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 1、世子来了 奉京十六年,寂寥听风雪,街巷里的小贩裹身返家。 安然苑内,厚重的银灰狐裘经了细心铺垫,沈槐抱着金丝软枕被圈在中心。 细密汗珠于她颈间交错成线,一点一点灼出青筋痕迹,如玉雕琢的面庞如初雪覆冬般苍白,只余唇瓣一抹极其浅淡的红。 金盆水汽氤氲,汗珠不断沁出。 常年照料她的丫鬟从中拧了温热的帕,动作轻柔地为她点拭擦肤。 感受着额间传来的凉意,沈槐不由打眼朝外望去,却只见一层一层遮风的帷幔。 帷幔如叠叠山峦交错,让她瞧不清外院光景,只隐约看到几棵老柏被落雪压弯了腰,垂到了灯笼细亮处,照醒两盆疏斜在墙角处的腊梅。 寒意窜行霸巷,直直往人的身骨里钻去,连日冷寂不休,似是与人较劲般,横冲直撞莽进了将军府府邸,一路入到苑中。 阶上覆雪却落了清晰的脚印,有丫鬟捧了深褐色的碗盏推门:“夫人,药温好了。” 丫鬟侧身挤入暖阁,低声说话。 门内炭火温燃,伏跪着的一道道人影听闻了声微微仰起面来。 那一张张面如死灰的脸,唯是眸间瞳孔透了些许光来,凝聚在一块带了期盼投落在低垂的长幔后,落在沈槐身上。 盼这寒冬早逝,盼她活得久些,再久些。 每次寒毒侵蚀,她便受不住冷,熬不住热,只能缠绵于病榻之上,凭靠各类奇珍宝药吊续命中浅薄的生机。久受寒毒磋磨,沈槐体虚身弱,寻遍天下名医也只有一句“难过十五芳华”的断言。 她命里一道穷途之末,只需数着年岁等待命运落下无望的判决。 烫金的长幔后供着尊菩萨,手持一方净瓶,柳叶枯悬。菩萨身后,美人憔悴,贺姊瑜手揉落于眉心处,一双泛红的眸未曾离过榻间。 因着寒疾,她对沈槐总多哀怜,任何能延绵沈槐命数的机会都不肯放过,只要有方子便要一一试过,就只想搓碾过医师们口中“不过芳华”的判词。 如今亦然。 酌断过后,她朝外呼出一句浅淡回应:“将药端进来。” 幔帘经人挑开,贴身丫鬟奉药至榻前,恭敬而侍。 榻间,暖炭燃温,药色轻染。 贺姊瑜接过碗盏,默然着将汤药细细吹至温凉,将汤匙用得极好。 温凉润过唇边时有清泪坠下,在汤盏中溅起圈圈余热的涟漪。 空气中苦涩的药香更甚。 沈槐不自觉暗下眸色,蜷了指尖。 将军府数代战功赫赫,备受天子恩宠,风光无限,母亲与父亲感情甚笃,膝下应是儿女双全、阖家欢乐的相,偏她体虚病弱,做了拖累。 …… 冬日推至秋时,秋时轮转春荫,数过一年又一年的冬辰。 经过将军府长期的精心将养,沈槐病况日渐见好,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虽面色仍苍白无红,眉眼间却是有了两分活气,鲜少如从前那般折腾人了,只是身旁依旧是离不得人照料。 许久未动,心中总想朝外去,沈槐舌尖滑出话来,气息细弱却稳。 “扶我出去走走吧。” 她话溜出,侍奉在旁的青檀手中擦拭的动作顿住,与她酷似的一双眉眼迅速萎靡下来。 “我的好小姐,夫人昨日才叮嘱过,您身子适才好些,不宜走动。您这要是下了床来,出了苑门让夫人瞧见,奴婢怕不是又要上茅房扫水去了。小姐,您疼疼奴婢,今日不出门了可好?”青檀卷过手中沾湿的帕,轻轻拽住小姐衣袖,求饶。 沈槐哪能不知她这是故意如此言说,无奈不已:“你这丫头,又满口胡诌。” 将军府主母掌家有道,贯来都不会胡乱惩罚府中下人,更何论是沈槐院子里的人,那一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经了嬷嬷调教才送过来的,一个赛一个机灵心细。 就如眼前的青檀一般,正是因着机灵讨喜才做了沈槐的贴身丫鬟。 “小姐,奴婢错了,下次再不敢胡乱编篡夫人。”见被识破,青檀耳间窜上薄薄的红,口中认错,转头端了桌上的时梅子凑近,一面将泛着果香的时梅子送到沈槐唇边,一面苦闷试图劝阻,“小姐,您真要出门啊?” “就出门走走,不做什么。”沈槐撑身坐起。 她知道青檀的想法,在这安然苑中,母亲的交待几乎越不过她的想法去,如果她真的只是想出门走走青檀肯定二话不说就应了。但问题就出在她每次往外跑都会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才回来,青檀这丫头才会想方设法地阻下。 “可小姐您的身子……” “无妨。” 无妨二字与小姐眸中掩不住的病气实是沾不上边,青檀面露忧色,却看着那双郁结难散的眸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奴婢这就遣内院的婢子去寻府医随行。” “不必劳烦府医,我不想惊动母亲,让她忧心。”沈槐轻轻摆手将人阻下。 将军府从前是没有府医的,是沈槐体内寒疾总犯,求遍天下名医仍是无解,没了法子才重金聘请了一隐世医者入府照看。府医拿了钱办事尤为上心,凡是沈槐身子微动,他都是要禀上将军府主母的。 沈槐实是不愿母亲再为此事平添了忧思。 “小姐……”青檀仍想再劝。 沈槐将其自动过滤,只轻声软语地下发了命令,倒也不过分为难人:“你不总说你家小姐我福泽绵长吗,可不许在我耳旁说那些骇人之语。听话,去将药端过来,我喝了药再出门便是。” 她如此,青檀自是不敢再多言劝阻,只口中顺应吉祥,安静着将帕子放回盆中,净过手后,去往小厨房捧了汤药来美人榻前侍奉。 汤药轻抿入口,苦味蔓上舌尖,比以往稍重,沈槐不由眉间轻蹙。 “又换了药方?” 她声线细而凉,如秋风扫枯叶般,只轻飘飘落下一问。 见着她眉间曲折,目光落在汤碗上似是有些失望,青檀面上有些惶然,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回小姐,依旧是原来的方子。” 她没想过要瞒过了小姐去,但在此事之上,夫人之命莫敢不从。夫人最是关心小姐身子,若让小姐知道病情非但没好转还愈发重了,失了心气,她万死难辞其咎。 “何时,你也开始瞒我了,青檀?”何时,她的身子让她的贴身婢女都要瞒着她了。 “回小姐,奴婢不敢欺瞒,只是……”青檀声如蚊蝇,话说得磕磕巴巴,说到最后几近无声。 “你日后不用来安然苑伺候了。”沈槐神色淡下,漂亮的桃花眼轻轻掀动,一缕寒飘荡其中。 青檀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几颗调皮的时梅子从她手中托着的玉盘中跳下,滚落于地,发出轻响。 “小姐,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是,是府医说,府医说您的病愈发严重了,便又朝原来的方子里多添了几味补气血的药,夫人特勒令府中下人不可多言,奴婢……” 青檀额头叩地,前一段话说得结结巴巴,带着轻颤,后一段话却是坚定决然,“求小姐留下奴婢,奴婢日后绝不再犯,若犯,小姐就将奴婢发卖出府、乱棍打死……” “好了,下不为例。” 被触怒的疏离淡去,沈槐阻下了后半截更难听的话,将碗中汤药喝尽,声轻究底:“府医可还说了什么?” 她本也只是想敲打敲打,没真想把人赶出安然苑去。 青檀喜极而泣,抹泪回声,据实回答:“府医说……说小姐若是不好好将养,怕是连今年的冬也熬不过了。” 不甚好听的话,沈槐面色却是无澜。未曾想到这一日来得竟如此快,失了出门的兴致,她摆摆手,青檀自觉将院中人遣散,苑中一甘仆从安静地躬身退至外院。 不多时,门被轻轻叩响。 另一个贴身丫鬟青玉的声传了进来:“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说是国公府的世子来了。” 国公府世子沈槐自是清楚的,奉京城中有名的温润公子,生得一张好貌相,乐善好施,人称陆大善人,只可惜有个霸道的爹,做事难以随心。 只是…… 外界都知,她自病困经年累月的也不出去走动,明面上与人更无交际,家中会客素来不会唤她过去,这世子来此,莫不是与她有什么渊源不成。 沈槐心下犯疑,将手中汤盏递还给仍在抹泪的青檀,轻声开了口。 “更衣。” - 初冬便已落雪,冬雪零零落落覆满了庭院。 将军府的前厅里炭盆正燃,暖意升腾,可厅堂高阔,依旧难以驱散寒凉之意。 厅堂主位上坐的是名满八荒的镇北大将军,将军府的定海神针——沈巍。 他整个人周身环绕着久经沙场的锋锐与血煞,左臂空悬却不减肃杀,右手食指半屈着于沉木椅的一侧轻叩,如老钟般沉定。 他的夫人贺姊瑜居于他的下首之位,身着一袭素雅稳重的烟紫色对襟褙子,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韵致将目光越过厅门,投往厅堂中央的位置。 厅堂中央一位少年静立,少年被青色锦袍裹了身,精致的玉带束上腰间,身如春日新竹般挺拔,姿态恭谨,捧了方色泽古朴的紫檀木盒,正是承袭了国公府恩荫的素有温润如玉、端庄君子雅称的世子陆君越。 沾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纤瘦的身影落入厅门。 狐裘覆身,素白狐裘下是杏色的锦缎长裙,沈槐乌黑的长发被绾起盘成单螺,一支素色玉簪没入其中。虽脸上妆点了些许红晕,看上去仍不见几分生气,整个人病恹恹的。 贺姊瑜心疼地看向女儿,一双眸间满是怜惜,忙道:“槐儿,快快过来母亲身旁。” “槐儿见过父亲、母亲。”沈槐依次福礼。 听得这声音绵软、气息不甚连贯的问好,陆君越收回打量的视线,眼中带笑,回以一礼:“沈姑娘安。” “见过陆世子。” 声音恰如清泉流响,言辞端方,又生得一张好貌相,看上去倒是位恭谦有礼的温润公子。 沈槐浅浅地瞥了一眼便敛下眼睑。 青檀搀扶着小姐移至首座的楠木屏风后。青玉为落座的人解下长袄,揽在臂弯之间。 素来严厉的沈巍朝着女儿轻轻点头,将视线转还至陆君越:“陆家小子,槐丫头已到,有什么话还请直说吧。” 隔着楠木屏风,沈槐心下了然,瞧向陆君越的眼神铺上探究。 这陆世子今日登门果是专程为了她前来。只是她与他素无相交,这般登门所为何事? “公子寻我有事?” 清冷的话音出鞘。陆君越目光轻缓地移向楠木屏风,捧着紫檀木盒的掌向上微微轻抬,出言解释。 “病中叨扰沈姑娘,实是在下唐突。” “家母得知沈姑娘久经病榻缠绵之苦,心中甚是挂念,此次偶然寻得一味良药,遣我今日送来,万望对你有助。” 为她寻药? 实是怪异。 可无论如何怪异,礼数不可失,沈槐正要答谢,却见母亲放在膝上的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拍她,抢在她之前轻声应过话头:“有劳你母亲记挂,我代小女谢过。” 贺姊瑜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朝下递去眼神。 管家瞬时意会,躬身上前,将那只紫檀木盒接过,小心呈上。里头是一株上了年份的血灵芝,确是难寻的好药材,至少能为沈槐再多续得两天薄命。 “定向家母传达沈伯母之意。此外,晚辈今日冒然前来,还有一事需当面禀明伯父、伯母和沈姑娘。”陆君越适时开口,清朗的声里带了世家子弟独有的从容与温润。 贺姊瑜一只手轻轻覆上暖炉,另一只手却在袖中悄然攥紧绢帕,抬眼望向丈夫,却见对方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沈巍声洪如山,并无遮避之意:“世侄请说。” “世侄今日登门是为两家婚约而来。”《 》 2、天降福报 婚约? 沈槐微讶,下意识抬眸望向母亲,见母亲微微颌首,她看向陆君越的眼神从探究捎带上两分审视。 陆君越此时提及婚约,贺姊瑜只当他是为上门求娶而来。 离沈槐及笄之年仅有岁末之久,按照旧约,陆家是应上门求娶。 贺姊瑜深知女儿身骨孱弱,若是此时嫁入国公府,就那繁琐的礼仪恐是会损了身子,便婉言推拒:“槐儿才刚过及笄,距离两家婚约之期尚有时日。” 然…… 陆君越口中说辞与她的联想微有相干,却背道而驰。 “沈姑娘尚未行过及笄礼,距离两家婚约之期尚有时日。” “昔年长辈曾为世侄与沈姑娘定下婚约,盼两家永结秦晋之好,原是美意,却未曾过问我之意愿。如今,世侄年岁渐长,心下了然我于沈姑娘并无男女之意,实是不忍误了她终生。故此番前来便是为了与沈姑娘说清此事,特来禀明伯父、伯母,允准世侄退此婚约,归还庚帖。” 陆君越言语之意清晰果决,毫无转圜的余地。他一字一句如屋檐落雪,轻飘飘的,令人心中生冷。 贺姊瑜柔和的眸中起了火,却仍记着一家主母的身份,并未发作,只心中憋了一口气。 她强压怒意提话,语气也变得疏冷。 “你今日前来退亲,国公爷可是知情?” 陆君越对此似是早有准备,自袖中从容取出两封帖子,一封是沈槐的生辰八字,另一封则是他父亲国公爷陆尘嚣的亲笔手书:“家父亦深觉婚嫁大事,仪礼繁琐,恐沈姑娘病体难承其重,反受其累。他老人家心系沈姑娘安康,不忍加重其负,特命世侄前来表明心意,退去两家婚约,也好让沈姑娘静养,远离劳忧。” “此乃家父手书,还请伯父和伯母过目。” 气氛冷凝。 陆君越只垂首静立,态度极为有礼,让人挑不出错来。 管家接过手书,恭敬呈递上去。 手书上的字,字字剜心。 说什么沈槐缠绵病榻,身虚体寒,气血有亏,寿数不昌,国公府不忍扰了她的安宁,更怕强求子嗣反而累及她的康健。倒不若两家就此退亲,既全了两家情谊,也好让沈槐安心静养。 沈巍看完手书内容,脸色骤然铁青,一连道了三声“好”。贺姊瑜原本还强撑着的温婉容色也一瞬变得愤懑。 在这愤懑之下,陆君越躬身一礼:“今日唐突,实乃君越之过。万望将军与夫人海涵,愿沈姑娘从此安心静养,福寿安康。” 言罢,他将一枚用红布包裹的温润白玉轻置于一旁的翘头案上,正是当年的定亲信物 见状,沈巍面沉如水,再无半句多言,直接下了逐客令:“送客!” 人刚出院门,贺姊瑜便再也忍不住,美人相失了端庄,整个人被气得止不住浑身发颤:“只叫一小辈登门退亲,国公府当真是……” “欺人太甚!”沈巍亦然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把抓起陆家送来的紫檀木盒,却又忍耐着将其重重压回了台面。 他想将这药盒朝地上狠狠掼去以泄下两分火气,却又不忍毁了一方能为女儿续命的良药。 实是沈家受压,国公府才敢如此放肆。 澄然,是天子指腹为婚,他大可让朝中臣去新帝面前参国公一本,但这仅能泄愤,却不能解决问题。将军府是需要这门姻亲维系荣耀的,老将衰,若没有稳定的后盘支撑,小将注定会夭折于阴谋诡计中,他又如何护得将军府百年长青,如何护得住这一双儿女? 自古女子被退亲皆为大事,他实是为陆君越今日之为所不耻,却更需为女儿忧心,为将军府前路抉择难思。 沈巍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转身出了厅门。 他出门后,贺姊瑜拧了眉、拎起裙摆三两步便走到楠木屏风后:“槐儿,娘的槐儿啊,你莫要忧思,母亲定会为你寻得比那陆君越好上千倍万倍的郎君。” 她害怕女儿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借以宽慰。 “母亲,我并未因此事生出忧思。” 沈槐面庞血气微减,神色却甚为平静,丝毫不见女儿家被人登门退亲而生出的羞恼,语气淡淡,只慢声解释,“陆世子既能请动长辈,说明他确实无心于我,此桩婚事就此退了也好,不然履约也成怨偶。” “槐儿当真不在意?”贺姊瑜仔细端详她的神色。 “若非今日提起,女儿原就不知此桩旧约,又怎会在意?”沈槐借着青檀之力缓慢起了身来。 看她神色不似作伪,贺姊瑜稍感宽慰,却仍余怒未消。 陆君越已是弱冠之年,既有意退婚,为何偏要等到槐儿近及笄之岁?可见他今日登门之举非远见,更像是受朝政变动而临时起意作出的抉择。 贺姊瑜不傻,她知道天子的忌惮,旁人又怎会瞧不见。 不知为何,陛下近年对将军府多有忌惮,纵是夫君主动缴了兵权,陛下也未放过。若是有人瞅着将军府兵权渐削,觉着将军府失了势着急想把界限划清,她不是不能理解。 可陆家不行,早年间,天子为表恩怀,对将军府嘉奖堪多,国公府可不是这样清冷的做派。而今国公府势大,如日中天,比当年的将军府有过之而无不及,明知两家婚约,清楚此时退亲于槐儿、于将军府的影响,却依旧如此所为。 如此见风使舵、捧高踩低,作这小人之行。这般倒戈相向的墙头草,实是令她憎恶。 她气得又恨恨骂了几句:“话虽如此,可他国公府行事也太过无礼!” 沈槐只作声安慰:“母亲莫要多思,女儿所求之人,必是护我、爱我、信我之人。” “陆君越,非我良人。” - 月儿漫过树梢,人影压清枝,一夜无眠。 沈槐独跪祠堂。 - 国公府与将军府退婚的消息只一夜便已如冬雪散落到整个奉京屋檐瓦巷的每一个角落,一时成为街头巷尾和茶楼酒肆间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大家听说了吗,国公府与将军府退亲了,说是那沈家小姐病体孱弱,不忍连累国公府世子,自己提出来的。”有人听风是雨,颠倒黑与白。 “可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两家不是自幼定的亲吗?还是那位指的婚,这也能退?”有人惊疑,论皇权威严。 “是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叫那位温润如玉的陆世子亲自登门退了这婚事。” “我知道,听我在户部的舅舅说,陛下前些日子有意提收了镇北大将军的兵权,国公府紧跟着就退了亲事,两者恐是脱不了干系。”有人随意揣测,于浑水中摸石头。 “要我说呀,那将军府的病殃子本就配不上陆公子。” “沈家那大小姐本就久病缠身,只剩一口气吊着,受了这么大刺激,现下还不知如何呢,莫不是开春便要奔丧了。”有人恶意度之,评寿与天。 “这沈家千金经此一遭,将军府怕是也……” “嘘!快小声些,沈家那位小祖宗可就要回京了,若被他听到,有你好果子吃。” 茶楼稍静片刻继续热闹。 流言蜚语于市井茶楼间散布,众人高谈阔论,风风雨雨,无甚在意,只让这退亲一事彻底传遍奉京,一路朝着城外飞去,再无转圜。 “啪”,茶盏落地。 听得流言蜚语声,安坐华堂的人神色瞬间变得寡淡,双拳握得咯吱作响。 一记裂帛般短促的口哨响过,骏马奔驰,身影如白虹贯日撕裂长街。 “驾——” 来不及思考更多,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并不张扬的暗金色锦袍越过雕花的栏,踏过琉璃瓦,飞身上马,沈枫在酒楼众人的目视与惊呼中疾驰而去。 什么狗屁世子,竟敢这样作贱他阿姐,瞧他不把人揍得满头包他就不叫沈枫。 沈枫,将军府小公子,沈槐一母同胞的幼弟。 三岁习武,五岁憾树,九岁便上了战场,身经百炼,是冉冉升起的将星。最为珍视的便是沈槐,凡是有人说得沈槐一句不好,他必叫对方吃尽苦头方可罢休。 纵那人是家势更甚的国公府也不行。 凭着对街头巷陌的熟悉,沈枫寻了一条必经之路,在屋瓦的遮掩下,于南郊第一口的僻静无人的角落里蹲守,耐心等待。 他可是探查过了,这陆君越每隔十五日就要出门去往南郊求佛。 因身处奉京,不会有不长眼的主动触国公府的霉头,喜静的陆君越向来只让马夫随行。 求佛?今日,他便要对方知道什么叫“天降福报”。 半炷香的时间悄然而过,国公府的马车碾过巷陌间的石板和凝雪,车身整体由紫檀木打造,四角飞檐微微上翘。车的两侧附着着国公府独有的徽印,象牙色帘幔上是金色丝线绣成的云纹,奢华而不张扬。车夫挥舞着手中的长鞭,马车以平稳的姿态前行,发出嘎吱嘎吱的压雪声。 马车行至中街尽头,简单做过伪装的沈枫瞅准时机,飞石惊马,直接掠至车夫身前,一个手刀将其劈晕。 “谁!” 车身摇晃,陆君越稳住身形正掀起帘子一角,一个厚实麻袋猛地朝他兜头罩下,沈枫窜进了车厢。 她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麻袋包裹的人形上,拳拳到肉,又狠又快,直至拳头发麻,心中的怒火稍稍宣泄才收回手。拳脚无眼,他只想为阿姐暂且讨个利息,倒也没准备要了人命。 心中郁气微解,沈枫便轻掀了帘子一角,警惕地扫视过四周确认无人后,果断从车厢翻身而下,将足痕细心清理过,寻着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快速遁去。 他走后,原本仍应处于昏厥中的马夫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 3、福泽绵长 “主子,您没事吧?” “无妨,按计划行事。”陆君越不紧不慢地坐回原位。青色的锦袍上挂上受内力崩毁的麻布碎屑,只见其颧骨处一片青紫,唇角也破了道口。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唇边的殷红。没有探究,没有愤怒,眼中晦暗不明,恰如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车身恢复平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整理过稍显凌乱的衣襟,随着马车无声没入更深的巷陌。 巷子重归死寂。 - 临到晚间,沈槐回了屋院。 青檀小心翼翼捧了东西进门是两盆带着粉茬的十八学士和一封绑了红丝线的信筏:“小姐,这是南国那边寄来的东西。” 是插在国公府中的暗探传来的。 沈槐挑开红线,纤细的手指将其中书信剥落,信纸尚未完全展开,眼前阵阵发黑,她喉间腥甜上涌,猛然呛咳起来。 “小姐,你怎么样了?小姐……”青檀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手掌穿过削瘦的背脊触摸到那股熟悉的冰窖之冷,冷得温热的手心都犹触冰石。 青檀努力镇定下来,一边抱着沈槐朝安然苑内走去,一边朝外呼喊通传,声色焦急,“玉姐姐,快去请夫人和府医过来,小姐的寒疾又犯了。” 贺姊瑜忧虑晨间的消息让沈槐伤神,特于府中下了禁令不允任何人提及,却因心中烦闷难以消解,有所挂念,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安然苑附近。 衣摆刚入苑中,她便听见青檀慌乱的呼声,顿时心乱如麻急急奔进苑中,全然失了当家主母的稳当。 汤婆子从她手中跌落,顺着雪台一滑再滑。 “槐儿!” “槐儿,你怎么样?你别吓为娘。” “快!快去请府医过来,还有仇大师,让他们都来。” “去将暖炉拿来,药也煎上。” “快去啊!” 焦灼之声于耳畔回旋,沈槐很想宽慰几句,却实是疼痛难忍。寒疾每犯,寒意便会凝为实质,如刀刮骨,游走在她身体的每一寸,一寸一寸将她的血液冻结,待血液完全被凝,她的生命就会迎来终章。 体内那股沉寂下去无数次的寒意又一次卷土而来,极其蛮横又凶戾地游走在沈槐的经脉里,它们四处冲撞,如同寒霜冰封般的大山猛然在她心口炸开,咆哮着要撕出一个口。 一轮又一轮的狂暴气息碾过,沈槐抑制不住发出的闷哼敲响新一轮的折磨,她猛然翻身,跪倒在地,痛苦不堪。 沈槐手背抵唇,肩颈伴着咳嗽声起伏耸动,唇上刻意妆点的红被覆上殷红,慢慢凝成深黑的颜色。 细语闷哼很快被淹没在难捱的抑痛声中,沈槐软绵无力又纤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看得贺姊瑜心焦不已,直直落下泪来,小心翼翼地用帕子为她拭去唇角的血,心中又惊又急。 青檀也慌得直抹泪,转身就朝着药园子跑去。青玉捏拳,与青檀分行两路。 府医拎着药箱赶来时,冷汗已浸透沈槐衣衫,几道长针入脑,短暂压住了沈槐体内那股暴戾的寒意。 寒意短暂休场,沈槐得以片刻喘息,趁着这片刻的喘息,一干人入了安然苑,施针、煎药、拭汗、端盆换血……竭力换来更长的安稳。 院落里人来人往,彻夜灯火通明。 “母亲……让人……都出去。”简单的一句话,沈槐说得断断续续。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下去!”贺姊瑜心中焦然,连声催促着将安然苑的下人遣走,一干丫鬟、仆役依言而行,匆匆退至门外。 青玉将小窗的撑木条放下,闭了院门。 沈槐再压不住体内那股寒毒,内气喷薄而出,很快散尽,风雪停滞了一瞬又继续回落,厅堂里的炭盆发出轻微的碎响,桌椅凌乱,沈槐的衣衫渗出点点殷红,皮肤肉眼可见的几近苍白,一道道崩裂开来的血痕显于其上。 看着她这般憔悴苍寡,贺姊瑜恨不得代她受过,低低啜声哭起来。 翻涌的疼痛渐渐平息,沈槐强撑起身来为其宽慰:“母亲,女儿没事。” 贺姊瑜动作轻柔地将她环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是深深的怜惜:“我可怜的槐儿啊,你疼不疼?是为娘的错,才让你受尽苦楚,是为娘的错。” 沈槐没什么幅度地摆摆头,捱着痛伸出手,指向厅堂正央一处的翘头案,艰难出声:“母亲……把那东西取……取给我。” 贺姊瑜捏着帕子沾了沾泪,顺着沈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翘头案旁只有两物,其一是陆君越临走前留下的红绸,里面包裹了当年的定亲信物,其二是那株血灵芝。 她将一旁软座上的绒裘扯下,轻轻置于沈槐脑后,随后才起身,走到那翘头案旁将红绸和血灵芝取来。 绸布掀开,包裹其内的玉珏完全展露,上面爬满奇异符文,沈槐侧眸盯着这方玉珏,并无它感。 “槐儿,这是你的玉珏。”贺姊瑜神色复杂,犹豫过后将玉珏放入沈槐手中,开口道,“当年,你祖父与老国公受陛下之言有了私交,两家定下娃娃亲,玉珏便作了定亲信物入了国公府。此番周折,倒也算是物归原主。” 沈槐伸手接过。 玉珏通体莹白,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纹理细腻如生,隐隐含着温润韵致。 符文如同一株扭曲的并蒂莲裸露于羊脂白玉表面,内里蕴着一缕微光,明灭不定,若有若无地流转着,摸上去能感受到细微的凉意。 她将手指微微拢紧,握住玉珏,瞬觉一股暖流自玉珏涌出。暖流顺着她的经脉蔓延而上,如春雨润万物悄然带来勃勃生机,让原本滞涩的气息渐渐畅通,连同她崩裂带来的隐痛也缓和了几分。 倒果真是奇物。 只可惜这样上好的暖玉也治不了她体内的寒毒。 沈槐转而看向一旁的血灵芝,血气莽之物对病有效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可这血灵芝再好也只能压住一阵,这寒毒仍旧是会卷土重来的。这寒毒自出生起就有,一季一发,次次令她痛不欲生,寻遍大江南北的医师都只说是她此病药石无医,能暂缓便已是奇迹。 似是认了命般,沈槐把血灵芝拿起来就啃。 可当血灵芝融了她手心和唇角的血,竟开始热起来,体内那股寒毒似在怕,怕这热了的血灵芝? 所有医师都说她这寒毒侵蚀五脏六腑,她至多活过十岁生辰,更多可能是随时香消玉殒。如今,寒毒竟就这样停滞不前了,这体内经年已久的寒毒竟怕了一株融了她血的血灵芝,这可真是…… 可当真是误打误撞得令人发笑。 这血灵芝对缓解她的寒毒有奇效。 沈槐又恨恨地啃咬了几口血灵芝才肯罢休。 实是每次都被寒毒折腾得精疲力竭,身子一松下来,沈槐就忍不住开始犯困,她抬眼望向母亲,提出回房的诉求:“母亲,我想回房歇息。” 