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房丫鬟孕肚一显,满京权贵跪舔》 第1章 试房丫鬟 “怎么样?谁更厉害?” 花奴刚跨步进门。 柳如月便上前拉住花奴的手焦急问。 花奴左右看了看,凑近柳如月的耳边小声道。 “裴小世子虽然时间久,但没什么感觉。萧小将军虽然强壮,却是个银样镴枪头。顾小公爷不错。” 听见顾小公爷不错,柳如月的眼睛整个亮了起来,一张小脸,羞的通红。 花奴是相府的试房丫鬟。 顾名思义小姐出嫁前,她要替小姐试试新姑爷行不行。 相府千金柳如月,出生时整个京城的植物都花开并蒂,被传出是好孕福星,若能产子,必能生下一文一武双状元。 如今柳如月及笄,满京权贵抢着求娶,险些踏平相府的门槛。 相爷从中挑选了三个人。 成王世子裴时安,永安将军府萧绝,定国公府小公爷顾宴池。 前世,花奴试房后,告诉柳如月,裴小世子太温柔,顾小公爷不行,柳如月因此嫁给了萧小将军。 成亲后,柳如月却觉得萧绝冷酷无趣,不是舞刀就是弄枪,不如顾小公爷斯文风流。 后来,顾小公爷和自家表妹成了婚,不出半年表妹有了身孕,柳如月深觉被欺,气的让人乱棍打死了花奴。 所以这一世花奴决定成全柳如月。 让她嫁给不行的顾小公爷。 “哦?顾小公爷怎么个不错法?” 柳如月羞红了脸问。 花奴装作懵懂无知道。 “奴婢也说不出,就是只有顾小公爷让奴婢觉得最舒服。” 柳如月见问不出什么,悻悻的努了努鼻子,目光落在花奴脖颈间的斑驳红点。 她心里顿时有些恼,面上却装作体己下人的样子。 柳如月拉住花奴的手,温柔道。 “花奴,你做的很好,放心,等本小姐嫁入国公府后,就抬你做通房,待我诞下嫡长子,你也可以生一个庶子,再抬作姨娘,安稳度日。” 前世,她就是听了这话,感动的恨不得将心肝掏出来献给柳如月。 现在再听,她却听出了这话里的试探和敲打。 花奴连忙跪下,诚惶诚恐。 “小姐,奴婢只想留在您跟前服侍您,奴婢不想当什么姨娘。” 柳如月弯腰抬手,挑起花奴下颚。 “哦?你真的甘愿只做一个丫鬟?” “回小姐,奴婢是家生子,自小跟在您伺候,奴婢已经习惯了,奴婢真的只愿伺候您。” 前世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所以,此时花奴微红着眼,说的情真意切。 柳如月满意点头,没有一点怀疑。 她抬手端起一碗避子汤,递给花奴。 “既然如此,你便把这个喝下吧,喝完你便再也不能有孕了。” 花奴看了一眼,接过来,没有丝毫犹豫的将避子汤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柳如月唇角勾勒,眼底一闪而过阴毒。 花奴是家生子。 她出生那天,花奴也刚好出生。 难保花奴才是那个难得一见的好孕福星。 她只有亲眼看着花奴喝下避子汤,才算放心。 “你先去耳房休息,我去找母亲说,我要嫁给顾小公爷。” 柳如月欢快起身朝外走去。 花奴站在窗边,看着柳如月身影消失,这才赶紧冲到自己的小耳房,捧着盆抠着嗓子“哇”一声,把避子汤一股脑的吐了出来。 吐完后。 花奴低头,轻抚小腹。 “这一世我能不能改变命运,就看你了。” 前世。 她死前,柳如月还告诉她。 她爹是打理花房的下人,没照顾好相爷最爱的牡丹,被相爷下令拖出去打死。 她娘是奶娘,她爹死后伤心,照顾柳如月时落了泪,相府夫人觉得晦气,被相府夫人下令拖下去直接打死。 柳如月说。 下人,就是下贱。 活该被主子打杀。 这一世。 她要让他们知道。 蝼蚁亦可撼树。 她要让柳家这棵百年大树,基业尽毁,血脉断绝! 花奴撑着开苞后的难受,把呕吐物仔细埋了。 然后躺在垫着薄被的单人木板床上睡了一会。 柳如月将试房结果告诉给相府夫人。 相府夫人听说最后选定的是顾小公爷也很满意。 着嬷嬷去回了裴家和萧家后,又差柳如月兄长去了趟顾家。 当天,顾家就迫不及待的派人送来了聘礼。 相府夫人见顾家如此迫切怀疑了一下,想找人再打探一下顾家内情。 架不住柳如月喜欢顾小公爷喜欢的紧。 还是匆匆的交换了名帖,将事情定了下来。 这样又过了几天。 顾、柳两家,大婚。 顾家宾客满座,权贵来来去去,欢笑满堂。 花奴蹲坐在门外,负责守着婚房门,以免不长眼的人,闯进后院,误进了婚房。 如此,守到天黑。 两道透着凶光的眼睛,透过长长的长廊,一左一右的朝着花奴看过来。 花奴缩着脖颈,只当没看见。 那两双眼睛的主人,竟径直走到了花奴的面前。 裴小世子冷笑:“虽然时间久,但是没什么感觉,本世子竟不知,让你这么没感觉。” 萧小将军冷呵:“银样镴枪头?不知道本将军怎么就让你觉得银样镴枪头了。” 花奴将脖缩的更厉害。 前世。 夫人不想得罪裴顾两家,便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这个试房丫鬟的头上。 中秋赏花宴,她被两家主母刻意刁难,差点丢命。 柳如月母女也只在一旁看着。 对他们所有人来说。 丫鬟的命,不算命。 花奴抬起头,镇定道。 “小世子,小将军,你们误会了,奴婢没有这么说。 “这里是我家小姐的婚房,我家姑爷马上要来了,你们还是速速离去,以免误会。” 裴小世子一把扣住花奴的手腕。 “误会?你都试过房了,怕什么误会?本少爷堂堂世子,跟小公爷要一个丫鬟,他应该也是愿意给的。” 萧小将军眉头一皱,跟着扣住花奴另一只手腕。 “哦?巧了,本将军也想将这丫鬟要回去,让她长眼看看清楚,本将军是不是银样镴枪头。” “萧小将军,这是要跟本世子抢人?” 裴时安挑眉看向萧绝。 “难道不是裴世子在跟本将军抢人么?” 萧绝寸步不让。 第2章 圆房 花奴蹙眉,淡淡道:“世子,将军,两位确定要在我家小姐洞房门口闹这一出?” 裴小世子、萧小将军不解的看着花奴。 花奴忽然大喊。 “快来人啊!我家小姐……” 裴小世子、萧小将军愤愤瞪了花奴一眼,慌忙飞身离去。 花奴掸了掸裙摆,重新坐下。 她是要利用萧裴两家,离开这里。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是上一世,两个达官显贵的公子争抢她。 她定会开心的心花怒放。 但死过一次,她早就清醒了。 他们两人,不过是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第一次在小丫头身上栽了,想要出一口恶气罢了。 她若这时候,跟他们其中任意一人走。 下场只怕比上一世更惨。 “花奴,刚才怎么了?” 喜房里。 柳如月轻声问。 “回小姐,是萧裴两位公子被小姐拒绝,心有不甘想闹事,已经被奴婢呵斥走了,小姐别怕。” 花奴回道。 柳如月唇角勾勒,心花怒放。 萧裴两位公子,是多少高门千金攀附而不得的人。 如今却为她柳如月,爱而不得,争风吃醋。 可见她柳如月才是京城最尊贵无比的人。 也就是宫中的皇帝太老了,不然叫她入宫做皇后,也是做得的。 “你辛苦了,回头回门,我会让母亲赏你的。” “谢谢小姐,这些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花奴对着屋内,微微躬身。 一场插曲。 波澜不惊。 前厅继续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到深夜。 顾小公爷在两名小厮的搀扶下,醉醺醺的走了过来。 “你们都下去吧!本公子要入洞房。” 顾小公爷挥手。 “是。” 两名小厮离去。 顾小公爷的脸上骤然恢复了常色。 他垂眸看向花奴。 花奴没有什么表情,看似恭敬的朝着顾小公爷福了福身。 “姑爷。” “你说的东西呢?” 顾小公爷看向花奴。 花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帕子包裹的东西,双手俸给顾小公爷。 顾小公爷握在手里,满意的掂量两下,塞进袖子里,然后赏了一袋银子给花奴,转身跨步进了房。 “娘子。” “相公。” 屋内传来柳如月温柔如水的声音。 花奴将银子小心塞进袖子里,背脊挺直,警惕的听着里面传出的动静。 须臾。 柳如月吃痛的闷哼一声。 接着,便是旖旎缱绻的声音。 花奴提着的心放下来。 看来,顾小公爷将那东西使得很好。 让小姐很满意。 次日,一早。 国公夫人差嬷嬷来收喜帕。 收上去后,看着喜帕上的猩红,国公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 柳如月去请安,国公夫人直接拿出了传家玉镯,塞进她手里。 “如月,你可是好孕福星,一定要早日为国公府,诞下嫡孙啊。” 柳如月羞涩点头。 “婆母,我会的。” 花奴见状,适时跟着道。 “国公夫人放心,我家小姐出生的时候花开并蒂,白云观道长说,我家小姐是要生下文武双状元的。” 国公夫人一听,更加开心。 “这丫鬟说话让人高兴,来人,赏。” 一旁嬷嬷拿出一个荷包,塞进花奴手里。 见自家婆母夸赞花奴。 柳如月心里有些不喜。 婆母这么喜欢花奴,别是想将花奴抬作通房。 不过,抬了也没事。 花奴已经服了避子汤,这辈子都没办法有孕了。 花奴将荷包接过来,躬身行礼。 “谢谢夫人。” “都是我家小姐调教的好。” 国公夫人笑着拉着柳如月的手轻拍着。 “没错,都是如月教的好,等将来诞下嫡子长孙,我也放心将这管家权交给你。” 柳如月脸上的不喜,顿时消散。 “谢谢婆母。” 从国公夫人屋里出来。 柳如月没为难花奴,反倒又顺手给花奴赏了一荷包银子。 花奴回了房,把三个荷包银子哗啦啦全倒出来。 顾小公爷赏了她十五两。 国公夫人赏了她八两。 柳如月赏了她二两。 一共二十五两,够了。 下午。 花奴揣着十五两银子,借着帮柳如月买糕点,悄悄来到一个阴暗的小巷子里的药铺。 柜台后面坐着个瞎眼又哑巴的郎中。 这郎中以前是个太医。 因为参与了一些宫闱秘事,被拔了舌头,挖了眼睛,躲在这里卖药讨生活。 前些天,她喝的避子汤就是相府夫人找人来他这里买的。 来他这里买药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他不知道来买药的人是谁,也不会跟别人说,药卖给了谁。 药铺不大。 拢共挂了三个牌子。 好孕汤,避子汤,假孕汤。 花奴抓住‘避子汤和假孕汤’的牌子扯了扯。 瞎眼郎中朝着花奴比了比两根手指。 花奴递了二十两银子过去。 郎中接过来,掂量掂量,满意的揣进怀里,然后抓出两包药粉,扔给花奴。 花奴揣着药转身离开。 然后买了桂花糕和莲子酥,回了国公府。 “怎么现在才回来?” 柳如月不满的嘟囔道。 “买糕点的人太多了,奴婢排了好一会儿。” 花奴将食盒拎到柳如月跟前打开,从里面将糕点端出来。 柳如月拿起一块桂花糕,送到嘴边,刚准备咬。 忽而,动作一滞。 柳如月笑着将糕点递给花奴。 “呐,赏你的。” “谢小姐。” 花奴上前,双手接过糕点,当着柳如月的面,一口一口将糕点全吃了。 柳如月这才拿起一块糕点,细细品着。 夜里。 顾小公爷刚回主屋,柳如月便迫不及待的缠上去。 吹了灯,两人便上了塌。 花奴候在屋外,往里面送了四次水。 每次送水的时候点灯,送完水便又熄了灯。 还要第五次的时候,柳如月娇软的趴在顾小公爷怀里,缴械投降。 “相公,我实在是没力气了,改日吧。” “不行,再来,母亲说了,要早日怀上子嗣。” “唔~相公~” 三朝回门。 顾小公爷陪着相爷在前厅说话。 相府夫人拉着柳如月在内宅,担忧问道。 “如月,娘亲差人收买了国公府一位回乡养的奶娘,那老奶娘说顾小公爷八岁骑马,叫马踩着了,不能人道,可是真的?” 花奴背脊一僵。 第3章 夜光镯 耀眼的光芒渐渐消逝,散发着神秘气息的空间之门出现在大军面前。圣主嘴角露路一丝微笑,大喊一声:“都给我冲!”二十双翅膀伸展起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冲进了空间之门。 他的话音刚落,果然只见窗外人影晃动,显然是外面的安保人员已经启动了安保措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知道,你,我两人的关心已超出了异常,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当任了吧。”林枫听到只是让自己管钱就可以了,这事情简单,若是让自己搞一些工程之类,那岂不是“赶鸭子上树”吗? “开到三大州?”不仅是楚烈一愣,就是楚灵双也没有想到楚天竟然是这样的打算。 “可我们好不容易打造了一个家……现在连家都要抛弃了……”倪佩哽咽道。 “不……不是这样的……”,云未央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听到他这么说自己,心口就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般疼痛。 那股狂喜,那股历经百年苍桑之后的成功的喜悦,让他们如获至宝,那压抑的征服与幻想的大爆发开始了。 “行了,等着看好戏吧。”麻生回头看了一眼三手,而在他身前的兴叔此刻也惊呆了,他没有想到麻生竟是敢在这里动手,抢,他们虽有,但不到非常时候是不会使用的。 此言一出,不止蓝袍男子,就连六元门的几位强者都顿时满头黑线……这货究竟知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似乎还以为要将梁榆带回六元门,是因为他的原因的样子,实在无语。 不过在万古的岁月之中,修灵之事进展缓慢,所以梁榆在不得已之下,又拾起了乾元九震,细细琢磨。 革馨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把双手伸向后背,不过她从身后拿出来的不是什么鲜花,而是那两个电棍还有烧火棍。 一路上,很顺利,并没有遇到像之前的什么骚扰、拦路现象,毕竟苏珺在校园内,也是闯出了一些威名。 欧阳龙说完,狠狠的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妈的,我竟然忘记我的管家!”欧阳龙狠狠地拍了好几下,宋虎才跑过来阻止。 蓝羽将全身洗漱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坐在了客厅的沙里。这些日子,蓝羽转战南北忙活了几十天,她对自己的身体稀里糊涂没有太在意。现在,她忽然现了自己的身体、外形,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 郑桓又道:“其实,一听到这个坏消息,我就联想起一件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瞫玉的第一位夫人巴永春,便是在此处不远,被大盗所劫。 先前他前世的佛,之所以会醒来。只是因为,仙坟世界本身的特殊而已。现在回到这个世界之中,他见不到自己的本真,自然也就化不成佛。 然后,这个本来应该乘载着乘客们前往旅行的巨轮自己走掉了,人们几乎要疯掉了。那也只好点起篝火,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脱下我身上的半截袖,再然后全场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虽然石城军营里没有武功最拔尖的单个武士,但由于相似于常备军,在严格的训练之下,纪律严明,行动化一,执行力强,战术素养高,整体战斗能力很强,丹涪水,甚至巴国任何一个部族单独都很难与之抗衡。 又一阵呜呜声传来,史晓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一块巨岩后面悄悄探出头,就看见山坳间的一块平地上,一队队人马来回驰骋,有骑兵有步兵,另有信号兵扛着旗帜,吹着牛角号。 “当然,因为我可是亲眼见过,也亲身体会过,差点被杀死的体验,我可不会那么轻易的忘记。”艾克回答。 他们给了我一幅地图,标明了考察队失踪的具体地点,然后问我怎么过去。 “呼哧!”走出通道的瞬间,迎面扑来一股让人心魂迷失,颤栗的浩瀚魔气。 我知道老人家可能是因为长期被那恶物折磨,精神有点崩溃,心理有了阴影了,所以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模样,所以也没怎么把她的话当回事。 激诞生出的混乱雷霆冲击波浪,绵绵不绝,震动整个仙庭神国每一寸角落。 “亲王大人,你就收了我这个暖床丫头吧!”平阳公主松开妖岚涩的大腿,转身抱住了方程的大腿。 看似色彩斑斓,美不胜收的花瓣风暴,蕴含的杀机,覆灭抹杀,上位第九十九步的永生强者,轻而易举。 “呵呵,既然你这么诚心的邀请我了,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你了,要是你不能成为海贼王,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听了方程的话,乌索普脸上的纠结终于收了回去,微笑着说道。 第4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作死 柳如月来不及多想,便被男人用力扯进怀里。 夜色深沉。 屋内的动静,透过门缝传出来。 花奴守在门外,垂眸盯着鞋面,耳根微热。 她揪着衣角,小声嘀咕。 “顾小公爷真会找人。” 话音刚落,一双云锻锦靴,停在了她面前。 花奴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正是顾小公爷,顾宴池。 他穿着墨色常服,月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晦暗不明。 花奴慌忙低下头,想要行礼。 “姑、” 顾宴池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粗暴的扯着她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门被推开。 顾宴池用力一搡,花奴往前趔趄一步,摔在地上,手掌生疼。 她顾不得疼,赶紧转身匍匐在地。 “姑爷。” 顾宴池跟着跨步进来,双手负背而立。 室内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拔长,盖在花奴的脸上。 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胆子不小。” 顾宴池冷哼。 花奴伏在地上,肩膀颤栗。 “奴婢胆子小,姑爷带奴婢来此,想要问什么,不必严刑逼供,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说。” 顾宴池:……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没骨头的奴才。 偏偏就是这没骨头的奴才,在试房夜提了个大胆的建议。 “知道豪门权贵最忌讳什么吗?” 顾宴池慢条斯理的问着。 花奴摇头,“不知。” 顾宴池唇角勾勒,轻笑。 “最忌讳秘密被旁人知晓,尤其是被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知晓。 “而你,不但知道了我的秘密,还策划顾柳联姻这桩好事。 “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花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知道,此刻若表现出半分软弱或慌乱,很可能就真的走不出这间书房了。 “回小公爷,”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奴婢正是因为怕死,才斗胆献策。” “哦?”顾宴池来了兴致,随手抄起一张竹椅子,双腿岔开,坐了下来,锦靴的靴尖几乎碰到她的手指,“细说。” 花奴维持着跪伏的姿势,语速平稳。 “试婚那晚,奴婢便已经知晓了您的秘密。 “若奴婢回去后,直接将此事禀明柳家,小公爷的秘密必然暴露,不仅婚事不成,更会惹来满城非议,颜面扫地。 “届时,小公爷焉能不记恨奴婢? “而柳家为了平息事端,保全与国公府的关系,最可能做的,便是将奴婢打杀,对外宣称是奴婢胡言乱语,污蔑贵人。 “奴婢人微言轻,必死无疑。” “所以,奴婢别无选择,只能助小公爷顺利娶到小姐,遮掩秘密,至少在小姐假孕之前,小公爷还需要奴婢打掩护。” 人在极度无语之下,便会笑。 顾宴池摇头,嗤笑一声。 “真会胡扯。 “我就不能事后杀了你灭口?” 花奴沉默片刻,轻声道。 “事后事,事后说。 “至少眼下,小公爷不会杀了奴婢。” 顾宴池眉头一挑,戏谑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看向花奴。 不算绝色,但胜在肌肤白皙细腻,五官无功无过,组合起来别有韵味,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越看越耐看。 顾宴池弯下腰,抬手捏住花奴的脸。 “不错,有几分急智,也有几分胆色。” “我抬你做姨娘,如何?” 顾宴池的指腹在花奴光滑的小脸上轻轻摩挲。 花奴轻轻摇头,捏变形的脸,跟着左右晃动,嘴里含糊不清道。 “小公爷,不可。” 顾宴池挑眉,“怎么?做我的姨娘,难道不比做个朝不保夕的丫鬟强?” “那肯定是要强很多,只是奴婢怕是还没享上当姨娘的福,就得被柳家用一百种法子弄死,奴婢不想死。” 顾宴池挑眉。 “柳相爷素有仁德之名,相府夫人也常行善举,京城谁不赞柳家是慈善之家?再说了,你随你小姐嫁进来,本就是陪嫁,他们会要你的命? 花奴心中冷笑。 仁德?慈善?那是对着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外人。 对于府里的下人,尤其是触犯了他们利益的下人,何曾有过半分仁慈? 她爹娘的血,还未干透呢! 但这些话,她现在不能说,说了顾宴池也未必全信。 她继续嘟囔。 “日久见人心,不,不用多久,小公爷怕是就能看清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宴池眉头紧皱。 花奴道:“和奴婢一起的,一共有四个陪嫁丫鬟,奴婢不敢当姨娘,有的是人想当。” 顾宴池眉头皱的更紧。 嚯。 不但是个胆大的,还是个黑心的。 “你这话的意思是,马上有丫鬟想爬床?而你家小姐要弄死这个爬床的?” 花奴点头:“嗯嗯,是这个意思。” “那你不想着救她一把?” 顾宴池好奇。 花奴回。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作死。 “这三件事,都拦不住。” 顾宴池:…… 这丫鬟,就是会胡扯。 试房夜,她就跟他胡扯了小半个时辰,给他说男人不行,是天大的好处,让他和她一起做局,坑柳家小姐。 柳家那帮杂碎,他确实早就想坑了。 但却没想过用婚事去坑,可不知怎么的,听她胡扯半个小时,他就稀里糊涂应了。 没想到,扯了一个谎,要日日用别的法子圆。 每次到床上,柳如月贴过来,他不得不迎合的时候。 他真的想杀了这丫鬟。 “行了,起来吧。” 顾宴池松手。 花奴松了口气,撑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退下了,以免离开太久,惹人怀疑。” “去吧。”顾宴池挥手,“今夜不用你值守了。” “可是……”花奴唇瓣微动。 “我会跟柳如月说的,以后同房,外面不需要任何丫鬟值守。” 顾宴池道。 那感情好,以后都不用听柳如月的声音了。 花奴一喜,连忙行礼。 “谢小公爷。” 花奴退出书房。 朝着丫鬟大通铺走去。 出院前,她又望向主屋。 那里依旧灯火朦胧,隐约还有声响传来。 都快半个时辰了。 柳如月精力真好。 所以,前世她究竟为何不满意萧绝?不应该啊。 第5章 奶姨娘 花奴摸黑进了大通铺房间。 一起陪嫁进来的蝶奴、雪奴、燕奴几个已经睡了。 她走到自己那角落,掀开铺盖入手又湿又沉,一股馊味直冲鼻子。 被子被人泼了水,全湿了。 花奴眉头一皱,看向床铺上的三人,冷冷一笑。 她默不作声的把被子掀开,卷起来。 准备直接睡在木板上,凑合一宿。 一道声音响起。 “哟,这是谁呀?” 蝶奴坐起身来,满脸讥诮。 “这不是咱们花奴姐姐么?不在主子屋里暖脚伺候,怎么屈尊降贵,回咱们这狗窝来了?” 蝶奴拖着长音,目光在花奴手里的湿被子上打了个转。 “该不会是没伺候周到,惹了主子厌弃,给撵回来了吧?” “呵呵呵……” 说着,蝶奴掩唇轻笑。 雪奴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小声劝道。 “蝶奴,少说两句吧,都是一起陪嫁进来的姐妹,花奴姐姐定是累了。” 燕奴起身,跟着轻嗤一声。 “雪奴,你这话说的,人家可是要当通房、做姨娘的人,眼光高着呢,哪看得上跟我们几个做姐妹?” 上一世,蝶奴、燕奴就一心想要爬床当姨娘。 花奴顾念姐妹情谊,费尽口舌的劝解蝶奴、燕奴。 与其当喝下绝嗣汤终身没有子嗣傍身的通房,不如好好伺候主子攒够月例,出府寻个普通人家嫁了,平安度日。 可结果呢? 蝶奴、燕奴两人只当是她挡了她们的路,恨毒了她! 柳如月下令打死她时,她们抢过带钉的木板,毫不留情的,一板一板,用尽全力,板板钉入肉里,却又避开要害,将她活活打到血肉模糊才死。 那种痛楚,即便重生,她也忘不了。 花奴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意。 这一世,她不会再拦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人非要往死路上撞,她乐得成全。 花奴压下心头冷笑,脸上挤出一点无奈的笑。 “蝶奴妹妹误会了。小姐和姑爷新婚,好得蜜里调油,眼里哪有旁人?我在外头,也就是个端茶递水的。” 蝶奴撇撇嘴,将信将疑。 “鬼才不信你的话呢。” 花奴声音压低,带了点自嘲。 “骗你做什么?夫人赏了我避子汤,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哪像妹妹你,身段好,屁股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福气相。 “将来若有机会,一举得男,别说姨娘,平妻也当得。” 听到“平妻”两个字,蝶奴登时开心的心花怒放。 她脸颊飞红,啐了一口。 “就你油嘴滑舌!” 一旁的雪奴微微皱眉,心下生疑。 花奴以前最是老成,天天把“安分守己”挂嘴边,今儿怎么尽说这些? 燕奴听见蝶奴被夸得天上地下,酸溜溜道。 “少听她哄你!还平妻?叫小姐知道,看不揭了你的皮!” 蝶奴笑容一僵,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 花奴趁机道,“我哪敢哄人?昨儿送茶,亲耳听见姑爷跟小姐说,‘那个蝶奴,腰圆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若是能紧跟着你有孕,将来做个奶姨娘倒极好’。” 奶姨娘,顾名思义就是只要给孩子喂奶,别的活什么都不用做,享的还是姨娘的位分,将来两个孩子都养大了,跟奶姨娘亲的话,比对嫡母还孝顺,前朝还有嫡子为奶姨娘请诰命的先例。 蝶奴一听,开心的眼睛都直了。 “真的?” 花奴重重点头。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 燕奴听了,嫉妒的“嗤”一声。 花奴像是才注意到她似得怯生生道。 “燕奴,你是不是嫉妒蝶奴?不过,姑爷也确实说了,你身量纤细,胯骨窄,屁股小,怕是不好生养,怀上孩子,也容易落得难产一命呜呼,不如也得跟我似的,喝个绝嗣汤,安心伺候主子。” 燕奴一听,气的脸都绿了,扯着嗓子喊。 “谁嫉妒了?!我用得着嫉妒她么?看我不撕了你这张搬弄是非的贱嘴!” 说着。 燕奴张牙舞爪朝着花奴扑过来。 花奴“哎呀”一声,吓得故意往蝶奴身后躲。 蝶奴正做着“奶姨娘”的美梦,见燕奴扑来,下意识就挡在前面去拦。 “燕奴你发什么疯!” 三人看上去扭作一团,实则花奴一直躲在两人身后。 燕奴气急败坏,挥手乱抓。 “啪” 一声脆响,燕奴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蝶奴脸上。 蝶奴捂着脸,懵了一瞬,随即暴怒。 “贱人!你敢打我?!我看你就是嫉妒我!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人!” 蝶奴尖叫着,一把揪住燕奴的头发,狠命撕扯起来。 “我让你嫉妒我!让你打我!看我不打死你!” 两人顷刻滚作一团,咒骂哭喊,扭打撕掐,闹得不可开交。 雪奴吓得不敢上前拉架,只远远劝喊着。 “别打了。” “你们别打了!” 花奴也假模假样的跟在后面喊。 “呀!燕奴,你再打蝶奴的脸都要花了!” 蝶奴一听脸都要花了,便抬起爪子,故意往燕奴脸上挠。 燕奴挨了几下,疼得抽吸,也发了狠的往蝶奴脸上挠。 不会儿,两人打的难舍难分,不可开交!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还有没有规矩了!” 张嬷嬷提着灯笼走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和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脸都黑了。 “还不快拉开!” 几个粗使婆子上前,好不容易才把蝶奴和燕奴分开。 两人都挂了彩,蝶奴脸上被抓了几道血痕,燕奴头发被扯掉了一撮,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 张嬷嬷是国公夫人的陪嫁,在府里颇有地位,板着脸扫视众人。 雪奴看了看花奴,又看了看还在互相瞪眼的蝶奴和燕奴,低下头不敢说话。 花奴上前一步,福了福身。 “回嬷嬷,是奴婢不好,奴婢被小姐准了回这里歇息,扰了姐妹们清梦,蝶奴和燕奴妹妹大约是睡迷糊了,起了几句口角,动了手。都是自家姐妹,没有什么大碍。” 张嬷嬷上下打量着花奴,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个聪明的丫头。 罢了,都是少夫人的陪嫁。 张嬷嬷想着,正准备转身离去。 蝶奴扯着嗓子喊道:“花奴,你乱说什么!分明是燕奴先动手打我!” 第6章 私相斗殴,各掌嘴十下! 张嬷嬷停住脚步,浑浊的眼睛锐利地扫向蝶奴和燕奴。 今晚动静闹得这么大,想糊弄过去怕是难了。 张嬷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动手?因何动手?” 蝶奴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又气又委屈,声音一扬道。 “嬷嬷!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花奴回来,奴婢不过是关心她为何不在主子跟前伺候了,燕奴这贱蹄子就突然发疯,扑过来撕打,还、还打我的脸!您瞧!都破了相了!她就是嫉妒!嫉妒花奴姐姐夸我两句!” 燕奴一听,肺都要气炸了。 “你放屁!分明是你先骂我贱蹄子,我与你理论,才失手错打你的!” “你那是错打么?你就是故意的!再说了,我骂你怎么了?你就是嫉妒姑爷夸我!说我会生养!你一个没福气的酸黄瓜,活该一辈子当粗使丫头!” 蝶奴被激得冲昏了头,口不择言起来。 “姑爷夸你?” 张嬷嬷捕捉到关键,眉头一拧。 “姑爷何时夸你了?夸你什么?” 蝶奴这才意识到失言,赶紧抿唇不敢说了。 燕奴冷笑,轻嗤一声。 “怎么?现在不敢说了?嬷嬷,我来说! “花奴说姑爷夸蝶奴屁股大好生养,还说姑爷说我盆骨窄不好生养。我说花奴故意挑拨离间,偏偏蝶奴蠢听不出来。嬷嬷,您说姑爷会说这种话么?分明就是花奴在胡扯!” 燕奴说着抬手朝着花奴指去。 燕奴心里得意,花奴这个贱蹄子,敢用姑爷来造谣挑拨离间,这下还不被罚打板子? 花奴立在原地,眉目低垂,没有什么表情。 张嬷嬷沉着脸,浑浊的眼睛盯向花奴:“花奴,你确定姑爷这么说过?” “回嬷嬷,”花奴福了福身,声音平静无波,“奴婢不敢撒谎。” 张嬷嬷沉默半晌,忽然厉呵一声:“来人!”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 “蝶奴、燕奴,以下犯上,私相斗殴,各掌嘴十下!” 蝶奴和燕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婆子摁住了肩膀。 “嬷嬷!是花奴她、”蝶奴急得大叫。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辩解。 粗使婆子下手狠辣,左右开弓。 “啪啪”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嬷嬷饶命!是花奴先挑拨。”燕奴也哭喊起来。 张嬷嬷冷冷道:“再加十下!谁再叫唤,再加十下!” 蝶奴和燕奴顿时噤声。 屋内只剩下嬷嬷的巴掌声,还有蝶奴、燕奴的呜咽声。 雪奴吓得瑟瑟发抖。 花奴垂眉顺眼,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冷嗤一声。 顾宴池生性风流,最喜欢逗丫鬟开心,在背后说一下丫鬟屁股大好生养这种事,再正常不过,张嬷嬷身为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自然也不会跑到顾宴池和柳如月跟前,亲自验证。 “啪啪啪”二十下耳光打完。 蝶奴、燕奴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张嬷嬷环视屋内,厉呵。 “私下斗殴,这就是下场!你们都给我记清楚了!” 花奴柔柔应声。 “是,奴婢谨遵嬷嬷教诲。” 吓傻的雪奴反应过来,跟着应声。 “奴婢也谨遵嬷嬷教诲。” 张嬷嬷这才心满意足的提着灯笼,领着婆子离去。 房门关上。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蝶奴和燕奴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怨恨地瞪着花奴,却不敢再出声。 花奴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她走向大通铺,抬手扯过燕奴的被褥垫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燕奴一恼。 “贱人,你的被褥是蝶奴弄湿的,你扯我被褥做什么?” 花奴自然知道是蝶奴弄湿的。 但燕奴也没少在背后拱火,她方才挑拨也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 花奴装作懵懂的眨了眨眼。 “不会吧?蝶奴性子直率,不像是背后做手脚的人呀。” 蝶奴心里一虚,跟着道。 “就是,我才没有呢,花奴,你别信她的。” “嗯,我不信。” 花奴点了点头,然后朝着燕奴又道。 “燕奴,你这被褥大,都是自家姐妹,借我睡一晚嘛。” 说着,花奴将被子整个卷在自己身上。 “你!” 燕奴想要抢过来,扯了几下,硬是扯不动。 气的她想打骂,又怕惹的张嬷嬷回来罚她,最后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从箱子里抱了一床夏被凑合盖着睡了。 蝶奴折腾了一宿,也跟着睡下。 屋里的灯熄了。 只剩下雪奴侧躺在大通铺上,悄悄看着花奴的背影,一阵阵发麻。 花奴真的彻底变了。 翌日。 花奴早早起身,去厨房取了热水,端到主屋外候着。 不多时,柳如月唤人进去伺候。 花奴端着铜盆进去时。 柳如月掀被起身,气色格外好,眉眼间尽是餍足之色,脖颈间隐约可见几处红痕。 “小姐。”花奴福身行礼。 柳如月瞥了她一眼,懒洋洋道。 “昨夜怎么没在外头守着?” 花奴低声道,“回小姐,昨夜姑爷说以后同房时,外头不需人值守。” 柳如月脸颊微红,轻哼一声。 “算他体贴。” 梳妆打扮完,柳如月照例带着花奴,去给婆母请安。 一进门,就瞧见国公夫人的脸色不好看。 柳如月心下疑惑,昨日婆母还对她和颜悦色,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地端着茶,递向国公夫人。 “婆母请用茶。” 国公夫人接过来,揭盖撇了撇浮沫,却没喝,又将茶盏搁在了桌上。 她抬眼,目光在柳如月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 “昨夜,你院子里那两个叫蝶奴和燕奴的丫鬟,闹得动静不小。” 柳如月心头一跳,这事她完全不知情。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花奴,花奴却脸色微白,抿了抿唇。 显然,花奴是知道些什么的。 贱婢方才来的路上竟没说。 柳如月有些慌了,“是儿媳疏忽,竟不知此事惊扰了婆母。” 国公夫人语气稍缓,但仍带着责备。 “你既入了我顾家门,今后是要当这后院的主母。 “院子里的事,无论大小,都该心中有数。 “几个丫鬟在夜里撕打吵闹,传出去像什么话?知道的说是下人不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府治家无方。” 第7章 花奴被提管事大丫鬟 柳如月心中一凛,连忙屈膝告罪。 “是儿媳失察,竟让下人闹出这等丑事,扰了婆母清静。 “儿媳回去定当严查,好好管教她们。” 国公夫人见她态度恭顺,脸色稍霁,目光掠过花奴时,略略点头。 “你身边这几个陪嫁,瞧着就这花奴沉稳些。 “你初来乍到,院里也没个管事嬷嬷帮衬,不如就将花奴提为大丫鬟,替你管束约束底下人。” 花奴闻言,连忙上前一步,福身道。 “回国公夫人,奴婢这点微末本事,都是少夫人从小悉心教导的。 “至于蝶奴、燕奴她们是少夫人成亲前,相府夫人特意寻来的,说是瞧着身子骨结实,好生养,将来也好为咱们国公府开枝散叶添份力。” 柳如月眉头一蹙,手指暗暗攥紧。 虽然她们四个的确都是母亲安排来替她固宠的,可被花奴就这么说出来,她还是很不爽。 国公夫人却听得眉眼舒展,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亲家母真是有心了,考虑得如此周全。” 柳如月见婆母转怒为喜,心里那点不快也散了,微微赧然、 “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花奴觑着国公夫人脸色,又柔声补充道。 “少夫人这几日,并非有意疏于管教下人。 “实在是回门那日,相府夫人千叮万嘱,说少夫人身负‘好孕福星’之名,当务之急是早日为顾家怀上文武双状元,光耀门楣。故而少夫人这些日子,一心都在为此事努力。” 说着,花奴自己的脸先微微泛了红,低下头去。 国公夫人听了,更是动容,看向柳如月的目光愧疚起来。 她朝柳如月招招手。 “好孩子,快过来。” 柳如月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阵委屈与酸楚,依言上前。 国公夫人拉住她的手,轻轻拍抚她的手背。 “方才是娘心急,话说重了。 “你初为新妇,又要承受这般期许,压力不小。 “莫要将娘的话放在心上,子嗣之事固然紧要,但你也需仔细身子,切勿太过操劳。” “儿媳明白,谢婆母体恤。” 柳如月眼圈微红,轻声应道。 国公夫人这才端起身侧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婆媳俩又说了好些体己话,气氛和乐融融。 请安出来。 柳如月走在回院的石子小径上,虽已不恼,但想起早上的事,她还是猛地回头,狠狠抽了花奴一巴掌。 “啪!” 即便花奴已经早已猜到会挨这一下,还是被打的脑袋一懵,跪下身来。 “小姐恕罪。” 柳如月眸色一扬 “哼!我你问你,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你既知晓,为何早上不来禀我?害我被婆母训话!” 花奴立刻露出惶恐又委屈的神色,急急道。 “小姐明鉴!奴婢并非有意隐瞒。 “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柳如月蹙眉。 “实在是蝶奴与燕奴争执的由头,是嫉妒奴婢曾为小姐试房,这些时日又得在婚房外陪侍。 “我推脱说我只是在跟前端茶送水,她们又互相比起谁屁股大好生养,谁能先得姑爷青眼…… “这等污糟话,奴婢听着都觉羞耻,如何敢拿来污小姐的耳? “奴婢想着,若小姐听了这些,必定动气,带着怒气去给国公夫人请安,万一言语神色间冲撞了夫人,岂不是奴婢的罪过?” 柳如月眉头一扬,怒不可遏! “你说什么?这两个贱婢,竟敢这么迫不及待的生出这些心思!” 花奴抿唇点了点头。 她偷觑柳如月脸色,见其若有所思,继续低声道。 “而且,奴婢实在不知,咱们院里这点小事,怎会一夜之间就传到夫人耳中,奴婢方本还苦恼,该怎么告诉小姐呢。” 柳如月脸色渐缓,沉吟道。 “也不全怪你。我新妇进门,婆母暗中使人盯着院里动静,也是常理。 “罢了,既然婆母今日开了口,从今日起,你便是这院里的大丫鬟,月例加倍,院里的小丫头和粗使婆子都归你管束。” 花奴闻言,装作无比激动的哽咽道。 “奴婢谢小姐提拔! “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为小姐管好院子,绝不让小姐再为这些琐事烦心!” 柳如月心里冷笑。 呵,花奴这贱婢真是软骨头,一点小恩小惠,就感动成这样。 柳如月弯腰将花奴扶起,脸上带着惯常的、矜持的浅笑,假意嗔道。 “快起来,你我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我自然信你。 “好好当差,我不会亏待你的。” “谢小姐。” 花奴一边起身,一边福了福身,眼底掠过一丝冷讽。 方才她在国公夫人面前,刻意提及通房与生养之事,以国公夫人盼孙心切的性子,怕是等不了多久,就要主动往这院子里塞人了。 届时,不知道这位自诩尊贵的小姐,还能不能维持住脸上的体面。 另一边,下人房里。 燕奴对着模糊的铜镜,看着自己依旧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淤青,越想越觉得憋屈窝火。 什么姑爷夸蝶奴屁股大好生养?定是花奴那贱蹄子为了挑拨离间胡编乱造的!小公爷何等身份,何等风流人物,岂会在背后如此议论丫鬟的身段? 她要告诉小姐,揭穿花奴的谎言! 小姐知道了,定会狠狠惩治那个搬弄是非的贱人! 燕奴站起身一股脑冲出房门,直奔主院揽月阁。 刚冲到院门前的石子小径。 便迎面撞见了请安归来的柳如月和花奴。 花奴抬眼看见急匆匆、一脸愤懑的燕奴,心中了然。 看来,又有人要作死了。 燕奴扑到柳如月跟前急急喊道:“小姐!奴婢有、” “啪!啪!” 她话音未落,柳如月已猝然扬起手,狠狠两记耳光掴向燕奴。 燕奴本就红肿的脸,顿时渗出血来。 同时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踉跄着倒退两步,捂着脸颊,彻底懵了。 柳如月柳眉倒竖,眼中喷火,指着她厉声骂道。 “下作的小蹄子!你还敢跑到我眼前来现眼?! “昨夜你们闹得鸡飞狗跳,丢人现眼,害得我早上请安就在婆母面前没了脸,挨了好一顿排揎!我还没寻你们算账,你倒有脸跑来告状?!” 她胸口起伏,显然是气极了。方才在婆母那里的难堪和强压下的怒气,此刻尽数发泄在撞到枪口上的燕奴身上。 “小姐,不是的,是花奴她、”燕奴疼得眼泪直流,还想争辩。 柳如月喝断她,目光如刀。 “闭嘴! “再敢多嘴一句,立刻叫人牙子来发卖了你!滚回房里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第8章 玉肌膏 花奴适时上前,微微蹙眉,对院子里的两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把燕奴带下去?没听见少夫人的话吗?” 婆子会意,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失魂落魄的燕奴,拖拽着往偏僻的后罩房去了。 燕奴惊愕,什么时候粗使婆子听花奴使唤了? 柳如月进了屋,余怒未消,抚着心口。 花奴温顺地递上一杯温茶,轻声劝慰。 “小姐息怒,为这种不懂事的丫头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早日为顾家开枝散叶。 “至于这些琐事,交给奴婢处置便是。” 柳如月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顺了顺气。 “嗯,你如今是大丫鬟了,院里这些不省心的,都给我看严些,再出纰漏,我唯你是问。” “是,奴婢明白。” 花奴垂眸应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柳如月放下茶盏,抬手轻轻掸了掸衣摆。 花奴朝着柳如月的手看去,淡淡道。 “小姐,您指甲上的蔻丹,褪色了,奴婢出去给您买点凤仙花粉和明矾回来,帮您重新染上吧。” 柳如月抬手,翻看着手指,闷哼。 “嗯,确实褪色了。” 她随手从袖笼里掏出一袋钱,递给花奴。 “去买最好的,最鲜的最持久的回来,剩下的钱,赏你了。” “谢小姐。” 花奴躬身退下。 后罩房里。 燕奴被两个婆子按着肩膀,狠狠摁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跪好了!十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婆子冷冷丢下话,转身就要走。 燕奴膝盖剧痛,心里更是憋屈到了极点,忍不住嘶声喊道。 “你们这些捧高踩低的狗东西!花奴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就听她的?” 一个婆子回过头,啐了一口。 “呸!好处?花奴姑娘如今是少夫人亲口提的管事大丫鬟,管着咱们的月钱和活计!不听她的,难不成听你这挨了罚、破了相的?蠢货!” “管事大丫鬟?!” 燕奴猛地抬头,脸上火辣辣的疼都比不上此刻心里的惊涛骇浪。 “不可能!她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少夫人愿意!” 婆子懒得再理她,“砰”地关上了门,只留燕奴一人跪在昏暗的房里,脸上肿胀疼痛,心里翻江倒海。 花奴竟然爬到她头上去了?! 不知跪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蝶奴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她脸上还带着昨夜的抓痕,看见燕奴狼狈跪地的样子,顿时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燕奴妹妹吗?怎么,昨晚挨的打还不够,今儿又上赶着惹小姐生气,被罚跪啦?” 燕奴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闻言立刻狠狠瞪向蝶奴。 “你得意什么?蠢货!你没听见吗? “花奴那贱人已经当上管事大丫鬟了! “以后咱们院子里所有人都得归她管束!你都被人越到头上去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斗?” 蝶奴脸上的笑容一僵。 “你胡说什么?花奴当大丫鬟?我怎么不知道?” “哼,你不知道?人家早就攀上高枝了!你还在做梦当奶姨娘呢?花奴当了家,第一个防的就是咱们这些有‘心思’的!你还傻乎乎地信她挑拨,跟我打架,让她当枪使!” 蝶奴脸色变了又变。 昨夜她和燕奴打架,今天花奴就被提拔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气的咬牙切齿。 “好你个花奴!居然敢算计我!” 傍晚。 花奴伺候柳如月用了晚膳,染了指甲。 回了丫鬟们住的后罩房。 一进门。 蝶奴见花奴进来,立刻站起身,气势汹汹地冲过去。 燕奴罚跪完,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勾勒。 花奴,看这下,你还不被抓花脸? 蝶奴跨步走到花奴跟前,双手叉腰。 “花奴!你、” 花奴却像是没看见她的脸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盒。 “蝶奴妹妹,正找你呢。 “这是我今儿出去,特意在宝香斋买的玉肌膏,活血化瘀、防止留疤是最好的。 “你脸上这伤可得仔细着,万一落了疤,以后可怎么好服侍主子呢?” 花奴说着将白瓷盒塞进蝶奴手里。 蝶奴满腔的怒火顿时泄了一半。 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瓷盒,低声问。 “这是给我的?” “是啊,你快试试看,可香了。” 花奴说着直接拧开盖子。 蝶奴顺着看过去。 膏体莹白细腻,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一看就价值不菲。 “对了,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花奴疑惑地问,眼神清澈。 “没、没什么,谢谢花奴姐姐。” 蝶奴挤出一个笑,捧着玉肌膏,爱不释手地坐了回去。 燕奴气的咬牙。 没脑子的贱婢,一盒药膏就被收买了! 但看着那精致的瓷盒,她脸上身上的伤也疼得厉害,不由得又眼馋起来。 燕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厚着脸皮朝着花奴低喊道。 “花奴姐姐,这玉肌膏还有吗?你看我脸上身上也伤了。” 花奴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就这一盒,宝香斋限量的。 “蝶奴皮肤白嫩,才容易留疤,你肤色深些,用不着这么精细的,养两天就好了。” 说完,花奴还刻意扫了一眼燕奴不算白皙的皮肤。 燕奴脸上的笑容僵住,一股羞恼直冲头顶,却不敢发作,只能暗暗攥紧了拳头。 忽而。 她眼尖地瞥见花奴怀里似乎还揣着个巴掌大的布包。 “花奴姐姐,你怀里那不是还有一盒么?” 燕奴指着那布包,试探地问。 花奴脸色微变,迅速将布包往怀里按了按。 “这不是玉肌膏!” “不是玉肌膏是什么?” “不是就不是,你别管,你也千万别碰。” 花奴说着快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将红瓷盒放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装作不放心的翻出一把小锁,将柜子锁上,这才放下心来。 燕奴暗暗将花奴的举动看在眼里。 哼,分明就是玉肌膏,还防着,不让我用,我偏偏要用! 夜深。 花奴提起桌上的灯笼,对着三人道。 “你们早点歇着吧,我如今是管事,得去院里各处巡夜了。” 第9章 作证 说完,便提着灯笼出了门。 看着花奴离开的背影,燕奴在心里啐了一口。 呸!不就是当了个大丫鬟么,摆什么谱! 等我将来当上姨娘,定找个由头,把你个贱人打杀了! 揽月阁各处,灯火渐熄。 大通铺房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蝶奴抹了玉肌膏,心里舒坦,早已睡熟。 雪奴向来胆小,缩在角落,也睡熟了。 燕奴睁着眼,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摸到花奴的柜子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拔下头上的镀银簪子,对着锁孔捣了捣。 “咔”锁开了! 燕奴一喜,轻轻拉开柜门,手伸进去摸索,果然摸到那个红瓷瓶。 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来,回到自己铺位,用被子蒙住头,小心地拧开盖子。 一股甜腻浓烈的香气瞬间冲入鼻腔。 里面是细细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香粉。 燕奴眼睛一亮,心里得意冷哼。 怪不得花奴那贱人藏着掖着不肯给我。 这香气,这成色,肯定比那玉肌膏金贵十倍! 她抬手挖了一大块香粉,抹向脸上破皮的红肿处。 不会儿。 “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 瞬间惊醒了屋里所有人。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蝶奴、雪奴和其他几个小丫鬟惊慌失措地爬起来点灯。 灯光亮起,众人看清燕奴的模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 只见燕奴捂着脸,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水,她露出的额头和下巴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肿、溃烂! “我的脸!我的脸!好痛啊!救命啊!” 燕奴嚎哭着,声音因剧痛而扭曲。 花奴提着灯笼,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和几个二等丫鬟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 燕奴看到花奴,顿时明白过来。 她忍着剧痛朝着花奴扑过去。 “花奴!是你!是你害我!” 粗使婆子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燕奴。 燕奴拼命挣扎着。 “贱人!你给我用了什么毒药!我要杀了你!” 花奴后退一步,声音清冷。 “堵住她的嘴!别惊扰了主子们休息!” 一个丫鬟立刻拿了布巾塞进燕奴嘴里。 “唔唔唔!” 燕奴瞬间说不出话来。 花奴对身旁一个机灵的二等丫鬟翠鸳低声道。 “去禀报小公爷和少夫人,就说丫鬟院里出了急事,请他们务必前来主持。” 翠鸳会意,匆匆去了。 另一边。 书房。 顾宴池正在灯下翻阅公文,眉头微锁。 柳如月端着一盅鹿茸汤走了进来,声音娇柔。 “相公,夜深了,看了这么久,喝点汤补补身子,早些歇息吧。” 顾宴池头也不抬。 “放那吧,我还有事。” 柳如月有些不悦,正想再劝。 门外传来翠鸳的声音。 “小公爷,少夫人,花奴姑娘让奴婢来请二位,去一趟丫鬟院,说有要事需您二位亲自处置。” 柳如月一听,火气更大了。 “这个花奴!刚提了大丫鬟,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深更半夜的,什么要紧事非得惊动我们?” 翠鸳站在门外为难。 顾宴池放下手中的密函,抬眸道。 “听闻昨夜揽月阁的丫鬟院出了事传到母亲耳朵里,若今夜再传过去,对夫人不好,不如过去瞧瞧?” 柳如月见顾宴池发话,只得压下心中烦躁,点了点头。 “好吧,那听夫君的去瞧瞧。” 两人来到后罩房。 刚一进门,浓烈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的怪味便扑面而来。 柳如月嫌恶地用帕子掩住口鼻。 燕奴一见到来人,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按着她的婆子,连滚带爬地扑到顾宴池脚边,死死扯住他的衣摆。 “小公爷!少夫人!救命啊!奴婢冤枉!求您为奴婢做主啊!” 她涕泪横流,被溃烂流脓的脸一衬,更显狰狞可怖。 柳如月吓得后退一步,厉声斥道。 “放肆!谁让你碰小公爷的?!还不快松开!” 顾宴池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扯回自己的衣摆,目光落在燕奴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沉声道。 “怎么回事,你且慢慢说来。” 燕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哭喊道。 “小公爷明鉴!是花奴!是她故意在药膏里下毒要害奴婢!她给了蝶奴上好的玉肌膏,却藏着另一盒更好的不给奴婢!奴婢是去拿那盒药膏抹脸,才成了这副样子!她这是蓄意谋害!” 顾宴池抬起眼,看向一直垂首立在旁边的花奴,语气听不出喜怒。 “花奴,可有此事?” 花奴上前一步,屈膝跪下,声音清晰平稳。 “回小公爷,绝无此事。奴婢今日确买了两盒东西,一盒是给蝶奴的玉肌膏,另一盒……”她顿了顿,“是给小姐买的、用来染指甲的上好蔻丹粉,特意叮嘱了她们不可触碰。奴婢还怕人误拿,特意锁进了柜中。不知燕奴是如何拿到,又为何要抹在脸上。” “你撒谎!” 燕奴嘶声叫道。 “你分明是故意引我去偷!你藏得那么严实,不是宝贝是什么?!” 顾宴池目光转向蝶奴。 “蝶奴,花奴所言,可是真的?” 蝶奴早就被这阵仗吓傻了,闻言慌忙跪下,结结巴巴道。 “回、回小公爷,花奴姐姐说的是真的。 “她给了奴婢玉肌膏,也、也说了那红瓷盒里东西碰不得,是燕奴自己不信,非要、” “闭嘴!你这蠢货!你们都是一伙的!” 燕奴厉声打断,眼中满是怨毒。 顾宴池若有所思,看向花奴。 “你为何不给燕奴玉肌膏?” 花奴抬起头,略显委屈道。 “回小公爷,奴婢并非吝啬。 “实在是玉肌膏珍贵,奴婢月钱有限,只够买一盒。 “蝶奴妹妹皮肤白嫩,伤势又多在脸上,奴婢怕她留疤,将来不好在主子跟前伺候。 “至于燕奴她肤色深些,伤势也多在身上,养些日子便能好,故而奴婢想着,紧着要紧的用。 “奴婢也当面与燕奴解释过,蝶奴妹妹可以作证。” 