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撸了,朕是陛下!》
1. 开局挨揍
被一个膀大腰圆浑身煞气的粗壮婆子指使着一群小丫鬟在地上一路拖拽的时候,兰昭死死憋着气,尽力紧闭着口鼻才没险些被扬起的泥灰粉尘呛个半死。
说心酸谁能比她更心酸。
点灯熬油哈欠连天地翻翻几百章古早降智小虐文,权当消遣就得了,穿书这种动真格的她倒是真的谢之不敏。
不会有比一睁眼发现自己像个破麻袋,被人揪着头发丝儿在泥地上生拉硬拽更恐怖的故事了.........
“手脚都给我麻利点!”兰昭正苦苦思索着如何在扮演一具行尸走肉的同时还能巧妙地护住自己的胳膊腿儿什么的不受更多虐待,忽的听见那为首的婆子叉腰大叫起来。
话音刚落,伴随着“咻——”一声及时刹住的刺耳尖啸,兰昭刚要窃喜自己终于不再被迫做粗暴的平移运动,紧接着又是“咚——咚”两声闷响,听上去像□□砸在木板上的响动。
兰昭疼得眼泪花子直打转,这群丧良心的,居然拿她的头去撞门!
靠了,兰昭用她额角大小不一的小肿包起誓,从今以后必定三过弱智虐文而不看。
冷宫经年失修,嘎吱嘎吱的木门推搡声,活像一只老猫被掐住嗓子的凄惨嚎声,听得兰昭浑身直冒冷汗,然而等她彻彻底底睁大眼睛,才发现比声音更可怕的是里头的装潢。
这是给人住的地方?保真么?感觉根本没有比疯狂原始人们住的洞穴好上多少......
兰昭怎么说也是某站坐拥百万粉丝的博主,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贸然被关进这地方残暴地各种虐待,她尚未心理崩溃已经很了不起啦。
值得给自己买个热搜词条挂它个十天半个月。
于是她开始不自觉地哼哼唧唧,头疼腿疼,就连头发根也往外炸着诡异的热肿,兰昭干脆直接吧唧一声躺倒在地,仰面朝天开始躺尸。
“嘶.......怎么回事?!羽衣,你去瞧。”婆子匪夷中略带些气愤的声调,听得兰昭忍不住微微眯起眼。
高端的猎手往往总是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单姑姑,您瞧这兰美人怕不是傻了?”那个被叫羽衣的疑惑地探了探兰昭的鼻息,呀了一声,急急唤道:“姑姑,还活着!是个活人!”
兰昭:“.......”多新鲜呐!
“哼,竟是个命大的。”单姑姑一把搡开羽衣,狞笑着抄起厚实庞大的手掌,蓄足力气左右开弓准备冲着兰昭苍白的脸上狠狠来两下——
“嗷呜!你这卑贱小蹄子,还不快松口!”
电光石火间,簇围在周围的小丫鬟们瞬间吓白了脸。
要不是亲眼所见,她们是真不敢相信,昨天还因为陛下一句气话就羞愤撞墙的后宫知名受气包软柿子兰美人,现在居然瞪眼蹙眉,张大嘴巴啃鸡腿儿似的死死叼住后宫夜叉单姑姑的小臂!
“我叫你松口!还不快点——”单姑姑的哀呼惨叫声不竭余力,“你有什么要求提就是了,咬我像什么样子!”
兰昭一脸冷淡,终是纡尊降贵地松了口:“你说的?”
“呸!”大抵是觉得被这样一个打入冷宫的软面团子当众撕咬太丢分,单姑姑冲着地板就是一口。
“呸呸呸呸。”兰昭从善如流地叉腰鼓嘴,像小金鱼吐泡泡一样面对面反击。
单姑姑:“.......”
怪道是冷宫奇事儿多,瞧瞧眼前这个不就是?才半只脚踏进冷宫门,人却已经失心疯了。
“听好了,我要一床软棉絮被子,一盏干净洁白的茶杯,还要一个装着荞麦芯的枕头,”兰昭潇洒地从灰地上起身,拍拍后腰上的土,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溜了一圈,“还要一盘糕点,不能太甜也不要太噎。”
幸而小破地方逼仄得紧,兰昭没遛几步就再次戳到单姑姑眼前。
“哟兰美人,您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长脑子,陛下都说了把你打入冷宫,您怎么还能厚着脸皮要这要那?”
单姑姑惊奇地看着这软面团子居然渐渐硬起来,马上快成碱面了,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甚至能把她的愤懑都压上三分。
“哦,对啦,说到脸皮,你再给我送来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哪怕是在冷宫里,也得活的体面嘛.......”
兰昭全然不顾单姑姑汆得能夹死苍蝇的眉心,自顾自往积灰严重的小木床上一蹦跶,接着就盘腿闭目,颇煞有介事地开始吐纳呼吸。
简直像入定了一样。
“.......”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咦,你们怎么还杵在这儿?莫不是担心我没人服侍,特地留在这儿?”
兰昭边说边却俏皮灵巧又满脸无辜地眨眨眼皮。
这招杀伤力不可谓不大,毕竟下一秒,满脸痛心疾首的单姑姑就领着一行呆若木鸡的丫鬟们麻溜地撤了。
说她脸皮厚那可真是没说错,想想成为百万粉丝的博主这一路的腥风血雨,那可真是男默女泪。
不过毕竟没有白吃的苦,这次年的波折倒确实生生给她练就了能在上万条黑粉评论的围攻下美滋滋嗦粉的心态。
兰昭假模假样地念着经,耳朵竖得飞起,等着那深浅不一的脚步声渐渐远处冷宫院子,她慢慢睁开双眼。
在满屋子粉尘飞扬四面透风的茅草房里,她猝不及防和一张忽闪着大眼睛的杏眼桃腮的小丫鬟对视。
“......你,不是方才那个甘蓝吗?”
小丫鬟被惊得厉害,本来准备转身溜之大吉,但等听清兰昭的话,又迟疑顿足道:“兰美人,您,您说什么呀?”
“哦!叫错了,抱歉抱歉,我还以为那什么羽衣甘蓝呢哈哈哈。”兰昭讪笑着跳下小木床,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呆呆的小丫鬟。
嘿这事儿闹的,要不是为了上镜好看需要常年保持身材,否则脑袋被门夹了她才会主动喝那玩意儿.......
“兰美人,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是您带着进了宫的,可是这些年却一直很没用帮不了您什么忙,就连昨天陛下踹您那一脚.....奴婢都没有及时拦下,呜呜呜.....”甘蓝,不是,羽衣泫然欲泣,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
兰昭被这丫头话里惊人的信息密度搞得脑袋发蒙——这也怪她,本来打开那本八百多章一眼水字数的虐文就是为了催眠,哪能把书里的设定一一记清楚呢?
别说这么个陪嫁丫鬟,就连皇帝叫啥名长啥样她都记不清,光记得那七百九十多章虐身虐心的鬼打墙一样的桥段了......
但是,此刻一句一句捋在耳朵里,兰昭却忍不住为这奇葩男主翻了个白眼。
“等一下,你是说,陛下昨天要踹我一脚?”
“嗯,呜呜呜呜。”
“所为何事?”
“大概是,兰美人您端了一碗亲手做的汤呈给陛下,这才——”
“岂有此理?!”兰昭愤然一拍大腿,“给他下厨就不错了,居然还动脚踹人!再者说,就算那汤不合心意,不喝也就算了,踹人也算了,做什么把我撵到冷宫里?”
兰昭越说越委屈,差点也泫然欲泣起来,小丫鬟渐渐止了哭声,默然又欲言又止地看着兰昭。
终于在兰昭气呼呼第十三次绕着冷宫踱步回来后,小丫鬟再也憋不住了,轻轻道:“其实,也不能全怪陛下......”
“你这个甘蓝,我忍您很久了知道不?说是我的陪嫁丫鬟,结果方才串通单姑姑一起欺负我。现在还胳膊肘往外拐替狗皇帝说话,你怎么回事儿?”
此话一出,小丫鬟抖得如筛糠,半响,才红着一双眼睛抽抽搭搭道:“奴婢没有串通单姑姑,正因为跟着她,才能来看望美人您。奴婢也不叫什么甘.....甘蓝,羽衣这名儿,还是我七岁那年您赐给我的,您竟都忘了。”
“我.....没忘,”兰昭不知怎么竟觉得自己有些心虚,方才审问人的气焰一下子被浇灭,“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念念看啊,羽衣甘蓝,是不是很有一种健康的....感觉?”
“美人您不必多言,奴婢都明白,毕竟自打进了宫,比我会服侍又会说会笑的丫鬟们多了去,您瞧不上奴婢,要疏远奴婢也是情理之中,”羽衣抽噎着用手帕拭泪,“但主仆一场,奴婢不能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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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您一句,说完这一句再被您赶走,死也甘愿。”
“倒也,倒也没有那么严重。”逞一时嘴快的兰昭后知后觉地开始擦汗,这小丫鬟,怎么感觉是从荣国府里穿过来似的。
羽衣瞧她一眼,叹了口气,慢悠悠才道:“您以后万不可再把什么蜈蚣、蝎子,又是什么蟑螂丢进给陛下喝的汤里了,您可记住?”
“......啥玩意儿?”
见她这个犹如被雷劈过的表情,羽衣没忍住又打破自己只跟主子说一句的原则,又补一句:“虽然您万不甘心嫁入深宫,但木已成舟,您三番两次给陛下下毒又百般作弄他,再好的脾气也受不得这样,更何况,那人是当今圣上呢。”
“.......”
说罢,羽衣起身抖抖衣摆,红着眼睛退出门外,不过片刻又十分利落把兰昭开口要的东西一应俱全地拾掇好。
“您要的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美人....您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直到目送哭得浑身发软的小丫鬟走出几里地,兰昭还是没从震惊的情绪中平复过来。
谁给陛下的汤里丢毒虫?她给谁的汤里丢毒虫?她给陛下的汤里丢啥?
经过如此这般反复没营养的盘问,兰昭表情复杂地盯着被羽衣送进来的物资粉饰了一番的小破屋。
行吧,虐文女主的生存法则是啥来着——肉厚加抗揍嘛。反正现在靠着厚脸皮她已经给自己争取到了相对好一丝的生存条件。
那就先这么着吧。
冷宫的黄昏时分总是格外凄清,小破屋里一阵阵寒鸦鬼叫声,闹得兰昭忍不住抱头缩回了小木床上。
崭新的柔软棉絮和填充了荞麦的枕头,虽说比原先那个好似野人躺过的破草席好多了,但是毕竟古代的生产力和制造业就那样,她一个新世纪咸鱼躺上去还是被硌得翻来覆去。
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娱乐设备,就这样躺在梆硬还扎人的床上,兰昭头一回认真思考起自己的处境来。
按说穿书不得有个系统之类的玩意儿嘛,目前来看,估计是还没有激活,再想想那荒诞中透着滑稽的人物关系......
原书的男主自然确定无疑是皇帝,但此类感情流的虐文要的就是一个极致的情绪把控,所以有点印象的也只是他那些叫人能吐槽三页纸不带重复的追妻桥段,至于人设什么的,兰昭当然是空白一片。
“唉.....愁人啊。”兰昭满腹心事地重重翻了个身,结果本就酸软的腰腹又狠狠抻到,险些把眼泪花子疼出来。
算了,惹不起躲得起,这床看来目前她是“无福”消受了,兰昭索性溜达着下了床,趿拉着绣花鞋就往仅有一张的石桌旁凑。
眼角一瞥,就见那石桌上摆着那枚不甚精致的瓷杯,职业病犯了,忍不住啧啧起来:“这瓷杯的釉质还成,花纹也清亮,就是太脆。”
将就着提起小茶壶倒了杯浓茶,茶汤呈沉黄色,抿了抿觉出点武夷岩茶的味道,还不赖嘛。
这茶倒确实品质上乘,兰昭咂摸着嘴巴,心情好了不少,又磨蹭到一面破败攒灰的黄铜镜前——这,勉强也能算是个梳妆台吧。
上头方方正正搁着一盒芍药色的胭脂,捧起来放到鼻子底下就是一阵浓得香死人的花木味,乍然见到完全没有经过工业染指的彩妆,兰昭倒是兴味盎然。
要知道她的老本行正是手工博主呢,平时号称“还原”、“复刻”什么古人化妆品,动辄观看量破百万,但终究还是没眼前这个原汁原味。
行吧,眼前这些物件虽说没什么用,但也的确让她心情好了不少,起码能心平气和躺回那张硌人的小破床。
不得不说古时候的天真是黑得格外早,方才还是一点晕染着的绯橙色黄昏气象,转眼便被无边的黑裹住。
月色清凉如水,兰昭情不自禁伸出一只手,慢悠悠地覆盖住那丝丝缕缕飘渺的浅沙色光线,光影浮动,倒像是曼妙的神女在她掌中拢线纺纱。
一片寂静中,只余兰昭清浅的呼吸气声,这样静谧的氛围很容易让人松懈下来,兰昭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起来,好像风一吹,就能紧紧粘合——
2. 不一般的小猫咪
“喵呜~,喵呜~”忽的一阵轻盈的猫叫声在暗处响起,兰昭睡意瞬间消退大半,但或许是白日被折腾得太狠,她确实是提不起劲儿起不来床。
想着左右不过一只猫咪而已,估计是来觅食的,来她这儿溜达溜达看着没余粮也就自己走开了。
然而忽然一阵冷风乍起,方才还温柔如水的月色突然变得铁青灰冷,映在她手掌的曼妙景象也好像瞬间坍塌,神女倏忽变作罗刹,挥舞着钢刀就要杀将过来——
“啊!”兰昭被惊得翻身下床,连鞋都没有来得及套上,腿软得像面条子,偏偏那猫叫声再没响起。
月色阴冷,整间冷宫除了她也没个会出声的活物,兰昭心尖儿一颤一颤,总有种小命恐丧于此的戚戚之感。
“喵呜。”就在兰昭差点跌坐在地的刹那,那不知好歹的猫再一次出声喵喵。
这一声猫叫,于兰昭简直是救世主,她赶紧趿拉着鞋子往声源处小跑,一推开小木门,一阵回旋的冷风再一次往她单薄的衣裳里钻,兰昭咬着牙无意抬头——
破败的庭院里,一树梨花开得正好,风声掠过,那满树玉白花枝簇簇轻颤,灵巧地镀上一层冷月清辉。
枝桠正中,月华底下,一只通体雪白如落雪滚霜的长毛猫咪俯首垂眸,一双精致灿然的异瞳正半分不错地灼灼盯着她瞧。
兰昭呼吸一凝,一人一猫在梨花瓣翩跹的月光下长久地对视,兰昭只觉得自己长到二十多年,头一次见到这么高贵不凡气度雍容的猫,简直帝王一般。
此时远处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整饬有序的脚步声,听上去甚至还有兵器摩擦的呼啸声,兰昭竖起耳朵,正准备往屋子里躲,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
“四处都找过了,莫非陛下来了冷宫?”
兰昭还没来得及吃惊,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女声:“大将军多虑,冷宫重地,陛下岂会于深夜只身前来?”
“哼,陛下在不在这里,只要推门进去一看便知!”
兰昭听得瞠目结舌——这是个啥朝堂,大将军居然能堂而皇之地进皇帝老儿的冷宫?
她沉浸在纷杂的猜想中,门闩却咔吧一声,想来是那鲁莽的将军要擅闯,门外的女声很明显着了急,居然不顾体统大声疾呼:“陛下不在里面!不在就是不在!”
树叶哗啦哗啦一阵响动,兰昭赶紧抬眼,那原本矜贵地俯身看她的猫居然已然消失不见。
等她揉揉眼往远处看去,低矮的宫墙内侧,只悄然抖落下几根雪白发亮的猫毛。
墙外躁动的人声也渐渐平息下来,兰昭莫名其妙听着他们说什么“陛下找到了”,“切忌再乱跑”,“浑身的冷气”,“哪里来的梨花瓣”之类的糊里糊涂的话。
她重新躺回床上去,只觉得今天的一切,都诡异得好像一场不讲逻辑的梦。
可是不知道她现在到底算是睡去还是醒着,兰昭沉默着翻了几个身,终究鬼使神差下床去到院子里,把那几根猫毛捡起来仔细收好。
说不好是什么心理,但她就是觉得有用。
有大用也说不定。
翌日晴光大好,似乎前夜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泛着草木的零落清爽气息,兰昭头一次没有贪觉,下床抻抻胳膊腿儿,神清气爽左三圈右三圈地晨练起来。
然而,也就堪堪扭了几下,兰昭就施施然扶住自己略有些突出的腰间盘坐在石桌前的小破凳子上。
也怨不得她娇气,实在是昨天被那单姑姑好一通生拉硬拽,浑身的筋骨还没顺溜,可是禁不起她这样锻炼。
坐下来又心血来潮觉得该来个眼保健操爱护一下自己的眼睛,揉来揉去好一阵,泪意有些上涌,兰昭便捂住双眼打算等适应下再睁开。
眼前一片漆黑的时候人就容易想东想西,兰昭一会儿琢磨着要好好改良出一把现代人惯用的牙刷,才不要将就着用木枝蘸青盐;一会儿又动着得尽快把自己赎出冷宫的脑筋......
就这样放任思绪信马由缰了一会儿,等再睁开眼——等等,估计是幻觉,兰昭惊讶地把一双忽闪的眼睛闭紧、再睁开、再闭紧,靠!还真不是幻觉!
眼前明白无疑的是昨晚那只傲然矜贵的异瞳白猫,此刻它姿态雍容地斜卧在兰昭面前的石桌上,姿容面色都是淡定清冷无比,在此之前,居然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两下里对比,衬得仿佛眼皮抽筋的兰昭格外滑稽。
它仪态傲人地拿那双格外精美的眼睛自上而下地扫视着兰昭,从近似鸡窝的一蓬乱发到没比叫花子好多少的破衣烂衫.....
作为一只猫,它眼底那鄙夷又蔑视的神态简直明晃晃不加一点儿掩饰,兰昭瞧着它这幅欠揍的模样,嘿了一声,撸撸袖子不由分说地把猫直接包抄在怀里。
“怎么,你这眼高于顶的猫,再瞧不上我也没法啦,现在就乖乖待在我怀里吧!”兰昭洋洋得意,谈笑间就十分不老实地开始对这猫上下其手。
若说兰昭人生有哪些爱好的话,除了做手工也就只剩养小动物了。
但这小“动”物的“动”,却得加个引号,准确点来说应该是她只喜欢养些小“静”物。譬如红豆眼儿巴西龟啦、能一整天盘在树藤景观上不动弹的玉米蛇啦、甚至还栽培过一片绿苔藓......
总之她养东西的宗旨就遵循一个原则——皮实耐活且独立自主不粘人的。
而眼前这只一看就矜贵傲娇到天花板上的猫,自然与她养东西的偏好相去甚远,故而对兰昭而言,总是有些只想远观不太乐意近赏的心态在。然而一想到昨夜那梦境般的经历,兰昭又抓心挠肝地想要弄清楚这猫什么来头。
搞不好这猫就是能救她出冷宫的好帮手,瞧它的通身气派,只怕不是什么贵妃娘娘便就是达官贵人的爱宠了。
形势比人大,更何况这里可是阶级压死人的封建□□,贵人家的猫都比寻常人要高贵好些。
想到这里,兰昭决定一边悄悄唾弃自己这种“攀权附猫”的十分狗腿子的行为,一边滴溜溜地一转眼珠,一条讨好猫大人的计谋瞬间涌上心头。
她盈盈一笑,把原先被两条手臂夹击在胸脯前的猫咪囫囵掉个个儿,只一刹那,那猫便被灵巧又敏捷地翻了个身,雪白泛粉的肚皮朝天,两只被修剪得十分精致的爪子也被迫搭在了兰昭的胳膊上。
这幅姿态,任谁看都是一只撒娇卖乖的猫咪紧紧依偎在主人怀里,但只有兰昭知道,自己的一双胳膊在暗暗较劲地控制住这只企图逃逸的倔猫......
古人云得好哇,擒贼先擒王,这猫被养得这样好,只一看就能想象到它的权贵主子是怎样卑躬屈膝百般爱怜地宠爱着它,自己若是能跟它搞好关系,仗着这个情面,不说能不能把自己赎出冷宫,就算能多换些物资也是极好的呀!
她忍那碗硬得能把老太太假牙崩飞的大米饭很久了!
兰昭想着,该怎么拉进距离呢,大概没有比增加些肢体接触更好更见成效的法子了。
于是她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压制这只猫老实待在她怀里,毕竟连她的头发丝儿都能感受到这猫有多么抗拒,得把这段“人猫关系”由被迫变为主动才好呀。
若是论起优点呢,除了厚脸皮,大概兰昭还能给自己从犄角旮旯里一顿搜寻,找出鬼点子多,心思活络这一点来。这猫既然不叫她碰,还摆出这样鄙夷嫌弃的态度来,那她只好......迎难而上啦!
还是第一次把猫这种懒洋洋又毛茸茸的神奇生物抱在怀里,兰昭一开始的确是带着讨好的心态十分谨慎克制地抚摸,例行公事之态度丝毫不亚于兽医检查小动物的身体。
然而,或许猫这种生物天生就是一款普适性极强的魅魔,没等过两轮,兰昭就发现自己十分可耻地...败北了。
内心的小人绝望,怒其不争地哀嚎着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调调,然而此刻的昏君昭只好插科打诨。
“你不懂,我这是假装被猫迷住,实则这也是计划的一环啦。”
兴奋地好一阵搓圆揉扁,那猫又手感甚佳,绵软纤长好像铺满了一身的长梗蒲公英,越摸越上上瘾。
兰昭揉起猫来没有章法,想到哪儿是哪儿,那猫自然也是十分抗拒,兰昭一边“施暴”,一边心中涌起些莫名其妙的恶趣味。
若这猫老实温顺任它搓揉也就罢了,偏生这矜贵猫的反应实在有趣,一开始先是死命地远离抗拒,兰昭要揉哪里,它就用爪子紧紧护着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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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又不是什么坏人,咪咪呀,你瞧着姐姐生得这样美貌,能是坏蛋么?”兰昭坏心眼地嘿嘿一笑,趁猫儿充满怀疑审视她的空挡,一招猴子捞月,手上动作耍得飞快,下一秒,就把整个手掌伸进了猫儿最不堪忍受的软肋——
正好是脸颊下边一点下巴的位置!
