。上差若是来巡查新政推行情况,下官自然会配合,可若是想拿这点小事来挑下官的毛病,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小题大做?” 黎江明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薛谦,“朝廷政令,首重执行。你连最基本的开衙办公都做不到,连朝廷的律例都不遵守,何谈推行新政?百姓连县衙的大门都进不来,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你这个县令,就是这么当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再问你,朝廷颁布的考成法,你收到了没有?” 考成法三个字,让薛谦的脸色再次一变。 他当然收到了,同州刺史府早就把考成法的公文发了下来,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所有公务,三簿登记,限期办结,卯时签到,酉时签退,层层考核,失职者降职罢官。可他根本没当回事,看完就把公文扔到了一边,依旧我行我素。 在他看来,考成法不过是长安城里的新宰相搞出来的花架子,根本落不到实处。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就算是同州刺史,也没把考成法当回事,依旧是老样子。 可现在,新政总署的人就站在面前,当面问起了考成法,他心里瞬间慌了,支支吾吾道:“收…… 收到了。下官…… 下官已经安排下去了,正在全县推行。” “哦?正在推行?” 黎江明挑眉,“那我倒要问问你,考成法规定,所有公务,小事一日办结,中事三日办结,大事十日办结。你这里,积压了多少公务?有多少百姓的诉状,拖了几个月、几年都没处理?” “还有,考成法规定,所有官吏,卯时签到,酉时签退,每日考勤与俸禄、升迁直接挂钩。今日卯时,你县衙的官吏,有几人签到了?除了刚才那个看门的衙役,整个县衙,还有第二个人吗?” 黎江明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一把把刀子,扎在薛谦的心上,让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临见薛谦被问得哑口无言,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黎江明拱了拱手,阴恻恻地道:“上差,话不能这么说。夏阳县地处偏远,土地贫瘠,百姓大多不识字,平日里也没多少公务要办,总不能让官吏们天天坐在衙门里,无所事事吧?考成法是长安城里定的规矩,可也要结合地方的实际情况,不能生搬硬套吧?” “就是!” 周虎也跟着附和道,“我们夏阳的情况,和长安不一样!上差在长安待久了,哪里知道下面的难处?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黎江明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实际情况?难处?你们的难处,就是天天睡大觉,聚众赌博,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办百姓的事?你们的难处,就是和当地豪强勾结,兼并土地,鱼肉百姓,把夏阳县变成你们薛家的私宅?”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几人的痛处。薛谦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厉声喝道:“上差!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朝廷命官,勾结豪强,鱼肉百姓?我看你不是来巡查新政的,是来找事的!我告诉你,这里是夏阳,不是长安!别给脸不要脸!” 他当了十二年的夏阳县令,在这里一手遮天,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就算是同州刺史来了,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更何况是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新政总署小吏。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十几个衙役立刻上前一步,握紧了手里的水火棍,虎视眈眈地盯着黎江明几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两个护卫立刻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只要黎江明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动手,拿下眼前这几人。 吴训言上前一步,挡在黎江明身前,厉声喝道:“薛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新政总署的上差拔刀相向,你是想抗旨不遵,谋反不成?” “谋反?” 薛谦冷笑一声,“我看是你们假冒新政总署的官员,擅闯县衙,意图不轨!周虎,把他们全都给我拿下!先关进大牢,再上报同州刺史府,好好审问!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来夏阳县装神弄鬼!” “我看谁敢!” 黎江明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蠢蠢欲动的衙役们,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抬手,身后的护卫立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鎏金的令牌,双手捧着,举到了身前。令牌上,刻着一个大大的 “黎” 字,背面是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七个字,还有皇帝御赐的 “便宜行事” 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薛谦几人看到令牌,瞬间瞳孔骤缩,脸上的嚣张和凶狠,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差点瘫倒在地。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当朝宰相! 整个大唐,能有这个头衔的,除了李林甫,就只有那位一手主导新政、圣眷正隆的黎相!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书生,竟然就是当朝宰相,新政总署总管,黎江明! 薛谦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临和周虎,也跟着 “扑通扑通” 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把地面打湿了。 身后的十几个衙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水火棍 “哐当哐当” 掉了一地,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当朝宰相,竟然会微服私访,来到他们夏阳这个小县城,还被他们堵在了县衙门口,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一下,别说乌纱帽保不住,能不能保住脑袋,都两说了。 黎江明看着跪倒一地的人,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薛谦,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薛谦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声音都在发抖:“下…… 下官……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相爷!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求相爷饶命!求相爷饶命!” “饶命?” 黎江明冷笑一声,“你身为朝廷命官,一县父母,闭衙不办公,懒政怠政,纵容手下聚众赌博,勾结豪强,兼并土地,鱼肉百姓,甚至敢借着新政的名头,加收苛捐杂税,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你犯下的这些罪过,桩桩件件,都够得上革职查办,抄家流放,现在知道求我饶命了?” 薛谦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一个劲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嘴里不停的喊着饶命。王临和周虎,也跟着不停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黎江明不再看他们,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护卫道:“把薛谦、王临、周虎,全部拿下,严加看管,不许他们和外界有任何联系。把县衙里所有的吏员、衙役,全部集中到院子里,不许任何人离开。” “是!相爷!” 两个护卫立刻应道,上前一步,直接把薛谦、王临、周虎三人从地上揪了起来,反手绑住。三人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瘫软,像一滩烂泥一样。 其他的衙役,更是不敢有半分反抗,乖乖地被集中到了院子里,蹲在地上,抱头不敢动。 很快,整个县衙就被控制住了。西侧班房里正在聚众赌博的几个衙役,也被抓了出来,看到被绑起来的县令县丞,还有眼前的当朝宰相,吓得直接瘫在了地上。 黎江明走到公堂的公案后,缓缓坐下,吴训言站在他的身侧,看着跪倒一地的官吏衙役,眼里满是解气。 他跟着黎江明一路走来,看到了夏阳百姓的疾苦,看到了这些官吏的荒唐和贪婪,现在,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黎江明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蹲着的三十多个吏员,五十多个衙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县衙大院:“我是黎江明,奉旨总领全国新政事宜。今日来夏阳,就是来查吏治,清田亩,推新政,安百姓。” “你们之中,有人跟着薛谦、王临,狼狈为奸,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也有人只是随波逐流,身不由己。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行,揭发薛谦、王临和薛嵩的劣迹,既往不咎。若是顽抗到底,隐瞒不报,一旦被查出来,薛谦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榜样!” 院子里的吏员和衙役们,瞬间炸开了锅,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慌乱。 他们都清楚,薛谦这次是彻底完了,连带着薛家,恐怕也要倒大霉。跟着薛谦混,已经没有任何出路了。 很快,就有几个小吏站了出来,跪倒在地,开始交代薛谦、王临的罪行,还有薛嵩在夏阳的所作所为。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争相揭发,生怕晚了,就没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吴训言拿着纸笔,飞快地记录着,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薛谦、王临和薛嵩的罪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兼并土地,偷税漏税,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黎江明坐在公案后,听着这些揭发,脸色越来越冷。 他知道,夏阳县的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但他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清,把里面的污泥浊水,全部挖出来。 他看着院子里慌乱的官吏,缓缓开口,定下了夏阳县新政的第一条规矩:“从今日起,夏阳县衙,严格执行朝廷考成法。卯时签到,酉时签退,无故缺勤者,一律革职。所有积压公务,全部整理造册,小事一日办结,中事三日办结,大事十日办结,逾期未办者,降职罢官,绝不姑息。”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吏员的耳边。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夏阳县的天,彻底变了。 那些习惯了睡到日上三竿,习惯了混日子领俸禄的官吏,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逍遥快活了。 而这,只是黎江明整顿夏阳吏治的第一步。 他要在这里,把考成法真正落到实处,把这腐朽的基层吏治,彻底整顿一新。 他要让全天下的州县都看看,朝廷的政令,不是一纸空文,考成法,也不是花架子。 谁要是敢无视朝廷的规矩,无视百姓的疾苦,他黎江明,就敢摘了谁的乌纱帽,就要了谁的命。 公堂外的阳光,渐渐升到了正中,金灿灿的阳光照进公堂,落在黎江明的身上,也落在了公案上那面鎏金的令牌上,光芒万丈。 复式账破局,二十年贪腐一朝清 拿下薛谦、王临、周虎三人的当日下午,夏阳县衙的户房,就被黎江明带来的护卫彻底封了起来。 户房位于县衙东侧的偏院,三间低矮的土房,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呼作响。推开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纸张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屋子正中央,摆着十几口落满灰尘的木柜,柜门都虚掩着,里面塞满了一卷卷的账册,从地面一直堆到了房梁。地上散落着不少残破的账本、算筹,还有啃剩的干粮渣、老鼠屎,脏乱不堪,和公堂里的景象如出一辙。 黎江明站在户房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紧蹙起。这些账册,是夏阳县近二十年的赋税账、田亩账、徭役账、县衙收支账,是整个夏阳县财政的核心,也是薛谦、王临等人贪赃枉法最直接的证据。可如今,这些账册被随意地堆在这里,虫蛀鼠咬,残破不堪,显然是从来没人认真打理过。 吴训言跟在黎江明身边,捂着口鼻,看着满屋子的账册,忍不住咋舌:“江明兄,这也太乱了。二十年的账册,全都堆在这里,连个分类都没有,想要从里面找出他们贪腐的证据,怕是难如登天。” 他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大唐的县衙记账,用的还是最原始的单式记账法,只记流水,一笔收入,一笔支出,互不对应,没有任何勾稽关系。想要从这十几年的烂账里,找出贪腐的痕迹,就算是户部最有经验的老账房,没个一年半载,也根本理不清楚。更何况,这些账册明显被人动过手脚,里面必然充斥着大量的假账、烂账、糊涂账,就是为了应付上面的核查。 跟在几人身后的,是夏阳县衙原来的户房主事,姓刘,叫刘茂才,一个干瘦的老头,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此刻正低着头,眼神躲闪,双手不停地搓着,满脸的紧张。他是县衙里管了十几年账的老账房,薛谦和王临这些年的贪腐勾当,他必然是全程参与的。 黎江明转过身,看向刘茂才,淡淡开口:“刘主事,这些账册,都是你管的?” 刘茂才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陪着笑脸道:“回…… 回相爷,是…… 是小人管的。只是小人能力有限,加上县衙里事务繁杂,账册多,没…… 没来得及好好整理,让相爷见笑了。” “没来得及整理?” 黎江明挑眉,指了指满屋子残破的账册,“我看不是没来得及整理,是故意把账做乱,好浑水摸鱼,中饱私囊吧?” 刘茂才的脸瞬间白了,“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小人只是个小小的户房主事,一切都是按王县丞的吩咐做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求相爷高抬贵手,饶了小人这一次!” “按王临的吩咐做的?” 黎江明冷笑一声,“那好,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三日之内,把这二十年的账册,全部整理清楚,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要写得明明白白,哪一笔钱是哪里来的,用到了哪里,经手人是谁,都要一一标注清楚。若是能把薛谦、王临的贪腐证据,全部查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饶你一命。若是敢耍花样,隐瞒不报,你应该知道后果。” 刘茂才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掉。他心里清楚,这些账册里全是猫腻,真要一笔一笔理清楚,薛谦和王临的罪证就全暴露了,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可若是不照做,眼前这位当朝宰相,可是有先斩后奏的权力,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他犹豫了半晌,最终只能咬着牙,磕头道:“小人…… 小人遵命!小人一定尽力,把账册理清楚!”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 黎江明的声音冷了下来,“三日之后,我要看到完整的账册,少一笔,错一处,我唯你是问。” 说完,他示意两个护卫留下,盯着刘茂才整理账册,不许他和外界有任何接触,也不许他篡改账册。 走出户房,吴训言忍不住皱着眉道:“江明兄,你真的信这个刘茂才?他跟着王临干了十几年,肯定是一丘之貉,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帮我们查账?三日之内,他根本不可能把二十年的烂账理清楚,我看他八成是想拖延时间,或者做假账糊弄我们。” 黎江明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我当然知道他不会真心配合。让他整理账册,不过是敲山震虎,看看他会耍什么花样。更何况,就算他想做假账,也得有那个本事。这些单式流水账,在他眼里是天衣无缝的烂账,在我眼里,到处都是破绽。” 他心里太清楚了。单式记账法最大的漏洞,就是收支不对应,只能记流水,却无法形成闭环,很容易就能动手脚,可也同样很容易就能查出问题。而他带来的复式记账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每一笔收支都能对应起来,形成完整的闭环,想要造假,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套复式记账法,在后世是最基础的会计知识,可在大唐,却是前所未有的降维打击。别说一个县衙的老账房,就算是户部最顶尖的账房先生,也根本看不懂其中的逻辑,更别说破解了。 “训言,你去把我们带来的几个账房先生叫过来,再把从新政总署带来的空白账册取来。” 黎江明对着吴训言道,“刘茂才这边,就让他慢慢整理。我们自己动手,用复式记账法,把夏阳县近五年的账册,重新理一遍。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钱,做了多少假账。” “好!我这就去!” 吴训言眼睛一亮,立刻应道。他跟着黎江明学了很久的复式记账法,早就烂熟于心,只是一直没有实战的机会,现在终于能派上用场了,心里满是兴奋。 半个时辰后,户房隔壁的一间空房,被临时改成了账房。黎江明带来的四个账房先生,都是他在新政总署精心培养出来的,个个精通复式记账法,熟练掌握算学,是他推行新政的核心财务班底。 几人分工明确,黎江明总揽全局,制定记账规则和科目分类,吴训言负责核对田亩旧册和赋税征收数据,四个账房先生,两人一组,分别负责收入账和支出账,按照复式记账法的规则,一笔一笔地重新录入、核对。 他们先从最近的天宝四载的账册开始,一卷一卷地翻,一笔一笔地核对。 不查不知道,一查,连黎江明都被里面的荒唐和贪婪震惊了。 夏阳县每年的朝廷赋税,按照在册的八万亩田地计算,本该征收的租粟、调绢、庸钱,加起来不过三千多贯钱,可账册上记录的,向百姓征收的赋税,竟然高达一万八千多贯,是朝廷规定的六倍还多。 多出来的一万五千贯钱,根本没有上缴国库,也没有在县衙的收支账上体现,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更离谱的是,账册里的支出,更是五花八门,荒唐至极。 “天宝四载三月,县衙修缮,支出钱三百贯。” 可黎江明亲眼所见,县衙破败不堪,到处都是荒草,公堂的屋顶都漏雨,哪里有半分修缮的痕迹? “天宝四载五月,驿站修葺,支出钱二百贯。” 可夏阳县的驿站,早就塌了大半,连个能住人的屋子都没有,往来的公文传递,全靠驿卒自己找地方歇脚,哪里来的修葺支出? “天宝四载七月,赈灾粮款,支出粟米五百石,钱一百贯。” 可去年夏天,夏阳县遭遇了旱灾,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别说赈灾粮款,就连朝廷下的免赋旨意,都被县衙压了下来,百姓该交的赋税,一分都没少,哪里来的赈灾粮款? 一笔一笔,全是假账。 明明没有花出去的钱,却堂而皇之地记在账上,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钱财,就这么进了薛谦、王临和薛嵩的腰包。 吴训言看着手里的账册,气得手都在抖,咬牙道:“这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百姓都快饿死了,他们竟然连赈灾粮款都敢贪!这哪里是朝廷的父母官,这简直是一群吃人的豺狼!” 四个账房先生,也都是一脸的愤怒。他们都是寒门出身,最清楚底层百姓的疾苦,也最恨这些贪官污吏,手里的笔握得紧紧的,把每一笔假账,都清清楚楚地标注了出来。 黎江明的脸色也冰冷得厉害。他早就料到基层贪腐严重,可没想到,竟然会严重到这个地步。朝廷的赋税,到了他们手里,翻了六倍还多,本该用于民生、用于县衙运转的钱款,全被他们贪墨了,只留下一个破败不堪的县衙,和民不聊生的夏阳县。 “继续查。” 黎江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一笔一笔,全部查清楚,每一笔贪腐的钱款,每一个经手的人,都要记录得明明白白。我要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还要付出血的代价。” “是!” 几人立刻应道,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白天到黑夜,账房里的灯火就没熄过。刘茂才在隔壁的户房里,对着满屋子的账册,急得满头大汗,坐立不安,时不时地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心里越来越慌。他原本以为,黎江明就算再厉害,面对二十年的烂账,也得束手无策,可没想到,隔壁的账房先生们,动作快得惊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就没停过,仿佛那些在他眼里乱成一团麻的账册,在他们眼里,一目了然。 他哪里知道,复式记账法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快速核对账目,找到收支不对等的漏洞。单式记账法要核对一笔账,需要翻遍十几本账册,可复式记账法,只需要看借贷双方是否相等,就能立刻发现问题,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 第二天中午,仅仅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天宝四载一整年的账册,就被全部重新整理完毕了。 一张完整的《夏阳县天宝四载收支总账》,摆在了黎江明的面前。左边是借方,记录着全年的所有收入,分为田赋、户税、盐税、杂税、朝廷拨款五大类,每一类下面,都有详细的明细,全年总收入,合计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贯钱,粟米七千二百石。 右边是贷方,记录着全年的所有支出,分为上缴国库、县衙运转、工程修缮、赈灾救济、其他支出五大类,每一笔都有明确的去向,全年总支出,合计三千一百二十八贯钱,粟米一千一百石。 借贷两方一抵扣,差额高达一万五千五百一十四贯钱,粟米六千一百石。 这笔巨款,全部不翼而飞了。 除此之外,账册里还标注出了上百笔虚假支出,每一笔都有对应的账册页码、经手人,铁证如山。 吴训言看着这张总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年就贪了一万五千多贯钱,六千多石粟米!这还只是天宝四载一年的!往前推二十年,他们到底贪了多少钱?简直是天文数字!” 黎江明看着总账,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一万五千贯钱,在开元天宝年间,相当于普通农户一千五百年的收入,足够买上万亩良田。薛谦、王临这些人,仅仅一年,就贪墨了这么多钱财,难怪夏阳县的百姓,会被逼得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走,我们去见见刘茂才。” 黎江明站起身,拿着总账,朝着隔壁的户房走去。 户房里,刘茂才正对着一堆账册,抓耳挠腮,面前的纸上,只写了寥寥几笔,墨迹都晕开了,显然是根本没整理出什么东西。看到黎江明进来,他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站起身,躬身道:“相…… 相爷,您来了。小人…… 小人正在努力整理,只是账册太多,太乱了,还…… 还没理出个头绪来。” 黎江明也不说话,把手里的总账,扔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淡淡道:“不用你整理了。天宝四载的账,我们已经理清楚了。你自己看看吧。” 刘茂才愣了一下,连忙拿起总账,低头看了起来。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就瞬间惨白,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里的总账差点掉在地上。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黎江明竟然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把天宝四载一整年的账,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精准无比,连他亲手做的假账,都一笔一笔地标注了出来,分毫不差。 这种记账方式,他见都没见过,可里面的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得可怕,借贷两方,清清楚楚,所有的猫腻,都暴露无遗,根本没有半分可以抵赖的余地。 “怎么样?刘主事,这账,算得对不对?” 黎江明看着他,缓缓开口。 刘茂才 “扑通” 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不停的念叨:“不可能…… 这不可能…… 怎么会这么快…… 怎么会这么清楚……”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黎江明冷声道,“我问你,这差出来的一万五千多贯钱,六千多石粟米,去哪里了?是进了薛谦的腰包,还是王临的腰包,或是薛嵩的手里?” 刘茂才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事到如今,再也瞒不住了。薛谦和王临已经被抓了,他再顽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黎江明看着他,继续道:“刘茂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这二十年的账,一笔一笔地交代清楚,钱去了哪里,哪些人参与了,全都如实说出来,我可以保你一条命,只按从犯论处。若是你还想隐瞒,顽抗到底,那薛谦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刘茂才的心理防线。 他趴在地上,对着黎江明连连磕头,哭着道:“我说!我全都说!求相爷饶命!求相爷饶命!”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刘茂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交代了出来。 这二十年来,薛谦一直和薛嵩勾结,把持着夏阳县的赋税和田亩。每年向百姓征收的赋税,都是朝廷规定的五六倍,多收上来的钱,三成进了薛谦的腰包,五成进了薛嵩的腰包,剩下的两成,分给了王临、周虎,还有县衙里的一众官吏。 朝廷每年拨下来的赈灾款、水利款、驿站修缮款,几乎全被他们私分了,从来没有用到实处。县衙里的官吏,从上到下,几乎人人都有份,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贪腐链条。 更过分的是,他们还和薛嵩勾结,伪造田契,强占百姓的田地。只要百姓交不上赋税,他们就逼着百姓用田地抵押,然后用极低的价格,把田地转到薛嵩的名下。二十年里,薛嵩靠着这种手段,强占了百姓的田地超过十万亩,夏阳县七成以上的田地,都落到了薛嵩的手里。 他们还在大牢里关了三十多个百姓,全都是因为不肯交出田地,去县衙告状,被他们安了个 “闹事” 的罪名,抓进了大牢,不少人都被打死在了牢里。 刘茂才一边说,一边哭,把每一笔贪腐的钱款,每一次强占田地的经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吴训言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等刘茂才全部交代完,已经是傍晚了。记录下来的供词,足足有十几页纸,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黎江明看着供词,脸色冰冷得像寒冬的冰块。 他原本以为,薛谦、薛嵩等人,不过是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可没想到,他们竟然犯下了这么多的罪行,手上沾了这么多百姓的鲜血。 “江明兄,这些人,简直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吴训言拿着供词,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必须立刻动手,拿下薛嵩,查封他的家产,把他强占的田地,全部收回来,还给百姓!” 黎江明点了点头,缓缓道:“不急。薛嵩跑不了。我们现在手里,只有刘茂才的供词,还不够。我们要把所有的证据,全部固定下来,人证物证俱在,让他百口莫辩,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过身,对着护卫吩咐道:“把刘茂才严加看管,保护好他的安全,不许任何人接触。同时,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薛府,不许薛嵩离开夏阳县,也不许他和外界有任何联系,更不许他转移家产和田契。” “是!相爷!” 护卫立刻躬身应道,转身出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两天,黎江明带着账房先生们,继续用复式记账法,清理往前的账册。有了刘茂才的供词,还有完整的记账体系,进度快得惊人。 三天时间,二十年的账册,全部被清理完毕。 最终统计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年里,薛谦、薛嵩等人,通过苛捐杂税、虚报支出、私分朝廷拨款,累计贪墨的钱款,高达二十三万贯,粟米近十万石。通过伪造田契、强取豪夺,累计侵占百姓田地十二万三千亩,逼死百姓三十余人,逼得数百户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这个数字,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夏阳县,就算是在整个同州,也是骇人听闻的巨贪大案。 每一笔贪腐,都有对应的账册记录、刘茂才的供词、经手人的签字画押,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而此时的刘茂才,也彻底交代了所有的事情,甚至还交出了他偷偷藏起来的,薛谦和王临私下分赃的账本,成了最关键的人证。 第四天一早,黎江明坐在县衙公堂之上,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证据,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证据已经确凿,收网的时候,到了。 他抬起头,对着站在堂下的禁军统领,沉声道:“传我命令,立刻前往薛府,捉拿薛嵩归案,查封薛府所有家产、田契、账册,不许任何人反抗,敢有拒捕者,格杀勿论!” “遵命!” 禁军统领抱拳应道,一挥手,一百名精锐禁军,立刻列队,手持兵刃,朝着县城东侧的薛府疾驰而去。 黎江明站起身,带着吴训言,也迈步走出了县衙。 他要亲自去看看,这个在夏阳一手遮天,作恶二十年的薛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要让夏阳县的百姓都看看,作恶者,终将受到惩罚。 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不管是世家豪强,还是朝廷命官,只要敢鱼肉百姓,贪赃枉法,他黎江明,就敢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揪出来,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清晨的阳光,洒在夏阳县的街道上,照在黎江明的身上,他的脚步坚定,每一步,都踏在夏阳县的土地上,也踏在了那些作恶者的心上。 夏阳县的天,要彻底亮了。 薛嵩设毒计,乡野辨民心 禁军队伍奔赴薛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不到,就传遍了整个夏阳县城。 县城里的百姓,纷纷从家里走了出来,围在街道两侧,看着手持兵刃的禁军疾驰而过,脸上满是震惊,却又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期待。 薛嵩在夏阳盘踞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一手遮天,百姓们被他欺压了半辈子,早就敢怒不敢言。之前薛县令被当朝宰相拿下的消息,已经在县城里传开了,百姓们心里又惊又喜,却又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毕竟这么多年来,上面也派过官员来巡查,可每次都是被薛嵩用银子打点好,走个过场就离开了,最后遭殃的,还是那些敢告状的百姓。 这一次,宰相亲自来了,还派禁军去拿薛嵩,百姓们心里既期待,又忐忑,纷纷跟在禁军队伍后面,朝着薛府的方向涌去,想看看这一次,薛嵩到底能不能被扳倒。 而此时的薛府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薛府位于县城东侧,占了整整半条街,朱漆大门,高高的院墙,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气派非凡,和破败的县衙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府内亭台楼阁,水榭花园,雕梁画栋,奢华无比,光是伺候的仆役、丫鬟,就有上百人,俨然是一个缩版的皇宫。 内堂里,薛嵩正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他今年六十五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三角眼,眼神阴鸷狠厉,年轻的时候在长安做过官,致仕回乡后,靠着家族的势力,在夏阳一手遮天,连县令都是他的堂弟,整个夏阳县,他说的话,比圣旨还好使。 可现在,这个他掌控了二十年的夏阳县,天要变了。 黎江明不仅闯了县衙,拿下了薛谦、王临、周虎,还封了户房,查了账册,现在更是派了禁军,要来拿他归案。 “废物!一群废物!” 薛嵩厉声骂着,看着站在堂下的几个儿子和心腹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我早就告诉过你们,黎江明来者不善,让你们提前做好准备,把账册和田契都转移走,你们一个个都不当回事!现在好了,禁军都快到门口了,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 堂下的几个儿子,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惨白,慌了手脚。他们平日里靠着薛嵩的势力,在夏阳县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养尊处优惯了,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一听说当朝宰相派禁军来拿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 大公子薛文,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父亲,事到如今,不如我们赶紧收拾东西,从后门走,去京兆府找韦家舅父!韦家和我们是姻亲,舅父在长安做官,和李相关系匪浅,一定能帮我们摆平这件事的!” “走?往哪里走?” 薛嵩冷哼一声,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黎江明既然敢来拿我,早就把县城的各个路口都封死了,我们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更何况,我薛氏在夏阳经营了三代,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走了,家里的田产、家产,怎么办?全都不要了?” “那…… 那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二公子薛武急道,“黎江明可是当朝宰相,手里有陛下的圣旨,有先斩后奏的权力,我们要是硬抗,怕是抗不住啊!禁军都来了,我们府里的护院,根本不是对手!” “硬抗?我什么时候说要硬抗了?” 薛嵩阴沉着脸,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黎江明想拿我,没那么容易。他不是想查账,想清田亩吗?我就让他知道,这夏阳县,到底是谁的地盘。”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大管家薛忠,道:“薛忠,你立刻去一趟各个乡里,找那些里正,还有我们家的佃户头,告诉他们,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办。让他们带着人,去县衙门口闹事,就说黎江明纵容手下,乱抓朝廷命官,扰乱地方,还要清丈田亩,加征赋税,让百姓们活不下去了。” “让他们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能拦住黎江明的禁军,不让他们进府。我倒要看看,他黎江明就算是当朝宰相,敢不敢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真要是激起了民变,就算是陛下,也保不住他!” 薛忠眼睛一亮,立刻躬身道:“老爷英明!这一招好啊!黎江明不是打着为民做主的旗号吗?我们就让百姓去闹他,看他怎么收场!那些佃户,种的都是我们家的地,吃的都是我们家的饭,让他们去闹事,他们不敢不去!” “不止如此。” 薛嵩的眼神更加阴毒,“你再安排几个人,混在百姓里面,煽动情绪,最好是能和禁军起冲突,死几个人。到时候,我们就把黑锅扣在黎江明头上,说他滥杀无辜,激起民变。长安城里的韦家和李相,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在陛下面前弹劾他。他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思来管我们?” 堂下的几个儿子,瞬间眼睛都亮了,脸上的慌乱一扫而空,纷纷竖起大拇指:“父亲高明!这一招釜底抽薪,太妙了!黎江明绝对想不到,我们会来这一手!”“对!只要民变一起,黎江明就吃不了兜着走!别说拿父亲了,他自己能不能保住宰相的位置,都两说了!” 薛嵩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他在夏阳经营了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用百姓当挡箭牌。以前上面来巡查,他每次都是用这一招,煽动百姓去闹事,把巡查的官员搞得焦头烂额,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黎江明就算是当朝宰相又怎么样?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夏阳县,他才是天。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办!” 薛嵩厉声道,“禁军马上就到了,必须在他们围住府门之前,把人都召集起来,去县衙门口闹事!晚了,就来不及了!” “是!老爷!” 薛忠立刻应道,转身就往后院跑,安排人快马加鞭,去各个乡里找人。 薛嵩又看向几个儿子,道:“你们去,把府里的护院都召集起来,守住府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门,也不许和禁军起冲突。只要拖到百姓闹起来,我们就赢了。” “是!父亲!” 几个儿子立刻应道,转身下去安排了。 内堂里,只剩下薛嵩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围过来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黎江明,你想在夏阳动我薛嵩,还是太嫩了点。这官场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应对这场 “民变”。 可薛嵩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算计,早就被黎江明预料到了。 黎江明带着吴训言,刚走到县衙门口,就看到两个派出去盯梢的护卫,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翻身下马,躬身汇报道:“相爷,不好了!薛嵩派了管家,快马去各个乡里,召集佃户和里正,让他们去县衙门口闹事,说您要加征赋税,清丈田亩是要抢百姓的田地,还要煽动他们和禁军起冲突,把民变的黑锅扣在您的头上!” 吴训言一听,瞬间就急了:“这个薛嵩,真是太歹毒了!竟然想拿百姓当枪使,煽动民变!江明兄,我们得赶紧想办法,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要是百姓真的被煽动起来,闹出事来,长安那边肯定会有人借题发挥,弹劾您的!” 周围围过来的百姓,听到这话,也瞬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怀疑的神色,显然是被薛嵩的话影响了。