蝶奴连连点头。 “是是是,花奴姐姐说了,燕奴肤色深,用不着那么精细。” 第10章 借力打力,铲除异己 燕奴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顾宴池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扫过。 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 “事情既已明了。燕奴私窃主人物品,行为不端,又诬告他人,更深夜惊扰主子,数罪并罚。”他看向柳如月,“夫人,内院之事,便交由你处置吧。我还有公务,先回书房了。” 说罢,顾宴池转身离去。 柳如月微微福身。 “夫君慢走。” 待顾宴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柳如月脸上的柔顺瞬间被阴鸷取代。 她盯着地上瑟瑟发抖、满脸脓血的燕奴,声音冰冷刺骨。 “下作的贱婢!自己手脚不干净,偷鸡摸狗,遭了报应,还敢攀咬旁人,惊扰小公爷!留你何用?!” 她深吸一口气,厉声道。 “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别让她发出一点声音,给我往死里打! “打完了趁夜色丢去乱葬岗,别脏了国公府的地界!” 燕奴听的抽吸一声,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求饶。 “少夫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奴婢是相府跟来的份上,饶奴婢一命吧!” 柳如月眼中狠戾更盛。 “相府跟来的?相府可没教出你这等偷盗诬告的贼胚!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 两个从相府跟来的粗使嬷嬷闻言立刻上前。 一人一边粗暴地架起燕奴。 顺手抓起一块脏布狠狠塞进她嘴里。 然后拖到院中空旷处,按倒在地,举起厚重的木板,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雪奴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墙角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抖如筛糠。 蝶奴看着院中燕奴渐渐没了声息、血肉模糊的身影,心里先是害怕,随即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 打得好!活该! 谁让你嫉妒我,还想跟我抢?这就是下场!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冰凉的白瓷盒。 以后,这姨娘之位,就是我的了。 花奴面无表情地站在柳如月身侧,仿佛院中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沉闷的击打声不知响了多久,终于彻底沉寂下去。 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开,带着死亡的冰冷。 柳如月嫌恶地皱紧眉头。 想起今晚的好事就这么被搅了。 还有顾宴池临走说的那些话,柳如月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转身将扬手朝着花奴甩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 “废物!提了你做大丫鬟,就是让你这么办事的?! “深更半夜,闹出如此丑事,惊动主子,搅得阖府不宁! “要你何用?!” 花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红痕,却依旧垂眸敛目,声音平稳。 “小姐息怒。 “奴婢不敢擅专,燕奴口口声声指认奴婢蓄意谋害,奴婢身涉其中,若私自处置,恐落人口实,反叫人说奴婢心虚,杀人灭口。 “唯有请小姐与小公爷亲眼见证,方能明断是非,杜绝后患。” 柳如月一噎,细想之下,花奴这话虽听着刺耳,却也有几分道理。 若花奴真私下处置了燕奴,难免被人揣测。 她冷哼一声,语气稍缓。 “罢了!既做了这揽月阁的管事大丫鬟,就该拿出点魄力来! “从今日起,这院里所有丫鬟婆子的身契,都交你保管! “谁若不听话,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或是当差不力,你无须回我,直接打杀了,或是发卖出去便是!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闹到主子跟前!” 柳如月凌厉的目光扫过院子里噤若寒蝉的所有下人,拔高声音,一字一顿。 “都给我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畏惧的颤抖。 蝶奴和雪奴更是将头埋得极低。 柳如月这才觉得胸中闷气稍舒,冷冷瞥了一眼院中那滩模糊的血肉,仿佛看的不是一条刚刚逝去的生命,而是一堆亟待清理的秽物。 “把这里打扫干净!” 她厌恶地吩咐一句,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主屋走去。 华丽的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没有一丝停留。 花奴直到柳如月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她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嘴角一丝极淡的血迹。 她转身,看向院内众人。 “都听见少夫人的话了。往后,各自当差,谨守本分。今夜之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是,花奴姑娘。” 众人恭声应道,比方才应柳如月时,更加小心翼翼。 花奴的目光落在蝶奴和雪奴身上,停留了一瞬。 蝶奴浑身一颤,连忙挤出个讨好的笑。 雪奴则将头垂得更低。 “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花奴淡淡吩咐,又对两个粗使婆子道。 “李妈妈,张妈妈,辛苦你们处理干净。手脚利落些,别留下痕迹。” “姑娘放心。” 两个婆子连忙应下,看向花奴的眼神已带上了敬畏。 花奴不再多言,提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林如月回了主院已经没了先前的雅致,看了一眼书房,顾宴池还在处理公务,就悻悻的回房睡下了。 听到隔壁屋子门合上。 顾宴池放下手里的公文,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夏诚。” 夏诚从外面跨步进来,行了个礼。 “小公爷。” “那犯事丫鬟如何处置的?” 顾宴池问。 夏诚回道:“回小公爷,犯事丫鬟被少夫人下令,乱棍打死了。” “打死了?” 顾宴池眉头一挑,神情略显惊愕,“确定?” “小的站在墙头看了好一会儿,看的真真切切,确定那丫鬟被打死了,这会儿子应该被拖去乱葬岗扔了。” 顾宴池眸色微垂,“看来林家确实不如传说中的那么仁慈。” 夏诚垂首而立,不敢接话。他知道自家主子这话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顾宴池沉默片刻,又问:“那花奴呢?可有什么举动?” “回小公爷,花奴姑娘挨了少夫人一耳光,但并未辩解,只说不敢擅专。后来少夫人发落完,她便让众人散了,又吩咐婆子将院子打扫干净,自己回了房。行事很是沉稳。” “沉稳?”顾宴池重复着这个词,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带着几分玩味。 “借力打力,铲除异己,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确沉稳。” 第11章 结盟 夏诚心头微凛,试探着问:“小公爷是觉得那蔻丹粉的事,是花奴姑娘故意为之?” “故意?”顾宴池截断他的话,眸光幽深。 “证据呢?她可有一句话是说错的?她提醒了,锁了柜子,也解释了不给燕奴玉肌膏的缘由。 “是燕奴自己不信,去偷,去用。怎么就成花奴故意了?” “是。”夏诚连忙应声。 心中却暗暗道,小公爷竟如此回护花奴,看来这丫鬟,前途不可限量。 以后对她要恭敬客气些了,说不准哪天就会成为这国公府的姨娘。 次日。 燕奴的死,非但没让柳如月感到半分不安,反倒像是了却一桩心事,心头爽快的很。 但她怕又被婆母喊去问话。 第二日便寻了个由头,坐着马车带着花奴,回了相府。 路上。 马车内。 花奴看似不经意的朝着柳如月道。 “小姐,燕奴没了,您身边近身伺候的人手便不大够用了,您看是否要再添置一个?” 柳如月正把玩着新染的蔻丹,闻言随意道。 “何必费事去外面买?回府后让母亲再给我挑一个好的便是。” 花奴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 “小姐,恕奴婢多嘴。夫人此前为您挑选的陪嫁,皆是容貌出挑、心思活泛,意在为您固宠、分忧的。” 她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柳如月把玩蔻丹的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她想起蝶奴那跃跃欲试的模样,想起燕奴临死前的攀咬,心中一阵烦恶。 “你说的对。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记着,要买个身家清白、老实本分、不多话的,模样……过得去就行,不必太出挑。” 柳如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花奴。 “是,奴婢明白。” 花奴接过银票,恭顺应下。 马车在相府门前停下。 柳如月下了车,对花奴吩咐道。 “你去办你的事吧,到了时辰再来接我便是。” “是,小姐。” 花奴福身,目送柳如月进了相府大门。 待柳如月身影消失。 花奴重新上了马车,对车夫道。 “去城郊,东边的破庙。” 车夫虽有些诧异,但也不敢多问,依言驾车前往。 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地方。 花奴让车夫在外等候,自己提着一包油纸包裹的吃食,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里面,荒草丛生,断壁残垣,透着萧瑟。 进了门。 庙内角落。 蜷缩着一个穿着破烂男装、脸上脏污不堪的少女。 她头发乱如蓬草,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警惕如孤狼般的眼睛。 花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油纸包放在她脚边。 少女瞥了一眼,动也未动。 花奴也不在意,直接开口,声音平静。 “你叫裴秋元。” 少女身体猛地一僵,霍然抬头,那双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厉光。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花奴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 “你父亲,是戍边大将裴将军。” “刷!” 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短刀瞬间抵在了花奴的脖颈上,刀刃冰凉刺骨。 少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杀意。 “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花奴眼睛眨都没眨,仿佛颈间的利刃不存在一般,语速平稳地继续道。 “你父亲被柳相陷害,贪污军饷,蒙冤而死。 “裴家一百三十口,尽数流放,死于途中。 “只有你,侥幸逃脱,扮作乞儿潜回京城,藏身于此。 “你在等,等柳相夫人每月十五去相国寺上香的机会,刺杀她,为裴家满门报仇。” 少女握着刀的手剧烈地颤抖。 她死死盯着花奴。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到底是谁?!” 她的计划如此隐秘,连梦中都不敢呓语,眼前这个衣着普通的丫鬟,是如何得知的? 花奴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道。 “我不但知道你的计划,我还知道……你刺杀之后的结果。” 裴秋元瞳孔骤缩。 “柳相夫人会死。” 花奴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裴秋元心上。 “但这对柳相来说,不过是折损了一个内宅妇人,伤不了根基。 “他转头便会迎娶镇国将军的嫡女为续弦,借势稳固朝堂地位,甚至更上一层楼。而你……” 花奴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不久后就会被官府抓获,柳如月会将你送入最下等的乞丐窝,‘赏’给数十个肮脏的乞儿,你会被他们活活折磨至死。” “你胡说!” 裴秋元厉声反驳,可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花奴描绘的结局太过真实! 太过符合那些权贵草菅人命的做派! 花奴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至于我是谁……我和你一样,是和柳家不死不休的仇人。 “他们害死了我的父母,未来,也会害死我。 “或许是上天垂怜,让我做了一个很长很真的梦,梦见了尚未发生的未来,我刚才说的,便是我梦中所见。” 裴秋元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你告诉我这些,想做什么?” 花奴眼眸微眯,薄唇轻启。 “结盟。 “跟我走,去柳如月身边。 “柳家这棵大树盘根错节,想要撼动它,报仇雪恨,靠你一人刺杀是没用的。 “唯有潜入内部,慢慢筹谋,才能找到机会,让它从根子上烂掉,彻底倒塌。” 裴秋元眼神闪烁。 “我凭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 花奴并不强求,她再次将地上的油纸包往前推了推。 “选择在你。 “是继续在这里等待那个可能同归于尽也可能毫无意义的机会,还是换一条路,或许更慢,但也许能真正看到仇人覆灭的路。” 破庙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残破窗棂的呜咽。 良久,裴秋元缓缓收回了抵在花奴颈间的短刀。 她看着那包尚带温热的食物,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神秘而冷静的丫鬟。 最终,她伸出手,接过了油纸包,声音低沉却坚定。 “好,我信你。” 裴秋元打开油纸包,抓起里面的馒头就大口吃了起来。 她饿得太久,吃得急,狼吞虎咽却不显狼狈。 花奴静静等她吃完,才道。 “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第12章 一梦几十年 花奴起身走出破庙,回到马车上,取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新不旧、样式简单的丫鬟服饰。 回到庙里,她把衣服递给裴秋元。 “换上,府里刚被打死一个丫鬟,正好有缺。 “你顶上去,记住,进了府,要克制住你的仇恨,一旦泄露半分,不但你会死,我也会被你连累,前功尽弃。” 裴秋元接过衣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重重点头:“你放心,我忍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我知道轻重。” “还有这个,委屈你擦在脸上。” 花奴递给裴秋元。 裴秋元接过来,疑惑问:“这是?” “我用青皮核桃捣成的汁,你涂在脸上,干了之后,就像胎记,这样在京城即便遇到熟人,也认不出来你了。” 花奴解释道。 裴秋元眼睛微亮,不由惊奇的看着花奴。 这真的只是相府的一个小丫鬟么? 这智谋完全不输父亲军营里的军师了。 花奴看着裴秋元的眼神,明白她心里在疑惑什么,淡淡道。 “我在梦里死了之后,尸体不得善终,无法投胎,整日飘荡,整整飘荡了几十年,无所事事,便学了些东西。” “一个梦,竟像是做了几十年么?真神奇。” 裴秋元惊呼。 “是啊,如果不是醒来后,桩桩事都和梦里对上了,我也不愿相信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花奴感慨道。 裴秋元没有再质疑,换好衣服,洗净了脸,涂抹上青皮核桃汁,做好一切,确保无误后。 两人一同走出破庙。 车夫霍青看见花奴带着裴秋元出来,不由得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花奴不等他发问,径直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塞进霍青手里。 “青哥,这里是二十两银子。 “我知道你母亲病重,急需银钱抓药。 “这原是小姐给我买丫鬟的钱,我在这里寻了个还算干净的乞儿回去顶上,这钱便能省下来,你拿去,救急要紧。” 霍青眼里的诧异瞬间消散,捏着沉甸甸的钱袋,手都有些抖了。 他家中母亲确实已病入膏肓,就差这一笔钱去请个好的大夫。 “花奴姑娘,这、这太贵重了!而且若是被小姐发现,你可要被罚的。” 花奴声音温和却不容推拒。 “拿着吧,救命要紧。你若怕我被罚,那这件事,你就烂在肚子里。” 霍青紧紧攥着钱袋,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姑娘放心!我霍青若泄露半句,叫我不得好死!” “青哥言重了。” 花奴微微颔首,不再多说,示意裴秋元上车。 马车重新驶动,朝着城内方向而去。 车厢里,裴秋元忍不住低声问。 “你为何要帮那车夫?还要告诉他实情?若他转头说出去……” 花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平静无波。 “他母亲病重将死,是真的。他是个极为孝顺的人,为了母亲,也不会说出去。” 裴秋元听得怔住。 自己已经处境艰难,还想着帮旁人,看来,我信她是对的。 “以后,在府里就委屈你,叫秋奴了。”花奴道。 裴秋元笑着回道。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能报仇,这点委屈算什么。” - 相府,内院正厅。 相府夫人王氏端坐在主位,听柳如月说完昨夜国公府发生的事,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燕奴偷用了花奴的蔻丹粉,脸就烂了?然后被宴池撞见,你就把她打死了?” 柳如月满不在乎地摆弄着新染的指甲。 “是啊,那小蹄子手脚不干净,还敢惊扰相公,死有余辜。” 王氏放下茶盏,语气沉了下来。 “如月,你不觉得这事太过巧合了么?” 柳如月抬眼,“巧合?母亲什么意思?” “花奴给了蝶奴玉肌膏,却藏了更好的蔻丹粉,还特意锁起来,又当众说那东西碰不得,这分明是引燕奴去偷!燕奴是个眼皮子浅的,又受了罚心中不忿,必然会中计。” “母亲是说,花奴是故意的?” “十有八九。” 王氏目光锐利。 “这丫头,心思深得很,借你的手除掉燕奴,自己还落得个沉稳周到的好名声,如今她又得了管事大丫鬟的位置,手握下人身契,如月,你得防着她。” 柳如月不以为然,轻笑道。 “母亲多虑了,花奴再有心计,也不过是个丫鬟,再说,她已经喝了绝嗣汤,这辈子都不能有孕,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王氏沉吟片刻:“不行,燕奴没了,娘亲得再给你身边安插个得力的人,盯紧花奴的一举一动。” 柳如月想起蝶奴和燕奴就烦躁,低呵道。 “还要安插人?母亲上次挑的人,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蝶奴天天做着姨娘梦,燕奴更是敢偷东西诬告,女儿不要了!” 王氏被她顶得脸色一沉。 “你这孩子!母亲还不是为你好?这次我亲自挑,定选几个老实本分、忠心不二的。” “小姐,花奴姑娘来接您了。” 门外丫鬟禀报。 柳如月松了一口气,立刻站起身。 “母亲,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王氏皱眉:“你就这么急着走?” “女儿还是新婚,成天待在娘家难免落人话柄。” 柳如月说着就要往外走。 王氏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柳如月分明是不想要她安排人。 这才嫁过去几日?花奴就把如月哄得这般服帖?不对劲! 王氏猛地起身:“等等!” 柳如月回头:“母亲还有事?” 王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安,换上慈和的笑。 “如月,你刚嫁入国公府,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帮衬,母亲实在不放心。这样吧,让吴嬷嬷跟着你回去。她是你奶嬷嬷,最是忠心,有她在旁提点,你也能更快在国公府站稳脚跟。” 柳如月本想拒绝,但见母亲神色坚决,只得应下。 “好吧。不过母亲,人既给了我,就得听我的。若吴嬷嬷总拿长辈的架子管束我,我可不受。” “自然。”王氏点头,扬声唤道,“吴嬷嬷!” 早已候在门外的吴嬷嬷应声而入。 “夫人。” 第13章 老虔婆 “你收拾收拾,随小姐回国公府,以后就在小姐身边伺候,凡事多提点,但切记,小姐才是主子。” 王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吴嬷嬷心领神会。 “老奴明白。定会尽心竭力,伺候好小姐。” 王氏又看向柳如月,柔声道。 “如月,记住母亲的话,对下人,恩威并施,切莫太过信任,尤其是花奴,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柳如月敷衍地点头。 “知道了,母亲。” 她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花奴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丫鬟,能翻出什么天去? 反倒是母亲,总这般疑神疑鬼,着实烦人。 柳如月带着吴嬷嬷走出正厅。 花奴已候在院中,见她出来,上前行礼。 “小姐。” 柳如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花奴身后那个面生的丫鬟身上。 “这就是你新买的?” “回小姐,这是秋奴。”花奴侧身介绍,“秋奴,见过小姐。” 裴秋元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奴婢秋奴,见过小姐。” 柳如月仔细打量她。 这丫鬟身量高挑,肩背挺直,虽低着头,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丫鬟的沉稳。 脸上虽有块青污胎记,但眉眼周正,倒也不算难看。 “看着还算本分。” 柳如月点头,正要夸花奴会办事。 一旁的吴嬷嬷却突然上前,厉声道。 “花奴,你如今是管事大丫鬟,怎的这般不懂规矩?小姐身边近身伺候的丫鬟,脸上怎能带如此明显的胎记?这不是丢小姐的脸面么!” 花奴垂眸,不卑不亢。 “回嬷嬷,这胎记并不显眼,平日梳妆时用头发稍加遮挡便看不出来,奴婢选秋奴,主要是因她会些拳脚功夫,小姐身份贵重,有个会功夫的贴身丫鬟,关键时刻能护小姐周全,总比空有容貌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强。” 吴嬷嬷冷笑,“强词夺理!丫鬟的容貌体面,便是主子的体面!你、” “够了!” 柳如月不悦地打断。 “吴嬷嬷,花奴是我让去挑人的,她选的人,我瞧着就挺好,胎记怎么了?能遮住便是,重要的是忠心、能干。” 不像蝶奴、燕奴成天想着爬床! 柳如月瞥了吴嬷嬷一眼,语气冷淡。 “若嬷嬷觉得不妥,不如就留在府里伺候母亲好了,我身边有花奴管事,再添个会功夫的秋奴,足够了。” 吴嬷嬷脸色一僵,没想到柳如月竟如此维护花奴。 她压下心头不忿,挤出笑容。 “小姐说的是,是老奴多嘴了,老奴也是担心小姐的体面,既然小姐觉得好,那自然是好的。” 她虽这般说,看向花奴的眼神却更加阴冷。 花奴只当没看见,对柳如月道。 “小姐,时辰不早了,可要现在回府?” 柳如月点头。 “回吧。” 吴嬷嬷忙道。 “老奴伺候小姐上马车。” 柳如月由吴嬷嬷扶着上了马车。 花奴正要跟上去,吴嬷嬷却拦住她,皮笑肉不笑道。 “花奴姑娘,这马车不大,坐三个人便有些挤了,你和新来的秋奴,就跟着车走回去吧,也好认认路。” 花奴抬眼看了看车厢,宽敞得很,坐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她心知这是吴嬷嬷在给她下马威,也不争辩,只福身道。 “是,奴婢遵命。” 说罢,便带着裴秋元退到一旁。 马车缓缓驶动。 车帘落下前,柳如月的声音飘出来。 “快些回府,我乏了。” “是,小姐。” 花奴应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花奴和裴秋元跟在车后,不疾不徐地走着。 裴秋元压低声音。 “那老虔婆是故意为难你。” 花奴神色淡然。 “无妨,她越是如此,小姐越会觉得她多事,越会偏向我。” “你真沉得住气。” 裴秋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感慨道。 “想要干大事,必然要沉得住气。” 花奴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 吴嬷嬷是蝶奴的亲娘。 她和娘亲还同为柳如月的奶娘。 上一世,便是吴嬷嬷嫉妒娘亲汁水多,将娘亲喂奶哭泣的事情,告状给了相府夫人,娘亲这才被拖下去打死。 很好,她本来还愁着,吴嬷嬷人在相府不好对付。 现在居然送上门来了。 花奴唇角勾勒,浅浅一笑。 两人一路跟着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回到定国公府。 进了揽月阁,柳如月已端坐正堂,吴嬷嬷立在她身侧。 “小姐。”花奴上前行礼。 柳如月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 “花奴,吴嬷嬷是母亲派来帮衬我的,以后就住丫鬟院的西房单独一间。你安排一下,拨两个小丫鬟过去伺候。” “是。”花奴应下,又道,“小姐,秋奴的住处……” 柳如月随意道,“你如今是大丫鬟,也别住大通铺了,你就住东房吧,秋奴和你住一起,正好给你是互换,你也顺便教教她规矩。” “奴婢遵命。” 柳如月挥挥手。 “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花奴,晚膳时分再来伺候。” “是。” 花奴带着裴秋元退出正堂,又亲自领吴嬷嬷去西房安置,拨了两个三等丫鬟过去,这才回到自己住处。 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被褥递给裴秋元。 “你先歇息片刻,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 裴秋元点头,花奴说着转身出门。 她刚走到院中,便见蝶奴扭着腰肢从游廊另一头过来,脸上堆满笑容。 “花奴姐姐!” 花奴停下脚步。 “蝶奴妹妹有事?” 蝶奴凑近,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没什么事,就是想谢谢姐姐昨儿给的玉肌膏,我用着极好,脸上的伤都快消了。” “有效便好。” 花奴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 蝶奴也不在意,压低声音害羞道。 “姐姐,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去小姐姑爷跟前伺候啊,我都来国公府这么久了,你现在是管事,能不能,帮我美言几句啊?” 花奴眼角余光,看到吴嬷嬷站在假山后面。 她抬手朝着蝶奴搓了搓手指。 “妹妹,光让我帮你办事,这好处~” 蝶奴立即明白过来,从头上拔下一根鎏金簪子,塞进花奴手里。 “这是我娘亲打给我的,外面鎏金,里面纯银,姐姐别嫌弃,等将来我若真上位,必定许姐姐纯金的。” 花奴不动声色的将鎏金簪子收了。 “我知道了,会帮你安排的。” 蝶奴一喜,连忙躬身:谢谢花奴姐姐。” 假山后面,吴嬷嬷眼眸一敛。 这个花奴居然敢诓我闺女的鎏金簪子!看我不收拾你! 第14章 求小公爷怜悯 吴嬷嬷转身离去。 蝶奴起身,也准备离去。 花奴扯住蝶奴的袖子,将鎏金簪子拿出来,重新塞回她的手里。 “蝶奴,方才我是同你开玩笑呢,我能帮肯定是会帮你的,怎么能要你东西。” “不行,给姐姐的,就是姐姐的了。”蝶奴推辞着。 花奴将簪子直接插回蝶奴头上。 “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那姐姐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现在不能急,否则燕奴的下场,你也是知道的。” 蝶奴想到花奴惨死的样子,脸色顿时惨白。 “姐姐说的是,是我心急了,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近身伺候?” 花奴压低声音:“通房丫鬟,那是为小姐怀孕,不方便伺候姑爷的时候准备的。现下小姐还没有怀孕,你明白了么?” 蝶奴一愣,随即恍然。 “妹妹明白了!多谢姐姐提点!” 花奴浅浅一笑,“明白就好,回去吧,好生当差。” 蝶奴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花奴笑容一滞,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主屋。 吴嬷嬷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得色。 柳如月正对镜自照,见她这般模样,皱眉道:“嬷嬷何事?” 吴嬷嬷福身,压低声音:“小姐,老奴有要事禀报。” “说。” “老奴方才亲眼看见花奴向蝶奴索贿,要了一支鎏金簪子!”吴嬷嬷语气笃定。 柳如月眉头一皱:“花奴索贿?你确定?而且,记得不错的话,蝶奴是你女儿吧?” 因为先前蝶奴的事,所以柳如月对吴嬷嬷有些芥蒂。 吴嬷嬷斩钉截铁,“蝶奴是老奴女儿不错,正是因此,老奴才不忍她被花奴蒙骗,误入歧途,小姐若不信,等花奴过来,让她撩起袖子一看便知,那簪子,她定是藏在袖中!” 柳如月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发作。 花奴是她一手提拔的,若真做出这等事,无疑是打她的脸。 但吴嬷嬷言之凿凿,又不像是假。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花奴的声音:“小姐,晚膳备好了。” “进来。”柳如月淡淡道。 花奴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食盒进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在桌上。 柳如月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神色如常,举止从容,看不出半点心虚。 “花奴。”柳如月忽然开口,“摆盘仔细些,把袖子卷起来,别沾了油污。” 花奴动作一顿,抬眼看柳如月。 柳如月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是,小姐。” 花奴应声,从容地将两只袖子一层层卷起,露出手腕和小臂。 肌肤白皙,空无一物。 柳如月目光扫过,又看向吴嬷嬷。 吴嬷嬷脸色一僵,脱口而出:“不可能!老奴明明看见……” “看见什么?”柳如月声音冷了下来。 吴嬷嬷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闭嘴。 花奴继续摆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柳如月看着吴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摆摆手:“好了,花奴,你去请小公爷来用饭。” 花奴放下袖子,福身:“是,奴婢这就去。” 她退了出去,神色平静,心中却冷笑。 吴嬷嬷果然上钩了。 花奴一走,柳如月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她盯着吴嬷嬷,声音冰冷:“嬷嬷,来的时候我就同母亲说,你来可以,是为了帮衬我,但要是拿架子、搬弄是非,我可不依。” 吴嬷嬷慌忙跪下:“小姐息怒!老奴确实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柳如月打断她,“看见花奴袖子里什么都没有?嬷嬷,我给你的体面,不是让你来污蔑我身边得用的人的!” 吴嬷嬷冷汗涔涔:“老奴不敢!可老奴确实是……” “够了!” 柳如月一拍桌子。 “先是呵斥花奴买的丫鬟不好,再让花奴和秋奴走着回来,现在还污蔑花奴受贿。嬷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不就是想压花奴一头,好显得你能干么?” 吴嬷嬷脸色惨白,连连磕头。 “小姐明鉴!老奴绝无此心!老奴只是担心小姐被蒙蔽。” 柳如月冷笑,“蒙蔽?花奴是我一手提拔的,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若真想要好处,我赏她的还不够多?会眼皮子浅到要蝶奴一支鎏金簪子?” 吴嬷嬷哑口无言。 柳如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气。 母亲派来的这是什么人?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起来吧。” 柳如月压下火气。 “嬷嬷,我再说一次。花奴是个得用的,会说话,能帮我讨婆母和相公欢心。你和她好好相处,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若你再这般搬弄是非……”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 “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吴嬷嬷浑身一颤。 “老奴明白,老奴再也不敢了!” 她颤巍巍起身,心中却翻江倒海。 花奴这丫头,果然厉害! 方才分明看见她手中有簪子,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定是趁推让时藏到别处去了! 这心机,这手段,难怪小姐被她哄得团团转! 吴嬷嬷暗暗咬牙。 看来,得换个法子了。 书房外。 花奴站在门外,轻轻叩门。 “进来。” 顾宴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花奴推门而入,福身。 “姑爷,小姐请您去用晚膳。” 顾宴池正伏案书写,头也不抬。 “告诉夫人,我忙着,不去了。” 花奴站着没动。 顾宴池察觉不对,抬眼看她。 “还有事?” 花奴垂眸,平静道。 “小公爷若是不去,以小姐的性子怕是会亲自来请,如此一来一去的折腾,不如小公爷现在就去。” 顾宴池笑了。 这丫鬟,竟敢威胁他? 顾宴池放下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花奴。 “你倒是会替我着想。”他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过,我若偏不去呢?” 花奴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小公爷自然可以不去,只是奴婢担心,小姐若是闹到国公夫人跟前,夫人少不得要过问缘由。届时,小公爷在书房‘忙碌’的究竟是什么,恐怕……”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顾宴池眼神一冷。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花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恐怕什么?恐怕我的秘密,就要瞒不住了么?” “小公爷误会了,奴婢没有这么说。” 花奴躬身道。 顾宴池眯眸,猛地抬手遏制住花奴的下颚。 “别忘了,我本来就没想瞒着这件事,所以被捅出来,我自然也不怕。 “倒是你,到时候怕是会小命不保吧?” 花奴眼睫颤动,顺势跪下来,顾宴池猝不及防被她带的弯下腰来。 “求小公爷怜悯,保奴婢一命。” 花奴抬起脸,眼中水光盈盈,衬得脖颈愈发细白脆弱。 第15章 柳如月有孕 顾宴池喉结滚动,一种陌生的悸动在他胸腔里窜动。 他明明是天阉之人,为此他试过太多法子,甚至不惜自污名声流连青楼,花魁乐妓换了一个又一个,可从未有任何女人能让他产生一丝感觉。 可此刻,看着花奴仰起的脸,眼中水光潋滟,脖颈细白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他竟然有了反应? 顾宴池猛地松开手,攥拳负背,烦躁道。 “起来。 “我去就是了。” 花奴缓缓起身,垂眸立在一旁。 顾宴池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悸动压下去,冷声问。 “那东西还要多久才能起效?” 夜夜应付柳如月,他已经烦了! 花奴低声回道。 “药效已经起了,奴婢在今晚的晚膳加了鱼腥,小姐闻了,必然会作呕,倒时奴婢提出请太医诊脉,便能断出小姐有孕了。“ 顾宴池这才满意点头。 “早说这个,我不就去了么?” 花奴抿唇,心里吐槽。 那你和柳如月缠缠绵绵的,谁知道你盼着她显怀? “奴婢知错。” 花奴面上装恭顺的应声,福了福身。 顾宴池将她的小表情看在眼里,懒得戳穿,转身离去。 候在远处的夏诚,跟了上去。 夏诚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个花奴,居然能跟小公爷谈判的有来有回。 要知道小公爷当年跟着老国公出出使燕国,可是口战群儒的存在。 花奴松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柳如月让她来请人,若请不去,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揽月阁。 顾宴池跨进屋子,柳如月立即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相公,你可算来了。 “近来这么忙,都没时间陪我吃饭。” 顾宴池神色温和地坐下。 “朝中事务繁杂,让夫人久等了,不过我这般努力,也是想早日有建树,好为夫人请个诰命。” 柳如月眼睛一亮,脸颊飞红。 “相公说什么呢?操劳公务可以,但也要注意身体。” 顾宴池捏了捏她的脸蛋,动作亲昵。 “夫人说的是。” 他拿起筷子,为柳如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尝尝这个,今日厨房做得不错。” 柳如月唇瓣微张。 忽而,鱼腥气扑鼻而来。 柳如月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掩唇撇过脸去。 “呕~” 柳如月干呕了好一会儿。 花奴赶紧上前,轻拍柳如月的后背,递上帕子。 柳如月起身掩唇。 花奴朝着外面喊:“来人,快将这里清理了。” 两个丫鬟赶紧进来。 顾宴池朝着柳如月轻声问。 “夫人这是怎么了?” 柳如月微微摇头:“不知怎的,这几日总是反胃,闻着腥气就想吐。” 花奴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小姐,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柳如月想了想,摇头:“不必了,许是昨夜着了凉。” 她说着,又觉得一阵恶心,连忙捂住嘴。 花奴适时道:“小姐,您这症状,倒像是有了。” 柳如月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你是说。” 花奴低声道。 “奴婢不敢妄断。 “但小姐嫁过来也有一段时日了,若是有了,也是常理。” 柳如月抚上小腹,脸上绽开笑容。 顾宴池沉声道。 “快,去请太医!” “是。” 花奴转身退下,唇角微勾。 半个时辰后。 太医匆匆赶来。 诊脉之后,太医起身拱手。 “恭喜少夫人,确是滑脉之象,已有半月身孕。” 柳如月喜极而泣。 “真的?太医确定?” 太医笑道,“千真万确,少夫人脉象稳健,只是孕早期反应大些,好生将养便是。” 消息传到国公夫人耳中,老夫人当即赶了过来,拉着柳如月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好啊!好啊!我顾家有后了!” 她转头对顾宴池道。 “宴池,如月如今有了身孕,你可得仔细照顾着,不许惹她生气!” 顾宴池躬身:“儿子明白。” 国公夫人又看向柳如月:“如月,从今日起,你好好养胎,院里的事都交给下人打理,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开口。” “谢婆母。”柳如月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国公夫人喜上眉梢。 命人从库房里取了好些珍稀补品、绫罗绸缎送到揽月阁。 又差人备了厚礼,亲自去柳家报喜。 相府夫人王氏听了这喜讯,激动得差点打翻茶盏。 立即备了双倍的贺礼送回国公府。 还特意捎来口信:“如月,好生养胎,母亲盼着抱外孙呢!” 一时间,揽月阁堆满了各色贺礼。 柳如月坐在一堆锦盒绸缎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摸着小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生下文武双状元、母凭子贵的风光景象。 国公夫人拉着柳如月说了足足一个时辰的体己话。 从孕期禁忌说到日后如何教养孩子。 直到柳如月困得眼皮打架,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送走婆母。 柳如月却毫无睡意,她理了理鬓发,去了书房。 “相公。” 柳如月推门而入,声音娇柔。 顾宴池正坐在书案前,闻声抬头,脸上瞬间换上温柔笑意。 “夫人怎么来了?夜深了,该早些休息才是。” 柳如月走到他身边,依偎过去。 “我睡不着,想来看看相公。” 顾宴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轻轻揽住她的肩。 “如今你有了身孕,更要仔细身子。我这几日,怕是不能再与你同寝了。” 柳如月一愣,抬头看他。 “为何?” 顾宴池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年轻气盛,怕夜里克制不住,伤了你和孩子,为了咱们的孩子,夫人且忍一忍,可好?” 柳如月眼眶微红。 “可是我想陪在相公身边。” “我也舍不得夫人,等孩子稳了,我再好好陪你。” 顾宴池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又柔声哄了好一阵。 柳如月这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那相公也要早些歇息,不许熬夜。” “好,听夫人的。” 送走柳如月,顾宴池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 他从袖中抽出帕子,用力擦了擦刚才碰过柳如月脸颊的手指,眼神冰冷嫌恶。 第16章 无妄之灾 揽月阁主屋。 柳如月回到房间,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没来由地烦躁。 吴嬷嬷端着安神茶进来,见柳如月神色不悦,眼珠一转,轻声道。 “小姐如今有孕,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 “只是什么?” 柳如月蹙眉。 吴嬷嬷叹了口气。 “只是这喜讯,偏偏叫花奴多事请了太医,闹得人尽皆知。 “小姐还没好好感受新婚之喜,姑爷便要分房睡了。 “若小姐是私下得知有孕,再选个黄道吉日,亲口告诉姑爷,那该是多好的闺房趣事啊!” 柳如月听着,越想越觉得有理。 是啊! 若是她自己诊出喜脉,选个良辰吉日,与相公烛下私语,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该是何等温馨! 偏偏让花奴一搅和,太医来诊,婆母来贺,闹哄哄的,反倒失了情趣。 更可气的是,相公因此要和她分房。 如果这一分就是怀胎十月…… 柳如月越想越气,厉声大喊。 “花奴!” “花奴!花奴!” 连喊三声。 门外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花奴推门进来,额上带着细汗。 “小姐有何吩咐?” 她话音未落,柳如月猛地起身,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 花奴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倒在地,嘴里顿时泛起一阵腥甜。 她还没爬起来,柳如月劈头盖脸的骂声已经砸了下来。 “该死的贱婢!本小姐连喊三声你才来,如此渎职怠慢,谁给你的胆子?!” 花奴伏在地上,“小姐恕罪!奴婢方才在厨房盯着炖养胎汤,怕火候不对误了药效,这才来晚了。” “还敢狡辩!小姐训斥你,你只管应着便是,居然还敢找借口?掌嘴!” 吴嬷嬷厉声呵斥。 她说着,朝门外两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 粗使婆子看向柳如月,见柳如月只是端茶自饮,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们顿时会意,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花奴,扬起巴掌就扇了下去!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吴嬷嬷眼底透着得意的笑。 贱婢,敢诓我女儿和燕奴打架,差点伤了脸。 又故意用簪子诓我被小姐训斥。 哼,这次还不能让你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花奴抿唇咬牙,一声不吭。 她脸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 柳如月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听着这耳光声,心中的烦躁这才渐渐散去。 打了约莫十几下,柳如月才挥挥手。 “罢了,起来吧。” 两个婆子松手退下。 花奴踉跄着站起身,脸颊红肿,嘴角带血,却依旧垂眸躬身。 “谢小姐。” 柳如月冷冷道。 “下次再敢怠慢,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 “下去吧,养胎汤炖好了再送来。” “是。” 花奴退了出去,躬身退了下去。 直到走出主屋,拐进无人的回廊,她才停下脚步,挺起背脊,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黑暗中,她的眼神冰冷如霜。 柳如月,吴嬷嬷…… 今日之辱,她记下了。 两日后。 揽月阁小厨房。 花奴正在煎药,蝶奴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蝶奴扭着腰肢走进小厨房,见花奴正在煎药,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了。 “花奴姐姐,听说小姐有喜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花奴头也不抬:“嗯。” 蝶奴凑近些,压低声音。 “姐姐,您上次说等小姐有孕了,我就能到姑爷跟前伺候。如今小姐已经有孕了,您看……” 花奴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她:“你真想去?” 蝶奴连连点头,急切道,“想!做梦都想!姐姐,您就帮帮我吧!等我成了通房,一定不会忘了姐姐的恩情!” 花奴却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你亲娘现在是小姐跟前得力嬷嬷,你去求她,不是比我更好?” 蝶奴笑容一僵。 她怎么没求过? 求了不说,还被她娘骂了一顿,让她趁早收了这个心思。 说小姐不是夫人,没那么大度,安心当个丫鬟。 可蝶奴知道,她娘就是想让她到了年岁出府,嫁表哥。 她表哥是相府的马夫,她才不愿意当个马夫,一辈子没出息呢。 “花奴姐姐,好姐姐,我娘是个迂腐的,她不帮我,只有你最好了,你帮帮我吧。” 蝶奴挽着花奴的胳膊,苦苦哀求道。 花奴抽回胳膊,不动声色。 “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不能??”蝶奴好奇。 花奴低声问,“你可知城南赵员外府上的事?” 蝶奴摇头:“不知。” 花奴道:“那府里有个丫鬟,心比你急,自己花钱去黑市买了虎狼之药,趁着主母有孕爬了老爷的床,人是成了姨娘,可事后那主母就恨她擅自做主,不出三月就病逝了。” 蝶奴脸色一白:“你是说她是被‘咔’了?” 蝶奴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花奴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所以啊,这种事,得等小姐自己安排。 “若是小姐点头让你伺候,那就是名正言顺。 “若是你自个儿算计,就算一时得逞,往后呢?小姐能容你?” 蝶奴咬着唇,眼神闪烁。 花奴见状,又添了一把火。 “再说了,姑爷是什么人?那是国公府的嫡子,身边有个夏诚,出自药王谷,什么药什么香没见过?你若是动了歪心思,被他察觉燕奴的下场,你忘了?” 蝶奴打了个寒颤。 燕奴那张溃烂流脓的脸、最后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瞬间浮现在眼前。 “那、那姐姐的意思是……我就这么等着?” 她不甘心。 花奴认真道,“嗯,等小姐安排,你若是实在心急,不如多在小姐跟前表现,小姐如今有孕,身边需要贴心人伺候,你把小姐伺候好了,还怕没机会么?” 蝶奴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姐姐说得是,是妹妹太心急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 等小姐安排? 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花奴就是不想帮她! “那你先忙,我回去了。” 蝶奴挤出笑容,转身离去。 走出厨房,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恨。 “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不帮,我自己想办法! “等我当了姨娘,我就把你拖出去乱棍打死,让你耍大丫鬟威风!” 第17章 你敢打我? 翌日,午后。 蝶奴借口去市集买胭脂,悄悄出了国公府。 等回了国公府,便擅自炖了一盅参汤送到书房外。 蝶奴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 顾宴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蝶奴推门而入,柔声道:“姑爷,小姐让奴婢送参茶来。” 顾宴池正坐在书案前,闻言抬头,看见是蝶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放下吧。” 蝶奴将茶盏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柔声道。 “姑爷,小姐说了,您日日操劳,让奴婢好好伺候您。” 说着,蝶奴抬手为顾宴池按揉肩膀,身子有意无意地贴近。 顾宴池眼神一冷。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气从蝶奴身上传来的。 这香气,很熟悉。 是那种下作的催情香! 他这些年去花街柳巷,没闻过上千,也闻过上百次。 “谁让你来的?” 顾宴池声音骤冷。 蝶奴一愣,有些慌乱。 “是、是小姐。” “小姐让你来做什么?” 顾宴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 蝶奴被他冰冷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脱口而出。 “小姐、小姐让奴婢来伺候姑爷……” 顾宴池冷笑。 “伺候? “用什么伺候?用你身上这腌臜药香?” 蝶奴脸色瞬间惨白。 她、她明明只在参茶里加了药,自己身上怎么会…… 不对! 她怕药效不够,自己先服了一粒! 难道那药,还会从身上散发出来? 顾宴池已经懒得再问,扬声喝道。 “夏诚!” 夏诚推门而入。 “小公爷。” 顾宴池冷冷道,“把这贱婢拖出去,关进柴房。” 说完。 他脑海里莫名回想起,花奴说的那句,日久见人心。 上次,燕奴只因为一盒膏药,就被柳如月活生生打死。 那这蝶奴…… 顾宴池补了一句道。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夏诚一把拎起瘫软在地的蝶奴,拖了出去。 蝶奴被夏诚拖着往外走,一路上哭喊求饶。 “姑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嬷嬷!嬷嬷救我!” 路过回廊时,恰好吴嬷嬷从主屋方向过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这是怎么了?”她快步上前。 蝶奴看见吴嬷嬷,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嬷嬷救我!我、我只是给姑爷送参茶……” 吴嬷嬷扶住她,刚想开口询问,一股极淡却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 催情香! 吴嬷嬷脸色一白。 她在后宅浸淫多年,对这种下作手段再熟悉不过。 这香气虽淡,但绝对是那种烈性***! “夏护卫,您看蝶奴好歹也是少夫人的陪嫁,能不能有老奴带去给少夫人处置?” 吴嬷嬷看向夏诚,试图求情。 夏诚面无表情:“吴嬷嬷,小公爷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请您让开!” “可是、” 夏诚声音一沉,“这是小公爷的命令。” 吴嬷嬷看着蝶奴惨白的脸,又看了看夏诚不容置疑的神色,只能松手。 夏诚不再多言,拖着哭喊的蝶奴继续朝柴房方向走去。 吴嬷嬷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蝶奴用了催情香,这若是传到小姐耳朵里…… 想到柳如月处置燕奴时的狠厉,吴嬷嬷浑身一颤。 不行! 不能让小姐知道! 她急急转身,朝丫鬟院子走去,脚步慌乱。 丫鬟院子。 吴嬷嬷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蝶奴这丫头,怎么这么糊涂! 用这种下作手段,还被小公爷当场抓住? 正焦虑间,花奴从外面推门进来。 