果然,还没有挠两下,那倔猫的表情已经从不堪受辱的僵硬呆滞,渐渐地,缓慢又别扭地转为一种.....诡异的享受感。
“呼噜呼噜呼噜~喵呜~”,兰昭得意地挑起一边眉毛,心道莫非撸猫界来了个天才,忍不住就飘飘欲仙地美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到时候猫主人拎着上好的谢礼登门拜访时,她该怎样看似矜持假意地推脱,实则尽数收下的场景里了。
先得想好,顶多推脱仨回合!
光是想想,人已经美滋滋地要冒幸福的泡泡了,兰昭满心都是到时候该怎样把自己蜗居的小破地方修葺一新,手底下也渐渐没轻没重起来,不知道摸到哪里,只听得那矜贵非凡的猫忽的粗野大叫一声——
下一秒,兰昭人还在懵着,手臂上一阵刺骨的钝痛突然肆虐蔓延开,兰昭美梦乍醒,低头一看,那猫居然发了性子,嗷呜一口噙住了她的手臂死不松口!
“呀!痛死啦快松口!还不快松!”兰昭疼得泪眼朦胧,第一次被动物这样发狠咬,她又恼又怕,再加上确实是疼得紧,满脑子猫口脱险,也顾不得人猫力量悬殊,跳脱着开始大力甩臂。
疯狂程度不亚于她第一次跟蟑螂搏斗,兰昭从石凳上一跃而起,整个人又蹦又跳,一只手臂上还挂着一只死不松口的猫。
她咬着牙冒冷汗,也顾不得什么贵人的猫之类的顾忌了,运气发狠,空着的另一只手拿出拆快递的力气去撕拽猫。
猫儿怎么说也不可能挣扎得过一个成年女子,果然没撕拽两下,地上砰的一声,猫儿又很是粗野地嗷呜,兰昭喘着粗气弯着腰与它对视,那猫在地上打了个滚,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然而却极为迅速地恢复了那股子傲慢冷漠的欠揍模样。
分明是它动口咬人,却还这幅神气哄哄的样子,看得兰昭心里一股无名火起,气得牙根痒痒准备随手拾起角落里那根拂尘的鸡毛掸子,好好教这猫感受一下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
谁知这猫淡淡扫她一眼,继而十分轻灵地跃起到石桌上,视线一动不动盯着兰昭的手臂,兰昭顺着它的眼神望去——
“嘶,你看什么?你个罪魁,还好意思看呢....”兰昭心累加肉痛地朝着自己滋滋冒血的伤口呼气,真是流年不利,一只猫能给一个大活人咬成这样。
兰昭泪汪汪地看看伤口,又看看坏猫——等下,难道它在挑衅?那眼神,哪里有一点悔改,或是心虚的样子,分明心安理得,甚至在给兰昭一种它在回味作案过程的感觉......
“喂,哪有你这样的猫,我是不该稍微用点力摸你,那你倒是轻轻咬我一口,出口气也罢了,你看看你,再狠些我的骨头该出来了!”
这猫简直凶得很,一口下去,兰昭白生生藕节一般的小臂上竟赫然多出个渗血的牙印。清晰无比,深刻无比,刻骨铭心一般。
兰昭懊恼地瞪着祸首,一边呼呼吹气给热辣辣的伤口处降温,一边又惴惴不安地想着这猫肯定没打过疫苗,也不知道有没有狂犬病......
思绪越扯越远,兰昭脑补了一下自己躺在破草席上赤红着一双大眼睛,学着发疯失控的藏獒那样仰天长啸的诡异场景,只觉得还不如找块软豆腐撞死算了。
日过晌午,一阵软和的风慵懒地吹拂进来,那猫极为闲适地抬起下巴,还顺便调整了一下尾巴的位置。
兰昭且顾着泪意朦胧地指着猫猫头控诉,根本没有留意到冷宫低矮的、只被一层薄如米浆的砂纸糊住的窗户外边,竟一闪而过一个身形极为轻便迅捷的人影!
那猫耳尖一耸,一双华美精致的眼眸微微流转,只扫了窗户一眼,便悠然收回眼神。
外头发生天大的事儿又怎么样,哪有眼前这个动若脱兔的女子有趣呢。
它低下头,慢慢舔了舔爪子。爪缝里还沾着兰昭小臂上的鲜血——很腥。
也很甜。
3. 老婆何时发火
“家人们这是我被关在冷宫的第七天,除了要吃搁了石子儿那么大的盐粒子的烫青菜,要喝加了八角桂皮姜片煮好的冒着诡异绿光的茶,要隔三差五被一只讨厌的猫戏弄欺负以外......我的冷宫生活还是蛮顺——”
咔吧一声,从天而降一声清脆的巨响。
兰昭竖起耳朵一挑眉,接着不动声色又熟稔无比地一个练滚,把攥住的小令牌往怀里一塞,还不忘迅速护住自己的头闪到一旁。
果然,身侧那根被蚂蚁蛀空的木头已经碎成渣渣,四分五裂了满地!
“哈哈,除了这根险些砸到我头上的木椽子,其余的还是蛮顺利。”兰昭从容地在灰地上抻好衣裙,也不着急起来,就那么席地而坐,连气都没喘一口。
那枚小令牌被重新掏出来,兰昭笑嘻嘻地理理头发,又开始对着牌子叭叭。
作为一个百万粉丝的主播,拍视频剪素材以及基本每天都上播跟粉丝们互动已经习惯成自然,这几天她被关到冷宫里,天天被迫面壁思过得感觉自己快得上自闭症了。
社交恐怖分子兰昭打死也不能适应这种张着嘴却不能说话的憋屈,就在她准备每天站在院子里大声朗读半个时辰的播音稿练练口条的三天前的那个下午,那只讨厌的猫又准时来烦人。
依旧是矜贵飘逸的气派,它气定神闲又惬意无比地从树梢上一跃而下,兰昭本不打算理睬它,但那猫嘴巴里噙着的东西却叫她挪不开眼睛。
正是此刻她手里握着的这面浑然天成的小令牌。
说是令牌,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别样的趣味——它既没有雕刻精美的纹饰,更无黄金白玉之类的点缀,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块颇有自然野趣,自成风流的小石牌。
要是普通人捡了,可能至多也就看几眼就扔掉,但兰昭作为一个手工博主,她的敏感天性让她本能地喜欢上这坏猫叼来的小玩意儿了。
更何况,多么像一块智能手机哇!
网瘾少女兰昭自然爱不释手,戏精大发地每天在冷宫直播。吃饭要对着小令牌假装自己是吃播,往脸上抹经过自己尽力改造过的芍药胭脂的时候,又流畅地给自己切换到美妆赛道.....总之,也算是苦中取乐了。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但因为中途那场“直播事故”,兰昭也没了心思,眨着眼睛瞅瞅窗外,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风声刮过的没有。
“呼,险些又要以为是这猫做的坏事了。”
兰昭摇摇脑袋,显然觉得自己把房梁上的木椽子塌下来也“归功”于那只娇生惯养的猫实在荒谬,但谁让这猫总是幺蛾子不断?
这几天里就没有一天不来捣乱的,有时候是上午来,也不喵喵两声跟兰昭提前打招呼问好,自顾自翘着尾巴踱步进来,自己找一个最舒适的地方把尾巴一扫,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兰昭在冷宫自娱自乐。
若是下午来,那就相当糟糕了,因为这猫但凡在黄昏来,它是一定要留宿的!说起这个兰昭就牙根痒痒——哪有猫睡床上反把人挤到地板上睡的道理?
倒也不是兰昭挤不过一只猫,问题是这坏猫床上床下简直两幅面孔,平时傲岸矜持得好一只天潢贵猫,等天色一黯,冷宫被一阵又一阵穿堂风呜呼呜呼地侵袭之时,这猫的另一面就会显现。
若是变得更凶或者更鼻孔朝天瞧不起人兰昭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偏这猫奇特,它会变得异常粘人!
比小学门口一角钱三张的麦芽糖还粘!兰昭就受不了这个,一只毛茸茸的大猫哼哼唧唧着要往她怀里躲,她不情愿猫还要伸爪子挠人......
于是兰昭当机立断把床让给猫睡,反正她被硌得睡不好,睡地板起码还没有凸出来的草茬子扎她呢。
“今天就播到这里啦,主播先下了,大家记得点赞收藏转发哟~”听着自己嘴巴里念出的这些能倒背如流的口播内容,兰昭慢吞吞把小令牌收好,人还赖在地面没起来,眼睛却不自觉地往窗外瞥了又瞥。
低矮的墙根本挡不住外面的风光,晴空万里的时候总是不觉得怎样难熬,但此刻兰昭朝天上望去,只觉得那细碎如龙鳞的絮状云实在是很不吉利。
传闻中这种形状的云一般是某种自然灾害的先兆。外头叫人心慌的云停泊在天上一动不动,偏偏作幕布的天色也幽蓝暗沉,静静得像是在酝酿一场祸事。
兰昭捂着心口顺了顺气,发现自己居然在轻微颤抖。
在这个陌生空白的世界里,她还没来得及去探索、跟这里产生一些联系,就不由分说被关进这个清冷萧索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是假的,直播、网友粉丝、她的百万博主的身份.....但那猫却真实存在。
她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慢慢从地上起身,兰昭抹了把眼睛,数不清第多少次瞥向庭院里的那棵散漫着玉白花瓣的梨树。往常那坏猫总是会端坐在树杈中间,直到身上染上冰凉湿润的气息,才会闲庭信步地来找她。
但是今天已经到了就寝的时间,外头守夜的打更人拎着小火炉里不安分地急于窜出的小火苗,已经数次映明在冷宫的窗纱上,它们并不连贯,又因火光微弱,竟像几颗晕染在云水中的红豆。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默默吟着应景的诗句,兰昭拢了拢自己肩头单薄的纱衣,良久无言地坐在窗下听着渐渐大起来的风声。
相思么?她有什么好相思呢,难道要她说自己居然在思念一只讨人厌的猫?
传出去还不得把人家的大牙给笑掉。
但事实上,猫的确是讨人厌,而兰昭此刻也确实在相思。
西北风最不安分,光是狂呼乱啸还不够,还得裹挟着碎沙石子儿,一砸到身上就得激灵一下子。
“唉,也是,放着暖宫香寝不住,又怎么会在这天气巴巴地跑来这破地方.....”兰昭自然不肯承认她方才其实一直在等一只讨人厌的家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其实,也说不定那猫是想来的,只是天气太差,它的主人又那样爱惜它,自然是怎么样也不肯放出来的。
想清楚了兰昭就不愿再纠结,她利落地拉开被子,借着今晚不怎么皎洁的月光把床榻草席上的猫毛一根一根全部仔细薅下来,接着凑到窗前,鼓起嘴巴深吸一口气。
像吹蒲公英一样,把坏猫存在过的印记全部吹散到了月光里。
拉开被子蒙住头,兰昭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在乎身下梆硬扎人的草席了,睡意很快爬满全身,梦里那只讨人厌的家伙居然漏夜前来,挟着浑身的草木清香就要往她怀里钻。
她揪住猫的两只淡粉色耳尖,像提兔子一样,又搓又揉,那猫却一直没有恼,甚至脸上都没有平日那种矜贵,反而纵容又温柔。
简直分不清谁玩儿谁,谁才是主人.......
兰昭是被一阵密集的惊雷炸醒的。那雷烈得像是要把冷宫从中间劈个对穿,一声连着一声接连贴着兰昭的耳朵狂轰滥炸!
“.....啧,吵死了,咦,怎么湿漉漉的,难道有雨飘进来——”兰昭艰涩地转动着自己的眼皮,只一下,“喂赶紧从我身上滚下去,谁准你舔我脸的?”
空气里泛着惊雷骤雨的特殊清气,两片眼皮还不停地发出叽咕叽咕的小气声儿,胸脯上还赫然端坐着那只坏猫。
“......我数三声给我滚下去,不然别想再进我冷宫的大门。”兰昭冷脸退坏猫,冷宫咋了,再不入流那也是她兰姐的地盘,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没听过?
显然,猫虽然骄矜自傲,但也有些分寸,还真就慢悠悠地从她身上一跃而下。
一双流光溢彩的异瞳灼灼盯着兰昭。
兰昭偏不搭理,一个人边打着哈欠边把草席子上的铺盖拾掇好,紧接着就是悠悠闲闲地梳洗打扮,她不理猫,就是要它反省。
至于反省什么,自然就得看猫的悟性了。
直到坐在小石凳上开始用早点,兰昭才肯分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给猫,这家伙的脖颈一圈的毛被压下去,看着像带了条朴实村气的围巾,精英的傲慢感瞬间坍塌大半,瞧得兰昭忍俊不禁,浅笑了两下。
奇怪得很,心情一下好了这样多。就连那甜腻噎人的栗子糕都没那么难咽了。
兰昭美滋滋地一口茶一口点心,盘子里最后就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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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块儿,打了个嗝才停下。
眼角余光一瞅,果不其然看见那猫不看她了,反而把眼睛盯到窗户外边,一脸莫名的表情。
兰昭一挑眉毛,眼珠子骨碌一转,慢腾腾挪到猫身旁,拎起它的耳尖就又精准地打了两个小嗝!
借着便若无其事地走开去捣鼓那坨实在难看又难用的芍药胭脂,留下那猫一脸难受呆滞在原地。
兰昭恶趣味被满足,昨天的伤感简直像一匹拉不回的神驹宝马,早溜得没影了,她哼起歌儿,全神贯注地开始老本行。
没错,兰昭对着猫屁股发过誓的,她一定会把自己赎出冷宫,一定要攒多多的钱,把手工事业做大做强。
当时猫用尾巴扫了她一下,也不知听懂没有,兰昭反正没再理它,埋头开始哼哧哼哧改良起胭脂来。
先需把旧的碾碎成粉末状,然后给它们腾换个器皿,再细细分辨里头的花木成分——古时候的生产力实在有限,哪怕是后妃的化妆品一类,也不会有什么化学物质的添加,左不过都是些花儿朵儿。
这对兰昭来说简直不在话下。
也就前两天,她还刚刚弄成了一小盒改良版的胭脂,里头东西的比例都是精心调过的,该兑得兑,该匀得匀,先不说上妆效果,光是色号就比原先的美一大跳!
只不过那一小盒兰昭尽数给了偷偷来看望她的羽衣,小丫鬟当场见了眼睛就看直了,兰昭瞧着她喜欢,自然全部赠送给她。
这也让兰昭机敏地嗅到一抹商机——拿化妆品换钱!羽衣可以做她的内应,帮她把做好的改良化妆品推销到各宫娘娘那儿,二人齐心,还怕攒不下钱?
兰昭越琢磨越开心,手底下也干得更起劲,连外头什么时候多起来的纷乱脚步声也没有听到。
“吱嘎——”木门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像长长的指甲刺过墙面,兰昭忽的被人从身后狠狠踹了一脚!
她人还是懵的,但桌上的改良了一半的胭脂已经被全部洒在地上,和灰土混在一起,成了没用的废物。
来者满脸郁青,一声玳瑁色的宫服装束,举
止威严凛凛。而她身后正跟着卑躬屈膝的单姑姑。
兰昭不知此人地来头,不敢贸然有所反应,只好死死捂着被踹到的地方痛得嘶嘶抽气。
“呵,兰美人别来无恙啊,不知冷宫可还住得惯么?”
兰昭跌坐在地上,边揉发麻的后腰,边露出一抹乖巧懵懂,灵灵动动的笑:“还行,挺清净。”
“是么,”那为首的女官阴恻恻一笑,往前走了两步,“只是陛下有口谕,兰美人幽居冷宫但行为不检,恐有私通之嫌,这可是大不敬之罪,现叫下官带您去太极宫觐见问话呢。”
兰昭被惊得连嘴巴都合不上:“?”
不检点?她都过成寡妇了,还能怎么不检点?
“女官大人,想来这当中一定是有误会!我一直被禁足在此,平时宫墙之外也有重兵把守,怎会有.....陛下揣测种种?”
“你既说自己无辜,那——你腰间挂着的是什么?”
兰昭莫名其妙低下头取下那枚小令牌,那不就是一块扁扁的石头?她把那东西捧在手心里先看一面,光滑如初,再翻另一面——
脑袋像被浇上热油一样滋滋冒烟,兰昭慌得快要栽倒在地。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四句一眼情诗的字句此刻居然出现在令牌上头,还用俊逸非凡的楷书刻写其上......
简直要命。
兰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百口莫辩。
“走吧兰美人,您此刻还赖在这里不愿行动,难不成指望你那私通的下贱男人来救?”
“.....走就走,反正我,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女官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下一秒,兰昭就发现眼前天旋地转起来,在晕过去的之前,她的余光仿佛瞥见了一个人。
他浑身素色衣裳,胜雪若霜,像一只误入凡尘的仙鹤,那双异瞳格外摄人心魄,他就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盯着兰昭——快要跌倒不省人事的兰昭。
4. 非礼勿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相似到兰昭再一次被揪着头发拽着破衣烂衫从冷宫往外拖的时候脑袋里还是一阵阵发晕。
满脑子都是什么男人?哪里窜出来的男人?她怎么就和人家.....私通了?
从每天来送饭的那个黑黢黢又瘦的小太监一直想到那日在宫墙外听到声音的大将军,兰昭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到底是哪里藏匿着的狗男人侮她名声。
“兰美人,您倒是沉得出气嘛。”一路面色浅淡不急不缓的女官拿一双长柳叶儿似的吊梢眼打量着兰昭,仿佛觉得这个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吭的妃子实在有古怪。
然而,兰昭此人论起厚脸皮不要脸的劲儿,那真是举世无双。
比此时更难缠更绵里藏针夹枪带棒的场面,兰昭在当博主的时候已经见过太多,是以这黑脸女官的几句带刺的话儿,在她听来跟挠痒痒差不离。
于是这位蓬头垢面状如疯妇的后宫著名软面包子受气筒闻声抬起脸,因为抬得太猛,脖子的关节处咔吧咔吧,跟啃鸭脖前折断成几小节似的,二者都是为了方便。
方便她把那一张委屈兮兮的花猫脸大摇大摆地给女官瞧上几眼。
“......兰美人,你再怎么说也还算是陛下的妃嫔,如此失仪潦草简直荒谬!”
“呜呜呜女官大人,听到您说陛下怀疑我的忠贞,我吓得连魂儿都要飘走了,哪里还顾得上这张脸.......”
兰昭咧着嘴嚷嚷,本就脏污的一张小脸因着五官皱巴巴的小苦瓜样子显得更滑稽生动了。简直一个活灵活现的丑角。
嘴巴里喊着害怕啊,惶恐什么的,但偏生叫人觉得在挑衅.....
女官缓缓闭上眼睛,一副快要被兰昭气的命不久矣的模样,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回首扫了几眼冷宫的方向。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陛下口谕要半时辰内见到兰美人,若耽搁了,本官可救不了你们这许多人。”
“喏。”
兰昭皱着眉鼓着嘴再次默默把头垂下去,一副垂头丧气的烂泥样子,随着女官的话音刚落,她就明显感到钳着自己身体的那些手被灌满力气似的,提溜她往前拖得时候都跟顺畅了。
事已至此,那就先这么着吧。
兰昭索性装作娇弱无力,脚底下一出溜,整个人煮囔了的面条似的眼看着就要往地上黏糊,一直拽着她大臂的小丫鬟一下反应过来,被惊到吓得尖叫起来。
“女....女官大人,兰美人她好像,好像晕倒了!”
其他几个小丫鬟也跟着惊慌起来,原本该拽头发的撤开手按到兰昭额头上了,本来该扯住袖子的又来探兰昭的呼吸......总之整个“押送”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都嚷嚷什么?晕倒了就晕倒了,倒值得你们这样丢了礼仪疯疯癫癫?”女官不以为意,随手拔下梳得极光滑的发鬓边的一支玉簪,十分果断地挑起兰昭的几缕挡在额前的杂发。
只见这个倒霉催的妃子小脸黑脏中带着煞白,瘦削异常的下巴有气无力地抵在胸口,整个人果然一点儿生气也瞧不见。
“女官大人,那咱们,咱们还拖兰美人去见陛下吗?”一个年岁尚小的小丫鬟哆哆嗦嗦问道。
“陛下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别说是兰美人晕过去了,就算是她不喘气,也得陛下见过再做定夺。”
掌事的大女官这么牛气呼呼又不容置疑的说了,所以哪怕她们手底下提溜着这个倒霉蛋看上去是那么羸弱,这群心思各异的小丫鬟也只好继续“搬”了。
于是乎,从整座威严高耸仪态万方的后宫西北角的冷宫,沿途途径百花娇艳的御花园,在顺带着路过一座座廊桥画栋......兰昭这一行人就是戛然窜出来的一个极为别扭的不和谐因子。
没出半个时辰的时间,几乎各处在宫里当值的下人们、领着丫鬟闲溜达的妃子们,都瞪大了眼抻长脖子瞧着这十分荒谬的一幕。
一个活像从乱葬岗里被掏出来的冷宫妃子,和一群哼哧哼哧拖着她往陛下处去的小丫鬟,再连带上一个面皮仿佛在数九寒天的冰河里浸泡九九八十一天的眼高于顶的女官,这便是宫中奇观的全部主角了。
兰昭被公开拖行于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只觉得太阳公公真是温暖得叫人想哭,还有那一路上被带起的很湿润的清风——这可不是她文青病突然犯了,实在是,冷宫简直不是个人能呆住的地方。
虽然她只穿进来一个星期,煎熬得却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至于整个宫廷上到主子下到奴仆的或窥探或好奇的眼神,兰昭统统不在乎。
至于原因嘛,除了脸皮厚,当然还因为她是此本书当之无愧的女主啊!
此本书是什么?是大名鼎鼎的古早虐文啊!