纵是见她面色稍有好转,因着声音轻软还带着几分飘忽,贺姊瑜仍是放心不下,眉头不自觉地蹙紧,提议道:“要不还是召府医进来看看?” 沈槐只觉内外交困,天人交战,摇头拒绝。 见她执意不肯,贺姊瑜也不强求,只吩咐下人备好软轿,一路仔细地将人送回安然苑,反复叮嘱丫鬟好生照看,又令府医在苑外随时候着,将一切安排妥当后才出了府门。 太阳穴微微发胀,浓浓倦意席卷而来,回了安然苑,沈槐很快沉沉睡去。 月儿漫过树梢,人影压清枝,一夜好眠。 - 霞云浸过窗纱,烛火染了光。 “阿姐!阿姐,我回来了。” “阿姐想不想我?” “阿姐最近可有遇到什么趣事?” 一声清脆的少年音从院外传来。沈枫如只炸毛的小狼兴奋地一头扎进暖阁中,衣服凌乱,头发上沾着草屑木灰。 沈槐受了风,捂嘴带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侍立一旁的青檀为她轻轻抚背。 沈枫脸上的兴奋淡去,忙给她倒水:“阿姐,你喝点水。” 温水润过喉,沈槐这才注意到他略显狼狈的模样,不由发问:“谁欺负你了?” “嘿嘿,去掏鸟蛋,一个不注意从树上掉下来了。”沈枫随口胡诌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理由,没敢说他偷偷敲陆君越闷棍的事。 沈槐没好气地嗔怪:“胡闹。” “小姐,药池的水都已温好了。”青玉提了装满药材的木桶在门外静候。趁此机会,沈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开溜:“阿姐,我改日再来看你。”说完,一溜烟地跑走。 沈槐无奈叹气,在青檀的搀扶下转身朝汤池走去。 屏退院中所有下人,她站在药池外看去,纵是每月都经药浴,沈槐看着这满满的一池水仍然有些发怵。 可这是一池血灵芝融的药水,是母亲和父亲花了大精力寻来的,有是望根除她寒毒的一池水,容不得她胆怯。 沈槐赤身走下汤池,皮肤刚贴上去,一缕缕带着炽热灼人的、滚烫的、焚烧的烈气如游龙般缠上她,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心脉,与那股凛霜寒意的、蛮荒的、庞大的寒毒交汇在一处。 源源不断的火气往骨头缝里钻去,一会儿是涓涓不绝的暖流涤荡过四肢百骸,一会儿是冰霜凝结的爆炸。 冰与火的较量,一轮又一轮。 极致的灼痛感于心口处传来,恍若受了炮烙之刑般,皮肉被无形撕裂又重塑,反复蒸烤着沈槐的意志。 每一秒都好想就这样死掉。 可是不能,不能倒在这里。 沈槐咬牙硬抗比那十数年还要难捱的疼痛。 外面风雪停骤,时间如茶,一缕一缕热气散尽,痛感如潮水般渐退。 沈槐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整个人栽进药池。《 》 4、寒宸软鞭 沉寂于体内的寒毒被驱至一处,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充盈与清明,沈槐有些不可置信。 精致小巧的霜花印记微微发烫,流转着某种气息,偶尔带来钻心刺痛,就好像是将全身冰火两重天的折磨都汇聚到了心口处进行交锋那般。那侵入心脉的寒毒竟都被逼至胸口处,聚成一朵小小的霜花。 她自病重,药石难愈。这一池汤药竟能将她的身体恢复到如此境地。 惊异过后,她欣喜万分,眼中迸出无限光彩。这池血灵芝当真有枯木逢春之效,沈槐能清晰地感受到原本残破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被修复,澎湃的生机在体内游走。 她尝试着站起身来,开始在浴池中慢慢走动,然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完全不觉疲累。 “小姐?” 药浴的时辰早已过了,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青玉的叩门声,沈槐才停下脚步,坐回池中,轻声将人唤了进来。 水波渐平。 青玉捧着熨帖的新衣走近,悉心为她拭去身上的水珠,披上轻衫,动作轻柔又娴熟:“小姐,今日的药浴可有效果?” 沈槐闭上眼,感受了片刻体内流转的暖意,唇角微弯回应:“嗯,是比往日舒畅不少。” 看着她气色泛上红润,青玉眼神中带了期盼小心翼翼开口:“看小姐今日眉间舒展,可是经脉间的滞涩之感缓和了?” “你且摸摸看。”沈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手腕递给青玉。 青玉不会治病,却会诊脉,看着沈槐递过来的手,她指尖轻搭于其腕间脉门处,凝神细察。片刻后,常常冷着一张脸的她面露欣然:“小姐果真是福泽绵长之人,如今中府、云门两穴已无热气盘踞,气血通达,再无淤塞之象。” “小姐,我扶您回房歇息。” 福泽绵长—— 四字入耳,沈槐心中微颤,从前日日盼的可不就是这福泽绵长吗? 眸光盈盈,她眉目间染上淡淡欢愉,轻轻摆手:“不必。你将院中下人都遣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青玉颔首,小姐日日夜夜熬痛煎骨,她看在眼中,痛心得恨不得能替上几分,如今见其气色稍暖,能够走动,她自是欣喜。 她是真心地祈愿自家小姐岁岁长延,年年尽欢。 为沈槐更过衣后,她悄声退出房门,清走院中奴仆。 不多时,安然苑里的下人都散去了外院,沈槐脚步轻快地从门楣下越出。 仿佛又回到了髫岁之年。 实实在在落于地,不再需要任何人搀扶。 真好。 - 沈槐反复浸泡在一池又一池的血灵芝中,可每每恢复一点生机,体内总会窜出奇怪的扰乱纷杂的气,疼得她力疲难耐。 身体能恢复到的最佳状态就是如常人般,若想习武,那是万万不能了,光是隐痛就够人喝一壶,可沈槐就是不认命。 纵是查阅遍各类古书典籍仍寻不到任何法子去根除寒毒,纵是所有人都说或许真应了众医师所说的那样,她的命数如此,她也不认。 打记事起,纵是病体相苛,困于深闺之中,只要稍微见好,她无一日不在锤炼己身,晨起随父亲练习鞭法,日夜啃读兵书。可病疾反复,没完没了地受折腾,慢慢的身体也不再允许她如此行为。 上天似乎总喜欢同沈槐开玩笑,在暗境中给她一缕微光,当她循着那微光走到尽头时,却又要告诉她,此路不通。 天意弄人…… 她偏不认。 - 长夜已尽,新日伊始。 大雪连绵了数日,奉京城难得见晴。沈槐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心口衣物下那朵霜花的轮廓。 “小姐,您的信。” 她神思之际,青檀带着一个匣子走了进来。匣子打开后,里面放置着一条墨香缠身的红丝线和一串封在琉璃纸中鲜红欲滴的糖葫芦,是清石的来信。 沈槐把糖葫芦剥离,含入嘴中。青檀自觉为她开了一方新墨,她知小姐定是要给友人回信的。 风雪荡,梅花漾,清香沁人心脾。沈槐正要提笔回信时,有人逆着光走了进来。 是沈枫。 他已然沐洗过,换了一身干净宽袍,通身上下都是张扬的少年气,他窜入暖阁中,从身后拿出一串冰糖葫芦献宝似地在沈槐面前举高:“阿姐,你看,这是什么?” 素色的裙裾被风微微吹动,沈槐从他手中捏过糖葫芦签子,纤弱的手指与糖葫芦聚拢到一块,如同拢着一支初绽的梅。 沈槐又一次咬碎糖衣,声音轻柔:“今晨起那么早,是母亲让你来的吧?” 青玉端了热茶与点心上前侍奉。 “没有啊,是我想阿姐了,自己起的早。”少年接过青玉手中热茶,一饮而尽,嘴角含着笑,比初露的曦光都要晃眼两分,全然没心眼地与沈槐分享回京路途中遇到的趣事。 沈槐失笑:“母亲可与你说了什么?” 沈枫仔细想想,然后选择摇头。 对于国公府登门退亲一事,他心中实是愤懑难平,即便是暗中揍了一顿也仍觉不解气,他已经派人去盯了那陆君越的动向,待时机合适,定要再下一次黑手。 想到此处,沈枫有些好奇沈槐的想法,不由问道:“阿姐不生气吗?” 沈槐闻言微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国公府登门退亲一事。 “实在是没什么可气之理,男婚女嫁本就是凭借个人意愿,他既不愿,我总不好强求。更何论,我对情爱并无太多想法,父亲和母亲那边你多宽慰些,莫要让他们再因此事徒生白发。” 沈枫默不作声地点头。 女子被退亲不是极大的事吗?为何阿姐看上去如此平静,好似无波无澜。 陆君越之举,沈枫不耻,也心有不忿,可他深知,国公府登门退亲分明就是欺将军府无人,究其根底都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如果他能强到撑起将军府的门楣,阿姐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是我成长得太慢,对不起,阿姐。” 青玉上前为两人空去的杯盏续上热茶。 茶气缕缕,散也散不尽。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沈槐看向他,眸中染上温情,“旁人与你年岁,远不及你。” “陆君越上门退亲于将军府是好事,眼下陛下正忌惮父亲,哪怕父亲缴了兵权以表忠诚,也难确定陛下心中所想,如今将军府势弱,更容易淡出陛下视线。” “你在军中任职,凡事须得谨慎,莫要行差踏错,叫人抓了把柄,盯着沈家的眼睛太多,难免有人会趁着这个当口落井下石。”她的眸光清澈而冷静。 “我知道了,阿姐。”沈枫在沈槐面前显得乖巧温顺,与平日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判若两人,“对了,阿姐的及笄礼很快就要到了,我要去南疆,恐是赶不回来,这是我为阿姐准备的礼物。” 说着,沈枫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 盒中是一根软鞭。 软鞭由寒蛟筋与极北之地的冰蚕丝交织而成,此刻盘踞成团,通体散发着森冷之息。鞭身色泽如玉,鞭梢处缀着一枚银色的铃铎,刻着“寒宸”小字,而小字的下方烙有一枚小小的霜花印记。 只一眼,沈槐便愣住。 她尚不清楚其中全情,但这寒宸鞭似与她心口处的那枚霜花印记同源。 这如出一辙的寒意,是巧合吗? 最后一颗糖葫芦被含入口中,沈槐从盒中拿过软鞭,轻轻掂了掂分量,状作不经意地问起:“小枫,这软鞭你从何处寻来?” “我与贺词表哥去北麓,途径邱邙山,看到商队被土匪围剿,我顺手帮了他们一把。商队为表谢意,便赠了我一件奇异珍宝,正是这软鞭。阿姐小时候不是总盼着能有件趁手的兵器吗,此鞭又软又轻,我料想阿姐会喜欢,便借花献佛给阿姐带回来了。阿姐可喜欢?” 沈枫盘腿在她身旁坐下,兴致勃勃地讲着路上的见闻。说到最后,他唇角下意识抿紧,眼神专注带着期待投向沈槐。 “甚是欣喜。”沈槐眉眼弯弯,笑容灿烂。 “阿姐喜欢就好。” 沈槐眼里蕴着柔柔笑意,摸了摸他的头,随后,便将软鞭交由一旁侍立的青玉,示意其收入房中。 “北麓之行可有遇上什么危险?”沈槐抿了一口茶,指尖捏着茶盖轻轻拨开浮沫,又问。 “没有,只是回来的路上在西市茶寮听闻了一桩怪谈。说是城西李员外家的庶出小姐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闺房之中,死时仍维持着生前的神态,面色红润,没有一丝外伤,仵作来了也验不出什么奇怪地方,只说似与什么花草有关。坊间都传是冤魂作祟。” “净喜欢听些奇闻异事。”沈槐嗓音清冽,带着点无奈笑意,怎会不知沈枫这是故意转移注意力。 将军府唯一康健的子嗣无论身处何地都是避不开那些明枪暗箭的。 -《 》 5、寸许红梅 国公府,清竹居。 雪落屋檐,冰柱棱棱,青瓦台上白霜封悬。 于这寒冬一景,陆君越拈子落棋,眉如远山,目若朗星,一袭月白云纹锦袍。而他的父亲陆尘嚣一身素衣,此刻正躬身于地,朝他跪行叩礼。 他似未觉有任何不妥,只语气淡淡:“何事?” “宫中递来消息,沉厌不知从何处得了份地图,上面标注有前朝的线索,指向将军府。”陆尘嚣并未起身,恭敬地禀上所知一切,竟以陆君越为主。 沉厌? 呵! 所谓天子,终有一日,他定会将他的脑袋拧下来做马凳,拿他的地位、权柄、姓名重新书写史书。待那时,他会亲手将那群豺狼埋骨入奉京,也叫他们尝尝全族骨血被人砌进宫墙里是何等滋味。 “东西呢?”陆君越懒倦地拥坐在梨花椅上,眼神阴鸷又暴戾。 “回小殿下,那东西用了云绫锦包裹,沉厌眼下正稀罕得紧,我们的人寻不到机会近身,一时恐难拓印,仍需数日。” “数日?” 全然不同于人前的温润儒雅,他身上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逼得陆尘嚣这个“父亲”眼也不敢抬。 年逾知命的陆尘嚣额以抵地,反复斟酌过言辞,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两日,两日足以,我们的人定能为殿下取得确切的消息。” 闻言,陆君越眯起双眼,眸间掠过幽暗的光,眉头微挑:“拨两个暗桩于奉京城的闹市之处,搅出些动静来,莫要让他在那皇位上坐得这般逍遥舒坦。” 他的声音疏淡,带着一点冰冷和讥讽的意味。 “是。”国公爷叩首。 “奉京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眸间掠过幽暗的光,陆君越眉头微挑,张扬邪肆。 “沈枫在回京途中遭了埋伏,按照您的意思我们的人已暗中助他脱困,如今人已经在奉京城中了。对外,世子主动登门退了与沈家小姐的亲,此时正在受罚,被下令关了禁闭。” “下去吧。” 他一抬手,陆尘嚣如蒙大赦,躬身撤步,轻手轻脚地退至门外,重新整理表情化作一个国公应有的神色,适才出了清竹居。 雪卷风声,寒意萧萧。 陆君越投石闭窗,忽就摸到了鼻梁青紫处,他阖眸。 将军府生出的小狼崽竟敢截停他的车马,对他如此作为,他心中实是余怒难消。那沈槐体弱寡言,毫无助益,合该舍弃。 他们最好祈拜神佛求他得偿所愿,否则他必叫将军府也于这奉京城长眠。 陆君越执棋,于方寸棋盘落定一子。 - 窗柩外,朝暾初上,晓色云开。 沈槐大病初愈,连带着苑中的人也多了两分生气。 青檀刚从小厨房取了早膳回来,与青玉在屋内桌上布食,一群人欣喜围坐于桌前。 “小姐小姐,您可要多吃些,这是夫人昨日特去名满阁买回来的,说是给您补身子用。” “凤尾酥、杏仁酪、牡丹鱼片,还有这醉蟹,都是小姐您爱吃的,怕夫人说您贪嘴,是舒兰嬷嬷偷着让小厨房给您做的。” “刚炖出的药粥,加了二两蜜饯,应是不会太苦。” “小姐,您尝尝。”青檀头上挽了个麻姑髻儿,背对着沈槐布膳,头上的一球绒鸟随着她的左摇右晃,如同鸣雀叽叽喳喳,清脆声荡过屋瓦。 青玉鬓边簪了两瓣石榴叶,与青檀着同色绿衫青袄,眸间隐着淡淡欣然轻声提醒:“小姐喜静。” 青檀悄然噤声,脸上显而易见的欢愉不减分毫。 沈槐笑看她们,颇感喜乐,看得沈枫直嘟囔:“阿姐,我离家那么久,你可有想我?” “傻。”沈槐闻言打笑一声,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枣,思念的话从口中顺溜而出,“阿姐啊最想小枫了。” 虽头上挨了一记板栗,沈枫却是咧嘴笑起来:“嘿嘿,我就知道阿姐最疼我。” “都是个凯旋的小将军了还没个正行。” “我听闻阿姐的病好些了,是真的吗?” 沈槐并未作答,只是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个圈。月白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腰肢轻盈,哪有半分往日扶着丫鬟才能挪步的虚弱疲态。 许是她长久以往都呈病弱之姿,倒叫沈枫一时愣了神,他嘴角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回神:“真的?” “是真的,从前为我诊治过的医师都断言我至多只有两载之数可活,如今能活得更久些了。”沈槐明白自己素日里总病恹恹的,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人发怔也实属正常。 “真的?”沈枫又问。 “真的。”沈槐再次给予回应。 话音方落,如同收到前线传来的捷报,沈枫激动得原地蹦起:“太好了,阿姐!阿姐何时恢复的?是府医治好的吗?我要将此行赚的银钱全都赏他。” 他尾音高扬。 任谁都能听出他是发自内心地为沈槐感到高兴。 沈槐看向他,内心温暖一片,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慢慢绽开笑意:“不是府医的方子起了效果,具体事宜阿姐之后再说与你听。” “我这就传信告诉军中将士,阿姐定会长命百岁。”沈枫傻乐着,第一时间便想把这个好消息传出。 沈槐却做了噤声动作。 她伸手轻轻拨开沈落枫头上翘起的发尾,眼中尽是温柔:“此事只叫近身之人知道便好,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各方势力都对将军府虎视眈眈,莫要传扬出去,我另有打算。” “一切都听阿姐的,阿姐,你能恢复真是太好了。”沈枫把声音压低,依旧难掩兴奋。 青檀在一旁偷笑。 “阿姐,光顾着和我说话了,你都没好好吃东西,来,阿姐,你先吃桂花糕压压胃,这药粥也得趁热喝……” 沈枫话未说完,苑外嘈杂声响起。 “小姐……小姐,不好了,夫人她……”常年侍奉于贺姊瑜身旁的大丫鬟舒兰跌跌撞撞闯进了安然苑,她惊惶着,“小姐……夫人,夫人出事了!” “你说什么?娘亲怎么了?”沈枫的笑凝在脸上,整个人木在原地。 舒兰猛地跪伏于地,不敢抬头:“奴婢罪该万死。” 沈槐执勺的手一顿,面色微白,声音发颤却极力克制:“母亲出什么事了?” “夫人她……夫人她遭遇不测,已经……已经去了。” 沈槐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整个人都在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不可能……你!你在胡说是不是?”闻言,沈枫如遭雷击,又惊又怒,“母亲好好地在府里,怎会出事?” 面对两位小主子的质问,舒兰浑身哆嗦着,把头死死叩在地上,一字也说不出口。 见她此状,沈槐瞬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越攥越紧,痛得无以复加。 眼前一黑,沈槐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阿姐!” _ 锦棠苑。 帐幔低垂,描金绘彩的拔步床内,贺姊瑜安静地躺在那。 精心梳理的云鬓一丝不乱,玄鸟步摇簪入她的发间,流苏自然地垂落下来,双颊泛起红晕,比之生前更为红润。她面色安详着,仿佛正沉溺于一场令人流连的梦境之中。 身上的云缎百花裙衣襟交对,她颈连接着锁骨的地方,几朵指甲盖大小的红梅正灼灼绽放。 它们顺着肌肤纹理延展,乍看如彩绘刺青般浮于表面,再看却又灵动鲜活,似深深扎根于肌理之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命力。 红梅不过寸许大小,于贺姊瑜锁骨上方烙印着,突兀妖冶。 室内的暖炉,炭火依旧。贴身伺候的嬷嬷瘫软在地,死死盯着那颈下的妖异红梅,眼神充满惊惧。 “母亲!” “母亲,您醒醒您醒醒啊,是枫儿回来了,您别睡,您看看我……您说过,您要看着我成为大将军的,母亲,您醒醒啊,母亲……” 沈枫跌跌撞撞膝行扑至她身旁,死死攥着一方衣角,破碎不堪的呜咽阻在喉间,呜咽着满心悲痛,背绷得僵直。 沈槐看着这一幕,低垂下头,手指深陷肌里,狠狠咬住唇,试图压下狼狈的泪水。 前几日,血灵芝才起了效,她还依偎在母亲怀里,画面如此鲜活,只一日却已是阴阳两隔。 “母亲……”眼底攀上蚀心跗骨的痛意,沈槐单薄的肩无声颤动,泪水决堤,顺延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点一点将地面浸透,她小声嗫喏。 “小姐……” 听闻声来,沈槐扶着桌沿站稳,抬眼扫过缩在墙角的仆妇、抱着新梅发抖的小厮,最后落在舒兰脸上。 下人惊魂未定,沈枫带着哭腔的音撞进耳里,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喉间泛开的一阵腥甜被她生生咽下。 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却裹了冰碴子:“青玉,去寻管家,让他派个信得过的小厮进宫给父亲传话。” “在父亲回来之前,封锁住关于母亲的一切消息,任何人不得离开将军府,违者军法处置。” 舒兰张了张嘴,被这冷棱棱的声镇得忘了哭,转头看向她。 盘成单缧的发间一支白茶玉簪歪斜着,攥着帕子的手指绞得发白,她眼尾还洇着未干的泪,可脊背却挺得比院里那株老松还要直上几分。 “青檀,将月痕嬷嬷和舒兰嬷嬷带到隔壁厢房,守好这道门,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进出。”少女伸手将泪水重重抹去,指腹擦过眼角磨得生疼,望着廊下晃动的灯笼,声音又低了两分,却字字清晰。 青檀、青玉面有戚色地依言而行。 如今母亲遭遇不测,父亲入宫未归,作为将军府的嫡长女,下人们眼中的主心骨,她不能放任府中混乱。 “将府中下人都叫到花房安静等待,不得擅自交谈。”沈槐强忍悲痛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所有嘈杂。 “小枫,你跟我过来。”她视线转向失神的沈落枫,声音放软。 听到她的声音,陷入沉痛之中的沈枫缓缓转过身来。 “阿姐……”《 》 6、两相交摩 沈枫手指无力地抓着衣角,肩膀轻轻颤动,泪水在安静中流淌,口中喃喃,脆弱、迷茫又无助。 他的声如细碎琉璃刺痛沈槐每一次呼吸。 沈槐深呼一口气,走近他,在他身旁蹲下,捧起他被泪水濡湿的脸,竭力压下心中涩痛:“小枫,阿姐知你心中悲恸,可眼下母亲死得蹊跷,在父亲回来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作为将军府的继任者,你不可放任自己沉溺于悲伤之中。” 清冷的声微哑。 小小少年猛然扭头,整个人埋入她肩头,痛哭出声。 哭声渐弱,情绪得到短暂宣泄,沈枫将自己从悲痛的情绪中强行抽离,抽噎道:“阿姐,我应该做什么?” “我问过舒兰嬷嬷,如嬷嬷所言,母亲昨夜就寝时并无异样,只遣了她与月痕嬷嬷在外面侯着。今晨到了早膳时分,舒兰嬷嬷在外布膳时听到月痕嬷嬷仓惶的惊叫连忙进房察看,适才发现母亲已经遇害。” “月痕嬷嬷受惊过度,神志不清,问不出有用消息。”沈槐顿了片刻继续道,“我观房中并无异样,唯一有异的是母亲的死相与颈间那诡异梅花,母亲的死可能与之有联系。” “母亲日日诵经拜佛,从未与人交恶,对方将手伸向母亲,针对的一定是将军府。” “你常年行走在军中,经历的尔虞我诈只多不少,常见些阴损的招,我现在需要你用心想想可曾听说过有什么毒能让人如此?仔仔细细、毫无疏漏地把你所遇到过的、听到过的都想一遍,然后回答我。” 纷扰的思绪散去,沈枫如走马观花将脑中过往翻阅,最后只是无力地摇摇头,却又突然凑身近沈槐,鼻子抽动,挂着泪痕:“阿姐,有奇怪的味道。” 沈槐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动了动鼻子。 好似是有一股淡淡花香。 她猛然怔住。是股初闻似诱人花香,再嗅却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土腥味的奇异冷香。 沈槐的眼神扫过窗扉,蓦然暗了下来。 - 暮色四合,归鸟投林。 沈槐起身于祠堂中点上烛火,深深叩拜:“如若漫天神佛,请佑我,心如所念皆可得偿。” 留下一张字条,她回屋换了一身夜行衣。沈槐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裹进深色布衣里,一方厚重的素色方巾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眼底是恨意滋养出的无可磨灭的寒。 纤瘦的身影融入夜色,悄然从将军府后门离开。她避开巡夜的守卫和打更人,寻着方向穿过屋脊暗巷,直奔城西而去,步履匆匆。 夜幕笼罩了整片天时,她正翻过城西的一处破败墙檐。 从前人声鼎沸的宅楼此刻无声寂静。庭院中荒草覆没,只余几口衰败不堪的古井枯塘,破败的窗柩连成片,并不浓郁的腐朽气味于其中弥散。 屏住呼吸,沈槐推开虚掩着雕花木门,蛛网交缠,光线昏暗。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惨淡月光,她看见房内打翻的砚台旁半干的墨迹,砚台下方还压了张新色素笺,沾染了浓浓的梅香。 正欲上前查探,凌厉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沈槐瞳孔骤缩,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猛然滚地而行才堪堪避开了那只疾行而来的暗箭。 破空声连响。 心口的霜花印记发烫,沈槐强忍着剧痛催发内劲。铃铎一响,寒宸鞭瞬发,鞭影带着淬冰的寒霜精准无比地抽向身后袭来的箭簇。 尖锐的厉啸停住,几只箭簇被长鞭裹住,甩到一旁的枯草堆上。 来人反应很是迅速,抽出腰间佩剑继续向她袭来。 “铮!” 沈槐旋腕,鞭梢猛然崩直,剑锋被鞭影蕴含的巨力狠狠荡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反手一抽,长鞭裹着剑身硬是将人拽至眼前。 与沈槐相差无几的装扮,来人一身玄衣遮掩身形,蒙着黑巾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眸来,狭长的眸中深邃幽冷泛泛。 几乎同时,两人动了。 黑衣人踏雪而过,身形飘渺,剑如白蛇吐信窜出,又如游龙穿影,直直绞向沈槐。 沈槐手腕急沉,鞭影崩弹,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黑衣人要害。 剑爆寒光,两相交摩。 黑衣人挽袖变招,剑尖再次向她咽喉刺去,速度迅捷,角度刁钻。 沈槐不退反进,在那剑尖即将触上肌肤的瞬间将头朝左侧猛然一偏,深色布衣下的身形陡然爆发出与外表截然不符的速度,整个人屈身滑跪至对方身后,自下而上斜撩,凌空甩出鞭响,寒宸鞭贴面横扫。 鞭影盘梁绕柱,直取膻中要穴。 所及之处,空气凝结成霜,留下一道道冰痕。 “嗤啦”,长剑与软鞭相交,对方近身,沈槐便也趋之向前。清冷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投下光束,清晰地照亮了咫尺相对的两人与其紧密交缠在一起的武器。 沈槐的目光扫过剑身,最终定格在剑柄处。 她认出了来人手中之剑——断阳。 