吴嬷嬷看见她,眼中怒火瞬间燃起,冲上前一把抓住花奴的手腕。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诱骗蝶奴用那种腌臜东西的?!” 花奴蹙眉,挣开她的手。 “嬷嬷说什么,我听不懂。” 吴嬷嬷咬牙切齿,“听不懂?蝶奴一向心思单纯,若不是有人引诱,她怎么会想到用催情香?!是不是你?!” 花奴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静。 “嬷嬷误会了,我昨日还劝蝶奴,让她不要心急,说城郊赵员外家有个丫鬟,就是急着上位用了***,结果没几天就被主母打死了!谁知道,我越是劝她,她越是心急。 “嬷嬷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问问蝶奴。” 吴嬷嬷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可花奴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心虚。 吴嬷嬷气得发抖,“你,就算不是你指使,也定是你言语挑拨!蝶奴定是被你诱惑的!” 说着,吴嬷嬷扬起手就要朝花奴脸上扇去。 花奴眼神一冷,抬手扣住吴嬷嬷的手腕,反手一巴掌扇了回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里炸开。 吴嬷嬷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敢打我?!” “为什么不敢?” 花奴收回手,语气冰冷。 “你是管事嬷嬷,我是管事大丫鬟,都直接归小姐管,更何况,小姐还许了我管束丫鬟嬷嬷的权力。按规矩,你也归我管。 “另外,吴嬷嬷,我劝你清醒些,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蝶奴的事,若是闹大了,传到小姐耳朵里……”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燕奴的下场,你是见过的。” 吴嬷嬷浑身一颤。 燕奴那张溃烂流脓的脸,最后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 吴嬷嬷咬牙,眼中满是不甘和心疼,却只能强忍着,“我知道了。” “嬷嬷明白就好。”花奴转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跨出房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吴嬷嬷,这才只是个开始。 柴房。 夜色渐深。 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吟声。 蝶奴蜷缩在角落,浑身燥热难耐。 那药的药性太烈了,她只服了一粒。 此刻却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身体。 “好热。” “唔。” 她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衫,很快便衣衫半褪,露出大片肌肤。 可这还不够。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渴望,让她痛苦地扭动身体。 “姑爷,姑爷。” 她神志不清地呢喃着,仿佛顾宴池就在眼前。 第18章 狗怎么敢恨主子? “啊!” 一阵剧烈的痉挛袭来,蝶奴涌出一股热流。 她满足地低呼一声,可很快,更强烈的空虚感席卷而来。 窗外,吴嬷嬷趴在窗缝上往里看。 看到蝶奴这副模样,她心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不能这样,这样会伤了身子的!” 女子若是伤了根本,将来就难有孕了! 可柴房里的蝶奴哪里听得见? 她眯着眼睛,沉浸在幻象中,以为自己正与顾宴池欢好,声音愈发难耐撩人。 “姑爷,轻些~” “啊~” 吴嬷嬷听着里面不堪入耳的声音,又急又气,却无计可施。 夏诚守在柴房外,听见动静,眉头紧皱,却谨遵顾宴池的命令,没有进去。 次日清晨。 柴房里的声音终于渐渐停歇。 蝶奴瘫在地上,浑身汗湿,一片狼藉。 她昏睡过去,脸色苍白如纸。 吴嬷嬷趁夏诚换岗的间隙,悄悄溜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从窗缝塞了进去。 那是她早年从相府带出来的安神散,能让人昏睡不醒。 至少,让蝶奴好好睡一觉。 做完这些,吴嬷嬷红着眼眶,转身离去。 她得想办法,尽快把蝶奴弄出来。 否则,这孩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主屋。 柳如月刚起身,花奴伺候她梳洗。 外面吴嬷嬷刚要进去,便听到花奴的声音,顿时停在原地。 花奴轻声禀报。 “少夫人,昨夜蝶奴去书房送参茶,冲撞了小公爷,被关进柴房了。” 柳如月动作一顿:“冲撞?怎么冲撞的?” 花奴垂下眼帘,“具体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说,蝶奴身上带了不该带的香气。” 柳如月脸色一沉。 不该带的香气? 后宅女子,能有什么不该带的香气? 她瞬间明白了。 柳如月猛地将梳子拍在妆台上,“下作的贱婢!竟敢用这种手段!” 花奴连忙跪下:“少夫人息怒。” 柳如月胸口起伏,眼中杀意凛然:“去!把那贱婢给我、”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如今她“有孕”在身,不宜见血。 而且,这事若是闹大,传到婆母耳朵里,怕是要说她治家不严。 柳如月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她冷冷道,“先由夫君关着吧,等过些日子,找个由头打发回相府,让母亲处置。” “是。”花奴应声。 吴嬷嬷在外面气的脸色通红,喘着粗气。 好你个花奴,让我不要找少夫人说。 现在却自己跑来告诉少夫人。 少夫人说把蝶奴送回相府,蝶奴还有命活么? 一想到被关在屋子里的蝶奴,凄惨的样子。 吴嬷嬷就恨不得冲进去撕扯花奴的头发,但顾念柳如月,还是强行忍住了。 花奴推门而出,正对上吴嬷嬷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睛。 她神色平静地瞥了吴嬷嬷一眼,随即迈步离去。 吴嬷嬷被这眼神刺得胸口发闷,喘着粗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吴嬷嬷。” 屋内传来柳如月冰冷的声音。 吴嬷嬷一凛,连忙躬身进去:“少夫人。” 柳如月端坐在妆台前,透过铜镜冷冷看着她。 “你既来了,想必是已经知道自己女儿做的好事了?” 吴嬷嬷心口一痛,垂下头:“老奴,听说了。” 柳如月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蝶奴我这儿是留不得了,你这老奴在,我也留不得,念你从小照顾我,等相公放蝶奴出来,你就领着她回相府去吧。” 吴嬷嬷浑身一颤,强忍情绪,伏身道。 “是,谢少夫人恩典。” “老奴,给少夫人梳头吧?” 吴嬷嬷挤出一个笑容道。 柳如月冷淡道:“不必了,花奴都给本小姐梳好了。” “少夫人这发髻虽好,但前阵子老奴随夫人参加宴席,瞧见尚书千金梳的芙蓉发髻,那才叫一个雍容华贵,少夫人这般品貌,合该梳那样的头。” 柳如月闻言,瞥了一眼铜镜。 花奴梳的发髻确实精巧,但确实少了些贵气。 “那就试试。”柳如月淡淡道。 吴嬷嬷连忙上前,拿起梳篦,小心翼翼地替柳如月重新梳妆。 她的手法极稳,动作轻柔,很快便绾出一个繁复精致的芙蓉髻,又以珠花、步摇点缀,衬得柳如月愈发雍容华贵。 柳如月对着铜镜左右端详,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吴嬷嬷松了口气,却没急着讨赏,只躬身道。 “少夫人满意就好。老奴先退下了。” “嗯。” 吴嬷嬷退出主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怨毒。 她快步走回丫鬟院。 花奴正和秋奴站在院中说话。 吴嬷嬷冲上去,扬手就要打花奴。 “贱婢!两面三刀的东西!” 秋奴身形一闪,已挡在花奴身前,抬手扣住了吴嬷嬷的手腕。 吴嬷嬷长得五大三粗,平日里在后宅也算有把子力气,此刻被秋奴这么一扣,竟觉腕骨生疼,动弹不得。 “你、你松手!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我可是少夫人的奶娘!” 吴嬷嬷疼得龇牙。 秋奴神色冷淡,手上力道不减。 “嬷嬷要动手,也该先问过少夫人。” “你!” 吴嬷嬷又惊又怒,这新来的丫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花奴从秋奴身后走出,平静地看着吴嬷嬷。 “嬷嬷,蝶奴的事,是姑爷和少夫人定的,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吴嬷嬷挣脱不开,只得厉声骂道,“若不是你在少夫人跟前嚼舌根,少夫人怎会这么快就知道?又怎会要把我们母女赶回相府?!” 花奴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笑了。 “嬷嬷这话好没道理,我是管事丫鬟,自然要提一嘴,我可没说,蝶奴是因为什么被姑爷给关起来的。 “再者说了,嬷嬷不去恨下令的人,倒来恨我这传话的?真是好没道理!” 吴嬷嬷一噎。 她哪里敢恨顾宴池和柳如月? 那是主子,捏着她母女性命的人。 可花奴,一个丫鬟,合该下贱! 她恨恨怎么了? “松手!”吴嬷嬷挣扎着。 秋奴看向花奴,见花奴微微点头,这才松了手。 吴嬷嬷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几步,险些摔倒。 她站稳身子,恶狠狠地瞪着花奴。 “你别得意!走着瞧!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第19章 恶人在哪儿都恶 秋奴看着吴嬷嬷愤然离去的背影,转身关切地看向花奴。 “你没事吧?” “没事。 “她又不是第一次让我不如意了。” 花奴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差点被打的不是自己。 “你们从前在相府就……”秋奴低呼。 花奴眸色微沉,闷哼一声。 “嗯。 “吴嬷嬷是柳如月院里几十年的管事嬷嬷,我们这些丫鬟每月领的月例,要先孝敬她三成。得了主子赏赐,更要分她一半。” 秋奴震惊:“这、这也太霸道了!” “还有更霸道的。”花奴冷笑,“当年有个新来的小丫鬟,家里穷,娘病重,月例全数寄回去了,吴嬷嬷索要不成,转头就把那丫鬟发卖了,说是手脚不干净,那丫鬟的娘听到消息,当夜就咽了气。” 秋奴倒抽一口凉气。 “我只当上面的人追名逐利才恶,怎么下面的人也这般恶?” 花奴抬眸,眼中是看透世情的冷冽。 “恶人在哪儿都恶,区别不过是,下面的人没权,恶起来最多害死几个;上面的人有权,恶起来能害一家人、一城人、甚至……一国的人。” 秋奴被这番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她瞧着花奴,越发觉得不像是一个相府小丫鬟。 倒像是老神在在的军师。 看来花奴说的梦里魂魄游荡几十年,终日无所事事便学了些东西是真的。 花奴拍了拍她的肩。 “明天是柳如月闺中密友的生辰宴,我猜吴嬷嬷定会铆足了劲帮柳如月打扮,好让她艳压全场挣足面子,只要柳如月高兴,她就能趁机求情,把蝶奴留在国公府做个粗使下人。”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么?”秋奴问。 花奴唇角微勾,“什么都不用做,以蝶奴的性子,她自己就会作死。” “她自己会作死?”秋奴低呼。 花奴笑:“明天只管看戏就好。” 秋奴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 吴嬷嬷果然使出了浑身解数,芙蓉髻、点翠簪、流云裳,衬得柳如月犹如画中仙子。 “少夫人今日定能艳压群芳。”吴嬷嬷谄媚道。 柳如月对着铜镜左右端详,满意地点头。 “嬷嬷有心了。” “这是老奴应该做的。”吴嬷嬷躬身,“只是……蝶奴那孩子……” 柳如月瞥她一眼:“今日我心情好,等回来再说。” 吴嬷嬷心中暗喜,连连称是。 便扶着柳如月一道出了府。 蝶奴被关了一天两夜,顾宴池吩咐夏诚将人放了出来。 蝶奴已经饿得半晕,被胡乱套上衣服,扔回大通铺。 雪奴心善,端了碗稀粥过来,小心翼翼扶起蝶奴。 “蝶奴姐姐,你喝点粥吧……” 蝶奴迷迷糊糊喝了半碗,幽幽转醒,看清眼前的稀粥,嫌恶地一把推开。 “拿开!这种粗坯东西也敢给我吃?我可是马上要当姨娘的人了!” 瓷碗摔在地上,粥水洒了一地。 雪奴愣住,随即委屈道。 “我好心给你喂粥,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蝶奴反手一巴掌甩在雪奴脸上,“贱蹄子,凭你也敢指责我?等我当了姨娘,第一个发卖你!” 雪奴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屋子。 花奴和秋奴从对面屋子跨步出来。 秋奴看着雪奴跑远的背影,眉头微皱,隐约明白了花奴说的“自己会作死”是什么意思。 屋子里。 蝶奴肚子饿得咕咕叫,看着地上洒落的粥,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她想爬起来,可浑身酸软无力,药效过后的虚弱感让她连坐直都困难。 就在这时,花奴和秋奴从门口路过。 蝶奴眼睛一亮,霸道地喊道。 “站住!” 两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蝶奴努力挺起胸脯,得意洋洋道。 “我告诉你们,我昨夜可是被小公爷宠幸了!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抬为姨娘!你们两个,识相的就赶紧巴结我!” 秋奴眉头皱得更紧。 “陪嫁丫鬟被宠幸是常事,也不是各个都能抬姨娘,少夫人和小公爷新婚燕尔,更不可能这么快抬姨娘。” “你懂什么!”蝶奴嗤笑,“就算现在不抬,以后也会抬!就算少夫人和小公爷不抬,老夫人也会抬!我可是好孕福星少夫人的陪嫁,将来若能为顾家开枝散叶……”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未来:“你们两个,赶紧去给我弄点好吃的来,再拿套新衣裳!等我当了姨娘,定不会亏待你们!” 秋奴还想反驳,花奴却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花奴朝蝶奴露出一个幽幽的笑容:“是,未来的姨娘,我们现在就去。” 说罢,拉着秋奴转身离去。 走出院子,秋奴忍不住道。 “她怎么跟得了失心疯一样?那种虎狼之药后劲这么大?” “药效是其一。”花奴淡淡道,“其二是她自己的心魔。用那种药催出来的幻觉,会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想象。她现在怕是真以为自己被宠幸了。” 秋奴摇头:“真是自作孽。” “等着吧。”花奴看向远处,“吴嬷嬷想留她,可她这样怕是留不住了。” 傍晚,柳如月回府。 生辰宴上她出尽风头,心情极好。 吴嬷嬷伺候她卸妆时,小心翼翼道。 “少夫人,蝶奴那孩子已经知错了,您看能不能让她留在府里,做个粗使丫头?老奴保证,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生事。” 柳如月今日高兴,正想松口,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柳如月皱眉。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 “少夫人,不好了!蝶奴、蝶奴在院里发疯,非说自己是姨娘,要搬到西厢房去住,还打了拦她的婆子!” 柳如月脸色一沉。 吴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 “去看看。”柳如月起身,面若寒霜。 院子里。 蝶奴披头散发,正跟两个粗使婆子撕扯。 “放开我!我可是小公爷的人!你们这些下贱东西,也敢碰我?!” “蝶奴,你疯了吗?!” 一个婆子厉声道。 “我没疯!我没疯!”蝶奴尖叫道,“小公爷昨夜明明宠幸了我!我马上就要当姨娘了!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住西厢房?!” 第20章 报应不爽 柳如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吴嬷嬷扑通跪倒在地。 “少夫人息怒!蝶奴她、她是病了,老奴这就带她下去!” “病?”柳如月冷笑,“我看她是心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来人!把这疯妇给我捆起来!明日一早,送回相府,交给母亲处置!” “少夫人!”吴嬷嬷哭喊道,“求您开恩!开恩啊!” 两个粗使婆子得了命令,立刻扑上前去扯蝶奴。 蝶奴尖叫着挣扎。 “放开我!我不回相府!我不回去! “柳如月,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被小公爷宠幸! “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你连个通房都容不下,将来怎么当主母?你、你就是个小肚鸡肠的毒妇!” 吴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上去要捂蝶奴的嘴。 “你疯了!快住口!” 柳如月气得浑身发抖,小腹传来一阵刺痛。 她指着蝶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乱棍打死!给我把这个心比天高的贱婢,乱棍打死!” 蝶奴见势不妙,一口狠狠咬在吴嬷嬷的手掌心。 “啊!” 吴嬷嬷吃痛松手。 蝶奴趁机挣脱两个婆子,拼命的往书房方向跑,边跑边嘶喊。 “小公爷救我!小公爷!奴婢是被您宠幸过的啊! “少夫人嫉妒,要打死奴婢!求小公爷做主!” 她刚跑到书房院门口,顾宴池恰好从里面出来。 蝶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抱住顾宴池的腿,涕泪横流。 “小公爷!小公爷您救救奴婢!奴婢已经是您的人了,少夫人她、她容不下奴婢,要打死奴婢啊!” 顾宴池垂眸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从心底升起。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将蝶奴踹开。 “滚。” 蝶奴被踹得滚倒在地,还没爬起来,柳如月已经带着人追了过来。 她强压着怒火,脸色铁青地对顾宴池道。 “相公,这丫鬟,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 顾宴池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状若疯癫的蝶奴,什么也没说,只冷淡地点了点头,便甩袖转身回了书房,将门关上。 那扇紧闭的门,彻底断了蝶奴最后的希望。 柳如月见顾宴池这个态度,心中稍定,怒火却更盛。 吴嬷嬷追过来,刚想开口求情。 柳如月转头抬手就是狠狠两巴掌! “啪!啪!” 柳如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还有脸求情?来人!给我把这贱婢的嘴堵上,拖到院子里,活活打死!谁敢拦着,一并打死!” 吴嬷嬷被这两巴掌打得头晕目眩,听到柳如月的话,更是气血攻心,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蝶奴此刻才真正感到了恐惧,她脸色惨白如纸,开口求饶。 “少夫人,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 话未说完。 一个粗使婆子已经将一团破布狠狠塞进蝶奴嘴里。 两个婆子将她拖到院子里,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另外两个婆子举起厚重的木板。 “啪!” 第一板子落下,打在腰臀处,蝶奴痛得浑身痉挛,却叫不出声。 “啪!啪!啪!” 板子一下接一下,重重落下。 起初蝶奴还拼命扭动挣扎,可渐渐地,她的挣扎弱了,下半身衣裙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沿着青石板缝隙蔓延开,将地面染红了一大片。 花奴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婆子粗重的喘息,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气……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被按在地上,一板一板,活活打死。 不同的是。 上一世那板子上还镶满了寸钉,而这板子,光溜溜的。 秋奴站在花奴身边,看着柳如月一边轻抚小腹,一边用阴毒的眼神盯着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蝶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不愧是柳相的女儿,一样的蛇蝎心肠。 怀着身孕,还能面不改色地看人行刑。 打了约莫三四十板子,蝶奴已经没了动静,只有板子落下时,身体还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柳如月这才抬手:“够了。” 婆子们停下,气喘吁吁地退到一边。 柳如月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蝶奴青白交错的脸,冷冷道。 “拖去乱葬岗扔了,今后谁再敢生不该有的心思,这就是下场!” 她甩袖,挺着尚未显怀的肚子,昂首离去。 粗使婆子们找来一张破草席,将蝶奴软绵绵的尸体裹了,抬着往外走。 这时,晕倒在地的吴嬷嬷幽幽转醒。 她茫然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还有被草席卷着抬走的、露出一只染血绣鞋的脚。 “蝶奴!” 吴嬷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抓住那只脚。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可婆子们脚步未停,抬着尸体快步出了院子。 吴嬷嬷扑了个空,瘫坐在血泊里,失魂落魄。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正转身要离开的花奴和秋奴。 “花奴!”吴嬷嬷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从地上爬起,张牙舞爪地扑向花奴。 “是你!是你害死我女儿!你还我女儿命来!” 她撕扯着花奴的衣袖,状若疯魔。 花奴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如冰:“你女儿的命是命,别人的女儿就不是命么?” 吴嬷嬷动作一滞。 “当年那个被你发卖的小丫鬟,她才十三岁。”花奴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她娘听到消息,当夜就病死了。那时候,你可曾想过,别人的母亲也会痛?” 吴嬷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浑身颤抖。 花奴用力甩开她的手,吴嬷嬷踉跄着倒退几步,跌坐在地。 “我不会放过你……”吴嬷嬷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怨毒,“花奴,我发誓,我绝不会放过你!” 花奴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秋奴转身离去。 荣禧堂。 国公夫人听了张嬷嬷的禀报,眉头紧锁。 “这才成亲多久,就打杀了两个陪嫁丫鬟?即便丫鬟真有错,这如月,手段也太狠了些。” 第21章 花奴被抬通房? 张嬷嬷低声道。 “谁说不是呢。” “况且这两个丫鬟行事如此出格,也说明柳家内宅治家不严,家风如此。 “少夫人将来未必能管好咱们国公府的后宅啊。” 国公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看来,得给宴池相看个家世清白、性情稳重的姨娘,将来也好帮着打理内宅,镇一镇后院的歪风。” 张嬷嬷想了想,试探道。 “夫人,借住在西厢阁的表小姐您看如何? “那可是老爷亲妹子的孙女,父亲是江南布政司,又是独女,知书达理。” 国公夫人却摇了摇头。 “不妥,那孩子家世太好,又是独女,心气高着呢,怎么可能愿意做妾? “再说了,她若进门,如月怕是压不住,反倒要生事端。” 张嬷嬷又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 “夫人,老奴倒觉得,不如先把那个花奴抬了当通房?” 国公夫人抬眼:“花奴?” 张嬷嬷点头分析道。 “正是,她是柳家带出来的陪嫁,本就是试房丫鬟,抬她名正言顺。 “这丫头看着稳妥,若能牵制住少夫人几分,当个副手也算不错。 “若是牵制不住,被少夫人给打杀了,那也无妨,反正是柳家出来的,生不生,死不死,都与咱们国公府无甚干系。” 国公夫人思量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叫她来我瞧瞧。” “是,老奴这就去。”张嬷嬷躬身退下。 出了荣禧堂,张嬷嬷并未直接去揽月阁,而是绕到假山后。 角落里,吴嬷嬷早就等在那里,见她过来,急忙上前。 “张嬷嬷,怎么样了?” 张嬷嬷嘴角勾起一抹笑。 “办妥了,老夫人打算提花奴当通房了。” 吴嬷嬷顿时一喜,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过去。 “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了,只要能为蝶奴报仇,我以后全听姐姐的!” 张嬷嬷掂了掂荷包的分量,满意地收入袖中。 “好说,我这就去带花奴见老夫人。” 看着张嬷嬷离去的背影,吴嬷嬷脸上浮起阴毒的笑意。 花奴,这下看你还不死? 揽月阁,丫鬟院。 张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时,花奴正在整理账册。 “花奴姑娘,老夫人有请。” 张嬷嬷面无表情。 花奴放下账册,起身福了福。 “张嬷嬷,不知老夫人唤奴婢何事?” 张嬷嬷冷冷道。 “去了就知道了,走吧。” 花奴垂眸应声,心中却已警觉。 走出院子,在回廊转角处,花奴瞥见了躲在不远处柱子后的吴嬷嬷。 吴嬷嬷那双眼睛里满是得意与怨毒,见花奴看过来,甚至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张嬷嬷也顺着花奴的目光看去,瞥了吴嬷嬷一眼。 吴嬷嬷赶紧低下头来。 张嬷嬷冷声催促道。 “快些,莫让老夫人久等。” 花奴了然。 看来,吴嬷嬷为了给蝶奴报仇,攀上张嬷嬷,送了好处。 这是要在国公夫人面前给她挖坑了。 荣禧堂。 花奴跪下行礼。 “奴婢花奴,给夫人请安。” 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仔细打量着花奴。 肤白丰腴,身量高挑结实,一看便是好生养的体格。 容貌算不得惊艳,却也端正清秀,透着一股沉稳气,就算是扶了姨娘,也不是那种喜欢扰乱内宅的不安分的。 “起来吧。” 国公夫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今如月有了身孕,正需要人帮着分担。 “从今日起,你便抬为通房,帮着如月打理内宅琐事,伺候好宴池。” 花奴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 “夫人厚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此事怕有不妥。” “哦?”国公夫人挑眉,“有何不妥?” 花奴垂首道。 “回夫人,小姐刚诊出喜脉,正是欢喜的时候。 “此时抬通房,难免让小姐觉得夫家心急,恐生嫌隙,伤了婆媳情分。 “再者,小姐年轻,初次有孕,心思敏感,若因此动了胎气,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不若等小姐胎像稳固,心情愉悦时,再由小姐亲自开口安排,岂不更显夫人体恤,小姐贤惠,家庭和睦?”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考虑了柳如月的情绪,又顾及了国公府的脸面。 国公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丫鬟倒真是心思缜密,确实能重用。 “你考虑得周全,但你是试房丫鬟,又是陪嫁,抬你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无需如月同意。 “顾家子嗣单薄,族中多是独苗,你若有福气能为顾家延续血脉,那也是你家小姐的脸面,是柳家的功劳。 “此事,就这么定了。” 花奴心下一沉。 顾家子嗣艰难,怕是祖上根子的问题,与她何干? 真要抬了她,真怀了,怕是也等不到孩子显怀,柳如月就能寻个由头将她活活打死! “夫人、”花奴还想再争。 “不必多言。”国公夫人直接打断,对张嬷嬷吩咐道,“传话下去,今夜就让花奴去海晏阁伺候小公爷,好生准备着。” “是。” 张嬷嬷应下,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花奴被两个丫鬟“请”了出去,带往海晏阁的方向。 书房。 顾宴池正在处理公务。 夏诚悄然入内,低声禀报。 “小公爷,老夫人吩咐,今夜让花奴姑娘伺候您歇在海晏阁。” 顾宴池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花奴? 他敛眸,淡淡道。 “知道了,少夫人那边,可知晓了?” “尚未告知。” 夏诚回道。 顾宴池挥挥手,夏诚退下。 书房内恢复寂静,顾宴池却有些心绪不宁。 脑海里莫名浮现那日书房中,她仰起脸时,脖颈那一截细白。 一股陌生的燥热自小腹窜起。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海晏阁。 浴房。 花奴被两个小丫鬟服侍着泡进撒满花瓣的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心一点点往下沉。 “花奴姐姐,您可真有福气,这么快就能伺候小公爷了!” “是呀,是呀,以后就是主子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22章 周旋 两个小丫鬟一边为她擦洗,一边艳羡地恭维着。 花奴心烦意燥。 通房?那不过是比丫鬟稍好一点的玩意儿罢了,生死依旧捏在主子手里。 而且,一旦被抬了通房,她再想离开国公府,就难如登天!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花奴目光扫过不远处梳妆台上的一把小银剪,花奴心中蓦地一动。 “你们先出去吧,我自己洗就好。” 花奴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这,张嬷嬷吩咐要伺候好姐姐。” 花奴勉强笑了笑,““都是做丫鬟的,谁伺候谁呢?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在外间候着便是。” 见她坚持,两个小丫鬟这才福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花奴迅速从浴桶中起身,赤足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小巧锋利的银剪。 她咬了咬牙,对着自己大腿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狠心划了下去! “嘶!”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腿侧滑落。 她忍着痛,将剪刀擦净放回原处,又重新回来盆里。 这才扬声唤道:“来人!我好了,进来帮我拿衣裳。” 两个小丫鬟推门进来。 花奴从盆里站起身来。 鲜血顺着她的腿蜿蜒下来。 小丫鬟顿时惊呼出声:“呀!花奴姐姐,您来信事了?!” 花奴也适时露出惊慌又无奈的表情,低头看了看。 “还真是这可如何是好?我今晚还要伺候小公爷呢,劳烦两位妹妹,快去禀报张嬷嬷一声。” 两个小丫鬟连声应着,一个赶紧上前扶住花奴,另一个急匆匆跑了出去。 不多时,张嬷嬷沉着脸快步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盆里的血和花奴苍白的脸。 “这么巧?刚要服侍小公爷,就来信事了?” “把腿抬起来,我看看。” 花奴坐在圈椅里,面上平静无波,开门见山。 “张嬷嬷,您收了吴嬷嬷多少银子?” 张嬷嬷眼眸一眯,厉声道。 “你胡说什么!空口白牙污蔑我?我可是跟在老夫人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 花奴丝毫不惧,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不但收了吴嬷嬷的银子。 “这些年,你还帮府里不少想往上爬的丫鬟、婆子递话、牵线,收了不少好处吧? “不然,你一个内宅嬷嬷,哪来的银子在城郊置办下一套三进的大院子? “哪来的银子给你儿子娶媳妇、养孙子?还一口气送两个孙儿去城里最好的书院读书?这么大的开销,光靠你那点月例和主子的赏赐,够么?” 张嬷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缩,像是见了鬼一般瞪着花奴! 她有个儿子,是年轻时与府里一个护卫私通所生。 为了掩盖丑事,她当年谎称家中侄儿病重,请假出府,偷偷生了下来,又假称是捡来的孤儿,养在远房亲戚名下。 这件事她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二十几年从未有人怀疑! 花奴一个刚进府没多久的丫鬟,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孙子读书的细节都知道? 张嬷嬷眼睫颤了颤,唇瓣微动。 “你是如何知道的?” 花奴微微一笑,继续道。 “你不要问我是如何知道的,你还是想想,若此事被国公夫人知道,会怎么样?” 张嬷嬷心下一震。 若是国公夫人知道她偷生孩子,还敢用府里的关系牟利养私生子,甚至孙子都有了! 这无疑是在打子嗣艰难的公爵府的脸! 夫人盛怒之下,别说她的命保不住,她儿子一家,她那两个好不容易养大的孙儿,恐怕都难逃一死! “你你想怎么样?” 张嬷嬷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方才的威严气势荡然无存。 花奴缓缓道。 我家小姐善妒,手段你也见识过了。 “我只想保命,不想当这个通房,嬷嬷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张嬷嬷死死盯着花奴,半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 “我知道了。” 张嬷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神色,跨步离去。 花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腿上的伤口这才后知后觉地传来阵阵刺痛。 她坐回圈椅,长长舒了一口气。 荣禧堂。 “夫人,花奴姑娘她来信事了。”张嬷嬷躬身道。 国公夫人蹙眉:“这么巧?” 张嬷嬷垂首。 “老奴亲自查验过,错不了。” 她顿了顿,抬眼觑着国公夫人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夫人,您说这会不会是菩萨明示?觉得柳家出来的人,不适合在小公爷跟前伺候?您看,少夫人进门后,这后院就没消停过,蝶奴燕奴接连出事,如今这花奴刚要抬举,就……” 国公夫人素来信佛,闻言心头一跳。 “既如此,此事先暂且作罢。” 张嬷嬷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应道。 “夫人英明。” 揽月阁,主屋。 吴嬷嬷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少夫人!不好了!老奴刚听荣禧堂的人说,老夫人要抬花奴做通房了!今夜就要她去海晏阁伺候小公爷!” “什么?!” 柳如月正对镜卸妆,闻言霍然起身,手中的玉簪“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贱婢,她怎么敢?!” 吴嬷嬷心中狂喜,面上却装作义愤填膺。 “是啊!那花奴表面上对少夫人您忠心耿耿,背地里却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哄得老夫人越过您直接抬她!这不是打您的脸吗?少夫人,此风不可长啊!今日她能当通房,明日她就敢骑到您头上!” 柳如月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前几日花奴在她面前那副恭顺卑微的样子,只觉得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直冲头顶。 “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有脸来见我!” 正说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花奴的声音响起。 “小姐,奴婢回来了。” 柳如月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门口。 只见花奴掀帘而入。 身上换了崭新的水红色衣裙,头发也精心梳过,插了支鎏金小簪,脸颊擦着香粉透着微红。 一副要去勾引人的狐媚样子。 柳如月顿时气冲脑门! 第23章 从未有过的邪火 “贱人!” 柳如月两步冲上前,扬起手,“啪!啪!”狠狠两记耳光甩在花奴脸上。 花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你还敢回来?当了通房丫鬟,跑到我眼前来炫耀是不是?打量着爬上了相公的床,我就不敢动你了?!” 柳如月扯着嗓子喊道。 “少夫人,这丫头心机深沉,惯会装模作样,您看她这身打扮,肯定是刚从海晏阁回来,故意穿成这样气您呢,这种背主求荣的贱婢,就该乱棍打死!”吴嬷嬷添油加醋道。 花奴缓缓转过头,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痕。 “小姐,奴婢没有被抬为通房,奴婢被老夫人退回来了。” 柳如月满腔的怒火和谩骂戛然而止。 “退回来了?你什么意思?” 吴嬷嬷也是一怔,随即尖声道。 “你撒谎,荣禧堂明明传了话,老夫人亲口说的,你敢哄骗少夫人?我看你是想找借口脱罪。” 花奴没理会吴嬷嬷,只看着柳如月,眼神坦荡。 “奴婢不敢欺瞒小姐,老夫人确有抬举之意,但奴婢不愿。” “不愿?”柳如月皱眉,满是怀疑。 花奴深吸一口气。 “是,奴婢用了些手段,奴婢用剪刀划伤了自己,假装月信提前,躲过去了。” 柳如月和吴嬷嬷惊的怔在原地。 用剪刀划伤自己? 花奴扑通跪下,哽咽道:“小姐,奴婢说过,这辈子只伺候您!什么通房姨娘,奴婢想都没想过!” 说着,她猛地扯开一点裙摆,露出大腿上狰狞的血口子。 “老夫人要抬举,奴婢不敢明着抗命,只能用这法子!” 柳如月看着那道伤口,倒抽一口凉气。 吴嬷嬷急得跳脚:“少夫人别信,她在演苦肉计!她、” “闭嘴!” 柳如月厉声打断,她上前一把扶起花奴,抽出一张银票,塞进花奴手里。 “你这傻丫头,是我误会你了,拿着,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花奴却把银票推回去,情真意切道。 “小姐,奴婢不要钱,奴婢只要您信我,在这府里,奴婢就您一个主子,您就是奴婢的天。” “我信你。” 柳如月握紧她的手,把银票硬塞回去,“从今往后,我什么都信你!” 花奴这才勉强收下,又道。 “小姐,奴婢装来信事躲过去的事,还望小姐保密,否则,若是传出去,国公夫人那边奴婢怕是活不成了。” 说着,花奴意有所指地看了吴嬷嬷一眼。 柳如月立即明白,转头厉声对吴嬷嬷道。 “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再敢找花奴麻烦,我就打死你!听见没有?!” 吴嬷嬷吓得跪倒在地。 “老奴、老奴不敢!” 她低着头,眼中却满是怨毒。 一口老牙更是气的紧咬,该死的花奴,居然又被她反将一军! 花奴福了福身。 “小姐,奴婢先行退下了。” “嗯,去吧。” 柳如月笑着拂袖,心里满意的想。 这花奴,当真是个忠仆,送上门的机会都拒了,换做蝶奴、燕奴两个贱婢,怕是早就上赶着去了。 想到这里,柳如月笑容一滞,又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吴嬷嬷。 “你也退下吧,以后没事,少往我跟前跑。” “是。” 吴嬷嬷颤巍巍起身退了出去。 然后在月洞门前拦住了花奴,一双老眼淬着毒,压低声音嘶哑道。 “好你个贱蹄子! “倒是我小瞧你了!三言两语就把小姐哄得团团转!你等着,今日这仇,我记下了!” 花奴停下脚步,灯笼的光映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嬷嬷。 “你女儿死了,你很难过,这我懂。 “可你女儿是自己找死,不是我推她去的,你若非要报仇?不如去找柳如月?” 吴嬷嬷浑身一颤,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力气,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奴提着灯笼,从她身边缓缓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吴嬷嬷僵在原地,直到那点灯笼光消失在黑暗里。 她才猛地捂住心口,气急攻心一股腥甜直冲喉咙。 “噗!” 一口暗红的血,喷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书房。 顾宴池放下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眉心。 夏诚悄声进来。 “小公爷,花奴姑娘被退回揽月阁了。” 顾宴池动作一顿:“嗯?” 夏诚斟酌着词句,“说是来月信了,老夫人觉得太巧,像是菩萨明示,觉得她八字或许不适合在您跟前伺候,所以通房的事,暂且作罢了。” 顾宴池心里莫名有些恼。 沉默片刻,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来信事了?还真是巧。” 深夜。 揽月阁丫鬟院。 花奴提着灯笼巡完最后一圈,正要回房休息。 忽然,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闪出,手臂如铁箍般揽住她的腰。 “唔!” 花奴惊得差点叫出声,灯笼脱手落地,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中,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 “小公爷?!” 她认出了来人。 顾宴池一言不发,足下轻点,抱着她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到海晏阁。 他推开房门,将怀里的人毫不怜惜地扔在了宽大的床榻上。 花奴被摔得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爬起。 顾宴池已欺身压下,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大手直接探向她裙摆。 “来信事了,是么? “让本公爷亲自检查检查。” “不!小公爷!” 花奴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 她的抗拒非但没让顾宴池停手,反而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从未有过的,莫名邪火。 “刺啦。”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花奴只觉得腰身一痛,里裤已被扯开。 冰冷的空气激得她浑身一颤,她紧紧并拢腿,脱口喊道。 “奴婢没来月信!奴婢是装的!奴婢怕死!” 顾宴池动作顿住,唇角勾勒,冷笑着撑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没有月信。 是装的。 这没骨头的奴才,果然胆大。 第24章 小公爷的救命良药! 他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手指却骤然收紧,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 就是这张脸,这副故作柔弱的样子,竟让他方才差点失控。 “怕死?我看你是胆子比天还大。” 顾宴池声音冷得掉冰碴。 花奴疼得眼泪瞬间涌出,不是装的。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活着,小姐的性子您清楚,奴婢要是真爬了床,明天就得被乱棍打死。” 她仰着脸,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奴婢活着,还能帮小公爷圆着秘密,要是死了,您上哪儿再找一个能守密、又听话的?” 顾宴池眸色幽深,指腹在她下巴上来回摩挲。 忽而,腹部那股陌生的燥热再次窜起。 他眸色一敛,猛地收回手,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低呵一声。 “滚。” 花奴如蒙大赦,踉跄着逃了出去。 夜风冷得像刀子,刮在她冷汗湿透的后背上。 顾宴池不是不行吗? 可刚才那个眼神,分明有情欲。 不,不可能。 一定是她想多了。 花奴警惕地扫视四周,快步朝自己住处走去。 海晏阁内。 顾宴池站在窗前,看着花奴消失的背影,眸色深不见底。 这二十多年来,他试过多少女人,用过多少法子,从未有过一丝反应。 可刚才…… 顾宴池收手负背,喊了一声。 “夏诚。” 夏诚身形一闪,出现在屋内,行了一礼。 “小公爷。” 顾宴池直接坐下,将手搁在桌上。 “帮我查一下我的身体,最近不太对劲。” 夏诚诧异的看着顾宴池。 身体不对劲? “小公爷病了?” 夏诚皱眉问。 “不是,那方面。” 顾宴池沉声道。 “那方面?” 夏诚开始没反应过来。 顾宴池抬眸,冷冷的看着夏诚。 夏诚眉头一跳,终于反应过来小公爷说的那方面,是哪方面。 可是,不应该啊! 先前小公爷去鬼王谷,他师父亲自查验过,小公爷襁褓之中遭人下了寒毒,虽然那东西长得和正常人一般无二,但是却不能用啊。 现在怎么可能又有反应了? 他师父的医术不说古今第一人,至少也是大昭第一人,不可能验错啊。 顾宴池眸色一冷,看向夏诚。 “怎么了?” “没,属下就是有些吃惊,属下这就帮小公爷查看。” 夏诚走到顾宴池跟前,抬手按在顾宴池的脉搏。 夏诚的手指一抖,脸上一惊。 然后不敢置信的诊了又诊。 最后抬起头,震惊的看向顾宴池。 顾宴池蹙眉:“如何了?” 夏诚咽了咽口水道:“小公爷体内的寒毒散了不少,像是……” “像是如何?”顾宴池问。 “像是又能人事了。”夏诚低呼。 顾宴池收手,没有多意外,和他猜想的一样。 “去查花奴,从她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她的体质,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小公爷是觉得,您体内寒毒驱散了不少,是花奴的缘故?” 夏诚眉头一扬。 顾宴池点头,闷哼一声。 “嗯。” “属下这就去。” 夏诚连忙躬身,开心的退了下去。 他先前便觉得小公爷对花奴不一样。 现在看来,这花奴何止是不一样。 这这简直就是小公爷的救命良药啊! 顾宴池却并没有夏诚那么开心。 他对子嗣没有那么执着,不能生,暗地里抱养个也是一样的。 至于男女之事,年少的时候,或许自卑过。 现在……他反倒是觉得,对女人没有兴趣,也就没有弱点。 可如今花奴却让他有兴趣了,那岂不是就有了弱点? 顾宴池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花奴那张泪眼婆娑的脸。 她说怕死,说得那么真。 可她划伤自己时的狠劲,还有刚才在黑暗中与他周旋的冷静。 完全不像是一个相府丫鬟能有的心机。 这女人身上,绝对有秘密! 揽月阁西厢。 矮房。 吴嬷嬷像尊石雕般坐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她看见了! 她刚才亲眼看见花奴衣衫不整地从海晏阁跑出来! 头发散了!裙摆都撕烂了! 什么划伤自己装病? 全是鬼话! 这小贱人早就爬了姑爷的床,还装出一副忠仆模样哄骗小姐! “老天开眼,终于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了!” 吴嬷嬷回房,从床底摸出个暗沉的小瓷瓶。 这是她从相府带出来的好东西。 药性最烈的堕胎药。 她唇角勾勒,阴恻恻的笑着。 次日,清晨。 柳如月起身后便觉得胸闷恶心。 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花奴端着温水进来,动作轻柔地伺候她漱口。 “小姐脸色不太好。可是夜里没睡好?” 柳如月揉着太阳穴,语气有些不耐烦,“许是吧,总觉得心慌气短。” 花奴心中一动。 柳如月的孕反是药物催出来的,时间久了就会有点副作用。 她得想办法为下一步做打算了。 这时。 吴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 “少夫人,安胎药好了。” 她低着头,声音刻意放得很轻。 柳如月瞥她一眼,懒得搭理。 花奴却觉得吴嬷嬷有些不对劲。 平时,吴嬷嬷最喜欢就是拿着自己是柳如月奶娘的身份,使唤下面的丫鬟,虽说这两日她被柳如月呵斥了,收敛很多。 可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也犯不着,放着下面小丫鬟不用,跑去亲自端这安胎药。 花奴看向吴嬷嬷手里的药汤,眉头一跳。 这安胎药,有问题。 自她被提拔为大丫鬟后,柳如月的吃喝都是她经手安排下面人去做。 若是柳如月喝了安胎药出了事,她必死无疑。 看来,老虔婆是想一箭双雕。 花奴唇角勾勒,那她就陪她演这出戏。 “小姐,奴婢来吧。” 花奴从吴嬷嬷手里接过药汤,拿着勺子,舀了几下。 “小姐,药有点烫,奴婢给您凉凉。” 柳如月蹙眉:“也别太凉,药凉了效验就差了。” “是。” 花奴应声,端着药碗就要递给柳如月。 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踉跄。 “哐当!” 药碗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浓黑的药汁溅了一地。 第25章 陷害不成 花奴“扑通”一声跪下,脸色发白。 “奴婢该死!奴婢没站稳!” 柳如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仰,火气“噌”地上来了。 “没用的东西!连碗药都端不住!这可是婆母特意吩咐的安胎药!” 吴嬷嬷站在一旁,心头猛跳。 这该死的贱婢,该不会知道药有问题,故意打翻的? 不,不可能,她怎么可能知道药有问题?定是凑巧! 吴嬷嬷强压住惊慌,连忙上前。 “少夫人息怒,花奴姑娘许是昨夜没歇好。 “这药厨房里还有,老奴这就让丫鬟再盛一碗来。” 花奴跪在地上,垂眸冷笑。 这安胎汤果然有问题! 以吴嬷嬷的性子,往日里抓到这样错处,早就尖酸刻薄地挑唆柳如月惩罚她了。 不多时,秋奴端着新的一碗安胎药走了进来。 柳如月伸手就要接,花奴却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前面。 “小姐且慢!” 柳如月皱眉:“又怎么了?” 花奴神色郑重地福身。 “回小姐,昨儿傍晚,小公爷特意让夏诚给奴婢传了话。 “说小姐如今怀了身孕,金贵无比,往后不管吃什么喝什么,入口之前,都需用银针验过才稳妥。” 柳如月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真的?相公当真这般说?” 花奴认真道,“奴婢怎敢假传小公爷的话?小公爷还说,这府里人多眼杂,小心驶得万年船。” 吴嬷嬷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蠢货!那东西,是从相府带出来的秘药,怎么可能能让银针验出来? 柳如月心情大好。 “既然相公这般体贴,那就验吧。 “秋奴,去取银针来。” “是。” 秋奴很快取来一个小巧的木盒。 花奴打开木盒,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后,将银针插入安胎药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根银针。 吴嬷嬷唇角勾勒。 然而。 就在银针没入药汁的刹那,针尖部分竟迅速变黑。 秋奴惊呼出声。 “呀!银针变黑了!” “什么?!” 柳如月霍然起身。 吴嬷嬷脸上笑容僵住,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不可能!” 柳如月猛地转头看向她。 “不可能?吴嬷嬷,你为什么说不可能?” 花奴适时拔出银针,抬头看向吴嬷嬷,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是啊,嬷嬷,您方才为何说不可能?难道您早知道这汤药里加的东西,银针根本验不出来?” 吴嬷嬷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老奴只是觉得这药是老夫人吩咐的,怎么可能有毒呢。” “老夫人吩咐的,不代表熬药、送药的人就不会动手脚!”柳如月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她一把将药碗扫落在地,“哐当”又一声脆响,药汁溅了吴嬷嬷一身。 “说!是不是你在这药里动了手脚?!”柳如月指着吴嬷嬷,手指都在发抖,“你想害死我和我的孩子?!” 吴嬷嬷“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少夫人明鉴!老奴冤枉啊!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怎么敢做这种事!定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她猛地指向花奴:“一定是她!她刚才打翻第一碗药就是故意的!她早就备好了会变黑的银针,故意陷害老奴!” 花奴不慌不忙,将银针放回木盒,这才开口。 “嬷嬷这话好没道理,这银针是秋奴刚取来的,众目睽睽之下,奴婢如何做手脚?再者,若真是奴婢下毒,又何必主动提出验毒,自投罗网?” 秋奴也连忙道:“是啊小姐,这安胎药一直在小厨房炖着,我们三个轮流看着火,花奴姐姐根本就没碰过药罐子。倒是刚才药炖好了,是吴嬷嬷亲自来端的第一碗。” 这话提醒了柳如月。 她想起刚才吴嬷嬷主动去端药的反常举动,想起第一碗药被打翻时吴嬷嬷急于去重新盛药的急切。 一切串联起来,答案昭然若揭! 柳如月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好你个老虔婆! “蝶奴自己作死,你竟敢把账算到我头上?