什么是女主?是哪怕被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人轮番变着花样虐,依旧能站稳脚跟屹立不倒在吃苦耐劳界打下一片江山,擒获一块牌坊的人啊!
随便你扯衣裳拽头发的,兰昭要是哭一下爹喊一下娘,那都不算——
“啊啊啊,不是我说,能不能稍微轻点,我头发本来就不多.....”
我的发。
兰昭一个没憋住叫出声来,果然那原本稳步前行的队伍停了下来,跟按上刹车似的,嗤的一声就停妥当了。
小心试探着鬼鬼祟祟抬起头。
眼前赫然一座轩昂威风的宫殿,丹朱色的墙面点缀以黄金色的飞檐峭壁,通透晶莹的玉质流苏坠子打着极为精致的璎珞,四角齐全,华贵不可方物。
小说里读起来是一回事,电视剧里隔着屏幕看看是一回事,但自己亲眼瞧见的那一刻——兰昭还是被震撼到嗓子眼儿发紧。
额角鬓边的神经丝络汩汩地跳动着,过于盛大辉煌的灿烂景象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一下子晃到她眼前,兰昭作天作地的粗野胆气一下子被杀去半分。
九宫阊阖开宫殿,没有人能在这样威亚压迫仿佛金甲巨龙盘桓的地界玩世不恭起来。
也是直到这时,兰昭才意识到自己的胆子有多大,简直可以说是莽夫。
“空谷殿到了,陛下圣旨,是要美人您亲自进去。”
兰昭双腿没出息地颤起来,眼神在女官脸上来回流连,但对方很快收了目光,原先的冷峻与飞扬跋扈,在这所谓的太极宫殿前不自觉就勾勒上一个谦卑的边。
这样的反应再一次刺激到了兰昭,她恨自己当初读书时的不细致,光记得那些毫无营养的惩罚play了!怎么就不记一记这位陛下的喜好禁忌啥的。
这下真是完大蛋了,兰昭吸着鼻子猫着腰,一副标准的小偷小摸的形态,没再多废话就往里头进。
前脚刚迈进大门,跨过高得能绊死小矮人的台阶,身后的大门忽的嘎吱一声,紧接着就被严丝合缝地关起来了。
兰昭硬着头皮往里走,先是一道狭长却无比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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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廊道,周遭是几株快要衰败的白玉兰,清幽香甜的花香气倒是抚平了不少这里的庄严肃穆气息。
实话说,越往里走,兰昭倒反而越轻松了,总之她算准自己绝不会有生命之忧,这么想着,心里渐渐有了底气,也逐渐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起来,倒不在乎等会自己是要给五马分尸还是大卸八块了。
这里的路好走,虽然廊道回环往复又大都逼仄狭小,像是刻意修成这样的羊肠小道,但砖石土块都十分平整,连一丝杂色都瞅不出来。
人一松懈下来就容易七想八想,譬如兰昭此刻就在琢磨,她这到底算是穿书呢,还是单纯穿越啊?
如果是穿书,为什么等了这么久还不见系统的半根影子,但若是单纯穿越,那可就.....真是能重开了。
但任凭她自己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总还是觉得这一点儿也不像穿书啊,这男主目前没见到一面,唯一已知确定的信息就是女主的相关信息。
兰美人,原名不详,年岁不详,家世不详,生平:和皇帝男主纠纠缠缠相爱相杀恨海情天至死方休。结局:英年早逝成皇帝男主唯一纯白的茉莉花白月光。
“.......呃,看来女主的信息也没有多详啊。”兰昭擦了把额角地汗珠,第一次无比生动地体会到什么叫“汗颜”。
就这逆天局,叫她这么打?
请魔仙堡的那群人估计都不顶用了呀。
兰昭走到长廊的尽头一共也没有用多长时间,那廊道逼仄却一点儿也不绕,甚至仿佛遵循着某种结构或者某个固定的笔画似的,四通八达之中又显得很有逻辑。
没一会儿,就到了一处极为灵秀精致的内宅处。
兰昭越瞧越觉得诡异。
这地方哪里像皇宫的一处别宫呢?分明就是一处乡绅家的大宅,既有假山飞瀑,又铺排着名珍奇葩......飘逸灵隽,闲适恬淡,但就是没有半点帝王家的威仪堂堂之气。
但又不能完全这样说,毕竟女官把她带到这里时,她第一眼瞧见的那个飞檐雕梁之类的,又无疑是皇家的装潢啊。
这样来看,内外仿佛两个世界,里面清幽闲适得别有洞天,兰昭的心情一会儿飞扬一会儿低沉,胸腔里的心脏就这样咚咚咚跳个不停,转眼间再没有可走的路了。
任她再怎么故意磨磨唧唧的,还是避无可避地走到了终点。
走廊的尽头,山环水绕,一片挺拔俊逸的翠竹枝枝蔓蔓,如几团深浅有致的绿云积浮在玉色的天幕当中。
一块嶙峋的黑檀色假山背后,泄出几声水花飞溅打在石壁上的清越脆响。
兰昭揉揉眼睛,感受着自己的脚踩在一片湿溽的青苔上,她知道,那假山石后头一定有人!
水花扑溅声很是恣意率性,时而激越,像是刻意在拍打着石壁泄愤,但更多时候,是滴滴答答如清雨坠在竹叶上的响动。
她不敢过去,所谓非礼勿视,那假山石后头已经不只有水声了,定睛瞧去,明晃晃地恍若玉雕雪琢的一条......手臂,上头的青筋像蔓延的藤蔓,在莹白的手臂上肆意延伸。
兰昭的心快变成小兔子了。
那得是个多美的人啊?大概,是陛下的哪位爱妃?
那边的人忽的开口:“怎么还不过来?”
“.......”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陛下的爱妃......怎么听上去是个男人?!
5. 你们都是混哪儿的?!
几道水花扑溅的山泉自上倾泻而下,在嶙峋奇异的假山石上碰撞出叮咚的清越响声。
兰昭咬着牙,一双冷得有些发僵的手定定地托放在心口,她是一动也不敢动。
方才,那山石背后雪白纤长的一条手臂差点没把她眼睛晃瞎。
距离那水声汩汩的地方也就大约两臂的距离,她却实在是不敢往前半步了。
那手臂偏偏好像打定主意要作弄兰昭一样,水光潋滟地半抬起,白生生如无暇玉璧的肌肤上头的青筋血管恍如一道道缠绕其上的丝绸锦带,虽然彰目却并不突兀。
兰昭瞪着大眼睛,瞧着那手臂慢悠悠地颤动几下,那人仿佛百无聊赖,便像顽童般自娱,将那手臂浸入水池,顷刻间又气定神闲地拨弄水声。
那光洁细腻的手臂被如碎金般倾泻进竹林的阳光一洒,当真是摄魂夺魄。
浮光跃金,美人入浴,兰昭瞧着瞧着就开始心驰神荡,一颗心脏像住进去几只白兔,扑通扑通又坠又涨。
心跳声吵得耳膜有些干痛,呼吸和脸颊一样灼热得吓人,这样连盯着一眨不眨,就连眼睛也发痒难耐起来。
香艳啊......这幅场景当真是香艳。
兰昭捏住自己发烫的耳朵尖,一边小口呼气一边扪心自问——她自问一直是个贪财但绝不好色的人!
怎的现在就能这样没见识得眼馋心热....因为一条不知道是谁的手臂就搞成这幅德行。
她艰难地把自己的部分思绪从那条明晃晃地□□上抽出,想着那个狗皇帝本就是怀疑她跟其他野男人有染,她要是还这副馋男人的嘴脸,那简直不就是把“不想活了”这四个字写脸上吗?
虽然在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活得艰难又憋屈,但兰昭目前还没有九族消消乐的打算。
一句话,忍。
“什么手臂不手臂的,要我说这陛下也是个不着调的,说好的大发雷霆要质问我呢?搁这儿给我放个美人沐浴何意味?”兰昭踩着软绵绵的青苔,没忍住自顾自嘀嘀咕咕。
忽然,山石后头的动静渐渐歇下来。
宅院之内空谷之间,只能听得几声乳燕斑鸠的啁啾声。
兰昭眨眨眼皮,往前探探身体,打算看个仔细那手臂到底往哪里去了。
奈何任凭她怎么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就是摸寻不到一点方才那种叫她移不开眼睛的气息。
脑袋东张西望,可是这里依旧安静得诡异,兰昭吸吸鼻子,总觉得接下来一定没有好事发生,说不定,哪里就潜伏着什么——
“啊啊啊啊啊!谁啊?!放我下来!”兰昭眼前一黑,没有任何防备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托举起来,双眼也被极其迅速地绑上一道一指半宽、触即生凉的滑溜溜东西。
这下跟个盲人简直无甚差别,甚至比盲人处境还要糟糕一些,毕竟做盲人的还不用被人突然包抄起来!
那人掂着兰昭,兰昭慌得吱哇鬼叫,整个人像被喷了药的蟑螂一样疯狂挣扎,套在脚上的绣花鞋啪嗒一声跌在地上,紧接着就是出溜一声——她的鞋,好像被踹飞了。
这像话么.......
一双脚被迫离开地面在半空中晃来荡去,兰昭彻底没招了,她要拿手去扯下来眼睛上的东西,那人立刻就注意到,直接两下把她的手握住,狠狠地握住。
他的指头严丝合缝地卡在兰昭的虎口里,强势又不由分说,兰昭手掌心又酥又麻,像被一只铁钳死死辖制,半分动弹不得。
那种力道的威胁性是赤裸裸的,仿佛兰昭再挣扎一下,他就能直接蓄力把骨头捏成齑粉.......
兰昭一向不爱跟人硬碰硬。于是半认命地垂头丧气起来,一边任他抱着不断往前边走,另一边咕噜咕噜转着被蒙起来的眼珠子。
这人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把歪脑筋动到在皇宫大内搞什么劫财劫色杀人谋财的蠢事,那就不是一换一了,族谱厚得能砸死人也不顶用了。
所以,兰昭断定,此人一定有且只有两个来头——要么是原主此前后宫的对手妃子蓄意安排的野合狗男人,目的自然是给她兰昭来一个人赃并获;要么,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
那便是,狗皇帝疑心她的忠贞,特地选了人来测试于她。
如果是这样......兰昭歪嘴一笑,心说那可就别怪我琢磨阴招害你。
如果连自己规行矩步一进宫门就要给囚禁深藏一生的小老婆都信不过,都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测试”的话,那兰昭真的要给恶心死了。
都走了好一会儿了,那人的脚步声却还是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趋势。似乎还越走越快,时不时还像逗弄小孩似的把兰昭抱起来向上掂一掂,兰昭忍不住小小惊呼几声,那人倒反而掂得频率更高了。
“......那什么,大哥,咱们打个商量行不,你知道我是谁不?”
抱着她的人呼吸平稳匀称,听兰昭狂呼乱喊挣扎扭动了一路也十分沉得住气,情绪稳定得惊人。
现在听兰昭不喊了反倒是停顿了一下。
兰昭大喜:有希望!
“嗯。”
上方传来一声低低的动静。
兰昭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嗯?你是在回答我?”莫非,这男人真的认识她?
“.....那你胆子很大了。”兰昭不打算挣扎了——反正一点儿用都没有,倒不如省些力气等会儿跟狗皇帝掰扯呢。
她就势把手安安稳稳的放在小腹上,整个人也平静淡定下来。
那人黑沉沉的眼神有些迟疑地在兰昭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喂,你看我呢吧?我警告你啊,你给我关好自己的眼睛,不该看的就一眼都不能多看。知道我是谁吗你......”
于是那人又迈步往前走起来,像是在用行动反击兰昭洋洋洒洒地口气——他又把兰昭猝不及防地向上一顶。
“我去,你害我差点把舌头咬烂啊!你存心的吧你,”兰昭气哼哼地梗着脖子质问,“等我告诉我们家陛下,你就等着挨板子吧你!”
“........你说什么?”
行进的脚步声忽的刹住,兰昭两眼一晕,脑袋瓜因着惯性不轻地砸在了那人的胸膛上。
硬邦邦的,还带着年轻□□的弹性,此刻完全是绷紧的。
兰昭的邪气消散半分,又听他这么问,笃定这人一定是怂了,心里复仇的小火苗止不住地往上蹿。
咧嘴一笑,露出牙齿侧边的两颗大小对称的小虎牙嘿嘿道:“怎么样呀,是不是怕啦?诶,你说说你,你劫谁不好,非挑陛下的女人......你做买卖也不先挑挑秤砣啊?”
兰昭越说越解气,想着抱着她不撒手的这个男人一定给吓傻了,于是更是恶从胆边生,一双手有意无意泥鳅似的往人家胸膛上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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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就准人家随便吓唬她劫持她,就不准她在这些臭男人身上找一把便宜?
“......你摸够没有?”
兰昭心安理得且理直气壮:“我没摸!”
“.......”
“是你的身体自己凑到我手指上来的!”
“……”
很明显的,兰昭听到了来自上方的一声深重的叹息。
很悠长很忧郁的那种。
“兰美人,咱们到了。”
很显然他不打算再搭理这个疯疯癫癫不想要九族的女人,没再多说一句话,就把人往下一撂。
兰昭懵懵的,下一秒人已经安安稳稳站在地面上了。
她下意识抬手去摘掉蒙在眼睛上的东西,可连个边儿还没碰到,自己的手就又给攥住了。
这一次没那么重力度,也没十指相握——等等,十指相握?!那男的居然敢跟她十指相握!
不是什么路子啊这么狂野。
“放开我,好吗。不然你猜猜看皇帝弄死你拢共分几步?”
兰昭生无可恋。
左肩一侧的男人站得稍微离她远了些。
不过没多久,又近了点。
甚至很不怕死地越凑越近,就快要贴在兰昭的耳尖边——
“皇帝,他知道你这么爱摸其他男人的身子么?”
兰昭隔着一层布眨巴眨巴眼,笑嘻嘻地一歪嘴,完全无所谓的吊儿郎当样子:“你少管我,我是他最爱的老婆,你?你只是个无名无分的野男人,摸你一把跟摸小猫小狗的有什么区别?你以为陛下会在乎?”
那男人忽的像是被呛住了,压着嗓子狠狠咳嗽两声。
“还有啊,陛下才舍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稍微擦破点皮他都要心疼的吹好久,恨不得把整个国库的珍奇药膏都搬过来给我用上哦,还有还有,陛下此生最大的愿望除了扫平漠北封禅泰山,就只剩下一个我了。”
兰昭挑眉,边说边把一只手臂极为自然的搭在那男人肩上——那男人的确比他高不少,所以搭的略显艰难。
好在兰昭一向会伪装潇洒。
“他爱我,根本离不开我一点儿,半刻钟不见我他就要满宫里闹腾的,你晓不晓得哦!”
“……恕我直言,闻所未闻。”
“那是你见识少。”
兰昭把嘴巴啧得响亮,这一次,眼睛上的布还真给她扯下来了。
眼前是一间小木屋。
上头有两个洞和一片天青色的纱布。
瞧着更不像宫廷内院了。
重见明亮透彻的阳光,兰昭被捂了半天的眼睛止不住的泪意上涌,抬起手遮点阳光,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浑身打扮。
本就破破烂烂的衣服更是雪上加霜。
被刚才那个坏人又拖又拽的,如果原先只能说是脏的话,那现在简直可以说但凡陛下不瞎,他就一定能联想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兰昭深深吸了口气,默念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准备溜进去。
门前木屋的小门吱悠悠地开了。
里头沉步走出来一个浑身素白宽袍大袖的男子。
“阿蒻?此时并非你我相会之时,你怎会只身前来?”
他看上去很茫然。
然而,兰昭看上去比他更茫然。
咋了咋了,这又是咋了……
6. 好可爱,拿远点
“大哥你哪位?”兰昭瞪眼叉腰,跟面前这个浑身素白脸如冠玉的美男子面对着面发怵。
整整好几分钟,兰昭的后脑勺都被一阵激烈的诡异感所冲荡着。
眼前的场景一幕接着一幕的纷至沓来,从被拦腰抱着一路拐到这里,眼睛一睁又是这样一处好像农家园舍的小庭院......
更诡异的是,面前还站着这样一个通身气质跟皇宫格格不入的陌生男子。
男子本就迷蒙,听得兰昭这样开口发问,更是面上一片怔然讶色,他没说话,先是四处张望了下周遭,发现的确只有兰昭。
但这样观察完,他的神情却似乎更难以琢磨了。
“阿蒻,咱们之前不是早有约定,每月只在廿日相会么?”那男子眉心微微蹙,如青山远黛般诗情画意的脸上骤添愁绪,倒显得如浮云积雪点缀山巅,更有一番韵味。
“啊,这个嘛,其实我来,我来自然是有原因的,”兰昭轻轻甩甩脑袋,把方才看的有些入迷的心情都赶紧抛开,现在心里乱得一团乱麻,找个借口终究也不是能信口拈来的事儿,“你叫我.....阿蒻?那看来,咱们之间该是很亲近吧?”
那男子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兰昭的脸,像是有什么话急于脱口,但终究还是慢吞吞走到兰昭身前,他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越来越近,甚至兰昭都自觉有些不妥当了,他却好像还浑然不觉,只是慢慢的、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往前凑。
“阿蒻,你,在怕我?”男子见兰昭在暗戳戳往后退,顿足问她。
兰昭面露难色:“就算你是我那什么很亲近的大哥之类的,也要注意分寸吧,你忘了我是谁的人?”
她以为这是警示,却不想,那男子反而更加深沉压抑地盯紧了她,分明一身月白素衣端的是一派光风霁月,但眼底的疯狂兴味却像疯狂繁衍的菟丝子,快要破体而出把她纠缠直至窒息......
“你是谁么,你自然是一个被混账挟持的苦命女子,”他不紧不慢地那眼睛扫着一脸如临大敌的兰昭,“你被自己心上人的亲弟弟掳走,还这样屈辱逢迎,做他后宫里那样多花朵中的其中之一。”
兰昭:“?”
不是,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说话有一种不要九族的美感。
大概是兰昭皱巴巴的小脸上的表情过于吸睛,那男子脸上的冷漠和方才按捺不住的滔天恨意居然舒缓了几分,他没再多说,反而低下头,游移的眼神逡巡在兰昭的小臂到手腕一带。
兰昭感到怪怪的,总感觉哪里不对,也下意识跟着他的眼神一起往下看——
皱巴巴的草绿色襦裙袖子已经皴得不成样子,也就亏得原主天生丽质,那藕节一样细嫩光洁的手臂包裹其间才不至于显得太狼狈,半截小臂基本暴露在日光底下,上头.......
是好几道抓痕。怪扎眼的。
哼,坏猫。
兰昭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只实在漂亮却也是个十足的坏蛋的猫,自己都没意识到就轻哼着浅笑了两下,可一双男人的手臂却突然袭击过来,一把就拽住了她——
“喂你干吗?很痛啊!”兰昭挣扎着要扑腾,那男人的淡定镇定根本没有维持一小会儿,现在又是一种能把她拆吃入腹的疯狂。
“你当真是个软包子?你就这样逆来顺受,一丁点都学不会反抗?!”
兰昭错愕无比地抬起脸,稍微仰视着看向他,却不明白对方竟然眼底赤红,像是气坏了的狐狸。
若不是那点子底蕴内涵撑着,只怕真的要跳脚。
“我...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哥你多虑了,没什么人欺负我,再说了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么,我是——”
“住口!”那男子低低一声呵斥,兰昭被吓得浑身一哆嗦,眼睛这么一睁一闭,再一定睛一看——他居然被自己气哭了!
狭长而形状姣好的一双瑞凤眼含珠泣露,一颗颗泪珠子自眼眶坠落,有的顺着面庞缓缓滑落,有的则沾在纤长细密的睫毛上,在阳光下显得熠熠发亮。
“.......哥,你要有啥就说呗,你突然哭起来,我这心里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哇。”
救命吧,兰昭最做不来哄人这种事,更何况,还是个男人。
难道叫她说——宝宝你真是一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天呐,兰昭踌躇着十分为难,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她都有些不适,实在是——
“哥哥,你是一个特比特别好的哥哥,”兰昭豁出去,满脸诚挚又兼带着些羞涩,“咱打个商量,你能别哭了么?”
其实他本身也没哭,硬要说的话,还不都是被兰昭气出内伤,实在没法子才纾解一下。
兰昭哪里知道这些,她平生不光畏惧撒娇卖萌哄人,更惧怕男人在她面前哭——长得再好看的也不行。
这感觉也太荒诞。
“阿蒻,跟我进去。”男子用这样一双被眼泪泡得发亮的眼睛盯住兰昭,半响,见兰昭还没有半分挪动屁股的意思,暗暗叹了口气,直接上手拖兰昭。
兰昭早就猜到他会有这么一手,现下自然是能随机应变,倒也没有真的跟他犟,半推半就就被拉进屋子里去了。
从屋外一直溜到屋里,踩着一道铺满鹅卵石的小径,沿途是与巍峨皇宫格格不入的清丽之景。
兰昭背着手闲庭信步地走在那男人身后,一路上把无限好的风光都装进了心底。
这是一处从外观到内设都田园风十足的农家小院,外头是木屋竹瓦,院里种着几株才长着芽孢的白玉海棠,紫竹林绿篱笆里围着一方干净清洁的空地。
里头是好几只白兔,都养的胖乎乎毛茸茸,在地上蹦跶蹦跶,活像一团一团蓬松可爱的蒲公英毛毛头。
兰昭看得啧啧称奇,方才的别扭劲儿也一扫而空,这地方素净雅致,简直是天然的疗养身心的修炼之所,脑袋里各种世外高人隐逸仙姝的传奇话本不停地往外蹦。
“阿蒻你瞧,这些白兔可是比上次你来时养得好上许多了吧?”男人挽起衣袍,俯下身去神情温柔缱绻地盯着那些兔儿看。
兰昭也看的开心,竟也一时忘记她心里可还是存着对这男人的试探与龃龉的,便开开心心道:“这些白兔都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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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乎的,毛色也极漂亮,可见你养得用心。你也一定很爱它们吧?”