断阳剑剑脊中心有一条细而淡的血线,是铸剑时融入的天外陨铁,能与持剑者产生共鸣。剑柄处以微雕的技艺暗刻着一片如龙鳞逆向的纹,此纹路乃是前朝“潜龙卫”佩剑的独有标记。 断阳剑!是前朝之人? 若非从小耳濡目染,对朝堂秘辛格外敏感,又曾于祖爷爷的书房中亲眼见过这独属于前朝潜龙卫的暗鳞纹饰,恐怕就算把断阳剑送到沈槐手中,她也未必能一眼将其认出。 只是朝代更迭,新帝即位后,下令搜捕前朝乱党,对潜龙卫进行严密清剿,距今已过十数载,这人怎会…… 难道母亲的死和前朝有关? 见沈槐眼神聚焦在断阳剑上,黑衣人眼中闪过短暂错愕,瞬间转为更凝实的杀意,剑势陡变,势要取她性命。 他的剑法实是凌厉,血煞程度比此间佼佼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槐矮身避过剑锋,长鞭再次裂空绞出。她无意与眼前人纠缠,当务之急是取到那张压在砚台之下的信笺,摇头清空纷杂思绪,她抖动手腕,冷声沉呵:“滚开!” 一鞭套一鞭,幼时学的鞭鞭花纵横交错,如同呼呼而转的车轮横扫向前。 鞭影重重,剑锋疾翻,直叫人眼花缭乱。 黑衣人一剑挑住鞭梢,剑锋擦过铃铎溅起冷光。趁他提剑拨云时,沈槐骤然掉转方向,鞭梢如寒蛟突跃倒勾回扯,朝着面巾袭去。 黑衣人身姿灵巧,反手撩剑,借着冷月旋出一瞬银芒,在她闭目偏头的间隙折转方向,越窗而走。 沈槐本就是强行催发内劲,无力反追,顿手挽鞭,趁着体内余劲未散快步奔向那张被砚台压住的素笺。刚刚触碰到素笺,手心传来刺痛,恶臭无比的气味一拥而上,沈槐连忙抽身退出。 手中的素笺被诡异的蓝色火焰湮灭。 竹篮打水一场空。 收捡起地上残留的蒙面黑巾,又于房屋内细细查勘过一番,她这才打道回府。 -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近闻奉京城中怪谈纷纭,深扰黎庶安宁,亦损京畿清平。国公府世子陆君越秉性忠睿,通晓律例,特敕尔兼领大理寺卿,专司稽核奇案、穷究怪谈之实,须当尽心竭力,毋枉毋纵,钦此。” “臣领旨,定不负圣望。” 陆君越得了皇命,朝将军府行去。 窗外白纸簌落,灵堂内烛火微明,空荡荡的。 沈槐立于正厅之中,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深痕。 她背脊挺得笔直,纵是心中悲恸,却仍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府中下人。 “白幔要垂直到地,一褶也不能乱。” “香烛备足三七之数,不可断绝。” “母亲的牌位前,只供她素日爱的几样清淡糕点和白菊。” 极致的静与极致的哀汇于她一人身上,是说不出的悲抑。 下人们屏息静气,依言而行,整座府邸中净是新裁白布的生涩气与香烛的微焦味。 风轻卷,拂动满堂白幔,纸钱焚烧的灰烬连带着经文一起远去。青玉于门外捧了连夜赶制出的丧服。 沈槐脚步发出沉而闷的声响,接过那身入手刺痒的粗麻重孝。 灵堂寂静着,灯笼透出惨白的光,她微微顿首,目光穿透过缭绕的烟火,定格在灵堂正中的棺木上,片刻过后,抬手将下人遣散。 当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诺大的灵堂彻底空寂下来。 她亲手将一束淡雅的菊摆上供桌,动作轻柔。 “小枫,你过来为母亲守第一盏灯。”沈槐的视线转向长明灯。 灯焰不安地跳动,沈枫步子开始迈得很小,猛的,他向前一大步,在灵柩前跪下,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巨大的悲恸充盈了每一寸空气。 两人沉默着为母亲守灵。 夤夜深沉,终有尽时,窗外的墨色天幕一寸寸淡去,晨光熹微,悄然漫过窗棂。《 》 7、灵堂吊唁 冬日寒凉,将军府的府邸挂上了白幡,纸钱灰混着香烛气,整个院子透出一股沉沉的悲戚。下人们一个个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沈槐跪在灵前,一身重孝。 沈枫静跪在她的身侧,十几岁的少年紧抿住唇角,学着姐姐的模样,于外人前强撑起属于将军府嫡子嫡女的体面。 灵柩停在正中,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盖尚未合起。贺姊瑜安静地躺在里面,整张脸与颈间的红梅印记一同被薄纱轻掩,仿佛睡着了那般。 “小姐,喝口参汤吧。”青檀捧来汤盏,把声音压得极低,哽咽着:“您从昨日夜里就一直跪在这里了,米水未进,至今没合过眼,身子怎能受得住。” 沈槐恍若未闻,灵前的长明灯灯芯跃跃,映在她眼底一片空茫。 “阿姐,你去歇息吧,这里有我。”沈枫的声音嘶哑,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宇间也写满担忧。 沈槐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灵柩中的人,只说:“我想再陪陪母亲。” 大将军沈巍昨日得了消息,按律去宫中报备,至今仍未回来,青檀只能在一旁悄然抹泪。 “圣旨到——” 尖利的宣旨声于寂静的灵堂响起,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曹有年。他慢步走进灵堂,目光扫过悲戚的众人,最终落定在沈槐身上,带着一丝轻微的审视:“陛下口谕,惊闻将军夫人沈氏薨逝,朕心甚痛,然事出蹊跷,定有宵小之辈从中作祟,特命国公府世子陆君越彻查此案,以慰忠良,安定人心,钦此。” “谢陛下。” 沈槐领着将军府众人跪地谢恩,雪尽苍苍。 “陛下既已派了陆世子查案,定会让事情水落石出,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夫人在天之灵。”大太监脸上适时露出悲悯,对着正中的灵柩深深一揖。 “谢过公公提点。”沈槐缓缓抬眼,让青玉奉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眼看年关将至,一点心意,公公留当买茶钱吧。” “将军府正值多事之秋,沈小姐留着打点用吧,陆世子就在门外,咱家先回宫复命了。”不同于以往的热络,大太监带着几分客气与疏离推拒了。 沈槐垂眸应声:“公公慢走。” 送走大太监,沈槐回到灵堂,望着母亲的灵柩,心中思绪万千。 国公府登门退亲不过几日,陛下后脚便派其彻查母亲的之死,陛下此举意欲何为显而易见。敲打将军府的同时,更是将陆君越架到了将军府的对立面,这是一种离间与羞辱。 帝王纵横术,坐山观虎斗,真是好算计。 “国公府陆世子到——” 院外再次传来通禀声。 冬雪零零,陆君越于雪地中一步一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卷宗的衙役。 石青色的暗纹圆领袍覆身,素色玉带系在腰间,头发被束于白冠之中,身姿如青竹挺拔。那双望向灵柩的眼睛里,盛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听闻沈伯母亡故,我特前来吊唁。” 真是殷勤啊…… 沈槐撑着蒲团缓缓起身,佯作双腿发麻,向前一个踉跄。 陆君越不动声色地伸手将人扶稳,心下暗道果是无用之姿。 “多谢世子。”沈槐借着他的力缓慢撑起身来,不着痕迹地收回银针,微微颤着朝后退了两步,嘴巴轻轻翕动。 她身形纤弱,肩膀瘦削得几乎撑不住衣服,病弱之相比以往更甚,苍白的脸上难掩病色,眼下泛上青黑,整个人憔悴不堪、残弱难言。 陆君越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容止端净,言语温和有礼。:“沈姑娘节哀,切莫过度忧思,损了玉体。” “多谢世子关怀。”沈槐微微福礼。 “不知沈伯父可在府中?” 眉目如画,衣冠胜雪,温润得如沐春风,端得一副好好公子做派,却是令人生厌…… 沈槐心中有异,面上不显分毫。 “家父一早便进宫去了,尚未回府。”她轻声回应,适时地掩唇低咳了几声,“世子若有要事,恐怕要白跑这一趟了,府上……咳咳……府上如今乱糟糟的,臣女这身子也实是不争气,还请见谅。” 嗓音绵软沙哑,与她那个京城皆知的病秧子称号倒甚是相符。 陆君越拱手作揖,语气依旧温和:“无碍,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有关沈伯母之事尚有几分细节需向府上问询,不会叨扰太久。” “原是为了此事。”沈槐微微屈身,将半个身子都倚在一旁丫鬟的肩上,疲累难支,“方才曹公公已经来传过话了,有劳……世子走这一趟,还请至偏厅稍歇片刻,我……随后便来。” 她抬眼看过陆君越身后随行的衙役,视线转向青檀,虚声叮嘱:“青檀,你引……陆世子去偏厅用茶,好生伺候。” 青檀应声称是,侧身行礼:“世子请随奴婢来。” 沈槐又转向另一侧,三句两喘:“小枫,你就在这儿……守着,父亲若是回来,你与父亲……知会一声,就说陆世子来过。” 沈枫微微颌首,目光与陆君越对上时,少年人的眼睛里写上明晃晃的厌憎。 这人前些日子才递退婚书折辱阿姐,此刻登门又说是要查母亲的案子,他心中怎么都觉不舒坦,但总不好在这时与人发难,终是敛了神色。 陆君越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色,眼睫微敛,再抬眼时仍是一派温朗,只向青檀谦和道:“有劳姑娘。” “世子请。”青檀快步上前,为陆君越及两名衙役引路。 三人身影刚没入廊庭深处,沈槐便朝不远处的青玉递去一个眼神。 青玉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走。 沈槐目色平静,心下一片清明。 虽不知陆君越此行是否真有意探查母亲身故的原因,但他既奉了皇命而来,将军府便不能失了礼数,授人以柄。无论如何,将军府当下不宜树敌。更何论陆君越登门退亲一事,她还有些文章要做,如今兔子撞上门来,顺水推舟正为合适。 思及此,她又悄声对沈枫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朝偏厅走去。 - 偏厅内,新沏的山顶春茶正氤氲着淡香。 陆君越坐于下首,两名衙役隔开几步,垂首静立其后。 片刻,门外传来虚浮迟缓的脚步声,是沈槐,她走得极慢,走不了几步便需停下来,靠着离得近的柱子或是栏杆缓上一缓。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看上去疲累极了。 青檀一直在门外候着,闻声便快步迎了出来,她的声音压得又轻又急,面上是掩不住的忧色:“小姐,您怎的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沈槐在她的搀扶下落座,第一时间告罪:“让陆世子久等,恕罪。” “沈姑娘身子要紧。”陆君越语气温和,将一盏热茶推近些,“先喝口茶暖暖,若实在不适,我改日再来叨扰。” “无妨,都是些老毛病罢了,世子……咳咳……世子有何要问的,但说无妨,我若知晓……定如实相告。” 细细听去,沈槐的气息有些短促。 陆君越看着她,顿了片刻沉吟道:“近日恐需时常叨扰,我心下难安,已命家中备了些温补药材,明日便送至府上,望沈姑娘莫要推辞。” “世子有心了。”沈槐低声道谢。 两人你来我往客套了几番,话头终是转入正题。 陆君越语气依旧温和:“听闻是夫人身边的嬷嬷最先发觉异状?不知嬷嬷可曾提及,夫人昨夜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母亲近来并无异样,只是……”沈槐捧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似有难言之隐,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只是自世子登门退亲后,母亲便时常忧思,挂心于我,以致夜难安寝,每夜需饮一碗安神汤,方能勉强入睡。” “前夜亥时,嬷嬷照例送了汤药,母亲饮下后,只说身上乏得厉害,看了……半个时辰的书,便如常屏退左右……歇下了,谁知,谁知昨日清晨竟……” 话语戛然而止,尾音破碎在哽咽中,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温热的杯沿,又顺着瓷壁滑下。 她将脸侧过,似是不想在外人眼前失了体面。 从陆君越的方向看过去,沈槐整个身体都在发颤,甚是悲痛难抑。 “沈姑娘,节哀,我知你万分哀恸,此刻提及亦于心难安。”陆君越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面露歉然,继续道,“然圣意难违,且夫人之事疑点颇多,尽早勘查现场或能发现蛛丝马迹。为免痕迹有失,可否请沈姑娘行个方便,允识渊前往沈伯母房内一观?” “世子是为查明真凶,我自不会阻拦。只怪我病体孱弱,实在无力陪同前往。”沈槐渐渐止住哭声,气息仍不稳。 贺氏之死确有离奇,与多桩怪谈有关不说,还牵扯上俞贵妃的陈年旧案,她借故推脱不足为怪。 陆君越正如此想时,却见沈槐示意青檀上前:“青檀……你引世子前去,世子若有疑问,凡你……所知,务必据实以告。” “是,世子请随奴婢来。”青檀领命,上前引路。 并未阻拦,反是派了贴身丫鬟引路,这倒让陆君越一时有些意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沈槐,他随着青檀指引的方向走去。《 》 8、试探之举 锦棠苑坐落在将军府东南隅。 朱漆角门半掩着,门环上还凝着晨霜。 房内陈设雅致,残留着淡淡的熏香与药味。湘妃竹帘半卷,露出檀木妆台的雕花,镜面蒙着层薄尘,拔步床上锦被叠得齐整。 陆君越随青檀步入,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窗棂、地面、妆台、床幔……细致捕捉着任何可能被遗漏的细节。 最后,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停留在窗台边缘处一个倾倒的花瓶上,微微一凝。 “沈夫人冬日里也养花?” 青檀两手垂立,低头行了一礼,声音恭谨,让人挑不出错来:“回世子,不曾,夫人虽素来喜淡雅花香,但冬日里因天气寒凉,并无养花的习惯。” “此处陈设,自事发后皆未动过?”陆君越眸光上挑,仿佛在认真问询。 青檀低眉顺目,静默摇头。 “那窗户也是一直开着的吗?” “是。”青檀微微颌首,“冬日里炭火多燃,烟火气过重,夫人向来不喜,习惯在夜里开一扇小窗透气。” “那只花瓶,你可曾见过?” 陆君越抬眸,眼底温润略淡,手指指向他先前扫过的窗台边缘处,停在那只花瓶上。 青檀眉眼微抬,看过后很快垂眸,作出应答:“回世子,见过,那是夫人去年特意从慈安寺里求来的琉璃花樽,专门用于插柳,府里的下人都是知晓的。” 陆君越心下了然,没有再问。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 沈枫带着两名衙役走了进来,手中端了一个青灰色的木匣子。 “阿姐说这是凶手留下的,让世子带回去查。” 他把木匣子往陆君越手中一放,动作不算轻,敛眸厉色道,“还有一句话我想提醒世子,我母亲一生清白,纵是奉旨查案,也请世子莫要让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传了出去,平白辱没了我母亲的清誉,玷污我将军府门楣。” 陆君越稳稳地接住木匣,听得这般不客气的话脸上也未见愠色。 “沈公子放心,我自不会放任流言污了沈夫人和将军府的清名,定早日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以示天下。” 他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春水,含着温浅之意。 “如此甚好。” 少年带着将脱未脱的锐气抬眼看向陆君越,目光直截了当。 青灰的木匣掂在手中分量并不重,陆君越随手拉开了一条缝,随着目光落点,笑短暂凝在脸上,眼神蓦然间变换。 但只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这木匣子中的物件可是有何不妥之处?”沈枫表面虽大大咧咧,但好歹也是出生将门,在军中操练过,陆君越短暂的失态并未瞒过他,于是出言询问。 “并无。” 陆君越面上挂着温润的笑,神色自然地寻了个托辞以搪塞,“陆某只是心有诧异,不曾想凶手竟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物。” 沈枫没应,不知是信了没信。 陆君越将木匣盒子合拢,朝他拱手作礼,道:“既得此物,陆某便不多叨扰了,还请小公子代我向令姐致谢。” 他言罢,很快带着两名衙役离去。 沈枫盯了他的背影良久,眼珠子一转,悄然绕路返回偏厅。 偏厅门扉紧闭,青玉与青檀二人静立两侧。 一袭素衫映着寒酥,如世间皎月,沈槐安坐于内室,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哪还有半分病弱的样子,见沈枫走近,她将茶盏搁置到一旁,开口询问:“如何?东西送到人手上了吗?” “阿姐,东西送到了。” 沈枫在她左侧坐下,拈起一颗果子塞进嘴里,鼓囊着含糊不清地说,“只是那陆君越的反应看起来有些古怪,像是识得那匣子中的物件一样。” 沈槐眸色微沉:“当真?” 沈枫咽下果肉,偏头道:“八九不离十,虽只一瞬便恢复如常,但我自幼在军中历练,眼力敏锐,应是不会错看。” “待母亲祭礼过后,你设法去百问坊走一遭,探探这陆君越乃至国公府,是否与前朝有所牵连,莫要留下踪迹。”沈槐指尖轻叩桌面,目光闪动。 她本只想借陆君越之力探查那夜黑衣人的身份,倒是没料到竟会有意外的收获。 若陆君越当真识得那半截残布,是否意味着他与那擅用软剑的前朝之人曾有过接触? 人前温润端方的谦谦君子,与那杀伐果断的前朝奸佞。 他们之间,会是何种关系? - 朱雀长街,车马慢行。 陆君越手心攒着从木匣中取出的物件,面色阴沉。 正是那夜他在城西破苑与那神秘女子交手时被迫留下的半截蒙面黑巾。 这残布怎会到了沈槐手中? 她又为何声称这是凶手遗留之物? 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车轮碾过厚厚的雪,留下深深的辙印,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陆君越径直回了清竹居。 书房只燃了一盏孤灯。 烛火微曳,他独坐于棋枰之前,指间拈了一枚墨玉般的黑子,久久未落。 指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棋子,城西破苑那夜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飞速重现。 暗夜下的短暂交锋,神秘女子不仅有着诡异莫测的身手,还能精准道出断阳剑的来历。 如今,这破布到了沈槐那个病秧子手中,她竟将这其与贺氏之死,甚至是与他暗中追查的俞贵妃一案串联在一起,冠以凶手遗留之物的借口,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送至他眼前。 绝非巧合。 无论沈槐与那神秘女子有无干系,他都不得不防。 棋盘之上,黑白对峙,万千谋算于无声处交锋搏杀。陆君越眸间暗流涌动,人却纹丝不动,似是陷于诡异莫测的棋局之中。 孤影映于墙上,被拉得很长。 许久,他蓦然开口:“影一,影二。”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覆雪的枝头掠下,正是白日那两名衙役,此刻已然换上了暗卫的装束。 “主子。”二人屈膝抚肩,恭敬无比。 “沈槐今日,可有异状?” “回主子,沈家小姐在偏厅问了些关于俞贵妃案卷的问题,似对旧案颇感兴趣。”影一板着一张棺材脸。 陆君越追问:“可知那木匣从何而来?” “是将军府中的丫鬟青玉,您前脚刚走,那丫鬟后脚就抱着木匣来了偏厅,称是奉沈小姐之命特意取来。” “去查清她的底细。”陆君越头也未抬,又落一子。 “属下领命。”影一身形一晃,如暗影般悄无声息融入窗外凛冽风雪中。 “影二。” “属下在。” “加派人手,盯紧将军府,监视住沈槐的一举一动,去往何处,见了何人,说了何话,一律报我,若有异常,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是!”影二叩首领命,身影亦没入黑暗。 书房重归死寂,只余烛火微曳,孤长的影于地上明明灭灭。 落子无悔。 陆君越手腕微沉,一枚黑子稳稳落下,杀伐果断,毫不留情,这一子截断白子的去路,为黑棋挣出一线生机。 静默片刻,他又从棋罐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子,置于另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而这轻飘飘的一子,为未来的绞杀埋下了伏笔。 时而执黑,攻势凌厉、步步紧逼,时而执白,守中带攻、绵里藏针,陆君越就这般与自己无声对弈着。 夜色深重,陆君越蓦然起身将棋局推翻,溅起满地玉子。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陆君越行至窗前,猛地推开窗来,寒风倒灌,衣袂翻飞,刺骨的冷意钻入身体,他翻涌的心绪慢慢趋于平静。 无论沈槐在这将军府的迷局中扮演何种角色、想做什么,他都要将她一步一步引入自己精心布下的彀中。 她不能乱了他的棋局。 谁都不能。 陆君越负手立于窗边,任寒风肆意,他目光遥遥望向将军府,深不见底。 - 冬夜生寒,素尘叠落,院外干枯的枝桠发出轻而闷的折响。 沈槐端坐在红木桌旁,手中捏了一卷书,无声翻动扉页。 “小姐……”青檀端着药走进来,裙裾窸窣,脚下迈着小碎步,气息稍促,“将军,将军还没回来……” 青玉紧随其后。 “知道了。”沈槐缓缓抬眼,眸色清冷,淡得像窗外的月光一样,执着书卷的指节却是微微一紧,这书是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宫里刚传出的消息,说将军在宫中受了杖罚。”青玉唇线拉直,将青檀未尽的话补充完整。 沈槐眸色倏忽暗下。 父亲早已缴了兵权,如今母亲新丧未葬,陛下即便不愿施恩抚慰,也断不该在此刻施以杖刑,怎会…… 蓦然,她脑中掠过今日衙役口中的俞贵妃旧案。 三年前,姑母圣眷正浓,却于宫中暴毙。死状离奇,周身不见不见伤痕,大理寺却以中毒为由草草结案。不出数日,她生前所居宫殿深夜起火,一应侍奉宫人尽数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而今母亲身亡,种种迹象竟也与这桩旧案隐隐相合,莫非父亲在陛下面前追问旧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思及此,沈槐心头猛地一沉,她起身褪去衣衫,声音清寂:“青檀,我走后你换上我的衣裳守在房中,莫要让人觉察到端倪。青玉,你去院外守着。若明日隅中我仍未回来,你便去找娄掌柜,让他进宫接我。” “是,小姐。” 青檀、青玉心知事关重大,皆垂首应下。 沈槐快步出了房门,从廊下随手提起一盏绢灯,避开下人,径直往隽文苑去。《 》 9、墙角听风 夜阑人静,沈槐紧走几步从廊下穿过,衣袂拂过积雪发出细微响动。 “小枫,小枫。” 沈枫睡得正沉,恍惚间听见有人唤他,朦胧间还以为仍在梦中,直到那声音又轻又近地重复两次,他才睁眼,一时有些迷瞪。 他看见阿姐坐在榻边,眉眼被昏光映得模糊又真切。 “小枫。”沈槐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姐……你怎么入我梦里来了?”沈枫揉了揉眼,声音还带着浓浓倦意。 沈槐慢声道:“阿姐明日要进宫一趟,但此事不能叫人知晓。” “进宫?” 沈枫霎时清醒大半,猛然起身,“阿姐,你要进宫?” “父亲被扣在宫中,我必须去。”沈槐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长睫遮下眼底冰冷,她细细叮嘱。 “我已让青檀扮做我的模样守在房中。明日晨间守灵,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我病疾又犯,起不了身。” 她注视着沈枫,一字一句地问:“记住了吗?” “记住了。”沈枫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阿姐放心,我绝不会让人察觉。” 沈槐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敛衣退入阴影之中。 隽文苑重归寂静,榻上的沈枫对着窗外冷月残雪,睡意全无。 澹月皎皎,清辉映过雕花窗柩,静静铺陈一地。沈槐悄声步入灵堂,无声地跪伏于母亲灵柩之前,俯身深深叩首。 思念的情绪攀爬上心口,在身体里不断蔓延,竟比那过往十数年的疼痛还要难熬。 在灵堂守了半夜,于辗转思虑中捱到天明,沈槐这才借着晨光未亮的间隙,去了后院的杂役房。 杂役房里放着小厮们换洗的衣裳。她随便拣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谒换上,又朝着脸上抹了些灶灰,原本清丽的容貌被掩住。 低头敛目,她一副小厮模样,悄无声息地混进每日清早出府采买的队伍之中,从侧门一角离了将军府。 出了府,她沿路循着僻静的巷弄径直去往皇城。 红墙高耸,覆着一抹清冽深厚的白,士兵在外巡环。 沈槐绕行到西阙,借着老树树干的遮挡偷摸翻进了墙院。一落入宫墙内侧的阴影之中,她便迅速藏身到附近假山后。 父亲若是被扣在宫中,大抵只会在陛下特意安置的禁苑里。 辨了辨方向,沈槐朝向东南角走去。 宫里的路径她不算熟,只幼时跟着母亲入宫赴宴时走过几次。 宫阙巍峨,一座座金碧辉煌的楼阁矗立,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藏在雪下,偷偷把头翘起。 绕了近半个时辰,沈槐才摸到禁苑附近。她正要探头查看,却听见不远处的廊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其中一道音色清朗温润,听上去竟有几分熟悉。 沈槐下意识蹲身。 屏住呼吸,沈槐借着廊柱的遮挡悄悄朝外望去。廊下站着两个人,一人穿着禁军侍卫的服饰,微微躬着身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另一人则是一身月白华服,神色孤傲冷肃。 竟是陆君越。 这个时辰,他怎会在宫中? 