还敢在我的安胎药里下毒?你是想让我一尸两命,给你女儿陪葬是不是?!” 吴嬷嬷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不是的!小姐您误会了! “老奴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柳如月冷笑,“忠心?你的忠心就是给我下堕胎药?” 她不再看吴嬷嬷,厉声喝道:“来人!把这老货给我捆了!狠狠打,打死为止!” 吴嬷嬷听了眼前一黑,声嘶力竭的喊着。 “小姐,我是您的奶娘啊,您是喝着老奴的奶长大的! “您小时候得了天麻,全府的人怕感染,将你一人留在屋子里,是老奴不吃不喝不睡将你抱在怀里哄啊!老奴怎么可能舍得害你!” 她确实没想要柳如月的命。 这药粉她没敢下多,准备一次下一点。 然后让柳如月胎像不稳,再找个机会让柳如月撞见花奴和小公爷的事。 她没想到才下了这么一次,就被看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姐,老奴真的是冤枉的啊!您在老奴心里,比老奴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老奴绝无可能害你的~” 吴嬷嬷哭得情真意切。 柳如月想起先前得天花的事情,隐隐有些触动。 花奴适时的劝道:“小姐,眼下揽月阁已经折了两个丫鬟,若是再折了一个嬷嬷,传到老夫人的耳朵里去,怕是不好,还是先打一顿,再送回相府发落吧。” 柳如月想着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那就拖下去先打二十板子吧。” 柳如月挥手。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而入。 吴嬷嬷看向花奴,恍惚间明白过来。 “你个贱婢,又是你陷害我! “你那个银针有问题是不是?贱婢!小姐,老奴昨晚看见她、” 吴嬷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两个粗使婆子堵住嘴,粗暴地拖了出去。 柳如月抚着心口坐下,脸色依旧难看。 她看向花奴,眼神复杂。 刚才吴嬷嬷好像想说些什么,等找个机会,私下去问问才行。 面上,柳如月没表现出来,只柔声朝着花奴道。 “今日多亏你机警。” 花奴垂下眼帘。 “奴婢只是侥幸,若非小公爷提醒验毒,奴婢也想不到这一层。” 第26章 花奴伺候 海晏阁,书房。 夏诚跨步进来,沉声道。 “小公爷,查到了!” 顾宴池从账册中抬起头。 “说。” 夏诚压低声音。 “花奴姑娘和少夫人竟是同一天出生! “而且,她父母在她出生后不久,都因犯错被相府杖毙。” 顾宴池指尖一顿。 “同一天出生? ”父母先后被杖毙?” 顾宴池眯眸,想起柳如月出生所有的花草都花开并蒂,白云观道长因而预言柳如月是好孕福星。 难道…… 花奴才是那个好孕福星,相府之所以杖毙她父母,是为了灭口? 顾宴池沉默片刻,又问。 “揽月阁今日如何?” 夏诚禀报道,“今日出了件事,少夫人的奶娘吴嬷嬷,在安胎药里动了手脚,被花奴姑娘用银针验出,少夫人盛怒之下,打了吴嬷嬷二十板子。” 顾宴池眉梢微挑:“银针验毒?她倒是机警。” “是。”夏诚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花奴姑娘说是您让属下提醒她验毒的。” 顾宴池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丫鬟,胆子果然不小。 竟敢假借他的名义行事? 顾宴池摆摆手。 “知道了。 “你退下吧,告诉少夫人,我今晚歇在揽月阁。” “是。” 揽月阁。 柳如月原本想去看看吴嬷嬷,刚要出门,夏诚就来了。 “少夫人,小公爷说今晚过来歇息,请您准备着。” “好,我这就去提前准备。。” 柳如月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哪里还顾得上吴嬷嬷? 转身就回房梳妆打扮去了。 丫鬟院里。 二十板子下去,吴嬷嬷趴在硬板床上,疼得奄奄一息,嘴里还在低声咒骂。 “贱人,花奴,你个毒妇!” 花奴端着药走进吴嬷嬷的屋子。 吴嬷嬷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扭头,一见是她,眼中顿时迸出恨意。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花奴将药放在床边小几上,慢条斯理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嬷嬷这话说的,奴婢是来给您送药的。” “呸!少假惺惺!” 吴嬷嬷啐了一口,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为什么要害我?!我跟你无冤无仇!” 花奴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无冤无仇?十六年前你向夫人告状,说我娘给小姐喂奶时落了泪,觉得晦气。夫人因此下令打死了我娘。 “嬷嬷忘了么?” 吴嬷嬷浑身剧震,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 “你怎么知道?!夫人当年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花奴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吴嬷嬷被她看得心底发毛,声音都抖了。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花奴站起身,走到墙角,将那个散发着异味的恭桶拖到床边,动作轻柔体贴。 “嬷嬷伤重,起身不便,这恭桶放在床边,您方便些。” “你!”吴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羞辱我?!” “嬷嬷好好养伤,毕竟来日方长。” 花奴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吴嬷嬷嘶声力竭地大喊。 “贱人!你给我站住! “我要见小姐!我要告诉小姐你是个什么货色!” 门外守着的两个粗使婆子听得烦了,推门进来骂道。 “嚎什么嚎! “要不是花奴姑娘替你求情,你早就被小姐下令打死了! “花奴姑娘心善,还怕你如厕不便,特意把恭桶给你挪到床边,你不感恩就算了,还骂人?真是狗咬吕洞宾!” 吴嬷嬷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花奴回了屋。 秋奴关上门,好奇的问道。 “花奴,你为什么要救那老虔婆?还给她挪恭桶?” 花奴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卸下头上的簪子,轻笑一声。 “救她?我可不是救她。” “那你是?” 花奴对着铜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等着看吧,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主屋。 顾宴池踏进房门时,柳如月已经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娇嫩的桃红色寝衣,迎了上来。 “相公~” 她声音甜得能掐出水,顺势就要往他怀里靠。 顾宴池强压下心底的不适,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榻边坐下。 “听夏诚说,今日院里出了事?” 他语气温和,带着关切。 柳如月靠在他肩上,委屈道。 “可不是么!吴嬷嬷那个老货,竟敢在妾身的安胎药里动手脚!幸亏相公让花奴验毒,不然妾身腹中的孩子怕是就要出事了。” 顾宴池眼神微动,没有戳穿花奴。 “你腹中是我的孩子,我自然在意。” 柳如月靠在他肩上,声音娇软委屈,身子又往他怀里贴紧了几分。 顾宴池的手臂虚揽着她,面上维持着温和关切,心中却是一片冷凝。 没有。 一丝一毫的悸动都没有。 不仅没有碰到花奴时燥热,反而觉得抗拒和腻烦,让他本能地想要推开。 看来不是他好了,他只是独独对花奴好了。 “相公今夜让妾身好好伺候你吧?妾身问过嬷嬷了,小心些不碍事的。” 柳如月吐气如兰,指尖带着暗示的意味轻轻划过顾宴池的胸口。 顾宴池胃里一阵翻涌,不动声色地握住柳如月的手,轻轻拉开,低声道。 “胡闹,你如今才刚有孕,胎像未稳,最是要紧的时候,怎能任性?” 柳如月嘟起嘴,有些不甘:“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顾宴池打断她,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动作看似亲昵,实则拉开了两人身体的距离。 “孩子要紧,我今夜陪你,我们说说话便好。” 柳如月虽然心中不满,但听他愿意留下陪自己,还是乖乖点头。 “那好吧。” 顾宴池抬起手,温柔地轻抚她的脸颊,指尖掠过她耳后的穴位。 拇指,微微用力一按。 “唔、” 柳如月头一歪,昏睡过去。 顾宴池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将她轻轻放倒在榻上。 然后起身,掸了掸衣袖,熄灯离开,回了书房。 顾宴池跨步进去, 对着夏诚道。 “给我打水,另外喊花奴来伺候。” 第27章 过来,伺候我沐浴 “是!” 夏诚应声,眼底瞬间迸出狂喜。 小公爷特意吩咐叫花奴来伺候,还让打水…… 看来小公爷马上要有真正的子嗣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夏诚强压下激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丫鬟院。 花奴刚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正准备歇下,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却见夏诚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夏护卫?”花奴心口一紧。 夏诚语气恭敬,“花奴姑娘,小公爷请你过去一趟。” 花奴眉头微蹙。 “小公爷今夜不是歇在少夫人房里么?而且老夫人那边已经回绝了奴婢抬通房的事,我若此时贸然前去,传到老夫人和少夫人耳朵里,奴婢的小命怕是就不保了。” “姑娘多虑了,小公爷只是说请你过去,并未说要伺候,再者属下只是听命行事,姑娘还是快些,莫让小公爷等急了。”夏诚到。 花奴微微皱眉,“好,我随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对面厢房里。 吴嬷嬷正疼得哼哼唧唧,忽然听见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她强撑着支起半边身子,顺着窗户缝隙往外看。 昏暗的廊下,她赫然看见夏诚领着花奴,正朝院外走去。 那方向…… 是海晏阁! 吴嬷嬷心头狂跳。 好啊!贱蹄子,这是又要去爬姑爷的床了! “贱人,我要告诉小姐!我一定要告诉小姐!” 吴嬷嬷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可二十板子打得她下半身血肉模糊,稍微一动就疼得撕心裂肺。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床边挪,想够到地上的鞋子。 “噗通!” 一个不稳,她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砸翻了床边的恭桶! “哐当,哗啦!” 恭桶翻倒,里面秽物全泼了出来,瞬间淋了吴嬷嬷一身。 刺鼻的恶臭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混合着伤口血污的气味,令人作呕。 “哎哟!!” 吴嬷嬷惨叫一声,伤口被秽物浸染,火辣辣的疼。 “来人!快来人啊!” 吴嬷嬷顾不得脏臭,扯着嗓子朝外喊。 两个粗使婆子被惊动,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一见屋里这景象,顿时捂住鼻子后退两步。 “作死啊!大半夜闹什么?!” 吴嬷嬷趴在地上,够着手喊道。 “快!快带我去见小姐!我有要紧事禀报!花奴那个贱人去爬姑爷的床了!我看见夏诚带她往海晏阁去了!” 两个婆子往后退了一步,对视一眼,满脸不信和鄙夷。 一个婆子啐了一声。 “呸!胡说什么呢! “小公爷今夜歇在少夫人房里,整个揽月阁都知道!你少在这编排花奴姑娘!” 另一个婆子捏着鼻子,嫌恶道。 “就是! “瞧你这身腌臜样,还想见小姐?小姐要是见了你这副德性,不吐出来才怪!” 吴嬷嬷急得眼睛都红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快去禀报,再晚就来不及了!” “省省吧你!” “好好养你的伤!再胡言乱语,明天连饭都不给你送!” 说罢,两哥婆子再不愿在这臭气熏天的屋里多待一刻,扭头就走,还“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回来!你们回来!!” 吴嬷嬷绝望地拍打着地面,伤口在秽物中浸泡,疼得她浑身痉挛。 海晏阁。 花奴跟着夏诚走进房间时,顾宴池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屋里已经备好了一盆热水,冒着氤氲热气。 “小公爷,花奴姑娘到了。” 夏诚躬身禀报。 顾宴池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夏诚会意,立刻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反手关上了房门。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花奴的心,也随之猛地一沉。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顾宴池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小公爷。” 她福身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不知深夜召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顾宴池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朝她走来。 花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板。 退无可退。 顾宴池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感受到他目光的压迫。 “听说,”他开口,声音低沉,“你今日假借我的名头,在少夫人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花奴心头一凛,知道这事瞒不过去。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眼中适时泛起水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 “奴婢只是一时情急,当时吴嬷嬷咄咄逼人,奴婢若不说小公爷吩咐验毒,少夫人未必肯信,奴婢知错,请小公爷责罚。” 她说着便要跪下。 顾宴池却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有力,握得她腕骨生疼。 就在顾宴池碰到她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也微微一滞。 而他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幽深复杂。 “责罚?”顾宴池重复着这两个字,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缓缓摩挲,“你胆子这么大,我该如何罚你才好?” 他的触碰,他的眼神,都让花奴浑身汗毛倒竖。 那种熟悉的、危险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小公爷!”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顾宴池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体内那股陌生的燥热又开始蠢蠢欲动。 果然。 只有碰她,才会有反应。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走到木桶前,张开双臂,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过来,伺候我沐浴。” 顾宴池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花奴却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沐浴?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叫她来伺候沐浴? 她抬头看向顾宴池。 顾宴池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墨色的外衫滑落在地,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身线条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第28章 报应 花奴微微躬身,声音有些发干。 “小公爷,这不合规矩。” 顾宴池转过身,挑眉看她,“规矩?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花奴攥紧了衣袖,指尖冰凉。 “是。 “奴婢遵命。” 花奴低低应了一声,走到木桶边。 氤氲的蒸汽弥漫开来,房间变得湿热粘稠。 顾宴池张开双臂,等着她来解里衣。 花奴深吸一口气,绕到他身前,手指颤抖着去解他中衣的系带。 两人距离极近,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水汽,花奴能感受到顾宴池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系带解开,中衣滑落。 花奴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继续。” 顾宴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花奴只得硬着头皮,去解他里裤的系绳。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紧实的小腹,那灼热的温度让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顾宴池的呼吸似乎又沉了几分。 花奴不敢再磨蹭,闭着眼睛胡乱扯开系绳,然后迅速退到一边,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水声。 “哗啦” 顾宴池踏入木桶。 “转过来。” 花奴咬了咬唇,缓缓转过身。 顾宴池靠在桶壁上,闭着眼,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流过锁骨,没入水中。 水汽朦胧中,他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慵懒的俊美。 “过来。”他闭着眼说。 花奴挪到桶边,拿起一旁的棉巾。 顾宴池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那个,是你。” 花奴的手僵在半空。 “小公爷,这是什么意思?” 顾宴池看着她苍白的脸,缓缓道。 “我听说,有些特殊的体质,能解奇毒,通经脉,花奴,你说你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之处?” 花奴心头一颤,强作镇定。 “奴婢不明白小公爷在说什么。” “是吗?” 顾宴池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啊!” 花奴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被他拽得扑向木桶。 就在她以为要栽进热水里时,顾宴池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水汽氤氲中,顾宴池的眼睛深得像潭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怕什么?我只是想验证一件事。” 顾宴池的声音低哑。 说着,托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抚过她的脊背。 花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烫得她心慌。 顾宴池的呼吸,逐渐粗重,眼神也越来越。 花奴绷紧后背。 怎么回事? 顾宴池不是不行吗? 试婚夜她亲眼看过他那里,对比太明显了。 不是,那个东西,难不成还能再重新长大么? 难道…… 好孕体质还可以治这个? 花奴眉头一跳。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对他而言。 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丫鬟,而是一味药。 一味能让他重振雄风的药。 那她的下场会是什么? 被囚禁起来,成为他专属的解药? 还是被利用完后,像她爹娘一样被灭口? 花奴的声音发颤,“小公爷,您到底想做什么?” 顾宴池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良久。 他忽然松开手,将她推开。 “出去。” 花奴踉跄着站稳,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顾宴池已经重新闭上了眼,靠在桶壁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他淡淡道。 花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 但能离开这里,她求之不得。 “是,奴婢告退。” 花奴匆匆福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 顾宴池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触感。 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花奴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她的身世,她的体质,还有她的目的。 这一切都还没弄清楚! 而且,她显然在怕他。 顾宴池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花奴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有意思。 这个丫鬟,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 花奴仓皇逃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秋奴已经睡了,房间里一片寂静。 花奴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救命~快来人啊~” 须臾,她听到几声呼喊声传来。 花奴推开门,朝着对面看去。 吴嬷嬷趴在那摊秽物里,像条垂死的狗,有一下没一下地嚎着。 这丫鬟院里,除了住了她们几个,还有好些从相府一起带过来的三等丫鬟,粗使婆子。 吴嬷嬷喊声这样,都没人过去,可想而知她此前那在相府的为人了。 花奴扯了扯嘴角。 “砰”地一声关上窗户,声音被彻底隔绝在外,上床睡了。 次日一早。 粗使婆子骂骂咧咧推开吴嬷嬷的房门,那股味儿差点把她们熏个跟头。 吴嬷嬷面朝下趴着,浑身糊满干涸的污秽,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这老货,昨晚嚎得跟杀猪似的,现在倒装死了!” “正是活该,在相府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克扣月例、打骂小丫鬟、告黑状、坏事做尽。现在落难了,连个递碗水的人都没有。” 两人正说着,花奴带着秋奴来了。 花奴声音平静, “地上收拾干净,再打温水来给嬷嬷擦洗,毕竟伺候过小姐一场,不能太难看。” 婆子们连忙恭敬应声。 “是。” 花奴吩咐完就转身往主屋去,她还得把这件事去禀告柳如月。 花奴一走,两个婆子立刻变了脸。 “呸!还打温水?她也配!” “就是!要不是她,咱们昨晚能睡不安生?”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去了井边,打来两桶刺骨的冷水。 “哗啦!” 第一桶水兜头浇下去,吴嬷嬷被激得浑身一颤,发出痛苦的**。 “唔~冷~” “冷?老娘给你醒醒神!” 另一个婆子又是一桶浇下去。 冷水混着秽物流淌,吴嬷嬷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她撕心裂肺。 她想骂,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落井下石的婆子。 “看什么看?再看还浇你!” 第三桶水浇下去时,吴嬷嬷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第29章 狗改不了吃屎 主屋。 柳如月刚刚睡醒,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她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枕头边,心里一阵烦闷。 顾宴池又走了。 昨夜明明说好陪她,可等她醒来,人早没影了,连句话都没留。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她有孕以来,顾宴池对她越来越冷淡。 嘴上说着关心孩子,行动上却疏远得很。 哎,当初是不是就不该选顾宴池? 要是选萧绝,或者选裴时安就不一样了? 萧绝那么魁梧健硕,裴时安长得那么俊秀温柔…… 柳如月心头一跳,脸色绯红。 正躁动着。 花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姐,您醒了吗?” “醒了,进来。” 柳如月收敛神情,不满道。 花奴推门而入,走到床前,微微行礼。 “小姐,吴嬷嬷那边怕是不太好了。” 柳如月皱眉。 “怎么个不好了?” “昨夜,她不知怎的,摔下床了,摔翻了恭桶,伤口沾了污秽,早发现时人已经糊了。 “奴婢已让人清理了,但看情形怕是熬不过几日。” 花奴躬身道。 柳如月一听,心里更烦。 吴嬷嬷是她的奶娘,真要死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可这老货竟敢在她的安胎药里动手脚,死有余辜! “找大夫看了吗?”她没好气地问。 “还没。”花奴垂眸,“奴婢想着,先来请示小姐。” 柳如月揉了揉太阳穴:“那就找两个人,把她抬回相府去。” “小姐,吴嬷嬷这样送回相府,老夫人那边知道了,怕是要问话。” 花奴微微躬身。 柳如月一恼:“那你说怎么办?” 花奴柔声回道:“奴婢觉着,不如在外面随便找个屋子,把吴嬷嬷送过去,再找个赤脚大夫看看,然后每日送些吃喝,她能撑住,是她的造化,若是撑不住,小姐也算尽力了。” 柳如月点了点头,觉得花奴安排的甚妥。 “好,你去安排吧。” “是。” 花奴转身离去。 “等等。” 柳如月叫住她。 花奴定身,“小姐还有何事?” 柳如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花奴,你觉不觉得相公近来对我,有些冷淡?” 花奴心头一动,面上却露出诧异。 “小姐怎么会这么想?小公爷昨日还特意让奴婢提醒您验毒,分明是关心您和孩子的。” “那都是表面功夫,你是没看见,他夜里总是找借口不碰我,昨夜更是……我明明在跟他说话,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柳如月咬着唇。 花奴眼神微闪。 顾宴池昨夜点了柳如月的睡穴? 看来他对柳如月,是真的半点兴趣都没有。 “许是小公爷顾忌您有孕在身?太医说过,头三个月最是要紧。”花奴道。 柳如月摇头:“不是这个缘故,我总觉得他好像有心事。” 她看向花奴,忽然问。 “你常在外头走动,可听说相公近来有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这是在怀疑顾宴池外面有人了? 花奴心中冷笑,面上却一脸惶恐。 “小姐说哪里话,小公爷对您一心一意,怎会去那些腌臜地方?定是您多心了。” 柳如月将信将疑,没再追问,叹了一口气,像是问花奴,也像是喃喃自语。 “花奴,你说,我会不会选错了,我现在脑子里,觉得萧绝和裴时安也不错,尤其是萧绝,我以前瞧见过他舞剑,威武健硕,很有男子气概。” “小姐,可是您如今都怀孕了呀。” 花奴眨了眨眼。 柳如月嗔了花奴一眼。 “这不是我们两个人在聊天么?我又没说现在要反悔去找萧绝和裴时安。” 花奴微微躬身:“是奴婢愚钝了。” 柳如月继续拉着花奴的手,问道。 “花奴,你先前说,裴小世子虽然时间久,但太温柔了,没什么感觉,是什么意思?” “就是动作太轻了,就有些索然无味。”花奴道。 柳如月点了点头,那种事,太轻了确实没什么意思。 她又问。 “那萧小将军呢?他那么健硕,你为什么说他是银样镴枪头?” 花奴回道:“就是一点风趣都不懂,特别猴急,上了床掀了被子,都不擦洗,胡乱扯开衣服,胡乱开始,胡乱结束,粗坯不堪,还不是银样镴枪头么?” “那确实~” 柳如月抿着唇,脑海里浮现床上顾宴池粗暴又温柔的样子,心痒痒的难受。 她并拢腿,朝着花奴摆了摆手。 “行了,我还有些困,你先出去吧,我要再睡个回笼觉。” “是,奴婢告退。” 花奴退了出去。 关门的瞬间,里面传来一阵克制的低吟声。 花奴唇角勾勒,心里冷哼一声。 柳如月果然和前世一样,这才成亲一个月,就开始嫌顾宴池冷淡,心里惦记起萧绝和裴时安了。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不过这样也好。 柳如月越是心猿意马,她接下来的计划就越容易实施。 西厢房里。 两个粗使婆子正骂骂咧咧地给吴嬷嬷擦洗。 “老不死的!还瞪我?!” 一个婆子抬手就扇了吴嬷嬷一耳光。 “要不是花奴姑娘心善,谁管你这老货死活!” 吴嬷嬷被打得脑袋一偏,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死死瞪着她们,声音嘶哑。 “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呸!” 另一个婆子啐道。 “我们不得好死?你在相府做了那么多坏事,那你岂不是要下十八层地狱!” 吴嬷嬷气的一口老血含在嘴里,差点又喷出来。 两人把半死不活的吴嬷嬷胡乱拖回床上。 刚想再骂几句,就见花奴走了进来。 两人连忙换上恭敬神色。 “花奴姑娘!” “这老货嘴脏得很,还在骂人!” 花奴淡淡瞥了床上的吴嬷嬷一眼。 然后摆了摆手,两个婆子立即会意,转身离去。 吴嬷嬷眼中迸出淬毒的光,嘴歪眼邪,艰难骂道。 “贱人,是你害我、” 花奴唇角勾勒,冷冷一笑。 “是我害你又怎么样?你还能翻身么?” “等我好了,我要禀明小姐,我要拆穿你个贱人的真面目。” 吴嬷嬷喘着粗气,厉呵着。 花奴轻嗤,压低声音。 “你见不到小姐了,你身上这伤沾了污秽,好不了了,不出三天,你就会伤口发聩流脓,高烧不退而死。” 第30章 她日子不好过 吴嬷嬷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你、你胡说……不可能……” 花奴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怎么不可能? “宫里头有位贵人,就是伤口沾了秽物,高烧不退,最后浑身流脓烂死的,贵人尚且如此,您一个老奴……” “贱人!毒妇!!” 吴嬷嬷嘶声尖叫,挣扎着想扑上来掐花奴的脖子,却牵动伤口疼得瘫软下去。 花奴直起身,冷冷朝门外喊。 “来人。”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进来。 花奴淡淡道。 “少夫人有令,送嬷嬷出府。 “动作轻些,别颠着嬷嬷。” “是。” 两个婆子上前,一人一边架起吴嬷嬷就往外拖。 吴嬷嬷还想挣扎叫骂,却猛地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头一歪,晕死过去。 花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婆子们把吴嬷嬷拖出院子,消失在转角处。 秋奴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低声道。 “姐姐,我明白了。” 花奴侧目看她。 秋奴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坚定。 “那恭桶里的秽物混了药粉,沾了伤口就会溃烂。 “姐姐,我信你!你如此聪慧,有你在,我裴家的仇一定能报。” 花奴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秋奴的手。 午后。 揽月阁主屋。 柳如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梳洗后觉得百无聊赖,便唤来花奴。 “花奴,我闷得慌,陪我出去逛逛。” “是。” 花奴垂眸应下,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 她带着柳如月出了府,七拐八绕,竟来到了城郊一处僻静的草地。 “小姐,这儿风景好,空气也清新。” 花奴指着前方。 柳如月正想说带她来了什么鬼地方。 忽然听见“嗖”的一声破空之响! 柳如月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张弓搭箭。 竟是萧绝! 他今日穿着玄色劲装,袖口紧束,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此刻正三箭齐发,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在百步外的靶心上,箭尾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柳如月看得心头一颤,脸颊绯红吧。 这身姿、这力道,比起顾宴池确实多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萧绝察觉到有人,眼角余光瞥见花奴,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他忽然调转弓弦,朝她们一箭射出! “小心!” 花奴低呼。 箭矢擦着花奴的手臂飞过,“嗤啦”一声划破了她的衣袖,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柳如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一声,脚下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 花奴疼得闷哼,顾不得手臂上的伤,将柳如月扶了起来。 “小姐,你没事吧?” 萧绝收了弓。 这丫鬟竟然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萧绝将弓扔给随从任风朝着她们走过去。 “抱歉。 “不知少夫人在此,惊扰了。” 花奴看向萧绝,眼眸微眯。 她们离得这么远,他这箭还能射过来。 而且好巧不巧,射破她的衣袖,却没有射伤她。 分明是故意的! 花奴扬着秀眉,冷声道。 “萧小将军如此不小心,若真伤了我们少夫人,你担当的起么?” 柳如月被扶起来,衣裙沾了草屑,有些狼狈,心里也是又羞又恼,可一抬头对上萧绝棱角分明的脸,那股恼意又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无、无妨……” 她轻声道,又嗔怪地瞥了花奴一眼,“花奴,不得无礼。” 花奴垂首:“是奴婢失言。” 萧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问。 “少夫人怎会来此偏僻之处?” 花奴开口回道:“我家少夫人怀、” 柳如月却抢先一步,打断。 “我在府中待得烦闷,便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偶遇萧小将军,真是缘分。” 萧绝脸色微沉,后退一步,语气疏冷。 “少夫人既已嫁作人妇,此言不妥,萧某担不起这个‘缘分’。” 说罢,萧绝转身就走。 柳如月愣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堂堂相府千金、国公府少夫人,竟就这样被甩了脸色? 柳如月气得跺脚。 “有什么了不起!粗鲁武夫!哪有我相公半分温文尔雅!” 花奴心里也暗暗恼火。 这萧绝,果然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她好不容易把柳如月引过来,眼看鱼儿要上钩,竟被他一句话搅黄了! 她顺着柳如月的话道:“小姐说的是,萧小将军确实粗鲁无礼……”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不及防地甩在花奴脸上! 柳如月打完人,犹自不解气,厉声斥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萧小将军?!给我掌嘴!” 花奴捂住火辣辣的脸颊,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冷意。 “奴婢知错。” 不远处。 萧绝刚坐上马车,掀开车帘,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眉头微蹙。 这丫鬟,此前婚房前敢那般大胆地呵斥他。 他还以为是主家纵出来的脾气。 现在看来,日子似乎并不好过。 不过…… 今天她们出现在此,是不是有些巧了? 萧绝垂眸,放下车帘。 下午,烈阳炽热。 柳如月晒了会太阳便觉得无趣,上了马车。 她看了一眼花奴,还觉得不解气,命令道。 “你去给我买些糕点。” “现在?在这里?可是,这里离最近的集市,走过去也得半个时辰。” 花奴沉声道。 “怎么?我现在就要吃,不行么?” 花奴垂首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她下了马车,朝着集市方向快步走去。手臂上被箭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颊也火辣辣地烧着。 走了约莫一刻钟,进了林间小道。 四周寂静,只有蝉鸣聒噪。 忽然,一道玄色身影从树后闪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重重抵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啊!”花奴惊呼一声,后背撞得生疼,抬眼看清来人,瞳孔骤缩,“萧小将军?” 萧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鹰。 “说,今日为何带你家少夫人来此?” 花奴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 “奴婢不明白将军的意思,少夫人闷了,想出来散心,奴婢只是带路。” 第31章 是不是,小将军心里清楚 萧绝冷笑。 “带路?京城郊外这么大,偏就偶遇到我练箭的地方?花奴,你当本将军是傻子?” 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花奴疼得蹙眉,却不肯示弱。 “将军多虑了,奴婢一个丫鬟,哪能知道您在哪里练箭?不过是凑巧罢了。” “凑巧?”萧绝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脸上,“你那日婚房前那般大胆,今日被扇耳光却一声不吭,花奴,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花奴抬眼直视他,忽然笑了。 “将军如此关心一个丫鬟,难不成是对奴婢有意?” 萧绝脸色一沉,松开手,后退半步。 “少自作多情。” 花奴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声音平静下来。 “既然将军无意,又何必追问?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您继续练您的箭,奴婢去买奴婢的糕点。” 花奴说着,转身就要走。 “站住。”萧绝叫住她。 花奴脚步一顿,眼中透着警惕。 “萧小将军还有何吩咐?” 萧绝没说话,只抬手朝不远处的随从任风做了个手势。 任风会意,立即转身朝集市方向疾步而去。 萧绝淡淡道, “我让任风去买了,你这脚跑个来回,怕是要磨出血。” 花奴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她垂下眼帘,福身道:“谢将军体恤。” 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受宠若惊的谄媚,也无故作清高的推拒。 萧绝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丫鬟,明明是个下人,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在花奴脸上跳跃。 她微微仰头时,颈间细腻的肌肤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一股极淡的、清幽的香气从她身上飘散出来。 这香气很特别。 不是寻常丫鬟用的劣质香粉,倒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体香,干净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 萧绝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该死。 他烦躁地撇过脸,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 花奴敏锐地捕捉到他这一瞬间的失态,心中冷笑。 男人果然都是下半身思考的蠢货。 单独相处,脑子里就只剩下那档子事。 花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嫌弃。 偏偏这一丝嫌弃,被转回脸的萧绝抓了个正着。 萧绝眯起眼,语气危险。 “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把本将军想成登徒子了?” 花奴不闪不避,冷声怼回去:“是不是,小将军心里清楚。” 萧绝被气笑了。 “呵,那本将军就让你知道知道,本将军到底是不是。” 萧绝忽然上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花奴一慌,下意识后退,后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萧绝笑了。 “你也知道怕?” 花奴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又羞又恼,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要绕开他。 萧绝却伸手撑在树干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树之间,低笑道。 “急什么?试房都试过了,还怕跟本将军独处?”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戏意味。 花奴脸色一白,随即却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挑衅。 “试过了么?奴婢怎么没感觉到呢?” 萧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日的耻辱再次涌上心头。 他明明已经那般努力,这女人竟然说“没感觉到”? 还当着柳如月的面说他“银样镴枪头”? 怒火夹杂着男人的自尊,瞬间冲垮了理智。 “好,很好。” 萧绝眼神一沉,猛地弯腰,一把将花奴扛在了肩上! “啊!你干什么?!” 花奴惊呼,拼命挣扎。 “放我下来!” 萧绝不理她,大步走向停在林边的马车,掀开车帘,毫不怜惜地将她扔了进去。 车厢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 花奴摔在垫子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萧绝已经钻了进来。 “砰”地一声拉上了车门。 车厢内光线昏暗,空间逼仄。 萧绝俯身逼近,声音低沉危险。 “这次,本将军好好让你感觉感觉,本将军到底是不是银样镴枪头。” 他边说边伸手去扯她的衣襟。 花奴真的慌了。 她拼命推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不可以!奴婢回去会被小姐打死的!” 萧绝动作一顿,皱眉看她。 “刚才不是挺大胆?这会儿知道怕死了?” 花奴蜷缩在角落,眼眶通红,泪珠在眼里打转,看起来可怜极了。 “奴婢知道将军心善,不会真的伤害奴婢,可小姐不一样若知道奴婢与将军独处这么久,还、还……”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萧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怒火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柳家素有仁善之名,你家小姐当真如此苛待下人?” 花奴垂下头,没说话,只是轻轻擦了擦眼角。 仁善?柳家可太仁善了? 见花奴不想说。 萧绝沉默了片刻,转移话题道。 “你手臂上的伤,上药了么?” 花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还没。” 萧绝从怀中掏出之前给她的那个小瓷瓶,递过去。 “现在上。” 花奴接过瓷瓶,犹豫了一下,背过身去,小心地卷起破损的衣袖。 箭矢划过的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血迹已经干涸,看起来有些狰狞。 她笨拙地用左手倒药粉,却怎么也撒不准。 萧绝看不过去,夺过瓷瓶。 “转过来。” 花奴迟疑。 萧绝不耐烦。 “快点,本将军没耐心!” 花奴只得转过身,将手臂伸到他面前。 萧绝握住她的手腕,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撒药粉时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他的指腹偶尔擦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温热。 花奴低着头,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 他长得不差的。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平日里总绷着脸,显得过于冷硬。 也正是因此,前世柳如月总嫌弃他不够风流识情趣。 当然,柳如月本质是喜新厌旧的,和萧绝是什么人关系不大。 “好了。 “这几天别碰水。” 萧绝撒完药,又撕下自己里衣的一角,动作粗鲁地给她包扎。 花奴看着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布结,抿了抿唇。 第32章 孤星冲克 就在这时。 车外传来任风的声音。 “将军,糕点买回来了。” 萧绝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新鲜空气涌入,冲散了车厢里暧昧的气氛。 花奴也跟着下了车。 萧绝将糕点递给她,语气平淡。 “回去吧。今日之事……” 花奴接过糕点,福身道。 “今日奴婢从未见过将军。 “谢将军赠药。” 萧绝满意点头。 花奴转身,朝着柳如月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脚步从容,背影挺直。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丫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奴走远后。 随手将绑在胳膊上的布条,扯了下来,丢在地上。 马车里。 柳如月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见花奴回来,皱眉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 “回小姐,排队的人多,耽搁了。” 花奴垂首,将糕点奉上。 柳如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心思显然还在别处。 她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 “回府吧。” 柳如月挥手。 “是。” 花奴应声,上了马车。 霍青扬起马鞭,车朝着国公府驱去。 城郊小院。 吴嬷嬷的尸体已经冰冷。 粗使婆子来送饭时,吓得连滚爬出去报信。 消息很快传回了国公府。 柳如月的马车刚好到了门口,由花奴扶着下了马车。 粗使婆子慌慌张张跌到在柳如月跟前。 “少夫人,不好了,吴嬷嬷死在小院了。” 柳如月瞥了她一眼,眉眼抬都没抬,冷冷道。 “一个老奴死了, 便死了,有什么不好?抬出去扔了便是。” 柳如月说罢,抬手理了理鬓角,扭头回了屋。 粗使婆子跌坐在地上,微微福身。 “是。” 最后吴嬷嬷的尸体,和蝶奴、燕奴的一样,随便一卷,扔在了乱葬岗。 消息传回国公府时。 张嬷嬷正在荣禧堂给国公夫人捏肩。 张嬷嬷压低声音,手上动作不停。 “老夫人,揽月阁那边……又没了一个。” 国公夫人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眉头猛地一跳,睁开眼睛。 “又死了一个?这才几天?这回又是谁?什么缘由?” 张嬷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 “是少夫人的奶娘吴嬷嬷。” “老奴打听过了,说是那吴嬷嬷因为女儿蝶奴被打死,心怀怨恨,竟在少夫人的安胎药里下了毒!” “什么?!”国公夫人霍然坐直身体,声音都变了调,“下毒?那如月腹中的孩子没事吧?” “万幸万幸!”张嬷嬷连忙安抚,“多亏了那个叫花奴的丫鬟机警,用银针验毒给试出来了,少夫人和孩子都无恙。” 国公夫人悬着的心松了下来,微微点头。 “这个花奴倒真是个得力的。” 张嬷嬷却忽而话锋一转。 “不过,老夫人,您不觉得这事儿有些太巧了么?” “巧?”国公夫人侧目看她。 张嬷嬷停下动作,声音压得更低。 “那花奴不过是个小丫鬟,年纪轻轻怎么就能想到用银针验毒?还偏偏这么巧,吴嬷嬷第一次动手就被她抓了?还有之前那两个丫鬟,蝶奴和燕奴,未免死得太利索了。” 国公夫人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 张嬷嬷垂眸,沉声道。 “老奴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 国公夫人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确实蹊跷。” 张嬷嬷又继续道。 “老夫人,您还记得上回您想抬花奴做通房,结果菩萨就明示让她来了信事,老奴斗胆揣测,这花奴的命里会不会带点什么克主的东西?不然怎么她一近身伺候,揽月阁就鸡犬不宁?少夫人可是好孕福星,这万一冲撞了胎气、” “够了!” 国公夫人脸色骤变,打断了张嬷嬷。 克主? 冲撞胎气? 柳如月肚子里可是顾家盼了多年的嫡孙,决不能有半点闪失! 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去白云观请位道长来看看,我决不能容忍任何人冲撞顾家子嗣。” “是,老奴这就去办。” 张嬷嬷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抹得色。 哼! 花奴,让你用我儿子孙子威胁我,这次就让你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当天下午。 张嬷嬷便将一名鹤发童颜看着颇有道行的道长请到了荣禧堂。 国公夫人瞧着道长,觉得有些眼生,沉声问道。 “张嬷嬷,这道长法号叫什么?我怎么此前去白云道观上香没见过?” 张嬷嬷还没开口解释。 玄清道长便先一步道。 “本道乃是白马观玄清,和白云观白云道长乃是师兄弟,他今日有个法会,本道便来了。” 国公夫人听了眼眸一亮。 白马观在九华山上,道法精妙名扬远外。 和白云观师出同门,能得他来相看,比白云道长要灵验多了。 国公夫人连忙柔声道。 “那便有劳道长了。” 玄清道长微微点头,便开始焚香起卦。 香烟袅袅中,玄清道长盘坐中央,闭目掐算了半晌。 国公夫人瞧着这庄重的样子,心都提了起来。 许久。 玄清道长才缓缓睁眼,面色凝重。 “如何?”国公夫人急切问道。 玄清道长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贫道方才起卦,又合了那丫鬟的生辰八字,此女命格,确实有些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她八字中阴煞之气过重,命带孤克,若是寻常时候也就罢了,可少夫人如今身怀六甲,最是金贵脆弱。这阴煞之气若长期冲撞,轻则胎动不安,重则恐伤根本。” “伤及根本?你是说会伤到孩子?”国公夫人低呼。 玄清道长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胡须:“是啊。” 国公夫人一听,顿时急了:“那可怎么是好?可有破解之法?” 玄清道长连忙安抚,“破解之法倒也不难,只需让此女远离少夫人身侧,莫要贴身伺候,尤其不可经手饮食药物。最好能调去离主院远些的地方。” 张嬷嬷适时接话。 “道长,您看浣洗房如何?那儿离揽月阁最远,活计也干净,不沾荤腥。” 第33章 发配浣洗房 玄清道长捋须点头。 “甚好,浣洗房每日浆洗衣物,以清水涤荡,正可化解部分阴煞,待少夫人平安生产后,再做计较。” 国公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办,张嬷嬷,你去安排,让花奴即日起调去浣洗房。” “是。” 张嬷嬷躬身应下,心中冷笑。 浣洗房? 那地方冬天能把人手冻烂,夏天闷热得喘不过气,多少体弱的丫鬟进去就病倒了。 花奴,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 “小姐,安胎药好了。” 