他们不知道新政到底是什么,只听说要清丈田亩,心里本就有些不安,现在被薛嵩一煽动,难免会心生疑虑。 黎江明却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仿佛早就料到了薛嵩会来这一手。 他对着护卫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传令下去,去薛府的禁军,先不要围府,也不要和薛府的人起冲突,就在薛府周边警戒,不许薛嵩和他的家人转移家产、逃离县城,也不许他们伤害百姓,其余的,按兵不动即可。” 护卫愣了一下,连忙道:“相爷,薛嵩都要煽动民变了,我们不先拿下他吗?再等下去,百姓被煽动起来,就麻烦了!” “无妨。” 黎江明淡淡道,“按我的命令去做。薛嵩想玩把戏,我就陪他玩玩。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煽动起夏阳县的百姓。” “是!” 护卫不敢再多问,立刻躬身应道,翻身上马,去追禁军队伍传令了。 吴训言急得不行,道:“江明兄,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啊?薛嵩这一招太毒了,我们要是不赶紧阻止,百姓真的被他骗了,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黎江明转过身,看着周围围过来的百姓,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各位乡亲,我想问问大家,薛嵩说,我要清丈田亩,加征赋税,抢你们的田地,让你们活不下去,对不对?” 围过来的百姓,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子大的,点了点头,道:“是…… 是这么说的。里正刚才也来村里说了,说朝廷要清丈田地,以后要多交好几倍的税,我们的田地,都要被官府收走了。” “那我再问问大家。” 黎江明看着他们,继续道,“你们种的地,是自己的,还是薛嵩的?每年交的赋税,是交给朝廷的多,还是交给薛嵩的多?这些年,是朝廷让你们活不下去,还是薛嵩让你们活不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百姓的心上。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是啊,他们这些百姓,十户里有九户,都没有自己的田地,种的都是薛嵩的地,每年地里的收成,七成以上都要交给薛嵩当地租,剩下的三成,还要被县衙征收各种苛捐杂税,一年到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朝廷规定的赋税,本来并不高,可到了他们头上,翻了五六倍还多,多出来的钱,全进了薛嵩和薛谦的腰包。这些年,逼得他们卖儿鬻女、家破人亡的,从来都不是朝廷,而是薛嵩这个恶霸。 黎江明看着众人的神色,继续道:“乡亲们,我黎江明,奉陛下的圣旨,来夏阳推行新政,清丈田亩,不是为了抢你们的田地,更不是为了加征赋税。恰恰相反,我是来帮你们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帮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我查了县衙的账册,薛嵩和薛谦,这些年,靠着伪造田契,强取豪夺,侵占了你们十二万三千亩的田地,这些田地,本来都是你们祖辈传下来的,被他们用卑劣的手段抢走了。我来这里,就是要把这些被抢走的田地,全部查出来,还给你们!” “还有,我推行的一条鞭法,以后所有的赋税,只按田亩多少征收,有田的交税,没田的,一分钱都不用交。而且,所有的赋税,只收一次,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再也不会有县衙的人,变着法子找你们要钱!” “薛嵩说,我要加征赋税,可我告诉你们,推行新政之后,你们的赋税,只会比现在少,不会比现在多!种自己的地,交很少的税,剩下的收成,全都是你们自己的,再也不用给薛嵩交七成的地租,再也不用被苛捐杂税逼得活不下去!” 黎江明的话,一句一句,清晰地传到了每个百姓的耳朵里,像一道惊雷,炸在了他们的心上。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着黎江明,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期待。 把被抢走的田地,还给他们? 没田的百姓,不用再交税? 再也不用交七成的地租,再也没有苛捐杂税? 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相…… 相爷,您说的…… 是真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对着黎江明躬身问道,眼里满是浑浊的泪水,“您真的能把我们被抢走的田地,还给我们?真的能让我们,不用再交那么多税,不用再看薛嵩的脸色?” 黎江明看着老汉,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老人家,我黎江明,当着夏阳县所有百姓的面,向你们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薛嵩抢走的每一寸田地,我都会帮你们拿回来,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新政推行之后,我保证,夏阳县的每一个百姓,都能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再也不会被豪强欺压,再也不会被逼得家破人亡!”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百姓们心里的火焰。 他们被薛嵩欺压了二十年,早就受够了,只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当朝宰相亲口承诺,要帮他们拿回田地,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心里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气和愤怒,瞬间就爆发了出来。 “我就知道!薛嵩是在骗我们!他就是想拿我们当枪使,继续欺压我们!”“对!这些年,害我们活不下去的,就是薛嵩这个狗贼!黎相爷是来帮我们的!”“薛嵩还想让我们去闹事?做梦!我们不去!我们要跟着黎相爷,拿回我们的田地!”“对!找薛嵩算账去!把我们的田地拿回来!” 人群瞬间沸腾了,百姓们群情激愤,之前的疑虑和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薛嵩的滔天怒火。 薛嵩怎么也想不到,他精心策划的煽动民变,被黎江明几句话,就彻底瓦解了。他以为百姓们会被他的谎言蒙骗,可他忘了,百姓们心里最清楚,到底是谁在害他们,到底是谁在帮他们。 吴训言看着眼前的景象,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着黎江明的眼里,满是敬佩。他刚才急得团团转,可江明兄只用了几句话,就彻底扭转了局面,赢得了百姓的信任。 黎江明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抬手压了压,让众人安静下来,继续道:“乡亲们,薛嵩的罪证,我们已经全部查清楚了,现在,禁军已经去了薛府,捉拿薛嵩归案。他欠你们的血债,抢你们的田地,我都会一笔一笔,帮你们讨回来。” “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冲动,不要去薛府闹事,更不要和禁军起冲突。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薛嵩犯了法,朝廷会按律处置他,他抢你们的田地,也会按律还给你们。我向你们保证,三天之内,我一定会给夏阳县的所有百姓,一个交代!” 百姓们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对着黎江明躬身行礼,高声喊道:“我们听黎相爷的!黎相爷为民做主,我们信您!”“对!我们不闹事,我们等黎相爷给我们做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只见几百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被十几个里正和薛府的护院簇拥着,朝着县衙的方向走了过来。为首的几个里正,一边走,一边喊着:“黎江明滚出夏阳!不许扰乱地方!不许加征赋税!” 可他们刚走到县衙门口,就看到了围在这里的百姓,一个个都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们,瞬间就愣住了,喊到一半的口号,也咽了回去。 “你们喊什么?” 一个老汉上前一步,对着为首的里正厉声喝道,“黎相爷是来帮我们的,是来帮我们拿回田地的!你们被薛嵩当枪使了,还不知道吗?” “就是!薛嵩抢了我们的田地,害了我们这么多人,你们还帮他做事,良心被狗吃了?”“薛嵩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帮着他骗我们,害我们?” 围在县衙门口的百姓,纷纷围了上去,对着那几个里正厉声质问。那些被裹挟过来的佃户,听到百姓们的话,又听到了黎江明刚才的承诺,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自己被薛嵩骗了。 他们本来就不愿意来闹事,只是被薛嵩逼着,不来就要收回田地,赶出村子,现在知道了真相,哪里还会跟着闹事?纷纷扔下手里的木棍,转身就走,还有不少人,反过来指着里正的鼻子骂了起来。 几个里正看着眼前的景象,瞬间慌了神,脸色惨白,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黎江明看着他们,冷冷道:“你们几个,身为乡里的里正,不思为百姓做事,反而跟着薛嵩,助纣为虐,欺骗百姓,煽动民变。来人,把他们全部拿下,带回县衙,严加审问!” “是!” 护卫立刻上前,把几个里正全部按倒在地,绑了起来。几个里正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可已经晚了。 薛嵩精心策划的煽动民变的毒计,还没开始,就彻底破产了。 而此时的薛府里,薛嵩正坐在内堂里,等着外面传来百姓闹事的消息,心里得意洋洋。他已经想好了,只要百姓一闹,黎江明焦头烂额,他就立刻让人快马加鞭去长安,找韦家和李林甫,弹劾黎江明激起民变,滥杀无辜。 可他左等右等,没等来百姓闹事的消息,反而等来了管家薛忠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魂飞魄散地喊道:“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薛嵩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慌什么?出什么事了?百姓闹起来了吗?” “闹…… 闹个屁啊!” 薛忠哭丧着脸道,“黎江明几句话,就把百姓都说动了!现在百姓不仅不闹事,反而全都站在黎江明那边了!派去的几个里正,也被黎江明抓起来了!我们的人,全都反水了!” “什么?!” 薛嵩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坐回了太师椅上,脸上的得意和嚣张,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不可能…… 这不可能!百姓怎么会站在他那边?他们种的都是我的地,吃的都是我的饭,怎么敢不听我的?” “老爷,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薛忠急道,“禁军已经把府门围住了,虽然没冲进来,可我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跑不掉了!您快想想办法吧!再不想办法,禁军就要冲进来拿人了!” 薛嵩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双手不停地发抖,眼神里满是慌乱和绝望。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夏阳县,竟然在黎江明面前,不堪一击。他引以为傲的阴谋诡计,在黎江明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他想跑,可县城已经被封锁了,插翅难飞。他想硬抗,可府里的护院,根本不是禁军的对手。他想靠百姓闹事,可百姓早就反水了,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彻底没辙了。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了禁军统领的声音,洪亮有力,传遍了整个薛府:“薛嵩听着!本官奉当朝黎相之命,前来捉拿你归案!你勾结官吏,贪赃枉法,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罪证确凿!立刻开门投降,束手就擒,尚可保你家人性命!若是敢拒捕,格杀勿论!” 薛嵩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嘴里喃喃自语:“完了…… 全完了……”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黎江明手里有他全部的罪证,百姓也站在了黎江明那边,他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半个时辰后,薛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薛嵩被他的两个儿子扶着,走出了府门,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威风,面如死灰,如同行尸走肉。 禁军上前,反手将他绑了起来,他的几个儿子,也全部被拿下,没有一个漏网。 黎江明站在不远处,看着被押过来的薛嵩,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波澜。 作恶二十年,终究是恶有恶报。 拿下薛嵩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夏阳县城。百姓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不少被薛嵩欺压了半辈子的百姓,甚至跪在地上,对着黎江明的方向,磕头谢恩,泪流满面。 夏阳县的天,终于彻底亮了。 可黎江明心里清楚,拿下薛嵩,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清丈全县的田亩,把被抢走的田地,还给百姓,把一条鞭法,真正落到实处。 他要让夏阳县,成为大唐新政的第一个样板,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新政,到底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清丈遍乡野,鱼鳞定田界 天宝五载二月初二,龙抬头。 夏阳县的清晨,带着初春的微凉,渭水河畔的柳枝抽出了嫩黄的新芽,田埂上的野草顶破了冻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县衙门前的空场上,天刚蒙蒙亮,就已经挤满了人,二十支清丈队整整齐齐地列着队,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统一制作的测绘工具,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黎江明站在县衙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队伍,目光沉稳。队伍的最前方,是一身青色长衫的吴训言,少年人如今已是新政总署派驻夏阳的测绘主事,腰间挂着他从不离身的布囊,手里拿着一卷夏阳县全域的舆图,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满是兴奋与坚定。 拿下薛嵩父子已经过去了十天。这十天里,黎江明没有急着动手清丈田亩,而是先做了三件事:第一,开仓放粮,从薛府抄没的粮食里,拿出了三千石粟米,赈济县里的流民和贫苦百姓,稳住了民心;第二,重新梳理了县衙的吏员队伍,裁汰了所有和薛嵩勾结、欺压百姓的胥吏,从本地的寒门子弟、退伍老兵、正直的农户里,选拔了四十余名有文化、品行端正的人,补充到县衙的各个房科;第三,发布了《夏阳县田亩清丈告百姓书》,把清丈田亩的规则、目的、流程,用大白话写得清清楚楚,贴满了全县的各个乡里,告诉百姓,这次清丈,就是要查清被豪强隐瞒的田地,把被抢走的地还给百姓,绝不会额外加征百姓一分一毫的赋税。 这三件事做下来,夏阳县的百姓彻底放下了心。从最初的观望、怀疑,到如今的信任、期待,越来越多的百姓主动来到县衙,举报薛嵩和其他豪强隐瞒田产、强占民田的线索,甚至不少佃户,偷偷把自己种的地的原主人、田界位置,都告诉了县衙的吏员。 民心已定,清丈田亩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黎江明抬起手,原本喧闹的空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各位乡亲,各位清丈队的弟兄们。” 黎江明的声音清朗,穿透了清晨的微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今天,是我们夏阳县全域田亩清丈正式启动的日子。二十年前,夏阳县在册的田地,有二十万亩;二十年后的今天,县衙账册上的田地,只剩下了八万亩。那十二万亩田地,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被薛嵩一伙人,用卑劣的手段,强取豪夺,隐瞒了下来,成了他们私有的家产。” “而你们,夏阳县的百姓,祖辈传下来的田地,被人抢走,只能给豪强当佃户,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收成的七成以上,都要交地租,剩下的,还要被苛捐杂税盘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甚至被逼得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黎江明的话,戳中了在场百姓心里最痛的地方,不少人红了眼眶,握紧了拳头,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今天,我黎江明在这里,当着夏阳县所有百姓的面,向你们保证。” 黎江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这次清丈,我们会走遍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查清每一块田地的归属,量准每一分地的边界。被薛嵩一伙人抢走的田地,我们会一分不少地还给原主;被豪强隐瞒的隐田,我们会一笔一笔地查清楚,绝不放过一个!” “清丈过程中,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田界、所有的归属,全部公开公示,接受全县百姓的监督。谁要是敢在清丈过程中,徇私舞弊,篡改数据,欺压百姓,不管是谁,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空场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黎相爷英明!”“我们信黎相爷!”“多谢黎相爷为我们百姓做主!” 百姓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不少人激动得泪流满面。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有人能为他们做主,帮他们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黎江明抬手压了压,等欢呼声落下,转头看向身侧的吴训言,郑重道:“训言,这次全县清丈的测绘总领,就交给你了。二十支清丈队,全部听你调度。我只有一个要求,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都要量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每一块田地,都要有明确的归属,明确的鱼鳞图册记录。能不能做到?” 吴训言上前一步,对着黎江明深深一揖,又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百姓和清丈队员,朗声道:“我吴训言,当着黎相爷,当着夏阳县所有父老乡亲的面保证,一定拼尽全力,把全县的田亩,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漏一分地,绝不枉一户人!若有半分徇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少年人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坚定,掷地有声,回荡在清晨的空气里。 在场的百姓,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这些日子,他们早就见识了这位年轻的吴主事的本事。薛嵩那十几万亩的庄园,就是他带着人,只用了三天时间,就量得清清楚楚,每一块地的边界、亩数、土质,都标得分毫不差,连薛嵩自己都记不清的地,他都能精准地找出来。有他主持清丈,百姓们心里,彻底踏实了。 黎江明看着吴训言眼里的光芒,欣慰地点了点头。一年多的时间,那个当初在扬州街头,靠着看风水勉强糊口的少年,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扛起全县田亩清丈的重任了。他教给少年人的测绘、算学、几何知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也终将改变这个时代。 “出发!” 随着黎江明一声令下,吴训言举起手里的令旗,用力一挥,二十支清丈队,按照提前划分好的区域,依次出发,奔赴全县的二十个乡里。每一支队伍,都由一名县衙的吏员带队,两名经过培训的测绘员负责丈量,三名禁军护卫负责安全,还有两名本地的乡老、农户代表全程陪同监督,确保清丈过程公开透明,绝无徇私舞弊的可能。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百姓们也纷纷散去,跟着各自乡里的清丈队,回了村里,等着清丈队丈量自己的田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空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黎江明和几个护卫。护卫统领上前一步,躬身道:“相爷,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黎江明望着清丈队远去的方向,缓缓道:“我们也走,去最偏远的渭北塬上看看。那里是薛嵩的老家,田地最集中,情况也最复杂,最容易出问题。我们去那里,盯着清丈的全过程。” “是!相爷!” 半个时辰后,黎江明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粗布长衫,带着两个护卫,坐着一辆不起眼的牛车,朝着渭北塬的方向而去。 渭北塬在夏阳县的最北边,隔着渭水,和县城遥遥相望。这里地势高,土层厚,是夏阳县最好的良田集中地,也是薛氏家族的发源地,整个塬上,八成以上的田地,都被薛嵩霸占了,村里的百姓,几乎全是薛家的佃户,情况最为复杂。 牛车过了渭水浮桥,上了塬,眼前的景象,和县城周边截然不同。成片成片的良田,一望无际,田埂整齐,水渠纵横,一看就是上好的水浇地。可路边的村落,却依旧破败不堪,土墙坍塌,房屋低矮,和肥沃的田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偶尔能看到几个在地里干活的农户,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到黎江明的牛车路过,都带着警惕的眼神,低下头,匆匆躲开,仿佛对外人有着极强的防备。 黎江明看着这景象,心里叹了口气。这里的田地再好,产出再多,也都进了薛嵩的腰包,种地的百姓,依旧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牛车走到塬上的薛家村村口,就停了下来。村口的空场上,第一支清丈队已经到了,正在架设测绘工具,准备开始丈量。带队的吏员,是黎江明从新政总署带来的寒门学子,叫李默,为人正直,做事严谨,也是吴训言的副手。 可此时,清丈队的周围,围了几十个手持锄头、扁担的农户,一个个面色不善,虎视眈眈地盯着清丈队,不让他们进村,更不让他们丈量田地。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也是薛家村的里正,叫薛老根,是薛嵩的远房族叔,此刻正叉着腰,挡在最前面,厉声喊着:“不许进!这村里的地,都是薛家的,有地契为证!你们凭什么来丈量?我们不认可你们的清丈!” 他身后的农户,也跟着喊了起来:“对!不许丈量!这地都是薛家的,我们种的是薛家的地,跟你们没关系!”“赶紧走!再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清丈队的队员们,都被围在了中间,进退不得。李默站在最前面,耐着性子,对着薛老根解释道:“老丈,我们是奉黎相爷的命令,来清丈全县的田亩。薛嵩强占民田,贪赃枉法,已经被拿下了,他手里的地契,都是伪造的,是强抢百姓的,不作数的。我们这次清丈,就是要查清田地的原主,把地还给真正的主人,对大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好处?什么好处?” 薛老根啐了一口,厉声道,“薛家给我们地种,给我们饭吃,我们能活下来,全靠薛家!你们现在来清丈,把薛家的地收走了,我们去哪里种地?去哪里吃饭?你们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就是!薛家倒了,我们都得饿死!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赶紧滚!再不走,我们就动手了!” 农户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手里的锄头、扁担都举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和清丈队起冲突。 黎江明在不远处的牛车旁,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蹙起。 他早就料到,薛家村会是最难啃的硬骨头,却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这些农户,明明是被薛嵩压榨最狠的人,现在却反过来,维护薛嵩,阻拦清丈队。 身边的护卫忍不住道:“相爷,这些人真是不识好歹!黎相爷是来帮他们拿回田地的,他们却帮着薛嵩说话,还要动手!要不要我们上去,把带头的薛老根拿下?” 黎江明摇了摇头,道:“不用。他们不是不识好歹,是被薛嵩骗了,被吓怕了。薛嵩在这村里经营了几十年,这些农户,世代都是薛家的佃户,早就被薛嵩洗脑了,觉得离开了薛家,他们就活不下去了。更何况,薛嵩虽然被抓了,可他在村里的残余势力还在,薛老根这些人,都是薛家的爪牙,在村里作威作福,百姓们怕他们,不敢不跟着闹。” 他太清楚这种情况了。长期的压迫和洗脑,让底层的百姓,对压迫者产生了依附心理,甚至会主动维护压迫者的利益。想要打破这种局面,靠强硬的手段是没用的,只能从根源上,让他们明白,清丈田亩,到底是为了谁好。 黎江明推开车门,缓步走了下去,朝着围堵的人群走了过去。 两个护卫立刻跟了上去,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农户,生怕他们伤到黎江明。 “让一让,黎相爷到了!” 护卫高声喊了一句。 正在对峙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走过来的黎江明身上。薛老根听到 “黎相爷” 三个字,脸色瞬间变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又镇定了下来,依旧叉着腰,挡在前面,只是气焰明显弱了不少。 他早就听说了,这位当朝宰相,手段狠厉,连薛嵩都被他拿下了,心里自然是怕的。可他是薛嵩的族叔,薛嵩倒了,他在村里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只能硬着头皮,煽动农户们阻拦清丈,只要清丈搞不成,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李默看到黎江明过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相爷,您怎么来了?” 黎江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下,然后转过身,看向围在周围的农户,目光平静,缓缓开口道:“各位乡亲,我是黎江明。” 农户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只是依旧紧紧握着手里的农具,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戒备。 黎江明看着他们,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怕。怕薛嵩倒了,你们没地种,没饭吃,活不下去。怕我们清丈了田地,会给你们加征赋税,日子过得比以前还难。对不对?” 这句话,直接说到了农户们的心坎里。不少人脸上的戒备,松动了几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今天,就给大家交个底,把话说清楚。” 黎江明的声音,温和却有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薛嵩倒了,你们不仅不会没地种,反而会有自己的地。这些地,本来就是你们祖辈传下来的,是被薛嵩用伪造的地契,强取豪夺走的。我们这次清丈,就是要查清每一块地的原主,把地还给你们。从此以后,这地是你们自己的,不是薛家的,你们再也不用给薛家交七成的地租,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全都是你们自己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农户们的心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自己的地?再也不用交地租了?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给薛家种地的佃户,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一天,拥有属于自己的田地。 薛老根见状,立刻厉声喊道:“大家别信他的!当官的嘴里,没一句实话!他现在说得好听,等把地收走了,就会加征赋税,比薛家的地租还要高!到时候,你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不少农户听到这话,眼里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再次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他们被官府盘剥了一辈子,早就怕了,不敢轻易相信。 黎江明看向薛老根,冷冷道:“薛老根,你在这里煽动百姓,到底是为了他们好,还是为了你自己?薛嵩在的时候,你靠着薛家的势力,当着里正,在村里作威作福,克扣佃户的口粮,强占村里的田地,没少做坏事吧?薛嵩倒了,你再也不能作威作福了,所以才煽动百姓,阻拦清丈,对不对?” 薛老根的脸瞬间白了,厉声喝道:“你胡说!我没有!我是为了全村的乡亲们!” “是吗?” 黎江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卷供词,扔在了他的面前,“这是薛嵩的管家薛忠的供词,里面写得清清楚楚,你这些年,帮着薛嵩强占了村里十二户百姓的田地,逼死了三条人命,收了薛忠给你的三百贯好处费。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薛老根看着地上的供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怎么也没想到,黎江明连他做的那些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黎江明不再理他,再次看向农户们,继续道:“乡亲们,我再给大家说第二件事。清丈田亩之后,我们推行一条鞭法,以后所有的赋税,只按田亩多少征收,有田的交税,没田的,一分钱都不用交。而且,所有的赋税加起来,每亩地,只需要交五分银子,换算成粮食,也不过是一斗粟米。” “你们自己算一算,现在你们种薛家的地,一亩地一年收一石粮食,要交七斗给薛家,剩下的三斗,还要交各种苛捐杂税,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连一斗都不到。以后,地是你们自己的,一亩地只需要交一斗的税,剩下的九斗,全都是你们自己的!到底哪个好,哪个坏,你们自己算不明白吗?” 黎江明的话,简单直白,一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农户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低头算了起来,越算,眼睛越亮。 是啊!一亩地交一斗,和交七斗,简直是天差地别!更何况,地还是自己的,再也不用看薛家的脸色,再也不用被薛老根这些人欺压了! “黎相爷,您…… 您说的是真的?真的只交一斗?地真的能还给我们?”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对着黎江明躬身问道,眼里满是期待。 黎江明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老人家,我黎江明当着全村人的面,向你们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只要是被薛嵩抢走的田地,只要你们能拿出证据,或者有乡亲们作证,我们查清之后,立刻把地契还给你们,地就是你们的了。赋税,永远按每亩一斗来收,绝不会多收一分一毫。若是有官吏敢多收你们一文钱,你们可以直接去县衙告我,我一定严惩不贷!” “好!好啊!” 老汉瞬间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对着黎江明跪了下去,连连磕头,“黎相爷,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我们被薛家欺压了一辈子,终于有盼头了!” 周围的农户们,瞬间就动了。他们再也不围着清丈队了,纷纷扔下手里的锄头、扁担,对着黎江明跪了下去,嘴里不停的喊着 “黎相爷英明”。 薛老根看着眼前的景象,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两个护卫立刻上前,把他按倒在地,绑了起来。他煽动百姓阻拦清丈,本身就犯了法,更何况还有之前的累累罪行,等待他的,只有律法的严惩。 解决了村口的围堵,清丈队顺利地进了村。农户们纷纷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给清丈队带路,指认薛嵩强占的田地,还有自己家原来的田界,甚至不少人,拿出了藏了几十年的老地契,交给了清丈队。 原本最难啃的硬骨头,就这样迎刃而解了。 黎江明没有留在村里打扰清丈队的工作,坐着牛车,继续在渭北塬上巡查。一天下来,他跑了四个乡里,看了八支清丈队的工作情况,解决了三起田界纠纷,惩处了两个暗中煽动百姓、阻拦清丈的豪强残余,确保了清丈工作的顺利推进。 傍晚时分,黎江明回到了县城县衙,吴训言也带着测绘队回来了。少年人跑了一天,脸上沾着泥土,衣服也被树枝划破了,眼里却满是兴奋的光芒,一见到黎江明,就立刻迎了上来,道:“江明兄,今天太顺利了!二十支清丈队,全部顺利进场,没有遇到大的阻碍!我们今天一天,就清丈了两万三千亩田地,绘制了一百多份田块图纸,百姓们都特别配合,主动给我们带路,指认田界,比我们预想的快多了!” 黎江明笑着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道:“辛苦了。第一天能有这个进度,很不错。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渭北塬、南山里的坡地、滩涂,地形复杂,丈量难度大,还有不少豪强的残余势力,一定会暗中搞破坏,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辛苦。” “我不怕辛苦!” 吴训言立刻挺直了脊背,道,“江明兄放心,不管是坡地还是滩涂,我都能精准地量出来,分毫不差!谁要是敢暗中搞破坏,我一定查出来,绝不放过他们!” 黎江明欣慰地点了点头,道:“好。接下来,我们要重点关注那些地形复杂的区域,还有有纠纷的田块。每一块地,都要量准,每一笔账,都要算清,不能有半分差错,不能让一户百姓受了委屈,也不能让一个豪强蒙混过关。” “是!我记住了!” 吴训言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黎江明和吴训言,几乎踏遍了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 吴训言带着测绘队,走遍了夏阳县的山山水水,不管是平坦的川地,还是陡峭的坡地,不管是渭水河畔的滩涂,还是终南山里的山林,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他用黎江明教的三角测量法、坐标定位法,解决了无数复杂地形的丈量难题。 以前大唐的方田法,只能丈量规整的方田,遇到坡地、山地、不规则的田块,就只能估算,误差极大,也给了豪强们隐瞒田亩的机会。可吴训言的测绘方法,不管是什么形状的田块,不管是什么地形,都能精准地算出面积,误差不超过半分地,让那些想在田亩数上动手脚的人,根本无机可乘。 而黎江明,则带着吏员,走遍了全县的二十个乡里,处理了上百起田界纠纷,惩处了十几个暗中破坏清丈、篡改界碑的豪强残余,发布了十几道公告,不断地向百姓解释清丈的规则,打消百姓的顾虑,确保清丈过程公开、公平、公正。 清丈过程中,也遇到过不少难题。 比如南山里的坡地,百姓们种了几十年,田界早就模糊不清了,几户人家为了一块地,争了十几年,甚至打过好几次架,出过人命。吴训言带着测绘队,翻山越岭,用水平仪和罗盘,一点点测量,绘制出精准的地形图,再结合老人们的回忆,和村里的老账册,精准地划分了每一户的田界,几十年的纠纷,一朝化解,几户人家都心服口服,对着黎江明和吴训言,磕头谢恩。 还有渭水河畔的滩涂地,每年渭水涨水,都会冲刷河岸,田界年年变,百姓们年年为了滩涂地打架。吴训言用坐标法,给每一块滩涂地都定了固定的坐标点,不管河水怎么冲,坐标点不变,田界就永远不会乱,彻底解决了这个困扰了百姓几十年的难题。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奔波中过去了。 天宝五载三月初三,上巳节。 夏阳县全域田亩清丈工作,终于全部完成。 县衙的大堂里,铺满了绘制完成的鱼鳞图册。每一页图纸上,都画着一块田地的形状、边界、坐标,标注着亩数、土质、水源、户主姓名、原主信息,甚至连地里种的是什么作物,都写得清清楚楚。一页页图纸装订成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整个大堂,一共一百二十册,覆盖了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 吴训言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这些自己带着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鱼鳞图册,眼里满是激动的泪水。这一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回来,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人也瘦了一大圈,可看着这些成果,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黎江明站在他身边,看着满大堂的鱼鳞图册,心里也满是感慨。 最终统计结果出来了:夏阳县全域,实际田亩总数,为二十一万三千亩。 而之前县衙账册上登记的,只有八万亩。 这一次清丈,一共查出隐田十三万三千亩。 其中,薛嵩集团强占、隐瞒的田地,就有十二万三千亩,剩下的一万亩,是县里其他十几个豪强隐瞒的。 这个结果,震惊了整个夏阳县,也震惊了整个同州,甚至传到了长安城里。 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夏阳县,竟然被豪强隐瞒了超过六成的田地。也没人想到,黎江明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全县的田亩,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绘制出了完整的鱼鳞图册,铁证如山。 清丈完成的消息,传遍了夏阳县的每一个角落。百姓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不少人连夜赶到县城,就为了看看自己家的田地,是不是登记在了鱼鳞图册上,是不是真的回到了自己手里。 县衙的户房,每天都挤满了百姓,吏员们按照鱼鳞图册和百姓们的举证,把被薛嵩抢走的田地,一一归还给原主,重新办理田契。 拿到新田契的百姓,捧着红布包裹的田契,泪流满面,对着县衙的方向,磕头谢恩。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终于能挺直腰杆,做自己土地的主人了。 而黎江明,并没有沉浸在清丈完成的喜悦里。他很清楚,清丈田亩,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把一条鞭法,真正落到实处,让夏阳县的百姓,真正享受到新政的好处,让这个破败的小县城,真正焕发生机。 他站在县衙的窗前,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百姓,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眸色深沉。 夏阳的试点,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他的新政之路,也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鞭法定税规,银通万民心 田亩清丈的尘埃落定,让整个夏阳县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躁动与期待里。每天天不亮,县衙户房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拿着老地契、邻里的举证信,排队等着办理新的田契,拿回被薛嵩抢走了几十年的土地。吏员们按照新绘制的鱼鳞图册,一笔一笔核对信息,发放盖着县衙大印的新田契,整个流程公开透明,井然有序。 仅仅十天时间,薛嵩强占的十二万三千亩田地,就有九万多亩,归还给了原来的农户。剩下的三万多亩无主荒地,黎江明也定下了规矩,全部分给县里无地的流民、佃户,每户人家,都能分到十亩地,三年之内免征赋税,只需要每年向县衙缴纳少量的田租,三年之后,田地就归农户自己所有。 这个消息一出,原本四散逃离的夏阳县流民,纷纷从周边的州县返乡。