沈槐心下疑惑,听得那内侍恭谨道:“沈将军前两日入了宫,我从御前伺候的小公公那里得了消息,陛下罚了沈将军杖刑是因他提及俞贵妃的死,还拿沈夫人一事作比,陛下这才动了怒。” 她心下猛然一沉,奉京城能称一句沈将军的,除了父亲不会有别人,父亲果然是为此事受的罚。 “沈巍并非如此莽撞之人。”陆君越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隐隐不悦。 内侍的身躬至更低处,依旧恭谨:“恐怕此次是有人故意设计了沈夫人,想借沈将军之口将旧案翻出,毕竟沈将军是当年俞贵妃的表哥,又是军中老将,若他开口质疑,自是比旁人更有分量。” “如今旧事重提,陛下又恼了沈巍,那背后之人脑子倒是算不上太差。”陆君越眸色阴鸷,用不屑的语调陈说讽刺。 沈槐躲在廊柱后,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下一片寒冷。 人前温润的端方君子人后有着另一幅模样不说,口中竟对将军府有着如此颇多的关注。 他们在谋算什么? 究竟是谁在背后执手这盘棋? 沈槐思绪纷杂时,却又听得陆君越开口,声音幽冷:“浮屠密钥有消息了吗?” 浮屠密钥是什么? “尚未。”内侍应声,语气带着几分急促,“沈将军那边似是有所防范,在外的行踪都藏得紧,属下无能。” 这与父亲又有何关系?沈槐屏住呼吸,继续竖直了耳朵仔细听。 “再盯紧些。”陆君越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将军府本就孤立无援,如今我登门退亲,贺氏又遭人设计,他应是忍不了多久了。” “是。”内侍忙应下,再不敢多言,很快便弓着腰退进了禁苑深处。 廊下的陆君越立了片刻,方才那抹沉冷彻底敛去,又恢复了往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转身朝着出宫的方向缓步远去。 脚下的青石板结了层薄霜,走得稍急就打滑。 沈槐一边思索陆君越这个国公府世子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一边悄悄绕过廊柱,贴着墙根慢慢往禁苑深处挪。 禁苑的门虚掩着。 内侍值宿是三班轮换,蹲了两刻,趁着内侍换岗的间隙,沈槐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钻了进去。 苑中蛮玉垫脚,金石累筑,透着森然冷气。苑中只有小小的三两房舍,其中一户上了锁。 沈槐小心绕出琉璃拱门,从侧廊的小窗翻过,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父亲……” 她步子停住,是轻声的庆幸,父亲身上并没有伤。 沈巍闻声抬眼,看清是她时先是一惊,继而面色一沉,压下声来斥道:“你怎么进宫来了?谁准你来的?” “女儿实在放心不下父亲。”沈槐急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陛下今日杖罚于父亲,宫里递出消息,我怕有宵小之辈妄自揣测圣意,暗中对父亲不利。” 沈巍闭了闭眼,语气稍缓:“为父无碍。”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难以消解的郁结,继续道,“只是这口气,实是难以咽下,你母亲的死,我……” 提及母亲,沈槐心中涩然,却并未多言。 她不愿让父亲过度伤神,很生硬地转了话头:“父亲,我今日来的路上撞上了陆君越,暗中听见他与一内侍对话,似是要从父亲这里寻什么东西?父亲可知?” 没把话说全,沈槐想听听父亲对此会作何反应。 闻言,沈巍神色复杂,沉默半晌却问:“我听管家派来的小厮说,槐儿的病好了?” 沈槐点点头,不知父亲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你既好了,为父也不瞒你。”沈巍面露犹豫,良久才继续道:“他们找的是浮屠密钥,与槐儿你身世有关。” “我的身世?” 父亲为何这么说?难道她的身世另有隐情?沈槐只觉困惑,她不是将军府的孩子吗? “槐儿,你……并非我与你母亲所生。”沈巍声音低沉,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与怜惜。 他微微侧过头,仿佛不敢直视沈槐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边缘摩挲。“十五年前,我回京述职,路经浮屠,在冠清河下游的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了你。”沈父语气渐缓,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时你裹在一件素色衣帛中,我本想循着那布料为你寻得家人,可多方打听,终无所获。我将你带回了将军府。” 沈槐一时有些怔愣,没想到她竟不是亲生的。 沈巍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她,目光温和带着歉意,继续道:“我与你母亲成婚多年,始终无子。怜你孤苦,也为全你母亲心意,我们收养了你,为你取名沈槐。” 父亲的视如己出,母亲的悉心照料,沈槐都铭记于心,只是…… “而那枚玉珏……”沈巍声音微微发颤,有些怅然:“便是当时包裹你所用衣巾携带之物,也是有有关你身世的唯一旧物。那些年里,我始终没有绝了为你寻得亲人的心思,也好知道你自幼体弱病症的由来。” 他神色黯淡着,似是长久以来的牵挂与忧虑都萦绕其中。 “直到你十岁那年,我赴边疆助阵,意外访到有关你身世的线索,是一位哑仆送来的信。我循迹北上,历经辗转,终于明了你的身世。” 沈巍声音渐沉,带了几分凝重。 “你是浮屠山一族遗留下来的血脉。” 浮屠山一族? 她自幼体弱,也无别的爱好,闲时总喜欢翻阅各种古籍,也勉强算是博览群书,却未曾看到过一字相关的记载。 浮屠山在哪? “瞒你这么多年,是为父的不是。” 说完这番话,沈巍沉默下来。 空气陷入安静。 沈槐不禁开口询问:“父亲,浮屠一族是什么?为何我从未听人提起过?” “那是一段很久远的故事了。” 沈巍眉头紧锁,一段尘封的往事从他口中娓娓道来。《 》 10、身世之谜 钦正六百三十五年,天下一统。 庙堂与江湖泾渭分明,互不相扰。 浮屠山在江湖中极负盛名,乃当世一绝,药道、武道、玄机、寻踪四派齐聚,天下英杰心向往之,远在朝廷也有所耳闻。甚有传言,浮屠曾融四派之力炼造了一物,蕴藏天地宝藏,得之江山易覆。 十五年前,正值改朝换代之际,浮屠山玄机一派的掌门救走了前朝长公主及其腹中胎儿。就此机会,新帝发难,下旨灭杀浮屠满门,更以重金悬赏。一时间,无数江湖散户、朝廷鹰犬趋之若鹜,相继赶往浮屠山,江湖、朝堂上下厮杀一片。 血雨腥风、纷争不绝,弥经三年之久。 浮屠一族几近凋零,传承断绝,连带着那枚关乎浮屠秘藏的浮屠密钥也不知所踪。 新帝即位后,一直派人暗中追寻,却始终无果,为防消息走露,不惜将朝堂上下血洗一空,唯有开国元勋得以幸免。更是广颁官书,借扭风正习之名湮没民间所知,妄撰写史乘者,皆以僭越论罪。 “父亲是说,我便是那前朝遗孤?”沈槐听了个大概,只觉惊诧,对自己的身世多了一份好奇,“可这年岁,似乎并不相符……” 沈父摇了摇头,眉峰微扬,瞥了一眼窗外,随后才缓缓道:“那日我依着哑仆送来的密信去往北麓,在沉河河畔那座荒弃小村里寻到了那名被外人称作疯女的女子。她终日喃喃,披发赤足,见人便痴笑,却都是装出来的。” “是为了藏住秘密?”沈槐接话追问。 “是,那疯女比谁都清醒。依她所言,她原是寻踪一派掌门之子的奶嬷嬷,而槐儿便是那寻踪掌门的孙女。新帝即位后,掌门隐有预觉,便提前将长公主之子和你都托付给了她,让她从浮屠山后山的密道离开。再后来,她得了浮屠灭尽的消息,就一直隐在深山之中,身边只有一位哑仆。她以疯癫为甲,掩人耳目,只为守住浮屠的最后一丝血脉。” 沈槐愣了下,反复咀嚼这段话,心中仍有疑问:“那父亲为何会在老槐树下捡到我?” 她的问题沈父并不意外。 他轻喟一声:“那疯女怕将你留在身边,早晚会被人找到,不若冒险为你寻一户好人家,便绕行去了北麓。她将你伪装成被人遗弃的模样放置在官道附近,亲眼看着我将你捡走才离开。” “与我一同托付于她的前朝遗孤呢?”沈槐哑声道。 沈父迟疑半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声音有些低。 “她始终不愿相告。只说你体弱,留了块暖玉,随后便将我赶下山来。我再去寻她时,已无踪影。” 正说着话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沈槐迅速躲到桌下,屏息凝神。 两名侍卫推门而入,手中提着雕花食盒。为首那人语气冷硬:“陛下有旨,沈将军若仍不肯用膳,便继续在此静思己过。” 也不待沈父回应,两人将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搁,转身走了。 房门落锁,脚步声渐远。 沈槐这才轻巧地从桌下钻出,蹙眉看向桌上的食盒,语气犹疑:“父亲,这饭食……” “无妨。”沈父泰然自若地揭开食盒,挑明利害关系,“陛下既然还留着我,自有他的用意。即便真想要了我的命,也不会选在宫中。” “槐儿要不要尝一尝,这宫中做的饭菜确实可口。”他执起银箸,从容进食。 沈槐轻轻摇头,心中忧虑淡下许多。 眼见日影渐移,她起身道别:“父亲,快过隅中了,女儿得出宫了。” “沿这条小径,借假山遮掩走到第二个岔口右转,可从水道出去。” “父亲保重。”沈槐郑重一礼,随即跃窗而出,身影轻捷地隐入光影中。 沈父立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空庭,方才轻声一叹。 - 风雪渐歇。 陆君越回了国公府,却并未如常去往府衙点卯,而是换了一身毫无纹饰的素色锦袍,吩咐备车,便又往将军府去了。 将军府的门房见到他,不敢怠慢,急忙入内通传。 灵堂内,沈枫正眼眶通红地于母亲灵前跪坐,仍是一身粗麻重孝。只因冬日寒气过重,才在外勉强罩了一件素白棉篷。得了门房的通禀,他眼神微寒,起身先是整理了一下麻衣苴绖,随后才缓步出了灵堂。 前院,积雪未扫。 陆君越伫立其中。 浅青色锦袍沾了点零星雪沫,倒与周遭景致融得妥帖。 沈枫抬眼向他,不算恭谨地揖了一礼:“不知今日世子前来,又所为何事?” 陆君越还以一礼,直言来意:“昨日,沈姑娘托小公子交付陆某一件证物,其中颇多疑处,需当面请教沈姑娘方能解惑,烦请允陆某一见。” 沈枫闻言,心中暗道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阿姐一走,这人就找上门来了。 虽不喜陆君越,但想着阿姐的叮嘱,他还是出言解释:“家姐自母亲逝世后,哀痛过度,旧疾复发,昨夜咳了半宿,天明时分才勉强睡下,此时不便见客。世子若心中有疑,不妨改日再问。” 沈枫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听上去如同下逐客令般。 “沈姑娘身体欠安,我本不应打扰,只是那物证实是关乎要紧,沈姑娘不便前来,为避清誉之损,不知可否允我去她窗下问询几句?”陆君越言辞恳切,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急于查案又不得不恪守礼数的世子形象扮演得无可指摘。 沈枫静默片刻,目光掠过陆君越温润歉然的神色,只觉冒然。 他自是听出了陆君越言语之中的强求之意,但也深知查案之要,若是坚持不让见定会引其怀疑。思索片刻后,他不太甘愿地放缓语气,提出折中之举:“世子若是心急,不妨将其中疑难写于纸上,我替世子传于阿姐,如何?” “其中关窍,恐非三言两语能说清。”陆君越委婉拒了,一副必要见到沈槐的态度。 沈枫面上不显,心下却焦急如焚,只觉这陆君越实在难缠。 他刚要再开口周旋,陆君越却又陡然改了话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上面仅刻了一个苍劲的“君”字。 他将令牌递出,微微眯眼,语气异常诚挚:“待令姐身体稍愈,若觉方便,可执此物至东街的百问坊,掌柜自会引见。陆某近日常在此处查阅古籍,望令姐届时可前来一叙,为在下解迷,也好早日查明伯母身故的真相。” 沈枫看着那枚令牌,心中暗骂卑鄙。 陆君越此举看上去既全了礼数以示以重,又将选择之权交予他,实则步步紧逼,根本不容拒绝。他特意点名查案一事,阿姐若是不去,那便是不忠不孝。可谓是用心险恶、可恶至极! 沈枫暗自咬牙,只依礼双手接过,指尖感受到玉牌的冰凉质感,半晌才道:“世子之意,沈枫必当转达。” “那便劳烦小公子了,多谢。” 陆君越颌首谢过,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素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将军府门外萧索的街景之中。 - 沈槐返回将军府时,天光已然大亮。 采买的小厮早就回了府中,她只得绕路到将军府东墙边,蜷身从一处隐蔽的狗洞钻进了安然苑。她刚起身便被等候已久的青玉告知:“小姐,陆世子今日来了府上。” 陆君越?他怎又到了将军府? “他没发现什么吧?” 青玉摇头。 沈槐回房换下那身沾满灶灰的杂役衣裳,青檀为她梳妆。 青檀手上动作轻柔,嘴上也不闲着:“小姐小姐,陆世子带着物证来了府上,说是有话要问小姐,死缠烂打的,少爷好不容易才将人打发走。” 还未净面,沈枫便急匆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未散的焦急:“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听起来莫名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青玉、青檀见状自觉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沈槐走到盆架前,拧干帕子,慢慢擦去脸上灰渍,露出清丽容颜,眸色清冷:“陆君越今日来府上,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沈枫将陆君越的言行、那枚墨玉令牌及百问坊之约快速道来,将那枚触手冰凉的墨玉令牌递给沈槐:“我以阿姐病重昏睡为由勉强搪塞过去,但他留下了这个。” 沈槐摩挲着令牌上苍劲的“君”字,脑中浮现的却是清早在宫中假山后听到的对话,那人与侍卫提及浮屠密钥,如何设计将军府,她搁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陛下杖责了父亲,只因他在御前提及母亲与姑母死状相似,身上皆有红梅印记。还有那陆君越,我也见到了……”沈槐沉默片刻,声音微涩,她将所闻之言,尽数告知沈枫。 沈枫眼中满是震惊,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所以陆君越真正想要的是浮屠密钥?他接近阿姐,退婚,乃至如今奉旨查案,都是为了找到到浮屠密钥?” “至少是目的之一,他寻我,表面谈案情,实则另有所谋。陛下命他查母亲一案,他却暗中追寻浮屠密钥,所图必然不小。”沈槐眸色沉沉。《 》 11、登台唱戏 “那便不能去!”沈枫急道,“此人心机深沉,步步为营,分明是要引阿姐入局!” 沈槐摇头,她拿起那枚墨玉令牌,神色冷静:“不去更易引他疑心,我必须去走上这一遭。” “但如何去,何时去,去了之后说什么,需由我们掌控。”她看向沈枫,眼神锐利,“小枫,你立刻去寻娄掌柜,将今日之事告知,请他们务必查清陆君越的底细,以及他近日所有动向。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了,阿姐。”沈枫重重点头。 沈槐走到窗边,望向窗外覆着薄雪的石径,神色淡漠:“另外,派个小厮去国公府给陆君越传话,就说待我病体稍愈,自会如约前往百问坊拜会。” 她倒要看看,这场以母亲之死开端,又由陆君越执棋的局,究竟藏了多少阴谋? 而那枚关乎她身世的浮屠密钥,又牵扯着怎样的秘密? 窗外雪落无声,将军府内一片素缟。 沈槐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如今竟连床榻也下不来了。消息传出,在奉京城中掀起热议,茶楼酒肆更盛。 茶楼里,几个茶客凑在一处,一人目光瞟向那座威严的将军府邸,压低了声:“你们看见将军府门口挂的白幡了吗?” “听说是府里一位女眷没了,前几日见管家出来,眼眶都是红的,不会是那位沈家小姐吧?” “前几日才传出身染重病,怎会突然就这般严重了?” 几人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时,邻座一位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微微倾身加入其中。 他以扇掩面,悄声道:“我这儿倒有个消息,听说是将军夫人贺氏没了。” “说起来,沈家那位千金自幼体弱多病,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如今看来,恐怕也撑不了多久,迟早要步她母亲的后尘。”一旁的老者摇头叹息,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 “要说这沈小姐,也真是可怜。这般年纪,就遭这些罪……” 先前率先开口、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凑过来,继续压着声感慨:“谁说不是呢?从小病到大不说,好不容易许了国公府这门好亲事,结果转眼就被退了婚。如今又遭遇母亲亡故,接连遭受这般打击,任谁都难以承受啊。” 他说着,不由地向将军府方向投去同情的目光。 流言传到沈槐耳边时,她正换上一身素净衣裙。 长发松松绾起,未施粉黛的脸上刻意保留几分病态的苍白,我见犹怜。 她对镜练习作出低咳与气短的模样,看着与从前无异,这才揣好墨玉令牌,披上厚织锦镶毛斗篷,由青檀扶着,一步步缓缓走出将军府。 马车早已备好,碾雪而行,驶向东街的百问坊。 百问坊门面不起眼,黑檀木匾额,暗沉格扇门,似寻常书斋。 沈槐扶着青檀的手下车时刻意踉跄一步,立刻引来坊内掌柜注意。 那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到沈槐手中墨玉令牌,浑浊眼中精光一闪,慢悠悠朝她拱手:“贵人楼上请,陆世子已等候多时。” 楼梯狭窄幽深,踩上去吱呀作响。 沈槐一手由青檀搀着,另一手攥着袖中软鞭,每一步都走得飘忽不定。 雅间门推开,淡淡沉水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陆君越临窗而坐,面前红木小几上紫砂茶具氤氲着热气。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衣,清浅的湖蓝,外罩同色狐裘,面如冠玉,更显温文尔雅。 见沈槐进来,他起身上前两步,虚虚一扶:“雪天路滑,还劳沈姑娘抱恙前来,陆某实在过意不去。” 沈槐在他对面临窗位置坐下,以袖掩唇,眼睫低垂,声音气若游丝:“世子言重,世子奉旨查案,臣女不敢怠慢。” 沈槐刻意点明奉旨,将自己置于被动配合之位,暗讽今日前来并非自愿。 陆君越只作不懂,执壶默默为她斟茶。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听闻沈姑娘旧疾复发,如今可好些了?” 热茶被轻轻推至沈槐眼前,陆君越抬头时,沈槐默默垂首,将眸中的审视与探究一一隐下。 “劳世子挂心,仍是老样子,咳得厉害些罢了。”沈槐轻声应着,指尖微颤捧起茶盏,却不就饮,只借热气遮挡神情。 上好的青山春茶,能在冬日喝到,倒是用心。 只是这心是好是坏,实是难以两说。 无论好与坏,她都不愿受。 “不知世子今日唤臣女前来,究竟要问何事?可是关于家母?”沈槐将垂下的一缕青丝别于耳后,呈以病弱之姿。 陆君越从袖口取出木匣,似只是照常问询:“不知这匣中之物沈姑娘是从何处得到?又是如何判定它为凶手遗留之物?” “母亲房中发现的,这布料色泽丑陋……母亲贯来是不会用的,自然是那……凶手所遗。”沈槐说到母亲时悄然垂眸,黯然伤神。 她此番言语一出,倒叫陆君越琢磨上了。 丑陋?贯来不会用?自然是? 暗暗鄙夷他的审美,还如此不过脑子,这沈槐是当真不知世事还是另有深意? 亦或是她真的不知其中内情,一切都是那神秘女子布的局? 陆君越捏在木匣子上的指尖微微收拢。 “沈姑娘如此笃定?”他面上挂笑,似乎真的只是为了确认。 “难不成陆世子是认为我母亲私行不检?咳咳……你怎能如此辱……咳……辱我母亲!”沈槐骤然冷脸,眸中染上怒意。她气急,猛烈地咳喘起来。 身旁的青檀忙为她抚背,一双杏眸暗暗瞪向陆君越,大写着不满。 “沈姑娘误会了,在下……”陆君越正想解释却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这匣中之物是他所留吧。 他面上与人相处,要不如沐春风、两皆欢喜,要不贵贱有别、主仆分明,何时遇上过沈槐这样的。 眼泪说落就落,脸也是说变就变。 这女子性情,当真是难测。 眼见沈槐眸中浮起委屈与不平,他心知若不安抚,只怕后续谋划难以推进,当即躬身一揖:“沈姑娘,此问绝无他意。查案一事须得慎思慎行,若方才言语有冒犯之处,在下向姑娘赔罪。” 他歉疚之意诚恳明了,沈槐也不好揪着不放。 沈槐眼中怒色渐消,微微侧过脸:“许是臣女误会了世子之意。” “君越确无此意。”陆君越温润含笑,顺势接过话头,“尚有一事想请教沈姑娘。” “世子言重。”沈槐抵唇轻咳一声,微有困惑,“不知世子想问什么?” 陆君越并未立刻作答。 他拉开匣子,从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上面绣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红梅。 “此物,沈姑娘可曾在令堂处见过?” 他声音温和,目光却紧紧盯着沈槐,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沈槐垂眼仔细看了看红梅,却并无异样,只是缓缓摇头道:“母亲生前虽爱养花,但臣女确实未曾见过此物,世子追问此物,莫非它与我母亲的死有关?”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带着疑惑与哀戚。 “我无意提及沈姑娘的伤心事。”陆君越凝视她片刻,方才缓缓收起素帕,语气温润,“不瞒沈姑娘,三年前俞贵妃薨逝时,寝殿之内,也曾发现红梅,陛下对此极为关注,命我定要查明两者之间的关系。” “听闻令堂生前,常去京郊慈安寺赏花,尤其是寺后那片梅林。” 沈槐捧茶盏的指尖微紧。慈安寺,恐怕才是陆君越今日真正的目的。 她神情自若地轻轻点头:“母亲素爱烧香拜佛,又喜淡雅花香,是常去慈安寺,世子何故问及此事?” “俞贵妃当年也喜欢去慈安寺赏梅,我总觉会有些线索。” 陆君越语气自然,此番解释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陆某对令堂喜好的梅株品类和常去的具体路径皆不熟悉,恐有疏漏,不知沈姑娘可愿同行,代为指引?” 他眼神澈然,说得极为恳切,似全然为案情考量。 沈槐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底思绪,声音愈发低弱:“能助世子查案,臣女本不应推辞,只是慈安寺路远,如今天寒,臣女这身子怕是……” 她说着,又是一阵压抑轻咳,肩头微颤,脆弱不堪。 陆君越见状,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疑虑,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润掩盖,语带怜惜:“是陆某考虑不周了,既是如此,便不劳……” 未等他说完,沈槐忽然开口打断他,眼中带着病弱之人强撑的坚持:“不过,此事与查明母亲死因有关,臣女愿意前往。只是天寒地薄,臣女身子骨过弱,还需回府添些厚实衣物,不妨明日再行,不知世子意下如何?咳咳……” 沈槐以退为进,既应下此事避免引疑,又将时间推后,争取布局应对之机,也算一举两得。 陆君越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倔强,眸光微动,随即含笑颔首:“如此,便有劳沈姑娘了,明日巳时,陆某与你一同前往。” “多谢世子体谅。”沈槐微微欠身,又是一阵气短。 又虚应片刻,沈槐才以体力不支为由,起身告辞。 陆君越亲自将她送至门外,目送青檀小心翼翼搀扶她下楼。 直到她纤细孱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脸上的温润笑意才一点一点淡去。 陆君越返回雅间,走至窗边,负手而立看沈槐上马车。车帘垂落,隔绝所有视线后,陆君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 演得真好,险些将他都骗了过去。《 》 12、尚书之子 碎雪绕枝丫,携了几分梅香穿堂,荡起一阵涟漪。 陆君越于窗边的乌案前独坐。 桌上的春茶早已凉却,他指腹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杯沿的栾木细纹,视线始终落在百问坊前静立的马车之上,仿佛要透过那帘幕看透什么。 “还盯着不放,你是望妻石啊?” 隔间有人掀帘而出,抱臂倚在一旁,啧声称奇。 红衣张扬,鼻若悬胆,眉间贴着女子妆扮所用花钿,几根小辫从耳后垂落,缀着两颗小巧金铃,与身上阳刚的气质异常不符。 正是陆君越的至交好友——展尉。 展尉是礼部尚书之子,由小娘所生,受主母抱养。性子乖张,成日流连于花酒之间,被人戏称展二郎。 陆君越没做搭理,只随手丢了杯冷茶过去。 展尉顺势接住,在陆君越一旁的矮凳上坐下,翘腿看向陆君越,他口口中念念有词,带着戏谑又掺了几分关切:“要我说,你这差事可真是不好办哦,查得明白吗你?” 陆君越头也未回,只淡淡反问:“有何难查?” “当年老国公与沈家结亲,闹得整个奉京沸沸扬扬。那沈家的病秧子怎么也算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偏巧你登门退了亲,如今上府查案,人能配合你吗?”展尉说着伸手拐了陆君越一篓子。 “疯言疯语。”陆君越如此作评。 