“阿蒻,你道我爱它们?”男人低头不语,顺手捉起一只急于扒他裤脚撒娇的小兔,抱进自己怀里温柔抚弄,“其实不是的,我爱它们,是因为你。”
他抬起眼眸,春潮带雨的黑亮眸子,无端叫人心底一慌,“是因为你。”
男子重复这句话,兰昭心虚地扭过头去,只是盯着那些欢脱调皮的小兔子。
靠靠靠,兰昭压根没料到会是这个展开!
他到底是谁?!他们直接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不会是穿错书了吧,莫非.....是因为她当初看得是.....盗版文包来着吧?
“阿蒻,我知道你的心思,知道你已经忍受不了那种被侮辱践踏连个彩云楼最低等的乐妓舞女都不如的生活,”他抚弄着白兔,一派清雅温柔,语气却是化不开的忧郁寂寞,“你相信我,我迟早会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你信我吗?”
兰昭哆哆嗦嗦,很不自在地回他个僵硬的表情:“哥哥,实不相瞒,我前几天走路跌跤,不慎磕到了额头,”兰昭摆出一副可怜相,“所以有些事不记得了,你我之间兄妹情深,有些事我不大记得了.......”
“你磕到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竟无一人来报与我知晓?!”男子忽的抛下白兔,气急地捧起兰昭的脸,不由分说就要掀开她额前的碎发仔细查看。
兰昭慌得心脏怦怦跳,牟足力气推开他,一个劲儿申辩:“都是好几日之前的事儿啦!再说了,我磕伤了自有陛下照管,哥哥你.....你太逾举了!”
“.........”
那双捏着兰昭脸颊地双手果然一顿,渐渐地,十分落寞地收回。
“阿蒻,当初你进宫时对我说的承诺,你已经全部忘记了,”男子起身,等兰昭再看向他时,那张清俊无双的脸上,已经尽是冷意,“你向我保证过,绝不对那皇帝动心,现在,是已经要食言么?”
兰昭也跟着慢慢站起身,等等,哥哥,进宫前,绝不动心只有满腔恨意和满心算计.....
这些关键词这样骤然全部罗列在一起,像解谜游戏的一个个碎片线索,兰昭脑内的某个脑神经似乎被狠狠一拨,脑袋的重重迷雾似乎就要这样被开凿劈裂——
“滴!恭喜宿主成功唤醒系统·逆天改命!”
“......系统?”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兰昭此刻不仅毫无诡异感,反倒有一种远嫁闺女乍然在异乡相会娘家人的亲热感。
“那就赶紧走流程,也给我来一套什么脑袋里一阵剧痛,所有关于原主的记忆都倒灌进了大脑里这种。”
兰昭星星眼等着系统给她施展一下伟大的金手指术,岂料,系统很是腼腆地尬笑几声。
“嘿嘿嘿,真是不好意思了捏,咱的版本较为低端,金手指暂未启动捏。”
兰昭:“?”
暂未启动,捏?
再撒个娇试试看呢。
好想像此系统一样没脸没皮的活一次.......
7. 吓老婆一跳
“所以,你的意思是,作为把我强行穿进这本书里的幕后黑手,你却一丁点好处都不给我?”天底下哪有这样不开挂就搞穿越的剧本?
系统依旧嘿嘿一笑:“那什么,原本之前是很强的,能无线开挂的那种哦!但是,后来嘛遇到了点小意外,就.......”
兰昭扶额:“就被制裁了对吧?具体啥原因?”
“嗐,还不是因为给上一个宿主开挂过于频繁了,现在我在我们系统界的名声都臭了啦!”
“.......偏我来时不逢春呗?”
“宿主您别灰心嘛,您跟上一位宿主可不一样,他脑子笨,要是没我这个系统大发慈心给开个金手指,他早死了几百回啦!但您可未必呀。”
兰昭听这厮谄媚的语气就一阵牙根痒痒,强行按压着忍不住翘上天的眉毛道:“那你没有金手指,总得有具体的人物指令吧,要不难道要我盲人摸象啊?”
系统沉默了三秒。
滴滴滴,一阵急躁且不大悦耳的机械报警铃声贴着兰昭的耳朵响起,兰昭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但耳膜上那种仿佛被击打的鼓鼓声,以及微微的刺痛感却无比清晰。
“宿主,经系统大数据库的扫描回溯,鉴于您此前与此书的互动率极低且参与感不强,再加上还存在违规行为,故系统在未定时间段内将以陪伴模式开展工作,祝您顺利完结任务!”
兰昭听得瞠目结舌,这莫非看个消遣的古早虐文,还得成真爱粉,还得逐字逐句精读啊?!
要不要再写一篇专题报告论文啊?
心里这样想着,兰昭百无聊赖地拿两根手指抵在自己鼻梁上方眉骨的位置,一顿搓圆揉扁,她心里没谱的时候一般都喜欢这么干。
那男子此刻侧立在兰昭身前,抛开那些黏人欢脱的小兔,他又去侍弄园圃一侧栽种得很有风致的鲜花圃苗。
那是一片开得正好的鸢尾花。
浅紫深蓝,浅米色的花纹顺着零散的花瓣儿蜿蜒蜷曲,鸢尾花,亦可称作鸢尾春,是开在初春的脱俗之花。
“哥哥喜欢鸢尾么,大约男子会喜欢松柏墨竹多一些。”
“阿蒻从前从不在意我喜欢什么,厌弃什么,怎么入宫作了一程后妃,也变得这样体贴人意起来?”
兰昭好端端地一句寒暄客套,本也是想着喜欢鸢尾,且能把这种花期极短的花儿养得这样好一定是个温柔细致的人,这才找着话头跟他多说一句。
可是好像有些人天生就专会败坏人的兴致,同他交谈,总要怀着惴惴不安才好。
“我只是随口一问,哥哥不喜欢当妹妹的多嘴,那我从此不说不问就是。”兰昭眼不看他,只是闲闲地盯着那些被春雨浸过之后生得更生机盎然的花儿瞧。
她的嘴巴也是厉害得很,曾在某瓣论坛上和自己的黑粉对骂一个晚上几百层楼的辉煌战绩,再加上一贯又不喜阴阳矫饰的人,所以根本也没三思,带刺儿的话直接脱口。
男子也不看他,二人的眼神分明无法交汇,但是空气中却隐约隐晦地冒着咝咝啦啦的火药气。
“阿蒻,这才是你,总是跟我呛,总也不饶人,”男子暗自低笑一声,“哥哥这下就放心了,我的阿蒻和从前的样子分毫无差,那也算是,也算是不枉费我这么些年疼你。”
兰昭被他的神情弄得一阵一阵不自在,分明刻意避开他的眼神,可是被他的眼睛扫过的每一处——发丝、脸颊、胸脯、甚至是踢踏着一双旧鞋的脚......皮肤上火辣辣的,像被一口冒着蒸汽的大铁壶炙烤过,怎么放都很是别扭。
她不记得,书里原主有这样一个不会好好讲话、性格神情也说变就变的......哥哥啊?
“阿蒻,今日天色尚早,不如就陪哥哥用了晚饭再回去?”
兰昭很明白,这并非商量,而是不容拒绝的强行命令,这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就像他给人的整体感觉一样——绵里藏针。
如同润泽大地的春雨,原本是甘霖,但降落到闹着洪涝的乡野,恐怕完全就是一场祸事。
“好是好,只不过我的厨艺.....实在是拿不出手,只怕哥哥吃了我做的菜,闹肚子也说不定。”兰昭苦笑着耸耸肩,这句倒的确她没撒谎,她平生烧得一手好开水,但要是叫她烧菜煮饭嘛......
一只白瓷般的手忽然探过来,径直落在兰昭肩头,“哥哥?”兰昭往后微微一缩,很不适应此人总是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
“你肩头,有一根稻草。”
男子神情肃穆,随后扬起手心展示给兰昭瞧——果然是一小截短短的稻草。
“.....哦。那多谢。”兰昭勉强笑笑,脑子里的雾团更多了,实在捉摸不透眼前人到底是怎样。
男子很自然地垂下衣袖,换一只手摸摸兰昭的额头,额前是新长的碎碎的短发,摸起来并不扎手,反而有些毛茸茸的,很可爱。
“哥哥亲自下厨,不要你做什么。”说罢,看兰昭有些闪避地眼神,男子笑意更深,又上手轻轻碰触她的脸颊,“你帮哥哥看着它们,它们很依赖哥哥,一时不见就要闹的。”
随手指向的那片用篱笆围起来的园圃里,那些需要兰昭“看着”的小家伙们,自然是圆乎乎的小白兔儿。
从跟这个哥哥相见到现在,有的没的聊了许多,哪怕中间很多时刻兰昭都觉得很不自在,但是毕竟这个人,他应当是对她没有恶意的。
他是原主的哥哥——不对,应当是他自称为原主的哥哥,兰昭已然知道他跟原主直接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究竟是什么呢?
“系统,你说你只能提供初级陪伴功能,那我问问题你总能回答吧?”兰昭试探道。
“那要看任务等级啦,比如以我现在的能力,至多回答五级以内的问题。”
兰昭挑眉,呦呵,五级?那也不赖。
系统能听得见她的心声,故而兰昭心里的所有小细节都逃不过去,系统颇为殷勤补充道;“是呢是呢,五级也还不错的。够用了够用了哟~”
兰昭感觉心情美妙了些许。
只听得系统贱兮兮地补充道:“咱们的等级标准共有一百级哦。”
“.......”兰昭无言,默默抬头望天。直觉告诉她想靠着系统的金手指翻身什么的已然是个大头梦了。
“你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系统!”
心累归心累,兰昭说到底也不是个随便就崩溃的人,况且眼前风景清幽恬淡,三两扎堆的胖乎小白兔、被微风浮动掀起涟漪的一片鸢尾花景,还有这冲淡隐逸的世外桃源.......人呆在这儿,仿佛天底下所有的烦心事都不见了似的。
若非要说有一件,那就是陛下的传召了。
真是奇怪,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她不慎闯入谁人的梦境一般,光怪陆离、诡谲奇异,要不是小木屋里头那一阵阵散出来的饭菜香,兰昭真就陷入到怀疑自我的循环怪圈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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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她轻轻摆弄着那些鸢尾,一株株都生得极好,花魅叶翠,而那些小白兔,一会儿不见怎么好像倒跑成一团了。
兰昭怔忪地盯着它们,觉得它们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原本的欢脱顽皮,不知怎么就有些沉咕咚咚,她脚步放轻走过去,打算随手捞起来一只瞧瞧,可它们都一反常态地绷着跳远了。
奇怪的小家伙们,兰昭没再打算招惹它们,只是自顾自在院里转圈遛弯儿。
田园小院里栽培着几棵枝拔干挺俊生生的海棠,兰昭瞧一眼树冠和新长的芽孢就能知道品种,初春的光景,它们还在预备抽芽的阶段。
反倒是没怎么留意的院角西北侧,立着一株姿态清丽的垂柳,嫩黄色的丝绦般的枝条儿格外可爱,兰昭看得愉快,手痒上前去攀折下一截儿。
柳叶儿还很娇嫩,没两下就被兰昭编织成了一个圆溜溜的头环,美滋滋就戴在自己头顶上了。
屋里的香气浓郁得也很分层次,譬如此时此刻是一种极为成熟地、香料与食物浑然一体的热腾腾的香气,兰昭且遛着弯儿,口水渐渐就有些收不住了。
想她穿到这本书里的这好几天,哪里吃过一点像样的饭菜?
只是没想到那男子看上去冰清玉洁的,料想他一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不知道他有这样好的厨艺。果真人不可貌相。
兰昭负手游荡,脑子里一直有一只坏猫在翘着尾巴无比矜贵地走来走去。
强势又霸道地彰显着存在感,兰昭纳闷怎么满脑子都是那只讨人厌的猫,不知不觉就踱步到了后院——反正瞧着比较偏,估计不是后院也差不离了。
她嘴巴里叼着一根随手扯下的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又乐淘淘的,一副混迹市井的小流氓样儿。
行到一个角门前,似乎听到些动静,白玉山石和芝兰庭树相互掩映,隐约露出点玄色,斑斑点点,像飞溅到玉璧上的墨点——
“你躲在那做什么?偷看我?”
一个高束着鎏金孔雀金冠的脑袋鬼鬼祟祟探出来,半边身子还躲在山石后头。
兰昭一口气憋得差点把自己的胸腔破开,听到这话更是百口莫辩,把嘴巴里的狗尾巴草一吐,纳闷道:“你这人真是倒打一耙,此处是我兄长的居所,我在这里天经地义,倒是你,你又是何人?”
对面的男子,看上去年岁很轻,至少是要比自称是兰昭哥哥的人要轻得多。
他见兰昭发问,倒也不急着回答,反倒学着兰昭方才的样子,也负手而立从山石后头慢悠悠出来。
兰昭向来看人极准,此人年岁尚轻,相貌明俊英挺,发丝高束如墨色飞瀑,鎏金冠玄银袍加身,一止一息都贵气逼人。远远一瞧就明白绝非等闲之辈。
“你猜猜看,我是谁?”
兰昭沉吟片刻——书里除过男主,她最有印象的当属雍州牧家的少年将军李怀真了,那也是唯一能叫她觉得此烂文还能挣扎着吃两口的少年英雄人物。
莫非......她运气这么好?
“莫非,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靖远将军?”
对面的男子微微一怔,转眼就笑得见牙不见眼,明媚恣意快活无限。
“我才不是那个呆瓜呢,你听好啦!”他稍稍弯下腰,一双光华流转的漂亮眼珠滴溜溜盯着兰昭,“我乃是大名鼎鼎的凉朝新帝,李鸣玉。”
兰昭:“?!”
“作为朕的妃子,却一个人跑到这里,该当何罪?嗯?”
9. 幼稚鬼
“那么,穿书着002号,从现在开始我将毫无保留这个世界的生存经验传授与你,你——”李鸣玉眯着眼,熟悉的狡黠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在阳光下像一只慵懒无赖的银狐,“可都得听清楚哟。”
兰昭迷瞪得眨着眼睛。
说实话,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还不足以让她在这么短的期限内消化这一盆接着一盆的狗血。
她几乎要怀疑面前这个笑得不怀好意的男人是编出谎来捉弄他了。
“首先,你作为后进者穿进这个世界,属于生物学意义上的侵略者,你的任何不规范的举动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毁坏性,都将乘以十倍,就比如说,你杀死一个人,实际因你而死的却一定会有十人。”
兰昭淡定:“我才不会杀人。”
李鸣玉睥睨地看着她,像看一只糊涂的想要和大象对抗的小蚂蚁,“那可不一定。002号,在这个世界,万事皆有可能。”
兰昭不说话了,她只是在试图清晰感受自己痛得仿佛有火要喷出的肺脏。喉咙里腥甜的血沫子好像在一颗一颗破灭。
“其次,我们既然都是从异空间穿书进来的倒霉蛋,那就意味着,我们会是同盟。所谓同盟的意思,就不需要我再跟你讲了吧?”
“需要。也一起说明白些。”兰昭想有任何不确定的事都要提前问清楚才好,省的后续推诿扯皮又是一堆麻烦。
“咳咳!同盟都不懂?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一起并肩作战,过五关斩六将地解锁一道道难关,这样才会有逃离这本破书的可能性!”
李鸣玉似乎很得意自己的说辞,刚说完就抛给兰昭一个洋洋自得的眼神。
莫名的熟悉感.....同样也是莫名的不安感。
兰昭甩甩脑袋,费力地把这种荒谬的想法往外撵走。幸亏对面的李鸣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沾沾自喜,倒也没有留意到兰昭的异常举动。
“最后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要记牢咯。”
兰昭终于提起一点儿兴趣:“是这里的全套生存规则?”絮絮叨叨东拉西扯这么老半天,终于是来点儿实在的!
“不,作为一位资历尚浅且非常之菜的小菜鸟,你得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地了解——你的队友。”
兰昭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强行蹦出一句话:“了解了,已经了解了.......”
“不!实则你对我一无所知。”
李鸣玉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先是伸手掸去衣襟边并不存在的灰尘,继而以标准四十五度角的角度仰视湛蓝蓝的碧落,双手背到身后,显得高深莫测。
就这样,静默了好一会儿。
兰昭翻白眼翻得有些眼珠子疼。
那位才悠悠纡尊降贵,深沉道:“我是一个殉道者,一个死而复生,又生而复死且最终一定会死的人,”李鸣玉用译制腔仿佛在演话剧,实在过于正经,“你知道么,最后彻底死亡的结局是没有人会记得我。不论是哪一个时空。”
“瞎胡吹瞎胡吹可真能编。”兰昭在心里一遍一遍无言抗议,但是——
这幅样子,是真的莫名深情啊!
本来应该是很滑稽招笑的场景,硬生生靠着他那张俊得跟把整个剧组的钱全部砸到他一个人的建模上的脸给掰正了!
A货版莎翁的台词,在李鸣玉嘴巴里这么一捣鼓,真的很对味!妥妥一个悲情美强惨。
兰昭有点色令智昏,嘴巴一时间比脑子顺溜,脱口而出:“你说的真好看。”
眼里蓄着盈盈泪光,满脸肃穆又凄美、还本来打算加点手势动作等肢体语言来充分表达个人情感的李鸣玉:“?”
自知失言,兰昭赶紧摆摆手:“啊,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你,你长的真好听!”
“.......”
李鸣玉警惕地站正,满脸欲言又止地盯兰昭一眼,瞥开眼神,再盯一眼.....然后继续瞥开眼神。
接连舌头打结的某人可不心虚,兰昭哈哈尬笑两声,她想着得做点什么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虽然她本人一点儿都不觉得尴尬。
于是兰昭轻轻吸一口气,凑上前两步,这个角度不远不近,刚好足以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以一种很轻盈又很顺手的角度挨上李鸣玉。
啪啪啪。
刚好三下,兰昭极轻极轻地拍了李鸣玉后背三下。
“哈哈哈哈,既然咱们现在都是一个角落里的蟑螂了,那就最好同甘共苦一下,我呢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破个冰,让咱们之间更亲近些嘛,没有恶意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兰昭尽量让自己从语言到动作行为都要多豪迈爽朗就有多豪迈爽朗。
但被拍后背的人,显然更凌乱了。
忧郁美男以四十五度角仰天的唯美场景自然破碎了,但依兰昭看来,仿佛眼前这个男人要更加破碎一些。
让男人伤心的事兰昭办不到,于是她又十分好意地抚了下李鸣玉的衣襟,像给小婴儿顺气那样,温柔而耐心十足。
李鸣玉更破碎了。
来这面红得淋漓的威严城墙的时候,是李鸣玉拽着她飞奔来的。两个人没命地撒脚丫子跑。
现在要原路返回。毕竟四下里看去,这里再没有其他小道。这便是唯一的路了。
兰昭以为她还得再跟着李鸣玉狂飙一次,于是她抿着嘴很是乖巧地跟在李鸣玉屁股后头,一脸乖顺听指挥。
人家是001,而她只是002,兰昭心虚地想着自己一定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虽然这个001号神神叨叨,有时脾气又不是很好,但从观感上来说,还是比那个“哥哥好太多。
“.......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做什么,来的时候你没记住路?”李鸣玉纳闷。
“您是大1,我是小2,自然您得带着我呀。”
“噗,还小2呢,你是真的——唉,算了先跟着我走,等我的系统什么时候活过来我再申请换个队友吧。”
兰昭一言不发,扑腾一声又踢飞一颗小石子。
李鸣玉:“唉。”
于是兰昭收回敬重老前辈的心思,也不跟在他身后打转了,自己迈开腿就哼哧哼哧一个劲儿往前走。
爱带不带,兰昭刻意把长腿一迈,走路带小旋风似的往前溜。
有几只黄鹂鸟扑腾着翅膀就要往兰昭头上蹿,啾啾声之嘹亮之清脆,感觉像是瞅见兰昭的头就瞄定一处心仪的鸟窝,瞧准了就绝不撒手那种。
可是兰昭闷着头赶坡上路,她并不知道身后才是真正的黄雀在后,忽然听得身后李鸣玉在喊她,兰昭心念一动,想着若是他能收收那欠揍的模样态度,自己说不定——
“喂002号,你走快一点,再快一点嘛!”
身后欠揍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兰昭本来打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但是转念一想这岂不是遂了李鸣玉的愿?她才不要,叫她快点就快点,她才不要那么听话。
抱着这样的念头,兰昭忽的停下,顺滑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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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地转个身。
料想中和李鸣玉四目相对然后狠狠挑衅的场景没出现,反而一对儿通体鹅黄明秀漂亮的小黄鹂直愣愣地冲着她飞将过来,兰昭哪见过这种场面,怔得瞪大眼睛像要用眼神把黄鹂们撵走。
两只漂亮但聒噪的黄鹂,离兰昭的脸仅仅只有一掌之远。
对面的玄色身影突然移动起来,像江水上随风浪漂移的一颗苍耳,迅捷又轻便,甚至还没等兰昭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有力把她往前一推。
力道很大,大到足以让兰昭飞速脱离这场意料之外的有两只小黄鹂酿造的“祸事”,但却很有度,因为兰昭并没有被推得飞出去摔倒之类的,只是踉跄两下,就稳稳站住了。
李鸣玉这一动作,自然是惊走了本打算筑下爱巢的黄鹂小两口儿,不知道咋回事,他的脸色很黑,是那种愤懑抑郁的黑。
这种低能量的神情出现在一张嫩竹子似的俊生生的脸上是很突兀的。
兰昭的气消了,完全不憋闷了。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疑惑。
但瞧着李鸣玉怏怏恼怒的神色,兰昭又决定暂时先把想问的话在心里埋一埋,等长出个小嫩芽再说。
兰昭笑意盈盈,连忙感激道:“真是太感谢了,要不是大1你及时把我推开,真是不敢想......”
嗐,虽然她也说不清被几只小黄鹂绕一绕又有什么不敢想的。但恭维的话就是这样啦,要可着劲儿往天上说。
可是,李鸣玉听了她满脸诚恳的道谢,并没有欢喜半点,反而更加恼怒,像只求偶失败的孔雀,他咬牙狠狠一挥衣袖。
“赶紧赶路!”