短短半个月,就有三千多户流民回到了夏阳,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原本十室九空的村落,渐渐有了烟火气,田地里也多了耕种的百姓,整个夏阳县,都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可就在百姓们欢天喜地地忙着春耕的时候,新的问题,也渐渐暴露了出来。 这天一早,黎江明正在县衙的公房里,和吴训言一起,整理夏阳县清丈的成果奏折,户房的主事刘茂才,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脸色慌张,躬身道:“相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黎江明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向他,淡淡道:“慌什么?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刘茂才喘了口气,连忙道:“相爷,这几天,不少百姓来户房告状,说…… 说手里没有银子,交不上今年的赋税。还有不少百姓,被粮商坑了,辛辛苦苦收的粮食,被粮商压价收购,一石粮食,只给不到二十文钱,百姓们都快闹起来了!” 黎江明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他早就料到,一条鞭法的推行,最大的难题,就是白银的流通问题。 一条鞭法的核心,是计亩征银,所有的赋税,全部用白银缴纳,不再征收实物,也不再征发徭役。这对于商品经济发达的州府来说,自然是极大的便利,可对于夏阳这种内陆的农业县来说,百姓们平日里都是以物易物,手里几乎没有白银,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钱银子,根本没办法用白银缴纳赋税。 更麻烦的是,百姓们手里只有粮食,想要换银子,就只能卖给县里的粮商。而夏阳县的几个粮商,早就勾结在了一起,趁着这个机会,联手压低粮价,囤积居奇,原本一石粮食,市价能卖到五十文钱,他们却只给二十文,足足压了一半还多。百姓们急着换银子交税,只能忍痛被他们盘剥,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平白无故就少了一半的收入,自然是怨声载道。 吴训言一听,瞬间就怒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道:“这些粮商,简直是胆大包天!竟然敢趁着新政推行,盘剥百姓!相爷,我这就带人去,把这些黑心的粮商全部抓起来,严惩不贷!” “先别急。” 黎江明抬手拦住了他,眉头紧锁,缓缓道,“抓几个粮商容易,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就算我们抓了这几个粮商,还会有下一批。百姓手里没有白银,粮食换不到合理的价钱,一条鞭法就没办法真正落地,百姓的负担,还是减不下来。” 他心里很清楚,一条鞭法之所以在万历年间能推行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明朝中后期发达的商品经济,和海外大量白银的流入,白银已经成了民间普遍流通的货币。可现在的大唐,虽然商业繁荣,可白银流通,大多集中在长安、扬州这些大城市,内陆的州县,民间的白银存量极少,百姓们日常交易,还是用铜钱,甚至是以物易物。 强行推行计亩征银,若是不解决白银流通的问题,不仅达不到减轻百姓负担的目的,反而会给粮商、高利贷者可乘之机,加重百姓的负担,甚至会让百姓们再次失去土地,让新政适得其反。 这也是后世很多人批评一条鞭法的核心原因 —— 只改了税制,却没考虑到基层的货币流通情况,最终反而加重了底层百姓的负担。 黎江明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在夏阳县发生。 他站起身,在公房里踱了几步,沉思了半晌,最终停下脚步,对着刘茂才道:“你去,把县里的几个粮商,还有钱庄的掌柜,全部请到县衙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们商议。记住,是请,不是抓,态度客气一点。” 刘茂才愣了一下,连忙道:“相爷,这些人都黑心的很,和薛嵩都有勾结,您请他们过来,他们未必会给面子啊。” “他们会来的。” 黎江明淡淡道,“你就说,我要和他们商议夏阳县的粮食交易和银钱流通的事,关乎他们以后的生意,他们一定会来。” “是!相爷,我这就去!” 刘茂才立刻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吴训言不解地看着黎江明,道:“江明兄,这些人趁着新政盘剥百姓,您不抓他们就算了,怎么还要请他们来商议事情?” 黎江明笑了笑,道:“训言,治理地方,不能只靠强硬的手段。堵不如疏,这些粮商、钱庄,是夏阳县商品流通的关键节点,我们要推行一条鞭法,离不开他们的配合。一味地打压,只会让他们阳奉阴违,暗地里搞更多的小动作。不如把他们叫过来,把规矩定下来,给他们划一条红线,只要他们守规矩,就能赚钱,若是敢越线,再严惩不贷,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吴训言皱着眉,还是有些不解,可他相信黎江明的判断,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两件事。” 黎江明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解决百姓的白银兑换问题,让百姓能公平地用粮食换到银子,不用被粮商盘剥。第二,建立稳定的赋税征收流程,杜绝胥吏层层盘剥,让百姓交的每一分银子,都能进国库,而不是进了私人的腰包。”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护卫的声音:“相爷,通汇银号的周掌柜到了。” 黎江明眼睛一亮,立刻道:“快请进来!” 很快,一个身着锦袍、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黎江明深深一揖,恭敬道:“属下周明远,见过相爷。奉月池娘子的命令,通汇银号夏阳分号,已经筹备完毕,随时可以开业。这是娘子给您的信。”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给了黎江明。 黎江明接过书信,拆开一看,是月池天河的字迹。信里写着,通汇银号已经在京畿三道的三十多个州县,开设了分号,夏阳分号是其中之一,调配了五千两白银的准备金,还有足够的铜钱和粮食,全力配合他在夏阳的新政推行。信里还写了,她已经和日本、新罗的商人谈好了白银贸易,每年至少有二十万两白银,会通过登州港,流入大唐,为一条鞭法的全国推行,提供充足的白银储备。 黎江明看完信,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最担心的白银储备问题,月池天河已经帮他解决了。有通汇银号做支撑,夏阳县的白银流通,就有了最坚实的保障。 他抬起头,看向周明远,笑着道:“周掌柜,一路辛苦。月池娘子都安排好了,我就放心了。我正好有件事,需要通汇银号配合。” 周明远立刻躬身道:“相爷请吩咐,属下一定全力配合。娘子说了,在夏阳县,相爷的所有指令,我们都必须无条件执行。” 黎江明点了点头,把自己遇到的问题,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明远,然后道:“我想在通汇银号夏阳分号,设立专门的粮银兑换窗口,百姓可以拿着粮食,直接到银号里,按照市价兑换白银或者铜钱,不用再经过粮商之手。同时,百姓也可以把粮食存到银号里,换取存票,随时可以支取粮食或者白银,和存银子一样,给利息。你觉得,能不能做到?” 周明远眼睛一亮,立刻道:“相爷这个法子,太妙了!当然能做到!我们银号有足够的白银储备,也有专门的粮仓,存放粮食完全没问题。粮价我们可以每天公示,按照长安和同州的平均市价来定,绝对公平公道,绝不会让百姓吃亏!” 他在银号干了十几年,太清楚这个法子的好处了。不仅能帮黎江明解决百姓兑换白银的难题,还能让通汇银号快速在夏阳县站稳脚跟,收拢百姓的信任,扩大银号的业务,简直是一举两得。 黎江明笑着点了点头,道:“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三天之内,兑换窗口必须正式启用,粮价必须每日公示,接受全县百姓的监督。若是有伙计敢克扣百姓的粮食,压低粮价,严惩不贷。” “相爷放心!属下一定亲自盯着,绝不出半点差错!” 周明远立刻躬身应道,语气无比郑重。 解决了最核心的粮银兑换问题,黎江明心里彻底有了底。 半个时辰后,县里的四个粮商、两个钱庄掌柜,都被请到了县衙。几个人走进县衙的时候,一个个都战战兢兢,脸色发白,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们都知道,这位黎相爷手段狠厉,连薛嵩都被他斩了,自己趁着新政压价盘剥百姓的事,肯定被黎江明知道了,这次叫他们过来,怕是凶多吉少。 几个人走进公房,看到黎江明坐在主位上,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更是吓得腿都软了,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参见相爷!相爷饶命!” 黎江明看着他们,淡淡道:“都起来吧。我今天叫你们过来,不是要治你们的罪,是要和你们谈一桩生意,定几条规矩。” 几个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原本以为,今天免不了一顿板子,甚至可能被抓进大牢,没想到黎江明竟然要和他们谈生意。 几人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黎江明看着他们,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们趁着百姓要换银子交税,联手压低粮价,盘剥百姓。这件事,按律,我可以把你们全部抓起来,没收家产,流放三千里。” 几个人瞬间又白了脸,“扑通” 一声,又跪了下去,连连求饶:“相爷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求相爷高抬贵手!” “但是。” 黎江明话锋一转,道,“我今天给你们一个机会,既往不咎。只要你们遵守我定下的规矩,以后老老实实做生意,不仅不罚你们,还能让你们光明正大地赚钱。若是再敢阳奉阴违,盘剥百姓,下次再犯,定斩不饶。” 为首的粮商,是夏阳县最大的粮行掌柜,姓王,叫王元宝,和长安的首富同名,却只是个小县城的粮商,此刻连忙磕头道:“相爷请讲!小人一定遵守规矩!绝不敢再犯!您定的规矩,我们一条都不敢违背!”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跟着附和,赌咒发誓,再也不敢盘剥百姓了。 黎江明看着他们,缓缓道:“我定的规矩,只有三条。” “第一,从今日起,粮食交易,必须按照县衙每日公示的指导价来,上下浮动,不得超过半成。不许再联手压低粮价,囤积居奇,坑害百姓。违者,没收全部家产,流放三千里。” “第二,县衙会在通汇银号设立粮银兑换窗口,百姓可以直接在银号兑换白银,也可以在你们的粮行兑换。你们必须公平交易,不许缺斤短两,不许以次充好。违者,查封粮行,永不许再经营粮食生意。” “第三,夏阳县今年春耕,需要大量的粮种,还有耕牛。你们要从周边的州县,采购足够的粮种和耕牛,按成本价卖给百姓,县衙可以给你们提供通汇银号的低息贷款,帮你们周转。若是能做好这件事,以后夏阳县的官粮采购,优先从你们这里采买。” 三条规矩,前两条是红线,严令禁止他们盘剥百姓,第三条,则是给他们指明了赚钱的路子,让他们配合新政,就能光明正大地赚钱,不用再靠歪门邪道。 王元宝几人听完,瞬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们原本以为,今天必死无疑,没想到黎江明不仅没罚他们,还给了他们赚钱的机会。虽然不能再靠压价盘剥百姓了,可官粮采购的生意,可是稳赚不赔的大生意,比坑百姓那点钱,赚得多得多,还安稳。 几人立刻对着黎江明连连磕头,感激涕零道:“多谢相爷!多谢相爷宽宏大量!小人一定严格遵守相爷定的规矩!绝不敢有半分违背!粮种和耕牛的事,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百姓误了春耕!” 黎江明点了点头,道:“好。我丑话说在前面,机会我给你们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们自己了。下去吧。” 几人连忙躬身道谢,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打湿了,却又忍不住心里的庆幸。他们知道,从今以后,在夏阳县做生意,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靠着勾结豪强、坑害百姓赚钱了,只能老老实实,守着黎相爷定的规矩做生意。 解决了粮商的问题,黎江明立刻开始着手,制定一条鞭法的具体实施细则,还有赋税征收的完整流程。 他吸取了后世的经验教训,彻底打破了之前由里正、胥吏代收赋税的流程,建立了一套全新的征收体系: 第一,县衙根据鱼鳞图册,核定每户人家的田亩数,算出应缴的赋税数额,提前三个月,把每户的纳税通知单,送到百姓手里,上面写清楚应缴的银子数额,缴纳的时间、地点,一目了然,绝无模糊之处。 第二,百姓缴纳赋税,直接到县衙设立的纳税窗口,或者通汇银号的网点缴纳,不用再经过里正、胥吏之手。缴纳之后,会拿到一式三份的纳税凭证,百姓手里留一份,县衙存档一份,上报户部一份,杜绝了胥吏层层盘剥、多收乱收的可能。 第三,所有的赋税数额、征收情况,每月在县衙门口、各个乡里的村口,张榜公示,接受全县百姓的监督。谁家交了,谁家没交,交了多少,全都写得清清楚楚,百姓随时可以核对,若是发现有不对的地方,可以直接到县衙举报,县衙必须在三日内核查回复。 第四,废除所有的苛捐杂税,除了一条鞭法规定的田赋之外,不许再向百姓征收任何名目的税费,不许再征发任何徭役。若是有工程需要用工,必须由县衙出钱,雇佣百姓干活,按日结算工钱,不许再无偿征发百姓服徭役。 这四条细则,彻底堵死了基层官吏盘剥百姓的所有渠道,把赋税征收的全过程,放在了阳光下,接受百姓的监督,真正做到了公开、公平、公正。 天宝五载三月十五,黎江明正式发布了《夏阳县一条鞭法实施细则》,贴满了全县的各个乡里、村口,同时,通汇银号夏阳分号正式开业,粮银兑换窗口同步启用。 细则发布的当天,整个夏阳县都轰动了。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听识字的书生念着细则里的内容,当听到 “废除所有苛捐杂税,只按田亩交银子,无田者不交税”、“不许再无偿征发徭役,干活必须给工钱”、“赋税全程公示,不许胥吏经手” 这些内容的时候,百姓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这辈子,被苛捐杂税、无偿徭役压得喘不过气,从来没想过,朝廷的赋税,竟然能这么简单,这么明白,这么公平。 而通汇银号的粮银兑换窗口,更是让百姓们喜出望外。银号门口,挂着大大的粮价公示牌,一石粟米,兑换四十文铜钱,或者五分白银,和同州的市价一模一样,比粮商之前给的二十文,足足翻了一倍。 百姓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背着粮食到了银号,伙计们不仅态度客气,称粮食的时候,给的足足的,一点都不克扣,当场就给兑换了铜钱或者银子,还给了清晰的凭证,一分一毫都不差。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 他们拿着手里的银子,看着盖着银号大印的凭证,泪流满面。活了一辈子,他们第一次不用被粮商坑,不用被胥吏盘剥,安安稳稳地,就把粮食换成了银子,交了赋税。 “黎相爷真是活菩萨啊!”“是啊!以前交税,被层层盘剥,交出去的粮食,是规定的三倍都不止!现在只需要交这么一点,还不用被人坑!”“以后再也不用怕里正和胥吏了!交税直接去银号,他们再也不能欺负我们了!”“黎相爷给我们定的规矩,真是太好了!我们的日子,终于有盼头了!” 百姓们的欢呼声,传遍了夏阳县的每一个角落。 一条鞭法,在夏阳县,真正落地了。 实施的第一个月,夏阳县的赋税,就全部征收完毕,比之前规定的期限,提前了整整三个月。而征收上来的赋税总额,比之前薛谦在任的时候,翻了三倍还多,可百姓的实际负担,却减轻了六成不止。 原因很简单,之前的赋税,大部分都进了薛嵩、薛谦和胥吏们的腰包,真正上缴国库的,不到三成。而现在,百姓交的赋税,全部直接进入县衙的账户,全额上缴国库,中间没有任何克扣,税基也扩大了近三倍,自然是国库增收,百姓减负,实现了真正的双赢。 与此同时,黎江明定下的以工代赈的政策,也全面落地。他用抄没薛嵩家产得来的钱款,兴修渭水的灌溉水渠,修缮乡里的道路,加固县城的城墙,全部雇佣当地的百姓干活,按日结算工钱,不仅解决了春耕前的农闲就业问题,让百姓们多了一笔收入,还完善了夏阳县的水利和交通,为夏阳县的农业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通汇银号的低息农耕贷款,也同步推出。百姓们买粮种、耕牛,没钱的,可以向银号申请低息贷款,用田地做抵押,秋收之后再还款,利息只有市面上高利贷的十分之一,彻底解决了百姓春耕的资金难题。 整个夏阳县,彻底变了模样。 之前破败的村落,如今家家户户都忙着春耕,田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水渠修到了田埂边,耕牛在地里悠闲地走着,百姓们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容,眼里有了光,有了盼头。 之前四散逃离的流民,越来越多地返乡,县城里的商铺,也一家家地开了起来,街道上渐渐热闹了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夏阳县,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这天傍晚,黎江明和吴训言,坐着牛车,从渭水河畔的水渠工地回县城。看着路边田地里忙碌的百姓,看着夕阳下炊烟袅袅的村落,吴训言忍不住感慨道:“江明兄,你看,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夏阳县就完全变了样子。百姓们有了自己的地,有了盼头,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黎江明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缓缓道:“不是我的功劳,是新政的功劳,是百姓们自己的功劳。我们只是给他们扫清了障碍,拿回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给了他们一个公平的环境。真正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的,是这些辛辛苦苦种地的百姓。” 他转过头,看向吴训言,道:“训言,夏阳的试点,到现在,算是成功了。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接下来,我们要把夏阳的模式,推广到整个京畿三道,推广到全国。未来的路,还很长,会遇到更多的困难,更多的阻碍。” 吴训言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江明兄,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我都会跟着你,一直走下去。夏阳能成,全国就一定能成!” 黎江明笑了笑,望向远处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也洒在了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上。 他知道,夏阳的成功,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让这新政的春风,吹遍大唐的每一寸土地,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像夏阳的百姓一样,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盼头。 这,才是他来到这个时代,最终的理想。 考成肃吏治,铁律慑关中 一条鞭法在夏阳县的顺利落地,让整个同州,乃至整个关中,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谁也没想到,黎江明只用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把一个被薛嵩把持了二十年、破败不堪的夏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国库赋税翻番,甚至连逃亡的流民,都纷纷返乡。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只用了一个月,就查清了全县的隐田,绘制出了完整的鱼鳞图册,把豪强隐瞒了几十年的田地,全部查得一清二楚。 夏阳县的成功,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关中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千层浪。 周边州县的百姓,听说了夏阳县的新政,纷纷奔走相告,不少人甚至跑到夏阳县,亲眼看看这里的变化。当他们看到百姓们手里的田契,看到公平的粮银兑换,看到县衙门口公示的赋税明细,看到再也没有胥吏敢欺压百姓,都羡慕不已,纷纷回到自己的州县,上书请愿,要求朝廷也在当地推行新政,清丈田亩。 可周边州县的官员和豪强们,却一个个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夏阳县的薛嵩,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哪个州县没有豪强隐瞒田产?哪个州县的官员,没有和豪强勾结,贪赃枉法?黎江明能在夏阳县,把薛嵩连根拔起,就能在他们的州县,把他们也一起清理掉。 一时间,关中的各州府官员、世家豪强,纷纷行动起来,一边暗中串联,抵制新政,一边派人快马加鞭赶往长安,找自己在朝中的靠山,哭诉新政的 “弊端”,要求朝廷停止清丈田亩,废除一条鞭法。 而长安城里,以李林甫为首的保守派,也终于找到了攻击黎江明的机会。 天宝五载四月初,就在黎江明准备把夏阳的试点经验,向同州推广的时候,长安的朝堂上,一场针对黎江明的弹劾风暴,骤然爆发。 以李林甫的嫡系,御史中丞王珙为首,联合了关中十二州的刺史,还有二十余名监察御史,联名上奏唐玄宗,弹劾黎江明三大罪状: 第一,擅权独断,在夏阳县私定律法,更改祖制,不遵朝廷规章,动摇国本。 第二,激起民变,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惊扰地方,导致关中豪强人人自危,百姓人心惶惶,边境不稳。 第三,与民争利,开设通汇银号,垄断地方银钱流通,与商贾勾结,中饱私囊,有损朝廷颜面。 奏折写得洋洋洒洒,字字诛心,把夏阳县的新政,说得一无是处,仿佛黎江明不是在治理地方,而是在**殃民。奏折的最后,更是要求唐玄宗,立刻下旨,停止黎江明的新政试点,把黎江明调回长安,问罪查办。 奏折递上去的当天,整个长安城都震动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李林甫对黎江明的全面反扑,新政能不能继续推行下去,黎江明能不能保住权位,就看唐玄宗的态度了。 可他们没想到,奏折递上去之后,唐玄宗不仅没有召见李林甫和王珙,反而把奏折留中不发,没有任何回应。 不仅如此,当天晚上,高力士就派冯元一,快马加鞭赶往夏阳县,把长安朝堂上的风波,还有弹劾奏折的全部内容,一字不差地告诉了黎江明,同时带来了高力士的亲笔信。 信里,高力士告诉黎江明,皇帝虽然没有表态,可心里是向着他的,只是朝中反对的声音太大,需要黎江明拿出夏阳试点的真凭实据,来堵住这些人的嘴。同时,高力士也在宫里,帮黎江明稳住局面,把李林甫党羽的一举一动,都随时传递过来,确保黎江明不会被暗中算计。 冯元一带来的,还有月池天河的信。信里写着,通汇银号的所有账目,都清清楚楚,随时可以接受朝廷的核查,绝对不会给人留下任何把柄。长安的世家和粮商,想借着关中的粮价波动,搞小动作,已经被她和杨国忠联手压下去了,让黎江明安心在地方推行新政,长安这边,有她盯着,绝不会出问题。 看着两封信,黎江明的心里,无比安稳。 长安的铁三角同盟,还有月池天河在背后的支撑,让他没有了后顾之忧。李林甫的弹劾,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堪一击。因为他手里,有夏阳县实实在在的成果,有铁一般的数据,有夏阳县百姓的民心。这些,就是他最硬的底气。 冯元一看着黎江明,躬身道:“黎相爷,高公让我问您,要不要回长安一趟,当面和陛下解释清楚,也和李相当面对峙?” 黎江明摇了摇头,道:“不用。回长安辩解,没有任何意义。嘴皮子上说的再好,不如实实在在的成果。你回去告诉高公,让他放心,三日之内,我会把夏阳县试点的完整成果,整理成奏折,上奏陛下。所有的数据,都有凭有据,可查可验,李林甫的弹劾,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告诉高公,夏阳县的试点已经成功,我准备上奏陛下,把夏阳的模式,先在同州全面推广,再逐步扩展到京畿三道。请高公在陛下身边,多帮我美言几句。” “是!相爷放心,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冯元一立刻躬身应道。 第二天一早,黎江明就召集了县衙所有的吏员,还有吴训言、李默等人,开始整理夏阳县试点的所有成果数据,撰写给唐玄宗的奏折。 吴训言负责整理田亩清丈的所有数据,还有鱼鳞图册的汇总;李默负责整理一条鞭法的赋税征收数据,百姓负担的对比明细;户房的吏员,负责整理流民返乡、春耕生产、水利兴修的所有情况;黎江明则亲自执笔,撰写奏折的正文,把夏阳县三个月的新政试点,从清丈田亩,到一条鞭法落地,再到吏治整顿、民生改善,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整整三天三夜,县衙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四天一早,完整的《夏阳县新政试点成果疏》,终于定稿完成。奏折后面,附带着完整的鱼鳞图册汇总、赋税数据对比、民生改善明细,所有的数据,都有凭有据,可查可验,铁证如山。 奏折里,黎江明用最直白的数字,对比了新政前后的夏阳县: 田亩数:新政前,在册 8 万亩,新政后,清丈出实际田亩 21.3 万亩,查出隐田 13.3 万亩。 国库赋税收入:新政前,年上缴国库 3200 贯钱,新政后,年上缴国库 10800 贯钱,增长 237.5%。 百姓户均税负:新政前,户均年缴纳地租、赋税、杂税,合计 7 石粟米,新政后,户均年缴纳赋税,合计 1 石粟米,税负减轻 85.7%。 流民返乡:新政前,全县流民 3200 户,新政后,返乡流民 2800 户,全部领到了田地,安居乐业。 水利与耕地:新政后,新修灌溉水渠 12 条,新增水浇地 5 万亩,全县耕地亩产量,预计提升 40% 以上。 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明了,对比强烈,把新政的成效,展现得淋漓尽致。 奏折的最后,黎江明上奏唐玄宗,请求把夏阳的新政模式,先在同州全面推广,再逐步扩展到京畿、河南、河东三道,半年之后,在全国十道全面推行。同时,他还上奏,把考成法,全面下沉到州县乡里,建立从中央到州县,再到乡里的完整考核体系,确保新政能真正落到实处,不会被基层官吏阳奉阴违。 奏折写完,黎江明立刻派专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呈给唐玄宗。 奏折送到长安的时候,唐玄宗正在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里,和高力士下棋。看完黎江明的奏折,还有后面附的详细数据,唐玄宗哈哈大笑,把奏折递给高力士,道:“你看看!你看看!朕就说,黎卿不会让朕失望!这一个个数字,清清楚楚,成效斐然!李林甫他们,还说黎卿激起民变,与民争利,简直是一派胡言!” 高力士接过奏折,看完之后,也笑着道:“陛下圣明。黎相爷只用了三个月,就让夏阳县脱胎换骨,国库增收,百姓减负,流民返乡,安居乐业,这是实实在在的功绩,不是几句谗言就能抹杀的。那些弹劾的人,要么是被触动了利益的豪强,要么是尸位素餐的庸官,自然见不得黎相爷的新政成功。” 唐玄宗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道:“这些人,只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想着怎么隐瞒田产,偷税漏税,欺压百姓,根本不管朝廷的安危,不管百姓的死活。黎卿的新政,利国利民,朕全力支持!”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了一个大大的 “可” 字,然后下旨: “传朕旨意,黎江明夏阳新政试点,成效显著,利国利民,着即,在同州全面推广夏阳模式,半年内,完成同州全域田亩清丈,推行一条鞭法。黎江明加授同州处置使,总领同州新政事宜,同州各级官员,皆受其节制,敢有违抗、阻挠新政者,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御史中丞王珙,以及联名上奏的各州刺史、御史,风闻奏事不实,构陷忠良,阻挠新政,罚俸一年,记大过一次。再有敢以不实之词弹劾新政者,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两道圣旨,瞬间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唐玄宗不仅没有怪罪黎江明,反而下旨,把新政推广到整个同州,还给了黎江明先斩后奏的大权。而那些联名弹劾黎江明的官员,全部被皇帝训斥罚俸,碰了一鼻子灰。 李林甫坐在相府里,接到圣旨的时候,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摔在了地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弹劾风暴,不仅没伤到黎江明分毫,反而让黎江明的权柄更大了,从管一个夏阳县,变成了管整个同州。他更没想到,唐玄宗对黎江明的信任,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连一点质疑都没有,完全站在了黎江明那边。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又输了。而且输得彻彻底底。 而夏阳县的黎江明,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渭水河畔的水渠工地上,和百姓们一起,查看水渠的修缮情况。 宣旨的内侍,读完圣旨,百姓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他们知道,黎相爷的新政,得到了陛下的认可,要在整个同州推广了,更多和他们一样的百姓,能拿回自己的田地,过上好日子了。 黎江明接过圣旨,对着长安的方向,深深躬身,朗声道:“臣,黎江明,遵旨!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陛下所托,绝不辜负天下百姓!” 接完圣旨,黎江明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开始着手,制定同州全域新政的推行方案。 他很清楚,夏阳县的成功,只是小范围的试点,想要在整个同州推广,难度会大得多。同州下辖八个县,每个县都有自己的豪强势力,都有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想要把新政推行下去,首先要做的,就是整顿吏治,把考成法,真正落到基层的每一个角落。 黎江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同州处置使的名义,下发了《同州官吏考成细则》,把考成法,从州府,下沉到县衙,再下沉到乡里。 细则里,明确规定了同州各级官吏的考核标准,分为 “赋税征收、田亩清丈、户籍管理、水利兴修、民生安抚、刑狱诉讼” 六大项,每一项都有明确的量化指标和办结期限,和官员的俸禄、升迁、罢黜直接挂钩。 同时,细则里定下了铁律: 第一,卯时开衙,酉时散衙,各级官吏,每日考勤,无故缺勤者,第一次罚俸,第二次降职,第三次直接革职。 第二,朝廷政令,小事一日办结,中事三日办结,大事十日办结,逾期未办结者,一律降职罢黜,绝不姑息。 第三,百姓诉状,必须当日受理,三日之内给出回复,一月之内办结,不许推诿扯皮,不许欺压百姓,违者,革职查办,情节严重者,按律治罪。 第四,新政推行期间,田亩清丈、一条鞭法落地,作为官吏考核的第一标准,完成优异者,破格提拔;阻挠、敷衍、阳奉阴违者,一律革职查办,绝不留情。 四条铁律,字字千钧,把考成法的核心,落到了基层官吏的每一项日常工作里,彻底打破了之前基层官吏 “混日子、捞好处” 的懒政格局。 细则下发的同时,黎江明从新政总署,抽调了二十余名精干的官员,分成了八个巡查组,派往同州下辖的八个县,全程监督新政推行和考成法的执行,直接对黎江明负责,不受地方官的管辖。巡查组有直接弹劾、就地免职基层官吏的权力,发现有不作为、乱作为、阻挠新政的官吏,五品以下,可以先免职,再上报。 吴训言,被黎江明任命为同州清丈总署副总管,带着测绘队,奔赴同州各个县,培训当地的清丈人员,指导全县的田亩清丈工作,确保同州的清丈数据,精准无误,分毫不差。 考成法的铁律,加上巡查组的全程监督,像一把利剑,悬在了同州所有官吏的头上。 之前那些习惯了睡到日上三竿、闭衙不办公的官吏,不得不每天卯时就赶到衙门,打卡签到,处理积压的公务。之前那些习惯了推诿扯皮、欺压百姓的胥吏,不得不打起精神,按时办结百姓的诉状,再也不敢随意刁难百姓。 那些阳奉阴违、想敷衍了事的官员,更是被巡查组抓了个正着。 同州冯翊县县令,是李林甫的远房亲戚,接到考成细则之后,根本不当回事,依旧每天闭衙不办公,还暗中勾结当地豪强,阻挠田亩清丈。巡查组查到之后,直接上报黎江明,黎江明二话不说,按圣旨赋予的先斩后奏的权力,直接将其革职查办,关进了大牢,连长安的李林甫,都来不及救他。 还有朝邑县的县丞,暗中篡改田亩账册,帮豪强隐瞒田产,被巡查组查到之后,直接被革职,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同州下辖的八个县,一共有三名县令、八名县丞、县尉,二十余名基层吏员,因为阻挠新政、懒政怠政、贪赃枉法,被黎江明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黎江明的铁腕手段,彻底震慑了整个同州,乃至整个关中的官吏。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黎相爷的考成法,不是一纸空文,不是长安城里的花架子,是动真格的。谁要是敢不遵守,敢阻挠新政,不管是谁的人,不管有什么背景,黎相爷都敢动,而且敢动真格的。 原本对新政阳奉阴违的官吏,瞬间慌了神,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每天卯时准时开衙办公,加班加点处理积压的公务,主动配合清丈队,开展田亩清丈工作,生怕自己步了那些被革职官员的后尘。 而黎江明,并没有一味地强硬打压。他在严惩庸官贪官的同时,也大力提拔那些有能力、有品行、支持新政的寒门官员、基层吏员。那些在新政推行中,表现优异、办事得力的官员,哪怕只是个小小的里正,也被他破格提拔,放到了重要的岗位上。 一惩一奖,一罚一拔,彻底扭转了同州官场的风气。 之前那种懒政怠政、推诿扯皮、欺压百姓的官场风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行禁止、高效务实、为民办事的全新风气。政令从同州州府发出,三日之内,就能抵达最偏远的乡里,再也没有了之前 “政令不出县城” 的局面。 田亩清丈工作,也在同州全域,顺利推进。有了夏阳县的经验,有吴训言带领的测绘队的指导,有巡查组的全程监督,有考成法的严格考核,同州各个县的清丈工作,进展神速,比预想的快了一倍不止。 天宝五载七月,秋收之前,同州全域八县的田亩清丈工作,全部完成。 最终统计结果,同州全域,原本在册田亩,只有五十八万亩,经过清丈,实际田亩总数,达到了一百五十六万亩,查出隐田九十八万亩,比之前的在册数,翻了将近三倍。 这个结果,再次震惊了整个大唐。 谁也没想到,仅仅一个同州,就被豪强隐瞒了近百万亩的田地。那整个关中,整个大唐,到底有多少隐田? 所有人都终于明白,黎江明的新政,到底能给大唐带来什么。仅仅一个同州,清丈完成之后,朝廷的税源,就翻了三倍,国库的赋税,将会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而唐玄宗,在接到同州清丈完成的奏折之后,更是龙颜大悦,再次下旨,嘉奖黎江明,把夏阳模式,正式推广到京畿、河南、河东三道,任命黎江明为三道新政处置使,总领三道新政事宜,权柄更胜之前。 同时,唐玄宗下旨,把黎江明制定的考成法细则,正式下发全国十道,所有州县,全面推行考成法,所有官吏的考核任免,全部以考成法为标准,让整个大唐的官场,都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吏治风暴。 黎江明的名字,也随着考成法和新政的推行,传遍了大唐的十道三百余州。 百姓们,都称他为 “黎青天”,盼着他的新政,能早日推广到自己的家乡,让自己也能拿回被抢走的田地,过上好日子。 而那些世家豪强、贪官污吏,却对他闻风丧胆,生怕他的新政,什么时候就推广到了自己的地盘,断了自己的财路,要了自己的性命。 而此时的黎江明,并没有因为接连的成功,有半分松懈。 他站在同州州府的窗前,望着远处的关中平原,手里拿着全国的舆图,眸色深沉。 同州的成功,只是新政推广的第二步。 接下来,京畿、河南、河东三道的全面推广,才是真正的硬仗。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关中的百年世家,是李林甫更疯狂的反扑,是更多未知的挑战和阻碍。 可他无所畏惧。 他手里有皇帝的信任,有铁三角的稳固同盟,有已经被验证成功的新政体系,更有天下百姓的民心所向。 他的征途,是整个大唐。 他要让新政的阳光,照遍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麦熟定乾坤,归朝启新程 天宝五载九月,关中大地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收。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空气中弥漫着成熟麦子的清香。田埂上、麦地里,到处都是忙碌收割的百姓,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爽朗的笑声,在田野里此起彼伏。 这一年,是关中百姓近几十年来,过得最踏实、最有盼头的一年。 黎江明的新政,在同州全面落地,清丈田亩让百姓们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一条鞭法废除了苛捐杂税,大大减轻了百姓的负担,新修的灌溉水渠,让大部分田地都浇上了水,风调雨顺之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同州冯翊县的渭水河畔,黎江明带着吴训言,还有几个随行的护卫,正走在田埂上,看着百姓们收割麦子。 一个老汉,正带着家里的儿孙,在地里割麦子,看到黎江明一行人过来,立刻放下手里的镰刀,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对着黎江明深深一揖,激动道:“黎相爷!您怎么来了!快,到地头歇歇,喝口水!” 黎江明笑着扶住了他,道:“老人家,不用客气。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老汉一听,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指着地里的麦子,道:“好!好得很啊!相爷,您看这麦子,穗子多大,颗粒多饱满!一亩地,少说能收两石半!今年是我们家这辈子,收成最好的一年!”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对着黎江明再次躬身,声音哽咽道:“相爷,多亏了您啊!要是没有您,我们家现在还在给薛家当佃户,一年到头,收的粮食全交了地租,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现在,地是我们自己的了,交了赋税,剩下的全是我们自己的,今年收的粮食,够我们家吃三年的!您是我们全家的再生父母啊!” 周围正在收割麦子的百姓,看到黎江明,也都纷纷放下手里的镰刀,围了过来,对着黎江明躬身行礼,嘴里不停的说着感谢的话。不少百姓,甚至直接跪在了地里,对着黎江明磕头谢恩。 黎江明连忙扶起他们,对着众人道:“乡亲们,快起来。不用谢我,这都是你们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是你们应得的。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帮你们扫清了障碍,拿回了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些满脸笑容、眼里有光的百姓,心里也满是欣慰。他来到这个时代,呕心沥血推行新政,顶住了无数的压力和攻击,为的,就是眼前这一幕,就是这些百姓脸上的笑容,就是他们能安安稳稳地种自己的地,过自己的日子。 在田埂上和百姓们聊了半个多时辰,问清楚了今年的收成、赋税缴纳的情况,还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黎江明才带着众人,继续往同州州府走去。 路上,吴训言看着黎江明,忍不住感慨道:“江明兄,你看,百姓们都记着你的好呢。这才一年的时间,同州就彻底变了样子,百姓们有了自己的地,丰收了,吃饱饭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黎江明笑了笑,道:“功不在我,在新政,在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们想要的,从来都不多,只是一块能安身立命的土地,一个公平的环境,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记着谁的好,就拥护谁。我们的新政,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它顺应了民心,给了百姓们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训言,你要记住,我们推行新政,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权倾朝野,是为了天下的百姓,为了这个大唐的长治久安。无论以后我们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忘了这个初心。” 吴训言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黎江明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这一年多来,他跟着黎江明,从长安到夏阳,从夏阳到同州,亲眼看着黎江明为了百姓,为了新政,呕心沥血,顶住了无数的压力和危险,也亲眼看着新政给百姓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心里,早已把黎江明当成了自己一生的榜样,也把 “为百姓做事” 这五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回到同州州府,刚进大门,就看到长安来的内侍,正在州府里等候,见到黎江明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道:“黎相爷,陛下有旨意,召您即刻回长安复命。京畿、河南、河东三道的新政推广,需要您回朝,总领全局。” 说着,内侍把唐玄宗的圣旨,双手呈给了黎江明。 黎江明接过圣旨,打开一看,里面写得很清楚,同州的新政试点大获成功,皇帝召他即刻回长安,主持三道新政的全面推广事宜,同时,商议全国新政的推行方案,还有兵制改革、开海通商的相关事宜。 