花奴刚将温热的药碗端到柳如月面前。 门外就传来传话丫鬟的声音。 “老夫人有令,花奴姑娘即日起调往浣洗房当差,即刻收拾东西过去。” 柳如月正要接药碗的手一顿,诧异抬头。 “调去浣洗房?为什么?” 传话丫鬟垂着头回道。 “白云观的玄清道长说了,花奴姑娘八字带煞,会冲撞少夫人的好孕福星,夫人为保嫡孙平安,特做此安排。” “冲撞我?” 柳如月脸色微变,下意识缩回手,仿佛那药碗都沾了晦气。 秋奴忍不住上前一步。 “这怎么可能?花奴姐姐一直尽心尽力伺候小姐,先前吴嬷嬷下毒,还是花奴姐姐看出来的!怎么会冲撞小姐?” 传话丫鬟依旧面无表情。 “奴婢只是传话,其余不知。” 柳如月眼神在花奴身上扫了一圈,挥挥手,语气冷淡。 “既是婆母的意思,那你就赶紧去收拾吧。” 秋奴急了。 “小姐!浣洗房那地方又苦又累,都是粗使婆子干的活计!花奴姐姐身子弱,怎么受得住?” 柳如月不悦。 “她本来就是丫鬟,难不成还要当小姐精贵着养?婆母的安排自有道理,轮得到你多嘴?” 秋奴还想说些什么,花奴率先开口。 “是,奴婢遵命。” 柳如月看向花奴,见她识趣,语气缓和了些。 “花奴,你先去浣洗房待一阵子,等孩子平安生下来,我再想法把你调回来。” 花奴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是,奴婢遵命。” 她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转身退出主屋。 秋奴转身退下,追了出来,眼眶发红。 “她们也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尤其是柳如月,嘴上说把你当姐妹,有事了连句话都不帮你说。” “她们含着金汤匙出生,不把丫鬟的命当命,是正常的。” 花奴淡淡道。 秋奴抿唇,想说些什么,心里却是一揪。 如果她家不是发生那些事,她确实比柳如月好不了多少。 “可是,浣洗房那么苦,你去了,身体会垮的。” 秋奴带着哭腔道。 花奴眼眸微垂:“命格之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这里面绝对有蹊跷,你这样。” 花奴朝着秋奴招了招手。 秋奴附耳上前。 花奴凑到她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你帮我……” 秋奴眼睛骤然一亮,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姐姐放心!” 浣洗房,大通铺。 阴暗潮湿,靠墙一溜通铺,被褥陈旧发硬。 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花奴刚把简单的包袱放在角落的铺位上。 门就被“哐”一声推开了。 张嬷嬷挺着腰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张嬷嬷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道。 “哟,这不是咱们揽月阁的大丫鬟花奴姑娘么?” “怎么屈尊降贵,跑到这腌臜地方来了?” 花奴直起身,神色平静。 “张嬷嬷。” 张嬷嬷冷笑一声,绕着花奴走了一圈。 “还知道叫我嬷嬷? “听说你八字带煞,会冲撞少夫人的好孕福星? “啧啧,老夫人心善,只是把你调来浣洗房。要我说啊,这种不祥之人,就该直接打发出府!” 她忽然停步,扬手就朝花奴脸上狠狠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花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她缓缓转回头,眼神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张嬷嬷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恼,厉声道。 “看什么看?到了浣洗房,你以为你还出得去?!从今天起,最脏最累的活都归花奴!洗衣、挑水、倒夜香,一样不准少!” “是!” 两个婆子应声。 张嬷嬷唇角勾勒,冷冷一笑。 “刘婆子,王婆子,这可是老夫人亲口说的不祥之人,你们可得好好招待着!” 两个婆子会意,狞笑着点头。 “嬷嬷放心,咱们一定好好照顾花奴姑娘!” 张嬷嬷满意地哼了一声,最后剜了花奴一眼,转身离去。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还传来落锁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里,两个婆子一左一右逼近,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两个婆子撩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 花奴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刘婆子狞笑着伸出手,眼看就要揪住花奴的头发。 “张嬷嬷给了你们多少钱?” 花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两个婆子动作一顿。 王婆子啐了一口,“什么钱不钱的?嬷嬷交代的事,咱们照办就是!” 花奴笑了,“照办?她连钱都没给你们,你们就替她这么卖命?”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眼神闪烁。 花奴继续道,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她们心里。 “我好歹是少夫人跟前的大丫鬟,相府出来的陪嫁,还给小公爷试过房。” “你们今天打了我,或者不小心让我病死了、掉井里了。张嬷嬷拍拍屁股,说一句丫鬟命贱,死了就死了,你们猜,最后这锅谁来背?” 刘婆子脸色变了变。 王婆子嘴硬,“少吓唬人,一个被发配来的丫鬟,谁还会记得?!” 花奴唇角勾勒,轻笑一声。 “是么?” “少夫人现在被老夫人护着,一心养胎,可能一时想不起我。 “可小公爷呢?少夫人怀孕没法伺候他,他一时兴起想要我伺候了,问起我了,你们猜,张嬷嬷会不会把你们推出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两个婆子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第34章 要是花奴在就好了 她们在国公府待了十几年,太清楚这些主子们的做派了。 下人不过是蝼蚁,用的时候随手捡起来,不用的时候一脚踩死。 张嬷嬷那种老油条,过河拆桥的事绝对干得出来! 刘婆子支吾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已经答应嬷嬷了。” 花奴冷笑,“答应?答应替她顶罪送死?” 刘婆子和王婆子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难色。 刘婆子搓着手,压低声音。 “花奴姑娘,话是这么说,可我们要是不按张嬷嬷说的办,别说拿不着好处,怕是连这浣洗房的差事都保不住,我们都是有家要养的。” 王婆子也连忙点头:“是啊,得罪了张嬷嬷,她回头在老夫人跟前说几句,把我们打发出去,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花奴看着她们惶恐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清浅浅,却莫名让两个婆子心里一定。 “两位妈妈放心我不要你们为难,你们以前在浣洗房怎么干活,以后还怎么干。” 王婆子还要说些什么,刘婆子忽然用胳膊肘撞了王婆子一下,朝她使了个眼色。 “那成,就按姑娘说的办。” 刘婆子点头道。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掩上门。 “你刚才撞我干嘛?”王婆子压低声音问。 刘婆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傻啊?没看出来吗?这花奴姑娘,可不是一般人!” “怎么不一般了?” 刘婆子眼神精明,“你想想,她一个丫鬟,被张嬷嬷这么算计,不哭不闹,反而跟咱们谈条件,句句都说在点子上!这像是普通丫鬟吗?我看啊,她怕是得了小公爷的青眼!” 王婆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我看啊,不出两天,小公爷就得来要人!”刘婆子低呼。 王婆子眼睛瞪得老大。 “有道理!那咱们更得对她客气点,说不定以后还能攀上高枝儿呢。” 刘婆子点头,“就是这个理!走,张嬷嬷送过来好些衣服给这花奴洗,咱们去洗了吧,就她那娇嫩的小手小胳膊的,怕是洗一夜都洗不完,还要落下病根来!” 王婆子跟着点了点头。 两人急匆匆去了。 花奴抬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扯了扯嘴角。 当丫鬟的命,还真是贱。 不但要被主子随意打骂,连下人都能踩上一脚。 还好她早有防备。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盒,里面是上好的玉肌香膏。 她用手指沾了点,冰凉的膏体抹在红肿的脸颊上,顿时一阵舒缓。 张嬷嬷,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花奴躺回硬邦邦的通铺上,闭上眼睛。 累了一天,又挨了打,不过片刻,她便睡熟了。 海晏阁,书房。 夏诚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低声道。 “小公爷,花奴姑娘被老夫人调去浣洗房了。” 顾宴池正在看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 “浣洗房?” “是,说是白云观的道士批了八字,说她命格冲撞少夫人的好孕福星。” 顾宴池嗤笑一声,放下书卷。 “冲撞?这种鬼话,也就母亲会信。” 夏诚试探道,“要不要,属下把人带出来?” 顾宴池重新拿起书,语气平淡。 “急什么,那丫头主意多得很,不出两日,她自己就能从浣洗房出来。” 夏诚诧异:“小公爷这么确定?” 顾宴池没回答,只淡淡道。 “继续盯着,还有,查查那个玄清道长,看看他最近跟谁接触过。” “是。” 夏诚领命退下。 揽月阁,主屋。 柳如月刚喝完安胎药,就觉得一阵恶心,趴在榻边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烦躁地唤道,“雪奴!这药是不是没炖好?怎么味道怪怪的?” 雪奴连忙跪下:“小姐,药都是按方子炖的,火候也掌握着,只是平时花奴姐姐在的时候,都是她亲自盯着,许是奴婢们手艺不精,火候没掌握好。” 柳如月眉头紧皱。 花奴在的时候,药从来没出过问题。 怎么她一走,连碗安胎药都炖不好了? 她不耐烦地挥手,“一群没用的东西!都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是。” 丫鬟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两个小丫鬟上前替柳如月卸妆摘首饰,动作却有些笨拙。 取一支珍珠簪时,不小心扯到了柳如月的头发。 “哎哟!” 柳如月疼得叫了一声,反手就给了那丫鬟一巴掌。 “蠢货!连个头都不会梳?!”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小丫鬟吓得连连磕头。 “滚!都给我滚出去!” 柳如月气得胸口起伏。 丫鬟们慌慌张张退了出去,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柳如月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心里一阵烦躁。 花奴才走了一天,她就觉得处处不顺心。 药炖不好,头发梳不好,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 雪奴倒是乖巧,可总是少了点花奴那股机灵劲儿。 柳如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要是花奴在就好了。” 柳如月揉了揉眉心,上床歇下了。 夜深。 整个国公府都静了下来。 一抹黑影从房梁一跃而出,来到郊外一处破庙里。 玄清道长摘了头套胡子,换上了寻常衣服。 夏诚刚想飞身进屋。 一抹黑影率先一步,飞到玄清道长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玄清道长回头吓了一个哆嗦,还没站稳。 黑衣人冷笑一声,一拳头朝着玄清道长捶了过去。 “哎呦!” 玄清道长往后一仰。 秋奴跳起来对着他的胸口又是一下。 不知道打了多久,玄清道长哎呦哎呦求饶。 “大侠饶命,饶命啊,大侠有事直说,莫要动手,哎呦!” “哼,现在知道饶命了,我问你,白日的时候,你为何要批国公府的花奴是什么孤煞命格,会冲撞国公府子嗣?” 秋奴一把揪住玄清的衣领子,捏拳厉呵。 玄清吓得往后一缩,哭喊道:“我就是戏班子混口饭吃的,哪懂什么命格批算啊?是张嬷嬷找上门,说只要我照着说几句,就给我五十两银子,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应了。” 秋奴气得又是一脚踹过去。 “五十两?五十两你就敢胡乱判人生死?!” 第35章 这花奴,真不简单 “哎哟!” 玄清道长在地上滚了一圈,连忙爬起来磕头。 “我错了我错了!大侠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绝无二话!” 房梁上。 夏诚诧异了一下,此人是被花奴买进府的秋奴? 居然有此身手,这哪里是普通丫鬟?分明是练家子! 这个花奴,真不简单。 这个秋奴,也不简单。 夏诚身形一闪,消失在林间。 秋奴回头看了一眼,房梁上什么都没有。 她微微眯眸,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感觉刚才有个人影。 秋奴继续揪着玄清道长的衣领,眯起眼睛,冷声道。 “明日一早,你去国公府求见老夫人,就说白日批命是因为有真正的煞星在场不好明说,花奴的命格非但不会冲撞少夫人,反而是难得的旺主之相,留在少夫人身边才能保胎安稳,至于张嬷嬷……哼,她在郊外置办宅子养儿养孙,才是偷了国公府子嗣运的煞星,明白了么?!” 玄清道长愣住:“这话说了,张嬷嬷不得扒了我的皮?” “你不去说,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秋奴唰地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 “去去去!我去!” 玄清道长吓得浑身发抖。 “可、可老夫人能信吗?” 秋奴冷笑:“等国公夫人去城郊一查,查出张嬷嬷的私宅孙子、儿子,自然就信了。” 玄清道长两腿发软,连连应下。 “小的知道了。” 这边。 夏诚回了国公府,将破庙所见,秋奴逼问玄清道长并命其反口之事,一五一十禀报顾宴池。 顾宴池听完禀报,薄唇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倒是有几分急智,看来,连两天都用不着,明日,她便能从那浣洗房里出来了。” 夏诚请示:“主子,那个秋奴来历不明,要查么?” “暗中盯着即可,不必惊动。” 顾宴池转身,目光投向揽月阁的方向,深邃难测。 “这个花奴,我倒是越来越好奇,她究竟想谋算什么了。” 次日。 张嬷嬷伺候完国公夫人起身梳洗,便去了浣洗房,想要看看花奴被折腾一宿的惨状。 这边她刚离开松鹤堂的院门。 一个二等丫鬟便悄无声息地进了正房,对着国公夫人躬身道。 “夫人,白云观的玄清道长又来了,说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您。他还特意交代,需得等张嬷嬷不在您跟前时,方可禀报。” 国公夫人眉头蹙起。 “又来了?还要避开张嬷嬷?” “可有说是何原因?” 国公夫人问。 小丫鬟摇头:“不曾说。” “带他去偏厅。” 国公夫人道。 “是。” 小丫鬟应声。 国公夫人抽出帕子扶着大丫鬟往偏厅去。 偏厅。 气氛有些凝滞。 玄清道长今日未着昨日那身光鲜道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道服。 一见国公夫人进来,便微微俯身。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特来向老夫人请罪。” 国公夫人在主位坐下,面色沉肃。 “道长这是何意?昨日你言之凿凿,今日又来请罪,将我国公府当做什么地方?” 玄清道长压低声音回道。 “老夫人明鉴,贫道昨日并非有意为,实乃那真正的煞星就在当场,气焰嚣张,贫道投鼠忌器,不敢明言啊!” 国公夫人眸光一凝。 “道长此言何意?谁是真正的煞星?昨日又有谁在场?” “正是老夫人身边那位张嬷嬷!” 玄清道长拂尘一甩,单手掐指。 国公夫人顿时声音一扬。 “胡说,张嬷嬷乃是本夫人陪嫁,自小的情谊,对本夫人忠心耿耿,怎会是煞星?” “昨日贫道一进府,便觉一股阴私窃运之气盘桓不去,掐指一算,更因其背主忘恩,在外私置产业,暗养子嗣,这些外来的血脉如同寄生之藤,不断吸食着本属于国公府少夫人的子嗣福泽!少夫人胎象不稳,根源全在于此!” “国公夫人若不信,差人去城西柳树胡同一查便知。” 玄清道长言之凿凿,国公夫人心头直跳,不得不信。 “来人,快去城西柳树胡同,去查!” “是。” 两名护卫应声离去。 偏房内,顿时有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静的落针可闻。 浣洗房。 花奴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一睁眼,床边竟摆着一盆热水,桌上竟摆着清粥小菜。 刘婆子、王婆子立在床边,满脸堆笑。 “花奴姑娘,昨日张嬷嬷送来的衣服,我们两个已经替你全洗了。” “这是我们打的热水,还有一些清粥小菜,您将就着吃。” 花奴微微点头,起身就着热水洗了把脸。 又坐到桌前,端起粥碗准备吃。 她发现,粥碗竟是瓷碗,筷子也是新的筷子。 刘婆子见状连忙道。 “花奴姑娘,您别嫌东西粗,这已经是我们两个人从家里搜罗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平时过年过节的都舍不得用呢。” 王婆子跟着道:“是啊,花奴姑娘,老奴们可是为了你和张嬷嬷作对了,你若是在小公爷跟前得了脸,可别忘了我们。” 花奴悠悠一笑。 “放心,绝不会忘了。” 刘婆子、王婆子脸上这才露出笑来。 “花奴姑娘您吃吧,别饿着了,吃完把碗给我们,我们去洗。” “嗯。” 花奴点头。 两个婆子转身出去。 就在这时,张嬷嬷进了院子。 她本以为会在水池边看到花奴狼狈搓洗的身影,却发现并没有,相反昨晚她命人额外送来的衣裳,还一件件的全放在院子里晒上了。 张嬷嬷顿时一恼,跨步朝着大通铺走去。 她反手用力一推,门哐当一声推开。 只瞧着花奴脸上哪有半点被磋磨的样子,怡然自得的好似来度假死的。 刘婆子、王婆子两人毕恭毕敬的站在花奴跟前,就好似来伺候她似得。 张嬷嬷气的脸色一红,单手叉腰,抬手朝着她们一指。 “好你们两个老货!我让你们好好照顾花奴姑娘,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让她在这儿当起主子来了?那些衣服是你们帮她洗的?!” 刘婆子、王婆子吓得一瑟,不敢回嘴,只求救似得看向花奴。 花奴慢悠悠的放下瓷碗,慢条斯理的揩了一下嘴角,笑道。 “张嬷嬷,要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让她们两个帮你干事,好歹拿出点实打实的好处不是?” 第36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张嬷嬷声音一扬。 “她们拿的是国公府的月例,干的是浣洗房的活计!你现在在浣洗房,我让她们替我照看照看你,还要喂她们草,我看她们长的像草!” 花奴唇角勾勒,浅浅一笑,慢条斯理的回道。 “嬷嬷此言差矣,国公府雇她们来,是洗衣裳,干杂活的,可没说还要帮着嬷嬷磋磨人。” “你!” 张嬷嬷被怼得一噎,再看花奴这不冷不淡的样子,气的扬起手掌就朝花奴脸上掴去。 “反了天了!我今日就替主子好好管教管教你这没规矩的奴才!” 花奴眼神倏地一冷,扣住张嬷嬷的手腕,反手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张嬷嬷脸上。 刘婆子和王婆子瞪大眼睛,震惊在原地。 张嬷嬷可是国公夫人跟前人,这花奴居然抬手就敢打。 这么大胆,看来她得小公爷青睐的事是真的! 张嬷嬷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花奴。 “你敢打我?!” 花奴冷笑。 “同是奴才,嬷嬷都敢打我,我为什么不敢打你?” 张嬷嬷恼羞成怒,尖着嗓子扬声道。 “莫说你现在只是个浣洗房的粗使丫鬟,就算你先前是少夫人跟前掌脸的大丫鬟,你也不配打我!我可是国公夫人跟前的管事!” 花奴冷笑。 “所以呢?国公夫人跟前的奴才就不是奴才了?” 王婆子、刘婆子噗嗤一笑。 是啊,再得脸的奴才,还不是个奴才。 张嬷嬷气得面红耳赤,转头狠狠挖了刘婆子、王婆子一眼。 “你们两个不想干了吗?!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上去,撕烂她的嘴!” 刘婆子和王婆子被她吼得一哆嗦。 下意识就想往前,可脚刚抬起来,又猛地顿住。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犹豫。 刘婆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嬷嬷息怒啊,花奴姑娘她毕竟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之前还和小公爷试过房,万一小公爷想起来了,问起人来,咱们打坏了打伤了,到时候这责任奴婢们实在担待不起啊。” 王婆子也连忙附和。 “是啊,张嬷嬷,花奴姑娘终究是入了小公爷眼的,这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张嬷嬷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得意狞笑。 “哈!我当你们为什么肯听她的,原来是被她拿这事儿唬住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她是因为被白云观道长批命是冲撞主子的灾星,才发配到浣洗房的么?别说小公爷本就看不上她,就算看上了,老夫人也绝不容忍把一个灾星放到小公爷跟前!” 王婆子、刘婆子一听,这才恍惚想起来,花奴昨天刚被带来的时候,是听张嬷嬷提了一嘴灾星、不祥什么的。 那她们如今把张嬷嬷给得罪了,岂不是完了! 两个婆子顿时哭丧起脸来。 “你这丫头,何苦骗我们!” “是啊,我们待你这么好,你怎忍心让我们丢了活计!” 花奴站在原地,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张嬷嬷冷冷一笑,轻嗤一声。 “你们现在若是上前,帮我狠狠教训一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一顿,我既往不咎,保你们继续在这国公府里做活。” 王婆子、刘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着撩起袖子。 “花奴姑娘,对不起了。” “是啊,为了生计,对不起了。” “墨迹什么,给我死里教训,死了算我的!” 张嬷嬷催促道。 王婆子、刘婆子一咬牙冲了上去。 - 另一边。 国公夫人派出去的人一查。 不但查出了张嬷嬷在郊外悄悄安置了三进三出的宅子。 还查出了张嬷嬷生了个儿子,另外儿子又娶了一房正妻和一房小妾,生了两个嫡孙,还有生了一个嫡孙女和庶孙。 派出去办事的人,也是个得力的。 不但将消息带回来了,还将人家挂在正堂的合福图带回来了。 图上,张嬷嬷穿着考究,坐在最中央,身后站着儿子儿媳,身前簇拥着孙子孙女。 国公夫人看的顿时气血上涌。 将合福图一搅,往桌上一拍。 “好个子孙满堂的张嬷嬷!她去哪儿了!?去给我喊回来!” 一旁伺候的大丫鬟立刻回道。 “禀夫人,张嬷嬷好像一早就去了浣洗房,说是要去巡查。” 国公夫人闻言,眉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一直垂手站在旁边的玄清道长见状,适时上前一步,面带忧色,语速急促道。 “福生无量天尊!老夫人,那花奴姑娘乃是难得的锦鲤护主之命,留在少夫人身边方能压制邪祟,庇护胎儿安稳!她如今身在浣洗房,若是被那煞星张嬷嬷借机磋磨,伤了身子乃至性命,恐怕会折损这护主的福气,反让煞气更盛,于少夫人和胎儿大大不利啊!” “什么?!” 国公夫人脸色骤变,再也坐不住了。 “快!立刻去浣洗房,把张嬷嬷和花奴都给我带回来!” “是!” 大丫鬟应声就要转身。 “慢着!” 国公夫人厉声喝止。 “我亲自去!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在我面前乖顺了几十年的老奴,背地里,究竟是怎样一副嘴脸!” 国公夫人猛地站起身,扶着丫鬟的手,脸色铁青地大步朝浣洗房走去。 玄清道长见状,也连忙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浣洗房。 - 浣洗房。 花奴一个眼神朝着王婆子、刘婆子看过去。 “你们确定要动手?” 王婆子、刘婆子看着花奴白白嫩嫩的小脸,扬起来的手,竟怎么也抽不下去。 两人唉声叹气一声。 “张嬷嬷,浣洗房还有别的婆子,要不,您还是换个人来吧。” “是啊,张嬷嬷,我们胆小,您换个得力的来吧。” 她们在国公府上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多少还是有点的。 这花奴的气势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普通丫鬟。 她们实在是不敢得罪。 张嬷嬷怒了,厉呵一声。 “两个没用的东西,你们给我把她按住了,我亲自来!” “那……好吧。” 王婆子、刘婆子无奈,一左一右按住花奴的肩膀。 花奴用力挣扎了一下,死死的瞪着张嬷嬷。 “张嬷嬷!没有主子的令,你就敢滥用私刑,不怕主子怪罪下来么?” 第37章 护主福星 张嬷嬷说着便,扬起粗厚的手掌,用足了力气,朝着花奴狠狠扇去! 花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就在张嬷嬷的手掌即将碰到花奴脸颊的瞬间。 “住手!!!” 一声厉喝响起。 张嬷嬷转过头,便看到国公夫人带着一群人,乌泱泱的跨步进来。 张嬷嬷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掌,支吾道。 “夫、夫人?” 国公夫人冷哼一声。 “张嬷嬷,你好大的威风啊!” 张嬷嬷吓得噗通跪在地上。 “老奴不敢!” 王婆子和刘婆子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松开花奴,“扑通”、“扑通”接连跪倒,磕头如捣蒜。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是张嬷嬷逼我们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花奴得了自由,揉了揉被捏痛的肩膀,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惊惶与委屈,对着国公夫人盈盈一福。 “奴婢花奴,见过夫人。” 国公夫人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张嬷嬷,先是上前一步,亲自虚扶了花奴一把,声音带着安抚。 “快起来,你没事吧?身子可要紧?” 关切的模样,与对待张嬷嬷的冰冷判若两人。 花奴垂眸:“谢老夫人关心,奴婢无碍。” 张嬷嬷看到此处,眉头一跳。 怎么回事? 夫人怎么亲自过来了不说,还对花奴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国公夫人这才转向跪在地上的张嬷嬷,冷笑一声。 “张嬷嬷,我怎么不知道,我国公府什么时候换了你当家,主子不在你就是主子?” 张嬷嬷吓得浑身哆嗦,拼命磕头,“夫人息怒,老奴只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实在是这花奴来了浣洗房还不安分,老奴才想着替夫人管教一二。” “管教?” 国公夫人怒极反笑。 “你一个背主忘恩,偷窃主家福运的煞星,也配提管教二字?” 张嬷嬷猛地抬头,一脸茫然与惊恐。 “夫人您说什么?老奴听不懂,花奴才是克主的煞星啊?” “还想狡辩,玄清道长都说了,你才是窃主福气的煞星,而花奴非但不是灾星,反而是能旺主安胎的福星!”国公夫人厉呵一声。 张嬷嬷看向站在国公夫人身后的玄清道长,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眼瞳瞪大,厉声大喊。 “夫人!这个玄清道长就是个假的,他肯定是被花奴收买了,您别信他的,您重新去找白云观的道长来看,夫人,您千万别信他的啊!” 花奴幽幽道:“这道长不是嬷嬷昨日请的么?怎又会被奴婢收买?” 张嬷嬷一噎。 国公夫人冷呵:“你这个母蝗虫,自己作恶,还敢诬陷他人!你看看这是什么!” 国公夫人说着,猛地将手中那卷揉皱的合福图劈头盖脸砸在张嬷嬷脸上。 合福图滚落在地,直接摊开。 张嬷嬷顺着看过去,如遭五雷轰顶,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国公夫人冷冷一笑。 “张嬷嬷,你可真可以。 “背着我国公府,日子过得比主子还风光,我都还没抱上孙子,你倒是子孙满堂了,怪不得当年送你去当通房不愿意,原来是背地里早就跟小厮勾搭上了,还生了儿子! “难道不知道,你奴籍在身,婚姻嫁娶都需要得主子的恩典么?” 张嬷嬷浑身发抖,颤巍巍道。 “老奴知道,老奴……老奴当年就是昏了头,才做了错事,求您看在老奴这些年尽心尽力在您跟前伺候的份上,饶了老奴吧!” 不提这个国公夫人还不气。 一提这个国公夫人火冒三丈,恨不得将屋顶都烧了。 “尽心尽力?你那三进三出的宅子,还有你给你儿子娶妻纳妾的钱,按照你每个月领的月例,根本不够吧?这些年你究竟在我身边贪了多少,你自己说!” 国公夫人抬手,朝着张嬷嬷一指。 张嬷嬷吓得匍匐在地上。 “老奴冤枉啊,这些都是……都是夫人这些年赏的,然后我给了我儿当本金,他自己挣的。” “那你儿,可真有本事啊!你当我这国公夫人是白当的么!” 国公夫人狞笑一声,反手一挥。 “来人!把这个背主窃运、嚣张跋扈的老东西给我拖下去,关进柴房,严加看管!待我查清她这些年贪墨了多少,再行处置!” 张嬷嬷一听,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夫人,老奴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张嬷嬷哀嚎着,被拖了下去。 两个婆子吓得连连磕头。 “夫人饶命,我们也是受张嬷嬷胁迫。” “是啊,夫人饶命,我们没动手,我们没碰花奴姑娘。” 花奴看了她们一眼,朝着国公夫人福了福身道。 “夫人,她们所言属实,确实没有碰我。” 国公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倒是个心善的,好了,既然如此,你们就下去做活吧。” 国公夫人挥袖。 王婆子、刘婆子连忙磕头行礼。 “谢国公夫人饶命。” “谢我做什么,你们该谢花奴心善,不与你们计较。” 王婆子、刘婆子又连忙朝着花奴磕头行礼。 “谢花奴姑娘心善。” 花奴浅浅一笑算作回应。 王婆子、刘婆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离开。 国公夫人朝着花奴招了招手。 花奴走了过去。 国公夫人拉住花奴的手,柔声道。 “花奴,你受委屈了,从今日起,你恢复原职,回你家夫人身边好生伺候。之前的事,府里绝不会亏待你。” 说罢,国公夫人朝着身后的大丫鬟看了一眼。 大丫鬟立即会意,拿出一个荷包塞进花奴的手里。 花奴佯装万分感激的就要跪下。 “夫人,这使不得……” “给你,你就拿着,你还要给你家夫人带福呢。” 国公夫人又抬手扶了花奴一把。 花奴这才将荷包收下了。 “谢夫人。” “时候不早了,你收拾收拾回揽月阁了,本夫人累了,也该回了。” “是。” 花奴应声。 国公夫人又携着一行人,乌泱泱离去。 花奴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直起身来。 她将手心里的荷包展开,里面是一块块鸽子蛋大的小金锭,足足有八个。 第38章 囤药 八两金子。 这国公夫人,比相府夫人还有柳如月可大方多了。 花奴将金子掂量了两下,收进怀里,没着急回揽月阁,而是绕着小路,悄悄来到了马房。 马房附近堆着草料,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特有的气味。 花奴避开旁人,在一排马厩的尽头找到了正在埋头刷马的霍青。 少年身形高大,穿着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正卖力地给一匹枣红马刷洗鬃毛,动作熟稔。 “青哥。” 花奴轻声唤道。 霍青闻声回头,看见花奴,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随即又转为关切。 他连忙放下刷子,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手,快步走过来。 “花奴姑娘?你怎么来了?我听说你被……” 他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赶紧咽了回去,黝黑的脸上满是担忧。 “我来看看你。” 花奴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你母亲怎么样了?” 提到母亲,霍青的眼神黯淡下来,一向爽朗脸上,鼻头微微发红,低声道。 “多谢姑娘惦记,那日多亏了姑娘的银子,我娘最后那段日子,走得还算安详,是我不孝,没能留住她……” 霍青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又扯出一个笑容。 “不过大夫说,娘是油尽灯枯,强留也是受苦,这样也好,她不用再受罪了。” 花奴看着他强忍悲伤故作坚强的样子,心中微叹。 前世,霍青母亲的去世,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花奴轻声道:“青哥节哀,你已尽了全力,伯母泉下有知,也不会怪你。” 霍青胡乱抹了把脸,点点头,很快又想起花奴的处境,急切问道。 “对了,姑娘,我听说你被老夫人发落到浣洗房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去看看你,又怕给你惹麻烦你没事吧?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霍青上下打量着花奴,见她气色尚可,衣着也算整洁,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没事了。” 花奴淡淡道。 “老夫人已经查明真相,我如今已恢复原职,回少夫人身边伺候了。” “真的?!” 霍青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 “太好了!我就知道姑娘这么好的人,肯定不会一直倒霉的!” 看着霍青毫不掩饰的欣喜,花奴心头微暖。 在这深宅大院里,这样纯粹不带目的的关心,实在难得。 “嗯。” 花奴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霍青手里。 “青哥,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霍青下意识接住荷包,入手沉甸甸的质感让他一愣,他疑惑地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好几块黄澄澄的金锭! “这么多金子?!” 霍青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荷包掉地上,他慌忙攥紧,压低声音惊呼。 “姑娘,你哪来这么多钱?你要我帮什么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需要买什么药?难道你生病了?”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霍青脸上满是担忧。 “不是我生病。” 花奴摇摇头,神色平静。 “只是需要提前备些药材,这些金子,你拿去,帮我尽可能多地买下纸上写的这些药。买回来后,你先妥善保管好,不要告诉任何人,等到我觉得合适的时候,你再帮我卖出去。” “买药?存着再卖?” 霍青更疑惑,但看着花奴沉静而笃定的眼神,没有再多问缘由,只是重重点头。 “好,姑娘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好!” “我给你写个单子。” 花奴说着从腰间挂着的精致荷包里,取出一支小巧的簪花小狼毫,又拿出一张质地细腻的烫金纸。 这些都是柳如月的,她帮着随身带着备用。 花奴走到旁边一个稍微平整的木料堆旁,将纸铺开,提笔蘸了蘸随身带的极小墨盒里的墨,凝神静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药材名称。 她的字迹清秀挺拔,带着一股内敛的力道,全然不像普通丫鬟能写出来的。 霍青忍不住凑近了些,好奇地看着。 他爹还在世时,家境尚可,也曾送他上过几天私塾,识得一些字,看到花奴笔下流畅工整的字迹。 他心中暗暗惊叹。 花奴姑娘的字,写得可真好看,比镇上那些读书人都不差。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笔尖移动,不经意间,瞥见花奴因为微微低头而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在昏暗的马厩光线里,犹如上好的羊脂玉。 少年心头莫名一跳,一股热气瞬间冲上耳根,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花奴很快写完,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纸递给霍青。 “好了,就是这些。” “啊?哦!” 霍青回过神,连忙双手接过药单,只觉得耳根烫得厉害。 “青哥,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花奴见他神色有异,疑惑问道。 “没、没什么!” 霍青心虚地别开脸,用手扇了扇风。 “可能是刚才刷马累着了,有点热,哈哈。” 他一边掩饰,一边低头看向手中的药单。 只看了一眼,他便惊讶地“咦”了一声,抬头看向花奴。 “姑娘,这些防风、柴胡、板蓝根、金银花、连翘……好像是防时疫、治瘟病的药材啊?姑娘备这些做什么?” 花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青哥,你认得这些药?” 霍青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娘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我从小就跑药铺抓药,抓得多了,一些常见药材的名字和大概效用,也就记下了。这些药,常在大夫开的防疫方子里看到。” 花奴心中了然。 前世霍青投军,入伍后的第一个大功劳,便是凭借敏锐的观察和粗通的药性,及时发现并控制了营中一场初起的时疫,救了很多人,也因此被提拔。 算算时间,距离那场后来席卷多地的时疫爆发,其实已经不远了。 这些药材,在太平年月不算特别贵重,但一旦时疫消息传来,价格必然飞涨,甚至一药难求。 “嗯,你认得就好。” 花奴没有解释太多,只叮嘱道。 “你拿着这些金子,尽可能多买这些药材,品质要好,存放也要注意防潮。如果……你自己手里还有些余钱,也可以跟着买一些存着。” 霍青虽然不明白花奴为何要大量囤积防疫药材,但他对花奴有种莫名的信任。 他郑重地将药单折好,连同荷包一起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姑娘放心,我今天下工回家,就去镇上最大的药铺买!” 霍青拍着胸脯保证。 他是国公府招来的马夫,并非家生奴仆,每日下工后是可以回家的。 花奴点点头,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转身,悄然离开了马房。 霍青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墙角,眼眸微眯。 花奴姑娘,好像藏着很多秘密。 第39章 赤金绞丝镯子 揽月阁。 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熏香和药味。 柳如月半靠在软榻上,脸色有些恹恹的,眉头紧锁。 雪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屏着呼吸送到榻前。 “少夫人,参汤好了,您趁热用些吧。” 柳如月接过青玉小碗,凑到唇边,那股浓郁的参味混合着不知名的腥气冲入鼻腔,她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呕!” 柳如月猛地将碗推开,捂着胸口一阵干呕。 “混账东西!熬的什么玩意儿!” 柳如月又气又难受,抬脚就朝跪在榻边的雪奴踹了过去。 雪奴猝不及防,被踹得往后一仰。 手里的参汤碗哐当摔在地上,汤汁泼了一地。 雪奴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疼,连忙爬起来跪好,连连磕头。 “小姐息怒,奴婢知错了,奴婢重新去熬!” “重新熬?就你那点手艺,熬十次也是这个味儿!” 柳如月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一群废物!连花奴一半都不如!” 就在这时。 花奴跨步进来,拎起小几上的小蜜饯盒子,走到柳如月榻前,打开。 “小姐,刚起锅的汤难免有些腥气,您先含颗蜜饯压一压。” 柳如月捂着胸伏在桌上,正被恶心感折磨得心烦意乱,闻言下意识伸手捏了一颗糖渍梅子放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果然压下了不少呕意。 她这才抬眼,看清来人,顿时一怔。 “花奴?你怎么回来了?” 花奴将蜜饯盒子放在小几上,福身行礼。 “回小姐的话,白云观的玄清道长已经查明,张嬷嬷才是背主敛财、私养外室子嗣,窃夺府中福运的煞星,现已将其处置,老夫人便命奴婢恢复原职,回来伺候小姐了。” 柳如月听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狐疑地打量着花奴。 “此话当真?” “奴婢不敢欺瞒小姐。” 花奴垂眸,声音恳切。 “小姐若不信,可派人去老夫人那里一问便知。” 柳如月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心中的疑虑才去了大半。 她本就离不得花奴的伺候,这两日换了旁人,处处不顺心,此刻见花奴回来,烦闷的心绪顿时舒缓不少。 “嗯,回来就好。” 柳如月语气缓和下来,又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不敢动的雪奴,不耐烦地挥手。 “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重新去熬参汤!” “是!是!奴婢这就去!”雪奴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就要去。 “等一下。” 花奴喊了一声。 雪奴顿住。 花奴继续道,“参汤起锅的时候,可以放片柠檬叶,能祛腥。” “是。” 雪奴福了福身,这才离去。 花奴又拎起温着的茶壶,倒了半盏温度适中的清茶,双手奉给柳如月。 “小姐,喝口茶顺顺气。” 柳如月接过,呷了一口,温度口感都恰到好处,她长舒一口气,靠在软枕上,叹道。 “还是你伺候得舒服,那些丫头,一个个笨手笨脚,没一个得用的。” 花奴眼圈微微泛红,些许哽咽道。 “能得小姐看重,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先前被贬去浣洗房,心里怕极了,日夜都想着小姐,生怕以后再也回不来,不能再伺候小姐。” 花奴说着,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柳如月见她情真意切,又想起这两日的不便,缓声道。 “好了,别哭了,这不是回来了么?” “这次让你受委屈了,也是那起子小人作祟。” 她顿了顿,从手腕上褪下一个赤金绞丝镯子递给花奴。 “这个镯子你戴着玩,算是给你压惊。” 花奴看着那成色上好的金镯,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奴婢谢小姐厚赏!小姐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小姐!” 柳如月满意地点点头,让她起来。 “好了,忙你的去吧。” “是。” 花奴福了福身,退至一边。 海晏阁。 夏诚垂手立在书案前,低声禀报。 “主子,花奴姑娘已从浣洗房出来了,国公夫人亲自下的令,赏了东西,让她恢复原职回了揽月阁。张嬷嬷已被秘密关押,她那些私产,老夫人追回了一部分,并未深究其家人。” 顾宴池斜倚在太师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闻言,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的弧度。 “哦?只追回一部分?母亲还是太心软了。” “不过,这丫头,倒是比我想的还有本事些。一天,不仅全身而退,还反将一军。” 夏诚继续道:“还有一事……花奴姑娘从浣洗房出来后,并未立即回揽月阁,而是绕路去了马房,与马厩的一个小厮……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 顾宴池把玩扳指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夏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和谁?” “马厩的小厮,名叫霍青,是外头招来的,并非家生子。”夏诚答道。 “霍青?”顾宴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一个小厮,有什么值得她特意去找,还相谈甚欢?” 夏诚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 “花奴姑娘似乎给了那霍青不少钱,让他去大量购买防治时疫的药材,说是先存着,等她觉得合适时再卖出去。” “囤药?” 顾宴池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放下扳指,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这敲击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防治时疫的药材,还大量购买囤积居奇? 如今四海升平,并无大规模时疫的消息传来,她一个深宅丫鬟,为何突然要囤积这些? 还拿出不菲的金子? 是未雨绸缪,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顾宴池的眸光渐深。 这个花奴,身上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 “那个霍青,底细查清了么?” 顾宴池沉声问。 “已初步查过,身世清白,本地人,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前些日子其母病故。为人憨厚勤快,在府里并无不良记录。”夏诚回道。 “继续盯着。” 顾宴池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盯紧花奴,也盯紧那个霍青。” “是。”夏诚领命。 第40章 花奴被带回相府 相府,内院。 王氏端坐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听完底下嬷嬷的禀报,缓缓睁开眼。 “吴嬷嬷死了?” “是。”刘嬷嬷躬身回道,“说是摔下床,伤口沾了污秽,没熬过去。还有国公夫人身边的张嬷嬷,今早也被查出来在城西置办私宅、偷养子嗣,国公夫人盛怒,秘密处置了。” 王氏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张嬷嬷是国公府几十年的老人了,怎会犯这种糊涂?” 刘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打听来的消息,说是白云观那位玄清道长突然反口,说张嬷嬷才是偷窃国公府子嗣运的煞星。” “玄清道长反口?”王氏眼中精光一闪,“昨日是他批花奴八字带煞,今日就改口咬张嬷嬷?这未免太巧。” “夫人明鉴。”刘嬷嬷凑近半步,“老奴也觉得蹊跷。而且蝶奴、燕奴接连出事,吴嬷嬷也死了,都是跟花奴有过节的。如今连张嬷嬷都栽了,这花奴怕是不简单。” 王氏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花奴在背后操纵?” “老奴不敢妄断,只是觉得太巧。”刘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夫人,您说花奴会不会知道了当年的事?” 王氏猛地抬眸,眼神锐利:“不可能!当年她还在襁褓,如何得知?知晓内情的老人都处置干净了,吴嬷嬷更不可能自己跑到花奴跟前说这件事。” “夫人,要不要老奴安排人……” 刘嬷嬷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氏摇头:“不可。花奴如今在国公府,咱们手伸太长,国公夫人必会起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 “你去备车,亲自去一趟国公府。就说如月姨妈来了,带了她最爱吃的苏氏糕点,让她回来小住两日。” 刘嬷嬷不解:“夫人这是想将人带回来在相府处置?” 王氏冷笑,“相府才是她的根,到了这儿,是圆是扁,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可花奴那般机警,若找借口不跟回来……” “所以让你亲自去。”王氏淡淡道,“你是府里的老人,又是我的陪嫁,如月总要给你几分面子。你见了她,就说我念着花奴伺候得好,特意赏她,她若不回来,便是驳我的脸。” 刘嬷嬷会意:“老奴明白了。” 王氏又嘱咐:“记住,态度要自然,莫要让她起疑。” “是。” 刘嬷嬷躬身退下。 刘嬷嬷离开相府后,并未直接前往国公府,而是先绕到后街一家不起眼的糕点铺子,亲自挑了两匣子新出的苏氏糕点。 她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马车一路驶向国公府,刘嬷嬷闭目养神,心中却反复盘算着王氏的交代。 花奴这丫头,确实透着邪性。 试婚那夜的事本就蹊跷,如今更是搅得国公府后宅不宁。若她真知道了当年那桩秘事…… 刘嬷嬷心中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捻紧了袖口。 绝不能让这祸害活着。 国公府,揽月阁。 柳如月正歪在榻上翻看话本子,听到丫鬟禀报刘嬷嬷来了,顿时眼睛一亮。 “刘嬷嬷来了?定是母亲想我了!” 她欢喜地起身迎出去,果然见刘嬷嬷提着食盒站在廊下。 “嬷嬷怎么亲自来了?” 柳如月亲热地挽住她的手。 刘嬷嬷笑容满面:“夫人念着小姐,特意让老奴来接您回府小住两日。扬州的三姨太太来了,带了好些新鲜玩意儿,还有您最爱吃的苏氏糕点。” 说着,她将食盒递给一旁的丫鬟。 柳如月闻言更是开心:“我正闷得慌呢!花奴,快收拾东西,我们回相府!” 花奴从屋内走出,福身行礼后,面露为难道。 “小姐,奴婢下午还要盘算揽月阁这个月的月例,怕是一时走不开。不如让雪奴陪您回去?” 刘嬷嬷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拒绝。 “花奴姑娘,夫人特意提到你,说近来伺候得好,要赏你呢。月例晚个一两日盘算也不打紧,难道夫人的赏赐还比不上一本账册?” 柳如月跟着点头:“就是,母亲难得有心,你推三阻四的做什么?” 花奴心中一沉。 “奴婢不敢。”花奴垂眸,“只是想着空手回去不合礼数,容奴婢稍作收拾。” 刘嬷嬷却上前一步,亲切地拉住她的手。 “相府什么都有,何必收拾?再说了,路又不远,坐马车一会儿就到,晚了夫人该等急了。” 花奴抬眼看向刘嬷嬷,对方脸上笑容慈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这是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给她。 “嬷嬷说的是。” 花奴温顺应下。 柳如月已等不及,欢快地起身。 “那走吧!”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揽月阁。 刚跨出门槛,就见秋奴端着茶盘从廊下走来。 花奴脚步微顿,侧首看向秋奴,用唇语道。 “找小公爷。” 秋奴一怔,手中茶盘险些没端稳。 “花奴?” 刘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柳如月也不耐烦地回头:“你今天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 花奴收回视线,神色如常。 “没有,奴婢只是想起窗子忘了关,怕夜里落了雨。不过有秋奴在,想必她会料理。” 秋奴已会意,连忙上前:“姐姐放心去吧,屋里我会照看好的。” 刘嬷嬷深深看了秋奴一眼,没再多言,只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快些走吧。” 花奴最后看了秋奴一眼,转身跟上。 车厢内一片寂静。 柳如月靠着软枕昏昏欲睡,刘嬷嬷闭目养神。 花奴坐在侧边,看似低眉顺目,心中却思绪飞转。 王氏突然召她回府,绝不只是赏赐那么简单。 吴嬷嬷刚死,张嬷嬷就出事,这两件事接连发生,王氏必定疑心到她了。 这次回相府,只怕是鸿门宴。 也不知道秋奴听明白了没有。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轻轻掀开车窗帘一角,窗外街景迅速倒退。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铺面。 前世,被乱棍打死,血肉模糊的画面,浮现在她脑海里。 花奴的手不由攥紧。 第41章 又要被乱棍打死了? 青帷马车平稳地停在相府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前。 柳如月被刘嬷嬷搀扶着下了车。 花奴紧随其后,垂首敛目,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心却沉到了底。 相府的朱漆大门,高耸的院墙,熟悉的草木气息,无一不勾起她前世惨死时血肉模糊的记忆,指尖在袖中微微发凉。 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影壁。 一行人来到了王氏日常起居的内宅正厅。 厅内陈设华贵,熏着淡淡的百合香。 