兰昭心里没气了,这次是真的恭敬:“要的,要的。”
一路无话。
到了熟悉的田园风小院里,饭菜已经全部做好,院里的大柳树下支起一张墨玉几案,上头不多不少刚好五个小碟。
兰昭老远就闻到香味,本来就饿,更是被刺激得差点连宾客礼仪都顾不上,忍着跟正在点茶的哥哥打个照面就往饭菜边凑。
但等凑近一看,兰昭觉得自己还能再忍一忍。
满桌子青色,青青翠翠萝卜开会。一碟青瓜绘豆腐,一碟过水新韭,一碟盐渍青梅,还有一碟豌豆,剩下一盅汤,瞧着又绿又灰,像女巫的毒药中式版。
兰昭帮着放置好用餐的器皿碗筷,拿着一双很雅致的竹筷,却实在不知道该先动哪一道。
哥哥点完茶,闲适地从竹林里走出,手中捧着一支白玉瓷瓶,里头插着几枝亭亭鸢尾。
“你喜欢,我就折了几枝,给你赏玩罢了。”
他边说边照旧温柔地摸摸兰昭的头发。
兰昭撑起兴致,温婉地冲着他笑笑。
“怎么了,你这丫头,早说了叫你不要乱跑,是撞见什么扫兴的事儿,或者人吗?”
兰昭还没来得及摆手,突然一个悻悻的声音在庭院里乍响。
“哥哥我快饿死了,都有什么好吃的?”
李鸣玉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大喇喇地从里间走出来,一屁股就坐在兰昭对面,跟她很幼稚地大眼瞪小眼。
兰昭疑惑:“你的衣服呢?”先前那一身多好看,衬得他像只气宇轩昂的漂亮孔雀,现在这身大约是哥哥的常服,又白又素,给他穿着像个披麻戴孝的鳏夫。
“哼,还不都是为你。”李鸣玉没好气的一句。
“为我?”
“为她?”哥哥在一旁也道。
兰昭倒想不明白了。
10. 病娇哥哥
“当然是为她,要不我闲的没事干要被那两只破鸟好运临头啊?”
李鸣玉语气飞快,显得气呼呼,但人却悠闲淡定,边说还顺便夹了一筷子豌豆。
真是好功夫,兰昭默默瞧着李鸣玉,好像对方是个武林高手,尖细滑溜的竹筷随便一动,小碟里的圆鼓鼓的青豌豆就被他稳当地溜在筷子上了。
“那两只黄鹂鸟本就是我养着解闷的玩意儿,它们被我惯坏了,总是喜欢逗旁人。”
男人没看李鸣玉,反倒是为兰昭夹菜,不咸不淡来这么一句。
“嗨,反正兄长你养得这两只小玩意儿都怪凶的,一个劲儿地盘算着啄人,要不就是像我这样!”李鸣玉做出个嫌恶的表情指着自己焕然一新的衣裳。
不过看来李鸣玉也不是个性格黏糊的人,说罢这事儿就算过去,自己仍旧有滋有味地夹菜吃饭。还显得乐呵呵的。
兰昭觉得这些小玩意儿瞧着满眼生绿,比较赏心悦目,但是个中滋味肯定是不能期待的。
谁知李鸣玉吃的可香了,嚼得满脸幸福,眼睛弯成一个新月牙儿,人还忙得慌,生怕夹菜夹慢了不够吃似的,紧赶着咽下去豌豆就往其他小碟里伸筷子。
“来,这个也给你吃,多吃点。”兰昭温柔小意地把刚好放置在自己面前的盐渍青梅果往李鸣玉那边一推,眼神里满是爱意。
是的,爱意这玩意当然也能演出来。
她从前刚做自媒体的第一年,账号流量惨淡,签的很不靠谱的公司就让她卖cp,想起那段惨痛的历史......
“多谢爱妃啦。爱妃也别光顾着为朕着想,自己也要多吃一些,朕的兄长的手艺那可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也就今日爱妃运气好,赶巧了才能尝个鲜......”李鸣玉看上去心情极好,脸上洋溢散漫着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笑意。
兰昭直觉不对劲——这厮热情快活的有些过头了。
哪里都透露着一股子假气。
他还不光是动动嘴皮子,甚至直接上手亲自为兰昭夹菜——刚好是满满一筷头韭菜。
兰昭的脸差点没给染绿。
这是她最恶心的蔬菜,没有之一。现在惊恐地瞧着自己面前这个精致洁净的小瓷碗里丢进来个这玩意儿,兰昭强行压下打算连碗带筷子都一起丢出去的冲动。
“吃呀吃呀,莫非是担心不够?嗨呀,兄长这里多的是呢,莫要客气!”李鸣玉笑嘻嘻瞧着她。
“呃.....”兰昭艰难地挑起那一条幽绿幽绿的韭菜,放进嘴巴里缓慢地咀嚼。
呕,得尽量就叫自己不去在乎这菜的味道,否则,她一定会吐个翻天覆地。
“.阿蒻这些天想来过得不好,都瘦了好些。”从方才起就一直默然用饭的那个男人,这才悠悠道。
兰昭还没跟坚韧的韭菜结束战斗,就听得李鸣玉可积极道:“嗐,都是一日三餐给送过去,奈何她自己不愿意用,自己拗,朕也没办法。”
呵,一日三餐就有鬼了。
男人若有所思,兰昭被他这幅样子吸引去了目光。很明显能看出来他是在琢磨一些事,波澜不惊恍如一枚温润无暇的玉的人,身上突然多了一些光能透进来的地方。
“珺璟。”
很轻很悠远的一声。
兰昭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两个字,李鸣玉怔忪,然后嗨了一声,稳稳搁下筷子:“兄长这就见外了。”
却看那男人置若罔闻,脸上闪过些苦涩又欲言又止的神色:“珺璟,当初你新帝登基那一日,在太极殿内你我兄弟对坐而谈,不知你可还记得?”
李鸣玉手掌蜷成一个拳头,但是很松很没气势,感觉随便一阵风就能吹得散了架。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追忆什么:“这三年来,一日都不敢忘。”
男人松了一口气,没再看他,反倒把眼神移到兰昭身上,轻柔道:“阿蒻,你告诉哥哥,在宫里的生活是不是很辛苦?”
兰昭早就竖起耳朵从这密集但又诡异零碎的一大堆信息中开始整理主线了,一场皇室兄弟兄友弟恭你死我活的戏码在心里演的如火如荼,突然被喊到,只得草草道:“在宫里么......都还好啦。”
靠,她也刚穿进来不到半个月,净蹲守冷宫忙着搓手工撸猫了,她哪里能具体做出个什么评价?
再者说,这位皇帝陛下尚且还戳在这儿呢,她还敢说什么不好听的?
兰昭在心里疯狂准备腹稿,想着两边都不得罪地把这事儿给了了,谁知道李鸣玉不咸不淡道:“很不怎么样。”
男人的神情竟像是舒缓了,但与此同时,那枚好不容易能叫一丝光透进来的缝隙,有在一瞬间合住了。
“是吗,果真如兄长所料,既然这样,不如就请陛下遵守承诺。”
“承诺嘛,自然是会遵守的,但是在兑现之前,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李鸣玉不吃了,动真格了,面前盛满了食物的碗被他一掌推开,刚好和兰昭空荡荡地小碗头碰头。
“阿蒻——也就是我的兰美人,进宫满打满算也就三年,三年呐,朕没有被她要了命算朕造化大!”
李鸣玉在众目睽睽之下,站直了身子,一摸眼睛直接开始:“第一年,朕七次中毒,三次骨折,两次差点被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一刀割断喉管!”
“第二年,朕中毒九次,骨折五次,后背上至今还有一道比手还长的刀疤,”李鸣玉顿了顿,深深呼吸一口,然后看定兰昭,兰昭默默别开了目光,“这还不算完。”
“还要听下去吗?”李鸣玉的声音听上去沧桑而疲倦,有一种说完吃完这顿清汤寡水就去出家当和尚吃一辈子清汤寡水的凄凉感。
男人自始至终很是淡定,听他这样发问,这才点评上一句:“你从来都知道阿蒻的性子。她就是那样,她离开我的时候才十六岁,那样弱小。她保护自己是应当的。”
言下之意,李鸣玉被下毒、设计摔跤骨折乃至被刺杀,都是他活该,应该承受的。
兰昭心下骇然,实在是....虽然说那都是原主这个过于猛敢跟封建皇帝直接开干的女人做的,跟她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此刻还是有一种窘迫到不知道把脑袋搁哪儿的感觉。
“是啊,兄长你说的没错,你说她一个被抄家清算、全家老小都被流放极寒之地的孤女,被我接进后宫以礼相待好生供养倒真是委屈她了对吧?”
男人淡定地端起茶杯饮一口茶:“当初,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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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比如说呢,还有什么路?跟她的家眷一起被流放?”
兰昭焦灼地来回探听、判断着,总觉得两兄弟对话间的火药味根本就掩藏不住,一个劲儿地往外呲。
她得仔细提防着,省的引火上身。
“珺璟,看来你娶阿蒻进后宫这三年,实在是很不顺心,不如为兄给你指一条正道,如何?”
兰昭紧张兮兮地咽了一口豆腐。
“正道?该不会给她一纸休书,将她放出后宫,然后许她与兄长长相厮守吧?”李鸣玉语气咄咄。
可那个男人——他的兄长却显得十分淡定,甚至是不为所动的冷漠:“珺璟,你知道你说的事对的,为何还不愿意撤手?”
说罢这句,他甚至抬起那双如古井无波的眼眸,沉沉望了一眼李鸣玉。
啪嗒一声脆响,兰昭对面地竹筷已经滚落到了地下,墨玉几案被人用拳头狠狠一砸,竟生生弄出颤意来。
李鸣玉盯着对面的男人,一字一顿:“你当兰美人是我们下的一盘棋?还撤手。反正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样,除非她有一天能耐到能真的给我毒死——那算她本事大,我也认了。否则,谁都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他低沉着嗓子,原本嘻哈胡闹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下子冷脸蹙眉粗声狠气地说话,倒真的显现出一个天子该有的凛凛霸气。
男人平静地看着他,始终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至少是没有一丝一缕外露在表情上的。
他叹惋道:“没用的。你做的一切,只怕到最后是没用的。”
李鸣玉站起身来,连身下的草墩儿也给推远了,那是真的摆明要走的架势。
“我乐意,乐意就行。”
兰昭心里的话跟他重合上了,连自己都惊讶。
是啊,乐意就好,旁人管得着么。
于是她也赶紧把桌椅碗筷拢在一起随便收拾两下,对着终于有了些讶色的哥哥道:“陛下要回宫去了,我也得陪着,就先走啦。”
兰昭现在不知道该叫这位明显得罪了陛下但还是风度翩翩的男人什么。
兄长?可他是李鸣玉的兄长,且对原主明显抱有某种演都不演了的别样心思,她要是傻傻跟着叫哥哥,那可不就是给自己挖坑吗?
“何时再来,哥哥会一直等你。”
兰昭硬着头皮:“不.....不是说每月廿日?”
“可你这一次就没有在意这个日子。”语气听上去有些委屈。
兰昭无力辩解,毕竟在此之前,她哪里能想到还有这么多隐藏剧情。
“兰美人,太阳都落山了,你还在这里耽搁,等会儿回冷宫的路得多黑啊。”
外头李鸣玉欠揍的声音响起。
兰昭垂头丧气表示自己很不愿意离开,但还是磨磨蹭蹭出去了。
在出门的前一刻,她听到清脆的破碎声,急急回头一看,是那瓶刚被摘下的鸢尾花。
连带着白玉瓷瓶被一起打翻在了地上,随后,便被一双纤尘不染的白靴践踏上去。
慢慢的,慢慢的,蓝紫色的鸢尾花不成样子,成了一团面目模糊委身泥土的秽物。
兰昭愕然对上男人的眼睛,他依旧淡定温和,甚至对兰昭笑了笑。
11. 信不信吧
“所以你真的敢跟他掀桌,你真的敢跟他那么讲话?”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我可是皇帝陛下,天的儿子龙子啊!我会怕他?”
“切。”兰昭摆出一副不信任的样子。
她与李鸣玉前后脚出的小木屋,此时快到黄昏,暮色四合,山间起了雾气,白茫茫一片,氤氲在山石飞瀑之间,远处看那片翠竹格外动人。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兰昭特喜欢这种葱茏清新的光景,感觉人身处其间,什么龃龉腌臜都能忘掉,自然的气脉指引着人回到自己原本的样子。
“陶醉啥呢,美成这样......”
“.....”兰昭闭上眼睛感受大自然呢,突然一张脸凑过来,差点跟他头碰头。
兰昭又缓缓把眼睛闭上了。
李鸣玉嘿了一声,笑嘻嘻地又站直身子离她远了些:“又咋啦?哎你说这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的。”
“我只是不乐意跟你大眼瞪小眼,觉着特尴尬。”兰昭无奈。
前头那个穿着龙袍也很不像太子的男人很懂地哦哦两声,然后很贴心地提醒兰昭最好走路的时候还是把眼睛睁开——哪怕是一只也好,省的摔个大跟头。
他俩一起慢慢走着,从白鹅卵石混着小石子儿的小径上慢慢蹚到了稍微宽阔些的大道上,路上有很多疙里疙瘩的小砂石,踩上去触感很不舒服,像是要把脚钻出个窟窿来不可。
兰昭平日里一直是一条娇生惯养又懒于主动运动的新世纪咸鱼,结果今天又跑又跳还吃了一肚子清汤寡水的菜叶子,现在哪怕是走在平整光滑无比的大理石道上都不情愿呢,更别提这危机四伏的羊肠道。
“脚痛?”李鸣玉很敏锐,一发现兰昭别扭的姿势就停下来等他。
兰昭有些难为情:“是啊,主要是从没走过这种路.......”
“嗨,那也没什么,你多走走就习惯了。”李鸣玉从善如流。
“咱们现在要不先歇歇,等我回点力气再走?”
李鸣玉收起插科打诨,眼神往方才他们一路走来的方向回望,等在把目光落到兰昭身上时,多了很多顾虑:“这么跟你说吧,方才那个人——也就是所谓的哥哥,他有没有给你看他的兔子?”
兰昭不明白什么意思,无所谓地点头道:“是啊,好几只呢,都抱成团儿,胖乎得很可爱。”
李鸣玉欲言又止,好像在斟酌着措辞,又好像他要说很多话,需要事先在喉咙里把它们捋顺了才能直抒胸臆。
反正最后他只是靠近兰昭,轻轻点了点她的肩。
“他原本,是有三十多只兔子的。”
言尽于此,李鸣玉面对兰昭懵懂又愕然、好像明白什么但却什么都没有明白的眼神点点头。任凭兰昭怎么追问都不再多说一个字。
不知怎么,兰昭被他刚才那种眼神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怀疑是日到黄昏冷风过境,初春的风再怎么轻柔舒缓总归是带着隆冬尚未完全消褪的肃杀寒气。
而这种感觉,正像是那个男人给她的所有印象。
“好啦好啦,你莫要吓唬我啦,我跟你走还不行么。”兰昭从不是个含糊纠缠的人,说一就是一,从不节外生枝。
虽说远远不至于是铁娘子那般英姿飒爽,也当然远远够不上雷厉风行之类的评价标准,但也绝对是个说走就绝不躺着的人。
她是条标准且为此沾沾自喜的咸鱼,但这仅仅只限于日常生活,只要涉及到正经事,那她完全会要求自己咸鱼大翻身。惊艳所有人。
于是两人不再多话,其实说起来本来也没到推心置腹的交情,虽说他们都是穿书者,且很奇妙地上了同一条贼船,但毕竟对于对方一片空白。
穿进来之前的现实世界,他们互不相干,根本就是两片天南海北的叶子。
而现在这个世界,也是被强行绑定到一块儿,只因为他们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好像就能自然而然的结成一个“联盟”,就能够同仇敌忾。
但事实上,人和人真正的“近”,跟时空、地域都没有一点关系,只跟心有关。心的距离近了,人自然而然就亲近了。
可是心的相交这种东西,永远没有嫌熟的,很多时候反而越渴望着近一点,实则越来越远。
只能靠自己去摸索了,在这个世界里兰昭只希望自己尽快熟悉规则,只靠着自己便拥有那种完全有底气的掌控感,而不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身上。
那就太恐怖了。
“怎么又一直不讲话了?看来是真疼着了,”李鸣玉停下转过身来观察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早知道带着侍卫来了,他们可都是大内高手,抱你轻轻松松,你也不用自己赶路了。”
兰昭极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无力道:“可我是你的妃子,你叫你的侍卫抱我?”
“是啊,他们不就是干这个的?怎么了你怕尴尬啊,那大不了我让他们连我一起抱,这总行了吧?”
兰昭默默不语。只是哀怨地瞅着眼前这个好似没有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傻乐呵的人。
“我跟你说啊,我可比你早穿了好几个月,好家伙那个中滋味,啧啧啧....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你要是听了我的经历,我保准你——”
“等等,你先打住。”兰昭冷脸截断他,“你说的这一套这么娴熟,难道说我来的路上......那个抱我来的就是你的什么侍卫?”
兰昭咄咄逼人,一串话像一支冷箭,咻的一下戳到李鸣玉的面前。
“侍卫,什么侍卫,我可没听懂你意思。”李鸣玉摸着鼻尖一脸正经地转过身去。
兰昭心下笃定,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子火气猛地窜上来。
她也顾不上自己脚还钻心地疼着呢,直接三两步噔噔噔绕道,直接堵到李鸣玉身前。这人比她高得多,可兰昭完全没有一点被他的高身量压制的感觉,反而高仰着头,下巴朝天气势汹汹地跟他对峙。
“你太过分了。真的,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1,还老前辈呢,有你这么干的吗?”
兰昭只差没伸出手指头戳着他的脸。
李鸣玉就差把心虚两个字刻在脸上了,他目光闪烁,嘴巴里也含含糊糊说不出什么完整清晰的句子。
兰昭飞速在脑子里回旋着当时那个侍卫抱着自己的场景,想着想着......诶,好像,从头到尾人家也没对自己怎么样,反倒是自己.....
“好了,我就是问问,既然咱们现在是搭档,那你以后做什么行动之前要记得跟我讲一声,否则,我可不要跟你合作。”
真是倒反天罡,兰昭心里明镜儿似的明明她是个后来人,而且往后想要在这后宫里生存下去完成所有的任务最终回到现实世界中去,她就必须牢牢依附李鸣玉这棵大树。
但是,她的天性先帮着理性做出了某种回应方式。
兰昭觉得自己不算是个很强势的女人,但是她的前二十七年遭受过太多人的哄骗和背叛,任何不在计划中的风吹草动都足以把她精心又刻苦搭建起来的那面名为“淡定从容”的墙壁震碎,让她原本的刺猬本性流露出来。
所以当一个陌生男人一语不发地把她蒙上眼睛扛在肩头带走的时候,她甚至想过一口咬上对方的脖颈,不死也叫他疼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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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是哪怕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她也是被困住的,所以她只好摆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如果男人要欺侮她,那么她就学着男人的方式去侮辱男人。男人让她觉得□□的任何不贞洁都是丑陋罪恶的,那么她就以牙还牙。
只是,现在的兰昭还想不明白这种方式到底值不值得。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她经常做,不是因为她愚蠢不周全,而是没有其他路给她,她要报复回去,只有也让自己受点伤,周围的旁观者们才不会苛责她,才不会逼她咽下百分百的苦果。
别人会说,算了吧,你们瞧她自己也受伤了,或许她是真的非报复不可呢?
“你哭了?”李鸣玉震惊的声音响起来,他顾不上兰昭刚才还在吼他,急急从腰间解下那块白生生的手帕,笨拙又细心地轻轻抹去兰昭眼睛底下不知何时渗出的眼泪花儿。
“你看走眼了。”兰昭生硬地别过脸。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错了,小2,小2呀,你看看我呗,我跟你道歉好不好嘛?”李鸣玉急得恨不得当场舞一曲给兰昭助兴,看兰昭前一会儿还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现在这眼泪珠子又说掉就掉,是真给他懵住了,“我保证以后再不这样了,行吗?我以后就算是完成系统的天大的任务,我也一定提前跟你说,好不好?”
兰昭不理,反而木着脸一把夺过李鸣玉的手帕。
李鸣玉一愣,赶忙儿变本加厉地赔笑脸,笑得一朵向日葵一样:“我保证,以后就算是系统叫我上刀山我都先知会你一声,然后咱们再一起——”
“上刀山你就自个儿去吧,谁要跟你一起......”
“诶,不是说搭档来着么?那......系统承诺我早点通关就奖励我一个愿望,到时候我把一半送你,这总够意思吧?”
“噗嗤,送愿望还打五折?我才不稀罕,姑奶奶自己也能得奖励!”
瞧着兰昭终于舒缓下来的脸色,李鸣玉不好意思地也跟着咧嘴笑笑:“嗨,我不就是为逗你乐一个么,咱这活儿不好干,要是自己都不能想开些心情好点,那可不就是小苦瓜了。”
兰昭又被逗得乐了两下,李鸣玉眼睛雪亮,看兰昭开心,自己也说不上的畅快。
“我不爱吃苦瓜。”兰昭望着他。
“那不是巧了么,我乐吃苦瓜,你吃不下的都给我!”
“想得美。”
两个人芥蒂尽消,再次一前一后地往一个方向上走。
李鸣玉把兰昭送到冷宫门口了,冷宫的侍卫被他全部找借口调开了,这地界荒僻,根本罕无人迹。
兰昭没多寒暄,腿一迈就要大喇喇进去。
他却还深一脚浅一脚地磨蹭。
兰昭有些好奇地扭过头望他:“还有事儿?”
李鸣玉吭哧吭哧好半响,终于在兰昭即将不耐烦地目光中大声道:“那什么,别怕啊,我迟早通关剧情把你整出来!”
兰昭仰天,半天不说话。肩膀快笑散架了,可是不想被李鸣玉看见。
“你咋啦,又哭了?”