展尉闻言不羞不恼,谈笑自如道:“陛下也真是,大理寺能人辈出,怎就矮个子里拔将军,挑了你这么个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这不是明着要打将军府的脸面吗?” 不等陆君越开口,他指尖挑起案上半盏残茶,动作巧如拈花,又道,“你说沈夫人死得这般蹊跷,偏又在你登门之后第二日,沈家人会不会觉得你……” 陆君越眸光微沉,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圣意岂容妄加揣测?那沈家如何作想,我始终问心无愧。” 说得温润,心中却微有思忖。 展尉见自讨没趣,也不再多言,故作投降懒懒地举起双手,轻笑道:“是是是,咱们陆世子最是忠君体国,是我妄议,是我妄议,行了吧?” 陆君越微微看了一眼,不忍直视,索性阖眸:“你今日来做什么?” “自是想郎君了,这不问了府上小厮,得了你与沈家小娘子在此相会的信儿,过来凑个热闹。”展尉没个正形,鬼话连篇。 “展尉,你可知方才沈姑娘上楼时,脚步虚浮如垂垂老媪,可我观她上马车的最后一步却是迈得极稳。” 陆君越将茶盏拢回,抬眼看向展尉,神色已恢复如常的温淡。 展尉顿时怔住,瞥了一眼陆君越,眉头蹙紧:“你明知沈小姐母亲新丧,竟还有心试探她?” 展尉虽不着调,对女子却甚为尊重,对陆君越的做法略有异议,声音里透出些许不赞同。 窗外素雪飘零,斜斜地歪进坊中,落在微张的窗面上。 陆君越唇角弯出一抹弧度:“正是念及沈姑娘新丧,心中苦楚万难,我才更要为她查清此案凶手,试探她不过常举。” 语气温然,条理清晰,细细听来确实并未有何不妥。 展尉吃瘪,侧过头去摸了摸鼻,只暗叹一声:“罢了,我自小便说不过你,走了走了。” “慢走。”陆君越抿了一口冷茶,“不送。” “下月初我祖母寿宴,你可一定要来。” 展尉留此一话,回了隔间,翻窗而去,不知归往何处。 - 将军府的马车驶离百问坊。 轮毂呼呼,压过青石板上的薄冰,在清脆的碎裂声中拐过街角。 马车没入巷道,沈槐悄然收敛了方才那副羸弱不堪的姿态。她缓缓直起身子,将手中的暖炉放下,纤瘦的手指轻轻挑起帘幕的一个小角。 青玉隐在人流里,毫不起眼。 她手中抱着插满糖葫芦的长串草桩,一身灰扑扑的男装,正如市井中最寻常不过的走街小贩。瞧见将军府的马车没入巷道,她慢腾腾地钻进胡同,不动声色贴近缓缓前行的马车。 似是为了贩卖她那上好的糖葫芦,变声吆喝:“糖葫芦诶——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 沈槐黛眉轻挑,有些忍俊不禁。 青玉擅读唇语,做事心细如尘,她特意派其在街角下藏着,就为看看这周围有无窥探亦或是传递消息之人。 得了她示意,青檀轻轻掀起轿帘。 冰肌玉骨,宛如淡梅初绽,只是看上去依旧病恹恹的,沈槐以帕掩唇,目光落在那鲜红饱满的糖葫芦串上:“都看清了?” “未见可疑行迹,娄掌柜传回的消息说陆世子身份无疑,百问坊所能查到的,只有他幼年间曾于慈安寺寄居过一段时日。”青玉眉眼顺垂地自桩子上拔下一串色泽鲜亮的糖葫芦,低声放平,“若真依小姐所言,那陆世子存有问题,只怕是藏得极深,需小心提防。” 不似人前的虚哑,沈槐的嗓音很清:“让我们的人立刻动身,连夜去慈安寺布置。” 藏得再深,她也会将他挖出来。 青玉点点头,接过青檀递来的两个铜板,抱着她的糖葫芦桩子迅速裹入长街的人流之中。 幕帘轻落,荡起一阵微寒,沈槐靠回软垫上,一双桃花眼迷离。 棋盘已开,棋子已落。 明日慈安寺,便是见分晓之时。 陆君越所言不实,以母为诱。 这仇,她不会忘。 无论他要在慈安寺找什么,或者做什么,她都不会让他如愿。 - 雪色漫过东街青瓦。 “小姐,陆世子的马车已经到了,人在门口候着。”门房的人来禀。 “知道了。” 他倒是心急。 沈槐目光扫过院角那株老树,枝桠上积着雪,简单梳洗过后,才慢悠悠地扶着青檀的手挪步出了安然苑。 “沈姑娘。”陆君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槐抬眼看过去,一身青黛色的暗纹锦袍,外罩同色鹤氅,面如玉冠,鞋尖缀了粒硕大的东珠,在雪光里泛起白光。浑然像个游山玩水的贵公子,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是要查案的模样。 她朝着人微微福身:“世子久等。” “雪下得紧,倒是比昨日更冷了。”陆君越伸手虚扶,指尖在离沈槐衣袖半寸处顿住,他垂眸看她脚下沾的雪,温声言语,“沈姑娘身子弱,不必多礼。” “多谢世子体谅。” 沈槐撑着身子又行一礼,面色清寡。 冬雪过重,上山的路实在难行,行至这半途,将军府的马车车轮深陷泥潭,再无法前行。天寒地冻,一时也无别的法子,沈槐只得与陆君越同坐。 “劳烦陆世子。” 陆君越面上仍挂着温浅的笑容,轻轻将马车帘子掀起:“沈姑娘,请。” - 一路慢行,陆君越忽然开口:“沈姑娘可曾听说过梅中藏玉的传说?” 沈槐一双桃花眼清澈,又冷又艳,微微抬眸看他:“世子说的是那个关于梅花图中藏宝的传说?” “正是。” “倒是曾在话本子里翻见过。” 陆君越眸光宛若温润暖阳,直勾勾地撞上沈槐,慢语轻声:“据说那宝藏的关键,就藏在慈安寺的梅林中。” 素衫映着春晖,像一蓬清霜笼在周身,沈槐轻笑:“世子也信这些无稽之谈?慈安寺的梅林不知多少人走过,如若真有什么宝藏,也早该被人寻到拿走。” “或许是见到了也未能认出。毕竟有些秘密,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开启。”陆君越意有所指。 这时,马车猛然一阵颠簸,沈槐向前跌去。陆君越伸手扶住她,在触碰的瞬间,指尖擦过她发间玉簪。白茶玉簪棱角硌人,指尖微感刺痛。 “失礼。”陆君越眼神暗沉了几分,很快松手。 沈槐撑起身来,道谢,眸光却看向窗外。 这路不应如此不平。 陆君越做这些手脚意欲何为? -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混着寺里飘来的梵音,沈槐裹着月白狐裘下了马车。在外随行的青檀立刻取了暖炉放进她手心,为她撑伞。 陆君越紧随其后,也下了马车,接过小厮手中撑开的油纸伞,步履从容地走到沈槐身旁,温和发出请求:“劳烦沈姑娘带路。” 雪中三人两伞,默默成行。 冬日,寺中香客稀少。 仰头望向山门,慈安寺的红墙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青石板被厚厚白雪覆盖住,沈槐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往梅林走,经过药师殿时,忽然停住脚步,视线朝上看去。 药师殿檐角垂着两缕红绸,在风里缠成一团。 母亲生前常说,慈安寺的祈愿最为灵验,幼时,她随母亲来过慈安寺,曾在药师殿中求愿,求己康健,求母平安。 如今触景生情,心中难免生出怅然。 陆君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沈姑娘可是想起什么?” 沈槐未应声,只低头朝上走去,一时失神踩空了阶梯。青檀忙慌忙侧身环住她,手中伞歪至一旁。两人同时跌坐于深深雪台上。 暖炉摔落,径直滚落至陆君越脚边。《 》 13、梅林查案 陆君越眉目清朗,情绪难辨。 他弯腰拾起沾雪的暖炉,轻轻拍了拍,走上前,伞柄微微倾斜,替沈槐遮去肩头一侧的落雪,将手中暖炉朝沈槐递过去:“沈姑娘可还好?若有不适,可去寺中客房稍作歇息。” 此刻倒是好心。 沈槐倚在青檀怀中,身子微微发颤,缓缓仰头接过他手中暖炉,轻声答谢。 一只手悄悄向下探去,似是想揉一揉吃痛的脚踝,她才刚有动作,陆君越急忙背过身去,目光垂落雪地,礼数十分周全。 “应是有些走不了路了,需要暂歇半日,只怕要耽误世子查案的行程了。” “无碍,沈姑娘身子要紧。” 不疾不徐,看来,他的目的不是梅林。 那他为何邀她前来,当真是为了查案不成? - 停歇了小半日,三人行往梅林。 小径上的雪更深了。 积雪没过脚踝,沈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陆君越跟在她身侧,欣赏着雪中红梅,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沈姑娘,不知伯母可曾与你提起过这梅林中发生的事?” “时日久远,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提过,她在梅林最大的一棵红梅树下埋了一坛酒,说是待我出嫁时取饮。可惜……母亲没能等到那一天。”沈槐面上露出几分追忆之色,说到最后,声音彻底低了下去。 “沈姑娘节哀。” 沈槐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泛起的冷意,并不作声,扶着青檀的手微微收紧。 节哀? 砭骨之意如何节哀? 两人一路无话,步子也越来越慢,最后在一株红梅前停下。 眼前树是棵老树,梅林中这样的老树多得是,但这棵不太一样,它枝干虬劲,较其他梅树要粗壮些,上面系着几条已经褪了色的祈愿红绸。 陆君越绕着梅树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树干的每一处纹路,在某处停了下来,伸手拂去树皮上的积雪:“这棵树倒是特别。” 积雪清落,空缺处露出一个极不显眼的刻痕,树干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琬”字。 沈槐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那是母亲的小字,岁月流逝,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陆君越为何偏偏停在这里?母亲死因成谜,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沈槐转移注打量过树干四周,忽然发现树根处的积雪旁有新翻动过的泥土,蹲下身来。 就在她手即将触碰到泥土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痛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沈槐闻声回头,只见一个小沙弥摔倒在梅林小径上,身边的柴火散落一地。 “小师父没事吧?”沈槐关切问道,暗中对青檀使了个眼色,青檀连忙上前搀扶。 “无事,无事。多谢女施主。”小沙弥狼狈爬起,合十行礼,面露窘色,脸颊冻得通红,“小僧奉方丈之命,来取些梅枝以供佛前,不料雪滑失足,惊扰三位施主了,罪过罪过……” 不似淡如水的僧人,他语气惶恐,带着少年的清脆。 沈槐眉头微蹙,目光审视地掠过小沙弥与其身旁散乱的梅枝,又扫了一眼略显空旷的周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 这跌倒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待她再回首望向那株老梅时,却发现陆君越已悄然移步,正正好立于树下。青黛色鹤氅的身影恰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方才欲要探查的那片新土之前,仿佛是被方才的动静吸引,无意间站到了那个位置。 雪屑纷纷,沾衣欲湿。 沈槐静立在老梅树下,月白的狐裘与莹雪几乎融为一色,唯鸦青鬓发与沉静眼眸,成为这片素白中的鲜艳。她的视线在陆君越背影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那已被积雪重新覆盖少许的树根处,复又落回陆君越身上。 “沈姑娘?”陆君越脸上带着一丝未褪的对那小沙弥的关切,以及几分因被打断而生的茫然,迎着沈槐转回的目光,轻声疑问,仿佛不解她为何突然盯着他。 “陆世子似乎对此树格外青睐?” “只是忽然觉得,此梅风骨清奇,较之别处,更合眼缘罢了。”陆君越唇角温润的笑意未减,声音依旧平和,他目光流连于枝头一朵含苞红梅,姿态自然得仿佛只是驻足赏景,“沈姑娘方才在看什么?这树下莫非有何稀奇?” “见世子停驻于此,还以为世子发现了什么线索。”沈槐微微侧首,露出一段纤细苍白的脖颈,声音轻软,轻巧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不过是见此处积雪似乎与他处略有不同,心生好奇。”陆君越从容应答,向前缓步走近,油纸伞的边缘轻轻擦过沈槐身侧的积雪,带来一丝微弱的压迫感:“沈姑娘方才提及,令堂曾在此树下埋酒,不知是这梅林中的哪一处?”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伞下的空间似乎变得逼仄起来。 风雪被隔绝在外,只余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较量。 沈槐并未退让,反而迎上陆君越的目光,极淡地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年岁久远,我也记不真切了。或许就是此处吧,世子想饮酒或是觉得我母亲早年埋下的酒与这案件有何关联?” 陆君越摇摇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发间那支白茶玉簪,突兀地转了话题:“沈姑娘发间玉簪,清雅别致,想必也有一段故事。” 他话中有话,试探的意味昭然若揭。 “寻常饰物罢了,劳世子挂心。”沈槐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哀恸,旋即又被深沉的平静覆盖。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簪首那朵冰凉的白茶,巧妙地将故事一词轻轻带过,转而道,“风雪似乎又急,世子可寻到线索了?我这身子太弱,恐不能远行太久。” 以退为进,沈槐再度将自己置于弱者的位置,言语间催促陆君越向前,自然截停了话题。 见她弱不禁风、倚树喘息,陆君越沉吟片刻,缓缓躬身:“是在下疏忽,忘了沈姑娘玉体欠安。” 正在此时,方才那名小沙弥已收拾好柴薪,抱着几支梅枝,怯生生地从不远处经过,似乎仍有些窘迫,不敢抬头。 沈槐余光瞥见,隐去眼底疑虑,复又看向陆君越。 陆君越转身,伞面微移,自树下缓缓移步,就在他脚挪动的瞬间,鞋尖似乎无意中踢到了什么,将树根旁一小块松动的雪泥更踏实了几分,彻底掩去了那一点新土的痕迹。 这个细微的动作极其自然,宛如雪地行走时不可避免的踉跄。 沈槐由青檀扶着,顺延着他的脚步上前,鞋底轻轻踩雪将那刚刚遮掩下的痕迹重新拨起。 陆君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行远。 两人心思各异,继续探入梅林深处。 “沈姑娘可知道,这片梅林中有一株特殊的双生梅?据说两株同根,却一株红梅,一株白梅,甚是罕见。”陆君越微笑。 “知道,母亲生前常与我提起,只是那株双生梅在梅林深处,这冬日里去的人少了,路恐难行。” “既前来探查,总要弄个清楚。劳烦沈姑娘带路。” “这天色渐暗,风雪又大,我怕撑不了太久。”沈槐故作推辞。 陆君越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那棵老梅树沉默片刻,伸手做出请的姿势,温润得不容沈槐拒绝:“无碍,正常行往,如若沈姑娘身体不适,我们即刻返程。” 三人继续深入,越往里走,梅树越是密集,枝桠交错,几乎要拨开枝条才能前行。 沈槐拢了拢狐裘。 雪在这里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约摸过了两刻钟,三人终于停住脚步。 面前是一株极为古老的梅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枝头上梅花盛放,一红一白,在雪中交映,有些灼眼。 “这双生梅倒是生得奇特。” “世子可以细细查看。” 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上肩头,沈槐猛然咳嗽起来。 撕心裂肺。 她腰微微弯着,脸色苍白,恍若一下就要去了。青檀为她抚背,一脸焦急:“世子,风寒过甚,小姐旧疾复发,必须立刻回府休养。” 看着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人,陆君越眉头轻皱,只道:“既是如此,今日就先到此为止,我送沈姑娘回去。” 他说着,伸手欲扶沈槐,却被青檀侧身挡住:“不敢劳烦世子,奴婢扶小姐就好。” 陆君越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收回。 “也好。”《 》 14、各怀鬼胎 三人循路返回,气氛比来时更为沉寂。只有踏雪之声和沈槐的咳嗽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马车驶离慈安寺,轱辘声压过雪地。 车内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直至将沈槐送回沈府门前,陆君越亲自扶她下车,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行至府门附近,陆君越驻足望向沈槐,似是随口言道:“听闻慈安寺后山还有几处梅园,或有疑处,可惜今日时机不对。来日沈姑娘身体若是好些,仍需烦请沈姑娘一回。” 沈槐低眉顺眼,轻声应道:“只恐我体弱,咳咳……难堪陪伴。” 心中却冷然,觉他贼心未死。 “无妨,来日方长。”陆君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今日多谢世子。”沈槐敛衽行礼。 “是在下多谢沈姑娘才是,劳你受累。”陆君越还礼,目光在她面上流转片刻,最终定格于那支白茶玉簪上瞬息,方才转身登车离去。 沈槐立于门前,见马车行走,她脸上那抹强撑的体面再也崩不住,腹血呕出,鲜红染雪,顷刻间扩散成片。 “小姐……”青檀惊唤。 “回去再说。” 沈槐转身步入苑门,步伐不稳,病态十足,让暗处掀帘而视的陆君越心中存疑。 - 安然苑内,暖阁深静。 沈槐卸下狐裘,指尖摩挲着玉簪。 陆君越目的不明,但慈安寺里应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今日对她发间簪子多有想法,这其中许隐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沈槐声音低沉,眸光中冷意泛泛:“那小沙弥身份干净?” “依着小姐吩咐,查明了,并无异样。”青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已换回女装,“我们的人在寺中发现陆世子另有部署,除了明面上的随从,陆世子至少另有两批人手暗中潜入寺中,一批似乎在勘察后山路径,另一批行动极为隐蔽,意图不明,我们的人未能完全跟上。” 后山? 想来,慈安寺的秘密于那后山也有隐藏。 棋盘之上,迷雾更浓。 对手的棋子,并非只有明面上的那一颗。 陆君越今日与她周旋,明着是说查案,却屡次试探她手中簪,对梅林树下的东西遮遮掩掩。 沈槐将玉簪紧紧握入掌心,簪体冰凉,那朵白茶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 “让我们的人盯紧后山,设法查清他那批最隐蔽的人手的真正目的,重点在药师殿与藏经阁左近,但务必谨慎,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另外,关于这支簪子的来历,尤其是它与慈安寺、与我母亲的具体关联,我要知道得更多更细。百问坊查不到的,就去更深处挖,动用一切可用的旧日关系。”沈槐抬眸,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冷,声薄而冽。 “是。”青玉与青檀齐声应道。 屏退左右,沈槐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积雪出神。 她的病只好了一半,而另一半则完全处于不可控的状态。若说从前缠绵病榻,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内气涌来,如今短短数日,接连犯病两次,却是毫无预感便被内气冲入五脏六腑。 - “小姐。” “进来。” 青玉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寒意:“陆世子的人在小姐离开后不久就返回了梅林,在那株老梅树下挖掘了许久,但似乎一无所获。” 沈槐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果然如此。他可发现了我们的人?” “没有。”青玉摇头,“我们的人撤离得很及时,不过……” “不过什么?” 青玉犹豫了一下:“陆世子在离开前,在梅树下埋了样东西。” 沈槐眸色渐深:“什么东西?” “看不清,是一个小小的木盒。”青玉低声道,“要取来看看吗?” 沈槐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他既然特意埋下,必定设了陷阱,我们只需引鼠入洞,静观其变。” 夜色沉沉,雪又开始下了起来。沈槐走到窗前,望向慈安寺的方向。 而在慈安寺的小禅房内,陆君越正对着一盏孤灯,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玉簪色泽温润,簪身上刻着一个与老梅树上相似的符号。 “沈夫人,你留下的谜题,就由我来解开吧。”陆君越轻声自语,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悄然加密,纷纷扬扬,无声地将白日里所有的痕迹与算计温柔掩盖。 局,才真正开始。 - “沈爱卿,你不愿?” 金銮高台,玉琢龙椅之上,沉厌半坐。 奢华织布裁拼的玄色衣袍上,暗金细绣的龙纹栩栩如生蜿蜒着,帝冠“半死不活”地束在发端,他的腰间别了一把琉璃扇。 雕龙画凤的乌木鎏金扶手两侧是他自然摊垂的双手,他一只脚搭在龙椅边缘,另一只脚塌上无数骷髅筑成的地砖,身子微微前倾。俊美无俦的脸上,眸子邪魅深寒,直直射向大殿中屈膝而跪的沈父。 他的质问出口,沈巍原就低垂的头梗得更低,难望素日镇北大将军的威风与凛然。 “老臣不敢,只是小女身骨实是病弱,恐难担起一宫妃位,还望陛下三思。” 沈巍叩首于地,声含请求。 入宫请报已有三日,如今困于宫闱,连家中新丧停灵都无暇顾及,他心中对沉厌难免起怨,却是不敢言说。表妹之故,夫人新丧,他心知肚明因何而起。当年血洗金銮也有他的一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年少登位、执掌了新政十七年的新帝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 对这帝王,他心中总有畏惧。 “沈爱卿的意思是,孤的话错了?”沉厌眼神微眯,虽在微笑,却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危险之感。 “臣万万不敢,小女病体羸弱,若入了宫中只怕有危龙体,届时臣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还请陛下恕罪。”沈巍不敢提姑侄不同夫之理,只把所有罪责归拢于己身,深深伏跪于金銮殿下,希冀沉厌只是一时兴起或是愚弄他。 冬日肃穆,寒风裹挟阵阵清霜拂入殿中。 沉厌从銮座起身,身后的龙袍拖地,一旁侍奉的曹公公忙弓腰为他敛衣,一步一步下长阶,靴子落地发出的空响一声又一声,听得沈巍心脏狂跳。 “沈巍,你好大的胆子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连个重音也没有,沈巍额头却沁出冷汗。 “竟敢质疑孤的话。” 拉长的尾音落地,沈巍惶恐表意:“臣绝无此心,求陛下明鉴。” “可外面都在传,你将军府的嫡女遭退亲羞辱是因为孤,因为孤忌惮你,夺了你的兵权。”沉厌动作轻慢地将琉璃折扇提溜出,他似是无意提及那般,手执扇头,以沿边抵在沈巍脑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 “市井流言,待臣出宫,定会肃清,绝不会再让其扰了陛下的心思。” 沈巍依旧躬身叩首,掷地有声地保证。 沉厌手中的琉璃扇骤然停住,他轻笑:“肃清?天下吏民,都居于孤的皇座之下。难不成沈爱卿以为孤在意的,当真是那些不知所谓的市井流言?” 多言多错,沈巍深谙此理,重归沉默。 直到沈厌的扇骨尖端压上他的后脖颈,冬日的寒凉顺着扇骨一点一点攀爬,只叫他觉得刺骨。 他又吞吞吐吐挤出一语:“老臣惶恐。” “孤好像记得,沈爱卿入宫是为请报蒋氏新丧一事吧。” 沉厌松了扇头,扇子就那么顿在沈巍的脊梁骨与后脖颈之间,微微摇晃,沈巍稳住身形不敢有半分偏移。 他语气十分玩味:“府中办丧,我却叫爱卿在此耽搁了数日。三天盖棺,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上,真是可惜啊。” “沈爱卿不会怪孤吧?” 他故意戳沈巍的痛处。 沈巍浑身微颤,原就摇摇欲坠的琉璃扇像毒蛇游走般,顺着他的脊骨缓缓滑落。 落地发出清鸣。 曹公公见状赶忙拾起琉璃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躬身奉给沉厌。 沈巍沈巍指尖掐入掌心,死死压下难堪与悲愤,一点情绪也不敢露。 只声音嘶哑道:“臣不敢因私废公。” 沉厌从曹公公手中抓起琉璃扇,手腕微动,琉璃扇“唰”地展开来,铺出一副江山残阳之景。 扇面将他的面庞遮掩得只剩一双漂亮的眸。 他眸色难辨地睨了一眼跪伏于地的沈巍:“爱卿真是好一个不敢因私废公。” 他绕到沈巍面前,用扇子挑起沈巍的下巴,迫使沈巍抬头,突又问起先前的话题:“市井流言所说的,沈爱卿以为如何?” 沈巍不解其意,帝王之心向来难测,他无言辩驳,却不敢不答:“正如陛下所言,天下万姓,都是陛下的子民,流言蜚语不过是妄言之论。” “沈爱卿有此觉悟,孤听来甚感欣慰。但倘若孤告诉你,你夫人蒋氏的死并非意外呢?你还如此认为吗?” 他当然知道不是意外,陛下之意是…… 沈巍不由抬眼。 四目相对,他在年轻帝王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残忍,他瞳孔骤缩。 