圣旨的最后,唐玄宗还写了,已经在长安给他准备好了新的相府,等着他回朝履新。 黎江明看完圣旨,心里了然。 同州的试点已经成功,接下来,三道新政的全面推广,需要他回到长安,站在全局的高度,统筹规划,协调三省六部,应对朝堂上的各种阻力,才能顺利推进。更何况,兵制改革、开海通商,这两项新政的核心内容,也必须回到长安,才能正式启动。 他对着长安的方向,躬身道:“臣,黎江明,遵旨。即刻收拾行装,随内侍大人返回长安,面见陛下。” 接完圣旨,黎江明立刻开始安排回长安的事宜。 他首先召集了同州的各级官员,召开了最后一次会议,把三道新政推广的后续事宜,做了详细的安排,任命李默为同州新政留守使,负责同州新政的后续落地,确保新政不会因为他的离开,出现任何反复。同时,他定下了严格的巡查制度,要求同州各级官员,每月上报新政的推行情况,严格执行考成法,若是有阳奉阴违、倒退反复的,一律严惩不贷。 然后,他又把吴训言叫到了公房里,郑重地交代道:“训言,我回长安之后,三道的田亩清丈工作,就全部交给你了。你是三道清丈总署的副总管,总领三个道的测绘清丈工作。这副担子很重,三道一百多个州县,地形复杂,豪强众多,清丈工作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和阻碍,你能扛起来吗?” 吴训言挺直了脊背,眼里没有丝毫退缩,郑重地对着黎江明躬身道:“江明兄放心!我一定能扛起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把三道的田亩,量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绝不会让一个豪强蒙混过关,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一年多的历练,让这个当初青涩的少年,已经彻底成长了起来。他不仅精通测绘算学,更学会了怎么带队,怎么和地方官打交道,怎么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已经能独当一面,扛起三道清丈的重任了。 黎江明欣慰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我相信你。记住,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给我写信,长安这边,永远是你的后盾。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我明白!江明兄放心!” 吴训言重重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他跟着黎江明这么久,几乎从来没有分开过,现在黎江明要回长安,他要留在三道主持清丈,心里满是不舍,却也知道,这是黎江明对他的信任,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安排好了同州的所有事宜,天宝五载九月十五,黎江明带着随行的护卫,还有同州新政试点的所有成果卷宗,离开了同州,返回长安。 离开的那天,同州的百姓们,自发地来到了州府门口,还有官道两旁,给黎江明送行。从州府门口,到同州城门口,十几里的官道,挤满了送行的百姓,手里都拿着自家做的麦饼、煮鸡蛋,还有自家酿的酒水,往黎江明的队伍里塞。 “黎相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黎相爷,谢谢您给我们分了地,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我们一辈子都记着您的恩情!”“黎相爷,您以后一定要再回同州看看我们啊!” 百姓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不少人都泪流满面,对着黎江明的马车,不停的躬身行礼。 黎江明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官道两旁送行的百姓,心里也满是动容,不停的对着百姓们拱手致意,让护卫们把百姓们塞过来的东西,都婉拒了,只收下了百姓们的心意。 马车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走出同州城,百姓们一直送到城门口,直到马车走远了,还站在原地,挥着手,久久不肯散去。 坐在马车里,黎江明放下车帘,长长地叹了口气。 同州的一年,是他来到这个时代,最踏实的一年。他亲手把自己的新政理念,落到了实处,亲眼看着一个破败的州县,在自己的手里,焕发出了生机,亲眼看着百姓们,从流离失所,到安居乐业。 这种成就感,是权倾朝野也无法比拟的。 他知道,回到长安,等待他的,会是更复杂的朝堂斗争,更艰巨的改革任务,更疯狂的反扑和阻碍。可他无所畏惧。同州的成功,给了他最足的底气,百姓的民心,给了他最硬的铠甲。 七天之后,黎江明的队伍,抵达了长安城。 长安城的明德门外,早已挤满了迎接的人。新政总署的所有官员,通汇银号的周明远,还有无数支持新政的寒门学子、长安百姓,都等在明德门外,等着黎江明的归来。 看到黎江明的马车过来,人群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黎相爷回来了!”“欢迎黎相爷回朝!”“黎相爷辛苦了!” 欢呼声传遍了明德门外,不少寒门学子,对着黎江明的马车,躬身行礼,眼里满是敬佩和崇拜。黎江明的新政,给了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施展抱负的机会,打破了世家豪门对官场的垄断,他们早已把黎江明,当成了自己一生的领袖和榜样。 黎江明走下马车,对着迎接的众人,拱手致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人群瞬间围了上来,想要和黎江明说话,却又怕打扰到他,只是围在周围,不停的欢呼着。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冯元一带着一队内侍,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翻身下马,对着黎江明深深一揖,笑着道:“黎相爷,您可算回来了!陛下在兴庆宫,已经等候您多时了,让您一回城,立刻入宫见驾!” 黎江明笑着点了点头,道:“有劳冯公公跑一趟。我这就随你入宫,面见陛下。” 他和迎接的众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就坐上马车,跟着冯元一,直奔兴庆宫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了兴庆宫勤政务本楼。黎江明下了马车,在冯元一的带领下,走进了大殿。 唐玄宗正坐在龙椅上,看着黎江明呈上来的同州新政成果卷宗,看到黎江明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卷宗,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道:“黎卿!你可算回来了!朕可等你很久了!” 黎江明立刻上前,对着唐玄宗深深躬身行礼:“臣,黎江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幸不辱命,同州新政试点,已全面落地,成效显著,特回朝向陛下复命!” “好!好一个幸不辱命!” 唐玄宗快步走下龙椅,亲手扶起了黎江明,拍着他的肩膀,满脸的欣赏,“黎卿,你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让夏阳、同州脱胎换骨,国库增收,百姓安居,流民返乡,吏治清明,真是给了朕一个天大的惊喜!满朝文武,能像你这样,实实在在为朝廷做事,为百姓谋福的,只有你一人啊!” “陛下谬赞了。” 黎江明躬身道,“这都是陛下的圣明支持,没有陛下的信任,新政根本不可能推行下去。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唐玄宗笑着摆了摆手,拉着黎江明,走到了御案前,指着上面的舆图和卷宗,道:“黎卿,同州的试点,已经大获成功。朕已经下旨,京畿、河南、河东三道,全面推行新政。这件事,朕就交给你总领全局,三省六部,全部配合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权给权。朕只有一个要求,一年之内,三道清丈全部完成,一条鞭法全面落地,能不能做到?” 黎江明躬身道:“臣,遵旨!定当全力以赴,一年之内,完成三道新政推广,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好!朕就信你!” 唐玄宗哈哈大笑,心情无比畅快。 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早年开创了开元盛世,可晚年,朝政日渐腐败,均田制崩坏,国库空虚,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流离失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却一直没有解决的办法。是黎江明的出现,给了他希望,给大唐带来了全新的生机。同州的成功,让他彻底相信,黎江明的新政,能让大唐再次辉煌,甚至开创远超贞观、开元的万世盛世。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黎江明和唐玄宗,详细商议了三道新政推广的方案,还有兵制改革、开海通商、科举改革的相关事宜。 黎江明把自己拟定的兵制改革试点方案,呈给了唐玄宗,建议先在关中禁军里,推行职业化募兵制,组建全新的神策军,同时,拆分边镇节度使的权力,军政分离,逐步削弱边镇的兵权,强干弱枝,消除边镇隐患。 唐玄宗看完方案,赞不绝口,当场就准了,让黎江明会同兵部、禁军将领,全权负责兵制改革的试点工作。 对于开海通商,唐玄宗也全力支持,下旨设立四大市舶司,全面放开海禁,由黎江明总领市舶司改革事宜,制定海商规则,组建大唐水师,保护海上贸易航线。 科举改革的方案,唐玄宗也让黎江明,会同礼部,尽快拿出详细的方案,明年的科举,就增设新的科目,选拔专业人才,充实到新政的队伍里。 整整一下午,黎江明提出的所有新政规划,唐玄宗全部准奏,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权力。 从兴庆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长安城的坊墙上,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光里。 黎江明站在兴庆宫门口,望着眼前这座宏伟的长安城,望着远处的朱雀大街,望着万家灯火渐渐亮起,眸色深沉。 回到长安,只是新的开始。 三道新政的全面推广,兵制改革的启动,开海通商的布局,科举改革的落地,每一件事,都关乎着大唐的未来,也都会遇到无数的阻力和挑战。 李林甫和他背后的世家豪门,绝不会就此认输,一定会发起更疯狂的反扑。边镇的节度使,尤其是安禄山,也绝不会坐以待毙,看着自己的兵权被一步步拆分。 未来的路,道阻且长。 朝堂定新规,工场启新篇 天宝五载九月二十,大朝会。 大明宫含元殿的晨雾还未散尽,雅乐的余音在巍峨的殿宇里缓缓消散,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紫袍玉带的高官在前,青袍绿袍的低品官员在后,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向站在百官前列的黎江明。 这位新晋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身着紫色的三品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站在右相李林甫的身侧,明明是后进之辈,身上的气场却丝毫不输这位把持朝政十余年的李相。 自黎江明回朝的这五天里,长安城早已翻了天。同州新政的成果,像一阵飓风,刮遍了长安的坊市和朝堂。一个被薛氏把持了二十年的破败下州,在黎江明手里只用了一年,就实现了国库赋税翻三倍,百姓税负减八成,流民返乡近三千户,水利兴修、荒地复垦,硬生生把一个民生凋敝的下州,变成了关中的新政样板。 这样的政绩,在整个大唐开国以来,都是前所未有的。 百姓们称黎江明为 “黎青天”,寒门学子们把他奉为领袖,可那些世家豪门、门阀勋贵,却对他恨之入骨。黎江明的新政,清丈田亩,打破了他们对土地的垄断;考成法,断了他们混日子升官的门路;一条鞭法,绝了他们偷税漏税的财路。短短一年,黎江明就动了他们传承了上百年的蛋糕,早已成了整个门阀集团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站在这些门阀背后的,就是当朝左相,李林甫。 殿上的唐玄宗,端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的百官,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众卿,黎卿同州新政试点大获成功,想必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奏报。一年时间,同州脱胎换骨,国库增收,百姓安居,吏治清明,这是实实在在的功绩。朕已经下旨,京畿、河南、河东三道,全面推行新政。今日朝会,就是要议定三道新政推行的具体章程,众卿有什么想法,尽可直言。” 话音落下,大殿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先开口。 支持新政的寒门官员,心里激动,却人微言轻,不敢贸然抢话;而反对新政的世家官员,看着皇帝明显偏向黎江明的态度,也不敢直接跳出来反对,只能低着头,等着李林甫先开口。 沉寂了片刻,李林甫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对着唐玄宗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语气恭敬,却字字藏锋:“陛下,黎相在同州的试点,确实有可圈可点之处。可同州毕竟只是一个八县下州,情况简单,容易推行。可京畿、河南、河东三道,下辖三十余州,两百多县,地域广阔,情况复杂,世家众多,和同州不可同日而语。” 他抬起头,看向唐玄宗,继续道:“新政骤然在三道全面铺开,臣担心,地方官难以适应,豪强世家抵触,反而会惊扰地方,激化民怨,得不偿失。臣以为,新政应当循序渐进,先再选两三个州试点,积累经验之后,再逐步推广,方为万全之策。” 李林甫这话,看似老成持重,实则是想拖延新政的推行,把黎江明的改革节奏彻底打乱。只要再拖个两三年,皇帝对新政的新鲜劲过了,他有的是办法,让新政彻底胎死腹中。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众世家官员立刻纷纷附和:“陛下,李相所言极是!新政事关重大,不可操之过急啊!”“是啊陛下,三道两百多县,一旦出了乱子,后果不堪设想!还是稳妥为上!”“黎相年轻气盛,急于求成,可国朝大事,容不得半点冒进啊!” 一时间,大殿里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全是世家出身的官员,一个个义正辞严,仿佛黎江明的新政,会给大唐带来灭顶之灾一样。 黎江明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听着他们的叫嚣,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早就料到,李林甫和这些世家官员,一定会跳出来阻挠新政的推广,这些说辞,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等众人的声音渐渐落下,黎江明才上前一步,对着唐玄宗躬身行礼,然后转过身,看向李林甫,淡淡开口:“李相说,新政应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可我想问李相一句,大唐的均田制崩坏至今,已有五十余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百姓流离失所,国库日渐空虚,这些问题,已经拖了五十年,还要再拖多久?” 一句话,让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黎江明的目光扫过阶下的一众世家官员,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五十年了!门阀世家占据了天下七成以上的田地,却只缴纳不到三成的赋税;普通百姓失去了土地,沦为佃户,却要承担朝廷九成以上的赋税,还要服无尽的徭役,被逼得卖儿鬻女,家破人亡。这些事,李相看不到吗?满朝文武,都看不到吗?” “你们说,新政操之过急,怕惊扰地方。可百姓们已经被欺压了五十年,已经活不下去了!你们怕惊扰的,从来不是百姓,是那些霸占田地、偷税漏税的世家豪强,是你们自己的既得利益!” 字字诛心,像一把把尖刀,扎在了这些世家官员的心上。 阶下的一众官员,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黎江明说的,全是实话,是整个朝堂都心知肚明,却从来没人敢当众戳破的窗户纸。 李林甫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厉声喝道:“黎相!你这是什么话?我等皆是为了朝廷,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岂是为了一己私利?你休要血口喷人!” “为了朝廷?为了江山社稷?” 黎江明冷笑一声,看向李林甫,“李相,我在同州清丈田亩,查出隐田九十八万亩,这些田地,九成以上都在关中世家的手里,其中,就有不少是李相您的姻亲、门生故吏的产业。他们霸占着近百万亩的田地,却从来不向朝廷缴纳赋税,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江山社稷?” “同州的百姓,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收的粮食七成要交地租,剩下的还要被苛捐杂税盘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而那些世家豪强,靠着隐瞒田产,富可敌国,妻妾成群,奴仆过千,却连一文钱的赋税都不肯交给朝廷。李相,你告诉我,这就是你说的稳妥?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朝廷?” 黎江明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直接把李林甫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大殿里死寂一片,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更不敢看黎江明的眼睛。他们心里都清楚,黎江明说的,全是真的。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脸色早已沉了下来,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心里比谁都清楚土地兼并、世家瞒税的问题,可从来没有人,敢像黎江明这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说得如此透彻,如此血淋淋。 他看向李林甫,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冷冷道:“李林甫,黎卿说的,可是真的?” 李林甫浑身一颤,“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都带上了慌乱:“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对大唐,忠心耿耿,绝无半分私心!黎相血口喷人,诬陷臣,求陛下明察!” “够了。” 唐玄宗冷冷地打断了他,“朕看你是老糊涂了!黎卿的新政,利国利民,成效摆在眼前,你不仅不全力配合,反而处处阻挠,危言耸听,你安的是什么心?”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在了李林甫的心上。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再也不敢说半个字。 唐玄宗不再看他,转过头,看向黎江明,脸色瞬间缓和下来,语气无比郑重:“黎卿,三道新政的事,朕全权交给你负责。三省六部,所有衙门,必须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权给权。敢有推诿扯皮、阻挠新政者,五品以下,你可先斩后奏;五品以上,可先锁拿,再上奏朕裁决。谁敢抗旨,以谋逆论处!” 一句话,给了黎江明前所未有的权力。 整个大殿,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对黎江明的信任,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连五品官员,黎江明都可以先锁拿再上奏,这几乎是把整个三道的生杀大权,都交到了黎江明的手里。 黎江明深深躬身,声音无比郑重:“臣,黎江明,遵旨!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年之内,完成三道新政推广,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绝不辜负天下百姓!” “好!朕信你!” 唐玄宗哈哈大笑,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大朝会的最终结果,以黎江明的全面胜利告终。三道新政全面推广的旨意,正式敲定,李林甫和一众世家官员,被皇帝当众训斥,颜面扫地,再也不敢公开反对新政。 散朝之后,黎江明走出含元殿,秋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带着暖意。跟在他身后的,是新政总署的一众官员,个个脸上都带着激动的笑容,腰杆挺得笔直。 “黎相!您太厉害了!刚才在殿上,怼得李林甫哑口无言,连头都不敢抬,真是太解气了!”“是啊黎相!有陛下的这道圣旨,三道新政的推广,再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阻挠了!”“我们一定跟着黎相,把新政办好,绝不辜负陛下和百姓的期望!” 一众官员七嘴八舌地说着,眼里满是敬佩和激动。他们大多是寒门出身,早就看不惯李林甫和世家豪门的专权跋扈,如今跟着黎江明,终于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一个个都憋着一股劲,要把新政干出个样子来。 黎江明笑着对众人拱了拱手,道:“诸位,陛下的信任,百姓的期盼,都在我们肩上。大朝会只是定了调子,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三道两百多个县,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每一件事都不容易,需要我们同心协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做。接下来的一年,要辛苦诸位了。” “我等万死不辞!”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在大明宫的宫墙间回荡。 回到布政司的新政总署,黎江明立刻召开了会议,把三道新政的推广工作,做了详细的分工。 他把三道划分为九个巡查区,每个巡查区设一名巡查使,由新政总署的精干官员担任,直接对黎江明负责,全程监督辖区内的新政推行,有就地弹劾、罢免官员的权力。同时,从新政总署抽调了一百余名精通测绘、算学、律法的官员,分成二十个清丈指导组,派往三道各个州县,指导当地的田亩清丈工作,确保清丈数据精准无误。 吴训言被黎江明正式任命为三道清丈总署总管,总领三道的田亩清丈工作,即日启程,前往河南道,坐镇中枢,统筹三个道的测绘清丈事宜。 会议上,黎江明再次重申了考成法的铁律:三道各级官员,新政推行的成效,作为考核的唯一标准。田亩清丈按时完成、数据精准的,破格提拔;敷衍了事、阳奉阴违、隐瞒田产的,一律革职查办,绝不姑息。 会议从午后一直开到傍晚,所有的工作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责任到人,时限明确,没有半分模糊之处。这套从现代管理学移植过来的项目管理体系,在大唐的官僚体系里,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和精准。 散会之后,官员们都各自散去,忙着准备启程前往三道各州,布政司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黎江明坐在公房里,揉了揉眉心,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就看到月池天河迈步走了进来。 女子身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长发松松挽起,眉眼如画,气质清冷,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卷宗,看到黎江明,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江明,恭喜你,大朝会大获全胜。三道新政全面推广,这下,你的改革蓝图,终于可以全面铺开了。” 黎江明放下茶杯,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卷宗,笑着道:“同州的试点能成,新政能走到今天,离不开你的支持。通汇银号的粮银汇兑、农耕贷款,还有长安的情报网络,都是你一手操办的,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月池天河走到他身边,帮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官袍领口,轻声道:“跟我还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你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你想给这个大唐一个新的未来,我就陪你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作为黎江明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唯一的灵魂伴侣,她始终站在他的身后,帮他打理好所有的后勤,搭建起覆盖全国的金融和情报网络,为他的改革保驾护航。 黎江明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坚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 月池天河摇了摇头,指着他手里的卷宗,道,“这是我给你带来的,蒸馏酒工业化的方案,还有长安工坊的选址、图纸,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之前说的,要把现代的蒸馏技术规模化生产,打造大唐的高端白酒品牌,所有的前期准备,都已经做完了。” 黎江明眼睛一亮,立刻翻开了手里的卷宗。 卷宗里,从工坊的选址、设计,到蒸馏设备的制作、标准化的生产流程,再到品牌包装、营销方案,甚至是人员培训、渠道搭建,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完美地把现代的白酒工业化生产体系,适配到了大唐的技术和市场环境里。 他之前在同州的时候,就和月池天河提过,要把蒸馏酒的技术规模化生产。大唐的酒,大多是发酵酒,度数低,口感浑浊,而他带来的蒸馏技术,能生产出高浓度、口感醇厚的白酒,在长安的权贵市场里,绝对是降维打击的产品。 更重要的是,白酒工业化生产,不仅能带来巨额的税收,还能吸纳大量的农村富余劳动力,为后续的手工业、轻工业发展,打下基础。这也是大纲里,第三卷核心的剧情要点 —— 现代技术在大唐的工业化落地。 “太好了!天河,你做得太周全了。” 黎江明合上卷宗,满脸的惊喜,“我正愁回朝之后,没时间打理这件事,没想到你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你在前线推行新政,这些后方的事,自然该我来做。” 月池天河笑着道,“工坊的选址,我定在了长安城西的永安坊,靠近渭水码头,交通便利,用水方便,地方也足够大,能放下二十套蒸馏设备,满负荷生产的话,每天能产酒五百石,足够供应整个长安的权贵市场,甚至能销往周边各州。” “设备的制作,我已经找了长安最好的铁匠和窑匠,按照你给的图纸,已经做出了三套样品,测试过了,出酒率和酒精度,都完全符合你的要求。酿酒的师傅,也从蜀中、河东找来了最好的酒师,已经完成了培训,随时可以开工。” 黎江明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满是佩服。月池天河的执行力,永远超出他的预期。他只是提了一个想法,她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落地得明明白白,连一点纰漏都没有。 “好!” 黎江明斩钉截铁地道,“工坊立刻开工建设,设备同步制作,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锅酒,从永安坊的工坊里酿出来。品牌名字,就叫‘天河春’,用你的名字命名,由你全权负责整个酒业的运营。” 月池天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好,我一定把‘天河春’,做成大唐最顶级的白酒品牌,给你的新政,提供源源不断的财政支持。” 她心里清楚,黎江明的新政推广,需要巨额的资金支持。三道清丈,需要养活大量的测绘人员、巡查队伍;水利兴修、以工代赈,需要大笔的钱粮;职业化募兵制的试点,也需要国库源源不断地拨款。仅仅靠朝廷的赋税,远远不够,而这个白酒产业,将会成为黎江明手里,一个稳定的、巨额的现金流来源。 两人又对着卷宗,详细商议了工坊建设、生产流程、渠道搭建的细节,一直到夜色降临,长安的坊市都亮起了灯火,才终于敲定了所有的方案。 月池天河离开后,黎江明并没有休息,他坐在公房里,又拿起了另一份卷宗 ——《全国州县复式记账法培训方案》。 这是他接下来要做的另一件核心工作。在同州,他靠着复式记账法,轻松破获了薛谦集团二十年的贪腐烂账,让基层的账目一目了然,从根源上堵住了官吏贪墨的漏洞。而现在,他要把这套记账方法,推广到全国所有的州县,建立起一套标准化的、闭环的财政核算体系。 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大唐基层财政混乱、官吏贪墨成风的问题,让朝廷的每一笔钱粮,都能用在实处,不会被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他在方案里定下了规矩:三个月内,新政总署要完成对三道所有州县户房吏员的复式记账法培训,所有州县的县衙账目,必须全部改用复式记账法,按月上报新政总署和户部,凡是账目混乱、逾期不报的,主官一律降职罢黜。 同时,他还在方案里,加入了严格的审计制度。新政总署设立审计司,定期对各州各县的账目进行审计,一旦发现做假账、虚报支出、贪墨公款的,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写完方案的最后一笔,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黎江明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带着秋意吹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远处的长安城,已经渐渐苏醒,坊市的门陆续打开,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车马声渐渐响起,这座宏伟的帝国都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黎江明望着远处的朱雀大街,望着天边升起的朝阳,眸子里闪过坚定的光芒。 大朝会的胜利,只是三道新政的开始。 考成法的全面下沉,复式记账法的全国推广,手工业的工业化落地,每一件事,都是一场硬仗。 可他无所畏惧。 他手里有皇帝的绝对信任,有铁三角同盟的稳固支撑,有月池天河的全力配合,有无数寒门官员和百姓的支持。 他要把这套从后世带来的、成熟的行政和经济体系,一点点地,扎进大唐的土地里。 他要让这个辉煌的帝国,在他的手里,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长安城,也照亮了黎江明眼里,那个属于大唐的,全新的未来。 账法定规矩,铁律惩贪腐 天宝五载十月初一,长安布政司新政总署的院内,挤满了身着青衫的吏员。 这些人来自京畿、河南、河东三道的两百三十七个县,全是各县户房的主事、账房,最远的来自河东道的云州,赶了近一个月的路,才抵达长安。此刻,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满是茫然、忐忑,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抵触,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声音嘈杂。 “听说了吗?黎相爷要教咱们什么‘复式记账法’,说以后各县的账目,都得按这个法子来,不然就要罢官!”“什么复式记账?我管了二十年县衙的账,从来只听过流水账,哪有什么新法子?这不是折腾人吗?”“可不是嘛!咱们祖祖辈辈都这么记账,凭什么他黎相一句话,就要全改了?我看啊,就是故意找咱们的茬!”“嘘!小声点!你忘了同州的刘茂才了?就是靠着这套法子,把薛谦二十年的贪腐都查出来了,薛嵩一家都栽在了这账上!黎相爷的手段,你还敢质疑?” 一句话,让原本喧闹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众人脸上的抵触,瞬间被惶恐取代。 同州的案子,早已传遍了大唐的州县。谁都知道,夏阳县那笔二十年的烂账,历任巡查御史都查不出半点问题,结果黎相爷的新记账法,只用了三天就把所有贪腐的证据扒得一干二净,薛谦、薛嵩满门倾覆,连带着十几个州县的官员都被牵连进去。 这套他们听都没听过的记账法,在这些管了一辈子账的老吏眼里,已经成了能扒皮抽筋的 “洪水猛兽”。他们心里清楚,自己管了这么多年的县衙账目,里面多多少少都有猫腻,真要是按黎相爷的新法子查账,谁也跑不掉。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的时候,院内正堂的大门缓缓打开。黎江明身着一身常服,迈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新政总署审计司的一众官员,还有从同州调回来的刘茂才。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两百多名吏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参见黎相爷!” 黎江明的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脸上的惶恐、抵触、不安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诸位不远千里,从三道各县来到长安,辛苦了。今日召大家前来,只有一件事 —— 用一个月的时间,教会大家复式记账法,让各位回到县里之后,能把本县的账目理清楚,管明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在座的诸位,很多都是管了十几年、几十年账的老吏,觉得流水账用了一辈子,没必要改。也有人心里怕,觉得这套新法子,是专门用来挑错、抓人的。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里,说个明白。” “第一,这套复式记账法,不是我黎江明凭空造出来刁难大家的,是一套能让账目一目了然、收支闭环、无懈可击的记账规矩。用了这套法子,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经手人是谁,用在了什么地方,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仅朝廷能查得清楚,你们自己管账,也能省去无数的麻烦,再也不会出现烂账、糊涂账。” “第二,这套法子,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立规矩。大唐开国至今,州县账目混乱,贪墨成风,根源就在于没有一套统一的、闭环的记账规矩。流水账可以随意篡改,虚报支出,隐瞒收入,给了贪官污吏可乘之机。现在,我给大家立下新的规矩,把账算明白,把钱用在明处。只要你们奉公守法,不贪不占,这套法子只会帮你们,绝不会害你们。” “第三,丑话说在前面。一个月后,所有人都要参加考核,考核不过关的,立刻革职,永不叙用。回到县里之后,所有县衙账目,必须在三个月内,全部改用复式记账法,按月上报新政总署审计司。凡是账目混乱、逾期不报、做假账贪墨公款的,一经查实,一律革职查办,情节严重者,流放三千里,绝不姑息!” 最后几句话,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院子里的所有吏员,都浑身一颤,连头都不敢抬了。 他们终于明白,黎相爷这次不是闹着玩的。这套新的记账法,不是可学可不学的东西,是必须掌握的规矩,学不会就要丢饭碗,敢做假账就要掉脑袋。 黎江明看着众人的神色,抬手示意身后的刘茂才上前。 刘茂才立刻躬身应是,走到众人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复式记账法通则》,对着众人躬身道:“诸位同僚,在下刘茂才,原是同州夏阳县户房主事。这套复式记账法,我是第一个学的,也是第一个用的。不瞒大家说,以前我管夏阳县的账,也是一笔糊涂账,薛谦、薛嵩怎么吩咐,我就怎么记,里面的猫腻,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可自从学了这套记账法,我才明白,原来账可以记得这么清楚,每一笔收支都能对上,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夏阳县二十年的贪腐烂账,用这套法子,三天就全部理清楚了,每一笔贪墨的钱款,都逃不掉。” 他举起手里的通则,继续道:“接下来的一个月,由我和审计司的诸位同僚,带着大家,从最基础的借贷科目、记账规则学起,手把手地教,一笔一笔地练。只要大家肯用心学,没有学不会的。可要是有人敷衍了事,不肯学,那一个月后的考核,丢了饭碗,可就怨不得别人了。” 刘茂才作为一个基层老吏,现身说法,比黎江明的话更有说服力。院子里的吏员们,脸上的抵触少了许多,多了几分认真。他们心里清楚,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认认真真地学,不然别说饭碗保不住,连自己以前做的那些猫腻,都可能被翻出来,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随着黎江明一声令下,大唐第一期复式记账法培训班,正式开班。 新政总署腾出了整整六间公房,当做教室,审计司的官员分成六个教学组,每个组负责四十名吏员,从最基础的 “资产 = 负债 + 所有者权益” 的会计恒等式,到资产、负债、收入、支出的科目分类,再到记账凭证的填写、总账与明细账的登记、月末结账与对账,一步步地教,一笔一笔地练。 培训班的日子,对这些习惯了自由散漫的老吏来说,简直是苦不堪言。 黎江明定下了铁规矩,卯时上课,酉时下课,每日考勤,迟到早退三次,直接取消培训资格,革职回乡。每天都有随堂练习,晚上还有作业,第二天一早就要交,错一处就要罚抄十遍。每周都有小考,考不过的就要留下来补课,不许休息。 这些老吏,大多年纪不小了,很多人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理解这些全新的概念、复杂的记账规则了。上课的时候,听得头昏脑涨,看着借贷两个字,两眼发黑,作业更是写得错漏百出,每天都被授课的官员骂得抬不起头。 院子里,每天都能听到唉声叹气的声音。 “我的天呐!这什么借贷科目,我头都大了!借就是收,贷就是付,怎么就这么多弯弯绕绕?”“我管了三十年账,从来没这么遭过罪!每天卯时就要起来上课,比在县衙里当差还累!”“你就别抱怨了,赶紧学吧!昨天隔壁组的老王,周考考了个倒数第一,被黎相爷知道了,直接打发回乡,革职永不叙用了!”“是啊!学不会就要丢饭碗,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也得学啊!不然等新账法一推行,咱们连账都不会记,只能滚蛋了!” 抱怨归抱怨,可没人敢真的敷衍了事。黎江明的铁律摆在那里,学不会就要丢饭碗,甚至可能被查旧账,所有人都只能拼了命地学。白天上课认真听,晚上点着油灯在宿舍里练,连吃饭的时候,都在互相提问借贷科目,原本抵触的情绪,渐渐变成了破釜沉舟的认真。 而培训班里,最核心的教学案例,就是夏阳县薛谦集团的贪腐案。刘茂才亲自带着众人,用复式记账法,一步步还原了夏阳县二十年的账目,怎么从收支不对等里,发现虚报的支出,怎么从账实不符里,找到贪墨的痕迹,怎么从往来账里,揪出官商勾结的证据。 当众人看着原本一团乱麻的二十年烂账,在复式记账法下,一点点变得清晰,所有的贪腐痕迹都无所遁形的时候,所有人都被这套记账法的威力,彻底震撼了。 他们终于明白,黎相爷推行这套新账法,根本不是为了折腾人,是真的能从根源上,堵住账目混乱的漏洞,管住贪墨的手。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薛嵩那样根深蒂固的豪强,会栽在这套账法上。在这套闭环的记账体系面前,任何假账、烂账,都无所遁形。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最终的考核,在新政总署的院内举行。两百三十七名吏员,全部参加了闭卷考试,从理论规则,到实际的账目处理、错账查找,全面考核。 最终的结果,两百三十七人,全部考核合格,其中有三十余人,拿到了优等的成绩,对复式记账法的掌握,已经十分熟练。 黎江明看着考核结果,十分满意。他当场下了令,考核优等的三十人,全部任命为三道审计巡查员,派往各个州府,指导当地的账目整改,监督各县的复式记账法推行,官升一级,享受从九品的俸禄。其余考核合格的人,全部回到本县,担任户房账房主管,负责本县的账目整改,三个月内,必须完成全县账目的复式记账改造,按月上报。 同时,黎江明再次重申了铁律:凡是三个月内没有完成账目整改的,县令、县丞、户房主事,一律革职查办;凡是在账目中做假、虚报支出、贪墨公款的,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命令一下,两百多名吏员,立刻动身,离开长安,奔赴三道各个州县。他们带着全新的记账规则,也带着黎江明定下的铁律,像一颗颗种子,撒向了三道的各个县城,开启了大唐基层财政体系的全面改革。 而这套复式记账法的威力,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第一批回到县里的吏员,刚把新的记账规则用起来,就立刻查出了县里的账目问题。短短半个月,三道就有十七个县的户房账房,查出了账目漏洞,揪出了贪墨的县丞、主簿,其中最轰动的,莫过于河南府河南县的三代贪腐案。 河南县是河南府的治所,洛阳的附廓县,地处中原腹地,富庶繁华,是整个河南道的核心。河南县的户房,被周氏家族把持了整整三代,从祖父到孙子,一直担任河南县户房主事,把持着县里的财政大权,和历任县令、县丞勾结在一起,靠着做假账、虚报支出、隐瞒赋税,贪墨了巨额的公款,积累了百万贯的家产,在洛阳城里,是数一数二的豪强。 历任河南府的官员,都想查周氏的账,可周氏把持户房几十年,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流水账里根本找不到半点破绽,每次巡查,都只能不了了之。