“你才哭呢。姑奶奶乐呵着呢。”
李鸣玉放下心来,特爽快地把腰一叉,朝兰昭点点下巴:“你信不信吧。”
兰昭看他一眼,扭头就往里走,可又想起什么,返回来一挥手把什么东西往李鸣玉怀里一抛。人走得飞快,马上就瞧不见了。
李鸣玉把怀里的东西展开——是刚才那块给她擦泪的手帕。
还带着兰昭的体温和一丝若隐若现的草木清香。
李鸣玉把帕子收进靠近心口的衣襟里,也往太极宫的方向走去。
12. 大战一触即发
不过就是将近一天没回那处名为“冷宫”的老巢,兰昭走进去却已经感觉到天翻地覆。
她揉着眼睛,怀揣着小心慢慢移步进去,空气很清洁,并没有往常熟悉的沙灰粉尘,要是按平时,每走上一步周围都会飞起无数的尘埃来。
兰昭不远的记忆中,这冷宫算不上多荒凉,实在是因为这逼仄的院子,平时满满登登堆砌着各宫废弃的杂物,说是冷宫,却感觉跟杂货间也差不离多少。
现在却清洁齐整,甚至东北角的梨花树下还有一把木头躺椅,她自己动手拿那些破棉花烂草席弄出个靠垫来着,平时阳光好的时候刚好躺上去撒懒——这一切都没问题呀,可是,到底是谁把周遭弄得那样干净?
真是见鬼......
兰昭屏息静气,像一个准备坑蒙拐骗的坏蛋,十分心虚地往屋子里头走去,吱嘎一声推开门,等她看清楚里头的一切,兰昭感觉自己全身的气血直往天灵盖上蹿,一股子彻骨的愤懑在她身子骨里打转!
早上出门前亲自收拾整齐的床榻,现在乱得像是蝗虫过境后的庄稼地,被褥草席都被粗暴地翻过
。
她计划用来做些手工的针线布头被撒得到处都是,有一根最后做收尾工作的大骨针直直竖起来,在她枕头的地方雪亮刺目地晃她的眼!
如果不说这儿是冷宫的话,那简直任谁看都是一处危机四伏、机关重重的险境。
忽然一阵风强硬地闯入窗棂之中,携带着一种隐晦却又略显辛辣直白的草药味儿,它们像是带着目的而来,径直地往兰昭鼻子里钻。
兰昭最闻不得这个味儿,这下乍然被偷袭,人也顾不得生气了,赶紧小跑到窗边打算把破窗户关起来算了。
人还没跑过去,眼前砰的一声巨响,咔吧咔吧的碎玻璃砸在地面上的清脆刺耳的声音响起。
窗户裂了一地。
“.......”兰昭面无表情地拿双手撑住放在窗边只雕刻了一半的两只瓦罐样式的木头垛,哈一声,身子一用劲就翻窗跳出去。
居高临下瞧着满地的碎片,兰昭的手心快被自己的长指甲掐出印子来了。
她现在是真的着急上火,能燎着一大片草原的那种。
兰昭咬着嘴唇思忖着这一天的怪事儿,思来想去,总觉得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用的还是古老兵法里最常见的那招式——调虎离山!
想个借口把她骗出去,然后再极尽破坏之能事,把她好不容易修修补补终于才弄得像个小家的冷宫无情地破坏掉。
“系统,我问你,这里的一切......是不是陛下搞的?”
“诶呀......这都被你猜中了哟,宿主您可真是冰雪聪明,陛下做的可不只有这些哟,他——”
兰昭无名火起,冷笑一声直接打断:“够了。”
系统兴奋的机械音好像一瞬间有些漏电:“?真的吗?可是陛下有很多小巧思,如果宿主您见了一定会很开心。”
兰昭没再搭理它,一边在心里默念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谁得意,一边蹲在地上开始收拾玻璃碎片。
“那个,宿主其实这些不用你亲自动手的。”
兰昭幽幽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哦.....”
关键还有一个原因,那只高傲的笨猫总是把眼睛长到天上去,她要是不仔仔细细把屋子里地底下拾掇干净,万一伤到猫爪之类的,那就很烦人。那猫那样矜贵娇气,它的主人一定是饶不了她的!
满屋子都是叫人冒火的样子,原先只是破败些,反正兰昭手巧,实用的、只能看着玩儿的东西她说做就能做出来,可是现在又破又乱。搞得她根本不能平静下来。
“话说,你肯定知道咱们这里除过我还有一个穿书者吧?”
兰昭边收拾床铺边道。
难道她这么不带火星子地扯闲篇,系统大喜过望,嗷嗷的就来了:“当然。”
“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系统哼哼唧唧:“这不是你也没问我嘛。”
“得了,我就知道是白问,”兰昭擦擦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随手把鬓边纷乱的发丝往脑袋后边一撸,顿觉清爽不少,心中憋闷的火气也消退不少,“你之前跟我提过,说你本来是个很厉害很高阶的系统,但却因为上一位穿书者消耗掉你太多的能力,所以你才沦落到现在这一地步?”
系统不乐意地继续哼唧:“怎么就沦落了嘛,宿主你这成语用的顶多三分。”
“那不然别人家的系统都呼风唤雨的,又是金手指又是银法宝的,你看看你,对我什么都是爱莫能助。”兰昭纳闷道。
系统咳咳,然后继续跟兰昭辩解:“那也不能怪我,宿主您要是知道我上一位绑定的那个人有多.....笨,对,就是笨,你一定也会理解我的!”
给兰昭听得好笑,把手里攥着的清扫床铺的稻草小刷子一抛,揶揄道:“笨啊,那能有多笨?他是听不懂中文,还是不认得几个大字?”
系统犹犹豫豫,半响才吭哧瘪肚道:“倒也不至于,但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刚穿进来时说好的生命值的点数只有三,可是他一个小时就解锁了九十九种死法.....要不是我的老大说他使命未尽还有点儿用,我肯定不会管他了。”
兰昭嘴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着一根稻草,砸吧砸吧看上去很玄乎,在那张狭窄的小床榻上一骨碌钻下来。
“得嘞,那些碎掉的烂玻璃片儿就堆在墙角吧,我改天弄个反射板什么的,这个床也就这样了,至于那些布头,只是被踩脏了些,不耽误用。”
兰昭自己嘀嘀咕咕,指着这重新被她恢复一新的破屋子,满脸轻快地分出个名堂来。
系统小声试探:“宿主你不是要听上一个人的故事?怎么我说完了你不在乎了?”
兰昭悠悠踱步到屋子里唯一的小石桌前,伸了个懒腰坐倒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早上出门前泡好的,到现在已经是很沉很酣的茶汤,按理来说是不应该喝的。但是兰昭只是闲闲瞥了一眼,压根没在意就往肚子里灌。
她就是这么个人。有锦衣华服的时候她能心安理得春风得意地去尽情享受一场,如果只有粗茶淡饭市井俗事,她照样乐在其中淡定洒脱。
“你问我为什么不发表关于你对上一个宿主的事情的想法?”
兰昭问道。
系统嗯了一声。
“因为我不觉得问一只兔子为什么总是学不会像鸟儿一样飞是一个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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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题。”
“呃......”
兰昭又喝一口——这口怎么比刚才那口涩那么多!难喝得兰昭挤了下右睛,但还是轻缓道:“而且还是一只压根就不想当鸟的兔子。”
系统迟疑地嘶啦一声,那种清晰却令人浑身不适的电音,好像电线蹭过磨砂板。
“总之既然你把我拖进这个世界里来,又不肯尽本该在你义务之内的协助职责,那我只好自寻出路,”兰昭斜倚着身子靠在灰绿色的墙面上,潇洒地支起一条腿,“你等着看就行。”
系统当然听得出好赖话,于是它选择把自己禁言。
它突然觉得这位宿主不一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叫人望而却步的气质。
兰昭闭目养神,盘算着今天那伙人什么时候来“耍杂技”——虽然暗地里给她添堵的人她暂且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是起码她明明白白知道,每一天都要来给她的生活增添一些乐趣的那些人,却一定会如约而来。
一般就是黄昏之后,宫门快要下钥之前。
事情要从兰昭刚被关进冷宫说起。
那几天里,各宫娘娘们松了一口气。然而并没有松多久,就开始争相斗法。
斗法分好几轮,且秩序井然,有来有回。
第一回合她们分别派小宫女小太监来使绊子,尽是暗地里搞些小破坏。
比方把兰昭的被子剪个洞啊,把她洗完没干的衣服再扔回河里,或者是摔碎两只不值钱的木簪子呀从物理层面攻击兰昭。
可是这样的攻击对兰昭来说完全无效。
被子剪个洞,她就把烂的那一段干脆剪掉,只留下一片盖住肚脐眼。衣服湿得不能穿,她就随便捡两片破布往身上一罩,巧手一裁就是个衣裳轮廓。至于簪子更无所谓了,兰昭自己随便顺手就能从树上蓦下来一枝柳树条,凿凿刻刻没两下,又是一支新簪子。
简而言之,根本零伤害。
于是第二轮大战一触即发。
妃子们自己矜持于身份不能来冷宫,就隔三差五的派自己的亲信满宫里捣鼓宣传兰昭的那点破事。
所谓“破事”,无非是兰昭在接馊饭馊菜的时候跟哪个小太监多说了两句谢谢,或者是一个人在梨树底下发呆嘀嘀咕咕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要么就是被一只猫缠得满院跑……
一个人的嘴巴是很厉害的,但是十个人、上百个人合在一块,那就更厉害。
说起来也好笑,大家明明都住在一个后宫里,但是德妃派出的太监嘴巴比淑妃的要顺溜些,说起故事来那身段,那眼神活灵活现,他说的好像就更真,大家都愿意去德妃宫里听闲话。
淑妃败下阵来,自然不服,便派一个自己宫里最伶俐的太监也去。谁知道那太监也是蠢,传闲话也罢了,偏还没给兰昭弄饭菜吃。
兰昭始终认为,这些饭食蔬果,本就算是自己的一笔“稿费”——免费给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素材应得的,可是太监却不知好歹,兰昭当下就怒了,把那太监后腰上踢上一个脚印。
这太监脆的跟玻璃捏的似的,捂着腰,尖着嗓子就跑远了。
这也是第三轮大战的导火索。
兰昭给它起了个相当有内涵且响亮顶呱呱的名号——“踢太监事变”。
13. 一只鬼
至于第三次嘛,但他们发现无论是物理攻击还是闲话攻击都对兰昭没有一点作用的时候,四妃匪夷所思,但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兰昭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她们达成联盟的引子。
于是她们决定,单打独斗倒不如就此合纵连横。
她们四人联合,那就是四大宫的势力汇合,里头形形色色林林总总的领事太监们加在一起,从能矮子里面拔高个儿,能恰到尖儿也说不准。这样人多力量大的,还怕整治不了一个被废如冷宫的狐媚子?
贵妃是太原王氏出身,妥妥的高门贵女,自然这个专门为某位冷宫里的兰美人所设的局就开在了她的宸鸾殿。
整个谈话过程居然出奇意外地顺利融洽,或许是因为她们有了可以共同瞄准的活靶子,往日那些飞醋和芥蒂倒是可以暂时先按下不表。
四妃为时整整两个时辰的一场会谈,兰昭自然不会清楚具体的内容,至于为什么她会对四妃的结盟这样了如指掌呢,自然又得从那个被她飞踹一脚的小太监说起。
眼下他又准时来了,就鬼鬼祟祟立在冷宫低矮的宫墙底下。不知道在磨蹭什么,一阵接着一阵的窸窸窣窣的奇异响动从外往里传进来。
兰昭听见了,她不打算理睬。
此时月明星稀微风和畅,院里的梨花树一日比一日长得俊俏生姿,枝叶还不甚葱茏,但也长满了大致的轮廓,这样挺立在清凉如水的夜色中,远处看去像一幅单薄但极其风神灵秀的画。
兰昭爱死这棵梨树了,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像现在这样大喇喇地躺倒在木椅上,闭目养神把自己完全放空,任凭飘荡在空气中的梨木清香渐渐和自己的呼吸融为一体.......
刺啦刺啦,那阵倒霉催的琐屑的噪音没完没了。像是在故意造出事端来吸引兰昭的注意,兰昭慢悠悠睁开睡意惺忪的眼,又往那墙根底下望了两眼。
低矮瘦削、鬼祟谨慎的影子明白无疑地倒映在破败的宫墙上,给这处本来就荒落的地方增添了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兰昭在心里莫名道:“怎么人家穿书不是宗门天才就是天潢贵胄,我却是这种蜗居到冷宫都要跟小太监斗智斗勇的本子?”
虽然不知道那个太监到底要做什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她们这样花心思来斗,但兰昭其人一向不喜欢苛责为难自己。
她信奉的人生原则一向是或者就要放自己一马又一马。想不清楚、不愿意想清楚的事情就随便把它们打包丢在某个犄角旮旯,先晾着再说,且看等哪天有心情再把它们拉出来溜溜。
就像此刻明明或许她应该有一点起码的危机意识,或者哪怕喊一嗓子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太监吓怕也就行了,可是她偏偏不。
至于为什么,兰昭把腿使劲儿往椅子上抬了抬——她可太爱这把长条形的躺椅了,不论什么时候往上一躺都触即生凉,舒服得紧。
就是略短,且略窄。她当务之急是好好弄一把等比例放大的躺椅来得实在。
月朗星稀,苍穹明净如净水洗练,遥遥远望,似乎能瞧见一点夜明星的尾巴。兰昭静静地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净,像是一小盏在温泉下咕咚吐泡泡的小金鱼。
只可惜没有猫。
兰昭想到那只总是矜贵傲娇的猫,不由得展颜一笑,刚开始时她是很讨厌那只小东西的,可是后来,她又觉得其实也挺可爱。
高高在上也不是小猫的错,谁让它天性高贵呢。更何况那小东西还天天来陪她睡破烂草席子呢。
兰昭决定不讨厌它了。如果今晚那猫还来的话,她一定好好待它。要是那猫嫌冷的话呢,兰昭也决定还是勉为其难地抱着它一起睡。
这样一想,兰昭心里暖呼呼的,突然觉得甚至连那聒噪窸窣个没完的噪音都没那么讨厌。天色已经很晚了,兰昭眼皮沉沉,没多久就完全睡死过去。
清晨——天光蒙蒙,天色郁白风声凛冽,兰昭是被一阵一阵冷风吹醒的。
她下意识摸上自己浑身冷硬的鸡皮疙瘩,发现它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悄然爬满全身!
夸擦夸擦,一阵扭曲、尖利、狂暴又瘆得慌的指甲刮着城墙土面的声音从墙根底下吱嘎吱嘎地凿进来。
兰昭从头皮连带着耳面一起被麻了个底朝天。半边脸在控制不住地震颤,眼睛鼻子都难受的好像要剥落下去。
靠!原来把她震醒来的不只是阴气森森的风!这里存在的诡异的声音.....好像也是原因之一。
兰昭把原本顺手拉过来盖住自己肚脐眼的一方小毯子一抛,双脚一下踏进绣花鞋里,动作利落地直接一跃而起跳下躺椅往斜对面的宫墙奔去。
跑过去的时候,她故意踢踢踏踏弄出很大的动静,可是那股足以逼疯老夫子的魔音还在不停地发散着,甚至频率越来越高,尖利的指甲划过墙壁,越来越陡,越来越叫人难以忍受。
兰昭眉心蹙成个小馒头,浑身的气势凶得想要上阵杀敌,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把门往外狠狠一搡——
幽幽的清寒森气扑面而来,略微通明的鸦黑色天幕中,鬼影憧憧的雾气里一张半红半白大开大合的鬼脸径直突到兰昭眼前。
兰昭浑身过电一般瞬间酥麻了半边身子,那张恍如吊死鬼的煞白又混着血红的脸——女人的脸,她正朝着兰昭呲牙裂嘴。
既没有说烂了的桥段的那种诡艳一笑,亦不是吊诡荒诞的尖叫恐吓,那张脸,那个鲜红发紫的嘴唇一开一合,癫狂又莫名。
因为兰昭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因为难懂语言,而是她只是在单纯的开合着嘴唇,她的喉管和声带显然并没有派上任何用途,她只是在啊啊呜呜的胡乱挣扎。
是的,挣扎。兰昭从发尖丝儿到脚底板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惊悚畏惧,方才推门的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晕倒过去。
可是看见那“鬼”一张一闭的嘴巴,和她呜呜咽咽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兰昭的身体就好像被强行钉死在原地,连挪动身子往后撤退半步都做不到。
“你.....是来找我的?”兰昭强迫自己镇定。
她毫不怀疑对方真的是只鬼。
拜托,毕竟她都是穿书而来的,人家若是作为一只货真价实的鬼,那比自己科学多了好么!
对方如果是鬼,现在来找她,估计也不是单纯只为吓唬,兰昭一边努力制止自己不住发抖的身子,一边强自镇定发问。
对方好像没听到,那双空洞、赤红、好像泼上一池丹砂的眼珠子围着青紫一片的眼眶转悠。
缓慢的、机械的、没有一丝鲜活气的转动。
兰昭偷偷抬上来右手,攥成个拳头然后抵在自己的胃部。这一幕与她而言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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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掉san值,她害怕自己会胃部痉挛然后一个不小心吐出来。
“如果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就请点下头。”兰昭语气温柔地循循善诱。
对面的煞白又燎红的“鬼”眼里露出迷茫,眼珠子停下来,慢吞吞复归原位。她微微一歪头,似乎在琢磨对面这个人嘴巴里蹦出来的那些有声音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兰昭默不作声把拳头的位置往上挪动几公分。
这是个很狡猾的位置,便于随时出手,且能精准地落在对方不堪一击的身体部位。
她从前参加老东家的年度盛典,被一个狂热的男粉扑上来急头白脸就要强吻,那两只咸猪手挣着要摸兰昭,当时兰昭才干上主播这一行第一个年头,再加上人又年轻没经过事,差点吓哭在颁奖台上。
兰昭记得很清楚,当时另一个男人直接飞奔到颁奖台上把那猥琐男一把撕下台,顺手给兰昭披了个黑色风衣,然后只留下个背影就匆匆闪身离开。
直到这时候,其他粉丝以及现场的工作人员才如梦方醒,过来制止了这一场莫名的闹剧。
到现在兰昭都没找到那位为她慷慨解围的恩人。只有那个闪身离开的背影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自那之后,兰昭就给自己报了个女子擒拿术,有时间就去学上两招。现在正好说不定能派上一些用场。
她运气呼吸,调整着自己随时准备出拳的身体节奏,可是,那“鬼”却丝毫没有进攻的意思。
她的头一直歪着,好像遇到了天大的难题,表情迷糊中带着深沉的纠结.....总之,看上去像个为立体几何烦恼的高中生,总之一点儿没有杀人害命的厉鬼的凶暴样儿。
兰昭拳头地举酸了,那鬼的还是在对着斗鸡眼儿跟自己较劲。
“那个,我说要不咱们还是有话直说,您这样一直耗着我,也不是个事儿呀,对不?”兰昭主动出击。
她已经完全不怕了。顶多觉得有些荒谬。
这“鬼”慢慢正直脖子,面上又恢复了初见的冷清,兰昭瞅着她,心里的小疙瘩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结满。
“烟。”
鬼终于开口。
兰昭竖起耳朵,不可置信地迟疑重复道:“.....烟?”
这里叫她去哪儿弄烟?连一把像样的盐都弄不到呢。
那“鬼”直愣愣地瞅着兰昭,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她的身量比兰昭略矮,此刻这样凑近,就抬起脸与兰昭惊诧的眼神撞上。
兰昭不由自主打算往后溜一步,那鬼立马有所察觉,立马伸出一双枯槁异常的手狠狠捏住兰昭的腰。
兰昭浑身一阵痉挛。
那鬼又不带力气地在兰昭的后背上拍了三下。
兰昭:“?”
喂,别是要给她把三把火拍没吧?好有心机的一只鬼!
鬼瞧着兰昭瞪大眼睛,犹如惊疑不定的小兔般张皇失措,却偏要摆出一脸勇毅果敢的少女。
“呼~”鬼凑得更近,朝着兰昭被吓白的小脸吹了口气。
“笨。”
鬼说。
兰昭真的快被吓哭了。
鬼却算得上温柔地笑笑,那双捏着兰昭的腰的其中一只手抬上来,轻柔地拍拍兰昭的头顶发旋的位置。
“快给我呀。”
鬼凑得很近,很清晰道。
14. 整治谁?
现在的场面相当焦灼,兰昭眼观鼻鼻观心好半天,看看周边的环境——梨树、躺椅、那扇被砸破的窗户,一切都一模一样。
在看看眼前,一只半边脸惨白半边脸赤红的的鬼直勾勾凝视着她。
是的,凝视,是一种完全没有社会化的野蛮但又实在空洞的眼神。
就比如,明明她是在跟兰昭说话,虽然兰昭也不敢确定对于她的话,对方到底听懂几分,但是那种眼神却分明地流露出一种想要把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
“你刚刚说.....烟?是我想的那个烟吗?”兰昭有些心虚,此刻比起对怪力乱神之类的惶恐,她反倒更多的是对此人,亦或是此鬼的心虚。
“笨。”
鬼再次评价道。
兰昭这次乖巧应和:“哦。”
鬼安安静静地与她对视,然而等待半天之后的结局是兰昭的一句实在没有。
要别的她还能多想想法子,但是人家要的这个玩意儿,兰昭真是想破脑袋也只能干瞪眼。
“要不,你换个要求?除了你要的那个,我都帮你想办法。”
鬼慢慢地点点头,看上去会让人感觉她是没有脖颈的,那种幅度的抬起又低下的额头,是那样没有精神。
“跟我走。”她原本掐着兰昭的鸡爪子一般的手突然轻轻松开,她把双手耷拉在小腹前,然后就入定一般完全不动了。
兰昭原本稍微有些松动的警惕心突然剧烈地震颤一下:“走?你是说要带我走?”