沉厌突然直起身,拍了拍手:“曹有年,将东西给孤拿过来。”《 》 15、天子隆恩 老太监躬身退至金銮殿后,从里间取出一个玉匣,将其呈上。 匣子打开,里面放置着一支花簪,正是沈母生前桌上那只。 沉厌拿起花簪,一捏便断作两截。 他嫌弃地将花簪扔在沈巍面前,仿佛随手抛下的是个什么晦气之物般:“宫里的太医验过了,沈爱卿的夫人可是死于咏华孚一毒。” 花簪落地,清脆声响来回跌宕。 诺大的金銮殿寂静无声。 “咏华孚?” 前朝的东西,有着致幻之效,早已列为禁药,失传已久,怎会…… 沈巍盯着那支簪子,难以置信地呢喃出声。 “看来沈爱卿这些年树敌颇多啊,如今是连你的家务事也有不少人掺和了进来。”沉厌俯身,只用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话。 殿外风声呼嚎,带过一阵阵雪花,寒气直扑入殿。 沈巍闭上眼,重重叩首于地:“臣求陛下为臣亡妻做主!” 沉厌笑了。 他等得就是沈巍这句话。 “沈爱卿,孤可以为你找出真凶,也可以允准你回府治丧。”他踱着步子踏上台阶,慵懒地倚回銮座,双眸舒展,“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沈巍,继续道:“甚至可以允你翻查俞妃旧案。” 沈巍闻言,猛然抬头,眼中刚没上新的希望,却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彻底湮灭。 帝王的眼中没有怜悯,皆是算计,赤裸又直白,一丝遮掩也无。 “但是……沈槐必须入宫。”沉厌把玩着琉璃扇,眉宇之间透着帝王的势在必得。 “陛下!老臣……” 沈巍刚开口,沉厌打断他,语气转冷:“爱卿掌北境兵权经年已久,如今虽把虎符交还,但旧部众多。” “孤总得给自己留个保障,爱卿说是不是?” 一句话兜头砸下落下,沈巍跪在原地,浑身冰凉。 夫人暴毙再到被困宫中,他怎会不知陛下忌惮之意。 所以听闻流言之时,他以最快速度进宫面圣,亲自献上虎符。明知夫人死因蹊跷却也依陛下之言,故意在群臣面前上演受刑的戏码,连对女儿都不敢说实话。 二十五年夫妻情,死别也无法见其最后一面,还得让膝下的儿女去撑起门楣。 他一句怨言不可说,如今竟…… 他不理解,若陛下真忌惮旧部兵变,大可就这样约束着他,而不该是执着于让沈槐入宫。所有的条件之外只有沈槐一人,仿佛精心布局就只为了这一刻,都是逼他心甘情愿将沈槐送进宫中。 沈巍难言,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臣若应允,会如何?” “三日内,孤必将凶手首级送至将军府上。并恩准你夫人蒋氏蒋婉风光大葬,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沉厌微笑,曹公公为他捏肩。 “若是臣不应呢,又该如何?” 沈巍捏着拳,他也不知自己对冷酷的帝王还抱有怎样的期待。 沉厌高坐金銮,俯视于他,只是轻轻拍手。侧殿之外,装甲的侍卫便押着一个少年身形的人走了进来,少年的个高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 那受押之人正是蒯家幼子——蒯尤。 “听说这孩子读书不错。”沉厌语气轻松,“正好宫中缺个侍墨太监,孤看他就很合适,这不就是蒯奇给送进宫来了。” “陛下……” 沈巍正要说话时,沉厌打断了他。 “孤能给你真相,也能赠你权柄,但孤的朝堂,不需要一家独大的将军,更不需要铁板一块的势力。沈槐入宫,沈家便永远是孤的忠臣良将。若不肯,这平衡打破了,总得有人来填。沈爱卿不妨猜猜,会是蒯家,还是你军中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 沉厌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将军府、不是沈槐,他要的是绝对的皇权。 沈巍的旧部、国公府、前朝余孽……一切能威胁他皇权的势力都需要得到制衡。 高坐金銮,降下神谕,他所言一切都是为了搅浑水,让各方势力互相猜忌、争斗,好坐收渔利。 沈巍看着效忠了十数年的帝王,一时不知何想。 权衡之下,他重重叩首:“老臣遵旨。” 沉厌终于满意,兴致颇高地挥挥手:“曹有年,好生送沈爱卿出去。” 曹公公刚有动身之迹,沈巍开了口:“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小女刚历生母之故,应为母亲守孝三载,陛下所托,臣不敢不应。只求让小女能为其母守孝一载,一载之期过后,臣亲自送她入宫。还望陛下允准。”沈巍声音沙哑,一瞬仿佛苍老了许多。 此求并不算过分。 沉厌把玩琉璃扇的手微顿,随即颔首:“允了你便是。” “好生送沈爱卿出去。” 不等曹公公上前搀扶,沈巍自己站起身来出了殿门,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望着他踉跄离去的背影,沉厌唇角笑意渐深。 “陛下,当真要查俞贵妃的案子?”曹公公小心翼翼上前。 “查什么?”沉厌懒懒道,“凶手不就是孤吗?” 老太监吓得跪倒在地。 沉厌轻笑出声,琉璃扇在他指尖转了个圈。 寒冬之覆,天地都归于苍茫。高耸的宫墙外是白皑皑一片,偶有几队采买的宫女太监低头行过。 将军府的管家沈策手握一把油纸伞,站在宫门外不起眼的角落,不断朝宫门方向张望。 直至瞧见沈巍的身影,他忙迎上前去。 “将军!” 将军入宫请报已过数日,却迟迟未归,他心中万分焦烦,如今见将军安然,终是如释重负。 沈巍被罩在伞面留下的阴影中,略微侧眸看了一眼沈策,神色疲惫。风雪缥缈,让人有些看不清前路,他一时不知何去何从,立在了原地。 见他身形踉跄,沈策忙伸手去扶,手中的伞不由得紧了紧。 伞沿堆积的白雪簌簌而落,溅起阵阵轻寒。 “将军,您还好吗?” 面对沈策之问,沈巍并未作答,只是无力地摆摆手。 沈策见他不答,也没再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厚雪,跟在他的身后出了巷子小角。 走了约莫半刻钟,沈巍蓦然停住脚步,似是才想起来那般,略带疑惑地看向沈策:“你今日在此等候,是得了我出宫的消息吧,从何得知?” “今日辰时,宫中有一不相识的小太监悄悄递来消息,说将军不多时便会还府。”沈策谨慎地环视四周,将声音压得低了些。 沈巍轻轻颌首表示知道。 “枫儿和槐儿呢?”他又问。 “小姐和少爷忙着夫人吊唁的丧仪,府中尚有宾客,不便前来。自将军入宫请报未回,少爷便派了小厮于宫门之外守着,今日得了消息便派老奴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迎将军回府。” 提及一双儿女,沈巍的眉峰深深锁紧,再次陷入默然。 他没有叛逆之心,却也不愿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为质。那深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同俞言表妹那般七窍玲珑心之人都无活路,更何论他的女儿呢。 作为父亲,他总是要想方设法为她搏出一条生路来的。 他盯着脚下的白雪,又开始向前迈步,沈策落后两步跟着。主仆二人就这样静默地错行在皑皑雪景之中。 一路上,气氛非但未降,反倒是更显凝重。 行出宫外两里,邦盛驿站的旗帜在风中招展,百官上朝时车马都在此停驻。 三日前,沈巍得了消息,一人一骑匆忙赶往宫中,马匹便留在了这邦盛驿站。 沈策将马牵出。 沈巍翻身上马,将发间不知何时捎来的白雪轻轻拨落,看向沈策:“换身衣服,去给蒯将军送信,就说我邀他两日后于千金楼小坐。” “老奴知道了。”沈策应声,看着沈巍愈行愈远。 近了将军府,远远就能看见那在风中微动的白幡,与漫天雪色相融,肃穆而哀戚。 沈巍扯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加紧,心中酸胀,这亡的是他的妻啊。 烈风在将军府府门停下,沈巍翻身而下,将手中的马鞭丢给门房处身着素麻的小厮。 小厮接过,好生牵着烈风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府中仆从皆身着素缟,低头默立,偶有压抑的啜泣声传来。 “父亲!” 沈巍还未往里走,就听见沈枫低低的呼声。 他抬头,沈枫在庭院之中朝他扬臂挥舞,一路跨步。 “你……” 不待他说出什么,沈枫在他面前停下,一头撞进他怀里。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沈枫眸中泛上水光,他伸手拥住沈巍,个高才及沈巍腰线。 心中有千言万语待以诉说,却于口中温吞,只化作一句:“父亲,你能回来真好。” 沈巍不愿让他担心,故作轻松轻斥道:“你这傻小子,已是独当一面的年岁了,怎么还掉眼泪,还如何称得一句男子汉?” 沈巍唇角努力牵出一丝笑意,面部僵硬,似笑非笑,再搭配他那半脸的胡腮大络,看起来颇为奇异。 沈枫把头仰起,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 阿姐说的对,父亲此行入宫必是受了陛下刁难。身为一家之主,父亲向来沉稳刚强,如今神情如此倦累,他心下实是难安。 母亲的死牵涉众多,他是应该谨言慎行,早日成长起来,才能为母报仇、为父分忧。 沈巍扫了一眼庭院,未见沈槐身影。 “你姐姐呢?” “阿姐还在母亲灵堂,今日国师大人来了。”沈枫松了手。 “国师?”《 》 16、国师玄离 国师玄离是慈安寺中的一位和尚,佛法高深,十二岁于奉京城闻名,受邀入了皇城,常伴陛下左右,鲜少离宫。 他视众生平等,滔天的诋毁和极尽的赞誉于他并无二致,只甘作帝王座下最利的那把刃。 为了帝王,他的菩萨心渐生疯魔,早已不是世人口中的慈悲佛陀,如今亲临将军府府邸,定然不会是寻常吊唁。 沈巍眉宇之间聚满晦暗,大步朝灵堂走去。 沈枫在他身侧,努力迈开步子跟上他,父子俩步伐相致。 庭院幽深,一片素裹,踩过厚雪铺就的曲径小道,香纸余烬之味散入空气,不停地往人鼻尖窜。 灵堂之外,烟雾缭绕,府中仆从静默垂首。 沈巍忍下呛咳之感,目光直直入了灵堂。 灵堂之内,沈槐素孝之身单薄,孤身跪于灵柩之前。一张又一张的香纸于她手中散开,投入火中跃起熊熊烈焰,最终化作青烟缕缕,渐渐散去。 她侧畔一尺之距,一人仰面而立,素白鹤氅下是暗金色的裟衣。 身量高瘦,气质出尘,与这灵堂的悲怆格格不入,正是那位深受帝王倚重的国师大人。 闻得脚步声,沈槐蓦然回头。 见到父亲,她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却又强自压下,只是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低声唤了句:“父亲……” 她面色萎白,眼下带着遮掩不住的乌青之色,整个人憔悴不已。 沈巍微微别过眼去,不忍相看。 国师玄离亦缓缓转过身来,他对着沈巍微微颌首,算作见礼,神色悲悯道:“斯人已逝,还望将军节哀,阿弥陀佛。” “国师大人亲临,是亡妻之幸。”沈巍抱拳回礼,语气恭敬却带了不易觉察的疏离。 “将军言重。夫人贤淑温良,一朝薨逝,实为憾事,玄离深感悲之痛之。”玄离的声音平稳无波,若不看其面容真切哀恸,实是听不出他语中悲切之意。 “国师劳心,末将感激涕零。” 盆中香灰余烬被跃跃腾起的火苗覆住,沈巍垂眸,妻子的音容笑貌尤刻于心底。 如今却要被时间一点点抹去,心脏被撕扯得犹如绵绵针扎,让他悲难自抑。 他走到沈槐身旁,从她手中接过香纸,火星噼啪爆开。 他声线略哑却平:“不知国师今日前来,除吊唁之外,可有其他要事?” 言外之意,若是无事便不要继续打扰。 玄离并未作答,只是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的沈枫和沈槐。 沈槐会意,却仍跪于蒲团之上,恍若未见。 直至沈巍开口:“枫儿,和你姐姐去看看为你母亲准备的祭礼可都齐全了?” 她才弱弱起身,向玄离微微福礼,带着沈枫一起退出了灵堂,默默让堂前的仆从离得远些。 待闲杂人等尽去,玄离踱步至堂前,眼中悲悯散去,眼神古井无波,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堂外大雪纷飞,堂内盆火高燃。 他缓缓开口:“将军既从宫中归府,想必对陛下的心意已然明了。” 沈巍心头紧然,面色不改,将手中香纸放入火盆之中,只应承道:“天子之心,岂敢妄测。末将入宫只为禀上亡妻丧仪,尽人臣本分,国师大人何出此言?” “哦?” 玄离侧过身来,头微微歪着,唇角抿作一条直线,看向沈巍的眼神犹视草芥。 冰冷、森然。 “陛下待我如同族衾袍,沈将军又何故防我?沈夫人新丧,陛下体恤,对将军之女起了眷顾之心,此乃荣宠。大幸之事,将军却小气藏瞒,莫不是看不起我?” “末将不敢。” 玄离似是被取悦,收束起冰冷:“将军是聪明人,应知宫中后位虚悬已久,沈小姐蕙质兰心,正是上上之选,将军以为如何?” 字字句句皆是恩宠荣华,内里却都是不容抗拒的威逼。 沈巍实属难明,陛下既已应了他所求,这秃驴和尚此番言语又作何解? 妃位也只是受质为人,何论后位。 莫不是陛下起了别的心思? 一股寒意猛然窜起,比之这数九寒天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手中香纸被攒到变形,他出言试探:“小女年幼体弱,性子顽劣,难堪大任。且内子新丧,为人子女按礼法需守孝三年,不宜婚嫁。陛下体恤臣下失怙之痛,末将自是心怀感念,怎会让此损了陛下圣德。” 他声音低沉,又朝火盆里散了三五香纸。 玄离眼中仅存的那点微末笑意彻底敛去:“陛下是君,将军身为人臣,君要臣死,臣尚不得不死,何论恩典?” 面上带着不悦的冰冷,他出言讥讽,“沈小姐体弱,太医殿的太医们也正好有了用武之地,至于性情如何,自有宫中嬷嬷教化规矩。陛下圣意便是天下礼法,将军三推五阻,莫不是想要抗旨不遵?” “抗旨不遵”于他口中辗碾,他说得极轻,砸在沈巍心中却重逾万担。 “臣不敢,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 沈巍于战场叱咤,倚仗的是厮杀的本事,于朝堂权倾朝野,靠的却是浩荡皇恩。 如今失势,玄离又以陛下相压,他自是低人一等。 不再试探,他直言道出心中所念:“只是天子一言,胜若九鼎,陛下已在殿前应了臣之所求,暂缓此事,国师贸然提及,臣难解其意。” 风雪骤停,灵堂火焰微跳,陷入一片死寂。 沈巍面上悲怆,背脊却是发凉,静静等待宣判。如若陛下一载之期也不愿给,必要之时他只能兵行险着。 “那便是本座僭越了,沈将军不会去殿前参本座一本吧?”玄离面色未改,始终冷然。 口中虽是说着僭越,可自称却又朝上攀了一个阶位,明着告诉沈巍莫要到殿前嚼舌,自讨苦吃。 “国师大人多虑。臣是陛下之臣,亦是国师大人之臣。” “陛下恩德,臣感激不尽。只是小女羸弱,犬子稚幼,亡妻生前最是放心不下,曾数次与臣言及必要好生照看,不要离了臣身。内子如今尸骨未寒,臣实是不忍违背她之夙愿,所以才斗胆于陛下面前相请……” 沈巍这番话,半是真切半是算计。 在殿前,受于帝王威严,言多必失,他难以辩驳。 亡妻遗愿,一张切实的感情牌,将抗旨的意图化作‖爱妻心切、惜女之忧的无奈与哀痛。 他将极低的姿态呈于玄离面前,亦是等同呈于陛下面前。 玄离是陛下最为深信不疑的耳目,玄离到来,他正好借玄离之口松陛下心弦。 “将军之意,我已明了。将军夫妇情深,令人动容,将军既已于殿前斟禀陛下,理应早做准备,切莫辜负陛下圣恩。” 玄离目色微融,虽依旧冷然,却无了那刺人之意,“时辰渐晚,我也该回去了。待沈小姐入主后宫之日,我自会奉上大礼以表贺意。” “多谢国师大人。”沈巍起身相送。 风雪暂歇,廊外寒意重了几分。 沈巍将玄离送至府门,亲眼看着他的衣袍攒进御赐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素白积雪,雪花打了个旋,尚未落定,玄离的马车已经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深深车辙和马蹄印。 寒意穿透厚重的朝服,比北疆的风雪还要刺骨,沈巍立在将军府门前,像石塑一般沉默着。 府内压抑的哭声顺着风雪滑出,落入沈巍耳畔,提醒着他结发二十五年的妻子正躺在那灵堂的棺椁之中。而金銮殿那轻飘飘降下来的所谓允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正缓缓套向将军府,索向他唯一的女儿。 “父亲。”沈槐的声如雪轻落,从身后传来。 沈巍猛然回神,将外泄的情绪全部收整,转身时,脸上已沉肃如常。 “外面风大,回去再说。” 庭院挂满白幡,父女二人沉默着穿过回廊。《 》 17、不愿入宫 行至书房。 房中烧了炭火,勉强驱散身上寒意,唯独驱不散心中阴霾,沈巍眼神略沉。沈槐为他斟茶,轻声开口打破沉寂:“国师大人他……”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陛下,有意召你入宫。”沈巍指尖微微泛白,握着温热的茶杯,艰难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过。他心头紧然,顿了好半天才将残忍之言道尽:“陛下之意是让你走你姑母之路,为妃亦为质。” 入宫?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沈槐双桃花眼透着清寒。 传言都说,那陛下是位少见的人物,生就一副俊美无俦的面容,爱江山更爱美人,嗜好歌舞享乐,权柄之术于他仿佛也只是玩乐的一环。 世人对他评分两极,有人厌他血统有异,德位不端,也有人赞他乱世止戈,可颂神明。 而今这样一位帝王却要召她入宫,无论为妃还是为质,想来都透出荒诞。 若为妃,她一个药罐子,自五岁那年的一场急病后,便再也未曾离过汤药,冬日里头连门都难出。大夫早已断言她活不过双十之数,奉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病损多陨,年岁已过及笄,又因着国公府登门退亲一事遭受颇多非议。于情于理,也不该是她入了陛下的眼。 若为质,弟弟沈枫年幼便露锋芒,习得父亲真传,身强体健,又身负将军府嫡子之任,比之她实为上上之选。 更何论将军府新丧,陛下却不顾姑母同夫,不体臣下之痛,就这般召她入宫,绝非临时兴起,定是有别的图谋。 而她身上能让一朝天子都生出觊觎之心的,会是什么? 是她的身世背后的浮屠密钥还是牵扯到的前朝遗孤? 心口处的霜花印记像是预见了什么危险,微微发烫,悄然流转的内气将沈槐心底因波云诡谲翻涌起的情绪拉扯放大。 无论如何,不能任人宰割。 “父亲,我不愿入宫。”沈槐执壶的手稳稳当当,微微垂下眼睑,语气清冷而又坚定。 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父亲深轧皇权,弟弟年少冲动。而暗处,难明的前朝余孽,心怀叵测的国公世子,高坐金銮的掌权者…… 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摇摇欲坠的将军府,她不能入宫。 至少,现在不能。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入宫为妃为后?成为皇帝制衡将军府的棋子?身上的浮屠密钥被图谋? 哪一条她都不会选。 她缓缓放下手中壶,抬眼看向父亲。 “陛下心意已决,今日国师前来,也是为此。我以守孝为由,求陛下宽限了一年。”沈巍看向她,言语间是身为人臣的无奈,也是身为人父的无能,“如若只有将军府,为父作一家之主,大可痛下心来,为你拼杀搏出一条路来。可为父身为三军之将,不能不顾手下兵卒,不能不顾人臣之忠。” 沈巍眉目紧锁,恍若一夜间苍老了十数岁。 “父亲,未到选秀之年,陛下却无端生出召我入宫的心思,父亲想过为何吗?当真是因为体恤之意,还是另有所图?陛下是否仍未曾放弃追寻浮屠密钥?陛下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沈槐的声音很清,敲在沈巍的心上。沈巍抬眼,恍然意识到,他的女儿经历了登门退婚的羞辱、母亲意外横死的悲恸、身世之谜的冲击,早已迅速成长。 她敏锐聪慧,坚韧有性,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于羽翼之下的稚童了。 浮屠密钥对帝王的诱惑无可比拟,定然不会只让沈槐入宫,必是整个将军府身陷囹圄之状。想起离宫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他心头一颤,明白陛下所图如若真是浮屠密钥,那所谓的权利制衡便只是一个唬住他的托辞。 “若是陛下已然窥知浮屠密钥在你身上,按他所性,定然不会只是将你召入宫中,想来陛下是听信了什么传言才有所猜虑。此次召你入宫,一是将你看管在眼皮子底下探明虚实,二是借此钳制将军府与北疆旧部。” “但……哪怕只是猜测,将军府也需做十足准备。” 沈巍的声略沉,面色微带忧惧,“我以重孝在身需守制三年为由,勉强求得陛下首肯宽限一年。但这一年之期,恐怕已是陛下耐心之极,今日国师前来敲打警示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年,足够了。”沈槐低声重复,一股冰冷的决心漫上眼眸。 一年之期足够了,足够她查清母亲突亡的真相,足够她亲手挖掘出身世背后隐藏的秘密,足够她想办法控住寒毒,让她拥有挣脱棋盘、反手布局的能力。 沈巍暗叹慧极必伤。 沈槐自幼便透着不同寻常,与相龄人表现得也分外不同,学什么都学得精快,同样的鞭法,颇有天赋的沈枫都需月余时间,而她仅用半日便能熟练掌握。 可惜急病来得又凶又猛,她被迫困病于床榻之间。 虽甚少出府,沈槐偏对天下世事颇感兴致。为了解天下世事,民间轶闻、经史子集、兵书古籍、武林典故,她都翻了个遍。她耳聪目明,总有一些新奇意外的鬼点子,自幼为府中也解决过不少难题。沈巍对她自是信任,抱有期待。 她既如此说了,他便也能稍稍放些心。 只是想到那高坐金銮的天子,他心中到底还是生出一股寒意,行差踏错必定是万劫不复。 “那玉珏?”他问得小心。 “它已被我放置于隐秘之处。”沈槐平静陈述,心口的霜花仍微微发烫着,她看向父亲,声音冷静,“父亲,我的‘病’需要更重。” 沈巍望着她眼中闪动的、近乎锐利的筹谋光芒,心痛如绞,却又有一丝欣慰自心底艰难升起。 他的女儿,他最是清楚不过。 他眼中闪过决断,重重点下头来:“好,如此一来,既可暂避锋芒,也能为你争取时间。府医、下人乃至送往宫中的脉案,为父都会亲自打点妥当,务必做得天衣无缝。只是……” “只是陛下并非是好痴愚之辈,他前脚刚要召你入宫,你后脚便称病重,心中恐会生疑,遣派太医府的人前来为你探脉。” 沈巍担忧地看向沈槐,沈槐却只是轻轻点下头来:“所以,女儿需要真正的病重一场,只有这样才能掩人耳目。” “可你的身体方才好转,这般折腾,病重之下恐伤及根本。”沈巍握拳,不愿她涉险,“为父已经寻了蒯将军一起商议此事,定会想出一个两全之法,你再等等?” “父亲莫忧,女儿心中有数,我自幼病症缠身,想来再经一遭也不会有事,玉珏会护着我的。”沈槐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而道,“倒是父亲,陛下既已起疑,您在朝中做事如履薄冰,需万分谨慎,蒯将军那边……” “蒯奇之子已被送入宫中为质。他为人刚烈,作为我之旧部,可引为援手。” “不妥。”沈槐果断摇头,分析得清晰冷静,“蒯将军忠君之心根深蒂固,恐难轻易撼动,加之唯一子嗣又受制于人,生死皆在陛下掌中。一旦事发,莫说蒯尤,便是蒯府也会迎来灭族之祸,他即便心怀怨愤,也不会与我们行此险着。倒不如另寻蹊径,或许可尝试接触前朝遗留下来的人。” “前朝之人?”沈巍一怔,面露惊疑。 “是。母亲死后,我曾暗探城西李宅,遇上一位手持断阳剑的黑衣人,观其身手气度,极似前朝潜龙卫。”沈槐压低声音,眸光锐利,“若能找到此人,或可窥知更多被掩盖的秘辛。若陛下真对将军府起了必杀之心,我们或许能在绝境中,多一个不是选择的选择,一个危险的盟友。” “你母亲之死与前朝亦牵连甚广,此事内情极为复杂,切勿贸然行动,以免打草惊蛇,反招大祸。”沈巍面色无比凝重,摆了摆手,“眼下之急,仍是稳妥应对陛下之命,护你周全。” 她蹙起秀眉,“父亲方才说,母亲与前朝……”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青玉刻意提高的声音:“小姐,您该喝药了。”《 》 18、夜色渐浓 沈槐心下微动,知道这是又有暗探入了将军府。 她弱弱朝外唤了声:“进来。”方才的锋芒与冷静尽数敛去,身子摇摇欲坠着,又变回了那个气若游丝的病美人。 青玉端着药碗低头进来,目不斜视。 沈槐就着小盏中的糖梨勉强喝了两口,便推开药碗转向沈巍,微微福身:“父亲,女儿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好生伺候小姐。”沈巍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向青玉叮嘱。 “是。”青玉恭敬应声,小心翼翼搀扶着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沈槐,慢慢退出了房门。 内外被隔绝开来。 沈巍于内,盯着桌上跃跃欲晃的灯芯,神色难明。 沈槐于外,倚在青玉肩上,脚步虚浮地走在廊下,不时低声呛咳两声,整个人浑然羸弱不堪。 直至回到安然苑,屏退左右,只剩下青玉青檀时,她才缓缓直起身子,眼底清寒一片。 “小姐,国师恐是来者不善。”青玉低声着,将沈槐的外袄取下。 “小姐小姐,娄掌柜说近日百问坊来了不少势力的人暗中查问前朝之事。”青檀伏在书案整理娄掌柜传来的信笺,平日里弯成月牙的眼含了两分闷色,“陆世子那边还是什么也查不出,上次小姐潜入宫与他撞上,但派去的人查了宫中的记仪,其中并未录有陆世子进宫之访。” “我知道了。”沈槐摸了摸发间的白茶玉簪,陆君越特意提及此簪,绝非偶然,“让我们的人,继续探查这支簪子的来历,尤其是它和慈安寺的关联。任何细微的可能都不要放过。” “陆君越在慈安寺一无所获,必然也会加紧动作,如今陛下也入了棋局,让我们的人小心些。” “让娄掌柜适当走漏一些风声,就说断阳剑之主已现,暂时转移宫中视线。”沈槐走至窗边,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开始谋局, 沈槐又唤,“小枫呢?” “少爷还在灵堂守着。”青玉接过声来。 沈槐沉吟片刻:“让他过来一趟,有些事,他该知道了。” 