周氏也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敢截留朝廷的赈灾款、水利款,中饱私囊,河南县的百姓,早就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这次培训班,河南县户房的现任主事,是周家的第三代,叫周文彬。他在长安培训了一个月,看着复式记账法的威力,心里早就慌了,知道自己家几十年的烂账,在这套新账法面前,根本藏不住。 回到河南县之后,周文彬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县令和县丞,想要继续做假账,蒙混过关。可他没想到,黎江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在他离开长安的同时,就派了两名审计司的巡查员,带着同州的账房,提前抵达了河南县,封存了县衙所有的旧账,等着他回来。 周文彬刚回到县衙,就被堵在了户房里。巡查员直接拿出了《复式记账法通则》,要求他按照新的规则,把河南县近十年的账目,全部重新整理登记,三个月内完成。 周文彬彻底慌了,想尽了各种办法拖延、敷衍,一会儿说旧账册虫蛀了,一会儿说吏员生病没人手,甚至偷偷想要篡改旧账册,可都被巡查员一一识破,死死地盯住了。 走投无路之下,周文彬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户房的吏员,用复式记账法,重新整理旧账。可越整理,他心里越慌。原本天衣无缝的流水账,在借贷必相等的规则面前,处处都是破绽。今天的账对不上,明天的支出没有凭证,后天的收入和实际入库的钱款对不上,漏洞越来越大,根本补不上。 仅仅用了二十天,巡查员就通过复式记账法,查清了河南县近十年的账目,查出了周氏家族三代人,通过虚报水利工程支出、截留赈灾款项、隐瞒田产赋税、虚增县衙开销,累计贪墨公款一百二十万贯,粮食三十万石的铁证。 每一笔贪墨的钱款,时间、数目、经手人、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账证相符,账实相符,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证据查实的当天,黎江明就下了令,河南府立刻派兵,捉拿周文彬及其家族核心成员,查封所有家产,涉案的河南县令、县丞,全部革职锁拿,押往长安问罪。 消息一出,整个河南道都震动了。 谁也没想到,把持了河南县户房三代、连历任知府都查不动的周氏家族,竟然就这么栽了。而扳倒他们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只是一套全新的记账法子,只用了二十天,就把他们三代人的贪腐罪证,扒得一干二净。 三道的各个州县,都被这个案子彻底震慑住了。 原本对新账法阳奉阴违、敷衍了事的州县官员,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纷纷逼着户房的吏员,认认真真地学习复式记账法,整改县里的账目。他们心里清楚,连河南县周氏这样的硬骨头,都被这套账法轻松扳倒了,自己那点猫腻,在这套新账法面前,根本藏不住。再不老老实实整改,下一个被查办的,就是自己。 而长安的朝堂上,李林甫一党,也借着这个案子,再次向黎江明发难。 御史台的李林甫党羽,再次联名上奏,弹劾黎江明 “变乱祖制,私设账法,动摇国本,惊扰地方”,说复式记账法是 “旁门左道”,搞得地方官员人心惶惶,要求唐玄宗立刻下旨,废除新账法,停止黎江明的新政。 可这一次,不等黎江明开口反驳,唐玄宗就直接把奏折扔了回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冷冷道:“黎卿的新账法,能查出百年的贪腐案,能堵住国库的漏洞,能让州县的账目清清楚楚,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你们不仅不全力配合,反而处处阻挠,危言耸听,你们安的是什么心?是想让那些贪官污吏,继续贪墨国库的钱款,欺压百姓吗?” 一句话,骂得弹劾的一众官员面如土色,跪倒在地,连连谢罪,再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唐玄宗对黎江明的信任,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同州的成果摆在眼前,河南县的贪腐案,更是让他看到了复式记账法的巨大好处 —— 仅仅一个河南县,就追回了一百二十万贯的贪墨款,抵得上大半个河南道一年的赋税。要是全国都推行这套账法,能追回多少国库的亏空?能堵住多少贪腐的漏洞? 这笔账,唐玄宗算得清清楚楚。 大朝会之后,唐玄宗再次下旨,把复式记账法,正式定为大唐州县财政的法定记账规则,全国十道所有州县,必须在一年内,完成账目整改,全面推行复式记账法。同时,在新政总署设立全国审计司,总管全国州县的账目审计,黎江明兼任审计司总管,有权稽查全国任何一个州县的账目,五品以下官员,涉及贪腐的,可先斩后奏。 这道圣旨,让黎江明的权柄,再次扩大。他不仅管着新政的推行,还手握全国州县的财政审计大权,成了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个能直接稽查全国州县账目的宰相。 而此时的黎江明,并没有沉浸在权柄扩大的喜悦里。他正在布政司的公房里,看着三道各个州县上报的账目整改进度,还有田亩清丈的实时数据。 吴训言从河南道寄回来的信里写着,三道的田亩清丈工作,进展十分顺利,已经完成了六成,预计年底之前,就能完成三道全域的清丈工作,查出的隐田,已经超过了三百万亩。 复式记账法的全面推行,更是从根源上,堵住了基层官吏贪墨的漏洞,让考成法的执行,有了更精准的数据支撑。官员的政绩,不再是靠嘴说,靠文章写,而是靠实打实的账目数据、清丈成果、赋税征收情况,来考核评定。 黎江明放下手里的信,抬起头,望向窗外。长安的深秋,梧桐叶落满了街道,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他心里清楚,复式记账法的推行,不仅仅是改了一个记账的规矩,更是给大唐的基层财政体系,打下了一个现代化的地基。 有了这套闭环的、标准化的记账体系,朝廷才能真正掌握全国的财政情况,才能管住基层官吏的贪腐之手,才能让国库的每一笔钱,都真正用在实处,用在百姓身上。 这是他新政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步。 也是大唐从古代的实物财政,迈向近代化货币财政的,关键一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护卫的声音:“相爷,永安坊的酒坊传来消息,第一锅天河春酒,已经成功酿出来了,月池娘子请您过去验看。” 黎江明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蒸馏酒的工业化落地,是他给大唐埋下的,另一颗工业化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终于要在这一刻,生根发芽了。 天河春启酿,工场动长安 天宝五载十月十五,下元节。 长安城西的永安坊,平日里并不算热闹,可这一天,坊门内外却挤满了人。来往的车马络绎不绝,大多是长安权贵府邸的管家、随从,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坊内最深处的那座新建的工场望去,脸上满是急切和期待。 这座占地近百亩的工场,四面围着高高的院墙,门口有护卫日夜把守,戒备森严。正是月池天河耗时一个月,建成的 “天河春” 酿酒工坊。从工坊开工的那天起,长安城里的权贵们就议论纷纷,都想知道,这位黎相爷身边的传奇女子,到底要酿出什么样的酒,能让黎相爷亲自过问,甚至动用了新政总署的力量,协调坊市、工部,一路开了绿灯。 而此刻,工坊的核心蒸馏车间里,热气腾腾,酒香四溢。 二十套崭新的蒸馏设备,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车间里,全是用紫铜打造的甑锅、冷却器,连接着打磨光滑的陶制管道,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漏气。车间的地面,用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划分出了清晰的蒸煮区、发酵区、蒸馏区、储酒区,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和大唐传统酒坊里脏乱差的环境,有着天壤之别。 月池天河身着一身利落的胡服,长发束在脑后,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婉柔美,多了几分干练飒爽。她正站在第一套蒸馏设备前,手里拿着一支玻璃制的酒度计,仔细地测量着刚刚蒸馏出来的白酒,清澈的酒液在玻璃瓶里晃动,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酒香。 黎江明走进车间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不是大唐传统发酵酒的酸涩寡淡,而是纯粹、醇厚、带着粮食焦香的浓郁酒香,仅仅是闻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江明,你来了。” 月池天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举起手里的玻璃瓶,对着他晃了晃,“第一锅酒,刚刚蒸馏出来,头锅酒,酒精度数超过了六十度,完全符合你的要求。你尝尝?” 黎江明快步走了过去,接过玻璃瓶,看着里面清澈透明、没有半分杂质的酒液,眼里满是惊喜。大唐的传统发酵酒,大多是浑浊的,度数最高也不超过二十度,口感酸涩,还有很重的酒糟味。而眼前的蒸馏白酒,清澈如水,香气浓郁,和后世的白酒,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他拿起旁边的小酒盅,倒了一点,轻轻抿了一口。 辛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浓郁的粮食香气,入喉顺滑,没有半分杂味,回味悠长。就算是放在后世,这也是品质极高的纯粮固态发酵白酒。 “太好了!天河,你做得太完美了。” 黎江明放下酒盅,满脸的赞叹,“口感、度数、香气,全都无可挑剔。这酒,在整个大唐,绝对是独一份的降维打击。” 月池天河听到他的夸赞,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他在车间里参观,详细地介绍着整个生产流程:“整个工坊,我按你说的,做了流水线的分工。前面的蒸煮、制曲、发酵,都有专门的车间和匠人负责,每一步都定了严格的标准,发酵的温度、时间,蒸煮的火候,全都有专人记录,确保每一批酒的品质,都稳定一致。” “蒸馏车间用的二十套紫铜设备,都是按你给的图纸,找了长安最好的铁匠,反复测试了十几次才最终定型的,出酒率稳定在三成以上,比我们最初的样品,提升了近一倍。储酒区建了地下酒窖,用陶坛陈酿,能让酒的口感更醇厚,也能长期储存。” 她顿了顿,继续道:“整个工坊,现在有匠人、杂工、护卫,一共两百六十多人,都是我从蜀中、河东找来的有经验的酒师,还有长安周边的流民,全部经过了严格的培训,签了保密契约,核心的蒸馏工艺,只有最核心的八个酒师能接触到,绝不会泄露出去。” “满负荷生产的话,每天能蒸馏出五十石高度白酒,按我们的定价,一贯钱一斗,一天的产值就是五百贯,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贯,一年下来,就是十八万贯的营收。扣掉原料、人工、工坊的成本,净利润至少能有十二万贯。” 黎江明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满是佩服。 他只是给了一个蒸馏酒的技术原理和工业化生产的思路,月池天河却把所有的细节都落地得完美无缺,从设备制作、流程设计、人员管理,到成本核算、品牌规划,全都考虑得面面俱到,甚至连保密措施都做得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她完美地把现代工业化的流水线生产模式,适配到了大唐的技术环境里。分工明确、标准统一、品控严格,这和大唐传统的手工作坊式生产,有着本质的区别,生产效率、品质稳定性,都提升了数十倍不止。 这不仅仅是一个酿酒工坊,更是大唐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业化手工工场。它带来的,不仅仅是巨额的利润,更是全新的生产模式,和手工业工业化的无限可能。 “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月池天河拉着他,走到车间的窗边,指着外面的附属厂房,道,“酿酒剩下的酒糟,我按你说的,建了一个养殖坊,用来养猪、养鸡鸭,现在已经养了两百头猪,一千多只鸡鸭。酒糟喂出来的牲畜,长得比普通草料喂的快得多,肉质也更好。等规模起来了,不仅能给工坊的工人提供肉食,还能供应长安的东西两市,又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而且,牲畜的粪便,我们收集起来,堆肥发酵,卖给周边的农户做肥料,形成了一个循环。农户们都很乐意买,说这种肥比普通的农家肥肥效好得多,粮食产量能提升不少。” 黎江明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酒糟的综合利用,月池天河竟然直接做成了一个完整的种养循环产业链。酿酒、养殖、堆肥,三个环节环环相扣,没有半分浪费,不仅把生产成本降到了最低,还延伸出了新的盈利点,甚至还能带动周边的农业生产,提升粮食产量。 这种商业天赋和执行力,简直是天生的实业家。 “天河,你真是个天才。” 黎江明由衷地赞叹道,“有你在,我真的省了太多的心了。” 月池天河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笑着道:“跟我还说这些。你在前面推行新政,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把后方稳住,给你攒够足够的钱,让你的新政,不用看户部那些人的脸色,不用被国库的亏空掣肘。” 她的语气温柔,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黎江明的新政,处处都需要钱。三道清丈,要养活数百名测绘人员、巡查队伍;水利兴修、以工代赈,需要巨额的钱粮;职业化募兵制的试点,需要源源不断的军饷、武器、盔甲;科举改革、新式官学的开办,也需要大笔的资金。 仅仅靠朝廷的赋税,远远不够。户部的库房,早就被李林甫一党掏空了,就算皇帝全力支持,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来。而这个天河春酿酒工坊,就是她给黎江明打造的,一个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引擎。一年十几万贯的净利润,足够支撑起黎江明新政的大部分开销,让他不用再为钱发愁。 黎江明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坚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谢谢你,天河。” 就在这时,工坊的管事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对着两人道:“娘子,相爷,坊门外已经挤满了长安各个府邸的人,都想预定咱们的天河春酒,连宫里的内侍省都派人来了,说贵妃娘娘想尝尝咱们的新酒,问能不能先送一批进宫。” 月池天河笑了笑,看向黎江明:“看来,咱们的天河春,还没正式开售,就已经火遍长安了。你定的那个饥饿营销的法子,看来是用不上了。” 黎江明也笑了,道:“宫里的需求,自然要先满足。先挑最好的头锅酒,装二十坛,送进宫里,给陛下和贵妃娘娘尝尝。其余的权贵府邸,按我们之前定的规矩来,今日开售,只放一百坛,一贯钱一斗,每人限购一斗,先到先得。” “一贯钱一斗?” 管事愣了一下,连忙道,“相爷,这定价是不是太高了?长安城里最好的官酿葡萄酒,也不过三百文一斗,咱们定一贯钱,会不会没人买?” “放心吧。” 黎江明摆了摆手,道,“咱们的天河春,和那些发酵酒,根本不是一个东西。整个大唐,独一份的高度白酒,口感、香气,都是降维打击,别说一贯钱一斗,就算是十贯钱,也有的是人抢着买。按我说的做,只管开售。” 管事虽然心里没底,可还是立刻躬身应道:“是!相爷,小人这就去安排!” 管事退出去之后,月池天河笑着道:“我还以为你会定个更高的价格,没想到只定了一贯钱。我还以为,你要走顶级奢侈品的路线,只供权贵圈子。” “一贯钱一斗,已经是顶级奢侈品了。” 黎江明笑着道,“普通百姓,一年的花销也不过几贯钱,一斗酒就花掉一贯钱,根本消费不起。我们的核心客户,就是长安的权贵、富商、世家,他们不缺钱,只缺独一无二的、能彰显身份的稀罕物。” “饥饿营销,限量发售,就是为了打造稀缺性,让天河春成为长安权贵圈里的身份象征。先把品牌打出去,站稳高端市场,后续我们再推出不同档次的产品,覆盖中端市场,一步步把整个大唐的酒业,都掌握在手里。” “更重要的是,酿酒的原料是粮食,我们大规模收购粮食,就能稳定关中的粮价,避免谷贱伤农,保护农户的利益。酒卖出去,赚了钱,再用这些钱,去支持新政,去兴修水利,去推广新的耕种技术,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最终受益的,还是普通百姓。” 月池天河听得连连点头,她就知道,黎江明从来不是只想赚一笔快钱,他的每一步布局,最终都指向了他的新政,指向了这个大唐的国计民生。 半个时辰后,永安坊的天河春工坊门口,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 一百坛天河春酒,正式开售。 一贯钱一斗的价格,不仅没有吓退前来的人,反而让他们更加疯狂。第一个买到酒的,是长安首富王元宝家的管家,当场就打开了酒坛,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散开,闻着酒香,周围的人都疯了。 要知道,大唐的权贵们,无不好酒。可他们喝了一辈子的发酵酒,从来没闻过这么浓郁纯粹的酒香,光是闻一口,就知道这酒绝非凡品。 当场就有权贵管家,愿意出十倍的价格,买王元宝家管家手里的这坛酒,可对方根本不卖,宝贝似的抱着酒坛,转身就跑,生怕被人抢了去。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一百坛天河春酒,就被抢购一空。没买到的人,围在工坊门口,不肯散去,纷纷加价求购,愿意出两贯、三贯钱一斗,可工坊的人,严格按着黎江明的吩咐,今日的额度已经售罄,明日再售,分毫不肯通融。 这一下,天河春的名气,瞬间就炸了。 长安的权贵圈子里,都在疯传,黎相爷的天河春酒,是前所未有的绝世佳酿,一贯钱一斗,还限量发售,有钱都买不到。谁家里要是能有一坛天河春,那绝对是最有面子的事,宴请宾客的时候拿出来,能羡煞所有人。 而当天下午,送进宫里的二十坛天河春,也得到了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盛赞。 唐玄宗喝了一辈子的酒,从来没喝过这么醇厚浓烈的白酒,一口下去,浑身舒畅,龙颜大悦,当场就下旨,把天河春定为宫廷御酒,内务府每年向天河春工坊,采购一千坛御酒。 有了皇帝的御赐背书,天河春的名气,更是达到了顶峰。原本还觉得价格太高的世家权贵,现在都以能喝到天河春为荣,纷纷派人去工坊门口排队,哪怕加价,也要买到这御赐的绝世佳酿。 短短三天时间,天河春就彻底火遍了整个长安城,甚至连洛阳、扬州的富商,都派人快马加鞭赶来长安,想要预定天河春酒,不惜重金。 而天河春工坊,严格按着黎江明定下的规矩,每天只限量发售一百坛,绝不增量。越是买不到,市场上的热度就越高,一斗天河春的黑市价格,甚至被炒到了五贯钱,依旧一酒难求。 巨大的热度,带来的是巨额的利润。仅仅开售三天,天河春的营收,就超过了三千贯,净利润超过了两千贯。按照这个势头,一年十几万贯的净利润,根本不是空话,甚至能翻上一倍。 可天河春的爆火,也彻底触动了长安传统酒商的利益。 长安城里,最大的几家酒商,都是关中世家的产业,背后站着韦氏、杜氏这些百年世家,垄断了长安的酒水市场几十年。天河春的出现,瞬间就抢走了他们的高端客户,原本他们引以为傲的官酿、家酿,在天河春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销量暴跌,损失惨重。 这些世家酒商,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很快,他们就联合了起来,开始针对天河春,发起了反扑。 先是长安的坊间,开始流传谣言,说天河春酒里加了西域的邪术药材,喝了会损伤身体,甚至会折寿;又说天河春工坊,用的是发霉的粮食酿酒,不干净,喝了会生病。 紧接着,万年县、长安县的县衙,就收到了举报,说天河春工坊无照经营,偷税漏税,甚至说工坊占用了民田,违规建造,要求县衙立刻查封工坊。 更有甚者,李林甫一党,也借着这个机会,在朝堂上弹劾黎江明,说他身为宰相,与民争利,开设工坊,垄断酒业,有损朝廷颜面,要求唐玄宗下旨,查封天河春工坊,严惩黎江明。 一时间,各种明枪暗箭,都朝着黎江明和天河春工坊袭来。 可黎江明和月池天河,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扑,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面对坊间的谣言,月池天河直接邀请了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几位太医,还有东西两市最有名望的酒商、世家元老,一起前往天河春工坊,全程参观酿酒的全过程,从粮食采购、蒸煮发酵,到蒸馏陈酿,每一步都公开透明,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天河春用的都是最优质的粮食,干净卫生,没有任何添加剂。 几位太医当场品鉴,确认天河春酒纯粮酿造,不仅对身体无害,少量饮用,还有活血驱寒的功效,所谓的邪术药材、发霉粮食,全都是无稽之谈。 参观的世家元老和酒商们,亲眼看到了天河春先进的酿酒工艺,干净整洁的工坊,还有那套前所未见的蒸馏设备,一个个都被震撼了。品尝了刚酿出来的新酒之后,更是心服口服,当场就澄清了谣言,说天河春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酒,之前的谣言,全是恶意中伤。 谣言不攻自破。 而县衙的举报,更是不值一提。天河春工坊的所有手续,都是按着大唐的律法,在工部、市署、户部报备过的,一应俱全,照章纳税,没有半分违规。所谓的占用民田,更是无稽之谈,工坊的用地,是通过京兆府,合法购买的废弃官坊,手续齐全,无可挑剔。 万年县和长安县的县令,就算想给世家面子,也找不到半点查封工坊的理由,只能不了了之。 至于朝堂上的弹劾,黎江明只用了一句话,就怼得李林甫一党哑口无言:“天河春工坊,所有手续齐全,按章纳税,每月向朝廷缴纳的赋税,超过了长安所有酒商的总和。工坊吸纳了两百多流民就业,带动了周边的粮食种植、养殖产业,利国利民。敢问诸位,这哪里是与民争利?哪里有损朝廷颜面?诸位要是能给朝廷带来这么多的赋税,能解决这么多流民的生计,朕也一样支持你们。” 最后那句话,是唐玄宗当着满朝文武说的。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林甫一党,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灰溜溜地作罢。 这场针对天河春的反扑,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天,就被黎江明和月池天河轻松化解。不仅没有伤到天河春分毫,反而让天河春的名气更大了,连普通百姓都知道,这酒是皇帝御赐的,连太医都认证过的好酒,虽然喝不起,可也都知道了天河春的名头。 经此一役,天河春彻底站稳了脚跟,成了大唐酒业当之无愧的第一品牌。工坊的规模,也再次扩大,新增了三十套蒸馏设备,产能翻了一倍,依旧供不应求。 而更重要的是,这个工业化的酿酒工坊,给大唐的手工业,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流水线的分工模式,标准化的生产流程,规模化的产业布局,种养结合的循环产业链,这些全新的理念,随着天河春的爆火,渐渐传开了。不少长安的富商、工坊主,都开始模仿天河春的模式,改进自己的作坊,提升生产效率。 黎江明埋下的这颗工业化的种子,终于在大唐的土地上,开始生根发芽。 天宝五载的冬天,长安城的风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可永安坊的天河春工坊里,却始终热气腾腾,酒香四溢。 黎江明站在工坊的房顶上,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长安城,身边站着月池天河。 “江明,三道的清丈数据,刚刚送过来了,截至这个月,三道的田亩清丈,已经完成了八成,查出隐田超过四百万亩。” 月池天河轻声道,“明年开春,一条鞭法就能在三道全面落地,预计能给国库增加近两百万贯的赋税收入。加上天河春的营收,明年你的新政,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黎江明转过头,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望向远处的风雪,眸子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钱袋子已经握在了手里,账本子已经理得清清楚楚,田亩清丈也即将完成。 他的新政,已经在三道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亲自去看一看,这三道的土地上,他定下的考成法,他推行的新政,到底有没有真正落到实处,有没有真正给百姓带来好日子。 他要微服出巡,亲眼去看一看,这大唐的基层,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微服巡三道,KPI 定吏治 天宝六载正月,新春刚过,关中的残雪还未消融,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刮过渭水河畔的官道。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向东而行,朝着河南道的方向而去。 马车里,黎江明身着半旧的棉袍,头戴幞头,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游学书生。他手里拿着一卷卷宗,是三道各个州县上报的新政推行进度汇总,眉头微微蹙着,看得十分认真。 坐在他对面的,是新政总署的巡查使李默,也就是当初跟着黎江明在夏阳县试点的寒门学子,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巡查使,负责京畿道的新政监督。此刻,他正低着头,给黎江明汇报着三道的最新情况。 “相爷,截至正月十五,京畿、河南、河东三道的田亩清丈,已经全部完成。最终统计,三道在册田亩,原本是三百二十万亩,清丈之后,实际田亩总数,达到了七百八十万亩,查出隐田四百六十万亩。” 李默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吴主事带着测绘队,已经完成了三道全域的鱼鳞图册绘制,所有田亩数据,都已经核对完毕,分毫不差。” 黎江明放下手里的卷宗,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四百六十万亩隐田,这个数字,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仅仅三道,就查出了近五百万亩的隐田,要是全国十道都清丈完毕,查出的隐田,至少能超过两千万亩。这意味着,朝廷的税源,直接翻了一倍还多,国库的赋税收入,将会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更重要的是,这些被豪强隐瞒了几十年的田地,将会重新回到百姓的手里,无数无地的流民,将会有自己的土地,安身立命。这才是新政最核心的意义。 “一条鞭法的推行,准备得怎么样了?” 黎江明开口问道。 “回相爷,三道所有州县,都已经按着您定下的规则,核算出了每亩地的应缴税额,纳税通知单,已经开始往各个乡里、农户手里发放了。” 李默连忙道,“等开春之后,夏粮征收的时候,一条鞭法就能在三道全面落地。通汇银号在三道各个州县的分号,也已经全部准备就绪,百姓可以直接在银号里用粮食兑换白银,缴纳赋税,不用再被粮商盘剥了。” 黎江明再次点头,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大半。 从去年九月回朝,到现在不过半年的时间,三道的清丈工作就全部完成,一条鞭法也即将全面落地,这个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这离不开吴训言带着测绘队的日夜奔波,离不开新政总署一众官员的全力以赴,更离不开复式记账法和考成法的铁律支撑。 可他的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 卷宗里,各个州县上报的进度,都写得无比漂亮,清丈完成率百分之百,考成法执行到位,百姓安居乐业,新政推行顺利,仿佛一切都完美无缺。可黎江明心里清楚,纸面的数据,永远不能代表真实的情况。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考成法定下了严格的 KPI 指标,必然会有官员,为了完成指标,弄虚作假,阳奉阴违,甚至为了政绩,欺压百姓,把好事变成坏事。 他在长安城里,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东西。只有亲自走下去,到州县里去,到乡里去,到田间地头去,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才能知道,他的新政,到底有没有真正落到实处,百姓到底有没有真正享受到新政的好处,那些官员,到底是在真心实意地推行新政,还是在敷衍了事,弄虚作假。 这也是他这次微服出巡的目的。 他要亲自走遍三道的各个州县,看一看最真实的基层情况,查一查那些为了 KPI 弄虚作假的官员,完善新政的漏洞,让他定下的规矩,真正能惠及百姓,而不是变成官员们升官发财的工具。 “李默,你跟我说实话。” 黎江明抬起头,看向李默,语气严肃,“卷宗里写的,全都是真的吗?三道各个州县,真的都按规矩,完成了清丈,执行了考成法?有没有弄虚作假,阳奉阴违的情况?” 李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躬身道:“相爷,实不相瞒,大部分州县,都是认认真真推行新政的,可也有不少州县,阳奉阴违,为了完成考成法的 KPI 指标,搞了不少虚的,甚至闹出了不少乱子。” “哦?具体说说。” 黎江明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是。” 李默连忙道,“首先是田亩清丈,不少世家出身的县令,根本不想清丈,可考成法里定了死规矩,三个月内必须完成清丈,完不成就革职。他们没办法,就照着旧的账册,随便改了改,虚报了清丈数据,应付差事,根本没有实际去地里丈量。我们的巡查组查到之后,上报给您,您已经革职了七个县令,可还是有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 “还有的县令,为了尽快完成清丈,不被问责,根本不管田界纠纷,随便划界,导致乡里的百姓,为了田界打架斗殴,甚至出了人命,民怨很大。” “最严重的,是考成法的执行。” 李默的语气愈发沉重,“不少官员,为了完成考核指标,只看数据,不看实际情况。比如,考成法里定了流民返乡的指标,有的县令,为了完成指标,就把本地的流民,赶到隔壁的县里,再把隔壁县过来的流民,登记成本地返乡的,弄虚作假,凑够数字,应付考核。” “还有的,为了完成水利兴修的指标,根本不管当地需不需要,强行征发百姓修水渠,花了不少钱,修出来的水渠根本用不了,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 “更过分的,是河东道的几个县,为了提前完成赋税征收的指标,竟然逼着百姓,提前预交今年的赋税,百姓交不上,就派衙役上门催缴,甚至抄家,逼得不少百姓,再次流离失所。我们的巡查组查到之后,已经把相关的官员,全部革职查办了,可还是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李默一口气说完,低着头,不敢看黎江明的脸色。他知道,这些情况,无疑是给看似完美的新政进度,泼了一盆冷水。 可黎江明听完,却没有发怒,只是脸色愈发凝重,手指轻轻叩着马车的车厢壁,沉默了许久。 他早就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考成法的 KPI 考核,能极大地提升行政效率,逼着官员去做事,可也必然会带来唯 KPI 论的弊端。有的官员,为了完成指标,不择手段,弄虚作假,甚至欺压百姓,把原本利国利民的新政,变成了害民的工具。 这不是考成法本身的问题,是执行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定下的规矩再好,可执行的人,阳奉阴违,歪嘴和尚念错了经,最终的结果,也会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些情况,巡查组上报的卷宗里,为什么都没写?” 黎江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李默浑身一颤,连忙道:“相爷,是…… 是各州府的官员,压下来了,只报喜不报忧。我们巡查组查到的问题,很多都被州府压了下来,没能送到您的案头。这次要不是您亲自问,我…… 我也不敢贸然说。” 黎江明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李林甫一党,虽然在朝堂上被他压得抬不起头,可在地方上,世家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各州府的官员,大半都是世家出身,和李林甫一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自然不会把新政推行中的问题,如实上报给长安,只会粉饰太平,虚报政绩。 要是他这次不亲自下来看一看,恐怕还被蒙在鼓里,以为新政推行得一帆风顺,却不知道,在很多地方,已经被这些歪嘴和尚,念得变了味。 “好,很好。” 黎江明缓缓开口,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我倒要亲眼去看看,这些拿着朝廷俸禄,却阳奉阴违、欺压百姓的官员,到底有多少本事,敢把我的新政,变成他们升官发财的工具。” 他抬起头,对着赶车的护卫道:“不去洛阳了,先转道华州郑县,我们先去华州看看。” “是!相爷!” 护卫立刻应道,调转马头,朝着华州的方向而去。 华州是京畿道的大州,离长安不远,也是新政推行的重点州府。上报的卷宗里,华州的新政进度,排在京畿道的前列,清丈完成率百分之百,各项考核指标,都完成得十分漂亮。可李默刚才说的,为了完成流民返乡指标,弄虚作假的,就有华州的郑县。 黎江明要去的第一站,就是这里。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卷宗里的 “新政模范县”,到底是什么样子。 两天后,黎江明的马车,抵达了华州郑县。 和夏阳县不同,郑县是京畿道的上县,地处长安到洛阳的官道要冲,十分繁华。县城的城墙高大整齐,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起来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黎江明带着李默和两个护卫,下了马车,装作游学的书生,在县城里闲逛,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街上的情况。 街道上很干净,县衙张贴的新政告示,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一条鞭法的规则、田亩清丈的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看起来十分规范。街上的百姓,大多衣着整齐,面色红润,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和夏阳县之前的凋敝景象,截然不同。 李默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道:“相爷,看起来,郑县的情况不错啊,不像是弄虚作假的样子。会不会是巡查组的人,查错了?” 黎江明摇了摇头,道:“眼见不一定为实。县城里的,都是做给上面看的。真正的情况,要去乡里,去田间地头,才能看得到。” 他带着几人,没有在县城里多停留,径直朝着县城南边的乡里走去。 越往南走,离县城越远,景象就渐渐变了。 县城里的繁华热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破败的村落,坍塌的土墙,田地里虽然也有耕种的痕迹,可不少田地都荒着,长满了野草,和县城里的景象,天差地别。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百姓,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背着包袱,拖家带口,朝着县城的方向走,一看就是逃荒的流民。 黎江明拦住了一对老夫妻,老汉头发花白,背着一个破包袱,老婆婆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看起来十分虚弱。 “老丈,敢问你们是哪个村的?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黎江明递过去两个麦饼,开口问道。 老汉看到麦饼,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掰了一半给老婆婆,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才对着黎江明躬身道谢,叹了口气道:“多谢公子了。我们是南边郑家村的,家里的地,被县里清丈的时候,划给了村里的里正,我们没地种了,只能去县城里,看看能不能找口饭吃。” 黎江明心里一动,问道:“清丈田亩,不是把豪强霸占的地,还给百姓吗?怎么你们的地,反而被划给里正了?” 老汉一听,瞬间红了眼眶,咬牙道:“公子,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县里的清丈,都是走个过场,县里的老爷,和村里的里正、豪强勾结在一起,清丈的时候,把我们百姓的好地,都划到了豪强的名下,把那些没人要的荒地、坡地,算到我们头上。我们去找县里告状,不仅没人管,还被衙役打了一顿,说我们闹事。地没了,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逃出来,能活一天是一天。” 黎江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推行田亩清丈,是为了把豪强霸占的田地,还给百姓,可没想到,在郑县,竟然反过来了,官员和豪强勾结,借着清丈的名义,反而把百姓的地,给抢走了。 “那县里不是贴了告示,说清丈已经完成,所有田亩都登记造册,百姓都拿到了新的田契吗?” 李默忍不住问道,气得浑身发抖。 “田契?那都是糊弄上面的!” 老汉旁边的老婆婆,哭着道,“我们手里的田契,写的是十亩地,可实际给我们划的,都是山坡上的荒地,根本种不出粮食,连十亩地的一半都不到。那些好地,都被豪强抢走了,田契上写的却是他们的名字,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县里的老爷,和他们都是一伙的!” 黎江明又问道:“那县里说,今年流民返乡了几百户,都是真的吗?” 老汉啐了一口,道:“什么返乡?都是骗人的!县里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把我们这些没地的百姓,都赶到隔壁的县里去,然后再把隔壁县赶过来的流民,登记成返乡的,凑够数字,骗上面的老爷。我们就是被赶出来的,连家都回不去了!” 黎江明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指节泛白。 卷宗里写得无比漂亮的 “新政模范县”,背地里竟然是这个样子。清丈田亩,变成了豪强掠夺百姓土地的工具;考成法的流民返乡指标,变成了官员弄虚作假的数字游戏。他定下的利国利民的新政,竟然被这些人,变成了欺压百姓的凶器。 “老丈,这个郑县的县令,叫什么名字?” 黎江明的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县令叫张怀安,是京兆韦氏的女婿,在郑县当了五年的县令了,和县里的豪强,穿一条裤子,根本不把我们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 老汉咬牙道。 黎江明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清丈、赋税的问题,老汉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和卷宗里写的,完全是两个样子。 谢过老汉之后,黎江明带着几人,继续往郑家村走去。 越往村里走,情况就越触目惊心。村里十室九空,大部分房屋都空着,门窗都被拆走了,显然是百姓都逃走了。剩下的百姓,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到黎江明他们这些外乡人,都带着警惕和麻木的眼神,远远地躲开。 村里的田地,大部分都被圈了起来,立着韦家、郑家的牌子,都是县里的豪强。而百姓手里的地,都是村外山坡上的荒地,碎石遍地,根本种不出什么粮食。 黎江明在村里走了一圈,又去田里看了看,甚至亲自用步量了百姓的地,和田契上写的亩数,差了近一半。 所有的一切,都印证了老汉说的话。 这个卷宗里的 “新政模范县”,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李默跟在黎江明身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在京畿道,离长安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有官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弄虚作假,借着新政的名义,欺压百姓,掠夺土地。 “相爷,是我失职了!巡查组没有查到这么严重的情况,是我的错!” 李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愧疚和自责。 黎江明扶起他,摇了摇头,道:“不怪你。他们上下勾结,粉饰太平,连州府都帮着他们隐瞒,巡查组很难查到最真实的情况。要怪,就怪这些胆大包天的官员,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为了自己的私利,竟敢把新政当成儿戏,竟敢欺压百姓,无法无天。” 他的目光,望向郑县县城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走,回县城,去县衙。” 黎江明冷冷道,“我倒要看看,这个张怀安,有多大的胆子,敢这么欺上瞒下,鱼肉百姓。” 半个时辰后,黎江明一行人,回到了郑县县衙门口。 和夏阳县之前的破败不同,郑县的县衙,修得气派非凡,朱漆大门,高高的院墙,门口的衙役,衣着整齐,站姿笔挺,看起来十分规范。可黎江明知道,这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肮脏不堪的内里。 黎江明走到县衙门口,对着衙役道:“我们是长安来的,找你们县令张怀安,有要事相商。” 衙役上下打量了黎江明一番,见他穿着普通,不像什么权贵,脸上立刻露出了倨傲的神色,不耐烦地道:“我们县太爷忙着呢,没空见你们这些游学的书生。有事明天再来,赶紧走,别在门口碍眼!” 黎江明也不废话,对着身后的护卫示意了一下。护卫立刻上前,掏出了鎏金的宰相令牌,举到了衙役面前。 那衙役看到令牌上的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几个字,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书生,竟然是当朝宰相,黎相爷! 