王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穿着深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大簪,面容端肃,不见平日对女儿的那份慈和,目光沉沉地落在走进来的几人身上。 柳如月快走几步上前,左右张望了一下,疑惑道。 “娘,我回来了!姨妈呢?不是说姨妈来了吗?” 王氏的目光掠过女儿,在她身后低眉顺眼的花奴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姨妈没来。” “没来?” 柳如月一愣,随即撅起了嘴,带着几分被欺骗的恼怒。 “娘!您骗我?姨妈没来,您编这瞎话哄我回来做什么?害我白高兴一场!” 王氏端起手边的汝窑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却让厅内的空气莫名凝滞了几分。 “若不这么说,你会乖乖回来? “你会把这丫鬟也带回来?” 花奴心一凛。 柳如月这才觉出不对劲。 她看看母亲严肃的脸,又回头看看垂首而立的花奴,眉头蹙起。 “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花奴是我的丫鬟,我带她回来怎么了?您不是还说,要赏她吗?” “赏她?” 王氏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直刺向花奴,骤然厉声。 “哼,我是要赏她,赏她一顿乱棍,送她上路。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是!” 候在厅外的几名膀大腰圆、面相凶狠的粗使婆子应声而入,二话不说就朝花奴扑去。 花奴心中剧震。 虽早有预料是鸿门宴,却没想到王氏竟如此直接,连审问周旋都省了,直接就要她的命! 她还是低估了王氏的狠辣,一路上想的说辞,全部都用不上了。 花奴“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惊惶颤抖道。 “夫人,奴婢冤枉,奴婢自入相府再到陪嫁国公府,一直尽心尽力伺候小姐,从无二心,不知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惹得夫人如此动怒,要取奴婢性命?还请夫人明示,让奴婢死也死个明白!” 柳如月也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拦在花奴身前,冲着那些婆子呵。 “娘,您这是干什么? “你们退下!都给我退下! 柳如月焦急的朝着王氏道。 “娘!花奴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了,她伺候我比谁都周到,您干嘛要打死她?我不同意!” 王氏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她指着花奴,对柳如月疾言厉色。 “你看看,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丫头才到你身边多久?啊?你自己算算! “蝶奴死了?燕奴死了?还有吴嬷嬷!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人,说没就没了!现在连国公夫人身边得脸的张嬷嬷也栽了!桩桩件件,哪一桩跟她脱得了干系?!” 柳如月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回道。 “蝶奴和燕奴那是自己心思不正,想爬床,被我下令打死的。 “吴嬷嬷是她想替蝶奴报仇,在我的安胎药里下毒,被我发现了,我气不过打了她一顿,她自己没站稳摔进,摔进秽物里,伤口溃烂感染才死的。 “那张嬷嬷更是婆母查出来她背主贪墨,私自在外养儿子孙子,这才处置的,这些跟花奴有什么关系?她从头到尾都没动过手啊!” “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 王氏眼神阴沉,死死盯着花奴。 “人全死了,仇报了,障碍扫清了,可她手上干干净净,没沾半点血腥,让人抓不到一丝错处,这般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又善于借力打力、躲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丫鬟,你还敢留在身边? “如月,你清醒一点,现在不处置了她,日后她羽翼丰满,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你。到那时,你哭都来不及!” “快,拖下去!给我往死里打!” 花奴抬起泪眼,无助地看向柳如月哀求。 “夫人,小姐,奴婢冤枉啊!小姐,您最知道奴婢的,奴婢对您忠心耿耿,从无半点异心啊!求小姐救救奴婢!” 平时花奴是装的。 这次,花奴是真的慌乱且无助。 柳如月看着花奴哭得可怜,想起这些日子花奴无微不至的伺候,心中确实万分不舍。 她拉住王氏的衣袖,放软了声音求情。 “娘,您就看在她伺候我用心的份上,饶她一回吧?我以后一定好好看着她。” 王氏一把甩开女儿的手,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妇人之仁! “对一个小丫鬟心慈手软,你以后还怎么当国公府的主母?怎么镇得住底下那些魑魅魍魉? “今日你对她手软,来日她就敢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你给我让开!” 王氏不再给柳如月犹豫的机会,对那几个婆子厉声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 粗使婆子们再不迟疑,两人上前粗暴地架起花奴的胳膊,毫不怜惜地往外拖去。 “小姐!” “小姐,救救我!” 花奴拼命挣扎着,绝望朝着柳如月大喊。 柳如月被母亲紧紧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奴被拖出厅门。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 两个婆子将花奴按倒在地,高高举起了镶嵌着钉子的板子,对准了花奴单薄的背脊,眼看就要狠狠落下。 那钉子寒光闪闪,折射.进花奴的眼睛里。 上一世的记忆,不停的浮现在花奴的脑海。 花奴强忍着恐惧,手伸进袖子里,准备握住匕首,做最后垂死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低沉、充满威压的断喝,响起! “住手!” 第42章 若我今日不去,你准备如何? 顾宴池挺拔的身影跨过院门,锦衣在微风中拂动。 花奴抬头看见他,眼底瞬间迸出一线希望。 她猛地挣开婆子钳制,踉跄着朝顾宴池奔去。 “小公爷!” 她跑得太急,脚下被石子一绊,整个人向前倾去。 顾宴池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花奴借着这力道站稳,顺势躲到他身后,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一角,指尖还在发颤。 这一幕,恰好落在刚走出正厅的相府夫人王氏和柳如月眼中。 柳如月脸上原本的怒意骤然凝固,随即化作一股酸涩的妒火,直冲心头。 她的夫君,竟当着她的面,如此自然地扶了那个贱婢?! 王氏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 她按住柳如月蠢蠢欲动的手腕,面上端出温婉笑意,缓步上前。 “姑爷怎么来了?也不差人通报一声。” 顾宴池神色平静,指尖几不可察地拂开花奴攥着他衣袖的手,这才抬眸看向王氏,语气淡然而从容。 “听闻如月回了相府,我恰好路过,便进来问个安,不曾想……”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还杵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婆子,声音微沉。 “竟撞见这般阵仗,不知这丫鬟犯了什么大错,要动辄喊打喊杀?” 王氏笑容不改。 “这丫头对主子不敬,口出狂言,自该教训。” 顾宴池侧身,看向仍瑟缩在他身后的花奴。 “哦? “花奴,你可曾对主子不敬?” 花奴抬起头,眼眶泛红,微微摇头。 “奴婢不敢,奴婢尽心伺候主子,从不敢对主子不敬。” 王氏脸色一沉,“大胆刁奴,还敢狡辩!”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岳母息怒,说来也巧,昨日白云观的玄清道长入府言明,花奴命格特殊,是难得的护主福星,有她在旁,能为如月挡去灾厄,聚拢福气。” 顾宴池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柳如月微微隆起的小腹。 “岳母应当知道,我顾家子嗣艰难,如月这一胎,阖府上下看得比眼珠子还重,道长既如此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花奴怕是打杀不得。” 王氏脸上笑容微僵。 “想不到姑爷堂堂国公府嫡子,竟也信这些玄虚之事?” “为何不信?”顾宴池笑意更深,“若非信这些,当初又怎会争破头要求娶如月这好孕福星?” 顾宴池又看向柳如月,一双瑞凤眼刻意放柔,蛊惑道。 “夫人,你说是不是?为了咱们的孩子,也为了你自身的福泽,这花奴留着总比打杀了强。” 柳如月被顾宴池这眼神蛊的心头猛跳,脸颊瞬间飞红。 她咬了咬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我本也不想打死花奴,是母亲非要……” 柳如月欲言又止。 王氏一恼,她这女儿一向有主意的很,怎么每次被顾宴池一哄,就轻易没了立场? 可恶! 顾宴池顿时了然,笑意更浓。 “如此看来,岳母今日这般阵仗,莫非是觉得我国公府内宅之事,还需相府来插手管教?” 王氏心口一堵,气的脸色青白交错,差点发作,但很快反应过来。 不行。 两家刚结亲,正是需维系表面和睦的时候,绝不能让这点小事坏了关系。 王氏强压下心头怒意,挤出一丝笑容。 “姑爷说笑了。 “我不过是见这丫头不敬,怕如月心软,才想替她立立规矩。既然姑爷这般看重这丫鬟,那便看在姑爷的面子上,饶她这回。 “只是不知,姑爷这般回护花奴,可是打算将她留在身边伺候?” 此言一出。 花奴的心骤然提起。 她紧张的看着顾宴池的背影。 若顾宴池此刻点头,即便她眼下能逃过,等回了国公府,柳如月也不会放过她。 果然,柳如月脸上的红晕褪去,眼底重新泛起冷意,死死盯着花奴。 顾宴池却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岳母误会了。” “我留用花奴,只是为了夫人,希望她安好罢了。” 说着,他朝柳如月看去,深邃的眸子里透出光来。 柳如月被他看得心旌摇曳,方才那点疑虑和醋意,再次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甜腻的欢喜。 她脸颊绯红,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 “难为,夫君费心了。” 顾宴池抬手,上前虚扶在柳如月腰后,温声道。 “时候不早了,夫人是否该回去了?我让夏诚去荷香斋定了些你爱吃的,算算时辰也该送到了。 “那儿的菜色要趁热才好入口,凉了怕是辜负了那一番心意。” 王氏一听,脸上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笑容也挂不住了,语气生硬道。 “姑爷这是什么话?如月才刚进门,茶都没喝上一盏,就要急着走?我这做母亲的,连留女儿多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柳如月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顾宴池的体贴,哪里还顾得上母亲的挽留。 她自然地挽住顾宴池的手臂,对着王氏娇憨道。 “娘亲,女儿今日回来,本就是听说姨母来了,想同她说说话,既然姨母不在,那女儿还是先回国公府了,改日再专程回来看您。 “夫君,我们走吧?” 顾宴池颔首。 “岳母,小婿告辞。” “你们、” 王氏一噎,还想说些什么。 顾宴池、柳如月已经转身离去。 花奴赶紧低着头,也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三人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王氏气得好半晌没说出话来,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白了又青,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 - 回到揽月阁,夏诚果然已将一桌精致的菜肴布置妥当。 柳如月心中甜蜜更甚,在桌边坐下。 顾宴池执起银箸,亲自夹了一块清炖鸡脯肉,递到她唇边,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尝尝,说是新来的江南厨子手艺。” 柳如月含羞带怯地就着他的手吃了,只觉得那鸡肉鲜美异常,连同顾宴池此刻的柔情蜜意一道,暖融融地熨帖到了心底。 然而,那暖意尚未散开,一股强烈的眩晕便骤然袭来。 “夫、”她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眼前便是一黑,软软地向旁边歪倒。 侍立在一旁的花奴瞳孔微缩。 顾宴池脸色骤然转冷,沉声道。 “夏诚。” 一直隐在暗处的夏诚应声闪出,动作迅捷而平稳地扶住昏厥的柳如月,将她送入内室榻上,悄然掩上门。 厅内顿时只剩下顾宴池与花奴二人。 顾宴池敛眸,看向花奴。 花奴被看的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门框。 顾宴池脸上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戾气,冷声问。 “若我今日不去,你准备如何?那袖中藏着的匕首,是准备用在谁身上?” 第43章 我喜欢聪明人 顾宴池的声音不高,字字却如冰锥,带着穿透人心的锐利。 花奴睫毛微颤。 “奴婢只是自保。”她的嗓音有些发干,“夫人要打杀奴婢,奴婢总不能束手待毙。” “自保?”顾宴池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在相府夫人的眼皮子底下,用匕首自保?花奴,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相府的护卫都是摆设?” 花奴咬紧牙关,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在那种情形下亮出匕首,无论是否伤人,她都绝无可能活着走出相府。 顾宴池盯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说话。”他的声线又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花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奴婢愚钝,当时别无他法。奴婢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那里。”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眸:“多谢小公爷今日救命之恩。” 这句感谢倒有几分真心。 若非他及时赶到,她现在恐怕已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顾宴池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谢意。 他的注意力,似乎被旁的东西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花奴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以及那目光中陡然增加的侵略性。她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又想后退,可身后已是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 “小、小公爷……”她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身子微微发僵。 顾宴池猛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今日相府之事,王氏为何突然发难?仅仅因为吴嬷嬷和张嬷嬷?” 花奴定了定神,稍整思绪,压低嗓音道。 “夫人今日召小姐回去,借口是姨母到访,实则是想当面处置奴婢。奴婢猜测夫人恐怕是察觉到了什么。” 顾宴池眼神倏然一凝。 “哦?”他语气平静,周身气息却冷冽了几分,“继续说。” 花奴垂下眼帘,语速平稳,条理分明。 “先前夫人暗中调查过小公爷,许是查出到什么,所以小姐归宁的时候,特意给了小姐一个夜光镯,小公爷又用法子遮掩过去。可近来小公爷又以小姐有孕需静养为由,极少留宿揽月阁主屋,小姐年少不经事,不懂这些,夫人却是猜到一些。” 顾宴池沉默了,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缓缓摩挲。 “所以她怀疑你试房有误,想直接打杀你?” 花奴躬身。 “是。” “那你说,我该拿你这个知情人怎么办呢,花奴?” 顾宴池靠近花奴耳边,柔声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的花奴微微战栗。 花奴稳住紊乱的呼吸:“奴婢会继续帮小公爷,在小姐跟前尽心伺候,绝不会让她再疑心!” 顾宴池唇角勾勒,站直身子,和花奴分开了些。 “很好,我喜欢聪明人。” 第44章 暗中保护 “不过,这假孕维持不了多久,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让她胎像不稳小产了。” 顾宴池道。 花奴俯身点头。 “是。” “回去歇着吧,今天不用在柳如月跟前伺候了。 花奴转身退出了房间,步履有些虚浮。 她沿着回廊走向丫鬟房。 推开房门。 秋奴从床边站了起来,几步上前,抓住花奴的手腕,上下打量着。 “姐姐!你没事吧?我快急死了!相府那边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花奴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秋奴的手背。 “没事了,虚惊一场。” “多亏你找了小公爷,及时赶到,将我带了出来。” “小公爷?”秋奴一愣,“我去找的时候,夏诚说小公爷一早就出门了不在府里,我见到他,所以我才这么着急的!” “你说,小公爷直接去了相府?” 秋奴低呼。 花奴身形一顿。 不是秋奴去请的? 可顾宴池却精准地出现在相府。 难道,他一直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姐姐?”秋奴担忧地唤了一声。 花奴回过神,指尖微微发凉。 “无事,许是小公爷有别的事要去相府,碰巧遇上了。” 秋奴却忽然想起在破庙逼迫假道士时,那股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心头猛地一凛。 “姐姐,会不会我们早就被人盯上了?那晚在破庙,我总觉得暗处有人。” 花奴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道。 “或许吧,这国公府,本就是龙潭虎穴。 “有人看着,未必是坏事。” 至少,在顾宴池对她还有兴趣,或者说,在她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这双监视的眼睛,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只是,从今往后,她更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秋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明日还要盘账。” 花奴柔声道。 “好。” 秋奴转身去铺床。 花奴上前帮忙。 海晏阁,书房。 烛火摇曳,将顾宴池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同一片月色,神色莫测。 夏诚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躬身禀报。 “主子,花奴姑娘已经安全回到揽月阁。” “嗯。” 顾宴池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相府那边一击不中,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从今日起,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花奴,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夏诚闻言一愣,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忍不住低声道。 “主子,您对花奴姑娘这般上心,其实属下觉得,不如干脆将花奴姑娘抬为姨娘,这样不就能名正言顺的护着了么?” 顾宴池抬起眼眸冷冷扫了过来。 “一个丫鬟,配抬为姨娘么?” 夏诚连忙低头:“属下多言,请主子恕罪。”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那一个丫鬟,配让您这么惦记么?又是亲自去相府救人,又是暗中加派人手保护的。” “夏诚,你在说什么?” 顾宴池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夏诚浑身一僵。 糟糕,我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没、没什么,属下是说,这就去安排人手保护花奴姑娘~” 说罢,不等顾宴池再开口,夏诚转身开溜。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宴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是啊。 一个丫鬟,怎么就让他这般惦记? 相府内院。 “砰!” 精致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王氏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气得铁青。 刘嬷嬷跪在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 厅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早已识趣地退到门外。 良久,王氏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扶着额角在紫檀木椅上坐下,声音冰冷刺骨。 “好,好一个顾宴池,好一个花奴!” 刘嬷嬷小心翼翼地抬头,见王氏脸色稍缓,才敢低声劝道。 “夫人息怒,保重身子要紧。 “那花奴不过是个丫鬟,这次逃过一劫,下次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下次?”王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阴鸷,“你以为顾宴池是傻子?他今日能及时赶到,分明就是对那丫头上了心!你还没看出来吗?” 刘嬷嬷心头一凛。 王氏继续道。 “如月那个傻丫头,被顾宴池和花奴哄得团团转,一点立场都没有!今日若不是我拦着,她都要为那贱婢求情了!长此以往,她迟早要栽在这个花奴手里!” “那……夫人的意思是?”刘嬷嬷试探着问。 王氏眼中闪烁不定。 “这个花奴,绝不能留,但顾宴羽既然护着她,我们就不能再明着动手。”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 “张嬷嬷那边……她儿子和孙子,可还活着?” 刘嬷嬷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王氏的用意。 “活着,都好好活着呢!张嬷嬷被国公夫人处置后,她那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孙女还住在城西那处宅子里,心里怕是恨极了花奴!” 王氏满意地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很好。我记得,明日是如月那些陪嫁铺子收租的日子吧?” “正是。”刘嬷嬷连忙道,“老奴今日去国公府时,那花奴还说要盘账,少夫人那些陪嫁铺子的租金,按惯例都是由管事去收的,花奴如今是管事丫鬟,自然是她去收。” “那就好,你派人去给张嬷嬷的儿子递个消息,明日花奴会去西街的绸缎庄收租。至于他们想怎么做,那就看他们为母报仇的心,有多迫切了。” 刘嬷嬷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 “夫人高明!这样一来,花奴就算死了,也是张嬷嬷的家人寻仇,与相府、与夫人都没有任何关系。便是顾小公爷要查,也只能查到那些亡命之徒头上。” 王氏转过身,眼神冰冷。 “记住,手脚干净些。这次,我要那贱婢有去无回。” “是,老奴这就去办。”刘嬷嬷躬身退下,脚步轻快。 厅内重归寂静。 王氏独自站在窗前,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眼底一片森寒。 花奴…… 这一次,我看还有谁能救你。 第45章 来我府上,当通房 次日清晨,揽月阁主屋内。 柳如月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她扶额坐起身,只觉脑中混沌一片。 昨日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与顾宴池相对而坐、言笑晏晏地用膳,可后来发生了什么,竟是一片空白。 她掀开床幔,朝着外间唤道。 “花奴?花奴!” 脚步声响起,进来的却是雪奴。 雪奴快步走到床前,躬身道。 “少夫人,花奴姐姐一早就去铺子上收账了,今日不在府里。” 柳如月眉头一蹙,看见雪奴这张木讷的脸,心里便有些不快。 雪奴虽也忠心,但远不如花奴机灵体贴,更不懂察言观色。 “那我问你,”柳如月靠在软枕上,揉着太阳穴,“我昨夜怎么了?怎么后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雪奴垂着头,一板一眼地回道。 “回少夫人,昨夜您陪小公爷用膳时忽然晕倒了,小公爷急得不行,立刻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您是孕初期劳累过度,需得静养,不能再四处奔波劳累。” 柳如月狐疑地抬眼:“真的?” “千真万确。”雪奴点点头,“今早小公爷去上朝前,特意叮嘱奴婢,务必照料好少夫人,说您如今身子金贵,万不可有半点闪失,奴婢再三保证,小公爷这才放心离开。” 柳如月看着雪奴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心中疑虑渐消。 这丫头向来不会说谎,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编造这般完整的谎话了。 想到顾宴池如此担心自己,昨夜守着她,今早还特意嘱咐下人,柳如月心头涌上一阵甜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可这甜蜜只维持了片刻,便被一阵难耐的无聊冲散。 她如今被拘在屋里养胎,不能随意出门,连花奴也不在身边,实在闷得慌。 “雪奴,陪我上街逛逛。” 柳如月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雪奴连忙上前拦住,急声道。 “少夫人不可!太医说了,您需静养,不能劳累!” “坐轿子去,有什么劳累的?”柳如月不以为然,“整日闷在屋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可是小公爷吩咐了……” “他是担心我,又不是囚禁我。”柳如月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安排轿子,再啰嗦我可要生气了。” 雪奴见劝不住,只得苦着脸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 西街小巷。 花奴和秋奴刚从绸缎庄出来,手中拿着刚收上来的银票和账册。 今日收租顺利,几家铺子的掌柜都毕恭毕敬,账目也清晰。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去,打算抄近路回府。 忽然,一辆玄色马车从对面驶来,与她们擦肩而过。 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萧绝锐利的目光落在花奴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驾车的任风也认出了花奴,低声道。 “主子,是那个小丫鬟,花奴。要不要让马车跟上去?” 萧绝放下帘子,淡淡道:“不用。” 话音未落,他已掀帘下车,玄色劲装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花奴和秋奴正低声说着话。 “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秋奴问。 “先去药铺买点东西。”花奴压低声音。 秋奴会意点头。 两人说着,忽然同时察觉到不对。 巷子两侧蹲着的几个乞丐,目光不善地盯住了花奴。 花奴心头一凛,往后退了半步。 秋奴脚下轻移,已不动声色地将花奴护在身后。 三四个乞丐缓缓站起身,朝她们围拢过来,动作间透着训练有素的协调。 秋奴厉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为首的乞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眼中却满是杀意。 “什么人?自然是要你们命的人!”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几个乞丐竟同时从破旧衣衫下拔出短刀,直刺而来! 秋奴眼神一冷,正要动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巷子两侧的房顶上,几道黑影也蓄势待发。 然而,一道玄色身影比所有人都快! 萧绝如鹰隼般掠至,身形快得只剩残影。 只听“砰砰”几声闷响,三个乞丐已被他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找死。” 萧绝声音冰冷,反手扣住最后一个乞丐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乞丐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落地。 被踹飞的乞丐中有一人见不敌萧绝,抓起地上的刀,朝着花奴后背狠狠刺去! “小心!”秋奴惊呼。 萧绝眸色一寒,足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挡在花奴身前。 “嗤!” 刀锋划过手臂,玄色衣袖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萧绝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身一脚将那乞丐踹得倒飞数丈,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花奴回过神,巷子里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乞丐。 任风带着几名护卫赶到,迅速将人按住。 “主子,您受伤了!” 任风看见萧绝手臂上的血迹,脸色一变。 萧绝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乞丐身上,冷声道。 “送京兆尹,严加审问。” “是!” 任风领命,护卫们麻利地将人拖走。 巷子里重归平静,只余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花奴看着萧绝手臂上那道伤口,鲜血已浸湿了衣袖。 她抿了抿唇,上前一步,低声道:“你没事吧?” 萧绝转头看她,忽然笑了。 “花奴,我又帮你一次,你该怎么谢我?” 花奴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奴婢谢小将军救命之恩。” “这就结束了?”萧绝挑眉。 “奴婢身无长物,送小将军的东西,怕是小将军也看不上。”花奴声音平静,“只能用最真挚的话语谢小将军了。” 萧绝嗤笑一声,双手环胸,高大的身躯往巷子中间一站,大有不给个满意答复就不让路的架势。 “那可不行。”他盯着花奴,眼神玩味,“本将军帮了你两次,你就用一句话打发?” 花奴抬眸看他,问。 “那小将军想要奴婢怎么谢?” 萧绝唇角笑意加深,一字一顿道。 “很简单,来我府上,当通房。” 第46章 让你当个通房,就这么难? 花奴先是一恼,脸颊微微泛红,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小将军真会开玩笑。不过这玩笑话在奴婢面前开开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旁人怕是要误会小将军对我家小姐念念不忘。”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又把萧绝的心思往柳如月身上引。 萧绝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伶牙俐齿, 让你当个通房,就这么难?” 花奴不卑不亢地福身。 “奴婢不敢。 “只是自古三姓家奴,都没有好下场。 “奴婢虽身份卑微,却也懂得这个道理。” 墙头上,奉命暗中保护的国公府护卫听得暗暗惊叹。 “啧啧,这丫头厉害啊,面对萧小将军这般人物,居然还能这般镇定,说话滴水不漏。” 一个年轻护卫低声道。 年长些的护卫点头。 “确实不一般,换做别的丫鬟,要么吓得腿软,要么恨不得贴上去攀高枝。你瞧她,既不怯场,也不谄媚。” “怪不得小公爷对她另眼相看。”另一人感慨。 巷子里,花奴说完那番话,再次朝萧绝福了福身。 “若小将军无其他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她转身欲走,却被萧绝叫住。 “等等。” 萧绝抬起受伤的手臂,血迹已经浸透了大半衣袖。 “我这胳膊都受伤了,你就这么离开,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一个年轻护卫低声道,脚步一顿,回头看着那道伤口,眉头微蹙。 她沉默片刻,似在思忖什么,最终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 “这是奴婢一个月的月例,够买最好的金疮药了。” 花奴将银子递过去。 “谢小将军相救。 “不过,下次小将军还是不要救了。 “奴婢的命没有那么值钱,挨了一刀,抹把香灰也就好了。” 萧绝脸色一沉,看着掌心那块碎银子,又气又笑。 “谁要你银子了!” 他一把抓住花奴的手腕,不由分说将银子塞回她手心。 那力道有些大,花奴挣了挣,没挣脱。 “小将军……”花奴蹙眉。 萧绝看着她蹙眉的样子,转而从腰间扯下一个精致荷包,直接塞进花奴手里。 那荷包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沉甸甸的。 “拿去。”萧绝语气随意,“买药也好,买脂粉也罢,随你。” 他本以为花奴会推辞,或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谁知花奴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荷包,然后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谢小将军赏赐。” 竟是直接收下了! 萧绝一愣,随即失笑。 这丫头,倒是实在得很。 墙头上的护卫们也都看呆了。 “这就收下了?”一人喃喃。 “不然呢?萧小将军硬塞,她还能扔回去不成?” 就在此时。 巷口一顶精致软轿缓缓经过。 轿帘半掀,露出柳如月那张娇艳的脸。 她本是坐着轿子出来散心,正觉无聊,眼角余光随意一瞥。 竟看见巷子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姿挺拔、穿着玄色劲装的,不是萧绝又是谁?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丫鬟…… “花奴?”柳如月瞳孔微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和萧绝站得这么近? 第47章 不急 “萧小将军若没事,奴婢还要回府复命,先行告辞。” 花奴微微福了福身。 萧绝双手负背,微微颔首。 花奴转身朝巷口走去。 秋奴快步跟了上去。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没有开口再留。 任风凑上前,压低声音问。 “主子,就这么让她回去了?” 萧绝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不急。” 他双手负在身后,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玄色衣摆在秋风中微微拂动。 任风见状,只得跟了上去,心里却暗自嘀咕。 主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救都救了,话也说了,一个丫鬟而已,想要还不是随便要? 居然说不急?看不懂。 墙头上的护卫们见萧绝离开,也悄然退去,只留下一人继续暗中跟随花奴。 花奴刚走出巷口,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那顶精致的软轿正停在巷口不远处,轿帘半掀,露出柳如月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花奴。”柳如月的声音冰冷刺骨,“上来。” 花奴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规规矩矩地应了声。 “是。” 花奴刚掀开轿帘钻进轿内,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她脸上! 花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她捂住脸,抬眼看向柳如月,眼中满是错愕和委屈。 “小姐、” “闭嘴!”柳如月厉声打断她,“好你个花奴!我让你去收账,你倒好,跑到这偏僻巷子里私会外男!还收了人家的荷包!你说,你是不是早就和萧绝勾搭上了?是不是试房那日就看对眼了,所以故意在我面前说他不行?!” 花奴声音哽咽,连忙回道。 “小姐明鉴!奴婢绝无二心!今日奴婢确实是去收账,想着顺路去药铺给小姐买些柠檬叶。太医说了,炖汤时放些柠檬叶能止吐,对孕早期的妇人极好。谁知走到半路,竟遇到了歹徒!” “那些歹徒凶神恶煞,拔出刀就要杀人。奴婢和秋奴吓得魂飞魄散,眼看就要没命了,幸好萧小将军路过,一眼就认出了奴婢是小姐的陪嫁丫鬟!” 柳如月眉头一皱。 花奴继续道:“萧小将军说,他曾与小姐有过数面之缘,知道小姐心地善良、待下宽厚。他看在小姐的面上,这才出手相救。” 她顿了顿,看向柳如月,眼神坦荡:“小姐若是不信,尽管问秋奴。秋奴当时也在场,看得清清楚楚。” 轿外,秋奴听见自己的名字,连忙隔着轿帘道。 “少夫人,花奴姐姐说的句句属实!那些歹徒凶得很,要不是萧小将军看在小姐的面上出手,奴婢二人怕是就死在巷子里了。” 柳如月听着,脸上的怒气稍缓,但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 她盯着花奴,缓缓道。 “你说萧绝是看在我的面上才救你?” “千真万确!”花奴重重点头,“萧小将军亲口说的。他说小姐端庄贤淑,他敬重小姐为人,这才出手相助。” 柳如月抿了抿唇,心中那股醋意和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面颊微红。 是啊,她是京城有名的名门闺秀,多少世家公子对她另眼相看。 萧绝虽然性子冷了些,但或许……真的对她有几分敬重? 花奴察言观色,见柳如月神色松动,又添了一句。 “小姐,萧小将军那样的人物,怎会看得上奴婢一个丫鬟?他救奴婢,不过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罢了。奴婢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柳如月这才收敛笑容。 “今日姑且信你,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丫鬟,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往后与外人接触,更要谨言慎行,莫要给我丢脸。” “奴婢明白!”花奴连忙应声。 第48章 花朝节 柳如月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你方才说要去药铺买什么?” 花奴恭顺答道。 “回小姐,是柠檬叶。太医说此物安胎止吐,奴婢想买些回去,给小姐炖汤时添上。” 柳如月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倒是有心,那你去吧,买好了早些回府,我还要去西街逛逛。” 她说着,眼角余光瞥向巷子西头,方才萧绝离开的方向。 萧绝去的方向好像是西街,既然他对她另眼相看,那此刻去西街,说不定还能偶遇? “是,小姐慢走。” 花奴应声,躬身退出轿子。 柳如月放下轿帘,低声吩咐车夫。 “调头,去西街。”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与药铺相反的方向去了。 花奴站在街边,目送马车远去,直至拐过街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秋奴立刻凑上前,看着她红肿的脸颊,气得咬牙。 “她也太过分了!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姐姐好歹才从刀口下逃出来……” 花奴抬手摸了摸脸颊,神色平淡。 “习惯了,从小就这样,她心情不好,或是疑心一起,巴掌就下来了。” 秋奴一怔,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前是将军府的小姐,虽后来落魄,但为奴不久,尚未真正尝过这种任打任骂、命如草芥的滋味。 花奴看她一眼,反而笑了笑。 “放心,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不用再挨了。” 秋奴眼睛一亮:“姐姐有计划了?” 花奴没直接回答,只拉起她的手。 “走,先去买药。” 两人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熟悉又阴暗的小巷。 巷子尽头的药铺依旧冷清,柜台后,瞎眼郎中如泥塑般坐着,面前挂着三块旧木牌。 【好孕汤】、【避子汤】、【假孕汤】。 花奴这次没有去扯牌子。 她走到柜台前,伸出手,在落满灰尘的台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 瞎眼郎中耳朵微动,缓缓转过脸,“看”向花奴的方向。 花奴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却足色的金子,轻轻放在台面上。 金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闷而实。 瞎眼郎中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摸索着触到金子,捏了捏,又掂了掂。 然后,他收回手,弯下腰,从柜台最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花奴接过,入手微沉。 她小心地将纸包收进怀里贴身藏好,朝郎中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秋奴跟了上去,小声问。 “姐姐,你买的这是什么?” 花奴压低声音,小声道。 “马上就是花朝节了,百花诞辰,京城权贵皆会前往百花园赏花。 “那是全城瞩目的场合,皇室宗亲、公侯将相、名门望族,该到的都会到。柳如月怀着‘好孕福星’的盛名,届时定会被国公府精心打扮,隆重推出。” “到那时,她怀孕的事情,就可以昭告天下了。” 说着,花奴唇角微微勾勒。 秋奴立即明白过来,欣喜低呼。 “还有三天就是花朝节了!” 花奴点了点头:“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第49章 一次杀不了你,还有第二次 秋奴好奇地追问:“什么事?” 花奴目光沉静,淡淡道。 “今天对我们动手的乞丐,绝非偶然,现在想要我死的,除了相府夫人,没有第二个人。” 听到相府二字,秋奴眼中瞬间迸出恨意,狠狠啐了一口,“那毒妇!” 花奴继续道:“相府夫人一杀不成,肯定还会再下手。” 秋奴急了:“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要一直防着?” “防?”花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防不胜防,是时候反击了。” 秋奴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姐姐打算怎么做?” 花奴没有立刻回答,只抬眼望向巷口透进来的那一点天光,眼神幽深。 另一边。 相府内院。 王氏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看似平静,指尖却微微发白。 她在等。 等刘嬷嬷带回那个叫她恨得牙痒的小贱婢横死街头的消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嬷嬷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却不太好看,甚至带着几分惶然。 王氏心头猛地一跳,拨动佛珠的手指顿住。 “如何?”她声音绷紧。 刘嬷嬷“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夫人……失、失手了。” “什么?!” 王氏霍然起身,佛珠“啪”地摔在地上,线断珠散,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顾不得这些,死死盯着刘嬷嬷。 “怎么回事?张嬷嬷那个儿子不是信誓旦旦说要为他娘报仇么?几个乞丐还收拾不了一个丫鬟?!” 刘嬷嬷额头抵地,哆哆嗦嗦道。 “本来是要得手的,可半路杀出个萧小将军,把人给救了!张嬷嬷的儿子和他找的那几个地痞,全被萧绝的人扭送京兆尹了!” “萧绝?!” 王氏瞳孔骤缩,惊诧低呼。 “怎么会是他?花奴那贱婢,怎么会和萧绝攀上关系?” 刘嬷嬷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提醒。 “夫人,您忘了……试房那事儿?” 王氏一怔,随即想起来了。 是了,花奴是试房丫鬟,三个姑爷人选她都试过。 萧绝正是其中之一! “该死的丫头!” 王氏咬牙切齿,保养得宜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我就说她不是个省油的灯!试房一次,居然就让她攀上了萧绝?她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刘嬷嬷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 “夫人,您说……这花奴会不会当初试房时,就隐瞒了实情?把最好的留给了自己,糊弄了咱们小姐?” 王氏眉头狠狠一跳。 是啊,若顾宴池当真不行,花奴为何要百般维护,甚至不惜划伤自己拒做通房? 若萧绝当真是银样镴枪头,今日又怎会为了一个丫鬟大动干戈,亲自救人? 难道,花奴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王氏越想越觉得可能,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得对!这丫头心机太深,我们都被她骗了!不行,顾宴池到底行不行,必须再验!” 刘嬷嬷连忙问:“夫人打算如何验?小姐如今怕是不会再信我们的话了。” 王氏在屋里烦躁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刘嬷嬷。 “你上次说,你有个侄女,今年十六了?” 刘嬷嬷心领神会,立刻点头。 “是,夫人,我那侄女名唤莺儿,生得水灵,人也伶俐,最是懂事知趣,若是送进国公府……” 刘嬷嬷顿了顿,观察着王氏的神色,故作犹豫。 “就怕小姐知道了不高兴,小姐的性子,您是最清楚的。” 王氏冷哼一声。 “就是往日太娇纵她了,才让她被个丫鬟耍得团团转,这次由不得她任性。” 王氏沉吟片刻,道:“这样,人送过去,先别明说是当通房。就说是马上花朝节了,如月怀着身孕,又要参加花朝宴,身边只有一个花奴是大丫鬟,撑不住场面。我们做娘家的,给她送个得力的帮手过去,名正言顺。” 刘嬷嬷脸上露出笑容。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这般说,小姐面子上也过得去。” 王氏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 “叮嘱你侄女务必机灵,更要忠心去了之后,让她想办法接近顾宴池,弄清楚虚实!还有,千万要好好跟如月说,别一上来就惹她反感。” “老奴明白。”刘嬷嬷躬身应下,“我那侄女最是乖巧,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刘嬷嬷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 王氏慢慢坐回椅上,看着满地滚落的佛珠,眼神阴鸷。 花奴…… 一次杀不了你,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揽月阁内,柳如月歪在美人榻上,眉头微蹙。 西街熙攘繁华。 她坐着软轿逛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偶遇萧绝。 想起白日里花奴与萧绝站得那般近,她愈发烦躁。 “小姐。” 花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轻柔恭顺。 柳如月抬眼看去,正想找个由头发火。 只见花奴端着天青色的薄胎瓷碗,碗里盛着色泽清亮的汤水,走了过来。 “奴婢炖了些酸梅汤,加了您爱吃的蜂蜜,又按太医说的放了几片柠檬叶,止吐安神,您快尝尝。” 花奴说着双手奉上。 柳如月瞥了一眼那汤,色泽诱人,酸香扑鼻。 她正觉口中乏味,心里又燥,便接过银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镇过的酸梅汤入口酸甜适中,柠檬叶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蜜糖的甜腻,顺着喉咙滑下,顿时驱散了她烦燥。 柳如月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连带着看花奴也顺眼了许多。 “嗯,味道正好,你倒是有心。” 柳如月放下银勺,语气缓和了不少。 花奴垂首,声音温软。 “能伺候小姐,让小姐舒心,是奴婢最大的福分。” 柳如月听着这话,心里那点残余的不快也散了,想起白日遇袭的事,便问道。 “对了,白日里那些胆大包天的乞丐,京兆衙门可查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天子脚下,竟敢持刀行凶!” 花奴面上适时露出几分后怕与愤慨,低声道。 “回小姐,查出来了,京兆尹大人亲自审的,那些歹徒受不住刑,全招了,指使他们的是张嬷嬷的儿子。” “张嬷嬷的儿子?” 柳如月一愣,随即怒道。 “那个背主贪墨的老货,死了还不安生!她儿子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寻仇寻到我国公府头上了?” “正是。”花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迟疑,“不过,据张嬷嬷的儿子招认,他之所以鋌而走险,是因为……是因为有人从中挑唆。” “挑唆?谁?”柳如月追问。 花奴抬眼,飞快地看了柳如月一眼,又迅速垂下。 “奴婢不敢说。” 第50章 反间计 “有什么不敢说的,尽管说。”柳如月摆手。 花奴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极小声道:“他说是相府夫人身边的人,递了消息给他,说奴婢今日会去西街绸缎庄收租……” “胡说八道!” 柳如月猛地坐直身体,声音拔高。 “我娘亲怎么会做这种事?定是那张嬷嬷的儿子胡乱攀咬,想减轻自己的罪责!” 花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惶恐。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前两日,奴婢偶然听夏诚护卫提起,说是朝廷内阁即将增补阁员,相府的大少爷,和小公爷,似乎都在候选之列。” 柳如月眉头蹙起。 “内阁增补?这和我娘亲要害你有什么关系?” 花奴抬起头,小声道。 “小姐您想,夫人最是疼爱少爷,视若珍宝,内阁阁臣之位何等紧要?若是小公爷肯将机会让与少爷,少爷的前程便是青云直上,夫人疼爱少爷,自然会千方百计为少爷筹谋。 “小姐您如今与小公爷新婚燕尔,感情甚笃,若是夫人让您去劝说小公爷,将这名额让给少爷……以小公爷对您的爱重,怕是很难拒绝。” 柳如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裙裾。 一边是同胞弟弟的前程,一边是夫君的仕途,她确实有些为难。 花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小姐,古往今来,能入内阁、位列大学士的,无一不是简在帝心的股肱之臣,前程不可限量。 “小公爷若得了此位,将来为您请封诰命,风光无限。 “您回娘家时,在少夫人面前,那也是极有体面的。” 她抬眼,目光恳切地看着柳如月。 “可若是小公爷将此位让出,眼下或许因新婚情浓不会说什么,但时日久了,心中难免会有疙瘩。 “夫妻之间,最怕心生怨怼。 “奴婢斗胆揣测,夫人或许是怕……怕奴婢在小姐身边,会劝阻小姐,不让小姐去开这个口,所以才……” 柳如月脸色变幻不定。 娘亲为了弟弟的前程,要她去求相公让位? 而花奴,因为忠心于她,不愿她与相公之间因此生隙,所以成了娘亲的眼中钉? 这么一想,似乎也说得通。 娘亲向来最看重弟弟,为了弟弟,什么事做不出来? 柳如月心头一阵发凉,又有一股被至亲算计的委屈涌上。 她看着跪在地上、神情恳切的花奴,忽然觉得,这个丫鬟,或许才是真正一心为她着想的人。 “你起来吧。”