母亲的血仇,家族的危机,她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沈枫需要更快地成长起来。 “是,小姐。”青玉将手中的外袄放置好,正欲推门而去,沈槐的声再次响起:“之前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门缝间透过一丝光,青玉转过身来,认真点头。 沈槐犹豫半瞬,低声吩咐:“将消息都放出去吧,待小枫走后,将安然苑中布置的人都撤走。” 夜色渐浓,雪光映着将军府满目缟素,凄清而冰冷。 沈槐坐于窗边,对沈枫低声交代着什么,少年时而震惊,时而愤怒,最终化为重重的点头。 听完她的低语,沈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皇帝老儿欺人太甚!还有那秃驴国师!阿姐,我们……” “小枫!”沈槐低声喝止,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陛下是君,我们是臣,明面上的反抗只会让将军府万劫不复。” 沈枫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压下翻涌的情绪:“那我们就只能这样任人摆布吗?阿姐,你要装病到几时?一年之后又当如何?” “一年时间,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沈槐的声音很低,“我们要在这一年里,找到母亲的真正死因,揪出幕后黑手,要查清我的身世和浮屠密钥背后的秘密,让它成为将军府的助力,而非催命符。还要让某些人觉得,将军府再无威胁,甚至,我这个人都不值得他们再浪费心思。” 沈枫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发现,病弱的躯壳下,阿姐的脊梁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将军都要挺拔。 “我能做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沈槐看着他冷静下来,缓缓道:“第一,守好母亲灵堂,尽人子之孝,不让外人看出任何端倪。第二,在军中谨慎行事,收敛脾气,多看多听少言,尤其是蒯将军旧部那边,父亲若有安排,你需全力配合,但绝不可擅自行动。” 她加重了语气,“第三,我病重之事,除了父亲、你、青玉青檀,绝不可再让第六人知晓真相。无论你听到外界如何议论我,甚至怜悯鄙夷,都需忍住。” 沈枫重重点头:“阿姐,我记住了。” “去吧,回灵堂去。今夜之后,我会‘病’得更重,你也要越发‘担忧’才是。”沈槐轻轻推了他一把。 沈枫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沈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吁出一口气。她走到妆台前,缓缓取下那支白茶玉簪。 玉簪温润,在烛光下流转着莹莹光泽。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烛火摇曳,将沈槐纤瘦的身影投在窗纱上,明明灭灭。 她猛然弯腰咳嗽起来,硬生生从喉中逼出一口血。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啊?小姐,您别吓奴婢。”青檀一瞬有些不明就里,手足无措、泪眼通红,“青玉姐姐,你快来给小姐看看啊……” 青玉暗道青檀是个傻的,虽不忍小姐受累,却也不愿其心血付诸东流,配合着演戏,面透焦灼。 “快!快唤府医过来!” 风雪呼啸了整夜,将军府昼夜通明,庭院中下人来来往往。 奉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各方势力却因将军府的风吹草动而暗流汹涌。沈槐的病如同一颗投入暗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整个棋局的走向。 陆君越对着棋盘,指尖黑子久久未落。 影一悄无声息地出现。 “主子,将军府传出消息,沈小姐悲痛过度,旧疾复发,情况不妙。” 陆君越眉梢微挑:“哦?是真?是假?” “探子回报,沈将军回府后与沈小姐在书房待了一炷香的时辰,其后其丫鬟青玉来禀,主仆二人回了安然苑。不多时,安然苑内府医进出频繁,沈小姐病倒的消息便传了出来。端从表面来看,药味较先前更浓更重,观府中下人也并无破绽。” “毫无破绽,便是最大的破绽。”陆君越落下黑子,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晨间沈巍才离了宫,这么快便就有了动作? 沈槐,你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再往里去便什么也探不出了,将军府的人看似随意,实则却处处盯梢。主子,还要继续查吗?” “只需留影二一人看住沈槐动向即可,其余人全部撤回来,给我盯紧玄离,沉厌此次唤他出宫,想来是同我一样得了浮屠密钥的消息,不可不防。” “是。” “对了,慈安寺后山,我们的人可有发现?”陆君越转而问道。 “暂未。那地方似有奇门遁甲之术遮掩,我们的人折了两队,还未找到入口。” 派去探查后山的人再次无功而返,而今沉厌觉察此事,也开始谋篇布局,他必须抓紧动作。 陆君越指尖拈起温润白子,将其置于棋盘之上,整个人透出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声音转冷,“继续找。” “还有,让我们的人不要打草惊蛇。百问坊和蒯府的人也都盯着些,沈巍不会坐以待毙,此次定要顺藤摸瓜,找到浮屠密钥藏身之所。” 一步步苦心筹算,历经万难方至今时,无论如何,他绝不容局中棋子脱控而出。 “是,主子。” 影一退下,陆君越倚在窗边,阖眼小憩。 意识朦胧间,竟坠入一片血火交织的噩梦。 喊杀震天,刀光剑影纷乱。 幼小的孩童藏于枯井暗仓,死死捂着嘴,一丝声响也不敢漏。 “煜儿,你要好好活下去……” “你可以躲,可以怕,但定要活下去。你是天子血脉,是礼朝延续,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 大颗大颗的泪自眼眶滚落,在尚未知事的年岁里,仇恨于恐惧中生根发芽。 那绝望而殷切的嘱托,如跗骨之蛆,日夜啃噬。 陆君越猛然睁眼,眼底一片猩红,是蚀骨痛意,是滔天恨意,是支撑他苟活至今的全部执念。 “沉厌……” - “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她人呢?” “不急,好戏才刚刚登场。” 一国之师与一朝天子相对而立,面色截然。《 》 19、绢帛指引 玄离面色铁青,唇瓣微翕,却未发言。 “再为孤做一件事,孤自会放了她。”沉厌手中把玩着琉璃扇,笑看满地金盏银杯。 “说。” 与之外人面前所见的恭谦不同,玄离语气中颇有不耐,却又好似受制于人,无可奈何。 “杀了展老太。” “礼部尚书展易尘之母?半只脚都已经踏进棺材的人,你杀她做什么?她与前朝之事又无瓜葛,何必牵连无辜?” “这就无需国师大人劳心过问了,你只需照做即可。” 雪一夜未停,辗至天明。 沈槐躺在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阖眸静思。 忽然,她摩挲的动作微微一顿,猛然睁眼,将手中的白茶簪子举至眼前。簪尾与簪身连接处,似有一道极细微、几乎与玉纹融为一体的缝隙。 她尝试着轻轻旋转簪头。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簪身竟从中空处裂开一条细缝,一卷薄如蝉翼、色泽微黄的绢帛,被小心地卷塞在其中。 沈槐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绢帛抽取出来。 绢帛极薄,上面用极细的墨笔绘着一些曲折的线条和标记。这似乎是一张地图的一部分,有着某种路径指引,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注解。 是母亲的字。 沈槐的心跳陡然增快,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标注,其中一个熟悉的名称攫住了她的视线。 慈安后山。 陆君越一直派人于后山打转,母亲又将这东西藏得如此隐秘,这地图所指,或许能让她先陆君越一步探明慈安寺后山里的秘密。 就在这时,窗外极远处传来一股淡淡梅香,伴随着极轻极轻的踩雪声。 沈槐瞬间吹熄手边火烛,整个人无声无息滑入床榻,隐于帷幔之后的阴影中,将呼吸微微收敛。 屋外一道黑影,几乎与夜色相融,熟稔地摸过廊下,贴近安然苑。 那黑影极有耐心,于窗柩之外足足藏了半柱香的时间,凝神感知室内的动静,确认无异后,才将一根细小的竹管插透窗纸。 一股极淡的、带着冷梅清香的烟雾慢慢散入沈槐房间。 催迷烟? 沈槐悄然运转内力。 窗外黑影又等了片刻,听到屋内呼吸绵长,像是陷入了酣睡,方才用匕首轻轻地拨开窗闩,灵巧地翻入室内。 借着窗外雪光微芒,可见来人一身夜行衣,身形矫健,面上覆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目标明确,直扑妆台,拂过妆奁,探过首饰盒,甚至还捏了捏她日常喝药的瓷碗边缘,动作熟练而迅速。 沈槐心念电转,不知来者何人。陆君越之人?皇帝之人?还是其他势力之人? 翻查无果,黑衣人似乎有些焦躁,目光扫向床榻,犹豫过后缓步靠近沈槐。 就在他距离床榻还有三步之遥时,沈槐动了。 黑衣人脚步瞬间顿住,全身肌肉绷紧,警惕地看向床幔。 床幔之后,沈槐轻轻翻了身,发出一声虚弱而模糊不清的呓语,伴随着艰难的、细弱的微咳之声,俨然一副在睡梦中都被病痛折磨的样子。 她气息微弱着又虚咳了几声,再无动静,像是重新陷入昏睡。 黑衣人探身至床榻,站在原地静静观察了片刻,判断她确实未醒,才于金丝软枕下小心翼翼地摸索起来。 良久,许是室内并无他想要寻找之物,他如来时一般悄然,退至窗边,敏捷翻出,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梅香散去后,沈槐从帷幔后缓缓坐起身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沿被重糊于好的窗纸,目光清寒。 将军府被各方势力盯上,倒正遂了她意。 只是,这人在找什么?玉珏?还是这簪子中的东西? 重新点亮烛火,沈槐展开掌心,将那卷小小的绢帛焚尽。她坐回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病弱的自己,缓缓地将那支空心的白茶簪子重新挽进发间。 慈安寺后山或许藏着母亲留下的答案。 她必须去一趟。 而她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和一个能让她悄然离开将军府而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 在各方的推波助澜之下,沈槐病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整个奉京城。 沈巍归府后,将军府门前一时间车马络绎不绝,借着吊唁或是探望前来打听消息的各路官员,大多都被管家沈策以将军哀瘦、小姐静养为名头委婉拒之门外。 安然苑更是被守得铁桶一般,除了青玉青檀和固定送药的婆子,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刻意如此,反叫让人愈发好奇,恨不得钻了脑袋进去看看情况。 午后,尚书府的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前。展尉一身浅金色镂空印花罗袍,披着朱紫色大氅,提着几盒名贵药材进了将军府。 得到通传后,他被引到了安然苑的外间。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痛苦的咳嗽,让人闻之心揪。 沈巍正对府医低声询问着什么,眉头锁成了川字,满脸的焦灼与疲惫。 见展尉进来,他勉强打起精神迎客,态度算不上热络:“展二公子,有心。” “沈伯父节哀。”展尉拱手行礼,语气沉痛,“听闻沈小姐病情加重,家父特命晚辈送来一些温补药材,聊表心意,望沈小姐能早日康复。”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内室的珠帘,可惜帘幕低垂,只能隐约看到床上模糊的人影和忙碌的丫鬟身影。 “多谢展公挂念。” 就在这时,内室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接着是青檀带着哭腔的低呼:“小姐!小姐您怎么样?快,快拿水来!小姐又咳血了!” 一阵促然的忙乱声从内室传出。 展尉眸光微动,上前一步,关切道:“伯父,可否让晚辈……” “展二公子心意,沈某心领了。”沈巍抬手拦住,面色不佳,“槐儿如今形容憔悴,实在不便见客。且府医说了,她这病气易过人,二公子金尊玉贵,还是莫要靠近为好。” 话已至此,展尉自然不便强求。 他脸上适时露出遗憾与担忧之色,哀默道:“既如此,晚辈不便打扰沈小姐静养。这些药材还请伯父收下,若有需要尚书府出力的地方,伯父尽管开口。” 沈巍无意与他推托,只疲惫地点点头,示意管家接过药材。 展尉又礼节性地宽慰了两句,这才告辞离去。 沈小姐的病看起来确实凶险,不似作伪,但那日百问坊君越偏说她上马车时的最后一步…… 算了,懒得想了,反正君越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将疑惑抛之脑后,展尉稳步出了将军府,小辫晃悠。 他前脚刚走,宫里的贾太医后脚便至。 沈巍上前迎人。 “陛下嘱我前来为沈小姐探脉。” “老臣谢过陛下。”沈巍说完将人引至安然苑。 苑外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下人们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空气中都萦绕着不安与紧张。 “咳……咳咳咳……” 苑内,沈槐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紧。她躺在锦被中,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气息微弱,俨然是一副油尽灯枯之象。 青檀红着眼圈,小心翼翼地用温帕子替她擦拭额角的虚汗,声音哽咽:“小姐,您喝点药吧……” 沈槐虚弱地摇摇头,气若游丝,十分抗拒:“拿走……这病都治不好了,我还喝什么药……让我随母亲一起去了才好。” “小姐……” 青玉站在床尾,面色哀沉,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她不时看向窗外,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这场戏,必须做得十足真。 珠帘掀起时,沈槐正一口血吐进盂中。 “贾太医,小女这病症已有十数年,还请您……” “将军宽心,臣定尽心竭力。” 贾太医身旁侍从的药童从医箱中取出一方丝帕,将其轻置于沈槐腕间。贾太医悬手搭脉,神色渐沉。 “贾太医,小女身子如何,可有办法?”沈巍是真心忧虑,沈槐自幼体弱,如此折腾,他怎能不心疼。 “沈小姐原就沉疴难愈,如今哀恸伤身,雪上加霜,脉象将散,恐回天乏术。恕臣无能,将军还是早些做准备吧,沈小姐……”贾太医后面的话未言尽,但是人都能听出其中之意。 无非是让沈巍早日为沈槐后事做准备。 沈巍似是受了极大打击,一时怔着说不出话,只无力摆摆手,让沈策将人送出府去。 日薄于西山,将军府重归静然。《 》 20、死遁之计 “都走了?”沈槐仍卧于床榻之上,肩颈微动,气若游丝着。 青玉为她捧了盂盆,默然垂首。 “你这病暂时是瞒过去了,此招虽利于拖延时间,但你身子骨弱,长此以往总是不好。”沈巍在一旁坐下,目光愁愁,“皇帝和国师那边亦是不会因你病重就真正歇了心思,还需另寻他法才是。” 沈槐心下微动,父亲此言倒是提醒了她。 有什么能让人彻底歇了寻宝探究的心思呢?将她身上的线索断尽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父亲,或许这场重病会是我们破局的关键。”沈槐虽面色透白,语气却略带高昂,“如果我能从这场风暴的漩涡中心消失,自就能避去宫中那些耳目。” 沈巍叹气:“如今府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话里话外是忧心忡忡的不赞成。 “所以,需要一场意外。”沈槐抬眸,眼中清凉的微光漾漾,“一场让我合情合理离开将军府,甚至离开奉京城的意外。” 沈巍一怔:“槐儿的意思是?” “父亲可还记得,我在奉京城外,还有一处别庄?” “那是你母亲生前特为你择的陪嫁庄子,依山傍水,景致独妙,你是打算……” “正是,我病臃已回天乏术,父亲因母亲亡故早心焦力疲,不忍再经生死离别之痛,将我送至郊外的别庄修养,岂不合情。那庄子靠近边郊,偶有不平,流寇作祟也为合理。如此一来,我便可死遁逃离纷乱。” 沈巍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心脏猛地一缩:“太冒险了,若你真出了意外,为父怎能原谅自己。” “可这是最能取信于人的法子,父亲。我唯有途遇流寇、下落不明才能躲过官府验尸明身,届时,一个生死不知、大概率已然香消玉殒的将军府小姐,谁还会紧盯着不放呢?” “纵陛下仍有心追寻,顾及我活着的可能也不会贸然对将军府动手,于里于外,这都是最佳的法子。”沈槐语气坚决。 沈巍也知这是眼前最好的办法,可让女儿独自去面对前路未知的危险,他心存犹疑。 犹豫将军府存亡之机,他当如何作选。 疑虑女儿此行前路遥遥又怎避风险。 时间在沉默与紧张中消泯,沈巍慢慢松了拳,沉声,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心腹家将护送你去别庄,也会提前布置好人手接应。但你答应父亲,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若有危险,立刻撤回,我们从长计议。” 沈槐应下。 时间的轮盘忽转了一日的光阴,将军府夫人出殡。 漫天轻寒,白幡曜曜,沈巍旧部一位老将的头颅被冠以杀害她之名送至将军府。 大雪天僵,沈巍心底止不住地往外冒寒,陛下此举与逼他何异? 死遁之计迫在眉睫。 计划既定,便需周密安排。 沈槐病重之势丝毫不减,沈巍额间沟壑纵横,将军府求医问药动作频紧。甚至惊动了山中避世的神医老怪,但其诊断后也只是摇头叹息,开了些温补的方子便离了去。 与此同时,沈巍开始不动声色地调动人手,安排路线,制造别庄附近流寇扰民的证据。 半月后,一场大雪再次覆住奉京。 城墙数角梅花凋零。 沈槐因哀恸过忧而牵扯宿疾,呕血晕厥,命不久矣的消息被风卷着漫过奉京的城街巷陌。 有消息传出,说沈槐病势难止,奉京城内过于喧嚷,不利修养,决定不日启程,送往郊外的暖泉别庄静养。 紧跟其后,民间小巷各类流言冒头而出。 众人观望,皆叹,这是沈家最后的努力了。甚至有胆大的赌坊为此开盘下注,赌沈槐这将府嫡女拖着一身病体,能否撑到暖泉别庄。 众说纷纭将将军府这潭水搅得越来越浑。 - 晴拨阴云,雪停了数日。 一辆宽敞却并不起眼的马车在数名神色肃穆、腰间佩刀的家将护卫下,缓缓从将军府侧门驶出。 马车帘幕低垂,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呼呼而转的车轮慢慢滚过街道,停在了奉京出城的城门口。 一顿繁琐的例行检查。沈槐于绢帕之上闷呕出血,直直晕厥过去,吓得守城的士兵忙着放行,生怕晚上一刻便叫人死在了城门口,平白沾染这无妄之灾。 出了城门,马车未曾回往巍峨的奉京城城阙半眼,一路远去。 直至随行的队伍彻底化作黑点,隐于天地,高楼拐角处的陆君越才下了城墙。 “你还说你对沈家嫡女没动心思,十天就有半个月盯着人家。你跟我实话实说,是不是你那个势利眼的爹逼了你上门退亲的?”展尉自然地拍上陆君越的肩膀,贯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话语中却透着真心实意的关切。 没问十天怎么生的半个月,陆君越只少见地白他一眼。 他一语未发,展尉倒是再度嚷嚷开了来,像是撞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你瞪我了你瞪我了,你指定是对沈小姐有意思!所有你前些日子故意让我去探听沈小姐病重之势,也是因为关心她吧?” “查案。” 长靴落地,陆君越实是不知展尉如何能想得这般天荒地谬,头也未回地下楼,衔了两字扔下。 “案子不是都已经结了,你还查什么?不用故意遮掩,喜欢沈小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只可惜将军府势微,你爹往那一拦,登门退亲之事闹得全奉京沸沸喧喧,如今娇花又有早夕之态,你怕是要抱憾终身了。” “不过你当前也无他事,我祖母寿辰还有大半旬,你若是真心喜欢沈小姐,不妨一路追上去表明心意,总好过你独自……” 展尉尾在陆君越身后下了城楼碎碎叨叨,却见陆君越径直朝往城门方向行去,他声音不由一顿,转而问道。 “诶?你真去啊?” “我若是记得不错,今天是你大嫂归宁之日吧,你不回去?”陆君越不答反问。 “啊……是哦。”得了提醒,展尉这才记起母亲出门前的三叮五嘱,忙挠头寻府上小厮,“舶来,舶来!” “我在这儿呢,少爷。”舶来从拐角处赶马上前,高声回应。 展尉蹦上马车,回掀起帘子一角:“我走了啊,君越,回见。我祖母寿宴你一定要来啊!” 他发梢的小辫荡来荡去,陆君越温润笑起示作回应。 - 马车行出城外二十三里路,在一新修的庙庄外停下,燃起篝火,准备过夜。 沈巍挑选的精兵家将都在檐角下警惕。 沈槐借着青玉的肩倚坐在柴火旁取暖,不时饮上两口青玉提前备好的水。温润过喉,她的咳嗽声渐弱。 她一旁的小火堆上煎了药。 青色雪莲,草木灵芝,地根黄……数多难得的珍名药材如小锅焖肉般在青石银罐里嘟嘟冒泡,似细雪轻落,药味氤氲成片,静默着一点一点将庙庄浸透。 月色未明,细鼾声绵延。 沈槐轻轻挪眼扫过檐角下睡倒的一群人,缓缓起身,绕过篝火后支起的小屏,褪去衣衫。 青玉将她换下的服饰、帷帽推过给一旁刚埋药渣回来的青檀。 青檀自然接过,熟练地换上,反手挑了个沈槐日常的发髻挽起,将帷帽好生戴上。帷帘放下遮去她的脸,只断身形,活脱脱是另一个沈槐。 “按计划行事。” “是。” “小姐,一切顺利。” 两声应和交在一起,青玉递过一件厚实的棉斗篷和一张人皮面具。 沈槐没接那斗篷,只将那张巧制的人皮面具覆上脸。 清丽异常的面庞瞬间被遮掩得平平无奇,与她那身粗布麻裳无端相配。 “我们的人沿途按小姐所说做了标记,小姐一路小心,万遇意外可去安岩镇的花坊暂避。这是破岭山通往安岩镇和慈安寺的图纸,还有小姐要的东西。”青玉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沈槐从她手中接过地图,目光迅速锁定了几条隐秘的小径和可能避开耳目的潜入点。 青檀将两摞酥饼和收拣好的行囊挎包一股脑塞到沈槐怀里,抹眼揉泪。 “路途遥远,小姐必要小心,这些吃食小姐随身带着,青檀会想您的,呜呜呜,小姐……” “小姐,您要保重啊。” 隔着帷帽,沈槐都能听到她那清晰难止的哭意低声漫过,带着不舍的离愁之苦稍稍安抚了两句,沈槐勒紧头上挡风的粗布头巾转身而去。 绕过小径入了庙庄后院,沈槐踩了岩梯,慢慢下至枯井中。循着古旧的地道,她借着手中火把散出的光亮不断向前探去,神色一寸一寸见冷。 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的火把终于完成属于它的使命彻底暗去。沈槐从另一个道口钻爬而出。 是座无人的荒山。 半山腰处,斜风偶尔晃起几粒冰碴,划在脸上,微有刺痛。 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沈槐束发,从地上胡乱地抓过两把冷雪将脸微微擦净,向着山脚行去。 风雪漫过,一切踪迹都被掩去。 赶着夜,沈槐入了安岩镇。《 》 21、兵分两路 将军府的家将在那新修的庙庄莫名昏睡了半时,醒时慌乱,忙四下寻起沈槐。 “大小姐,您没事吧?” 青檀对于扮演自家小姐可谓是一回生二回熟,心下无多忐忑。她于小屏后慵懒舒展,仿着沈槐冷而清寒的声线,佯装不明地发问:“外面怎如此吵嚷?可是发生了什么?” 药经特别配制,可令五里之人闻之昏睡,时辰少则半日,多则一日,并无副用。 青玉自信这些人察觉不出,只静默在一旁为青檀梳妆,并不作声。 厉明清楚自己绝非是因过分困倦紧张才昏睡过去,可眼下观大小姐显然一副并未觉察到异常的模样,他决意将事情瞒下。 “回大小姐,无事,属下只是想询问何时启程。” “午时两刻再出发吧,待日头融过些雪,也好上路。” “是。” 厉明应下声来,询了几个弟兄问过,逐一做了安排。只道大小姐已然为病伤了心神,绝不能再因此事添上烦忧。 对于青檀的不见,他也并未过究。 - 天看淡,云看飞。 沈槐随意找了家歇脚地,从包裹中抽出图纸,对着灯烛顺展开来,食指于上圈圈点点,思绪万千。 如今入了夜,依她所嘱,青檀、青玉那边应已出发。 陛下党会顺着她们的踪迹一路探查,若计划顺利,那群人会在暖泉别庄绕上数日,最后无功而返。可若是不顺,她的人少不了要折进去,青檀、青玉的安危也难保。 当务之急便是避过所有耳目前往慈安寺后山,早日将母亲留下的秘密解开。 可陆君越的人马集中在慈安寺后山和山脚下,她应该从何处行进? 黎明前最暗的一刻,沈槐将图纸卷进包袱里出了驿馆。 一如来时,压低身形,她目光垂落在白雪铺就的蜿蜒街道上,刻意微微佝偻起背,走路的姿势带着点跛。 步伐拖沓着,沈槐朝巷外边角处的小坊走去,四经探听,终是寻得个妥帖法子。 据镇上的人说,安岩镇每三日会有一队行伍出身的人马专程护送安岩镇妇孺入山,与她所去路径相似。 她若随行众人前往,半途寻机离开,倒也不算打眼。 队伍沉默地前行,车轮转转,碾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路向南,直至临界界碑才停了下来。 “大家伙赶路都累了,便在此地先歇歇脚吧。” 领队的管事发过话后,队伍的气氛也微微热络了几分。 “我去那边找找,有没有方便之地。”