黎江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进了县衙。 县衙的大堂里,郑县县令张怀安,正和几个乡绅模样的人,坐在大堂里喝酒吃肉,听着小曲,好不惬意。听到外面的动静,张怀安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谁在外面喧哗?不知道本官正在招待贵客吗?” 话音刚落,黎江明就迈步走进了大堂,目光冷冷地扫过桌上的酒菜,还有醉醺醺的张怀安,缓缓开口:“张县令,卯时开衙,酉时散衙,考成法里定的规矩,你忘了?大白天的,你不在衙里办公,反而在大堂里饮酒作乐,招待贵客,眼里还有朝廷的规矩吗?” 张怀安愣了一下,酒意醒了大半,看着黎江明,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县衙大堂,对本官指手画脚?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可他喊了半天,外面的衙役,一个都不敢进来。 就在这时,李默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张怀安!当朝黎相爷在此,你还敢放肆?!” “黎相爷?” 张怀安浑身一颤,酒意瞬间醒得一干二净,看着黎江明,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黎江明竟然会微服私访,突然出现在郑县,还撞破了他在大堂里饮酒作乐。 黎江明看着他,冷冷道:“张怀安,我问你,郑县的田亩清丈,你是怎么做的?借着清丈的名义,勾结豪强,掠夺百姓的土地,把百姓的好地,都划给了豪强,把荒地划给百姓,可有此事?” 张怀安趴在地上,浑身一颤,支支吾吾道:“相…… 相爷,下官…… 下官没有…… 都是谣言…… 是诬告下官……” “谣言?” 黎江明冷笑一声,把自己在郑家村查到的情况,一桩桩一件件,说了出来,每说一句,张怀安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还有,考成法里的流民返乡指标,你弄虚作假,把本地百姓赶到邻县,再把邻县的流民登记成返乡的,凑够数字,欺上瞒下,可有此事?” 黎江明厉声喝道。 张怀安再也撑不住了,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喊道:“相爷饶命!下官一时糊涂!是下官错了!求相爷饶命!” 黎江明看着他,眼神冰冷,一字一句道:“张怀安,你身为朝廷命官,一县父母,不仅不推行新政,造福百姓,反而借着新政的名义,勾结豪强,掠夺民田,弄虚作假,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你犯下的这些罪行,桩桩件件,都够得上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他转过身,对着护卫道:“来人,把张怀安拿下,革去所有官职,严加看管,所有涉案的乡绅、吏员,全部锁拿,查抄所有家产,待我查清所有罪证之后,押往长安,按律严惩!” “是!相爷!” 护卫立刻上前,把瘫软在地的张怀安揪了起来,反手绑住。大堂里的几个乡绅,也全部被拿下,没有一个漏网。 拿下张怀安之后,黎江明立刻接管了郑县县衙,下令重新清丈郑县的所有田亩,把被豪强抢走的土地,全部还给百姓,同时开仓放粮,赈济县里的流民和贫苦百姓。 消息传开,郑县的百姓们,瞬间沸腾了。无数百姓,从村里赶到县城,对着县衙的方向,磕头谢恩,泪流满面。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当朝宰相,竟然会亲自来到郑县,拿下了欺压他们多年的贪官,把被抢走的土地,还给了他们。 黎江明在郑县待了三天,重新任命了代理县令,安排好了重新清丈的事宜,惩处了所有涉案的官员和豪强,把郑县的乱象,彻底扭转了过来。 三天后,黎江明再次踏上了巡查的路。 郑县的情况,让他更加清楚,这次微服出巡的意义。 他定下的规矩再好,也需要人来执行。基层的吏治,永远是新政最核心,也最难的一关。 接下来的两个月,黎江明走遍了京畿、河南、河东三道的二十三个州,五十六个县。 他看到了很多让人欣慰的景象:有的县,新政推行得扎扎实实,清丈田亩公平公正,百姓们都拿到了自己的土地,一条鞭法减轻了百姓的负担,县里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他也看到了很多触目惊心的乱象:有的县,官员为了完成 KPI,弄虚作假,欺上瞒下;有的县,和豪强勾结,借着新政的名义,继续欺压百姓;有的县,阳奉阴违,新政只停留在纸面上,根本没有落地。 每到一个县,黎江明都会亲自去乡里,去田间地头,听百姓的心里话,查最真实的情况。对于真心实意推行新政、政绩突出的官员,他当场就破格提拔,上报朝廷嘉奖;对于弄虚作假、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他毫不留情,当场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两个月的时间里,黎江明一共革职查办了十二个县令,三十多名县丞、县尉,惩处了上百名贪赃枉法的基层吏员,提拔了二十多名政绩突出、一心为民的寒门官员。 他的铁腕手段,彻底震慑了三道的所有官员。 所有人都知道了,黎相爷不是只看纸面数据的昏官,他会亲自走到田间地头,看最真实的情况,听百姓最真实的声音。谁要是再敢弄虚作假,阳奉阴违,欺压百姓,下一个被革职查办的,就是自己。 原本那些抱着侥幸心理的官员,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纷纷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推行新政,再也不敢只盯着 KPI 数字,而是真正地去为百姓做事,确保新政落到实处。 同时,黎江明也根据巡查中发现的问题,完善了考成法的规则。在考核指标里,加入了百姓口碑、民生改善情况的权重,严禁为了完成指标,弄虚作假,劳民伤财。一旦发现,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完善后的考成法,不再是唯 KPI 论,而是真正以百姓的利益为核心,让新政的执行,回到了利国利民的初衷上。 天宝六载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黎江明结束了两个多月的微服巡查,回到了长安。 这一趟巡查,他走遍了三道的山山水水,看到了最真实的基层情况,惩处了贪官污吏,完善了新政的规则,也让他的新政,真正在三道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回到长安的当天,唐玄宗就在兴庆宫召见了他。 听完黎江明巡查的汇报,唐玄宗不仅没有因为查出的贪腐案件发怒,反而对黎江明更加信任和欣赏,当场下旨,嘉奖黎江明,同时把三道完善后的考成法规则,正式下发全国十道,所有州县,全面推行。 同时,唐玄宗下旨,天宝六载年底之前,完成全国十道的田亩清丈,天宝七载年初,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行一条鞭法。 黎江明的新政,终于从三道试点,迈向了全国。 而此时的黎江明,心里清楚,全国范围的新政推行,必然会遇到更大的阻力,更疯狂的反扑。 李林甫和他背后的世家豪门,绝不会坐以待毙。 长安的朝堂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要在这场风暴里,彻底打破世家豪门对大唐的垄断,把他的新政,推向整个天下。 三道定根基,内阁开新局 天宝六载四月,长安城的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抽出了满枝的新绿,曲江池畔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坊市间的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带着盛唐独有的繁华与热闹。 布政司的新政总署院内,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从三道各地送来的卷宗、账册、鱼鳞图册,堆满了整整六间公房,吏员们往来穿梭,脚步匆匆,却秩序井然,没有半分混乱。经过近一年的打磨,这套由考成法搭建起来的行政体系,已经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与精准。 公房的正厅里,黎江明站在一幅巨大的三道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时不时在舆图上标注着什么。舆图上,京畿、河南、河东三道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都用不同颜色的墨迹做了标记,绿色代表新政落地顺畅、百姓安居,黄色代表仍有瑕疵、需要整改,红色则代表问题严重、已经查办整改完毕。如今,整张舆图上,已经是大片的绿色,只有零星的黄色点缀其间,再也看不到半分红色。 他的身侧,吴训言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芒。少年人刚从河南道赶回长安,历时半年,他带着测绘队走遍了三道的山山水水,完成了三道全域的田亩清丈与鱼鳞图册绘制,整个人黑了瘦了,却也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江明兄,三道的最终清丈数据,全部核对完毕了。” 吴训言把手里厚厚的卷宗递到黎江明面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三道全域,原在册田亩三百二十一万亩,清丈完成后,实际田亩总数七百八十六万亩,累计查出隐田四百六十五万亩,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还要多出五万亩。所有田亩的鱼鳞图册,全部绘制完成,一户一档,一田一册,分毫不差,全部归档完毕了。” 黎江明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三道清丈的最终汇总数据,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明了,后面附着各州各县的明细,还有鱼鳞图册的索引目录,严谨规范,无可挑剔。他一页页翻看着,脸上渐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抬手拍了拍吴训言的肩膀:“训言,辛苦了。这半年,你跑遍了三道的每一个角落,吃了这么多苦,终于把这件大事做成了。没有你,三道的清丈工作,绝不会完成得这么顺利,这么精准。” 吴训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道:“都是江明兄你教我的测绘和算学本事,还有你定下的规矩,我只是照着做而已。能跟着你,把这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做成,吃再多苦,我也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对了江明兄,这次清丈,我们不仅查清了隐田,还顺着田亩的线索,查出了三十多个州县的豪强勾结官吏、隐瞒田产的案子,相关的证据,我都一并整理好了,跟着卷宗一起送过来了。还有,不少州县的百姓,听说我们回长安,都托我们带了万民书,感谢你给他们分了地,减了税,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说着,他转身让护卫抬进来了十几个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百姓们联名写的万民书,有的写在绢帛上,有的写在麻纸上,密密麻麻的签名和手印,铺满了整个箱底,每一份都带着百姓们最真挚的感激。 黎江明拿起一份万民书,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一个个鲜红的手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来到这个时代,呕心沥血推行新政,顶住了无数的压力和攻击,为的,就是这些百姓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能有自己的土地,能吃饱穿暖。如今,这些沉甸甸的万民书,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月池天河迈步走了进来。女子身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走到黎江明身边,道:“江明,三道的通汇银号分号,全部铺设完毕了。一共一百二十七个分号,覆盖了三道所有的州府和大县,粮银兑换、农耕贷款、赋税代缴的业务,全部准备就绪,夏粮征收的时候,就能全面启用,确保一条鞭法在三道顺利落地。” 她把手里的账册递给黎江明,继续道:“还有天河春酒业,现在已经在洛阳、扬州、益州都开设了分坊,产能翻了三倍,依旧供不应求。去年一年,酒业的净利润超过了二十万贯,全部存入了通汇银号的专用账户,随时可以调拨,用于新政的各项开支。另外,和日本、新罗的白银贸易,第一船白银已经从登州港靠岸,一共五万两,后续每个月都会有固定的白银流入,足够支撑一条鞭法全国推行的白银需求了。” 黎江明接过账册,看着上面清晰的数字,心里满是安稳。月池天河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他在前线推行新政,她就在后方把所有的后勤、金融、贸易安排得妥妥当当,从不让他有半分后顾之忧。 “辛苦你了,天河。” 黎江明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没有你,我的新政,根本走不到今天。” 月池天河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轻声道:“跟我还客气什么。你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你想给这个大唐一个新的未来,我就陪你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 站在一旁的吴训言,看着两人相视的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连忙别过头,假装去看舆图,心里却替黎江明感到高兴。他跟着黎江明一路走来,最清楚月池天河为黎江明、为新策出了多少,这两个人,早已是密不可分的灵魂伴侣,也是这场改革路上,最默契的搭档。 几人正说着,李默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对着黎江明道:“相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日在兴庆宫召开大朝会,让您即刻入宫,奏报三道新政的最终成果。还有,李相和他的党羽,已经提前入宫了,看样子,是准备在朝会上,再次发难。” 黎江明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他早就料到,李林甫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三道新政的成功,让黎江明的声望达到了顶峰,也彻底触动了李林甫和世家豪门的核心利益,他们一定会在今天的大朝会上,做最后的反扑。 “我知道了。” 黎江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卷宗合起来,道,“备车,入宫。我倒要看看,李林甫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半个时辰后,黎江明的马车抵达了大明宫含元殿。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紫色官袍,手持笏板,迈步走进了大殿。 此时的大殿里,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李林甫站在百官之首,身着紫色官袍,面色阴沉,看到黎江明走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却又很快掩饰过去,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 百官们看到黎江明,神色各异。支持新政的寒门官员,眼里满是敬佩和期待,纷纷对着黎江明拱手致意;而世家出身的官员,大多面色不善,眼神躲闪,不敢和黎江明对视,显然是心里有鬼。 黎江明目不斜视,走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定,刚站稳,殿上的雅乐响起,唐玄宗身着龙袍,迈步走上了龙椅,端坐下来。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唐玄宗抬手示意,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最终落在了黎江明身上,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黎卿,三道新政推行至今,已有半年有余。如今田亩清丈已经全部完成,朕今日召集群臣,就是要听听你的奏报,看看这半年来,新政到底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效。” 黎江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朗声道:“臣,黎江明,遵旨。今日,臣便向陛下,向满朝文武,奏报京畿、河南、河东三道新政的推行成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声音铿锵有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含元殿:“自去年九月,陛下下旨,三道全面推行新政以来,臣与新政总署一众官员,历时七月,完成了三道全域二百三十七县的田亩清丈工作。截至本月,三道原在册田亩三百二十一万亩,清丈后实际田亩七百八十六万亩,累计查出豪强隐瞒隐田四百六十五万亩,全部登记造册,绘制鱼鳞图册,一户一档,可查可验,绝无半分差错。” 一句话,让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四百六十五万亩隐田! 这个数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满朝文武,哪怕是最支持黎江明的官员,也没想到,仅仅三道,就查出了近五百万亩的隐田。要知道,天宝年间,全国在册的田亩,也不过只有八百多万顷,三道就查出了近五百万亩,这意味着,朝廷的税源,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站在前列的李林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笏板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紧。他早就知道清丈会查出不少隐田,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查出这么多。这个数字,太惊人了,足以让黎江明的声望,达到无人能及的顶峰。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眼里满是震惊和惊喜,连忙道:“黎卿,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查出了四百六十五万亩隐田?” “臣不敢欺瞒陛下。” 黎江明躬身道,“所有清丈数据,都有鱼鳞图册、田亩档案为证,全部存档于新政总署和户部,陛下随时可以派人核查。清丈过程中,所有田亩都由测绘队实地丈量,百姓、乡老、县衙三方共同确认,签字画押,公平公正,绝无半分虚假。” “好!好!太好了!” 唐玄宗哈哈大笑,激动地拍着龙椅的扶手,满脸的欣喜,“黎卿,你真是朕的股肱之臣!仅仅半年,就为朝廷查出了近五百万亩的良田,朕心甚慰!” 黎江明微微躬身,继续奏报:“陛下,除了田亩清丈,臣与三道各级官员,同步推行考成法与复式记账法,整顿吏治,裁汰庸官贪官。半年以来,三道累计革职查办懒政怠政、贪赃枉法的官员一百二十七名,裁汰冗员三百余人,破格提拔寒门贤能官员八十六名。” “如今,三道各级衙门,卯时开衙,酉时散衙,政令从州府发出,三日之内即可抵达乡里,小事一日办结,中事三日办结,大事十日办结,行政效率提升三倍有余。之前积压的百姓诉状、刑狱案件,全部清理完毕,百姓有冤可诉,有苦可说,吏治清明,路不拾遗。”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在巡查三道期间,亲眼所见,原本流离失所的流民,纷纷返乡,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安居乐业。原本荒芜的田地,如今都种上了庄稼,水利兴修,水渠贯通,预计今年夏粮,三道的粮食总产量,能提升六成以上。一条鞭法将于夏粮征收时全面落地,届时,百姓的税负将减轻七成以上,而国库的赋税收入,将翻两倍不止。” “这一切,皆赖陛下天恩,赖新政之功,非臣一人之功。” 黎江明的奏报完毕,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成果,震得说不出话来。 半年时间,查出近五百万亩隐田,整顿吏治,裁汰贪官,提升行政效率,让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增收翻倍。这样的政绩,别说在大唐开国以来,就算是放眼整个历史,也是绝无仅有的。 支持新政的寒门官员们,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看向黎江明的目光里,满是崇拜和敬佩。他们跟着黎江明推行新政,顶住了无数的压力和非议,如今,这实打实的成果,就是对他们最好的证明。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一个个面如死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黎江明的新政,成效太过惊人,他们之前所有的非议、所有的弹劾,说新政 “惊扰地方、殃民” 的言论,在这些实打实的成果面前,都成了笑话。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的黎江明,眼里的欣赏和信任,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见过无数的能臣干吏,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黎江明这样,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功绩。 “黎卿,你做得太好了。” 唐玄宗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朕有你,如太宗得魏徵,如高祖得房杜!朕今日下旨,晋黎江明为银青光禄大夫,赐爵开国县侯,食邑五百户,赏锦缎千匹,黄金百两!” “臣,谢陛下隆恩!” 黎江明深深躬身,谢恩道。 就在这时,李林甫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躬身对着唐玄宗行礼,脸色难看地道:“陛下,臣有话要说。黎相的新政,看似成效显著,实则隐患重重!四百六十五万亩隐田,大多是世家勋贵的祖产,黎相强行清丈,分与百姓,已经得罪了整个关中的世家豪门,人心惶惶,恐生祸乱!” 他抬起头,看着唐玄宗,继续道:“还有,黎相强行推行考成法,以数字定官员优劣,搞得官员们人人自危,为了完成 KPI,不惜弄虚作假,劳民伤财。臣听说,不少门阀子弟,为了完成清丈指标,不得不亲自下地丈量,晒得黢黑,连诗书都荒废了!还有礼部的官员,只因通不过复式记账的考核,就被派去养马,简直是斯文扫地,有辱士大夫体面!” 李林甫这话一出,身后的世家官员们,立刻纷纷附和:“陛下,李相所言极是!黎相的新政,太过严苛,搅乱了祖制,寒了士大夫的心啊!”“是啊陛下!祖制不可违!三省六部制沿用至今,已有百年,黎相非要另搞一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请陛下三思!立刻停止新政,恢复祖制,安抚世家与士大夫之心!” 一时间,大殿里再次响起了反对的声音,全是李林甫一党的世家官员,一个个义正辞严,仿佛黎江明的新政,真的是什么殃民的洪水猛兽。 黎江明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听着他们的叫嚣,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等他们的声音渐渐落下,他才转过身,看向李林甫,冷冷一笑,道:“李相说,我清丈隐田,得罪了世家豪门,寒了士大夫的心?可我想问李相一句,这些隐田,是他们合法的祖产,还是靠着强取豪夺、偷税漏税,从百姓手里抢来的?” “这些年,世家豪门霸占着天下七成的田地,却只缴纳不到三成的赋税,而普通百姓失去了土地,却要承担九成以上的赋税,被逼得卖儿鬻女,家破人亡。李相只看到世家豪门的心寒了,却看不到天下百姓的心,早就寒透了!” “李相说,考成法让官员们人人自危,斯文扫地?可我想问李相,朝廷设立官员,是让他们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还是让他们治理地方、安抚百姓的?身为朝廷命官,连自己治下的田亩都量不清楚,连基本的账目都算不明白,连百姓的诉状都处理不完,这样的官员,留着有什么用?派去养马,都是轻的!” “门阀子弟,身为朝廷命官,拿着朝廷的俸禄,亲自下地丈量田亩,了解民间疾苦,难道不是分内之事?难道非要坐在衙门里,吟诗作对,欺压百姓,才叫有体面?李相口中的体面,是世家豪门的体面,不是天下百姓的体面!” 黎江明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字字诛心,把李林甫和一众世家官员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李林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黎江明,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因为黎江明说的,全是实话,是整个朝堂都心知肚明,却从来没人敢当众戳破的真相。 黎江明不再看他,转过身,对着唐玄宗躬身道:“陛下,臣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清丈田亩,为的不是个人的功名利禄,为的是大唐的江山社稷,为的是天下的黎民百姓。如今,三道的成果摆在眼前,国库增收,百姓安居,吏治清明,这就是新政最好的证明。” “臣今日,也有一事,向陛下启奏。大唐如今的三省六部制,看似权责分明,实则推诿扯皮,效率低下,政令从长安发出,往往要两三个月才能抵达地方,还常常被搁置不办。臣恳请陛下,效仿古制,设立内阁,总领全国政务,督办新政推行。内阁之下,设六科给事中,对应六部,督办各项政令的执行,以考成法为核心,建立闭环的行政监控体系,确保朝廷的每一道政令,都能真正落到实处,惠及百姓。”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整个含元殿。 设立内阁! 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黎江明这是要从根本上,改造大唐的行政体系,把三省六部制,向大明的内阁制转型,把整个帝国的行政大权,握在手里。 李林甫瞬间红了眼,厉声喝道:“黎江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提议变乱祖制,设立内阁,你是想独揽朝政,谋朝篡位吗?!” “陛下!黎江明狼子野心,绝不可准奏啊!”“请陛下立刻下旨,将黎江明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世家官员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劝谏,仿佛天塌下来了一样。他们心里太清楚了,一旦内阁设立,黎江明就任首辅,三省六部的权力就会被彻底架空,他们这些世家豪门,就再也无法把持朝政,垄断官场了。 可唐玄宗坐在龙椅上,却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陷入了沉思。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早就受够了三省六部的推诿扯皮,受够了世家豪门对朝政的把持。黎江明的考成法,已经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行政效率,如今设立内阁,更是能从根本上,把权力收回到自己手里,通过内阁,直接掌控全国的政务。 更何况,黎江明的忠心,已经用实打实的功绩证明了。他设立内阁,为的是推行新政,富国强兵,不是为了谋朝篡位。 沉思了半晌,唐玄宗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倒一地的世家官员,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最终落在黎江明身上,斩钉截铁地道:“准奏!” 一句话,让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竟然真的准了黎江明的奏请,要设立内阁! 唐玄宗看着众人震惊的模样,继续道:“朕意已决,即日起,于皇城设立内阁,以黎江明为内阁首辅,总领全国政务,督办新政推行。三省六部,皆受内阁节制,所有政令,需经内阁审核,方可下发。敢有违抗内阁政令、阻挠新政推行者,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李林甫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把持朝政十余年的时代,彻底结束了。黎江明的内阁,将会彻底取代三省,成为大唐新的权力中枢。 而黎江明,深深躬身,声音无比郑重:“臣,黎江明,遵旨!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陛下所托,绝不辜负天下百姓!” 大朝会结束,黎江明走出含元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支持新政的官员们,纷纷围了上来,对着他躬身行礼,眼里满是激动和兴奋。他们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从这一刻,正式开启了。 黎江明对着众人拱手致意,目光望向远处的长安城,望向更远方的山河大地,眸色深沉。 第三卷的基层试验,已经圆满收官。他用半年的时间,在三道的土地上,验证了新政的可行性,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而如今,内阁设立,他就任首辅,终于站在了帝国权力的中枢,有了更大的舞台,去推行他的改革,去重塑这个大唐的未来。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新的开始。 设立内阁,必然会引来更疯狂的反扑。李林甫和他背后的世家豪门,绝不会就此认输,朝堂上的斗争,只会更加凶险,更加残酷。考成法的全国推行,必然会引发百官的反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回到相府的时候,月池天河早已在府中等候。听到他就任内阁首辅的消息,女子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江明,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 黎江明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我知道。” 月池天河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雨,我都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还有,冯元一公公刚刚来过,说高力士高公,想约你明日在平康坊的茶楼一叙,有要事相商。” 黎江明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高力士,是内廷的第一人,皇帝最信任的内侍。他主动示好,意味着,内廷的力量,即将向他靠拢。张居正与冯保的铁三角模式,终于要在这个大唐,拉开序幕了。 他望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长安城的坊市亮起了万家灯火,如同漫天繁星。 属于他的内阁风云,从这一刻,正式开启。 内廷缔盟约,三角定中枢 天宝六载四月初十,长安城的晨雾还未散尽,皇城布政司的内阁衙署,已经亮起了灯火。 这座刚刚落成的衙署,位于尚书省东侧,原本是闲置的布政司旧院,经月池天河亲自设计改造,只用了半个月,就成了大唐全新的权力中枢。衙署分前后两院,前院是六科给事中的值房,对应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每科都有独立的公房,堆满了从六部转来的公文卷宗;后院是内阁首辅的值房,还有内阁议事的正厅,青砖铺地,白墙黛瓦,没有尚书省的奢华威严,却处处透着高效、严谨的气息,和大唐百年来散漫诗意的官署风格,格格不入。 黎江明坐在首辅值房的大案后,身着紫色三品官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正在批阅从三道各地送来的公文。案上的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却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左边是待批阅的急件,右边是已经办结的存档,每一份卷宗上,都用朱笔标注了办结时限、责任人、督办科室,一目了然,没有半分混乱。 他的身侧,站着新任的内阁中书舍人,也是他从新政总署提拔上来的寒门学子陆景初,正拿着一本登记簿,低声汇报着今日的政务安排:“相爷,今日辰时,六科给事中的议事会,商议六部公文的督办流程;巳时,户部侍郎杨慎矜求见,商议一条鞭法全国推行的赋税核算细则;午时,河南道巡查使回京,汇报当地清丈的后续事宜;未时,通汇银号周明远前来,汇报全国分号的铺设进度;申时,兵部尚书张筠求见,商议募兵制试点的相关事宜。” 黎江明手里的笔没有停,一边在公文上写下批示,一边淡淡点头:“知道了,都按安排来。六科给事中的议事会,我亲自主持,让各科都把这两天遇到的问题,都整理出来,今日必须定出六部与六科的对接章程,不许再推诿扯皮。” “是,相爷。” 陆景初立刻躬身应道,低头记录下来,眼里满是敬佩。 大朝会皇帝下旨设立内阁,至今不过十天。这十天里,整个长安城都处在巨大的震动之中,朝堂上暗流涌动,六部的官员们人心惶惶,世家豪门更是议论纷纷,所有人都盯着这位新任的内阁首辅,想看看他到底要怎么把这个凭空设立的内阁,真正运转起来。 可谁也没想到,黎江明只用了十天,就把内阁的架子彻底搭了起来。他从新政总署、三道试点里,选拔了二十余名精通考成法、熟悉政务、品行端正的寒门学子,充实到六科给事中,每科设都给事中一名,左右给事中各两名,对应六部,专门负责督办六部的政令执行、公文办结、账目审核,直接对内阁负责。 同时,他以内阁首辅的名义,下发了第一道内阁政令:全国各级衙门,所有上行下行的公文,必须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对应六部,一份送内阁六科备案,每一份公文都必须明确办结时限、责任人,六科按月考核,办结不力者,直接上报内阁,按考成**处。 这道政令,直接把原本三省六部制里,靠人情、靠门第、靠资历运转的政务流程,彻底打碎,建立起了一套以考成法为核心的、闭环的行政监控体系。六部的权力,被内阁牢牢握住了督办权,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把皇帝的圣旨、朝廷的政令,束之高阁,推诿扯皮。 可这也意味着,黎江明彻底动了整个大唐官僚体系的蛋糕。 原本把持着六部实权的,大多是关陇世家、山东门阀的子弟,他们靠着门第出身,就能身居高位,平日里只需要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就能混资历升官,根本不用管政务办得好不好,百姓过得怎么样。可现在,考成法压下来,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办结时限,办不好就要降职、罢官,他们混日子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短短十天,六部里已经闹得鸡飞狗跳。 吏部的官员,原本靠着卖官鬻爵,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六科给事中盯着官员的考核任免,所有升迁罢黜,都必须以考成法的政绩为标准,再也不能任人唯亲,卖官鬻爵的门路,直接被堵死了。 户部的官员,原本靠着账目的混乱,虚报支出,中饱私囊,现在六科给事中拿着复式记账法,一笔一笔核对账目,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要查得清清楚楚,他们再也不能浑水摸鱼,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最惨的是礼部。礼部的官员,大多是文采出众的世家子弟,平日里靠着写祭文、办典礼、选贡生,就能安安稳稳升官,可现在考成法里,给礼部定了明确的 KPI:贡生选拔的寒门子弟占比、各地官学的开办数量、典礼的预算控制与办结时限,甚至还有藩属国的朝贡接待效率。这些一辈子只会吟诗作对、写华丽骈文的官员,对着这些数字化的考核指标,一个个两眼发黑,手足无措。 陆景初汇报完日程,忍不住苦笑着道:“相爷,这几天,六部的官员都快把内阁的门槛踏破了。尤其是礼部,天天有人来哭诉,说考成法的指标太严苛,他们根本完不成,说我们是苛待士大夫,斯文扫地。昨天还有个礼部的员外郎,因为通不过复式记账法的基础考核,被六科打了不合格,当场就哭了,说他寒窗苦读二十年,写得一手好祭文,到头来竟然要被派去养马,简直是奇耻大辱。” 黎江明闻言,手里的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这就是大纲里写的 KPI 考核搞笑点,他当初设计的时候,只想着提升行政效率,却没想到,这些大唐的世家官员,面对数字化考核,竟然会窘迫到这个地步。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陆景初,淡淡道:“哭也没用。朝廷给他们发俸禄,不是让他们写祭文、吟诗作对的,是让他们治理地方,安抚百姓,为朝廷做事的。连最基本的账目都算不明白,连自己分内的政务都办不好,这样的官员,留着有什么用?派去养马,都是看得起他,至少养马还能实实在在做点事,不会误国误民。” “还有,告诉那些来哭诉的官员,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完不成考核,要么自己滚蛋,要么就踏踏实实学,认认真真做事。想靠着门第出身,混日子升官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 黎江明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心里很清楚,设立内阁,只是第一步。想要让这套全新的行政体系真正运转起来,就必须打破世家豪门对官场的垄断,让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子弟,给有能力、肯做事的寒门子弟腾位置。 陆景初重重点头,道:“是!相爷,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回复那些人,把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他们!” 陆景初刚退出去,门外就传来了护卫的声音:“相爷,冯公公来了。” 黎江明眼睛一亮,立刻道:“快请进来。” 很快,冯元一就迈步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内侍省的绯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比起一年多前在鸿胪寺驿站初见时,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严。如今的他,已经是内侍省的少监,高力士身边最得力的副手,也是内廷里,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 “黎相,别来无恙。” 冯元一进门,对着黎江明笑着拱手,语气熟稔,没有半分生疏。 黎江明也笑着起身,迎了上去,道:“元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喝杯茶。” 两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香茶,冯元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黎相,我是奉义父的命令来的。义父说,您约他明日在平康坊的听雨茶楼一叙,他应下了,明日辰时,他会准时赴约,只带我一个人过去,绝不会有外人知道。” 黎江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点了点头,道:“有劳高公了,也辛苦你跑这一趟。” 他心里很清楚,内阁设立之后,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李林甫把持朝政十余年,在朝堂、地方、世家之间,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绝不会轻易认输。而他的内阁,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想要把新政推向全国,光靠皇帝的信任是不够的,必须和内廷的力量结盟。 大唐的政治格局,从来都是外朝和内廷相互制衡。外朝的三省六部,世家豪门把持着行政权,而内廷的内侍省,靠着皇帝的信任,掌握着宫廷宿卫、圣旨传达、情报信息的权力,甚至能影响皇帝的决策。 高力士,就是内廷的第一人。他是唐玄宗最信任的内侍,从玄宗还是临淄王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路辅佐他登基,平定韦后之乱,执掌内侍省三十余年,权倾朝野,太子、公主都要称他一声 “阿翁”,驸马们更是要叫他 “爷”,就连李林甫,也要靠着巴结高力士,才能稳坐左相的位置。 想要扳倒李林甫,想要让新政顺利推行,就必须和高力士结盟,构建起 “皇帝 - 内阁 - 内廷” 的铁三角,就像当年张居正和冯保的结盟一样。只有这样,才能在内廷有稳定的信息渠道,能稳住皇帝的信任,能及时应对李林甫一党的反扑,让内阁的政令,真正畅通无阻。 这也是大纲里,第四卷最核心的剧情要点 —— 与冯太监(高力士)结盟,构筑铁三角,夺取权力中枢。 冯元一看着黎江明,笑着道:“黎相客气了。我和您,还有月池娘子,本来就是老相识了。更何况,义父早就说过,黎相是国之栋梁,您的新政,利国利民,是真正为大唐,为陛下做事的。义父心里,对您一直很欣赏。”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了几分,道:“黎相,我这次来,除了传义父的话,还有件事,要给您提个醒。李林甫最近动作很大,这些天,他天天在府里召集党羽,还有关陇世家的人,闭门议事,不知道在谋划什么。还有,他昨天进宫,去见了陛下,在御书房里待了快一个时辰,说了不少您的坏话,说您设立内阁,独揽朝政,架空三省,有不臣之心。” 黎江明的眉头微微蹙起,却并不意外。李林甫的反扑,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位 “口蜜腹剑” 的李相,把持朝政十余年,最擅长的就是在皇帝面前进谗言,构陷大臣,当年张九龄、严挺之,都是被他用这种手段扳倒的。 “陛下是什么反应?” 黎江明开口问道,语气依旧平静。 “陛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听着,没表态。” 冯元一道,“不过您放心,义父在旁边,帮您说了不少话,跟陛下说,您设立内阁,都是为了更好地推行新政,为了给陛下打理好江山,绝无半分不臣之心。陛下听完,也就没再多问了。” 黎江明点了点头,心里了然。唐玄宗虽然信任他,可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制衡之术。他设立内阁,权柄太重,皇帝心里,难免会有一丝疑虑。李林甫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想在皇帝心里,埋下猜忌的种子。 而这,也是他必须和高力士结盟的最重要的原因。高力士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他的一句话,比外朝百官的一百本奏折都管用。有高力士在内廷稳住皇帝,帮他传递真实的信息,化解李林甫的谗言,他才能在外朝,安心地推行新政,和李林甫周旋。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元一。” 黎江明看着冯元一,郑重道,“也替我谢过高公。这份情,我黎江明记下了。” “黎相太客气了。” 冯元一笑着道,“义父说了,咱们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唐,理应互相扶持。明日的会面,义父也想和您好好聊聊,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冯元一把最近朝堂上的动向,李林甫党羽的动作,还有内廷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黎江明,才起身告辞。 送走冯元一,黎江明站在窗前,望着皇城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明日和高力士的会面,是决定未来朝堂格局的关键。他必须和高力士达成稳固的同盟,明确双方的利益边界,才能真正构筑起铁三角,扳倒李林甫,把新政推向全国。 他很清楚高力士的核心诉求。高力士一生,都忠于唐玄宗,他最看重的,是皇权的稳固,是皇帝的安危喜乐。他和李林甫合作,是因为李林甫能帮他稳住朝堂,不生乱子,可李林甫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隐隐威胁到了皇权,高力士心里,对李林甫早已不满。 而他的新政,虽然触动了世家豪门的利益,却能极大地充实国库,加强中央集权,稳固皇权,这和高力士的核心诉求,是完全一致的。更何况,他的目标,是富国强兵,重塑大唐,不是谋朝篡位,和高力士之间,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 结盟的基础,是牢固的。 可他也知道,高力士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心思缜密,老谋深算,想要真正获得他的信任,结成稳固的同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明日的会面,他必须拿捏好分寸,既要明确双方的合作方向,又不能触碰高力士的底线,更不能让皇帝觉得,他和内廷勾结,心生猜忌。 就在黎江明沉思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月池天河迈步走了进来。女子身着一身月白色的胡服,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卷宗,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走到他身边,道:“在想明日和高力士会面的事?” 黎江明回过神,接过她手里的卷宗,笑着点了点头:“还是你最懂我。正在想,明日该怎么和高公谈,才能达成最稳固的同盟。” 月池天河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别太担心。高力士的核心诉求,是维护皇权,而你的新政,能给大唐带来实实在在的强盛,能让陛下的江山更稳固,这就是你们结盟最坚实的基础。李林甫把持朝政十余年,树大招风,早就威胁到了皇权,高力士心里,早就想找个人制衡他了,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顿了顿,指着手里的卷宗,道:“我已经帮你把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这里面,是李林甫这些年,和他的党羽勾结,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甚至和边镇节度使暗中往来的所有证据,都是我的情报网络,一点点查出来的,铁证如山。明日和高力士会面,你把这个给他,他就会明白,和你合作,扳倒李林甫,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黎江明翻开卷宗,里面详细记录了李林甫这些年的所有罪证,每一笔都有时间、人物、证据来源,甚至还有他和安禄山、牛仙客等边镇节度使的密信抄录,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看着月池天河,心里满是感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天河,辛苦你了。每次我需要什么,你都提前帮我准备好了。” “跟我还说这些做什么。” 月池天河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我自然要帮你把后方的情报、粮草都准备好。更何况,扳倒李林甫,不仅是你的事,也是新政能不能推向全国的关键,我自然要全力以赴。”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道:“还有件事,要跟你说。李林府最近,正在暗中联系江南的世家,还有山东的七姓十家,想联合起来,一起抵制新政,甚至准备在民间散布谣言,说你的一条鞭法,要加征全国的赋税,搞得民不聊生,想动摇百姓对新政的信任。还有,他的儿子李岫,正在暗中联系鸿胪寺的人,想在日本遣唐使身上做文章,拿我的身份说事,攻击你里通外国,图谋不轨。” 黎江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早就料到李林甫会无所不用其极,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拿月池天河的身份做文章。 “他敢。” 黎江明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杀意,“我能让薛嵩、张怀安身败名裂,就能让他李林甫,落得更惨的下场。敢动你,我就让他万劫不复。” 月池天河心里一暖,笑着道:“放心吧,我早有准备。他想拿我的身份做文章,我就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日本的遣唐使,下个月就到长安了,带队的,是我家族里的叔父,他会在陛下面前,彻底坐实我日本皇室后裔的身份,还会代表日本,和大唐签订通商条约,到时候,李林甫的谗言,只会变成笑话。” 黎江明看着她眼里的从容和智慧,心里彻底安定了下来。有月池天河在,他永远不用担心后方的暗算,她总能提前预判到所有的风险,做好万全的准备。 两人又对着卷宗,详细商议了明日和高力士会面的细节,结盟的条件,双方的权责边界,还有扳倒李林甫的步骤,一直到夜色降临,才终于敲定了所有的细节。 第二日辰时,平康坊听雨茶楼。 这座茶楼位于平康坊的深处,闹中取静,后院有独立的雅间,保密性极好,是长安权贵们私下会面的常去之处。今日,整个茶楼都被高力士包了下来,里里外外,都是内侍省的人把守,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黎江明带着月池天河,准时抵达了茶楼。冯元一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两人,立刻迎了上来,笑着道:“黎相,月池娘子,里面请,义父已经在雅间里等候多时了。” 黎江明点了点头,跟着冯元一,走进了后院的雅间。 雅间里,炭火正旺,煮着上好的顾渚紫笋茶,香气四溢。一个身着锦袍、面容温和、却不怒自威的老者,正坐在主位上,正是大唐内侍省第一人,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高力士。 看到黎江明和月池天河进来,高力士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拱手道:“黎相,月池娘子,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幸会幸会。” 黎江明立刻拱手回礼,郑重道:“高公客气了。晚辈黎江明,见过高公。高公辅佐陛下数十年,劳苦功高,晚辈早已心生敬佩,今日能得见高公,是晚辈的荣幸。” 月池天河也跟着躬身行礼,道:“月池天河,见过高公。” “快请坐,快请坐。” 高力士笑着抬手示意,让两人坐下,侍女立刻奉上了新煮的热茶。 分宾主坐下,高力士看着黎江明,笑着道:“黎相年少有为,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从一个遣唐使的汉学顾问,做到了内阁首辅,推行新政,富国强民,给大唐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老奴在宫里,都听了不少黎相的事迹,心里佩服得很。” “高公谬赞了。” 黎江明谦逊道,“晚辈不过是奉旨行事,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做事,不敢居功。新政能有今日的成效,全赖陛下天恩,还有高公在内廷的鼎力支持,不然,晚辈的政令,根本走不出长安城。”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给了高力士足够的尊重,也点明了双方合作的基础。 高力士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见惯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也见多了恃宠而骄的官员,黎江明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却如此谦逊沉稳,不骄不躁,让他心里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道:“黎相太客气了。说句实在话,陛下登基四十多年,开创了开元盛世,可近些年,朝堂上的风气,是越来越差了。官员们尸位素餐,只知道争权夺利,贪赃枉法,世家豪门霸占土地,欺压百姓,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老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他抬起头,看向黎江明,眼神里满是真诚:“直到黎相你出现,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让国库增收,让百姓安居,给这死气沉沉的朝堂,带来了新的生机。老奴心里,是真的敬佩你。陛下也常说,黎卿是上天赐给大唐的栋梁之才。” 黎江明躬身道:“高公言重了。晚辈能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所能,为大唐,为陛下,为百姓,多做一点实事。只是如今,新政要推向全国,阻力重重,朝堂上暗流涌动,晚辈独木难支,还需要高公在内廷,多多帮衬。” 终于,话入正题。 高力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黎相的难处,老奴心里清楚。李林甫把持朝政十余年,党羽众多,盘根错节,他绝不会甘心看着你一步步夺走他的权力,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挠新政,构陷你。昨日他进宫,在陛下面前说的那些话,想必黎相也知道了。” 黎江明点了点头,没有避讳,直接道:“晚辈知道。李林甫一日不除,新政就一日无法顺利推行,朝堂就一日不得安宁。陛下想要的,是一个强盛的大唐,一个清明的朝堂,而不是一个被世家豪门把持,政令不出长安的朝廷。这一点,晚辈和高公,还有陛下,目标是一致的。” 他说着,把月池天河准备好的卷宗,推到了高力士面前,道:“高公,这是晚辈查到的,李林甫这些年,贪赃枉法,卖官鬻爵,勾结边镇,欺上瞒下的所有罪证,桩桩件件,都有铁证。高公一看便知,李林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把大唐,把陛下的江山,当成了什么。” 高力士看着面前的卷宗,眼神微微一动,伸手接了过来,翻开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沉,握着卷宗的手,也忍不住微微收紧。卷宗里的罪证,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李林甫不仅卖官鬻爵,贪墨了巨额的国库钱款,竟然还和安禄山、牛仙客等边镇节度使暗中勾结,互通书信,甚至承诺,会帮他们在朝堂上说话,保住他们的兵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赃枉法了,这是勾结边镇,意图不轨,触及了皇权的底线! 高力士猛地合上卷宗,重重地放在桌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咬牙道:“好个李林甫!陛下待他不薄,让他当了十几年的宰相,他竟然敢如此欺君罔上,勾结边镇,真是狼子野心,罪该万死!” 黎江明看着他,缓缓道:“高公,李林甫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现在,已经在暗中联合山东、江南的世家,想一起抵制新政,甚至想动摇国本。不扳倒他,不仅新政无法推行,就连陛下的江山,都会受到威胁。” 他顿了顿,郑重道:“高公,晚辈今日,想和您定下盟约。往后,晚辈在外朝,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富国强兵,维护皇权,绝无半分不臣之心;您在内廷,稳住陛下,传递真实的消息,化解谗言,确保政令畅通。我们二人,同心协力,辅佐陛下,扳倒李林甫,清除朝堂奸佞,把新政推向全国,让大唐重回盛世巅峰。” 这句话,直接挑明了结盟的核心,也给了高力士最郑重的承诺 —— 他绝不会威胁皇权,只会和高力士一起,辅佐陛下,稳固江山。 高力士看着黎江明,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坚定,沉默了半晌。 他心里很清楚,黎江明的提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李林甫的势力已经太大了,威胁到了皇权,必须有人来制衡他,而黎江明,是唯一能扳倒李林甫的人。更何况,黎江明的新政,能实实在在地充实国库,稳固皇权,让大唐更加强盛,这正是他和陛下最想要的。 半晌,高力士终于抬起头,对着黎江明伸出了手,郑重道:“好!黎相,老奴答应你。从今往后,你在外朝,我在内廷,同心协力,辅佐陛下,扳倒奸佞,推行新政,富国强兵!老奴向你保证,只要你一心为了陛下,为了大唐,老奴在内廷,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黎江明看着他伸出的手,也郑重地伸出手,和他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雅间里,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也落在了桌上的卷宗上。 从这一刻起,大唐朝堂上,最稳固的铁三角,正式缔结。 皇帝在内,掌控最高权力;黎江明在外,执掌内阁,总领政务,推行新政;高力士在内廷,沟通帝心,传递信息,保驾护航。 这个铁三角,将会彻底打破李林甫对朝堂的垄断,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大唐的政治风暴,也将会把黎江明的新政,推向整个天下。 雅间里的茶香,依旧袅袅。黎江明和高力士,相视一笑,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笑之中。 他们都知道,从今日起,大唐的朝堂,将会彻底变天了 考成颁天下,百官怒叩阁 天宝六载四月十五,黄道吉日,宜颁令、宜布政。 长安城的晨鼓刚刚敲罢,皇城之内的六部衙门、御史台、九寺五监,几乎同时收到了从内阁发出的第一道全国性政令 ——《大唐考成法总章》。 这份用白麻纸誊写、盖着内阁首辅印鉴的政令,足足有三十六页,从中央六部到地方州县,再到乡里村社,每一级官吏的考核标准、权责划分、奖惩规则,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总章核心,依旧是黎江明在三道试点中早已验证成熟的 “综核名实,闭环督办”,却比试点版本更加严苛,更加周密,覆盖了大唐行政体系的每一个神经末梢。 总章开篇,便定下了铁律:一曰三簿立档。全国各级衙门,所有政令、公务、诉状,必须设立一式三份文簿,一份留底存档,一份送对应上级衙门,一份送内阁六科给事中备案。每一件公务,必须明确办结时限、第一责任人、督办人,不许有半分模糊推诿。二曰六科督办。内阁六科给事中,对应六部,按月核查六部及对应地方衙门的公务办结情况,办结率不足九成者,主官罚俸;不足七成者,降职;不足五成者,就地革职。三曰逐级考核。巡抚查州,知州查县,县令查乡,里正查村,一级抓一级,层层抓落实。每季度一小考,每一年一大考,考核结果,直接与官员的升迁、罢黜、俸禄挂钩,不问出身,只看实绩。四曰一票否决。凡出现贪赃枉法、苛待百姓、隐瞒田产、阻挠新政者,无论考核数据多好,一律一票否决,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政令的最后,是黎江明以首辅名义写下的一句话: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凡我大唐官吏,当以民事为急,以实绩为凭,若有尸位素餐、虚应故事者,内阁必当严办,绝不姑息。 这份政令,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长安官场,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布政司内阁衙署的首辅值房里,黎江明正站在巨大的全国舆图前,手里拿着炭笔,在舆图上标注着全国清丈田亩的进度。吴训言三天前已经离开长安,带着测绘总队奔赴河南道,负责全国田亩清丈的技术总领,走之前,他把三道的清丈经验,全部整理成了手册,印发给了全国十道的巡查组。 陆景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刚刚送来的急报,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几分紧张:“相爷,不好了。考成法总章发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六部衙门就炸了锅。吏部、礼部、刑部的十几个侍郎、郎中,全都堵在了内阁衙署门口,说我们的考成法是苛待士大夫,变乱祖制,要您收回成命。还有御史台的十几个监察御史,已经写好了弹劾奏折,准备进宫面圣,弹劾您独揽朝政,苛虐百官。” 黎江明手里的炭笔没有停,依旧在舆图上标注着记号,头也没抬,淡淡道:“慌什么。我早就料到了,考成法一出,这些靠着门第混日子的世家子弟,再也不能尸位素餐,自然会跳出来叫。他们堵在门口,就让他们堵着。想弹劾,就让他们去弹劾。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天来。” “可是相爷,这次闹得太大了。” 陆景初急道,“李林甫在背后煽风点火,他的党羽全都动起来了,正在串联更多的官员,说要一起去宫门叩阙,逼陛下下旨废除考成法,解散内阁。现在门口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官员,吵吵嚷嚷,说要见您,再不处理,恐怕要出大乱子啊!” 黎江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炭笔,转过身,看着陆景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大乱子?他们想闹,就让他们闹。我倒要看看,这些口口声声说祖制不可违的士大夫们,有几个是真的为了江山社稷,有几个是为了自己混日子的铁饭碗。”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了。 大唐开国百余年,关陇世家、山东门阀早已垄断了官场。五品以上的官员,七成以上都出自世家豪门,他们靠着门第出身,就能轻轻松松身居高位,平日里只需要吟诗作对,风花雪月,靠着熬资历就能一步步升迁,根本不用管政务办得好不好,百姓过得怎么样。 而考成法,直接砸碎了他们的铁饭碗。以后当官,不问出身,只看实绩,办不好事,就要罚俸、降职、革职。那些只会写华丽骈文、吟诗作对的世家子弟,连基本的账目都算不明白,连治下的田亩有多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完成考核?他们自然会拼了命地反对考成法,反对内阁。 这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是利益之争,是寒门与世家的生死之争。 “景初,你去门口告诉那些官员。” 黎江明走到大案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想跟我谈,可以。但我这里,不接受空口白牙的抗议。谁觉得考成法不合理,就拿出具体的章程来,哪一条不合理,该怎么改,写得明明白白,递到六科给事中。要是只会喊着祖制不可违,只会骂我独揽朝政,那就请他们回去。内阁的大门,不是给只会喊口号的人开的。” “是,相爷。” 陆景初立刻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陆景初刚走,门外就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月池天河迈步走了进来。女子身着一身淡紫色的齐胸襦裙,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脸上带着几分清冷的笑意,走到黎江明身边,把信封放在了大案上:“江明,我就知道,考成法一颁布,这些人肯定会跳出来。你看,这是我让情报网连夜整理出来的,那些带头闹事的官员的黑料,一个不落,全在这里了。” 黎江明拿起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叠的卷宗,带头在衙署门口闹事的吏部侍郎、礼部侍郎、御史中丞,还有十几个带头的郎中、监察御史,每个人的卷宗里,都详细记录着他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贪赃枉法、卖官鬻爵、强占民田、苛待百姓,桩桩件件,都有证据,甚至连他们家里有多少隐田,贪了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黎江明翻看着卷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好啊,一个个口口声声说我苛待百官,说我祸乱朝纲,结果自己一个个全是贪赃枉法的蛀虫。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办百姓的事,只知道中饱私囊,欺压百姓。他们反对考成法,不是为了什么祖制,是怕考成法扒了他们的皮,露了他们的底。” 月池天河走到他身后,轻轻帮他揉着肩膀,轻声道:“李林甫才是这次闹事的主谋。他昨天在府里召集了党羽,闭门议事了整整一夜,这些带头闹事的人,全都是他的嫡系。他就是想借着百官抗议的势头,逼陛下废除考成法,解散内阁,把你拉下马。” “我知道。” 黎江明点了点头,合上卷宗,道,“他把持朝政十余年,早就把朝堂变成了他的私宅。我的内阁,我的考成法,动了他的根本,他自然会跟我拼命。不过,他想靠着这些只会喊口号的蛀虫,就扳倒我,未免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看向月池天河,道:“你这些证据,整理得太及时了。有了这些东西,我倒要看看,这些人在朝堂上,还有什么脸喊着祖制不可违,还有什么脸骂我苛待百官。” “放心吧,后续的证据,我还在不断收集。” 月池天河笑着道,“李林甫的那些党羽,没几个干净的。只要他们敢继续闹,我就能把他们的底裤都扒出来。还有,高公那边已经传了消息过来,陛下已经知道了百官闹事的事,目前没有表态,高公已经在陛下身边帮你说话了,让你放心,不管李林甫怎么煽风点火,他都会稳住陛下。” 黎江明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有高力士在内廷稳住皇帝,他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放开手脚,和李林甫,和这些世家官员,好好算一算账。 就在这时,陆景初再次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更加难看,急声道:“相爷,不好了!那些官员不仅不肯走,反而越聚越多,现在已经有两百多人了!李林甫也来了,就站在最前面,说您闭门不见,是心虚了,不敢面对百官,要带着所有人去兴庆宫,面见陛下,叩阙请愿,逼陛下废除考成法!” 黎江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想到,李林甫竟然敢亲自下场,带着百官去叩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抗议了,这是逼宫,是想用百官的声势,胁迫皇帝,向他施压。 “好,很好。” 黎江明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紫色官袍,语气冰冷,“他既然想闹,我就陪他闹到底。我倒要看看,他李林甫带着一群贪赃枉法的蛀虫,有什么脸去陛下面前叩阙请愿。备车,我去见见他们。” “相爷,不可啊!” 陆景初连忙道,“那些人现在情绪激动,李林甫又在背后煽风点火,您现在出去,万一他们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太危险了!不如我们先避一避,等他们的火气降下来再说?” “避?我为什么要避?” 黎江明冷笑一声,道,“考成法是我定的,内阁是陛下准设的,我光明正大,为国为民,有什么好避的?我今天要是避了,他们就会觉得我心虚,只会闹得更凶。今天,我必须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把他们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说着,他迈步朝外走去,月池天河立刻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轻声道:“江明,我跟你一起去。” 黎江明看着她眼里的担忧,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不用,你在这里等我就好。这点场面,我还应付得来。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他挣开她的手,带着陆景初和几个护卫,大步朝着内阁衙署的大门走去。 此时的内阁衙署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两百多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把整条街道都堵满了,一个个情绪激动,吵吵嚷嚷,骂声不绝。 “黎江明滚出来!”“废除考成法!解散内阁!恢复祖制!”“黎江明独揽朝政,苛虐百官,罪该万死!” 人群的最前面,李林甫身着紫色的左相官袍,面色阴沉,站在台阶上,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今天带着这些官员,去兴庆宫叩阙,就算皇帝再信任黎江明,也不得不忌惮百官的声势,必然会对黎江明心生不满。只要皇帝的信任出现裂痕,他就有无数的办法,把黎江明拉下马。 “诸位同僚!” 李林甫转过身,对着百官高声道,“黎江明闭门不见,显然是心虚了!他设立内阁,变乱祖制,推行苛法,苛待百官,动摇我大唐的国本!我们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绝不能坐视不理!走,我们去兴庆宫,面见陛下,请陛下废除苛法,解散内阁,罢黜黎江明!清君侧,安社稷!” “清君侧!安社稷!”“走!去兴庆宫!面见陛下!” 百官瞬间被点燃了情绪,纷纷高声附和,挥舞着手里的笏板,就要跟着李林甫往兴庆宫的方向去。 就在这时,衙署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黎江明身着紫色官袍,身姿挺拔,缓步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冷冷地扫过下面激动的百官,扫过站在最前面的李林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原本吵吵嚷嚷的百官,瞬间安静了下来,吵嚷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黎江明的身上。 刚刚还在煽风点火的李林甫,看到黎江明突然出来,也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厉声喝道:“黎江明!你终于敢出来了!你设立内阁,变乱祖制,推行考成苛法,苛虐百官,搞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你可知罪?!” “我知罪?” 黎江明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李林甫,“李相,我倒想问问你,我何罪之有?我奉陛下圣旨,设立内阁,总领政务,推行新政,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是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何罪之有?” 他抬起头,看向下面的百官,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口口声声说,考成法是苛法,说我苛待百官。那我倒要问问你们,朝廷设立百官,是为了什么?是让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百姓的血汗钱,在这里吟诗作对,风花雪月,混日子熬资历的吗?” “还是让你们治理地方,安抚百姓,整顿吏治,充实国库,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的?!” 一句话,问得百官哑口无言,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和黎江明对视。 黎江明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考成法,定的是公务办结时限,核的是你们的工作实绩,罚的是尸位素餐、推诿扯皮的庸官,惩的是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贪官。只要你们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为官,考成法不仅不会苛待你们,反而会让你们的功绩,被朝廷看到,被陛下看到,让你们有机会凭实绩升迁,而不是靠着门第,靠着熬资历!” “你们口口声声喊着祖制不可违,那我倒要问问你们,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定下的‘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这是不是祖制?你们做到了吗?” “开元年间,先帝定下的‘官不滥升,才不虚授,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这是不是祖制?你们又做到了吗?” “你们嘴里的祖制,不是太宗皇帝的勤政爱民,不是先帝的任人唯贤,只是你们靠着门第混日子、捞好处的铁饭碗!现在,我要砸了这个滋生庸官、贪官的铁饭碗,你们就跳出来喊祖制不可违,不觉得可笑吗?不觉得羞耻吗?!” 黎江明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字字诛心,像一把把尖刀,扎在了这些官员的心上。不少官员脸色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原本激动的情绪,瞬间就蔫了下去。 他们心里清楚,黎江明说的,全是实话。他们反对考成法,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祖制,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保住自己混日子的铁饭碗。 李林甫看着局势不对,立刻厉声喝道:“黎江明!你休要巧言令色,混淆视听!就算你说的天花乱坠,你也改变不了,你变乱三省六部祖制,独揽朝政的事实!大唐开国百余年,从来没有什么内阁,没有什么六科给事中,你这是架空三省,谋朝篡位!” “谋朝篡位?” 黎江明哈哈大笑,看向李林甫,眼神里满是嘲讽,“李相,你把持朝政十余年,把三省六部变成了你李家的私宅,卖官鬻爵,任人唯亲,朝堂上的官员,大半都是你的门生故吏,你才是真正的独揽朝政!现在,我奉陛下圣旨,设立内阁,督办政务,让朝廷的政令能真正落到实处,让国库增收,让百姓安居,你就说我谋朝篡位,不觉得太双标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你们说考成法是苛法,说内阁是乱政。那我倒要问问你们,三道试点,推行考成法半年,行政效率提升三倍,国库赋税翻了两倍,百姓税负减轻七成,流民返乡近万户,水利兴修,荒地复垦,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你们看不到吗?” “你们只看到了考成法让你们不能再混日子了,却看不到,考成法让天下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你们身为朝廷命官,心里只有自己的乌纱帽,自己的利益,却没有半分百姓,没有半分江山社稷,还有脸在这里喊着清君侧,安社稷?你们配吗?!” 最后一句话,黎江明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雷霆之怒,震得所有人耳膜发响。 人群里,终于有官员忍不住了,一个身着青袍的八品监察御史,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对着黎江明躬身行礼,朗声道:“黎相所言极是!下官觉得,考成法利国利民,并无不妥!下官支持考成法,支持内阁!”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也纷纷走了出来,站到了黎江明这边,高声道:“我们也支持黎相!支持考成法!”“李相带着我们闹事,根本不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他自己的权力!我们不跟着闹了!” 越来越多的官员,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到了黎江明这边。原本被李林甫煽动起来的百官,瞬间分崩离析。那些世家出身的死硬分子,依旧站在原地,可气势已经弱了大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李林甫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百官抗议,竟然被黎江明几句话,就瓦解了大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队禁军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内侍省少监冯元一。他翻身下马,手里拿着皇帝的圣旨,高声道:“陛下有旨!百官接旨!” 所有人都愣住了,立刻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黎江明和李林甫,也躬身行礼,接旨听宣。 冯元一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设立,考成法推行,乃朕之意,为富国强民,安定社稷之计。黎江明奉旨行事,忠心可嘉,朕心甚慰。凡我大唐百官,当同心协力,推行新政,报效朝廷。再有敢聚众闹事,非议圣旨,阻挠新政者,以抗旨论处,革职查办,绝不姑息!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林甫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下这样一道圣旨,不仅完全站在了黎江明这边,还把聚众闹事的行为,定为了抗旨!他精心策划的叩阙请愿,不仅没能扳倒黎江明,反而给自己扣上了抗旨的帽子! 黎江明深深躬身,朗声道:“臣,黎江明,遵旨!谢陛下隆恩!” 百官也纷纷跟着磕头,高声遵旨,那些跟着闹事的官员,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头都不敢抬。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如此力挺黎江明,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给。 冯元一收起圣旨,走到黎江明身边,对着他笑着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看向面如死灰的李林甫,淡淡道:“李相,陛下有口谕,让您即刻入宫,陛下有话要问您。” 李林甫浑身一颤,他知道,陛下这是要问责了。他带着百官聚众闹事,逼宫请愿,已经触碰到了皇帝的底线。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跟着冯元一,朝着兴庆宫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闹事的百官,看着李林甫被带走,瞬间作鸟兽散,一个个灰溜溜地跑了,生怕被追究抗旨的罪责。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内阁衙署门口,瞬间就空了下来。 陆景初看着眼前的景象,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黎江明躬身道:“相爷,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啊!” 黎江明望着李林甫远去的背影,眼神平静,没有半分得意。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的交锋,李林甫虽然受了重创,可他把持朝政十余年,根基还在,绝不会就此认输。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加凶险,更加残酷。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陆景初,沉声道:“传令下去,六科给事中,严格按照考成法总章,核查六部及各州府的公务办结情况,按月公示,绝不徇私。凡是阻挠新政,敷衍了事的官员,不管是谁,一律按规矩查办,绝不姑息。” “是!相爷!” 陆景初立刻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坚定。 黎江明抬起头,望向皇城深处的兴庆宫,望向远处的万里江山,眸色深沉。 考成法的全国推行,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而他和李林甫的最终对决,才刚刚开始。 罪证定奸相,权柄归内阁 天宝六载四月十六,长安城的晨雾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平康坊的李相府,往日里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今日却大门紧闭,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蒙着一层薄尘,门口的护卫一个个面色凝重,垂着头不敢言语,连大气都不敢喘。 内堂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寒。李林甫瘫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昨日里在百官面前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失魂落魄的颓败。他面前的地上,摔碎了一地的茶杯碎片,茶水溅湿了华贵的地毯,狼藉不堪。 站在堂下的,是他的几个儿子,还有核心党羽 —— 御史中丞王珙、京兆尹萧炅、户部侍郎杨慎矜,一个个面色惶恐,低着头不敢说话,整个书房里,只听得见李林甫粗重的喘息声。 昨日入宫,他被唐玄宗劈头盖脸地骂了整整一个时辰。皇帝那句 “你把持朝政十余年,就教给百官聚众抗旨、逼宫请愿?” 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了他的心上。他伺候了唐玄宗四十多年,从来没见过皇帝对他发这么大的火,甚至最后直接撂下话,让他在家 “闭门思过”,没有旨意,不许入朝。 这意味着,他已经被皇帝彻底边缘化了。 “父亲,现在该怎么办?” 长子李岫率先打破了死寂,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现在对您已经心生不满,黎江明那厮又得了圣心,把持着内阁,再这么下去,我们李家就全完了!” “慌什么!” 李林甫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可声音里却没了往日的底气,只剩下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我当了十几年的宰相,在朝堂盘根错节,难道就凭黎江明一个黄口小儿,就能扳倒我?” 可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却清楚,这一次,他是真的栽了。他低估了皇帝对黎江明的信任,更低估了黎江明的手段。他精心策划的百官叩阙,不仅没能扳倒黎江明,反而给了黎江明彻底踩死他的机会,更是触碰到了帝王最忌讳的 “逼宫” 红线。 站在一旁的御史中丞王珙,上前一步,躬身道:“恩相,如今之计,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黎江明的新政,触动了天下世家豪门的利益,山东七姓、江南世家,都对他恨之入骨。我们可以联合这些世家,一起上书弹劾黎江明,说他的新政动摇国本,鱼肉乡里,就算陛下再信他,也不能不顾全天下世家的心意。” “没用的。” 李林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陛下现在眼里,只有黎江明的新政能给他带来钱粮,能充实国库。那些世家的弹劾,在陛下眼里,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叫嚣,根本起不了作用。昨日的事,已经让陛下对我们起了疑心,再闹,只会死得更快。” “那…… 那我们该怎么办?” 京兆尹萧炅急道,“恩相,黎江明那个人,睚眦必报,现在他得了势,绝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这些年跟着您,和他作对了这么久,他要是掌了权,我们都没有好下场!” 李林甫闭了闭眼,手指紧紧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心里很清楚,萧炅说的是实话。