柳如月声音有些疲惫。 “此事我会留心,娘亲那边,我自会去问,至于你……” 柳如月看着花奴,眼神复杂。 “往后小心些,出门多带几个人。” “是,谢小姐关怀。” 花奴缓缓起身,恭敬地退到一旁。 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另一边,海晏阁书房内。 顾宴池斜倚在紫檀木宽椅中,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烛火将他的侧影拉得修长。 “主子。” 夏诚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花奴姑娘今日在西街遇袭了。” 顾宴池握着书的手一抖。 他倏然抬眼,眸色锐利如刀。 “什么?遇袭?她可有事?” 夏诚连忙躬身:“主子放心,花奴姑娘毫发无伤。” 顾宴池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随即蹙眉。 是了,他怎么忘了,那丫头身边还有个身手不凡的秋奴。 “是萧小将军路过,出手救下了花奴姑娘。”夏诚顿了顿,觑着主子的神色,才继续道,“而且萧小将军还当众开口,想让花奴姑娘去他府上做通房。” “萧绝?”顾宴池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她答应了?” 夏诚瞧见主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愠色,心头暗笑,面上却恭敬回道。 “主子放心,花奴姑娘当场就拒了。” 顾宴池闻言,脸色稍霁,但随即瞥见夏诚唇角那丝来不及收起的笑意,眸光一冷。 “你似乎,很喜欢笑?” 夏诚浑身一僵,立刻绷紧了脸,垂首肃立。 “属下不敢。” 顾宴池冷冷睨了他一眼,薄唇轻启。 “滚。” “是!” 夏诚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书房,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宴池却再也看不进手中兵书一个字。 他将书卷随手掷在案上,心中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萧绝?通房? 他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朝揽月阁走去。 揽月阁的回廊下,晚风习习。 柳如月正坐在铺了软垫的藤椅里,百无聊赖地望着院中渐次亮起的灯笼。 花奴安静地立在她身侧,手中执着一柄团扇,不疾不徐地轻轻摇着。 扇面微动,带起几缕她鬓边的碎发,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衫裙,颜色素净,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细腻。 五官并非浓艳绝色,却自有一股清润婉约的气韵,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时而低垂,时而流转,仿佛敛着万千心事,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顾宴池的脚步在月洞门前顿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抹水绿色的身影上。 明明只是寻常丫鬟的装扮,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摇扇动作,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吸引人。 花奴似有所觉,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顾宴池清晰地看见花奴眼中瞬间闪过的讶异,随即恢复成惯常的恭顺平静。 花奴放下团扇,朝着他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小公爷。” 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柳如月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笑容。 “相公!你来啦!” 她像只欢快从藤椅里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顾宴池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仰起脸。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正闷得慌呢!” 顾宴池压下心头莫名躁意,面上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拍了拍柳如月的手背,语气温和。 “来看看你,太医叮嘱需静养,可还觉得闷?” “还好啦,有花奴陪着我说话解闷。” 柳如月倚着他,嘟囔道。 正说着,外间传来通禀声。 “少夫人,相府的刘嬷嬷求见,说是奉了夫人之命,来给您送东西。” 第51章 莺儿 顾宴池眸光微动,顺势道。 “既然岳母派人来,想必有要事,夫人且先忙,我改日再来看你。” 柳如月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拽着他的衣袖不愿松手。 “相公才来就要走?让刘嬷嬷等会儿就是了。” 顾宴池却已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语气温和。 “岳母派人,必有正事,岂可怠慢?你好生待客,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说罢,顾宴池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相公!” 柳如月唤了一声,却只看到他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她气得一跺脚,狠狠瞪了一眼通传的丫鬟,迁怒道。 “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个时候!让她进来!” 柳如月悻悻然坐回藤椅里,脸色不虞。 花奴重新拿起团扇,缓缓摇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来了。 刘嬷嬷的侄女。 上一世,柳如月嫁与萧绝后,迟迟不得欢心,相府夫人王氏为了给她固宠,便将刘嬷嬷精心调教的侄女送入了将军府。 那女子名唤莺儿,年方十六,生得娇媚可人,更难得的是心机手段皆是不俗,本是刘嬷嬷留着想送给相府大少爷做房里人的。 算算时间,也该是这个时候了。 不多时,刘嬷嬷领着一位少女,款款走进揽月阁的回廊。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裙,梳着双环髻,簪着两朵小巧的珍珠绢花,未语先笑,瞧着便是一副乖巧伶俐、讨人喜欢的模样。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刘嬷嬷脸上堆满了笑,规规矩矩地行礼,又轻轻推了身侧的少女一把。 “还不快给少夫人磕头?” 莺儿立刻上前两步,袅袅婷婷地跪下。 “奴婢莺儿,给少夫人请安,愿少夫人福寿安康,早日为顾家诞下麟儿。” 说罢,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柳如月原本因顾宴池离去而有些不快,此刻见这莺儿生得讨喜,礼数又周全,脸色稍缓。 刘嬷嬷察言观色,连忙笑道。 “少夫人,这是老奴娘家侄女,名唤莺儿。 “这孩子自小就机灵懂事,针线女红、伺候人的活计都是一等一的。 “夫人说花朝节在即,您身为国公府少夫人,届时定要盛装出席,身边只花奴一个大丫鬟怕是不够体面,便心疼您,特意让老奴把莺儿送来,给您添个帮手,好叫您在花朝节上风风光光的。” 她一边说,一边给莺儿使眼色。 莺儿立刻会意,抬起楚楚动人的小脸,眼中满是真诚。 “少夫人,奴婢在家时便常听姑母提起您,说您是天仙般的人物,心地又最是善良宽和。奴婢能有机会在您身边伺候,是天大的福分!” 柳如月看了看刘嬷嬷,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莺儿。 想起花奴方才说的内阁名额的话,眼眸微蹙。 母亲当真是因为花朝节缺人手,才送人来的么?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刘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她若直接拒绝,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也打了母亲的脸。 柳如月沉默片刻,终是淡淡道。 “既是母亲的一番心意,那便留下吧。” 刘嬷嬷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谢。 “谢少夫人恩典!莺儿,还不快谢过少夫人!” 莺儿也连忙磕头。 “谢少夫人!奴婢一定好好伺候,绝不让少夫人失望!” 她低下头时,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静立在柳如月身侧的花奴。 这就是那个让姑母和夫人都颇为忌惮的花奴? 瞧着也不过如此。 哼,等她站稳脚跟,便想个法子替姑母和夫人,除掉花奴! 等到那时,她便能取代花奴,成为少夫人身边第一得用人。 莺儿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戴绫罗、呼奴唤婢的风光日子,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花奴将莺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 看来,这个莺儿还是和前世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上一世,柳如月嫁给萧绝。 蝶奴、燕奴因为被她劝说之后,放弃了爬床。 相府夫人便又将莺儿送入府。 莺儿尽心尽力讨的柳如月欢心后,借着固宠当上了姨娘。 等柳如月反应过来后,莺儿又怀了孕,讨了萧老夫人欢心,搬去了萧老夫人边上的小院单住。 柳如月想对付莺儿,都近不了莺儿的身。 柳如月便将气全部发在了她的身上,不久后便将她打死。 这一世,花奴讨好柳如月的本事,便是从上一世莺儿身上学的。 只是不知道,这一世莺儿还有没有上一世那么幸运呢? 刘嬷嬷见目的达成,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告辞离去。 待刘嬷嬷一走,柳如月重新靠回藤椅,目光落在莺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莺儿。” 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 莺儿连忙应声。 “我口渴了。” 柳如月淡淡道。 “奴婢为您倒茶。” 莺儿连忙上前拎起茶壶,给柳如月倒了一盏,然后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柳如月接过茶盏,捏着茶盖,慢悠悠的拨弄着浮叶。 “我这儿,其实并不缺什么打理宴会的大丫鬟。 “缺的是……通房。” 莺儿心头猛地一跳,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羞涩地低下头。 柳如月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淡淡道。 “毕竟我如今怀着身孕,诸多不便,不能近身伺候小公爷了。你来得正好,今晚,你就去海晏阁,替我好好伺候小公爷吧。” 莺儿不敢相信的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奴婢,奴婢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小姐信任,定将小公爷伺候得妥妥帖帖!” 莺儿说着,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华服,被抬为姨娘,甚至将来母凭子贵的美好景象。 一旁的花奴,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看来。 这一世,莺儿没那么好运了。 花奴抬眸。 “哗啦!” 柳如月猛地抬手,滚热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朝着莺儿泼过去! “啊!小姐?”莺儿猝不及防,低呼。 柳如月腾地站起身,扬手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 第52章 挑唆 力道之大,打得莺儿眼冒金星,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莺儿抬手捂脸,满脸不解的看着柳如月。 柳如月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 “下作的小贱人! “什么花朝节缺人?我看你是母亲送过来,专程给相公暖床的吧!真当我是傻子,看不出你们这些龌龊心思?!” 莺儿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求饶。 “少夫人息怒!奴婢不敢!奴婢没有,奴婢是真心来伺候您的啊!求少夫人明鉴!” “明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需要明鉴什么?!” 柳如月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莺儿这副做派,怒火中烧。 “花奴!” “奴婢在。” 花奴上前一步,垂手应道。 “把这个心比天高、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拖到浣洗房去! “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看她还怎么勾引相公!” “是。” 花奴应下,朝廊下候着的两个粗使婆子挥手。 婆子会意,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莺儿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莺儿彻底慌了,拼命挣扎起来,尖声哭喊。 “放开我!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老夫人派来的人!是奉了老夫人的命来伺候少夫人的!你们敢动我,老夫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柳如月闻言,更是火上浇油,冷笑道。 “好,好得很!拿我母亲来压我?我倒要看看,母亲会不会为了你一个贱婢,来跟我这个亲生女儿计较!拖下去!” 婆子们再不迟疑,手下用力,拖着哭喊不休的莺儿,快步朝浣洗房方向而去。 哭喊声渐渐远去,回廊下重归寂静。 只余淡淡的茶渍和空气中弥漫的些许戾气。 柳如月余怒未消,抚着心口坐下,脸色依旧难看。 花奴适时递上一盏新沏的温茶,声音轻柔。 “小姐息怒,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胎。” 柳如月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顺了顺气,忽然抬眼看向花奴。 “花奴,你说我母亲她,是不是眼里只有弟弟,只有相府的荣光,从没有我这个女儿?” 花奴垂眸,声音依旧平稳。 “夫人是您的母亲,自然是疼您的,或许只是一时想岔了,或是听了旁人挑唆。” 柳如月眼眸微红。 “算了,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是,奴婢告退。” 花奴躬身退出回廊,转身看向浣洗房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相府。 相府,内宅正厅。 王氏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 刘嬷嬷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老奴回来了。” 王氏抬眼,目光微亮:“如何?如月那边可还顺利?” 刘嬷嬷连连点头。 “顺利!顺利得很!少夫人见了莺儿,很是喜欢,当场就收下了! “老奴瞧着,少夫人对莺儿颇为看重,还夸她伶俐懂事呢。” 王氏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好,莺儿那丫头,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容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又懂得揣摩人心。 “花奴那个贱婢,碍眼得很,又精得跟鬼似的,有莺儿在,里应外合,早晚能寻到她的错处,把她彻底拔了!” 刘嬷嬷连忙附和。 “夫人英明!莺儿那孩子最是机灵,又懂得感恩,她知道是夫人给了她这前程,必定会尽心竭力为夫人办事,用不了多久,定能除掉花奴那个绊脚石!” 王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舒心的神色。 “嗯,若是事成,我自然不会忘了你的好处,你娘家那个侄子,不是在户部当个不入流的笔帖式么?回头我跟老爷提一句,给他挪个稍微有点油水的位置。” 刘嬷嬷闻言,喜出望外,连忙屈膝深深一福。 “老奴谢夫人大恩!夫人放心,莺儿那边,老奴一定时时提点着,绝不让她出半分差错!” “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王氏摆了摆手,转而问道,“对了,马上就是花朝节了。百花园的宴会帖子都送到了,咱们府上,除了我,少夫人那边也需一同出席。” 她口中的少夫人,指的是相府大少爷柳文轩的正妻,名唤沈清容,是吏部侍郎的嫡女,性子端庄持重,与王氏这个婆母关系尚算融洽。 “你再从库房里挑几匹上好的布料,给少夫人做套新衣。 “另外再打一套首饰,要华丽些、打眼些的,不必吝啬用料,到时候给如月带过去。她如今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怀着‘好孕福星’的名头,花朝节上必定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穿戴可不能寒酸了,堕了我国公府和相府的颜面。” “是,老奴明白。”刘嬷嬷应下,又小心地问,“夫人特意挑首饰给小姐,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王氏抬眼看了她一下,刘嬷嬷立刻垂首。 “老爷今日下朝回来说,内阁增补阁员的事,差不多定了,文轩和顾宴池,都在拟定名单里。” 刘嬷嬷眼睛一亮:“这是大好事啊!大少爷若能入阁,那前程无限啊!” 王氏却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 “好事是好事,但名额只有一个,或是先后次序总有讲究。老爷的意思,是希望文轩能占个先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如月如今正得顾宴池爱重,又是新婚。若是她能开口,以夫妻情分劝说顾宴池,哪怕只是让顾宴池在陛下面前稍作谦辞,或是暂缓一步,对文轩来说,便是极大的助力。” 刘嬷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夫人才要送首饰,好好哄着小姐,让她心甘情愿去开这个口。” 王氏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气似有无奈。 “我这做母亲的,也是为了他们姐弟俩好。文轩前程好了,如月在国公府不是更有依仗?顾宴池就算此次稍让一步,以他的家世才干,日后机会也多得是。如月这孩子,有时候就是眼光短浅,性子又拗,得顺着毛捋。” “夫人思虑周全,一切都是为了少爷和小姐。”刘嬷嬷连忙奉承,“小姐最是孝顺,又看重娘家,只要夫人好好跟她说,她定会明白夫人的苦心,去劝劝小公爷的。” “但愿吧。”王氏揉了揉眉心,“你先把首饰备好,花朝节前一日,亲自送过去。话到时候我亲自跟她说。” “是,夫人。”刘嬷嬷躬身应下,退出去准备不提。 厅内只剩下王氏一人。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幽深。 如月,我的好女儿,你可莫要辜负为娘这一番苦心安排啊。 第53章 母女离心1 接下来的两日,柳如月的孕吐愈发明显。 她整日里恹恹的,吃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稍微闻着些油腻气味便干呕不止,人眼见着清减了几分,精神也愈发不济。 揽月阁里,雪奴虽尽心,到底不如花奴细致熨帖,秋奴又是新来的,许多规矩还在摸索。 柳如月身边陡然只剩下花奴一个大丫鬟支应,加上身体不适,心情越发烦躁。 这日午后。 柳如月歪在榻上,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蹙眉对花奴道。 “我这身子总不见好,花朝节就在明日了,届时宾客云集,我身边只有你一个大丫鬟,怕是撑不住场面,让人看了笑话。” 花奴正在一旁调着安神的香,闻言温声道。 “小姐宽心,您身子要紧,宴席上不过露个面,应酬一番便好。 “至于人手秋奴虽是新来的,但做事稳当,相貌虽有些丑陋,好好梳妆打扮,敷些脂粉,临时充作二等丫鬟跟在身后应个景,还是使得的。 “总归是咱们自己院子里的人,知根知底,比外头临时调来的强。” 柳如月抬眼,瞥了一眼静立在门边的秋奴。 秋奴垂首而立,身姿挺拔,脸上那块青污的胎记在光影下格外明显。 她相貌确实平平,但胜在沉稳安静,这几日做事也还算利索。 柳如月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罢了,也只能这样了,明日你多费心盯着些,莫要出什么岔子。” “是,奴婢省得。”花奴应下。 话音刚落,雪奴掀帘进来禀报。 “少夫人,相府的刘嬷嬷来了,说是奉了夫人之命,来给少夫人送明日花朝宴要戴的首饰。” 柳如月眉头先是一蹙,想起前日莺儿的事,心中不快,但听到是送首饰,眉头又舒展开来,轻哼一声。 “让她进来吧。” 刘嬷嬷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首饰匣子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嗯,起来吧。” 柳如月抬手一挥。 “夫人惦念着您明日赴宴,特意让老奴将这套头面送来。 “夫人说了,少夫人如今身份不同,又是头一回以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出席这等大宴,穿戴定要体面华贵,不能堕了国公府和相府的颜面。” 刘嬷嬷说着,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将首饰匣子打开。 顿时,珠光宝气,映得一室生辉。 匣内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包括一支顶簪、一对掩鬓、一支分心、一对耳坠,另有一对镶着米珠的华胜。 赤金打造得极其精细,镂刻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中间镶嵌着鸽血红宝石,颗颗饱满,色泽浓郁纯正,在光线下流转着灼灼光华,奢华夺目,贵气逼人。 柳如月伸手拿起那支顶簪,眼睛一亮。 “真漂亮,母亲费心了。” 刘嬷嬷见状,连忙道。 “夫人最是疼爱小姐,有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个想着小姐的。” 柳如月听着,心里那点因莺儿而起的芥蒂,消散了不少。 刘嬷嬷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没见到莺儿的身影,心下有些奇怪,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少夫人,怎不见莺儿那丫头?” 柳如月面色不变,随手将顶簪放回匣中,语气淡然。 “我让她出去替我瞧瞧有没有新到的胭脂水粉,顺便再帮我看看有没有时新的成衣明天穿,这丫头眼光还行,让她去挑挑。” “刘嬷嬷要等她回来么?” 刘嬷嬷一听,心中大定。 能替主子出门采买首饰衣料,那都是心腹丫鬟才有的体面。 看来莺儿果然机灵,这么快就得了少夫人的信任和重用。 刘嬷嬷脸上笑容更深。 “少夫人身边的人,自然是得力的,那老奴就不等她了,还得赶回去向夫人复命呢。” 柳如月微微颔首,看向花奴。 花奴会意,取过一个早已备好的青色荷包,上前递给刘嬷嬷,声音平和。 “嬷嬷辛苦跑一趟,这点心意请嬷嬷喝茶。” 刘嬷嬷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是分量不轻的碎银子。 她脸上笑容更盛,朝着柳如月屈膝道谢。 “老奴谢少夫人赏!” 说罢,才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待刘嬷嬷一走,柳如月便迫不及待地朝着花奴道。 “快,把这幅头面给我戴上试试。” 花奴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顶簪,替她簪在精心梳成的凌云髻上,又一一佩戴好掩鬓、分心。 衬着柳如月白皙的肌肤和娇艳的容颜,华贵非常。 “小姐戴上这套头面,真是明艳照人,明日花朝宴上,必定是全场最瞩目的焦点。” 花奴轻声夸赞,又似不经意道。 “夫人到底是疼小姐的,这般贵重的头面都舍得给小姐。” 柳如月对镜自照,越看越满意,心情也好了许多,唇角微扬。 “嗯,你说的对,母亲终究是记挂着我的。” 次日,花朝节。 百花园内,百花争艳,彩绸高悬,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丽妃娘娘在宫中素以爱花、擅艺闻名,她主办的花朝宴,向来是京城贵妇闺秀们争相出席的盛事。 柳如月穿着海棠红宫大袖霞帔,戴着那套赤金红宝头面,盛装出席。 花奴和秋奴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花奴依旧是一身水绿色丫鬟服饰,沉稳安静。 秋奴则被仔细装扮过,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勉强遮住‘胎记’的同时,还掩盖了她本来面貌。 主仆三人刚进园子没多久,便遇到了相府夫人王氏。 王氏穿着深紫色遍地金通袖袍,戴着整套的翡翠头面,端庄贵气。 她身边跟着儿媳沈清容,穿着湖蓝色绣兰草纹的衣裙,妆容淡雅,举止得体。 “母亲,嫂嫂。” 柳如月上前轻喊了一声。 王氏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拉着柳如月的手上下打量,赞道。 “我儿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这套头面戴着正合适,好看。” 她目光扫过柳如月身后,见只有花奴和秋奴,不见莺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莺儿那丫头呢?怎么没跟着伺候?”王氏状似随意地问道。 第54章 母女离心2 柳如月神色自若:“我方才觉得鬓边簪的花有些歪了,让她回马车上去取备用的珠花了,一会儿就过来。” 王氏这才放下心来,笑道。 “原来如此,这园子里人多,我们娘俩找个清净地方说说话。花奴,秋奴,你们在外头候着吧。” “是。” 花奴和秋奴应声,退到廊下等候。 王氏携着柳如月,与沈清容一道,进了附近一间供贵客休息的雅致厢房。 丫鬟奉上香茗点心后,便被屏退。 屋内只剩下王氏、柳如月与沈清容三人。 王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柳如月发间的红宝上,语气越发慈爱。 “这套头面,你可还喜欢?” 柳如月抚了抚鬓角,点头。 “女儿很喜欢,多谢母亲。” “喜欢就好。”王氏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微微转沉,“月儿,娘亲今日……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柳如月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母亲这话说的,我们母女之间,何谈拜托?您尽管说便是。” 王氏叹了口气,似有为难。 “是关于你弟弟文轩的事。你也知道,内阁即将增补,你父亲打听到的消息,文轩和宴池,都在拟定名单上。” 柳如月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氏继续道。 “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名额终究有限,或是次序先后,总有个讲究。 “文轩是你亲弟弟,他的前程,便是我们柳家的前程,也是你将来的倚仗。 “宴池他家世才干摆在那里,这次即便稍让一步,日后机会也多的是。” 王氏目光殷切地看着柳如月。 “娘亲想拜托你,回去后,好好跟宴池说说,让他在陛下面前,稍微谦辞一二,或是暂缓一步,将这次机会,先让给你弟弟。 “你们夫妻情深,你的话,他定然是肯听的。” 柳如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母亲,内阁遴选,乃是朝廷大事,讲的是真才实学,为陛下分忧的本事。这等事情,如何能让?又让我如何开这个口?” 王氏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放软了声音哄道。 “月儿,娘亲知道这让你为难了。可你想想,文轩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若好了,你在国公府腰杆子不是更硬?娘亲这都是为你们姐弟俩着想啊!” “为我着想?” 柳如月忽然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母亲当真是为我着想吗?您送莺儿来,是为了固宠,还是为了监视我,好替弟弟铺路?您送我这般贵重的首饰,是为了让我在宴会上风光,还是为了此刻,让我拿着这份厚爱,去逼我的夫君让出前程?!” “月儿!你怎么能这么想娘亲!” 王氏脸色一变,也站了起来。 “我怎么想?” 柳如月眼眶发红。 “母亲眼里,只有弟弟,只有相府的荣耀,何曾真正为我这个女儿考虑过? “您要我开口去求相公相让,可曾想过,我若开了这个口,相公心里会如何看我?我们夫妻之间,日后还如何相处?!” “你、你真是养不熟!”王氏见她油盐不进,又急又气,脱口道,“我白白疼你一场!这点事都不肯帮娘家!” “此事恕女儿不能从命!”柳如月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宫里的娘娘们怕是快要到了,女儿先出去了,免得失仪。” 说罢,柳如月不再看王氏铁青的脸色,转身快步走出了厢房。 任凭王氏在后面低声呼唤,也头也不回。 王氏气得手都在发抖,狠狠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这女儿真是白养了!胳膊肘尽往外拐!” 沈清容连忙上前搀扶王氏,一边替她顺气,一边温声劝解。 “母亲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姐姐她许是一时没想通,又怀着身子,脾气难免急了些。” “不如等过了今日,找个合适的时机,将姐姐接回府中小住几日,关起门来,再好好说说。” 王氏深吸了几口气,疲惫道,“也只能如此了。” 柳如月快步走出厢房。 花奴见她脸色不好,便猜测方才在厢房,王氏定是同柳如月提了内阁的事情。 如今,母女离心了。 花奴心里冷笑一声,面上装作担忧的,上前一步,扶住柳如月的手臂。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要不奴婢陪您去那边花园僻静处走走,透透气?” 柳如月正觉心头憋闷,无处发泄,闻言点了点头,“也好。” 主仆三人避开人多处,沿着回廊缓步走向百花园东侧一处略为僻静的园子。 这里虽也布置了鲜花彩绸,但相较于主园的热闹,显得清幽许多。 刚走近园子,便听见一阵破空之声,伴随着女子们低低的惊叹。 “好潇洒的身影啊!” “是啊,好健硕啊!男子当是如此。” “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能嫁给萧小将军。” 柳如月寻着声音抬眼望去。 只见萧绝一身玄色劲装,执剑而舞。 剑风扫过,落英缤纷,肃杀潇洒,汗水沿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透着种野性的美。 柳如月脚步不由得顿住,脸颊微红。 花奴站在柳如月身后半步,眸里一片冷然。 上一世,在这花朝宴上,于园中执剑献艺、引得满场惊叹的,是顾宴池。 那时柳如月已嫁入将军府,却因萧绝不解风情而郁郁寡欢。 见到顾宴池剑舞时的英姿,她惊为天人,回头便揪着她质问,顾小公爷如此风姿气度,龙章凤姿,怎么可能不行? 定是她这贱婢欺瞒于她! 而这一世,舞剑的人,竟变成了萧绝。 看来,许多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哟,我当是谁看得这般专注呢,原来是顾少夫人。” 一个略带讥诮的清脆女声边响起。 柳如月蹙眉转头。 苏婉儿穿着一身鹅黄大袖裙,慢悠悠地摇着团扇,语气越发刻薄。 “怎么,顾少夫人这是嫁了人了,还在此处偷看萧小将军舞剑?也不怕顾小公爷知道了,心里不快?” 第55章 争执 柳如月脸色一沉,压下心头因偷看被抓包的羞恼,冷声道。 “苏小姐未免管得太宽了些,我不过是路过,瞧个热闹罢了,怎么,这园子里的热闹,只许你看,不许别人看?” “看热闹自然是可以的。” 苏婉儿用团扇掩唇,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只是顾少夫人看得未免太专注了些,脸都看红了,倒叫旁人误会。不过也是,萧小将军这般英伟男儿,确实比某些只会读书写字、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更有看头呢。” 她这话意有所指,近乎明着嘲讽顾宴池了。 柳如月心头火起,正要反驳。 苏婉儿却话锋一转,目光刻意地扫过柳如月依旧平坦的小腹,故作好奇道。 “对了,顾少夫人,你不是传说中的好孕福星,命中带贵能生下文武双状元么?您与顾小公爷成亲也有些时日了吧?怎的这肚子,还不见动静呀?” 苏婉儿刻薄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直刺柳如月最在意的地方。 柳如月唇角勾起一丝得意,冷声道。 “苏小姐未免操心太过。我身子如何,有没有动静,岂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而且……我已有身孕,只是未足三月,胎像尚需稳固,故而不欲声张。” 此言一出。 周围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柳如月真的有孕了?” “难怪今日瞧着气色虽好,却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 “未足三月,那是顶顶要紧的时候,苏婉儿这话问得可真是不妥。” 苏婉儿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信。 她死死盯着柳如月的肚子,那地方平坦如初,哪里有半分有孕的迹象? “你、你骗人!” “若真有孕,怎会一点都看不出来? “柳如月,你莫不是自己生不出来,又怕丢了‘好孕福星’的脸面,故意编瞎话来糊弄大家吧?” 柳如月被她当众质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婉儿怒道。 “苏婉儿,你莫要血口喷人!我有没有身孕,自有太医诊断,国公府上下皆知!轮得到你在这里信口雌黄?!” “既然上下皆知,那为何先前不见半点风声?为何此刻才说?我看你就是被我说中了,临时扯谎!”苏婉儿也是急了,口不择言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引得越来越多的人注目。 原本只是小范围的争执,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闹剧。 花奴见火候差不多了,上前一步,挡在柳如月身前半步,不卑不亢道。 “苏小姐请慎言,我家少夫人玉体金贵,太医确已诊出喜脉,因未满三月不宜宣扬,乃是常理。苏小姐如此咄咄逼人,质疑我家少夫人,是何居心?若惊扰了我家少夫人腹中胎儿,这个责任,苏小姐可担待得起?” 苏婉儿正在气头上,又被一个丫鬟当众顶撞,顿时恼羞成怒,想也不想,扬手就朝着花奴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本小姐说话!” 花奴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嘴角渗出一丝血。 柳如月见自己的贴身丫鬟被打,这无异于当众打她的脸! 她瞬间暴怒,一把推开试图扶住花奴的秋奴,上前一步,指着苏婉儿厉声道。 “苏婉儿!打狗还要看主人!你竟敢当众殴打我的丫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国公府,有没有我相府?!” “一个贱婢而已,打了便打了!你能奈我何?!” 苏婉儿正在气头上,也是寸步不让。 “你!” 柳如月气得脑子嗡嗡作响,想也不想,扬手就要回敬苏婉儿一巴掌! 苏婉儿岂会站着让她打?立刻伸手去挡。 两人顿时拉扯起来。 柳如月不知怎的,脚下一绊,又被苏婉儿下意识地一推。 “啊!”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柳如月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痛苦地蜷缩起来。 “我的肚子,好痛……” 园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苏婉儿也愣住了,看着倒在地上痛苦**的柳如月,脸上血色尽褪,手足无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没站稳!” 不远处,收剑而立,冷眼旁观的萧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惊慌失措的苏婉儿和痛苦倒地的柳如月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花奴身上。 方才那一瞬间,别人或许没看清,他却看得分明。 混乱中,花奴看似去扶柳如月,脚下却绊了柳如月的裙摆一下。 正是一绊,配合着苏婉儿的推搡,才让柳如月失去平衡,摔得如此“恰到好处”。 萧绝眸色深沉,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这丫鬟,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对自己狠,对主子更狠。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 花奴已扑到柳如月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满脸的惊慌失措,仿佛吓坏了。 “快!快喊大夫!快去禀报国公夫人和小公爷!” 秋奴早已反应过来,转身就往主园方向飞奔。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花朝宴。 很快,顾宴池与国公夫人,在一众宾客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面色铁青地快步赶来。 “怎么回事?!” 国公夫人厉声喝问。 “娘~相公~我肚子好痛~” 柳如月看到顾宴池和婆母,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声音虚弱。 顾宴池蹲下身,眉头紧锁,目光快速扫过柳如月,花奴,最后,落在了呆立在一旁、浑身发抖的苏婉儿身上。 “苏小姐,”顾宴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烦请解释一下,内子为何会如此?” “我,我不是故意的,”苏婉儿吓得语无伦次,指着柳如月,“是她,先要打我,她自己没站稳,不关我的事……” “放肆!”国公夫人怒道,“众目睽睽之下,你推倒我顾家儿媳,惊扰她腹中胎儿,还敢狡辩?!若我孙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苏家给个说法!” 第56章 假孕显,真孕现 周围早已议论纷纷。 “天啊,真是造孽,顾少夫人可是好孕福星啊!” “听说怀的是文武双状元呢!这要是被苏婉儿给推没了……” “苏家这回可惹上大麻烦了!” 说话间,丽妃娘娘和淑妃娘娘也在裴时安和其母以及一些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丽妃娘娘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园中众人皆是一惊,连忙收敛神色,纷纷朝着声音来处躬身行礼。 丽妃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雍容华贵。 淑妃则是一身湖蓝色宫裙,妆容淡雅,气质温婉。 “此处何事喧哗?”丽妃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悦。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国公夫人连忙上前几步,朝着两位娘娘深深一福,声音带着焦急与愤慨。 “臣妇叩见丽妃娘娘、淑妃娘娘。 “请娘娘为臣妇做主! “吏部侍郎之女苏婉儿,不知何故,当众推倒臣妇儿媳柳氏,柳氏她已怀有身孕,乃是难得的好孕福星之身!如今腹痛不止,若腹中胎儿有个闪失,臣妇……臣妇……” 说着,国公夫人眼圈泛红,声音哽咽,又急又怒。 苏婉儿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发颤。 “娘娘明鉴!臣女冤枉!臣女并非有意推搡顾少夫人!是她先动手,臣女只是下意识挡了一下,她自己没站稳摔倒的,臣女绝无伤害顾少夫人之心,更不知她已有身孕啊!” 说着,苏婉儿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淑妃娘娘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丽妃娘娘沉声道。 “是非曲直,稍后再论,眼下顾少夫人身子要紧,本宫随行带了太医,速为顾少夫人诊脉,看看腹中胎儿是否安好。” “谢娘娘恩典!” 国公夫人连忙谢恩。 周围众人见状,更是低声议论,看向苏婉儿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惊动了两位娘娘,苏婉儿这祸可闯大了。” “扰了百花宴,还伤了有孕的国公府少夫人,怕是不只是完了。” “可不是么,顾少夫人肚子里怀的可是‘文武双状元’,金贵着呢!苏家怕是要拿出天大的诚意才能平息此事了。” “就算苏家肯赔,定国公府和相府能轻易罢休?怕是苏婉儿要进宫当宫女抵罪了。”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苏婉儿耳中。 苏婉儿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的未来,差点晕厥过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医在宫人引领下快步上前,在柳如月腕上覆了丝帕,开始凝神诊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 老太医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手指在柳如月腕间反复探查,脸色越来越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良久,老太医收回手,起身,朝着丽妃娘娘和顾宴池、国公夫人躬身一礼。 “启禀娘娘,国公夫人,顾小公爷……顾少夫人她……” “如何了?本宫与淑妃在此,但讲无妨。”丽妃拂手。 “少夫人脉象虚浮,沉取无力,阴寒之气郁结于胞宫,此乃至阴至寒之象,非但没有滑脉怀孕迹象,依微臣所诊,少夫人这体质,恐怕极难受孕,乃至终生难以有嗣。” “至于之前诊断出的喜脉,恕微臣直言,怕是……” 老太医的话,没说完,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立即明白了。 一个极难受孕的体质,被传出好孕福星,还怀孕了。 能是为什么? 定是有人作假呗? 在场的人,纷纷愣在原地。 顾宴池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花奴。 国公夫人满脸愤恨。 丽妃唇角勾勒,带着嘲讽。 淑妃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萧绝深深看了一眼花奴,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他,柳如月不能怀孕的事,和她有关。 站在淑妃身侧的裴时安也看了一眼花奴。 她是柳如月的陪嫁,若柳如月真是设计假孕,那她这个陪嫁丫鬟,怕是也逃不了。 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让姑母帮花奴一把。 苏婉儿松了一口气,尔后喜极而泣。 “那是不是说,我误打误撞,拆穿了柳如月假怀孕? “我没事了?” 柳如月猛地从软椅上撑起身子,激动地嘴唇剧烈颤抖。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之前明明诊出喜脉了! “我有孕了!我是好孕福星!我怎么可能不能难以有嗣呢? “我能生文武双状元!太医!你一定诊错了!你再诊一次!再诊一次啊!” 柳如月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尖利刺耳,国公府少夫人的仪态全无。 国公夫人踉跄一步,被身旁的嬷嬷死死扶住才没倒下。 她死死盯着老太医,声音发颤。 “太医,你……你可诊清楚了?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花开并蒂的好孕福星啊!怎么会,怎么会……” 老太医叹了口气,拱手道。 “夫人,脉象如此,微臣不敢妄言。少夫人这体质,乃是先天所带,阴寒入骨,非药石可轻易逆转。至于‘好孕福星’之说,或许另有隐情,或许是天意难测。 “但就脉象而言,确是如此。” 国公夫人眼前彻底一黑,往后一倒。 嬷嬷赶紧扶住国公夫人。 “夫人!夫人!” 顾宴池也装作担心的上前一把扶住,低声道。 “母亲?母亲!” 周围贵女们忍不住,再次议论纷纷。 “天啊,终生难以有嗣?!那岂不是说,顾少夫人是个不能生的?!” “好孕福星?花开并蒂?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定国公府三代单传啊!娶了个不能生的媳妇,这……” “之前诊出喜脉是假的?那岂不是欺瞒国公府?欺瞒所有人?” “这下定国公府和相府的脸,算是丢尽了!” “苏婉儿倒是,阴差阳错,揭穿了一桩欺世盗名的大骗局?” 议论声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柳如月。 柳如月瘫软在椅子上,双目失神,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灵魂。 她完了,彻底完了。 苏婉儿唇角勾勒,一阵得意。 柳如月,你活该,让你得意,让你有事没事的炫耀! 丽妃见状,正准备开口,收拾局面。 站在柳如月身侧的花奴,唇角勾勒,微微一笑。 所有人都到场了,是时候揭穿真相了。 “呕~” “呕!!!” 花奴夸张的干呕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她看过去。 第57章 三家争抢好孕福星 “呕!!!” 花奴捂着嘴,脸色煞白,干呕得弯下了腰,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顾宴池眉头一蹙。 这丫头,不是想要拆穿柳如月假孕。 而是想借着假孕,才推出自己怀孕? 好啊,他居然被这丫头,利用了! 顾宴池拳头攥紧,刚想上前。 两道身影就先一步从人群中闪出,一左一右,瞬间便到了花奴身侧。 “你怎么了?”萧绝沉声问道。 裴时安则温声关切。 “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如此难看。” 花奴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感,直起身,佯装慌乱地摆着手。 “没、没事,许是刚才受了惊吓,又或是闻了什么不干净的味道,奴婢真的没事。” 花奴说着,便要向后退,想躲开众人的视线。 “没事?” 萧绝抬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脸色白成这样,还干呕不止,叫没事?” 萧绝转头,朝着那位还在震惊中的老太医扬声道。 “太医,劳烦您再辛苦一趟,也给这丫鬟瞧瞧。” 老太医此刻也是懵的,闻言下意识看向丽妃娘娘。 丽妃也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弄得有些烦躁,但见萧绝开口,又涉及顾家的丫鬟,便沉着脸点了点头。 “去看看吧。” 花奴拼命挣扎,声音带上了哭腔。 “不!不要!奴婢真的没事!求将军放开奴婢,奴婢身份低贱,不配劳动太医……” “闭嘴!”萧绝低喝一声,手上力道微紧,将她的手腕往前一送,“看病还分什么身份高低?让你看你就看!” 裴时安也在一旁温言劝道。 “花奴姑娘,还是让太医看看吧,身体要紧。” 说话间,老太医已走上前来。 花奴被萧绝牢牢制住,避无可避,只得眼睁睁看着老太医苍老的手指,隔着丝帕搭上了她的腕脉。 这一次,诊脉的时间比方才给柳如月诊脉时还要久。 老太医闭着眼,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半晌,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花奴的眼神充满了震惊,随即转向丽妃、国公夫人、顾宴池等人,躬身道。 “启、启禀娘娘,国公夫人,小公爷,这丫鬟她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且、且脉象圆滑有力,如珠走盘,乃是极稳健的滑脉之象!更奇的是微臣隐约探得,其腹中似是双脉搏动,虽尚不十分清晰,但极有可能是……” “是什么?” 顾宴池也跨步上前,沉声问。 老太医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极有可能是双生之胎!” “轰!!!” 此言一出,满园皆惊! “什么?!怀孕了?还是两个多月?” “双生胎?我的天!双生胎本就罕见,这丫鬟……” “两个多月?那岂不是在顾少夫人‘有孕’之前,这丫鬟就已经怀上了?”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丫鬟……” 顾宴池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花奴。 萧绝扣着花奴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裴时安温润的脸上也浮现出惊愕。 国公夫人刚从柳如月不能生育的打击中缓过一口气,听到这话,眼前又是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问道。 “太医!你确定?真是双生胎?胎象可稳?” 老太医拱手:“回夫人,滑脉之象千真万确,至少两月有余。至于双脉微臣有九成把握。胎象极为稳健,气血充盈,实乃难得一见的好胎象!” 人群里,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孕福星,该不会不是柳家小姐,而是这个丫鬟吧?”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对啊!白云观道长当年只说‘好孕福星’出自柳家,可没说是柳家主家的小姐啊!” “这花奴是家生子,父母都是柳家的奴才,她当然也算‘出自柳家’!” “难道真正的‘好孕福星’,能生下文武双状元的人,是她?!” 苏婉儿此刻早已从惊吓中回过神,眼见柳如月身败名裂,心中快意无比。 她岂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立刻拔高声音,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尖声道。 “哎呀!原来如此!原来真正的‘好孕福星’,能怀上文武双状元的人,是这位花奴姑娘啊!” 她刻意将“文武双状元”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讥诮地扫过面如死灰的柳如月。 “柳如月,你假冒好孕福星,欺瞒国公府,欺瞒天下人!如今真相大白,你还有何话说?” “你肚子里是空的,人家丫鬟肚子里,可是实实在在揣着两个呢!说不定啊,还真是文曲星武曲星一起下凡了!” 柳如月原本已如槁木死灰,听到这话,如同被毒蝎狠狠蜇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向花奴,里面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疯狂。 “贱人!是你!是你这个贱人!!” 她尖叫着,挣扎着想从椅子上扑过来,形如疯妇。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什么试房!什么顾宴池不行!什么萧绝银样镴枪头!都是你编的!是你害我!” “我要杀了你!我要撕烂你这张骗人的嘴!把你肚子里的野种挖出来!!” 然而,她刚有动作,国公夫人已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花奴身前。 国公夫人此刻看向花奴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嫌恶与冷漠? 那眼神炽热无比,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不,是在看顾家未来的希望! “放肆!”国公夫人厉声呵斥柳如月,“你自己不能生,还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他人?花奴腹中怀的,是我顾家的骨血!是我顾家的希望!” 她转身,对着丽妃和淑妃深深一福,语气激动。 “娘娘!您也听到了!这花奴才是我顾家真正的福星!她腹中极有可能是双生麟儿!这定是上天怜我顾家子嗣艰难,赐下的祥瑞啊!” “至于柳氏……”国公夫人冷冷瞥了一眼状若疯魔的柳如月,“假冒好孕福星,欺瞒夫家,品行不端,臣妇恳请娘娘做主,准许我国公府休弃此妇!” 