沈槐一身粗布衣裳,改头换面,看上去与寻常的农家女并无二致,只是跛着一条腿,让人平添了几分记忆点。 领队的管事下意识瞥她一眼,见她面色窘然便也未加阻拦,只做正常提醒:“快去快回,我们只在这里停留半个时辰,回来晚了可没人等你。” 声音略为粗粝。 沈槐憨厚点头,跛脚行远,就此脱离队伍,只身钻入路旁的一片枯木林中。 按照事先约定,青禾、青苗早已在此等候,牵着一匹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矮脚马,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 不同于青檀、青玉,青禾、青苗并非将军府家仆,而是早年间被幼时沈槐救下的两个可怜人。 感念沈槐的救命之恩,姐妹二人认了她为主,常年替她经营运作各类茶楼与书坊生意。沈槐人在府中,眼若观天,其中部分便是倚仗于此。 “姑娘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人皮面具轻卸,粗糙的粗布衣裳和面具从沈槐手中递出,“车队在枯木林外向东三里处,陆君越的人可能会盘问,小苗,你速去替我打点,莫叫对方觉察到端倪。” 青苗顺从地接过换上,只是心中有疑。 “姑娘明知那些行伍之人可能会受陆世子盘问,为何还……” “废话,懂不懂什么叫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自姑娘出了奉京,暗处不知有多双眼睛盯着呢,先不说有你遮掩难以被揪。纵是发现了,姑娘在一双眼皮子底下行事总比先前四处盯梢的情况下方便许多。”青禾一个板栗敲在妹妹的榆木脑袋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姑娘平时教的全都吃狗肚子里去了。” 青苗吃痛,不服气地嘟囔:“人家要听姑娘说,谁管你。” “你阿姐说的对。” “姑娘!”被自家姑娘调笑拆抬,青苗不忍跺脚,面色红透。 “哈哈哈……” 青禾笑开,沈槐唇角也微微上扬。 “哼,不理你们了,我执行任务去。”青苗转身跑走。 在她跑出去不远后,青禾才做提醒:“别忘了,姑娘扮的何婶是个拐子。” “知道了,人家又不是真的笨蛋。” - “笨!蠢!” “指望你们,倒不如指望村边的三岁婴孩显灵。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国公府养着你们吃白饭吗?” “那将军府的大小姐,病得都快死了,你们也能跟丢!” “你们说说,你们还能做好什么?啊?干脆换我这老胳膊老腿出去盯梢,你们来当这国公爷行不行?” 陆国公在暗室中负着手来回踱步,面色不知是怒是愁,五官复杂地挤兑在一处,对着下面的人破口大骂。 好不容易得了线索,如今告诉他人跟丢了,他要怎么和殿下回复。 只要想到小殿下,他这心里就瘆得慌。 继续狠狠痛斥了一番,陆国公火气稍泄,适才抚下情绪忐忑去往清竹居。 日光绰绰,竹影摇曳。 “你是说,人跟丢了?” “是,小殿下。” 没有想象中的为难和发怒,陆君越闻言只是挑眉,轻轻挥手将人遣离。 跟丢了就对了。 跟丢了才能证明他的判断没错,这沈槐就是只装弱藏拙的病狐狸,不过她此番大费周章到底是要做什么? 陆君越于方寸棋盘中轻飘飘落下一子,目光遥隔风云,望向高耸下微渺的慈安寺高塔。 细雪呢喃,落在后山的枯草断茎上发出窸窣声响。 狡猾的狐狸鼻子贴着地面追寻田鼠的微弱气息,轻盈跃跑,似是全然未觉杂生木丛间隐着的捕兽夹。 被狩猎的会是谁呢? 还当真是叫人难猜。 - “我们不能直接去慈安寺,先在山下找个地方落脚,观察两日。”沈槐收起地图,不甚熟练地翻身上马。 慈安寺此刻戒备必然比平日森严许多,不可贸行。 青禾与她同行,主仆二人骑着矮脚马,顶着风雪,绕开官道,专挑荒僻小路而行。傍晚时分,她们在离慈安寺尚有十数里的一处几乎荒废的山神庙里暂时歇脚。 庙宇破败,蛛网遍布,但好歹能遮挡些风雪。青禾老练地清理出一块空地,生火烤粮。 沈槐则借着火光,再次研究地图。 图纸之上,慈安寺后山的入口标记得十分明显,与母亲绢帛上留下的有显著不同,一个位于引路观瞻的大道,一个却停靠在小径处不打眼的山洞附近。 而那处山洞,沈槐依稀记得母亲曾与她提到过,似是与某尊不起眼的药师佛造像有关。 或许能成为关键突破口。 时间在风雪中流转,很快就到了三日后。 小雪初凝,将军府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落在暖泉别庄外。红墙秀瓦,青台小筑,高檐轩亭接连着雄山浅溪。 “大小姐,我们到了。”厉明的声音响起。 青檀轻掩帷帽,以白纱覆面,整个身子全倚在青玉臂弯之间,几乎在半抱中着地。 她缓步行入暖泉别庄,一步一喘,两步三咳,硬是将沈槐平日里的病相之态扮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 日色覆云,风雪稍歇,慈安寺外的小角下,青禾将手中烤得鲜香的递过给沈槐:“姑娘,陆世子和陛下的人还盯着后山?” 盯梢的活她从来没干过,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那些人还不撤走,这都蹲了几日了。 沈槐目光微阖:“明日入山。” “姑娘不是说要等陆世子的人撤走吗?” “没时间了,按照第二计划进行。” 熄灭火堆,将痕迹掩盖好,两人再次上马,专挑偏僻小径向奉京城外的卖庄行去。 近了奉京城,青玉将马匹藏在远处的密林中,徒步接近。 依照沈槐的吩咐,她带回两匹马奴和一辆略显奢华的马车。 - 红墙黑瓦被白雪覆盖,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不明的光晕,慈安寺格外寂静肃穆。 奢贵的马车,娇嫩的浅紫色垂帘如瀑,繁复而秀美的藤蔓枝纹攀于其间,随风荡起,露出雕花的鎏金窗框,一张明媚的小脸从出探出,细点的胭脂花钿张扬:“禾禾,我们到了吗?” 她口中的禾禾一身墨绿色衣裳,笑而不应,只是走上前去,轻轻拨开那双层的雪绒帘幔。 车内私景一窥而见。 柔软的天鹅丝绸挂满内壁,宽敞的软榻一角固定着只小巧的黄铜香炉,安神的沉香正娉娉袅袅。另一侧则设了几台细格,里面放置了一些奇怪的小物件和几本精心装订过的话本诗集。 厚实的毯绒铺就于一双小脚之下,赤铃轻响。《 》 22、药师佛像 女子玉足赤裸,一袭丁香色长纱覆在狐裘之下。 禾禾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掀起的狐裘大氅,指尖触到丝绒面料的凉意,低声道:“云娘且再等等,老方丈说今日寺里要做冬供,前院佛堂人多,咱们从偏门进。” 少女歪倒在软榻上翻话本,闻言随手将话本往旁边小几上一搁,鬓边珍珠步摇晃出细碎的光。 “偏门多冷?你瞧这帘子都冻得发硬了……” 说着便要掀帘,却被禾禾及时按住手腕,腕间翡翠镯轻响。 “云娘来药师殿求愿,心得诚,不可如此。” “嗷。”少女撇撇嘴,拎起话本继续往下看,目光却不时飘向慈安寺。 雪粒子打着旋儿撞在车帘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车帘外的雪光漏进来,照得车内暖炉腾起的白雾都泛着淡金色。 待到日中,寺门大开,迎客的小沙弥步上前来。 “女施主,请。” 正是那换了计划的沈槐与青禾。 柔软的菟丝花不需要与强壮凶残的虎狼正面相争,只需小心谨慎攀爬的同时快速生长,悄然将一切供养汲取,静静等待,自会看到一场互相搏杀、自取灭亡的戏码上演。 - 巡逻的武僧脚步声间隔规律地响起。 寺内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味,偶有淡淡梅花香随风飘过。 影一和影二伏低身体,利用阴影和树木的掩护,按照地图所示,绕过休息的厢房,循着相对低矮的后院墙垣朝前鬼祟行去。 交换过眼神,两人屏息凝神。 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悄无声息地潜到殿侧一扇虚掩着的供洒扫僧人进出的小门旁。 终于,药师殿那庄严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殿门紧闭,廊下空无一人。 影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工具,轻轻拨弄了几下,门闩应声而开。 两人闪身入内,迅速将门掩上。 殿内一片漆黑,只有佛前长明灯投下微弱的光,勾勒出诸佛菩萨静谧慈悲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陈旧木材的味道。 影二根据指引,目光迅速锁定了殿角一尊半人高的药师佛石像。 记下模样,两人避开主要殿宇和僧舍,沿着偏僻小径,借着廊柱和树木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后山摸去。 后山,一处小径,沈槐来回打转,青禾为她看风。 按照簪中绢帛的指引,入口应该就在此处。 月隐了现,现了又隐,沈槐终于寻到绢帛所引的那个山洞。洞中无数佛像横呈,这里的佛像似乎比其他的更为古旧,表面有些磨损,看上去灰扑扑的。 沈槐对照药师佛像一一看去,找到洞中唯一的药师佛佛像。 她走上前,指尖拂过石像底座,仔细摸索,片刻后,果然在底座后方摸到了几处极其细微的、与周围石质触感略有不同的凸起。 沈槐按照绢帛上提示的某种顺序尝试着轻轻按压凸起,待所有凸起都遵循规律按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药师佛佛像内部传来。 紧接着,佛像连同它下方的石板地面竟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暗洞口。 一股阴冷、带着陈腐尘土气息的风从洞口中涌出。 母亲说的入口找到了!《 》 23、无耻之徒 绢帛所指,入口连接着石屋。 如今,入口已现,石屋之迹总不难寻。 按照计划,沈槐独自顺延着入口朝里走去。青禾简单处理过地上遗留的雪痕后回往厢房,以方便应对突发之机。 后山外的雪轻落,沈槐身形彻底没入逼仄幽暗的甬道。 甬道窄长、没有光亮,她凭黑摸索。衣裙偶尔拂过岩洞壁面,泛起呛人的尘灰。一手触璧,一手遮鼻,辨不清前路为何,只能依靠五感继续朝里探进。 偶有蛛网糊面,激得沈槐心下微紧。 绢帛之上只圈点了一些特殊位置。可在这幽长甬道中,火烛不便,伸手不见五指,前路皆是未知。 若有危险,定难应对。 思忖于此,沈槐朝身后回望一眼,手覆于腰间,将寒宸鞭抽出,继续向前。 铃铎颤动,尘灰喧嚷,清响之外一声闷顿从里传出。 沈槐不由分说,直接卷起长鞭向前方搅去,发出短暂问询。 “谁?” 清晰的心跳声在耳畔跃起,沈槐不自觉收紧手中寒宸鞭,却无人应。 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仿佛方才所听是幻觉一般。 沈槐侧耳相倾,手中也不含糊,寒宸鞭直入,荡梢回旋击打在洞壁上。这甬道之中若有人,鞭响定能断其异常。 脆音清响,一切安然。 沈槐只当自己是那惊弓之鸟,正欲收回寒宸鞭,却闻一声细鸣,她猛然侧身靠壁。 一柄软剑迅疾而来,剑锋贴面颊擦过,在沈槐的眉眼处留下一道清晰翻卷的血痕。 不是机关暗器,是人。 沈槐刚刚作出分辨,一股强力顺着寒宸鞭传过,将来不及反应的她拉拽入甬道更深处。 “是谁在暗处?” “给我滚出来!” 右脚搓地,沈槐腕节下沉,借力点鞭向前,反劲荡开对方之力,顺势收回长鞭。 她清冷的斥责之音过后,细碎的鞭梢裂衣声响起。 听声辨位,这是打小就会的东西,但沈槐并未循声往里探进。纵打一线,横打一片。这甬道不宽,纵术有利于她,再往里走走可不一定适合长鞭施展。 她将寒宸鞭绕于手腕之间,卷鞭回扯,轻轻旋身带鞭直行,继续绞向深处。 而暗处,陆君越隐于洞壁左侧,唇关紧锁,面目扭曲。沈槐方才那鞭误打误撞狠狠抽在了他作为男人的另一个脸面上。 听到愈来愈近的铃铎之音,他借着鞭势旋出的气流方向避开鞭击。强忍痛感,陆君越身子撑壁,一把抓住鞭梢,左右腕交替,强劲地将寒宸鞭一节一节环绕上小臂收紧,试图以这样的办法将人带过。 沈槐受制于方寸之地,持力相较。 时间如流水,细细流淌过。终是沈槐先失了耐性,她怒声轻呵。 “滚出来!” “姑娘嚷嚷着叫我滚出去,何不自己滚进来?” 昏黑的甬道里,陆君越可不做人前温润的君子,丝毫没有半分让人的理,针锋相对直言回舌。明明是戏谑之言,在他口中说出却活脱脱像暴君拽语,充满了阴鸷的味道。 “我还以为是个哑巴,原是只知暗中袭人的鼠辈。”沈槐嘴上并不输阵,继续骂着,手中却不自觉将寒宸鞭收得更紧了些。 这人方才那一剑便是奔着夺命而来,绝不会是什么良善之徒。这后山藏着的是关于母亲的秘密,对方出现在此,定也是闻风而动。 但所求是否一致还需另断。 慈安寺外蹲守,没吃晚膳便赶路前行,沈槐现下略感饿而乏力。她深知这样僵持下去,最后率先败下阵来的定是自己,索性泄了力,任由陆君越将她拖拽过去。 一个用力,一个泄力,沈槐很快跌靠进陆君越怀中。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深的黝黑,双方都辨不清对方眸色,呼吸灼热。 鞭形。 药香。 体感。 清音。 美人在怀,陆君越总觉熟悉,却不及细想,因为一把短刃横上了他的脖间。 沈槐在泄力的时候便第一时间备好了短刃,本是寻机反制的手段,倒是未想能如此顺利作了先发制人的招法。 “松手。”她沉声威胁,将手中短刃压得更深了些。 陆君越配合地泄去手中劲气。 沈槐一手按着短刃,一手将困在陆君越臂弯之间的寒宸鞭鞭身往回收卷,开口逼问:“为何来此?” 其声清冷,陆君越却有恃无恐:“与姑娘同道。” 她不会杀他,否则短刃在逼近他脖颈的第一时就应血溅。 “少耍贫嘴,小心我割了你的长舌。” 短刃又深了两分,是真能见血的程度。 受制于人的滋味可真不爽。早知那一剑斩不下她头颅,他就不将断阳剑掷了出去。陆君越心里如此设想,嘴上却明着扯谎,满口胡诌:“我诚心向佛,想前往参拜。” 沈槐气笑。 “参到这后山狭口来了?” “不巧,正如姑娘所言,就是参拜到这地来了。” …… 无论沈槐如何相问,陆君越全程就是牛头对马嘴。问东他答西,问西他答东,诚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纯纯找抽。 反复折腾过后,仍问不出有用信息,沈槐清楚他是铁了心地不会说实话,联想到方才那差点抹脖子的一剑,心中升腾起灭口之意。 短刃又进两分,杀机轻泄。 看来,他低估了她的果决。陆君越错位,硬生生挨了这短刃剥皮之痛,提膝挫力,重重袭向沈槐弱处,嘴上得力:“姑娘方才还在我怀中你侬我侬,如今一言不合便要杀了在下,可当真是令人寒心。” 生冷之意明了。 近距离勾勒出一个模糊轮廓,沈槐冷眼相看,并不应答,只握紧手中寒宸鞭朝后退去。 陆君越追身向前。 甬道漆黑一片,尘灰四溅。沈槐奔退之时意外踩滑在陆君越先前掷出的断阳剑剑身上,身体短暂失衡。趁此间隙机会,陆君越欺身而上,强行将她扣手抵按于洞壁一侧。 “姑娘方才不还与我相谈甚欢吗,这是要去哪里?怎的不捎带在下一程?” 沈槐双手被缚住,不得动弹,提膝就要朝上攻去。陆君越却早有准备,左脚下盘作挡,将她紧紧禁锢,先前那鞭所生痛意至今还未完全消散,他怎可让它再经一遭。 “无耻。” 双脚被分形,身体以这样羞耻的方式困于对方两腿之间,沈槐无端生出恼意。 “无耻?什么算无耻?这样算吗?”陆君越单手钳住沈槐,另一只染了颈间殷红的手攀上沈槐眉眼,一点一点想要辨清她的骨相。 唇齿之间咬牙相斗,沈槐只觉他像个疯子,强力挣扎。 “登徒浪子!放手!” 薄音入耳,一次又一次在她身上吃瘪,陆君越岂会如此轻松退让。在沈槐又一次怒骂之时,他竟低头直接覆上她的唇瓣,以唇舌堵住了那张嘴。 沈槐如遭雷击。 大脑短暂空白后很快反应过来,她猛然合牙,带着咬舌自绝的果决。 陆君越吃痛,舔舐过唇瓣泛起的血珠,不怒反笑,将钳在沈槐脖颈处的手收紧。他俯身,炽热的呼吸在沈槐耳侧带起痒意:“如此才算无耻,如此才配得一声登徒浪子。” 义正言辞,理直气壮。 沈槐心中暗骂疯狗,面上却一声不吭,只用急流的喘息传达她快要窒息而死的消息。她赌他会松手。 果然,陆君越见她呼吸困难,很快松了手。沈槐立刻贪婪地将空气卷入腹中,反腕就是一刀,将短刃狠狠插入陆君越掌心之间,反讥出声。 “无耻之徒应有的待遇。” 他能给她喘息,她就能活。她能活,她就要他不舒服。 “睚眦必报。”陆君越将短刃按至更深处,倏地拔出,温热的血点飞溅过沈槐眉眼,泛出腥气。 虽心下不平,但大概能揣测出他的行事心理,连番冒举都是些低级的、充满恶趣味般的“报复”手段。沈槐懒得与之计较,只轻嗤作以回讽:“浪荡流子。” 为今之时,重要的是探清后山中所藏秘密。 空气静落,两人默契瘫坐下来,似是达成了某种共识,各自摸索着包扎伤口。 沉默的暗色中。 沈槐撕扯布帛,陆君越对她表现出来的冷静颇感讶然。 他并非端方君子,行事向来随心,方才浪荡的啃咬之举也只是为还那一鞭之苦,并无男女旖旎。如今却蓦然捎带上了几分小心思。此女心智清明,行事果决,或能成为他复仇路上的助力。 念头萌芽疯长,一截不知从何处来的枝丫别扭戳向沈槐。 “我可以负责。” 沈槐刚正过脚踝处的挫伤,听得这样一言,不由心中发笑。她原以为对方先前之举是为破她心防、乱她阵脚,倒不曾想是高看了对方。 “请问公子高姓?家中门楣可贵?是否有功名在身?” “你知晓我心意吗?明白我所期盼的夫君是何模样吗?遵得我父母嘱意吗?闻得天下女子之念吗?” “怎就觉得你轻薄了我,便就与我相配上了?” “我的人生,你如何负得了责?” 一连四句九问,陆君越整个人怔住。 钦正至建元,数百年来,男婚女嫁,民风淳朴,但有一点是未曾变过的,那便是女子贞洁受之苛刻,如宿命般严正。 尘间女子不都渴望攀上如意郎君吗?他以为此举会博得沈槐欢心,却反被如此诘问,他一时有些恍然。 恍惚之间,是幼时灯盏长明,母亲教导他为人康表,君子端方。 成人子,不羁不闹。 成人夫,不偏不怠。 而今他遇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婚姻大事视若儿戏,不尊女子,真的对吗? 甬道幽长静然,沈槐不知自己的话带给陆君越怎样的洗礼。感他偃旗息鼓,她只觉此人无礼之余也甚为无趣,心下鄙然一番过后,继续梳理脑中思绪。 前朝、国公府、陛下党羽。 不知眼前之人隶属何派?竟比她还要快上两分,他的消息从何处来?可否有利用的价值? 沈槐思量时,陆君越突然偏头过来。 “若我真为贵世,得长辈属意呢?”《 》 24、石室藏宝 神奇之语,惊得沈槐飞远的思绪回拢。 她都当被狗啃了,这人怎还能问出这般问题?他出生贵世与她有何相干,得长辈属意又如何?如此轻慢,如此态度,如此留情,登徒浪子形容他都稍显清淡。 念至此处,沈槐反手又送出一刀。 她不知陆君越所想,只觉眼前人浪荡无耻、轻薄无礼,若不是狭路逢于这甬道之中,赶着要紧事,凭他言举,她定会刮他一层皮,叫他明白何为女子不可犯。 昏黑成团,陆君越手捂腰腹一侧,将闷哼声吞下。 此女怎么尽往些毁人尊严的地方下手? 他脚尖横搓,借以腿劲带起的难察气流踢向她,切齿咬牙:“问你话,你发什么疯?” 沈槐屈膝回截:“看你脑子不清,帮你醒醒。” 这女子真是不讲理,明明是她提出的问题,他作答反要挨刀子。 陆君越继续拐腿肘向沈槐,沈槐也不甘示弱,回脚反蹬。一阵噼里啪啦后,两人脚下见过真章,依旧奈何不得彼此。 …… 时间短暂停歇了几个呼吸。 两人“重归于好”。 陆君越:“你是朝堂之人?” 沈槐:“问人前,你应先自报家门。” 陆君越:“算了,当我没问。” 沈槐:“嗯,当我没说。” 陆君越:“……” 屡屡吃瘪,陆君越已然习惯,只是心中仍拿不定主意,断不出眼前女子为何方人。 若为朝堂之人,他定是要下死手的。 衣袖细香漂浸,肌肤滑如凝脂,像极了宫中精心细养出的娇门贵女,可他认识的娇门贵女决计不会大夜抹黑探秘。言辞犀猛呛人,性格睚眦相报,有着高门大户娇纵惯出的跋扈,偏又杀伐果断,心智高颖,不像迂腐的庙堂所能滋养出的。 悄悄拣起平静死了小半天的断阳剑,他心有犹豫。 此女若作朝中人,这般锋芒早该下了昭狱,不应与他在此遇面。可不是的话,除他之人,还有谁会紧盯着这后山洞窟中藏的秘密不放? 杀还是不杀? “你想杀我?”沈槐对杀意最为敏锐,她生机每每恢复之时,最喜欢做的就是让青檀代替她守在苑中,自己偷偷跑去三教九流聚集之地探听消息。那地方鱼龙混杂,危险重重,却也最为锻炼人。 这不,陆君越杀机方泄,立刻被她察觉。 “是有些想法。”陆君越坦诚回答,他并不想把危险随身携带,而她恰恰是那不定时的引火索。 对他的直肠,沈槐略感意外,暗中抓紧了鞭。 却又听得陆君越继续道,“你不必提防,我现在不会动手。” “这甬道尽头并无通路,你既能来此,想必也是同我一样得了消息,冲那后山藏宝而来。” “左右就你我二人,不如同力寻一寻那隐藏于暗处的真正入口,见了宝物平分便是。纵是存在分赃不均、伤了和气的可能,待那时动手也强过现在,你觉得呢?” 藏宝? 沈槐不知他所言几分真几分假,但有一点确实与她所想一致。现在相斗除了两败俱伤,并无意义。 微微思忖片刻,她应下声来。 这人无礼无耻、凶毒狠辣,与之争锋实为下下之策,他既愿暂时止戈,那是最好不过。只是……只是不知此人属何方势力,她心下总觉不安,遂出言试探:“我叫三水,受如意坊所托,来这后山寻药,藏宝财物归你,其中草药你一株也不能动。” 沈槐以姓旁作表,欲要“抛砖引玉”。 陆君越却不为所动,只应下约来:“就依三水姑娘所言,草药全然归你,我只敛收财物。” 她自报家门,倒省得他猜。 陆君越不自觉在脑中开始搜寻起有关如意坊的信息碎片。 如意坊,专卖女子首饰、胭脂水粉,六年前在奉京城中突然冒起。坊主是位年逾三十的贵妇人,极具手腕,短短半年便让如意坊在这百舸争流的奉京稳稳立住了脚。 他曾让人查过,只说是外域女子,无异。 坊主孤寡,膝下唯有一女,被养得娇纵妄为,没少惹祸。年前不知怎的意外染上病疾,传闻几乎快到了药石无医的程度。 坊主爱女,重金求药,人尽皆知。 如若此女真是为如意坊寻药而来,她的身份可放,反是那坊主先前身份存了疑,仍需细究。毕竟这后山可不是谁都有资格闻讯而动的。 他思忖之时,沈槐心下却是微沉。 此人不接她的茬,不知是一贯的无礼还是心思深沉。 为自然让他开口,她只能继续补充:“坊主给了我一张地图,上面只圈了慈安寺后山一隅,我循着图纸标记的导向而来,便到了此处。”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君越也不好装傻,于是祸水东引般报上家门:“我是天子近卫,暗访秘宝,寻此而来。” 不论真假,这说辞合乎情理。 “可有夜明珠?” 一把零碎的米粒状的夜明珠出现,暗无天日的甬道泛起透白的光点。 两人看清了彼此。 女子身形略瘦,是陌生的面庞,好似一朵紫色丁香,眉眼处晕着红迹,覆着黑黑的灰和几缕蛛丝,不堪狼狈。手中鞭盘成一团,与她相差无几,难辨初形。 哟,熟人。 一成不变的玄衣装束,面巾蒙上脸,依旧只空出那双狭长的眸。 沈槐暗叹冤家路窄。竟是那夜城西破屋里所遇的黑衣人,百问坊查了个底朝天也没任何消息泄出,不想会在此处碰了面。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那微微泛起冷芒的断阳剑,联想他方才所说之语,她只感…… 前朝之人,贼心不死。 互相交换过打量的眼神,扯谎不眨眼的“天子近卫”与自报家门的“三水姑娘”坦诚相待。 一人拿提前捏造的公布文书,一人拿徒手撰写的陈年图纸。 研究一番过后,两人决定重走来时路。谁都没问那药师佛佛像的机关锁是如何开的,精小的夜明珠一分为二,沈槐观左,陆君越观右。 甬道之中定然藏了真正的入口,洞壁两端有一些不规则排列的铜钉,每有凸起,沈槐都尝试按进。 见她如此这般没有章法,陆君越眼神微微顿住,能受如意坊所托前来寻药,他不信她不懂奇门遁甲之术。 “三水姑娘这样不怕暗处飞针?” “哦,我一向大胆,您害怕您离远些。” 被噎住,陆君越默不作声地朝后退了两步:“三水姑娘何必刻意藏拙,早些找到真正入口,你也好寻到救命药材去换赏钱不是?” 沈槐没做搭理,继续走走停停,俯仰甬道中凸起的石痕和四处凹陷下去的铜钉。 陆君越在她身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静谧蔓延开来,沈槐转头看向陆君越。 “会下棋吗?” 陆君越点头。 “那就好,铜钉为棋,石痕勾勒出的线纹组合在一起是棋盘样式。你把这些铜钉与洞壁两侧上的石痕看做一体,解开这盘棋应该就能找到真正的入口了。” 闻言,陆君越恍然,他先前一直认为甬道之中定是奇门遁甲护着真正入口,未想竟只是普普通通地解棋。 甬道上下方圆连成一片,是一个镌刻成型的巨大棋盘,两侧凹陷的铜钉黑灰相间。 黑色铜钉蜿蜒化龙,身陷重围,似奄奄一息,灰色铜钉将其圈拢绞杀,无解的‘珍珑’,死局。 弃角边三子看似为生机,实则也只能延缓困局,灰色铜钉若是在中间之位断上一子,黑色铜钉依旧是全军覆没之局。 这棋…… 陆君越眉头紧锁,脑中铺设棋盘上的几个关键点位。 棋盘之上,黑灰博弈。灰色铜钉强势镇守黑色铜钉的所有生门,一副必要将其残杀殆尽的姿态。搜刮过典籍中记载的所有解局之法,无论是“倒脱靴”还是“黄莺扑蝶”,推演至最后一步,黑棋都会迎来不改的终局。 棋局诡谲,陆君越看不明白,蹙紧了眉。 “我解不出。” “你不是说你会下棋?” “下棋就一定能解出么?” “废物。” 时间在吵嚷声中悄然流逝,甬道两侧开始响起机关合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你又按了什么?” “我没动。” 两人的话音在石壁间撞出回响,整个甬道开始震颤。 两人耳力都很不错,自然辨得出这是落石之音。首末两端有万钧巨石,滚滚而来,若是两块巨石归拢一处,定会将他们夹作肉饼。 巨石碾过石道,轰鸣声震耳,尘灰飞扬。 要么解开这局残棋,要么死。 陆君越指尖悬停在洞壁一侧,目光飞速扫视所有铜钉,在脑中一遍遍推演棋局。 沈槐奔至甬道中段,卷鞭袭石,尽力争取时间。 “死马当作活马医,你随便落一子成不成?”她清冷的声中明显透出一丝焦灼,“六息,最多还剩六息时间,你到底行不行?” 五息。 棋盘在脑中开始扭曲、旋转,陆君越呼吸乱了。他找不到黑棋生门所在,流传于世的每一路棋谱他都研究过,这完全是死局。 死局何解? 四息。 巨石滚滚奔来,带起阵阵罡风,已逼近五丈之内。 三息。 深陷重围,绝无生路。 陆君越目光落在了边角一枚极不起眼的孤子上,那是开局精妙围棋杀中仅剩的一枚生铜。 突然,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两息。 陆君越将那枚活着的黑色铜钉送入灰色铜钉的杀阵中,亲手将唯一的生路断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