鬼呆滞地扯起一个仿佛生锈的笑。
兰昭瞬间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那是生物本能关于趋利避害的直接反映。
“快点呀,要不,会着急的。”鬼幽幽道,声音泛着丝丝凉气。
会着急?兰昭颤巍巍想到,谁会着急,反正她一点儿也不急。甚至还想多磨蹭一会儿。
“如果你是要什么东西,那我大可以帮你找,你有话好好讲啊,可别.......”兰昭心虚地往后探了一步,但未遂。
因为她几乎瞬间就被对面这只时而懵懂糊涂但此刻却又精光必现的鬼捉住了。
又是熟悉的位置,兰昭深觉自己今天这腰是遭老罪了。
鬼不再给她“胡搅蛮缠”的机会,不带任何商量,像一阵携沙搅雪的飓风,一瞬间奔袭到兰昭身后,像一个歹徒劫持人质那样,牢牢把兰昭掌握在她那双干枯枯槁鸡爪子一样的手底下。
她说:“走。”
一个字轻飘飘的,直冒着寒气儿往兰昭耳门里头游荡。
兰昭彻底服了,再不敢插科打诨故意消磨时间,就真的亦步亦趋被身后这个冰凉、空洞又根本难以捉摸的鬼一路胁迫着往前走。
说实话,兰昭都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胁迫”,但还是有点太诡异了。一双哇凉哇凉的手就那样久久地摁在她的腰间,好像一个冷淡的老母亲正在教自己蹒跚学步的小女儿走路。
总之,这一路上兰昭的莫名其妙完全盖过了恐慌不安。
没走多远,甚至兰昭觉得都没出冷宫。
也不知道是原书作者设定的bug还是这不中用的鸡肋系统搞得好事,这里的环境的稳定性可谓是十分差劲。
时而清晰鲜明得好像充了一年的超级plus大会员,那叫一个视觉流畅身临其境的爽!可是更多时候,却往往只能像现在这样,楼台宫宇、亭榭园林、乃至于一山一水都显得特别粗制滥造。
差不多能等同于自己抠图弄出来且不知道已经传了几手了的的包浆老场景。
就比如说现在吧,兰昭这一路走着,总觉得自己误入了某某世界大图景,触目所及全是马赛克,模糊的图块。
“喂,系统,你其他的时候不顶事儿也就罢了,这你也不管?”
兰昭咬牙切齿地把下巴朝着某一个尚未加载出的场景。
是的,尚未加载出。
兰昭纠结的盯着斜前方那一坨,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的东西啧啧称奇。
“嗨呀,咱经费有限嘛。”系统总是这么没脸没皮。
兰昭懒得掰扯了,专心致志的跟着身后的鬼。
等会儿要是给她忽的加载出些阴间场景……她也懒得管了。
虽然但是这种不知彼也不知己的滋味,真的很让人焦虑啊!
一只手,那只鬼用自己那根好像没有皮肉的手轻轻敲击兰昭的后背。
兰昭头上的小胎毛差点吓得倒立。
“又,又怎么啦?”
“到了。”
鬼放开手,慢慢的又绕到她前面,胳膊像被一条无形的线提着那样,呆滞又木楞的指向一个方向。
兰昭顺着那方向看去,心里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嘴巴就已经张大了——
我靠。
前面那是一坨……不对不对,这下变成一座了。
一座不甚巍峨但极其精雕细琢的小楼,虽无玉石精细雕琢其上,但那木的光泽、栋梁木椽的搭配形状,愣是给人一种此地华贵,不宜久待的感觉。
尤其是对于兰昭这种在简陋小破地儿待久了的人来说。
甚至她上半天被带去那座据说是“陛下传召”的空谷殿,都没觉得这样惊艳过。
小楼细整规模不大。单栋独立的矗立在她的小破宫边——兰昭也是一步三回头,惊叹于原来这鬼带她来的地方竟如此近!
“进去吧。”
兰昭还没说话,后背却猛地被一搡,等反应过来时,她人已踉跄在这座小楼宇之内。
身形摇曳,恍如隔世,朦胧之间眼前竹帘里坐着一位身着芍药色华丽流光的锦服女子。
其实兰昭根本看不清她的脸,但是遥遥一望,立马觉得心驰神荡。
这便是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
这骨也单单不止骨相,而指整个人、这躯形体给予外人外界的一个整体观感。
兰昭屏住呼吸,脚底下不听使唤地往前慢慢踱步。
这座小楼宇仿佛一个无人惊扰的异世,或者说是一处世外桃源。
从兰昭被推搡进来那一刻,世界的喧嚣、心神不宁的躁动情绪、甚至那些恍惚粗糙的场景就全部不见了,只剩下眼前这一座竹亭和这一位艳若桃李的女子。
“请问您是?”兰昭青涩呆傻的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只敢和仿佛端坐云端的女子,怯怯的打着招呼。
那女子朗声大笑,紧接着便是一阵珠帘玉碰的清脆响声。
她笑得花枝乱颤,但那声却并非兰昭想的那样柔情似水。反而泼辣精道,像盘踞室外洞穴,已有千年造化的精怪。
兰昭心里的小兔乱蹦,慌张之余却还记得探着身子悄悄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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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就算是精怪,也定不是什么玉兔儿精,又是什么桃花仙的。必定是蛇精,要么便是狐狸精了。
“你这小兔儿!几天不见就跟姐姐这样生分?再不过来,仔细我剥了你的皮。”美人笑声如潺潺春水,可这春水却是汪洋恣肆势不可挡。
兰昭不必多想,便知道她在喊自己。
“系统系统,这大概是女主的哪个姐妹了吧?”
系统这时候倒机灵,她还没问完呢,就嗖的冲出来解释:“您忘了?这可是虐文,虐文女主会有朋友的?”
她倒反问上了,兰昭心里一咯噔,但之后又有点悲哀的苦笑。
是啊,虐文里的女主哪有自己的朋友?要不便是一碰就折的塑料花情谊,要不就是总惦记着抢男人撬墙角的对手……
什么你说真正的朋友?不好意思,暂查无此人。
兰昭掩去嘴上的苦笑,眼珠子一转,打算扯谎,总之得把局势稳定下来。
“姐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嗐,我不就是被陛下厌弃,叫他一气之下关到这儿了嘛。行走也自然不似从前方便,没来拜访姐姐,不要怪我才是……”
那女子却笑得更欢,感觉这花快把枝子给颤断了。
“我——呸!你个鬼心眼儿小丫头子,还懂得跟姐姐打这套腔调了!”女子潇洒泼辣的把裙子随手一掀,摇曳着身体便冲兰昭扑了过来。
“你——”兰昭的惊疑瞬间被堵在喉咙里,原因无它,只因为她的脸被姐姐牢牢的按在了怀里,动弹不得。
呼吸之间,尽是氤氲飘忽的芍药香气,香的霸道浓烈,又恣意奔放,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兰昭快给香晕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我可是听羽衣说啦,你是叫关起来了,那个狗皇帝又不曾对你动刑,吃的喝的都供养着,你还这么丧气败兴的做什么?”
兰昭要挣扎起身,奈何这个美女姐姐雪玉一样的手臂却不曾想力量如此惊人!
兰昭只好就着趴在她怀里的姿势,无力道:“如果姐姐觉得馊饭烂菜也算供应不缺的话……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
头上的力量感突然一空。
兰昭悄悄撩起滴溜圆的眼睛,瞅着面前这个撒开手,满脸狐疑的美女姐姐。
“你是说,那狗皇帝把你关进冷宫,是真的……就那么关进去?!”
虽然兰昭已经了然对方是个如此直性泼辣性子的美女,可是还是被这一声吼得有点站不住脚。
她没说话,委委屈屈的点了点头。
美女姐姐脸上的狐疑逐渐被怒火染上,一张秾艳异常的脸上慢慢燎起灼人的火光。
“疏影,进来!”
她喝道,兰昭眼睛都没眨,门外那个鬼,一下子跑了进来。
异常的灵活、轻巧,那种面对兰昭时的沉郁、木讷、板滞之感立马没了。
“姐姐有话吩咐?”
美女姐姐把双手交叉在胸脯前,傲然独立,满脸风雨欲来的神色。
她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兰昭的肩,语气坚定又诚恳:“小兔儿给姐姐等着吧,姐姐非帮你出了这口恶气,整治整治这个狗皇帝才好!”
兰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怎么你们这地儿还就真是个草台班子呗。
皇帝也能……随便整治整治?!
15. 姐姐
兰昭已经保持着这个呆立瞪目的姿势很久了。
准确来说,是从半个时辰前,那位人面芍药花的秾丽女子当真不是跟她闹着玩儿的,说开启一项精准定位于陛下的“整治”,还真就说一不二,一把把兰昭连人带魂儿地一下勾到她的内院去了。
是那处兰昭打一进门就瞧上的小竹楼。
翠绿欲滴的新鲜竹子搭建而成,从外边遥遥一望都觉得顿生凉意,从身到心都好像被浸泡在幽绿清淡的一汪春水里,实在惬意。
在这样雅致清新的环境里,住着的主人却是一位实打实的朝天椒性子的浓艳丽人,倒也真是别开生面。
“小兔儿,你可真行,跟姐姐上一次见到你完全不一样啦!”美人肆无忌惮地勾住兰昭的脖颈,说话时贴着浑身如醉骨的兰昭嬉戏调笑,每一个字儿都仿佛带着响儿,如潺潺春水迂回徘徊,“从前姐姐就提点过你,人生苦短去日苦多,过一天日子就得要畅快舒心,可你总不听我的,这下好啦,被那狗男人伤这么深.......”
兰昭被漂亮姐姐搂得心神摇曳,哪里顾得上细想什么狗男人伤的深之类的,只晓得点头微笑,跟饮醉酒了似的。
美人姐姐却不依,紧紧搂着她的同时手不闲着,一会儿蜷起手指成弯钩状勾勾兰昭的小翘鼻,一会儿又支起一根削葱根般的食指戳戳兰昭的脸颊两旁还有些肉嘟嘟的地方。
像逗弄一个小孩儿,兰昭很是受用,也不知道怎么,在这位根本是陌生的姐姐面前,她的防范心如沙漏一样,一点一点全部渗透下去了。
“嗨呀其实嘛,也没有什么伤的深不深.....我又不在乎。”兰昭坦然,轻快地仰起脸望着漂亮姐姐。
对方却假装恼怒,弯起手指敲敲兰昭的额头,看到兰昭呀了一声去护住被敲的地方,嘴巴里还嘀嘀咕咕喊疼,她眼中的笑意更深,几乎如春草连天要滋蔓出来了。
“呆丫头,在姐姐面前还嘴硬,怕什么?姐姐说了会给你出气就一定会,你敢不信我?”漂亮姐姐扬起一边的眉梢,满脸风华得意,是如此的鲜活又恣意,兰昭瞧着她地样子,自己没忍住也笑得甜甜的,但心里又忍不住使个坏。
她故意作出思忖状,接着在姐姐得意的目光下,坏笑道:“我不信。”
“嗯?坏丫头敢不信姐姐?好啊,你别跑,我今天一定给你个厉害的!”明媚热烈的美人语调上扬,不管不顾地和一个如蒲草般机灵强韧的小丫头在竹楼底下肆意追逐嬉闹。
日光金灿灿的,把两人曼妙灵动、影影绰绰的身姿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院里的欢快声久久不散,没人注意到那个浑身阴凉、举动呆板的“鬼”的行踪。
她自己默默出了这个院子,那是姐姐派发给她的任务,所以,无论在艰险困难,她也要尽力去做,拼死去做!
日头渐渐火辣辣的,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如稚童般追逐打闹了好半天,这才觉出点口干舌燥的困倦劲儿。
尤其是兰昭,原主的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孱弱,平时静静养着倒也万世太平,但凡她挣扎着做些手工活儿,立马就感觉元气精神都能给吸掉大半!
更别提现在这样蹦来跑去,你追我我赶你的嬉戏打闹了——显然这对于原主的身体而言,已经是属于剧烈运动那一类的了。
兰昭扶住腰身喘着气一屁股坐倒在小竹楼门前的石凳上,自己一口气还没喘匀呢,突然感觉屁屁被人拍了下。
兰昭诧异,一抬眼就是跟过来的姐姐,她眼睛滴溜溜地瞪着兰昭,伸出手来好像又要拍,兰昭赶紧站直了:“做什么打我屁股!”
姐姐不睬,自己抽出别在腰间的手帕,匀匀地铺在石凳上,确保完全包裹着才道:“你总这么冒冒失失的,一点儿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给你讲了多少遍石凳凉,木床阴,偏不听,”她嗔怪着,语气虽然凌厉责备,但是表情却柔和舒缓,还藏着兰昭此刻读不懂的淡淡的哀婉,“现在过来吧,都给你收拾妥了。”
兰昭心里软软的,虽然她此前从没有见过、甚至看原著的时候因为太爱跳章,完全是错过了这位仙女一样的姐姐,但现在无需多言,她的心底已经认可接纳了这位芍药花儿一样的女人。
“还是姐姐周到,我总是忘记这些,若不是姐姐总替我想着,我总不记得照顾好自己。”兰昭发自内心道。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关于亲情、家人的牵绊和记忆,全部是围绕着妈妈和外婆的。三代人,全是女人,凭着一脉相承绝对相亲的基因,她们在一起生活、感受着活在世上每一天的美好。
兰昭不记得爸爸的模样,她的前二十几年的世界里只有女性。
现在乍然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叫她实在没有安全感的地方,她却再一次拥有了仿佛从前在家时的那种绝对轻松的情感体验——是一个仿佛也被幽禁深宫的女人给予她的。
这一切都巧得是只有小说里能发生的事。她决定死死抓住这个契机,抓住一切能让她感到安心、并能在此基础上重新回到舒适的、可以透气、尽可以肆意去大展身手的世界里去。
“行了吧你个小兔儿,从前讷讷的不爱说话,姐姐跟你多讲两句你就嫌我叨扰,现在自己倒是伶牙俐齿起来,还会给自己申辩呢!”说到这儿,姐姐楞住,眼神飘忽到很远的地方,兰昭感到诧异,伸出手来轻轻触碰对方的手指,姐姐终于回过神来。
“你要是早这样该多好,一味地逞强耍狠心,把自己好好个人儿逼到如今这种境地.......看你现如今这样,姐姐也不晓得当初那样教你,到底是害了你还是——”
“姐姐,你和我都不是能未卜先知的巫女,又怎么会知道将来之事?姐姐当初一心为我好,自然时时事事都想着替我周全,可是未来瞬息万变,姐姐与我都想不到的,”兰昭轻轻说着,脸上是一片诚挚和安慰,她拉过姐姐的手,才发现对方居然在轻轻发抖,“现在的后果,都是我自己愿意承担的,不怨姐姐。”
兰昭说到“不怨”二字的时候,姐姐身上的颤抖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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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昭赶紧看向她的脸——张扬妩媚的一张人比花娇的倾城貌,此刻眼眶浅红,似乎马上要堕下泪珠儿来,像一朵风华绝代的芍药,被一场凄风苦雨骤然打落。
花王的傲岸依旧苏世独立,但是精神气韵总是会无可救药地衰败三分。
兰昭呼了口气,接着轻柔却又坚定至极地扭过头去,把自己完全埋在了姐姐的怀里,两个人此刻的心思虽然各有所思,但身体的温度、呼吸的频率、乃至心跳声的忽远忽近都达成了和谐的一致。
不是说虐文女主不配拥有挚友、不配拥有纯洁无上甚至远比爱情忠贞的友情么?
不好意思,她兰昭就要打破这道魔咒邪说,既然前无古人,那么她便是第一个拨雪寻春的来者!
一直到日过晌午,兰昭都一直没有回到自己那荒落的小院子里去。
姐姐换了一身常服,素钗银簪,通身淡淡湛蓝,只因相貌过分秾丽,故而这样的素净装束竟也遮不住她艳冠全芳的风华绝代。
而兰昭的一身草绿色的襦裙早被姐姐勒令换掉,然后被她万分嫌弃地捏着鼻子有多远扔多远去了。
现在兰昭身上穿的是姐姐亲自给她挑选搭配的衣物——一套鹅黄上衫配着杨柳青的下裙,鲜亮又稚嫩,显得兰昭如一株刚刚生在四月春的迎春,娇嫩又水润。
姐姐满意地盯着看了许久,又顺手拔掉兰昭的梨木簪子,转身从自己院落的花圃里摘下几朵盛开正浓的重瓣玉桃花。
并非常见的俗艳的桃红色,反而偏糯白,有玉质光泽,粉嫩中偏玉白,拢共折取三四朵,便把它们尽数分散插在了兰昭的发间。
衬得兰昭唇红齿白,越发粉雕玉琢,越发像一块上好的
她们二人自身的气质本就相去甚远,姐姐秾丽飒爽而兰昭的长相则更偏向温婉沉静——虽然她性格一点儿不婉约。
但长相这回事儿,往往并不一定和性格挂钩。
更何况兰昭的一双眼睛虽然炯炯有神大而娇美,但是因着眼尾略微有些下垂,无辜中更替三分缱绻蕴藉,就更显得温婉多姿了。
打扮好了之后二人也并没有闲着消磨时光,兰昭就在姐姐的指派吩咐下开始做饭。
说实话她有点儿郁闷——这可是古代的设定啊!做饭那得多难,且不说各类调料根本就没有,那生活的第一步就会把她难住的呀!
“姐姐,咱们真的要自己做?”
“不然?小兔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姐我最烦下人在旁伺候,所以把狗皇帝派来的下人们都撵走了,这里就我们两人,你不做,难道咱们饿肚子?”
姐姐理直气壮,十分理所应当地瞧着兰昭。
兰昭心里猛敲退堂鼓,突然她心念一动,想着这院落里不应该还有一个鬼呢?
哦,应该不至于是鬼,那就应该有个人的。
“姐姐,你唤疏影的那个人,她去哪儿了?”
“哦,我让她给狗皇帝的饭里下毒去了。”
兰昭:“.......”
16. 陛下中招了?
清清静静的院落里一隅处,堆积着小山一样的柴火木棍,就在厨房的边上,兰昭正揉着腰呼哧呼哧地烧火添柴。
小火灶是泥巴垒筑的,十分精致小巧,一看就是一人用的小灶,兰昭作为新世纪咸鱼哪里做过这个,顶多是小时候去乡下郊游时看过农村老人烧过饭,却没想到现在却要她亲自来动手了。
只能是赶鸭子上架,不会也得硬着头皮逼自己学会了。
可是就算撅着屁股哈着腰努努力学了半天,也还是被漂亮姐姐横挑眼睛竖挑鼻。她假意发怒,一副美人嗔怒的张扬相,一会儿拍拍兰昭的屁股,跟她说小鬼做的不对,一会儿又捏捏兰昭的鼻子,权作嬉戏的惩罚……
兰昭有些纳闷,望望天,又望望眼前这个看似在指导,实则却像捣在乱的姐姐,一时语塞,憋闷了半天,嘀咕了句:“姐姐你去歇着吧,这儿有我自己就行。”
“嘿呀你个小鬼,想支开我一个人干什么好事?我就在这看着你。”
姐姐声音懒懒的,不知道从哪里顺手拿过来的一团憨态可掬的小蒲扇,说话间就往兰昭的身上拍拍两下。
又不疼,根本就是闹腾着玩儿,兰昭被缠的没办法,也就随她了。
这顿饭就在这么嬉戏打闹间略显艰难的完成。
兰昭长舒一口气望着摆在灶台上的两碟小菜和一锅米饭。心情愉悦的同时,不免了有些心虚。
“这……真的能吃吗?”那菜倒是青是青,红是红,米饭也粒粒分明的。可兰昭无端的总觉得经过自己的臭手沾染的菜,一定是色香味弃权的那种。
但做都做好了,难吃好吃,还不都得吃到肚子里?
兰昭小心谨慎的把菜端到姐姐面前,姐姐一早落下话,说要跟她在院子里头摆开了宽天宽地的吃一顿。
语气之豪迈,行动之磊落,好像说要摆什么大宴席似的,兰昭望着自己手里端着的这一亩三分地,小白菜,地里黄啊。
但是等真把蔬菜米饭摆开,看着那院里兴冲冲地张罗着摆藤椅的姐姐,兰昭又觉得她很可爱。是一种生动灵气,鲜活的可爱。
“反正我尽力了啊,好吃那你就夸夸我,不好吃呢,你就更得夸夸我!”兰昭叉腰,一脸的得意。
姐姐笑着斜睨她一眼,伸出手来勾了勾兰昭的鼻子:“小滑头,做的不好吃还得夸你啊,你这么贪心?”
兰昭缠人地抱住姐姐的手臂,然后嘻嘻哈哈地同她坐倒在藤椅里。
“我呢,今天确实是尽力了,虽然姐姐有教我,可是我自己也很努力的!所以呢,姐姐你就多吃点,这样我就开心喽。”
姐姐面色欣喜,故意做作的点了点头,接着便揽过兰昭的脖子,亲亲昵昵地贴着她的耳朵道:“小鬼头做的饭,我当然要多吃两口啦。”
兰昭一时半刻还是不太适应如此亲密的距离,打着哈哈把自己从姐姐的手底下扯出来,就开始给她俩布菜。
所有的菜蔬都是就地取材,院里有啥就薅一把啥过来。
有新鲜的绿韭,还带着露水的荠菜,再就还有一点儿虽然娇小,但很鲜嫩的紫茄子。
可能穿书就这点好了,对于时代的考究并不谨严,否则她上哪吃茄子去?
做法都是千篇一律,把菜在沸水里煮熟,切碎,加有什么调味料就加点什么调味料,最大程度的以追求入味儿,再配上一锅米饭,也就这样了。
兰昭娴熟的把先把完整的、没被她弄碎的菜往姐姐碗里夹,然后才轮到自己。
“小兔儿,缺一个碗呐。”
兰昭把才要送进口的荠菜停住,疑惑道:“可我们两人就俩碗呀,缺什么?”
“笨!你忘了疏影了,她就不要吃饭?”姐姐边说边又纵容又嗔怪的在兰昭头上敲敲,“依我看呢,疏影是最应该享用的。你想我们两个在这儿闲闹的时候,她可出去办正事儿去了……”
姐姐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然后一瞬间反应过来似的,赶快夹了点菜,又从她自己碗里分出米饭来,工工整整的搁在桌子的另一角落,等待着那个人来吃。
兰昭没说话,满心却想的是还真以为那个疏影是个不用享用饭的……鬼?