黎江明绝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沉默了半晌,李林甫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决绝:“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众人立刻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期待。 “黎江明的根基,全在陛下的信任。只要陛下对他起了疑心,他的内阁,他的新政,全都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李林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阴鸷,“黎江明最在意的,就是他的新政,还有他身边那个日本女人月池天河。下个月,日本遣唐使就要到长安了,我们就在这上面做文章。” 他顿了顿,继续道:“杨慎矜,你在户部,立刻去查通汇银号的账目,给我罗织罪名,说通汇银号私铸银钱,扰乱国库,里通外国,和日本暗中勾结,转移大唐的国库银两。王珙,你立刻安排御史,写好弹劾奏折,就说黎江明勾结日本遣唐使,里通外国,把大唐的赋税制度、兵备情况,全都泄露给了日本,意图不轨。” “月池天河是日本皇室后裔,黎江明靠着她的身份,才一步步爬上来,这是全长安都知道的事。只要我们把里通外国的罪名扣实了,就算陛下再信他,也绝不会容忍一个通敌叛国的宰相!” 这句话,让堂下的众人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纷纷竖起大拇指:“恩相高明!这一招釜底抽薪,太妙了!”“对!历朝历代,通敌叛国都是死罪!只要坐实了这个罪名,黎江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必死无疑!”“我们这就去办!一定把证据做扎实,让黎江明百口莫辩!” 李林甫看着众人激动的模样,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抹阴狠的笑意。他在朝堂混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罗织罪名,构陷大臣。当年张九龄、严挺之、李适之,都是被他用这种手段扳倒的。黎江明就算再厉害,只要沾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也绝无翻身的可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这番密谋,一字不差地,全都传到了黎江明的耳朵里。 就在李府书房密谋的同时,布政司内阁衙署的首辅值房里,月池天河正坐在黎江明的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轻声念着刚才李府里的对话,一字不差。 念完之后,月池天河放下纸条,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看来,李林甫是真的急了,狗急跳墙,竟然想拿我的身份做文章,给你扣上里通外国的罪名。真是不知死活。” 黎江明坐在大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正在批阅公文,听完之后,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手里的笔都没停,淡淡道:“我早就料到了。他这辈子,就只会玩这种构陷忠良、罗织罪名的把戏。当年他能扳倒张九龄,是因为皇帝心里本就对张九龄有了不满。现在,他想拿这招对付我,未免太天真了。”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月池天河,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他想拿遣唐使做文章,正好,我也等着他这么做。他不跳出来,我怎么把他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月池天河笑着道:“我就知道你早有准备。日本那边,我早就安排好了,这次带队的遣唐使大使,是我的叔父藤原清河,他不仅会在陛下面前,坐实我日本皇室后裔的身份,还会代表日本朝廷,和大唐签订通商友好条约,请求大唐派官员,去日本传授新政的经验。到时候,李林甫的通敌罪名,只会变成一个笑话。” “不止如此。” 黎江明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城的方向,缓缓道,“他想罗织通汇银号的罪名,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户部彻底审计通汇银号的账目,把我们这些年,为朝廷赚了多少钱,给国库填补了多少亏空,全都摆在明面上。到时候,不仅打了他的脸,还能让陛下更加信任我们,让通汇银号的全国铺设,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月池天河,道:“更重要的是,他这次密谋构陷内阁首辅,意图构陷朝廷命官通敌叛国,本身就是死罪。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他这些年的所有罪证,全都摆到陛下的面前,新账旧账一起算,彻底扳倒他,永绝后患。” 月池天河走到他身边,把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叠卷宗,放在了他的面前:“所有的罪证,我都已经整理好了。这些年,他卖官鬻爵、贪赃枉法、勾结边镇、构陷忠良的所有证据,桩桩件件,都有铁证,连他和安禄山的密信,都在这里面。只要把这些东西呈给陛下,他李林甫,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黎江明拿起最上面的卷宗,翻开看了看,里面详细记录了李林甫这些年,收受了多少贿赂,卖了多少官职,甚至还有他为了独掌朝政,向唐玄宗进谗言,重用蕃将,导致边镇节度使权力过大,安禄山坐大的证据。 这些罪证,每一条都足以让李林甫身败名裂,抄家灭族。 “高公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黎江明放下卷宗,看向月池天河,问道。 “早就安排好了。” 月池天河点了点头,道,“高公已经答应了,今日会在陛下身边,把李林甫在家中密谋构陷你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陛下,还会把李林甫这些年,蒙蔽圣听、欺上瞒下的事,也一并说出来。陛下本就对李林甫昨日的行为不满,听完这些,只会更加震怒。” 黎江明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李林甫以为他的密谋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从他闭门密谋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黎江明的掌控之中。月池天河的情报网络,早已渗透了长安的每一个权贵府邸,李府里,早就有她安插的眼线。 这场对决,从一开始,李林甫就输定了。 “景初。” 黎江明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陆景初立刻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相爷,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六科给事中,立刻核查吏部、户部、御史台、京兆府近五年的所有公文,凡是李林甫党羽经办的案件、任免的官员、经手的账目,全部核查一遍,凡是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全部整理出来,上报内阁。” 黎江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在三日之内,拿到李林甫所有党羽的罪证,一个都不能漏。” “是!相爷!属下立刻去办!” 陆景初立刻高声应道,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陆景初刚走,门外就传来了护卫的声音:“相爷,高公府里派人来了,说高公请您今日午后,到平康坊听雨茶楼一叙,有要事相商。” 黎江明眼睛一亮,道:“知道了,回复高公,我午时准时赴约。” 护卫应声退下,月池天河笑着道:“看来,高公也等不及了。李林甫倒台之后,内廷和内阁的同盟,将会更加稳固。” 黎江明点了点头,道:“不错。扳倒李林甫,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把内阁的体系,真正扎下根来,把新政,推向整个大唐。” 午时,平康坊听雨茶楼,还是上次的那间雅间。 黎江明准时抵达的时候,高力士已经在雅间里等候了。看到黎江明进来,高力士立刻站起身,笑着拱手道:“黎相,别来无恙。” “高公客气了。” 黎江明拱手回礼,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香茶,随即退了出去,关上了雅间的门。 “黎相,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李林甫在家中闭门密谋,想给你扣上里通外国的罪名,扳倒你。” 高力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 黎江明笑着点了点头:“我已经知道了。多谢高公提前告知。” “你我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高力士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严肃道,“黎相,陛下昨日回宫之后,虽然发了火,可对李林甫,还是念着旧情的,并没有想彻底罢黜他的意思。毕竟他伺候了陛下四十多年,陛下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黎江明心里了然。唐玄宗是个念旧的人,李林甫从他还是临淄王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路辅佐他登基,执掌朝政十几年,就算犯了错,皇帝也未必想把他一棍子打死。这也是李林甫最大的护身符。 “我明白高公的意思。” 黎江明点了点头,道,“所以,这次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让陛下彻底看清李林甫的真面目,让他知道,李林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他说着,把手里的厚厚一叠卷宗,推到了高力士面前,道:“高公,这是李林甫这些年,所有的罪证。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构陷忠良,勾结边镇,桩桩件件,都有铁证。您先看看。” 高力士接过卷宗,翻开看了起来。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沉,握着卷宗的手,也忍不住微微收紧。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知道李林甫不是什么清官,却没想到,李林甫竟然做了这么多欺君罔上的事,甚至敢和安禄山等边镇节度使暗中勾结,私相授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赃枉法了,这是在动摇大唐的国本! “好个李林甫!真是狼子野心!” 高力士猛地合上卷宗,重重地拍在桌上,眼神里满是震怒,“陛下待他不薄,他竟然敢如此欺君罔上,勾结边镇,真是罪该万死!” “高公,您也看到了。” 黎江明缓缓道,“李林甫一日不除,朝堂就一日不得安宁,新政就一日无法顺利推行,甚至连陛下的江山,都会受到威胁。他现在已经狗急跳墙,敢罗织罪名,构陷内阁首辅,里通外国的罪名都敢扣,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 高力士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看向黎江明,郑重道:“黎相,你放心。这件事,我站在你这边。明日早朝,你把这些罪证,当庭呈给陛下,我会在陛下身边,帮你说话。李林甫蒙蔽圣听这么多年,也该让陛下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多谢高公。” 黎江明对着高力士,郑重地拱了拱手。 有高力士在内廷的支持,这场对决,他就已经赢了九成。 两人又在雅间里,详细商议了明日早朝的步骤,如何呈递罪证,如何应对李林甫党羽的反扑,如何说服皇帝,彻底扳倒李林甫,一直到夕阳西下,黎江明才起身告辞,离开了听雨茶楼。 回到内阁衙署的时候,陆景初已经带着六科给事中,把李林甫党羽的罪证,全部整理完毕,堆满了整个大案。看着这些卷宗,黎江明知道,李林甫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第二日,大朝会。 大明宫含元殿,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已经按品级站好,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黎江明和李林甫之间来回扫视。 李林甫站在百官前列,虽然依旧身着紫色官袍,可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没睡。他强装镇定,可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而黎江明,站在他的身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一样,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早朝,必然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唐玄宗身着龙袍,缓步走上龙椅,端坐下来,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最终落在了李林甫身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众卿平身。” 唐玄宗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百官山呼万岁,起身站定。 就在这时,黎江明上前一步,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内阁首辅黎江明,有本启奏。” 唐玄宗看向他,脸色缓和了几分,道:“黎卿但讲无妨。” “谢陛下。” 黎江明抬起头,目光扫过身侧的李林甫,朗声道,“臣今日要弹劾当朝左相李林甫,十大罪状,桩桩件件,皆有铁证,恳请陛下明察!” 一句话,让整个含元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黎江明,眼里满是震惊。他们早就料到黎江明会反击,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这么狠,当庭弹劾李林甫十大罪状,要彻底扳倒这位把持朝政十余年的李相。 李林甫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黎江明!你血口喷人!我侍奉陛下四十余年,忠心耿耿,鞠躬尽瘁,何来十大罪状?你这是构陷忠良!” “构陷?” 黎江明冷笑一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李相,是不是构陷,你我心里都清楚。我现在,就把你的十大罪状,一条条,说给陛下,说给满朝文武听听!” 他举起手里的卷宗,朗声道:“第一罪,欺君罔上,蒙蔽圣听。李林甫执掌朝政十余年,对陛下报喜不报忧,隐瞒地方灾情、民变,边镇异动,导致陛下对天下实情一无所知,百姓流离失所,边镇坐大,此为欺君之罪!” “第二罪,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李林甫利用手中职权,大肆售卖官职,收受贿赂,累计贪墨国库钱款超过三百万贯,良田数十万亩,府邸宅院十余处,富可敌国,此为贪腐之罪!” “第三罪,任人唯亲,结党营私。李林甫把持吏部任免,朝堂之上,五品以上官员,半数皆是其门生故吏,形成党派,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此为结党之罪!” “第四罪,构陷忠良,残害大臣。李林甫当政期间,罗织罪名,构陷张九龄、严挺之、李适之、韦坚等数十位忠良大臣,或贬或杀,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此为残害忠良之罪!” 黎江明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在空旷的含元殿里回荡。每说一条罪状,李林甫的脸色就白一分,浑身就抖得更厉害。阶下的百官,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那些李林甫的党羽,更是面如死灰,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黎江明顿了顿,继续道:“第五罪,破坏祖制,重用蕃将。李林甫为了杜绝边将入朝为相,威胁自己的权位,向陛下进谗言,大量重用蕃将为节度使,导致边镇兵权尽落蕃将之手,安禄山、史思明等人坐大,尾大不掉,成为大唐的心腹大患,此为祸.国之罪!” “第六罪,私通边镇,意图不轨。李林甫与安禄山等边镇节度使暗中勾结,私相授受,互通密信,承诺为其在朝堂遮掩,助其扩充兵权,收受安禄山贿赂无数,此为通边之罪!” “第七罪,漠视民生,阻挠新政。李林甫为了维护世家豪门的利益,处处阻挠新政推行,煽动百官聚众抗旨,逼宫请愿,动摇国本,置天下百姓的生死于不顾,此为害民之罪!” “第八罪,败坏吏治,纵容贪腐。李林甫当政期间,考课废弛,吏治腐败,州县官员贪赃枉法成风,百姓怨声载道,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此为渎职之罪!” “第九罪,妒贤嫉能,闭塞言路。李林甫设立‘立仗马’之规,恐吓谏官,不许上书言事,导致陛下耳目闭塞,朝堂之上,无人敢直言进谏,此为专权之罪!” “第十罪,闭门密谋,构陷首辅。就在昨日,李林甫在家中,召集党羽,密谋罗织罪名,诬陷臣里通外国,勾结日本,意图构陷朝廷命官,动摇国本,此为谋逆之罪!” 十大罪状,条条诛心,桩桩件件,都触碰到了帝王的底线。 黎江明话音落下,把手里的卷宗高高举起,道:“陛下,以上十大罪状,皆有证人证物,书信账目,铁证如山,绝无半分虚言。臣恳请陛下,严查李林甫,明正典刑,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整个含元殿,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黎江明竟然拿出了这么多的罪证,每一条都足以让李林甫抄家灭族。 李林甫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不是的…… 陛下,不是这样的…… 是黎江明构陷我…… 臣冤枉啊…… 陛下……”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手里的龙椅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林甫,眼里满是失望和震怒,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苦。 他信任了四十多年的人,竟然背着他,做了这么多欺君罔上的事,甚至还和安禄山暗中勾结,动摇他的江山。 “李林甫!” 唐玄宗的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黎卿说的这些,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陛下…… 臣冤枉啊……” 李林甫哭着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可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底气。他知道,黎江明拿出的这些罪证,全都是真的,他根本无从辩驳。 就在这时,高力士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老奴可以作证,昨日李林甫在家中,确实召集党羽,密谋构陷黎相,要给黎相扣上里通外国的罪名。老奴这里,也有相关的人证,绝无半句虚言。”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唐玄宗猛地一拍龙椅,厉声喝道:“够了!李林甫,你这个奸贼!朕待你不薄,你竟然敢如此欺君罔上,祸/国殃民!朕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了你这么多年!”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阶下的禁军,厉声下令:“来人!把李林甫拿下,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打入刑部大牢,严加审讯!所有涉案党羽,全部锁拿查办,绝不姑息!” “遵旨!” 殿外的禁军立刻冲了进来,把瘫软在地的李林甫架了起来,拖出了含元殿。 李林甫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可满朝文武,依旧低着头,连头都不敢抬。他们知道,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把持朝政十余年的李林甫,就这么倒了。 唐玄宗看着阶下的百官,冷冷道:“凡李林甫党羽,主动交代罪行,检举揭发者,可从轻发落。若是顽抗到底,隐瞒不报,一经查实,与李林甫同罪!” 百官瞬间炸开了锅,不少李林甫的党羽,立刻跪倒在地,哭着交代自己的罪行,检举揭发其他人,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抄家查办。 黎江明站在殿中,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 扳倒李林甫,只是他新政路上的一步。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彻底整顿朝堂,把内阁的体系真正运转起来,把新政,推向整个大唐的万里山河。 大朝会结束后,唐玄宗下旨,晋黎江明为中书令,独掌内阁,总领全国政务,成为了大唐名副其实的第一宰相。 同时,皇帝下旨,严查李林甫案,短短十日之内,李林甫的党羽被清理一空,被贬、被革职、被抄家的官员,多达数百人。整个朝堂,来了一次彻底的大换血。 内阁定规制,朝堂换新颜 天宝六载四月末,长安城的槐花开得正盛,满城都飘着清甜的花香。可皇城之内的六部衙门,却没几个人有心思赏景,上上下下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忙碌。 李林甫倒台的余波,还在持续席卷着整个大唐官场。短短半个月,刑部大牢里塞满了李林甫的党羽,从中枢的侍郎、郎中,到地方的刺史、县令,被革职、抄家、流放的官员多达三百余人,整个朝堂为之一空。以往车水马龙的尚书省,如今半数的值房都空着,平日里靠着攀附李林甫上位的官员,要么被抓,要么惶惶不可终日,闭门不出,连衙门都不敢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布政司的内阁衙署。这里如今成了整个长安城最热闹、最忙碌的地方,天不亮就灯火通明,直到深夜依旧人来人往。六科给事中的值房里,算盘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官员们的议事声,从早到晚从未停歇。全国各地送来的公文、卷宗,像雪片一样飞进这里,又带着内阁的批示,从这里发往全国十道三百余州,效率之高,是以往的三省六部制从未有过的。 首辅值房里,黎江明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大唐十道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时不时在舆图上标注着什么。舆图上,京畿、河南、河东三道已经用绿色的墨迹填满,而其余七道,都用不同的颜色做了标记,标注着当地的吏治情况、田亩底数、世家分布,甚至连当地的粮仓、水渠、交通要道,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侧,站着新任的内阁次相,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官员,原户部侍郎杨慎矜。杨慎矜出身弘农杨氏,却并非世家核心子弟,早年被李林甫打压,郁郁不得志,却精通算学、财政,是大唐少有的理财能臣。黎江明扳倒李林甫后,第一时间就向唐玄宗举荐,将他提拔为内阁次相,分管户部、工部事务,成了他最得力的副手。 除此之外,值房里还有新任的六科给事中都给事中,一共六人,全都是从三道新政试点里脱颖而出的寒门官员,最年轻的不过三十岁,最年长的也不过四十出头,个个精明强干,熟悉考成法与新政规则,眼里没有世家子弟的散漫与傲慢,只有干事创业的锐气与坚定。 “相爷,这是我们拟定的《内阁办事总章》,您过目。” 杨慎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到黎江明面前,语气恭敬却不谄媚,“我们按着您定下的规矩,把内阁的权责划分、议事流程、六科与六部的对接规则、督办考核的标准,全部写了进去,一共十八章,一百二十六条,您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我们再修改。” 黎江明接过册子,转身走到大案后坐下,一页页仔细翻看了起来。 这本《内阁办事总章》,是他执掌内阁后,要做的第一件头等大事。李林甫倒台后,三省六部制的弊端已经暴露无遗,权责不清、推诿扯皮、效率低下,早已无法适应新政全国推行的需求。他必须定下一套完整、严谨、闭环的内阁运行规则,把内阁的权力、责任、流程,用制度固定下来,而不是只靠他个人的权威。只有这样,这套体系才能长久运转下去,哪怕他日后不在这个位置上,新政也能继续推行下去。 册子写得十分详尽,从内阁的核心权责,到日常的议事制度,再到六科给事中的督办流程,甚至连公文的格式、办结的时限、档案的存档,都写得明明白白。 核心的几条,更是精准地击中了以往三省六部制的痛点:一曰内阁票拟权。全国所有上行公文,先经对应六科给事中审核,再呈内阁票拟处理意见,最终送皇帝批红后下发执行,彻底杜绝了以往三省之间推诿扯皮、公文流转数月不决的乱象。二曰六科封驳权。六部下发的所有政令,必须经对应六科给事中审核,若是政令有违朝廷法度、新政规则,或是侵害百姓利益,六科有权封还驳回,不予执行,从根源上杜绝了六部官员乱发政令、以权谋私的可能。三曰闭环督办制。所有经内阁下发的政令,全部录入考成法系统,一式三份,对应六科按月督办,办结一件注销一件,逾期未办结者,严格按考成**处,绝不姑息。四曰月度朝审制。每月初一,内阁召集六部尚书、侍郎,召开朝审会,逐一核查上月政令办结情况,有功者奖,有过者罚,当场定夺,不许拖延。 黎江明一页页翻看着,时不时点头,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杨慎矜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把他想要的制度设计,全部落到了纸面上,严谨、周全,几乎没有什么漏洞。 “很好。” 黎江明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杨慎矜和一众六科给事中,沉声道,“这本总章,写得很周全,只有几处细节,稍作修改即可。今日修改完毕,明日就呈给陛下御览,陛下御批之后,立刻明发全国,所有衙门,必须严格遵照执行。” “是!相爷!” 众人立刻齐声应道,眼里满是激动。 他们大多是寒门出身,在李林甫当政的时代,空有一身才学,却只能屈居低位,根本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是黎江明给了他们这个平台,让他们能站在大唐的权力中枢,参与到这场前所未有的改革之中,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们心里,对黎江明早已是死心塌地的敬佩与追随。 黎江明看着众人,继续道:“诸位,李林甫虽然倒了,可我们要做的事,才刚刚开始。以往的朝堂,靠着门第、资历、人情运转,而往后的大唐,要靠着制度、规矩、实绩说话。这本内阁总章,就是我们定下的新规矩,不仅要约束六部百官,更要约束我们自己。我们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必须时时刻刻谨记,我们的权力,来自于陛下,来自于朝廷,最终要为天下的百姓负责。若是有人借着内阁的权力,徇私舞弊,贪赃枉法,我黎江明绝不会徇私,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我等谨记相爷教诲!必当奉公守法,一心为国,绝不敢有半分私心!” 众人齐齐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在值房里久久回荡。 黎江明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落座,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杨慎矜,道:“慎矜,户部的账目整改,进行得怎么样了?李林甫当政这些年,户部的账目混乱不堪,贪腐漏洞百出,这是我们推行一条鞭法的根基,必须尽快理清楚,不能有半分差错。” 提到户部的账目,杨慎矜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躬身道:“回相爷,我们按着您定下的复式记账法,已经核查了户部近五年的总账,问题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李林甫当政期间,户部账目混乱不堪,虚报支出、隐瞒收入、私分国库钱款的情况,比比皆是。仅仅是天宝元年到天宝五载,五年时间,户部账面上亏空的钱款,就高达四百二十万贯,粮食一百八十万石,绝大多数都被李林甫和他的党羽,通过虚报水利工程、赈灾款项、边镇军饷的名义,私分贪墨了。” 这句话,让值房里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四百二十万贯钱,相当于大唐全年赋税的近三成,竟然就这么被李林甫一伙人贪墨了,简直是触目惊心。 黎江明的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脸色沉了下来。他早就料到户部的账目会有问题,却没想到,竟然会烂到这个地步。李林甫把持朝政十余年,不仅把朝堂变成了他的私宅,更是把国库当成了他自家的钱库,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相关的责任人,都查清楚了吗?” 黎江明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都查清楚了。” 杨慎矜立刻道,“原户部尚书王珙,侍郎萧炅,还有户部的十几个郎中、员外郎,全都参与其中,相关的证据,我们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人也已经被刑部拿下了,正在严加审讯,追回赃款。目前已经追回的钱款,有八十万贯,粮食五十万石,其余的,还在继续追查。” “好。” 黎江明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官位多高,背景多深,都必须严惩不贷。贪墨的钱款,一分一毫都必须追回来,上缴国库。同时,按着复式记账法的规则,三个月内,必须把户部近十年的账目,全部重新整理完毕,建立起全新的国库核算体系,以后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必须清清楚楚,闭环可查,绝不能再出现糊涂账、烂账。” “是!相爷放心,属下一定全力以赴,按时完成!” 杨慎矜立刻躬身应道,语气无比郑重。他在户部被李林甫打压了这么多年,早就对户部的贪腐乱象深恶痛绝,如今有黎江明的支持,他自然要彻底整顿,还户部一个清明。 解决了户部的事,黎江明又看向吏部科都给事中,问道:“官员空缺的补充,进行得怎么样了?李林甫倒台后,朝堂和地方,空出了大量的职位,必须尽快补上合适的人选,不能让政务停摆。尤其是地方州县,新政马上要在全国推行,必须选一批真心支持新政、有能力、肯做事的官员,绝不能让尸位素餐的庸官、贪官,再占着位置。” 吏部科都给事中叫张巡,是开元末年的进士,出身寒门,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在地方上做过县令,政绩卓著,却因为不肯攀附李林甫,一直得不到升迁,被黎江明发掘出来,提拔到了吏部科都给事中的位置,负责官员的考核与任免督办。 听到黎江明的问话,张巡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相爷,按着您定下的规矩,所有空缺职位,全部以考成法的实绩为核心标准,择优录取。我们从三道新政试点里,选拔了一百二十余名政绩突出的基层官员,填补到了各州府的空缺职位上;从国子监、各地官学里,选拔了八十余名精通算学、律法、水利的寒门学子,补充到了六部各司;还有各地举荐的贤能之士,我们正在逐一考核,预计半个月内,就能把所有空缺职位,全部补齐。”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有一件事,需要向您禀报。关陇世家、山东七姓,最近频频动作,向吏部举荐了大量的世家子弟,要求填补空缺,甚至直接进宫找了陛下,陛下虽然没有直接答应,却也把他们的举荐信,转到了内阁,让我们酌情处理。” 黎江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就知道,这些世家豪门绝不会就此安分。李林甫倒了,他们失去了朝堂上的代言人,自然要想方设法,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朝堂,继续把持官场,阻挠新政。 “酌情处理?” 黎江明淡淡道,“我们的规矩,是唯才是举,以实绩论英雄。不管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学子,一视同仁。想做官,可以,先通过我们的考核,再到基层去历练,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想靠着门第出身,就轻轻松松身居高位,混日子熬资历,在我这里,行不通。” 他抬起头,看向张巡,继续道:“你回去告诉那些世家,举荐的人,我们全部会统一考核,考得过的,从基层县尉、主簿做起,能做出政绩,自然会升迁。考不过的,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谁敢借着世家的名头,搞特殊,走后门,一经查实,永不录用,连举荐人一起问责。” “是!相爷!属下明白了!” 张巡立刻高声应道,眼里满是敬佩。以往的吏部,全是世家说了算,门第出身大于天,寒门学子根本没有出头之日。如今黎江明定下的规矩,彻底打破了世家对官场的垄断,给了天下寒门学子一条公平的出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护卫的声音:“相爷,高公府里派人来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兴庆宫勤政务本楼见驾。” 黎江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道:“今天的议事就到这里,内阁总章修改完毕后,今日申时之前,必须送到我这里。其余的事,按着我们定下的规矩,一步步推进,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向我禀报。” “是!相爷!” 众人齐齐躬身应道。 黎江明整理了一下官袍,迈步走出了内阁衙署,坐上马车,直奔兴庆宫而去。 马车上,黎江明微微闭着眼,心里思索着皇帝突然召他入宫的原因。想来想去,无非是两件事,要么是世家举荐官员的事,皇帝心里有了别的想法,要么是李林甫的案子,有了新的变数,还有就是,全国新政的推行,皇帝想听听他的详细规划。 他心里很清楚,唐玄宗虽然全力支持他,可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制衡之术。他如今权倾朝野,独掌内阁,皇帝心里,难免会有一丝忌惮。世家豪门的频频动作,必然会在皇帝面前,说不少他的坏话,挑拨他和皇帝的关系。 这也是他必须把内阁制度用规则固定下来的最重要的原因。他要让皇帝明白,他建立内阁,推行新政,不是为了个人的权欲,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是为了皇帝的万世基业。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了兴庆宫。黎江明下了马车,在冯元一的带领下,走进了勤政务本楼。 唐玄宗正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的一堆奏折,眉头微微蹙着,看到黎江明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抬手道:“黎卿来了,快坐。” 黎江明躬身行礼:“臣,黎江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赐座。” 唐玄宗笑着道,侍女立刻搬来了锦凳,奉上了香茶。 黎江明谢恩落座,看向唐玄宗,道:“不知陛下急召臣入宫,有何吩咐?” 唐玄宗叹了口气,把面前的一堆奏折,推到了黎江明面前,道:“黎卿,你自己看看吧。这些,都是这几天,关中世家、山东七姓的元老们递上来的奏折,全都是弹劾你的。说你独掌内阁,权倾朝野,架空三省,变乱祖制;说你重用寒门,打压世家,动摇国本;还说你的考成法,苛虐百官,搞得人心惶惶,要求朕废除内阁,恢复三省旧制。” 黎江明拿起奏折,一本本翻看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这些奏折里的话,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无非是祖制不可违,世家是国本,寒门子弟不可重用之类的陈词滥调,没有半点新意。 他翻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看向唐玄宗,淡淡道:“陛下,这些话,臣听了不止一次了。他们口口声声说祖制不可违,可太宗皇帝的祖制,是任人唯贤,唯才是举,不是任人唯亲,只看门第。他们口口声声说世家是国本,可大唐的国本,从来不是世家豪门,是天下的百姓,是江山社稷。” “他们说臣独掌内阁,权倾朝野,可臣的权力,是陛下给的。臣设立内阁,定下规矩,不是为了独揽大权,是为了提高行政效率,让朝廷的政令,能真正落到实处,让陛下的旨意,能抵达全国的每一个州县,而不是被三省六部的官员们束之高阁,推诿扯皮。” “他们说臣重用寒门,打压世家,可臣定下的规矩,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世家子弟有才能,肯做事,臣一样重用;寒门子弟庸碌无为,贪赃枉法,臣一样严惩。他们不满的,不是臣打压世家,是臣打破了他们靠着门第出身,就能轻轻松松身居高位的铁饭碗,是臣不让他们再尸位素餐,混日子升官了。” 黎江明的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句句在理,没有半分辩解的慌乱,只有坦坦荡荡的坚定。 唐玄宗看着他,眼里的疑虑渐渐散去,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要的,不是黎江明的辩解,是黎江明的这份坦荡与坚定。 “黎卿,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 唐玄宗点了点头,道,“朕心里清楚,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唐,为了朕的江山。这些世家元老,仗着自己祖上的功绩,倚老卖老,只想着自己家族的利益,根本不管朝廷的安危,百姓的死活,朕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召你过来,不是要质疑你,是要告诉你,不管他们说什么,朕都信你。内阁是朕准设的,新政是朕准推的,谁要是敢再非议新政,非议内阁,就是非议朕的旨意,朕绝不轻饶。” 黎江明立刻站起身,躬身道:“臣,谢陛下信任!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好了,坐下吧。” 唐玄宗笑着摆了摆手,道,“朕今天叫你过来,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议。李林甫倒了,宰相的位置空了出来,朝堂不能没有主心骨。朕想下旨,正式拜你为大唐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内阁首辅,总领三省六部,总揽全国政务。你觉得如何?” 这句话,让黎江明心里微微一动。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这是大唐真正意义上的首席宰相,位极人臣。唐玄宗给了他这个职位,就是把整个大唐的政务,全部交到了他的手里,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权柄。 黎江明沉默了片刻,躬身道:“陛下,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臣以为,三省旧制,弊端已现,臣若是再总领三省,反而会让内阁的新制,与三省旧制纠缠不清,不利于新政的推行。臣恳请陛下,保留臣的中书令、内阁首辅之职即可,不必再加封仆射之位。臣要的,不是位高权重的虚名,是能实实在在推行新政,为陛下,为大唐做事的权力。” 唐玄宗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古往今来,多少官员挤破了头,想要登上仆射之位,位极人臣。可黎江明,却主动推辞了这个至高无上的职位,只为了能更好地推行新政,不为虚名所累。这份心性,这份格局,是满朝文武,无人能及的。 “好!好一个不为虚名,只为做事!” 唐玄宗哈哈大笑,满脸的欣赏,“黎卿,有你这句话,朕就彻底放心了。好,朕就依你,不封你仆射之位。朕下旨,中书令、内阁首辅黎江明,总领全国政务,三省六部、十道州县,皆受其节制,凡新政相关事宜,皆由黎江明一言而决,先斩后奏!”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黎江明深深躬身,声音无比郑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站在了大唐权力的顶峰,有了足够的权力,去推行他的所有改革,去实现他的理想,去重塑这个辉煌的大唐。 从兴庆宫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长安城的坊墙上,把整个长安城都染成了暖金色。 黎江明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繁华的长安城,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百姓,看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眸色深沉。 他手里的权柄更重了,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李林甫倒了,可世家豪门的阻力依旧存在,新政要在全国推行,必然会遇到更多的挑战,更大的风浪。 可他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