继而转念又想姐姐口中所谓的“办正事”,到底是哪样的正事儿,一个没忍住,噗嗤了一声。
“怎么啦?”姐姐疑惑。
“我就是想问啊,姐姐你莫不是要诓我?”
被问到的人气定神闲,又往自己嘴中送一口菜,等细细嚼碎咽下肚才回:“你总是觉得我在诓你。”
唉,又是这种跟回忆扯不开联系的话!兰昭一听这种信息量爆炸、且与那些她根本不知道的过往相关的字眼,整个人就有些坐立难安。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奇怪,虽然她的确特别喜欢这个美女姐姐,也确实觉得与她之间的磁场有奇怪的感应联系,但是再联想之前那个兄长,焉知这里的人不都是奇异诡怪的……
谁知道哪句话说错,又会触犯他们的逆鳞?
“就,你说要整治整治……陛下,”兰昭越说越自感滑稽,咽了口唾沫,“你还说要让疏影去给陛下下毒,这些有没有在诓我?”
对面原本满脸浅笑的人,突然渐渐变了神色。她用手撑着脸,像有醉态似的,斜撑着半边身子,就那样一直深深的,沉定的看着兰昭。
“姐姐若说并未诓你,都是说到即做到的事儿,你待如何?”这话问的不显山露水,但神色上却拧着融不开的深意,让兰昭盯着那双眼睛,无端的多了两分惊疑。
“这不是我信不信姐姐的事儿,可是毕竟对方是天子,而我只是个冷宫弃妇,至于姐姐你,你也——”
“我也是个弃妇。”她淡定但坚决地打断了兰昭的话。
此话一出,空气都安静了两分,兰昭心中大骇,没想到对方是如此来历。
其实她原本有过隐隐猜疑,毕竟这宫中有姿有姿容美仪的女子,哪个不是皇帝后院群芳中的其中一朵?
可是这个人,她灿烈灼目,如盛开荼蘼之态的烈焰芍药。整个人明艳无羁,洒脱得并不像是宫中之人该有的样子。
并且不论是眼神还是所具体做出的行为,都让兰昭觉得她与她之间是那么亲近……亲近的不应该有任何隔阂。
人与人相交,对方的语言和眼神或许具有一时一刻的欺骗性,可是感觉、磁场却是根本无可伪装的。
从见到这个姐姐的第一眼起,她的心脏,她身体上的每一根血管都在流淌着愉悦舒适的涓涓水滴。
世间万象,包罗大众,能遇到如此气场相合,令人忍不住亲近的一个人,那该是多么小概率的事情。
兰昭相信缘法,也信磁场一说,所以来到这个世界里,第一个真正让她觉得全身心舒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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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眼前的这位女子。
“姐姐也是被陛下幽禁于此,所以记恨于陛下,这才出此下策吗?”兰昭小心翼翼地探问着。
“唉,前几日你被关起来,我让疏影一刻不停的打探你的消息,羽衣那丫头偷偷跑来跟我说你磕坏了脑袋,前尘往事忘得七零八碎的,”姐姐顿了顿,眼里又被名为怜惜的情绪溢满,没忍住摸了摸兰昭的头,“先前我只说不信,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兰昭心虚的也跟着唉了一声。
“姐姐本想着你若真因此忘了那些烦心前程,那倒也是美事一桩。所以宽慰羽衣说不打紧,你最好把那狗皇帝忘的彻彻底底的,可你怎么连姐姐……不记得了。”
兰昭猛的抬头,眼里充满不可置信,她心里的那个猜测被证实,一时间难以接受。
“你早知道我不记得你了?”
“傻小兔。你若记得姐姐,你就不会傻站在竹楼外看我,你若记得姐姐,你就不会憎恶畏惧疏影……你若记得姐姐,你也不会说,我们设计毒害狗皇帝是为下策。”
兰昭简直欲哭无泪,再怎么说这也是封建皇权时代,两个女子不明不白的就要去刺杀皇帝,下毒弑君什么的,这难道不是下策?
对这个一知半解的世界,她都尚且要彷徨跌跤,搞不清楚皇帝到底有没有被跟她来自同一世界的玩家彻底顶号。
而她们两个原本被禁锢在书里的不应该有意识的人物,却要做到如此惊天壮举,还这般大无畏,这打破了兰昭以往的认识,所以一时之间她错愕且难以接受。
“你们要刺杀他,可知他是天子?是能一句话就决定你们生死性命的人?”
对方不在乎的样子,凄然一笑,倒是不再歪着身子,坐直了身子认真道:“轰轰烈烈的死,和憋屈郁闷的被关在深宫一辈子,你选哪个?”
“……”
兰昭明白了,可是她不能把话明白的点出。
在一个规则制度被完全框死的地方,你要说你明白了不该明白的事,太超前于时代,那么结局无疑是飞蛾扑火,刺啦一声把自己献祭到火光里,一点声响都听不见。
“姐姐,到底人生一程,好死不如赖活着。”
姐姐像是无意再听,痛苦烦闷地揉捏着自己难以支撑的额头。
终于过了半晌才闷闷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兰昭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凝望着她。
“你对他毕竟还有情,你不落忍——”
“跟那个一点关系都没有。”兰昭坚决清晰地打断。
“那与什么有关?”
兰昭一字一顿:“时机。”
此话一出,二人都是一顿,突然,一阵风似的一个人旋进里屋,把木门紧紧拍上。
二人抬头,眼前果然是疏影。她行动虽迅疾如风,可面色依旧淡定板滞,像是刚刚从睡梦中苏醒那样。
“阿姐,成功了。”
这话就连姐姐都震惊了,她好半晌盯着自己的手,终于讷讷地问了句:“果真?”
“我亲眼瞧着他喝下去的。”
“那他现在——”
“太极殿乱成一团,殿外都是跪满的太医。”
二人脸上都是胜券在握的笑。
兰昭连装也装不到与她们一致,一缕忧色爬上眼角眉梢。
成功了?怎么可能。
17. 惊变
兰昭心里乱的很,杂七杂八想了一堆,可是又不知道要怎么样表达出来,最后只能是乖巧的把一旁的竹凳拉开。
“疏影姐姐既来了,坐下吃两口吧,都是刚才我新做的。”
兰昭还是有点怕她,毕竟是给自己留下心理阴影的“鬼”,说不怕也是不可能。
可谁知这人却不爱搭理她,冷冷的,语气很硬:“我不饿。”
兰昭有些尴尬:“不饿也还是吃一点吧,毕竟你才刚出去,想来也没有吃东西……”
刚才一直在一旁神色蹊跷的姐姐,闻言看了他俩一眼,瞧瞧兰昭,又瞧瞧疏影,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蹙着眉有些不悦:“这饭菜都是妹妹亲自整治的,你该多少吃点才好。”
接着兰昭就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一幕,这方才还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影,听姐姐一说话,就好像得了个圣旨。
人也不犟了,脾气也不臭了,拉开凳子就坐了上去,端起碗就吃。
吃的呼噜呼噜的,很没有吃相,但是就像一只饿极了要进食的猫,还是野猫。
“你吃你的,她就这脾气,总要我来说两句才顶事儿。”
姐姐淡然幽远,面上看不出喜怒,语调却是慵慵懒懒的,像一阵春风拂过来,兰昭很是舒服。
但是同时也在心里默默腹诽道这还叫仅仅叫顶事儿啊?
瞧疏影那个样子,感觉满世界的话她也只能听得懂,听得进去姐姐说的了。
兰昭可搞不懂她们其中的关系利害,自己默默的思考着,一边吃饭,又状似不经意问道:“所以刚才说的陛下那事儿,是真的?”
疏影啪嗒一下放下筷子,一双黑漆漆,感觉不起波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蓝昭。
一副要干架的气势。
姐姐啧了一声,轻轻两巴掌拍了拍疏影的肩头:“告诉过你多少回了,不要这么冷冰冰的,你吓坏我妹妹啦。”
兰昭擦擦额头,连道三声哪里哪里,岂敢岂敢。
“疏影办事,从未失手过,你猜是真的还是假的?”
兰昭一下子紧张起来,感觉心被一把大手狠狠揪住,揪成干瘪瘪的东西了——是真的,那就是说,陛下真的被下毒了!
陛下被下毒……可陛下那具躯体里真正装的,是那个男人的灵魂啊?
那个人和她一样,都只是倒霉催的穿书来的人,可是这种下毒之类的物理伤害,肯定不管你是灵魂还是躯体,都一起给摧残了!
兰昭越想越觉得心里慌的没底儿,赶紧挤眉头皱眼睛的把系统给从心里唤醒:“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预警我?!”
那边的系统跟喝醉了还没醒酒一样,嗯嗯了好几声,气得兰昭想喝灌一大口陈醋,呛死这个死系统算了!
“宿主莫要惊慌嘛,这都是小事……”
兰昭猛猛的咳嗽了两声,一边还得躲避着那俩人向她投来的怀疑的目光,同时在心里大声疾呼:“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他们说给他下毒了,他要真毒过去了,你们不用负责任的吗?”
系统囔囔道:“我们有最低的保障线的,这您大可放心,只不过你也知道啊,现在他没有系统管着,也没有剧情预警什么的,你就把这当是他必须要遭受的一道坎算了……”
“哇你们还真的是没节操。”
兰昭发现自己还真是给系统好脸给多了。
“你们今天敢无动于衷他被投毒,那你们明天是不是也可以直接不管我?我万一也被谁下个毒放个冷箭什么的,那咋办?!”
系统这时候倒来劲了,也不闪烁其词了,直接一个激昂肯定的回音:“这您大可放心,您这边是上了双重保险的,就算男主被下一百次毒,你也未必会被挨上一次!”
兰昭没有回话。
这都是什么鬼机制,什么鬼设定,荒谬的让她生气。
凭什么穿书,设定规则,随便改规则、把玩家的生命健康视为草芥,就可以这样轻易随意,没有任何人商量,没有任何确定的条款可以保障?!
兰昭现在心中想要冲破这个游戏,讨回一切正义的秩序的观念,已经发展到不可遏制的势头了。
什么狗屁虐文套路,什么烂大街的虐身虐心,她偏要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不就是罚吗?那她要倒要看看能怎么罚,反正都把她送到这个鬼世界来了,她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
“所以现在,你还是要我坐在这里假装心平气和的跟这两个我根本就不认识的女人,继续吃这一顿毫无滋味的饭吗?”
兰昭极度郁闷,怒火难消,说出的话当然也不会客气,几乎每一个字都带着呛人的火药味。
说实在的,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心底的真实想法,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傻子都能想来,把这个超自然存在的系统激怒,对她自己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兰昭这人一向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系统却好像没被激怒,依旧心平气和:“宿主您这顿饭怕是吃不安生了。”
兰昭把筷子往桌子轻轻一搁,强抑怒火,等待着系统的下文。
“毕竟陛下那边是真的被投了毒,可能马上就要派人来传您,说不定是半小时后。”
“你用不着这样给我打暗喻戏弄我,我又没有求着你告诉我。”
兰昭跟系统杠上了。
她就等着看,这桩子乌龙到底什么时候能有个准确的发端,而相对而坐的另两个人,各有各的反应。
疏影不必提了,反正她再有反应也只能是对着姐姐。
姐姐紧张、莫名地瞧着兰昭,她就反而这样子瞧着姐姐,总之是一眼不肯分给兰昭的。
兰昭明白自己的诡异行径,可能是吓到了姐姐,想张口解释两句——
“兰美人听旨,陛下有话吩咐!”
一道尖利拖长的声音突然从竹楼外穿进来,三人一道齐刷刷往门外望去,门已被一柄凌厉的拂尘撞开,门外站着个九千岁。
姐姐还是懒懒的,整个人横斜在桌角上,看上去像个没骨头的软蛇,半天起不来。
兰昭却急了,扑通从木凳上跳起来就往门外跑。
“是不是陛下出事了?!”
“美人被幽居在此,倒是消息灵通。”九千岁面色阴沉,手里的紧紧攥着浮尘,像是随时会狠狠抽击在木门之上。
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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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像竹叶青一样幽深怨恨,盯的兰昭后背发冷。
“公公只说是不是?!”
此九千岁依旧沉沉盯着兰昭,半天才从嘴皮里撬出几个字儿:“陛下被暴徒下毒,现在境况不好,点名要见你,跟咱家走一趟吧。”
兰昭脑袋晕乎乎的,听到这话,竟觉得自己浑身发软了一下。
是因为怕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真的下毒挂掉,还是怕才结识不久很是亲近的姐姐下毒之事败露……或者是怕一些其他的事儿。
兰昭分辨不清,只是慌乱地点头,然后本能提起脚,跟着太监快步往外头走。
在竹楼门被强行关上禁闭之前,她匆匆回头看了里头的两个女人。
浑身素服莹洁若雪的那个,想要站起来追她而来,而另一个冷若冰霜的则一把拽住前者的腰,二人挣扎不前的场面是兰昭离开前看到的最后定格。
一路低着头,风声鹤唳提心吊胆地进了太极殿的大门,这一路上兰昭都不敢四处乱看,那是一条与先前她走过截然不同的道路。
庄严,冷肃,凌然在上,威严不可侵犯。是以兰昭也开始怀疑自己先前被所谓的陛下传召去的那条路,恐怕并不是真正的路。
大殿门口一溜排的,跪着朝服整齐却不住冒着冷汗的脸色低沉的太医。
还有一排宫女和侍卫,空气里凝结着叫人绝望的沉默。
兰昭越走腿越软,但是她的后背仿佛被谁狠狠顶住一样,那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出的信念。
“陛下说了,只准美人您自己进去,咱家就不好再往里相送了。”九千岁的神色不见缓和,拂尘一掀,给兰朝长给兰昭略作指示。
说罢便神色凛然,但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兰昭突然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这里虽然满是人,但是都是跪着的、冒着冷汗的、被那种大难临头的绝望感笼罩的。
偌大的天地之间,好像唯余她小小一人。
兰昭又要面对这种数不清第多少次的孤身一人往前走了。
兰昭深吸一口气为自己鼓劲,走过那道小小的木门。里面的世界逐渐黑暗昏沉,但空间却越来越宽广。
她好像走进了巨龙伸手不见五指的腹腔里。
腐朽,昏沉,垂垂暮矣的龙涎香铺天盖地朝她袭来,香气馥郁,细密如织,拢在身上,逃也逃不掉。
兰昭每走一步,房间都有空荡的回声响起,她敛声屏气,尽量镇定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突然一阵不成调的呻吟呼痛声响起!
兰昭目光一凛,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急速看去,好像自天穹垂落的宽广、漫天铺地的幽幽昙白色的帷帐,其上用金线滚着九龙戏珠,俊逸华贵异常。
可是里头却一阵又一阵的响着叫人骨头痒的难受声。
兰昭顾不了那么多,赶紧扑了上去,帘帐外头垂着一只惨白惨白的手,无精打采的耷拉在那儿。
“……陛下,是陛下吗?!”
里头传来重重的哀嚎,兰昭听得越发急火攻心,差点就要掀帘子,里头的人突然喊道——
“出去,给朕滚出去!”
18. 向前一步
一丝一丝怒极但也疲惫尽显的声音,隔着帷幕,重重地击打在兰昭的耳膜里。
里头那人的声音,明白无疑的是之前与兰昭同行的那个自称同是穿书者的男人!
兰昭浑身的血液原本急剧沸腾,听到他这样一句话后,又蓦地冷却下来。
“……你,你是001吗?”
对着那双无力衰糜的垂悬在帷帐外的惨白的手,兰昭颤颤巍巍道。
兰昭知道这样问很冒傻气,很不稳重,可是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道问什么。
这人嘶吼出来的声音是很哑的,可想而知他之前挣扎痛苦了多久。
那样真切可感的痛苦,听上去并不似作伪。
兰昭紧张地咽着唾沫,希望对方给她一个能落在心里实处,验证她的所有猜想的回复。
可是一秒,两秒,好几秒过去……里头只有一阵又一阵那人起伏不定的呼痛声。
那是一种,好像猫的尾巴被脚狠狠地踩踏碾压。兰昭隔着帷幕就能想到他的挣扎,无助和惨白冒汗的脸。
他们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都因为见鬼的所谓机遇被送到这个地方来,焉知不是狡兔死,走狗烹?
她现在如果冷眼旁观,什么都不作为地看着这个人这样痛苦被折磨,那她自己假如有朝一日也沦为这种境地,她又能把那双求助的手伸到谁身上?
多一个朋友总是比多一个敌人要好,更何况还是在这种举目无亲,看谁都好像有三双眼睛的地方。
“滚,滚出去……朕叫你们一个两个都滚出去,你们耳朵聋了吗?!”蚊帐里头一阵疾风骤雨。那人声音依旧虚浮,可是无端多了很多气势,吼的兰昭眼皮一跳。
“001,001是我呀,我是002!咱们是一起来的,你忘了?!”兰昭急的要上去抓住那双手,什么都顾不得了,可是刚一碰上,那手却狠狠跳动两下!
接着,那时候,就像是被夹在铁架里的小兔一样剧烈甩动起来,兰昭冷不丁的遭受这种对待,整个人脑袋还在发懵的,手就已经被甩了出去。
整个小臂带动五指直接一阵一阵的发麻发紧。
眼前的境地一筹莫展,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搬救兵,是用什么方式搬?
“系统你赶紧出来说句话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兰昭实在没法了,心知把这不顶事的系统叫出来,也没什么用,但是还是死马当活马医。
“宿主,如您所见,便是这样了。”
兰昭眼前一阵发黑,稳住心神:“什么如我所见,什么就这样了?你把话说明白些!”
“他是陛下。”
“……”
兰昭心道我又不傻,还用你把设定讲一遍?!
“他一个时辰前,服用了剧毒。”
系统说这句话时收起了一贯吊儿郎当或者不甚认真的态度,反而显得有些沉重。
那本就不轻易含感情的机械音,蓦然变得黯淡下来,兰昭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那种好像快要被活活痛死、孱弱到极致的呻吟声,她也不会相信自己的心能有这么弱。
帷幕里那个人不停的扑腾挣扎,连带着帷幄自上而下震颤不止,昙芸色混了金线的锦帐,携带着一股柔弱却震慑人心的力量,不停的往兰昭身上反扑。
兰昭木木问道:“什么毒……他会死吗?”
她以为答案无非是两种,要么死,要么不死,可是系统却告诉她不一定。
兰昭真是要怒极反笑了,在心里头听着自己仿佛结冰的声音,质问道什么叫做不一定?
“不一定的意思是,他有可能会在死亡中活着,也有可能,会在活着中慢慢死亡。”
兰昭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这听上去像极了扯淡的哲学题。
永远叫人捉摸不透,恨不得抓心撞墙的永远不得解的两论难题。
“好,那我换个问法。他什么情况下会在活着中慢慢死去,又什么情况下会在死去中实则活着?”
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时间长得足以让兰昭磨去所有的耐心。
她眼睛死死盯着那双手,方才震颤过的手,现在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一次无力的滑落在床边。
好像是一只人皮,无血肉无骨骸,只是被几口气儿吹得有了充盈之态,实则轻渺,虚弱没有一点力量的实感。
“宿主可曾听说过下蛊?”
兰昭突然从头皮到脚趾被一种极为不适的恶寒所笼罩,她没说话,但这死一般的沉默已经替她作出回答。
“若是前者,则下蛊之人与种蛊之人的身体里会被分别埋入阴阳两蛊虫。两只蛊虫会随着时间推移,在二人血肉筋骨里扎根、繁衍,直到生生不息,”系统顿住,看似暂停对话,实则在给兰昭充分的思考和反应时间,“至于后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情况可比你复杂千百倍,所以即使他今天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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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也没有那么容易会彻底神魂俱灭,虽然早晚是个死,可是好歹能做个样子。”
兰照沉默,凝思,终于她在心里想了一点事情,缓缓道:“做样子,给谁看?”
“这要看你怎么想了。”
兰昭听见自己冰冷、不带一丝波折的声音响起,她说:“你这是逼我做选择?”
“这是游戏世界,你只有选择,剧情才会进一步发展。”
“假如我什么都不选呢?”
“什么都不选,意为放弃,意为懦弱,意为恐惧做抉择。那么不仅他会死,你也活不久。”
兰昭慢慢的抬起一双眼睛,盯着空气里某个固定的点,那里实则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那样盯着,觉着把自己浑身的力量勇气和憎恶仇恨,全部凝结于此。
“没有什么筹码吗?”
“筹码?”
兰昭咬牙:“你把我拖进这个来,又几次三番袖手旁观,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摔跟头碰钉子,现在又要逼我去做这种抉择……你就没有相对应的一点补偿?!”
最后两个字脱口甚是艰难。是的,补偿。她终于也是沦落到了要向别人索要哀求什么的时候了。
“宿主,您不愧是我亲自选中的人,报酬自然有,只是任何事情都有相应的代价。你选对了,报酬自然是你难以想象的丰盛,可要是你选错了……那恐怕您得到的就不是报酬了。”
兰昭慢慢站起身子,坚定、不再有任何彷徨地上前去握住那双垂下来的手。
接着,她大着胆子捏了捏上头是温热的,有属于人的体温。
虽然那双手是那样的虚浮无力,奄奄一息,可兰昭却觉得它此刻重逾千斤。
“我选好了。”
兰昭不再有任何迟疑地在心里蓦然开口。系统全部听到了,可它愣住了,不久就像是失灵那样,发出一声极为怪异的尖啸。
“宿主……我果然还是小瞧您了!”
兰昭置若罔闻,埋着头苦苦沉吟,终于片刻过后,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先温柔无比地把那只手慢慢放回帷帐里,接着哗啦一声轻响,兰昭利落爽快地把那锦帐拉至自己身后。
缓慢却坚定无比的,将自己包裹了进去。
纱帘隐隐绰绰,仿佛暗香浮动,一时间旖旎风光,从外头望去,里间两人合颈抵足而卧,像这世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对恩爱夫妇。
兰昭知道她要做什么,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