第58章 王氏到场维护柳如月 柳如月闻言,如遭雷击,彻底瘫软下去。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一直静观其变的成王妃,此刻也缓缓走上前来。 她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花奴,又看了看自己儿子裴时安,清了清嗓子。 “顾夫人此言,未免有些武,这花奴,也曾为我儿时安试过房。”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扫视众人。 “按日子算,她腹中胎儿两月有余,那时她尚未随柳氏嫁入国公府,而是在我成王府试房之后。这孩子究竟是谁的,恐怕还不好说吧?”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对啊!这丫鬟给三位贵人都试过房! 这孩子爹是谁,还真成了谜! 萧老将军夫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近前,闻言冷哼一声,声如洪钟。 “照成王妃这么说,那我儿萧绝也试过!时间也对得上!这孩子,说不定还是我将军府的种呢!” “我萧家世代忠烈,血脉绝不能流落在外!” 三位有头有脸的贵妇人,为了一个丫鬟腹中尚未确定生父的孩子,竟当众争执起来! 丽妃和淑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荒谬。 这花朝宴,真是百年难遇的“热闹”! 而被三位贵人争抢的中心,花奴,此刻却低垂着头,无人看见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默念。 这一世的命运齿轮,终于开始朝着她期望的方向,轰然转动了。 三位贵妇各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 成王妃柳眉微扬,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贵气。 “顾夫人、萧夫人,孩子是谁的,空口无凭,总要讲个先来后到。试房之事,乃是在柳氏出嫁之前,我成王府既参与了,这孩子便有我裴家一份可能。依我看,不若等孩子生下,滴血认亲,再论归属不迟。” 萧老夫人是个火爆脾气,闻言立即反驳。 “滴血认亲?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我儿萧绝是最后一个试的,若按日子,岂非他的可能最大?再说了,谁知道这中间有没有什么猫腻?我萧家的血脉,断没有流落在外,受人磋磨的道理!这孩子,我们将军府先带回去养着,是谁的,以后再说!” 国公夫人气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花奴的手臂,仿佛一松手这祥瑞就会飞走。 “荒谬!花奴如今是我国公府的丫鬟,身契都在我顾家!她腹中骨肉,自然是我顾家的!你们这是要明抢吗?!” “身契?”萧老夫人冷笑,“一个丫鬟的身契值几个钱?我萧家出十倍百倍的银子买了便是!顾夫人,你们国公府娶了个不能下蛋的媳妇,还弄出假孕这等丑事,如今眼见有个可能怀上金孙的,就想独吞?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国公夫人被戳中痛处,浑身发抖。 一直沉默的顾宴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争执。 “母亲,萧夫人,成王妃,此事关乎女子名节与子嗣血脉,在此喧哗争执,恐失体统,花奴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确需厘清。但眼下,她怀有身孕,受惊不适,是否该先以她的身体为重?” 他目光淡淡扫过花奴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 “依我看,不如先将花奴安置妥当,请太医仔细调理安胎。至于其他,待她胎象稳固,再从容商议不迟。毕竟,若因争执惊扰,伤了胎儿,于谁都不是好事。”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点明了利害。 孩子才是关键。 国公夫人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宴池说得是!花奴,你快别站着了,秋奴,扶着你花奴姐姐去那边暖阁里歇着!太医,劳烦您再给开几副安胎的方子!” 成王妃和萧老夫人虽心有不甘,但顾宴池的话无可挑剔,孩子若真有个闪失,谁都担待不起,只得暂时按捺。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闹剧将暂告一段落,花奴被秋奴搀扶着,即将离开时。 一个带着怒意的尖利女声,猛地从人群后方炸响。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相府夫人王氏,在儿媳沈清容和刘嬷嬷的搀扶下,脸色铁青,分开人群,疾步走了过来。 “两位娘娘,国公夫人,成王妃,萧老夫人。 “今日之事,蹊跷甚多,岂能如此草率定论?” “这丫鬟花奴,乃是我相府的家生子,是自幼服侍小女如月的贴身婢女!她是什么品行,我最清楚不过!惯会装乖卖巧,心思深沉!她说试房如何,便是如何?她说怀了谁的孩子,便是谁的孩子?谁知道她是不是与人私通,珠胎暗结,如今眼看瞒不住了,便趁着今日这百花宴,演上这么一出好孕福星的大戏,妄图攀龙附凤,一步登天?!” 王氏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指控可就严重了,不仅是质疑花奴的人品,更是否认了试房的结果,甚至暗指她腹中胎儿是野种。 国公夫人大怒。 “王夫人!你休要血口喷人!花奴腹中胎儿月份与试房时间吻合,太医已然确诊,你为了维护你那不成器的女儿,竟如此污蔑一个怀有身孕的丫鬟?你的心肠未免太毒了些!” “我污蔑?” 王氏冷笑,上前一步,逼视着花奴。 “花奴!你自己说!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你可敢对着天地祖宗发誓,绝无虚言?若有一句假话,便叫你腹中胎儿不得好死,你自己也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这毒誓发得极重,场中不少女眷都微微蹙眉。 花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抬起苍白的脸,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却清晰。 “夫人,奴婢知道,小姐遭此变故,您心中悲痛,迁怒于奴婢,奴婢不敢怪您,但奴婢腹中孩儿,确实是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你一个未嫁的丫鬟,与多位男子有肌肤之亲,还敢说清清白白?” 王氏声音一扬,恨不得直接撕碎花奴这善于伪装的脸。 第59章 让花奴自己选 王氏转头,朝着丽妃和淑妃深深一福。 “娘娘!此女心术不正,来历可疑!她所言试房之事,与小女所言截然不同,分明是蓄意欺瞒,误导小女下嫁顾家!如今又假借好孕之名,搅得几大家族不得安宁!其心可诛!臣妇恳请娘娘,将此女交还我相府,由臣妇带回去严加审问,必定查个水落石出,给各位一个交代!也免得各位夫人,被这贱婢玩弄于股掌之间!” 王氏这番话,可谓犀利狠辣至极。 她绝口不提柳如月假孕欺瞒之事,将所有过错都推到花奴心术不正、蓄意欺瞒上,甚至要将花奴带走审问。 一旦花奴落入她手中,下场可想而知。 国公夫人、成王妃、萧老夫人脸色都变了。 她们争抢花奴,是为了她肚子里那块可能带有祥瑞的肉,可不是为了花奴本人。 若让王氏将人带走审出个三长两短,或者直接弄死了,那岂不是鸡飞蛋打? “不可!”国公夫人第一个反对,“花奴如今是我顾家的人,怀的也可能是我顾家的骨肉,岂能由你相府带走审问?” 成王妃也淡淡道。 “王夫人,审问就不必了,若真有什么疑点,我们几家坐下来,自会慢慢厘清,怀有身孕的女子,禁不起惊吓折腾。” 萧老夫人声音一扬。 “我看谁敢动她!我将军府第一个不答应!” 王氏见三人再次联手阻挠,心中恨极,面上却更加悲愤。 “娘娘!您看看!这贱婢究竟使了什么妖法,竟让三位夫人如此维护于她?连我相府管教自家奴婢的权利都要剥夺吗?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 三位贵妇各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 丽妃端坐主位,丹凤眼微挑,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扶手,显然已不耐这鸡飞狗跳的场面。 就在国公夫人、成王妃、萧老夫人争执不下,王氏又欲下场强夺之际,丽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够了。” 只两个字,园内瞬间鸦雀无声。 丽妃的目光掠过所有人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了然。 “本宫瞧着,你们争来抢去,无非是为着这丫鬟肚子里的那块肉,和她那好孕福星的名头。 “可这孩子是谁的,眼下说不清,这福星是真是假,也得看日后,你们这般吵嚷,成何体统?” 淑妃在一旁温声附和。 “姐姐说的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丽妃却摆了摆手,目光精准地投向花奴低垂的发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本宫倒有个主意,既然这花奴身怀祥瑞,引得三位夫人如此看重,何不让她自己选?” “自己选?” 满园哗然! 让一个丫鬟自己选未来主家?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国公夫人、成王妃、萧老夫人脸色变幻,心思急转。 王氏更是急声道。 “娘娘!此计不妥!她一个贱婢如何能、” “王夫人。”丽妃淡淡打断,凤眸微眯,“本宫在说话。” 王氏冷汗涔涔,噤若寒蝉。 丽妃不再看她,转向三位年轻公子。 “顾小公爷,裴世子,萧小将军,此事与你们三人有涉,你们意下如何?” 顾宴池率先出列,拱手行礼,面色平静无波。 “但凭娘娘做主,顾家尊重任何选择。” 顾宴池话滴水不漏,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底冷笑。 除了我能庇佑她,在场的还有谁能庇佑她么?况且,我已经庇佑她这么多次了。 裴时安温文一揖,苍白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 “娘娘思虑周全,时安并无异议。” 裴时安心中却有些忧虑,让花奴一个弱女子当众做此抉择,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女子不易,不管她选谁,希望那人都能庇佑她吧。 萧绝抱拳,声音干脆利落。 “末将听娘娘的!让她选!” 他浓眉微挑,他倒要看看,这只小狐狸,到底会往哪个坑里跳。 丽妃满意点头,看向花奴,威压如山。 “花奴,抬起头来,本宫与淑妃娘娘在此为你做主,顾家、裴家、萧家,任你择一府邸,安心养胎,你选谁?” 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支利箭,齐齐射向看似柔弱无依的花奴。 花奴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羽睫轻颤,一副被吓坏了、六神无主的模样。 心里却没有一丝慌乱。 这一幕她早就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 顾家? 看似最顺理成章,身契所在,是她翻盘的希望。 但那里有心思莫测的顾宴池,有余恨未消的柳如月,更有王氏触手可及的影响力。 那是龙潭虎穴,是看似华丽的囚笼,今日若踏回去,恐怕意外会接踵而至,直到她和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 萧家? 门风悍烈,行事直接。 萧老夫人强势,萧绝看似霸道强势,或许对她有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兴趣,但这点兴趣在家族利益与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不堪一击。 将军府是战场,她一个无根基的福星进去,要么被撕碎分食,要么被严加圈禁,成为真正的生育工具,再无自主之日。 裴家…… 花奴抬起怯懦目光,看似扫过身形略显单薄的裴时安,以及他身旁强撑雍容、眼底却难掩疲惫的成王妃。 成王早逝,世子体弱,王府势微,孤儿寡母苦苦支撑,在朝中几乎边缘化。 就是这里了。 心中定音,冰冷而清晰。 势弱,才需要祥瑞来装点门面,才不敢轻易动她这招财进宝的福星。 孤儿寡母,内宅相对简单,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和如狼似虎的旁支,便于她站稳脚跟,暗中经营。 裴时安体弱多病,心思相对单纯,且,他命不长。 上一世,裴时安是在柳如月嫁入将军府后第二年冬天病逝的,咳疾加重,药石罔效。 成王妃悲痛欲绝,不久后也郁郁而终,成王府一脉就此沉寂。 一个注定早逝的世子,一个即将失怙的寡母王府。 对她而言,这是风险最小、变数最可控的选择。 只要操作得当,她不仅能平安生下孩子,还能在裴时安病逝后,母凭子贵! 思绪电转,不过刹那。 花奴佯装颤抖着,转向裴时安和成王妃的方向。 然后,提起裙摆,朝着他们,深深地拜了下去。 “奴婢花奴,叩谢丽妃娘娘、淑妃娘娘天恩……” “奴婢选成王府。” 第60章 花奴也有人宠了 “奴婢虽只在试房的时候短暂去过成王府。 “却觉王妃娘娘慈眉善目,世子爷和气。 “奴婢别无奢求,只求一处安静地方,能让奴婢苟全性命,平安生下孩儿,求王妃娘娘、成王世子开恩,收留奴婢吧!” 说罢,花奴又是一记重重的叩首,额头几乎触地。 周围一片哗然。 论三家,成王府虽门第最高,却只是异性王,三代无功勋便会被降公侯,再无功勋便会被没落成平民。 顾家门第是最高的,若是怕选顾家,柳如月会暗中动手。 也可以选萧家啊,萧家乃是世家大族,就算不是将军,家里的产业也是吃不完喝不完的。 偏偏选了个最差的。 到底是个丫鬟,没眼力。 众人唏嘘着。 果然,听见花奴选的是成王府,王氏和柳如月的表情都好看了些。 顾宴池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面上依旧平静,心底却骤然卷起一股无名暗火。 好个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丫头! 选择裴家?那个病秧子裴时安?难道她以为裴家那潭水就浅了?还是她觉得裴时安那副温吞样子更好拿捏? 萧绝浓眉瞬间拧紧,盯着花奴那副怕极了的模样,差点气笑。 成王府那孤儿寡母、清汤寡水的地方,有什么好? 这女人是不是脑子被吓坏了?还是她觉得裴时安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能护住她? 裴时安先是惊讶了一下,旋即了然。 是看中了裴家的弱么? 势弱,才不敢轻易动她,才会更珍惜她带来的福气和可能的价值。 可裴家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啊! 裴时安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罢了,既然她选择了成王府,选择了我,便尽力护住她吧。 丽妃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这丫头,倒是会选,选了最弱的一家,理由也找得这般实诚。 淑妃微微颔首,觉得这选择虽出乎意料,却也合乎情理,至少避免了继续争执。 众人心思百转,实则不过一瞬。 成王妃立刻上前两步,亲手虚扶花奴,语气满是慈爱。 “好孩子,快起来!说得这般可怜见的,你既觉得我裴家和气,愿来求个安稳,我岂能拒之门外?放心,既来了我成王府,必让你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 成王妃转身,朝丽妃淑妃郑重一礼:“臣妾多谢娘娘成全!定当悉心照料,不负圣恩。” 丽妃颔首:“既已选定,便如此吧,成王妃,人交给你了。” “臣妾遵旨。” “娘娘,臣妾与这丫头身子都有些不适,恐扰了娘娘与诸位夫人的雅兴,恳请先行告退,回府延医调理。” 成王妃说着朝丽妃和淑妃再次福身。 丽妃凤眸微抬,颔首允准。 “也罢,身子要紧,成王妃好生照料着。” “谢娘娘恩典。” 成王妃应下,再不迟疑,携着花奴,在贴身嬷嬷和裴时安的陪同下,匆匆离开。 眼见成王妃带着花奴离去,国公夫人盯着他们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青白交错。 今日不但坐实了儿媳假孕欺瞒的丑闻,颜面尽失,连这突如其来的祥瑞和可能扭转局面的好孕福星也被旁人截了胡! 她心中恨极,却也知此刻纠缠无益,反而更显难看。 她强压怒火,转身面向丽妃淑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娘娘,府中突生变故,出了这等孽障,扰了百花盛宴,臣妇实在无地自容。家中尚有许多未尽事宜亟需处置,臣妇也先行告退了,改日再入宫向娘娘请罪。” 丽妃懒懒摆手。 “去吧。” 国公夫人冰冷的目光扫向瘫软在地、被两个婆子勉强架住的柳如月。 “还不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扶起来,带回府去!” 柳如月腹部难受的说不出话,被婆子一拽,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王氏见状,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姿态,急忙带着刘嬷嬷等人上前,想要接手搀扶柳如月。 “亲家母,如月她身子不适,还是让我这做母亲的……” “不必了!”国公夫人冷声打断,语气疏离如冰,“柳氏既已嫁入我国公府,便是我顾家之人。如何处置,自有我国公府的规矩。亲家夫人还是先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向我国公府、向顾家列祖列宗交代这好孕福星之事吧!”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近乎撕破脸皮。 王氏被噎得面色紫涨,却又理亏词穷,眼睁睁看着国公府的人将行尸走肉般的柳如月强硬带走,自己只能带着人狼狈地跟上,心中对花奴的恨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随着几家关键人物的相继离场。 百花园内气氛总算略微缓和。 丽妃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 “些许插曲,扰了诸位雅兴,园中百花正盛,美酒佳肴尚温,诸位夫人小姐,还请尽兴。” 淑妃也温言安抚了几句。 宴会的丝竹声再次响起,贵女们重新穿梭于花丛之间,言笑晏晏,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成王府的马车内。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一时静谧。 花奴垂眸静坐,背脊紧绷,并未放下警惕。 她等着成王妃开口询问,询问孩子生父,询问她选择裴家的真实意图,甚至警告她安分守己。 然而,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盘问并未到来。 成王妃只是坐在对面,那双温柔的眼眸细细端详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吓坏了吧?” “那么多人,那么乱,你又怀着身子。 “喝点热的,定定神,这是府里嬷嬷特意备的,温和滋补,不伤胎气。” 成王妃说着,伸手将一杯一直温在暖笼里的桂圆红枣茶推到花奴手里。 温热的茶,瞬间暖了花奴的手心。 准备好的说辞堵在喉间,花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成王妃微笑着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哄孩子。 “别怕,到了王府,就安心住下。 “我已经让人收拾出了离我最近的漪澜苑,那里向阳清净,景致也好,最适合养胎,伺候的人我都亲自挑过了,都是本分老实的。” 第61章 有姓了 “太医是相熟的,明日就来请脉。你只管放宽心养胎,平安生下孩子就是福气。” 成王妃看着花奴苍白的脸,眼神更软。 “孩子是谁的不重要,只要是我裴家认的,就是裴家宝贝,你选了裴家就是信我,我必不负你的信任,从前种种都过去了,在王府你就是我当女儿疼的花奴。” 花奴彻底愣住,端茶的手微微一抖。 不问生父?不究过往?还认作女儿? 成王妃见她端着茶杯的手在微颤,眸光愈发柔和,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花奴,你这名字不好,到底是丫鬟名字,轻贱了,你可知道自己本姓什么?” 花奴怔了怔,垂下眼睫。 “奴婢不知,自幼便叫花奴,府里人都是这么叫的。” “可怜见的。” 成王妃轻叹一声,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娘家姓香,你若愿意,便随我娘家的姓,姓香,可好?” 花奴猛地抬头,眼睫微颤。 随王妃娘家姓香? 这恩典虽不比直接姓裴尊贵,却也已是天大的抬举! 意味着王妃要给她一个清白的家世出身。 “娘娘~” 花奴喉头微哽,饶是重活一世再会伪装,此时也不由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怎么,不愿意?” 成王妃含笑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真切。 “奴婢愿意。” 花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陌生的酸涩感压下去,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奴婢谢娘娘赐姓。” “好孩子。” 成王妃满意地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以后不必再自称奴婢了。” “至于名字不急,名字自然要好好斟酌,回头我让时安好好想想,他书读得多,定能给你取个顶好听、顶配你的名字。” 花奴感受着手背上传递过来的温暖,心底那片荒芜之地,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悄悄破土而出。 香…… 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无根无萍的人了。 马车停在成王府前。 成王妃先下车,转身亲自朝车内伸手,语气温柔:“花奴,慢些。” 门口仆妇丫鬟见状,皆是一惊,迅速低头行礼。 花奴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露出惶恐,小心翼翼搭着王妃的手下车。 “累了吧?”成王妃打量她脸色,对身旁嬷嬷道,“周嬷嬷,漪澜苑可收拾好了?炭火要足,被褥用最软的云锦,熏香用我那斛南洋安息香。” 周嬷嬷连忙躬身:“都按王妃吩咐准备妥了,丫鬟婆子也都是稳重的。” “那就好。”成王妃点头,亲自引花奴进府,“王府人少清静,你住的漪澜苑离我最近,方便照应,苑里有活水池塘,夏日赏荷极好,如今看看残雪枯枝也静心。” 王府确实清净。 仆从不多,规矩安静。 建筑古朴雅致,不见奢靡。 很快到了漪澜苑。 月洞门内翠竹掩映,卵石小径通三间正房。 墙角腊梅含苞,冷香幽幽。 正房温暖如春。 厚地毯,黄花梨家具,临窗大炕铺狐皮褥子,炕桌摆着热茶点心,淡雅宁神。 四个丫鬟候在屋内,齐齐行礼。 成王妃柔声道,“这是伺候你的,碧痕、翠缕、春莺、夏蝉,都是家生子,老实本分。 “周嬷嬷是我身边老人,日后常来照看,需要什么、想吃什么、身子不适,只管告诉她们,或直接寻我。” 安排细致周到,简直将花奴当眼珠子疼。 花奴看着奢华陈设,感受丫鬟好奇目光,心中波澜起伏,盈盈下拜,:“谢娘娘厚爱。” 成王妃扶她坐下。 “快起来,又说傻话,既进裴家门,就是自家人,你肚里说不定是裴家指望,金贵着呢,好生养着就是最大功劳。” 成王妃又肃容对周嬷嬷和丫鬟道。 “花奴姑娘是府里顶要紧的人,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伺候好了重赏,若有怠慢疏忽,绝不轻饶!” “奴婢谨记!” 周嬷嬷带丫鬟齐声应道。 成王妃这才放心,又拉着花奴叮嘱无数注意事项,直到她面露疲色才起身。 “瞧我,光顾说话了,你先歇息,晚膳单做清淡滋补的,明儿太医来请脉。” 成王妃轻拍花奴的手。 “时安,陪我说说话,让花奴歇着。” 门口裴时安温声应:“是,母亲。” 成王妃对花奴笑笑,带周嬷嬷离去。 花奴靠回软枕,垂眸沉思。 碧痕奉上参茶,翠缕整理妆台,春莺夏蝉查看炭火、整理行李,动作轻巧。 “花奴姑娘。” 裴时安温润声音响起,他站在不远不近处。 “母亲性子纯善,真心待你,王府简单,无需多忧,好生安胎便是,若有不便,或下人伺候不周,随时告知我。” 花奴抬眼,裴时安月白锦袍银狐氅,面容清隽苍白,眼神清澈温和。 “谢世子爷,娘娘和世子爷大恩,奴婢铭记。” 裴时安轻轻摇头,唇角带着温和的弧度。 “不必言谢,你好生休息。” 说罢,他也转身离开了漪澜苑。 室内彻底安静。 花奴端起参茶,慢慢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暖意,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潭。 成王妃太好了,好到她不敢相信。 这边。 成王妃、裴时安出了漪澜苑,漫步在回正院的路上。 成王妃放缓步子,看向身侧的儿子,神色温软中带了几分正色。 “时安,花奴那孩子,我瞧着是个好的,眼神清,心气韧,你要护着她些。” 裴时安颔首:“母亲放心,儿子明白,香姑娘既入府,王府自当庇护。” “光庇护不够,你得待她好,真心实意的好,那孩子心里苦,怕是没尝过多少暖,我看得出,她对咱们,感激有,防备更多。” 裴时安默然。 成王妃轻叹。 “她身世可怜,如今又怀着身子,最是无助。 “既接回来了,就不能只当客待,她身契还在柳家,得想法子把身契拿回来,销了奴籍,还她清白身。” 裴时安微蹙眉:“柳家怕不肯。” “我知道难,所以才要筹谋。”成王妃眼神坚定,“等身契到手,她便是良民,我香家族里还有几房老实本分的,挑一户,让她过继过去,名正言顺做香家女儿,趁她肚子还不显,在府里简单摆两桌,我们自己热闹热闹。” 第62章 顾柳两姓之好作罢 裴时安点了点头:“好。” 与成王府的宁静不同,此刻的定国公府,已是山雨欲来。 柳如月几乎是被人从马车上拽下来的。 发髻散了,华服皱了,一双眼里烧着恨。 百花宴上的羞辱和太医那句宫寒难孕像刀子扎在心里。 可她不信! 她是柳家嫡女,是福星! 定是花奴那个贱人搞鬼! 一进花厅,国公夫人那淬了冰的眼神便钉死了她。 “跪下!” 婆子手一松,柳如月踉跄跌倒,却立刻尖声叫起来。 “婆母!我冤枉!是花奴害我!她设局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国公夫人猛一拍桌,“太医诊得清清楚楚,你无孕,是药物所致!你柳家弄个假福星来骗婚,让我顾家成了全天下的笑话,柳如月,你好毒的心!” “不!不是的!” 柳如月脸色惨白,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定是花奴那个贱人在我的饮食里动了手脚! “婆母,您要信我!我是相府嫡女,怎么可能做出这等自毁前程之事? “定是那贱婢伙同旁人害我!您要明察啊!” “明察?铁证如山,还察什么?” 国公夫人冷笑,眼中毫无温度。 “你柳家的家教,本夫人今日算是领教了,取纸笔来! “这等德行败坏、欺瞒夫家的妇人,我国公府一刻也容不下!即刻写下休书!” “不!!!” 柳如月发出凄厉的尖叫,扑上前想抱住国公夫人的腿,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您不能休我,我是您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 “我没有错!我是被陷害的!您若敢休我,我爹爹绝不会善罢甘休!相府不会放过顾家!” “柳家不会放过顾家?好大的口气,本夫人倒要看看,你柳家如何不放过顾家。” 国公夫人冷笑一声。 “亲家母!” 一个冰冷而强压怒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只见王氏带着刘嬷嬷和几个心腹仆妇,面色铁青地快步走了进来。 “事情尚未查明,单凭一个丫鬟出身的贱婢几句攀咬,和一个太医的一面之词,就要定我相府嫡女欺瞒夫家的大罪,还要当场休弃? “国公府行事,未免太过武断,也太不把我柳家放在眼里了!” 王氏上前一步,将还在哭喊的柳如月扶起,护在身后,目光如刃般射向国公夫人。 “如月是我从小娇养长大的女儿,品行如何,我最清楚!她说不知情,那便是被人所害!国公府不去追查真凶,反而急着将罪名扣在受害者头上,急着休妻撇清关系,这是何道理?莫非是觉得我柳家如今好欺,还是你顾家早就想换一门更有用的亲事?” 这话说得极重,非但撇清了自己,还暗指顾家凉薄势利。 国公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 “王夫人,你休要颠倒黑白! “太医是宫中丽妃娘娘请来的,诊断还能有假? “柳如月假孕是事实,她若不知情,那假孕药是谁给她吃的? “难道是我顾家给她下的不成?分明是你柳家为了攀附我顾家,弄出个假福星,如今东窗事发,还想倒打一耙,我顾家清清白白,容不得这等污秽之事!” “清清白白?” 王氏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顾宴池。 “顾小公爷倒是沉得住气。 “那试婚丫鬟花奴,是你们顾家点头放进府的,如今她反口咬人,掀起滔天风浪,你们顾家就半点责任没有?谁知道是不是某些人内外勾结,设下这毒计,既要毁了我女儿,又要另攀高枝!” 厅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顾宴池终于抬眸,淡淡看了王氏一眼,“无稽之谈。” “是不是无稽之谈,查了才知道!” 王氏挺直腰背,拿出相府夫人的气势。 “但我柳家的女儿,断不能不明不白受此奇耻大辱! “今日,人我先带走!国公府若执意要休妻,也需拿出真凭实据,列明罪状,递到我相府门上!否则……” 王氏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就算真要断,也是我柳家女儿,休了你顾家的夫!我柳家嫡女,不缺这一门亲事!” 说罢,她再也不看国公夫人青白交加的脸色,紧紧拉住还在抽噎的柳如月,对刘嬷嬷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扶小姐回府!” “你们敢!”国公夫人怒极。 “你看我敢不敢!” 王氏毫不退让,眼神凌厉。 她带来的仆妇也上前一步,与国公府的婆子隐隐对峙。 顾宴池轻轻抬手,制止了欲上前的国公府下人。 他看向母亲,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在此时强行留人,闹得更难看。 王氏见状,冷哼一声,不再停留,护着柳如月,昂首挺胸,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国公府花厅。 看着王氏母女嚣张离去的背影,国公夫人气得眼前发黑,踉跄一步跌坐回椅中,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母亲,息怒。” 顾宴池上前,递上一盏茶,语气依旧平淡。 “都是我的错!当初就不该信那什么‘好孕福星’的鬼话,急匆匆定下这门亲!哪知道,哪知道竟是这样一个祸害!试婚之事,本就荒谬,为娘心里一直觉得羞辱,可那三家都……” 她看向儿子,眼中含泪:“宴池,是娘对不住你,如今闹成这样,你的名声怕是也糟了。” 顾宴池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母亲不必过于自责,世事难料,柳氏既去,府中也可清净些。” “你、你就一点不气?”国公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更堵得慌,“你的正妻闹出这等丑闻,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你就这般不在意?” 顾宴池眸光微闪,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快得让人抓不住。 “已成事实,气也无用,儿子尚有公务要处理,母亲好生休息,保重身体。”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便离开了花厅,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国公夫人看着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嬷嬷喃喃道。 “你看看他,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样子,心思深得让人看不透。出了这么大的事,光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气着急,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国公夫人满腔的怒火和委屈仿佛无处着落,堵得她心口生疼。 她这个儿子,她从来都看不透。 “夫人,您消消气,喝口茶顺顺。” 贴身嬷嬷周嬷嬷连忙上前安抚。 国公夫人无力地摆摆手,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和坚定。 “不行,柳家这门亲算是彻底断了,宴池的正妻之位不能空悬,我顾家子嗣艰难,必须尽快再为他寻一门妥帖的亲事,家世、品行、身子,都要顶好的!”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传。 “夫人,表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只见一位穿着水绿衣裙、容貌清丽婉约的少女款步而入,正是定国公妹妹的女儿,顾宴池的表妹,乔晚晴。 乔晚晴进来便见厅内气氛凝重,国公夫人脸色极差,连忙上前,柔声关切道。 “舅母,您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方才外面吵嚷,侄女听着心慌,您千万保重身子。” 她说着,极自然地走到国公夫人身后,纤手轻柔地为她按揉太阳穴,手法体贴。 国公夫人顿觉得舒心许多。 国公夫人抬眼打量着乔晚晴,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品性柔顺,知书达理,模样也是上乘,更重要的是,她是自家人,知根知底。 先让让她做副妻,怕委屈她,也怕乔家那般门第不愿意。 如今柳家这门糟心亲事断了,让晚晴做正妻…… 第63章 今夜我歇在此处 乔晚晴见国公夫人望着自己出神,不由轻声问道。 “姑母?您可是还有哪里不适?” 国公夫人回过神,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语气缓和许多。 “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还是晚晴你贴心,这些日子府里不太平,你也少往外走,免得沾了晦气。” 乔晚晴乖巧应下。 “晚晴省得,只在院里陪姑母说话解闷,姑母好生歇息,侄女晚些再来看您。” 看着乔晚晴袅袅婷婷离去的身影,国公夫人眼里露出一丝笑来。 - 海晏阁书房。 暮色四合,顾宴池独自坐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 “夏诚。” “小公爷。”夏诚如幽影般现身。 “成王府那边,如何?” “回小公爷,成王妃待香姑娘极尽周到,安置、用度、仆役皆是上乘,赐姓‘香’,言语爱护。裴世子……亦十分温和关切。” 夏诚谨慎禀报。 顾宴池沉默片刻,书房内空气凝滞。 “继续盯着,事无巨细。” “是。”夏诚领命,悄声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 顾宴池靠向椅背,闭上眼。 百花宴上,她苍白却决绝地选择裴时安的画面,再次浮现。 选择那个温吞的病秧子? 以为那里便是桃源? 你以为,逃到裴家,就能摆脱命运了么? 顾宴池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 成王府,漪澜苑。 夜色温柔,烛光暖融。 花奴沐浴后,一身素软寝衣,乌发垂肩,坐在镜前由碧痕梳理。 “姑娘,世子爷来了。” 翠缕低声禀告。 花奴起身。 裴时安已步入室内,换了家常的玉色锦袍,外罩薄氅,烛光映照下,面色依旧略显苍白,眸光却温润如水。 “世子爷。” “不必多礼。” 裴时安虚扶,目光掠过她微湿的发梢。 “住得可还惯?若有任何不周,定要直言。” “一切皆好,谢世子爷关怀。” 花奴垂眸。 裴时安却未多言,走到临窗炕边坐下,拍了拍身旁。 “过来坐坐,说会儿话。” 花奴依言过去,在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下。 裴时安示意碧痕等人退下。 室内静谧,烛花轻爆。 “可是在忧心身契之事?” 裴时安先开口,语气平和。“莫急,这两日我便去柳家,尝试以重金赎买。” 花奴抬眼:“只怕柳家恨我入骨,即便重金,也难如愿。” 王氏今日的眼神,她可记得清楚。 裴时安轻叹:“我知道难,柳家此番颜面扫地,必不肯轻易放过你,你可是有别的想法?” 花奴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她确实有,但她还不确定,裴时安能不能信任。 裴时安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她。 “百花宴上,你是为自己争了一条生路,女子不易,你能如此筹谋,我很佩服,若你信我,有何打算,尽可告知,我必尽力相助。” 花奴心头微震,抬眸看向裴时安。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裴时安身上,给他整个人渡上一层温和的光。 他眉眼舒展,神情恳切,没有算计,唯有包容。 花奴想起试房那夜,他也是这般温柔,甚至问她是否不愿,如果不愿,他也可以帮她跟柳家打掩护。 裴时安和顾宴池的冷、萧绝的悍,都不同。 裴时安真的很温柔。 可惜…… 前世他体弱,疫疾席卷数城后,他也不信染了,然后身体便更差了,不到一年便离世了。 若这一世没有感染疫疾,他会不会就不会…… 可若他活着,王府日后难免会迎一个高门贵女进来当主母。 而她出身低微却先生下孩子,还是顶着文武双状元的贵子,在这高门内院,怕是会被去母留子。 想到这里,花奴眼瞳暗淡下来。 裴时安察觉,轻声问。 “怎么了?可是还在害怕?或另有难处?” 花奴迎上他清澈的眼眸,深吸一口气。 赌一次。 “世子爷,”花奴压低声音,“我确有一计,或可拿回身契,甚至……反制柳家。” “愿闻其详。” “今日之后,顾柳联姻必破,顾家子嗣单薄,国公夫人心急,定会尽快为顾小公爷续弦。 “顾小公爷有位表妹,乔晚晴,如今在国公府小住,年岁相当,知根知底。 “若我所料不差,国公夫人很可能会属意于她。” 裴时安点头:“乔小姐确是最可能的人选。” “而柳家,”花奴眼眸微眯,“遭此重挫,岂能甘心?尤其王氏,将女儿受辱大半归咎于我,亦会怨恨顾家无情,若她得知顾家即将续弦,您说,以王氏性情与柳家此刻怒火,他们会如何?” 裴时安沉吟:“你的意思是……柳家可能对苏小姐不利?以此报复,或搅黄亲事?” “未必是直接杀害,但败坏名声、制造意外,让其难成,大有可能。”花奴肯定道,“柳家正在气头上,行事可能更不择手段。” 裴时安眼中赞赏愈浓:“所以你的主意是?” “请世子爷暗中派人,留意保护乔晚晴小姐,”花奴一字一句,“若能抓到柳家意图不轨的确凿证据……届时,我们便有了谈判筹码,以此交换我的身契,甚至更多,柳家权衡之下,或许会答应。” 烛光下,花奴眼眸亮得惊人。 裴时安静静看她良久,忽然轻轻笑了,如月华流淌。 “花奴,”他唤她新姓,语气满是赞叹,“你若读书明理,出身再高些,我怕是……真要自愧弗如了。” 花奴没料到他如此直白的称赞,微微一怔,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垂下眼帘。 “世子爷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心思。” “不,一点都不微末,这是良策。” 裴时安摇头,神色认真。 “我会安排可靠人手去办,只是需格外小心,既要拿到证据,又不能惊动乔小姐本人,以免横生枝节。” “世子爷思虑周全。”花奴颔首。 “此事交给我,你安心休养便是。”裴时安看着她微蹙的眉,温声道,“思虑过重,于你和孩子无益。” 花奴的心,又被暖了一下。 “嗯。” 花奴闷哼了一声。 夜色渐深。 裴时安却未离开,反而解了外氅,自然地在炕的另一侧和衣躺下,拍了拍中间锦褥。 “今夜我歇在此处,你初来乍到,又怀有身孕,有人在侧,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花奴一愣,看向裴时安身边空着的锦褥。 第64章 小公爷没份咯 花奴咬了咬唇,抬手褪去薄外衫,只留素色海棠肚兜,肩头肌肤胜雪。 裴时安瞥见,浑身一僵,耳尖绯红,猛地别开眼,声音发紧。 “你怀着孕呢,别多想,我就是陪着你,夜里有不适也能照应。” 裴时安慌乱拿起外衫,小心翼翼为她披上。 花奴一怔,眼睫轻颤,静静看着裴时安。 “快躺好,盖好被子,夜里凉。” 裴时安避开她的目光,拉着她按在塌上,细心掖好被角。 花奴顺从躺下,云锦褥子软得像云端,比她的丫鬟通铺,舒服多了,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裴时安躺在另一侧,望着她的侧颜,眼底满是温柔。 他抬手想拂去她额前碎发,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轻轻落下,唇角勾起柔笑。 房顶上,夏诚双手环胸,无奈摇头。 他家小公爷这是彻底没戏了! 裴世子眼底的真心都快溢出来了。 这要是等花奴姑娘肚子里的孩子落地,小公爷怕是没份咯? 他叹口气,身形一晃,隐入夜色。 与此同时。 柳家一片阴云。 柳如月被王氏带回闺房,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将青瓷花瓶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如同她支离破碎的骄傲。 “花奴那个贱人!我要杀了她!” 柳如月嘶哑尖叫,眼底满是猩红恨意。 “都是她害我!” 王氏看着女儿疯魔模样,又气又疼,重重拍桌。 “够了!哭闹只会让人看笑话!” 柳如月转头哭嚎:“娘,我不甘心!顾家要休我,全京城都在笑我!” “不甘心,咱们就找补回来!”王氏眼底怨毒翻涌,“花奴躲在成王府动不了,但顾家别想好过!” 柳如月一怔,眼中燃起希冀:“娘,您有办法?” 王氏冷笑一声。 “顾家既然敢把事情做绝,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娘这就去找你爹,让他联络几位相熟的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定国公府无凭无据、私毁姻缘、苛待新妇、不仁不义! “哼,顾宴池不是心心念念想入内阁么?有了这层污点,我看他还怎么青云直上!” “不行!” 柳如月几乎是脱口而出,猛地抓住王氏的衣袖。 “娘!不能这样!这样闹开了,相公……就彻底完了!我和他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王氏被她这反应气得眼前发黑,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拔高。 “你醒醒吧!今日百花宴上,顾宴池看你的眼神可有一丝一毫的情分?他娘要休你时,可曾想过给你、给柳家留半分颜面?” 句句诛心,字字见血。 柳如月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却仍固执地摇头。 “可是娘,我已经嫁过人了,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我不能生养,若再闹得如此不堪,我以后还能嫁给谁?谁还敢娶我?” 王氏看着柳如月这样,更是恨铁不成钢。 就在此时,刘嬷嬷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 “夫人,国公府那边传言,想要迎乔家的小姐当继室。” “什么继室?我家如月还没在这呢,还没跟顾家的和离呢!他们顾家也太过分了!” 王氏一巴掌拍在案桌上。 第65章 我想做掌握花草生死的人 刘嬷嬷连忙躬身。 王氏扭头瞪着柳如月,声音尖利:“你看看!你还在担心顾宴池?人家已经盘算着娶新妇了!” 柳如月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不再说话。 王氏甩袖就走,直奔前院书房找柳相爷。 次日早朝,柳相一党的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定国公府无凭无据休弃新妇、行事乖张、有损朝廷体面。 朝堂上暗流涌动。 定国公府。 老国公下朝回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径直去了正院,对着迎上来的国公夫人就是一顿训斥。 “看看你干的好事!内宅之事闹到朝堂上,连累宴池入阁都受影响!” 国公夫人被训得脸色发白,却不敢辩驳。 顾宴池从门外走进来,面色平静:“父亲息怒,内阁之事,今年不入,明年还有机会。” 老国公皱眉看他。 顾宴池淡淡道,“而且,与柳家划清界限,未尝不是好事,柳家行事轻狂,今日能为内宅之事在朝堂发难,明日就能为其他事牵连国公府,早断早干净。” 老国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如今局势未定,柳相便与五皇子走动频繁,确非良配,早断早好。”他看向顾宴池,“至于弹劾……哼,他能弹劾,我顾家便不能反击么?宴池,你且安心,你的前程,为父心里有数,断不会因此事受阻。” 顾宴池躬身:“谢父亲。” 老国公摆摆手,转身走了。 国公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恼起来。 “柳家真是欺人太甚!王氏那个泼妇,自己没教好女儿,还敢倒打一耙!!” 顾宴池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不必动怒,柳相此举,与其说是为女儿出头,不如说是借题发挥,试探我顾家态度,并为他支持的皇子张目,内宅之事,不过是个由头。” 说罢,顾宴池也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正院。 国公夫人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气得跺脚。 “看看,这爷俩,一个比一个让人看不懂!” 成王府,漪澜苑。 花奴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她一睁眼,就对上裴时安含笑的眸子。 他眼底有些青黑,却精神不错。 “你没睡?”花奴诧异。 裴时安点头,温声道:“想了一夜,该给你取个什么名字。” 花奴一愣。 “其实‘花奴’二字就很好。”裴时安眼神温柔,“不假东风次第吹,笔匀春色一枝枝,到头不是人间物,堪作花奴十二时,本是极美的意境。可惜你要脱了奴籍,这个名字便不能再用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明亮的光:“我想了一夜,想到了一个音相近、意相连的名字。” “什么?”花奴好奇。 “华浓。”裴时安一字一顿,“香华浓。” 花奴微微蹙眉:“华农?这不还是侍弄花草的意思么?” “非也。”裴时安摇头,轻声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华浓,是牡丹沐浴晨露、光华流转的样子。我希望你从此如名花盛放,不再为奴,只为自己绽放光华。” 花奴这下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从需要侍弄花草的人,变成需要被人侍弄的牡丹花了。” 花奴淡淡道。 裴时安一怔,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还是叫华农吧,香华农。 “我想做掌握花草生死的人,不想做被人掌握生死的花草。” 花奴莞尔一笑。 裴时安被她眼中的光芒灼了一下。 他心口莫名一热,竟有些失神。 “好。” 裴时安回过神来,笑意更深。 “华农也很好。香华农,愿你今后,真能掌握自己的春色。” 裴时安扣住花奴的手腕。 “走,我们去给母亲请安,把这新名字告诉她,她定会高兴。” 花奴点点头。 裴时安扬声唤人进来伺候。 碧痕、翠缕手脚麻利,很快替花奴梳了一个清爽又不失端庄的发髻,换了身鹅黄绣缠枝玉兰的襦裙,颜色娇嫩却不张扬。 收拾停当,裴时安便带着她往成王妃的正院去。 刚走到院门口,还没让人通报。 就听见一个尖利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的好弟妹啊!你可不能糊涂啊! “我们裴家如今就靠着这点门第撑着了!你倒好,把个来路不明、还是别人家试过房的丫鬟迎回府里,当个宝似的供着!这让满京城怎么看我们成王府?我弟弟当年是用命才换回这个门第,你是要把他用命挣来的脸面,都丢在地上让人踩吗?!” “姐姐,这件事我已有定夺,不需要您操心了。” 成王妃克制的回道。 哪知,这声音哭得更厉害了。 “不需要我操心? “我那早死的弟弟哟……你听见了么?你走了,就不需要我操心了。 “当年是我这个当姐姐的,自己饿着肚子,把最后几个炊饼都塞给你,才没让你饿死在去投军的路上去……如今你没了,就孤儿寡母就嫌我多事了啊~” 成王妃被气得不轻,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时安脸色一沉,眉宇间染上薄怒,下意识地侧身,想将花奴挡在身后,带她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花奴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她抬起眼,眼中没有预想中的慌乱或屈辱,反而是一片冷静的清明。 她知道她。 成王的姐姐,裴家大姑奶奶。 说是她养大了成王,其实不过是在成王少年离家前给了些微不足道的接济。 而成王封王后,这些年明里暗里贴补她婆家,养活她那一大家子不成器的叔伯子侄,早就算得上仁至义尽,恩情十倍百倍地还回去了。 如今,她不过是仗着那点“养育之恩”,时不时来打秋风、摆架子罢了。 裴时安见她神色镇定,微微诧异。 花奴松开他的手,抬步径直走进正厅。 厅内,一个穿着赭红色万字纹缎袄、头戴金簪的圆脸妇人与成王妃并排坐着,拿着帕子假意拭泪,眼角余光却瞥着成王妃的反应。 成王妃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花奴的出现,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裴氏立刻收起哭相,吊起眼角,挑剔又轻蔑地上下打量着花奴。 “哟,这谁啊?主人家说话,就这么不懂规矩闯进来?果然是丫鬟出身,没教养!” 第66章 份内之事 花奴不慌不忙,先对着成王妃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给母妃请安。” 然后她才转向裴氏,脸上带着浅淡笑意,声音清晰平稳。 “这位夫人,若要讲规矩,您此刻是不是该先起身,给我母妃行个大礼?” 裴氏一噎,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说,规矩。” 花奴看着她,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我母妃是圣上册封的成王妃,是皇室宗妇,有品级在身,您虽说是长辈,但无诰命在身,与王妃平起平坐,言语无状,已是失仪。 “按规矩,轻则训斥,重则拖出去掌嘴也是使得的。 “我不过提醒您一句,怎就成了没规矩?” “你!你反了天了!” 裴氏气得猛地站起,指着花奴的手指都在发抖,转头对成王妃尖声道。 “弟妹!你就由着这贱婢这么跟我说话?!还有没有尊卑长幼了?!” 成王妃胸口起伏,看着挺身而出的花奴,又看看气急败坏的姑姐,那股堵着的闷气忽然就散了不少。 成王妃缓缓吸了口气,坐直身子。 “大嫂,她不是贱婢,她是我裴家未来的儿媳,是时安认下的人。” 裴时安跟着点头,跨步上前,站在花奴身侧。 “不错,她是我认定的人。” 裴氏难以置信地看看成王妃,又看了看裴时安。 “你们都被这狐狸精迷了心窍了!为了个外人,连自家骨肉亲姐姐都不顾了?时安!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裴时安面色冷淡。 “大姑母言重了,她是我裴家人,不是外人,至于父亲他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王府和睦清净,而非被人以恩情要挟,永无宁日。” “要挟?你说我要挟?!” 裴氏拍着大腿,又哭喊起来。 “我这是为你们好!你们这是忘恩负义啊!忘了当年是谁省下口粮……” “忘恩负义?” 花奴忽然开口,打断她,转向成王妃,语气恭敬地问。 “母妃,这些年来,王府对大姑母一家,逢年过节的节礼,平日里的贴补,尤其是几次帮大姑父和几位表叔伯打点前程、填补亏空的花费,府里可都有账目记录?” 成王妃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有。周嬷嬷,去账房,把丙字三号那本册子取来。” “是。” 周嬷嬷应声,转身去了账房。 裴氏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什么账目?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家人给点东西,还记账?你这是要跟我算账吗?” 花奴看着她,微微一笑。 “不是算账,是理账。理清楚了,才知道这恩,到底是谁欠谁的,又还了多少。免得有人总是拿着几块陈年的炊饼,就以为是天大的恩情,能挟制王府一辈子。” 裴氏脸色瞬间白了。 周嬷嬷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不等成王妃伸手,花奴上前一步,先接了过来。 她翻开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 “天盛十二年腊月,赠大姑奶奶府上:纹银二百两,上等苏缎十匹,辽东老参两支。” “天盛十三年春,大姑爷谋求外放通判,王府打点吏部并上下关节,共计耗费纹银一千五百两,并搭上父亲一张前朝古画。” “天盛十四年中秋,表少爷在赌坊欠债八百两,王府代为偿付。” “天盛十五年,大姑奶奶府上修葺祖宅,王府出资纹银三千两,木材石料若干……” “天盛十六年,两位表叔伯经营不善,铺面亏空两千两,王府填补……” …… 花奴一条条念下去,声音平稳无波,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裴氏脸上。 数额越来越大,名目越来越多,从年节人情到巨额填补,时间跨度长达近十年。 裴氏起初还强撑着,听到后来,额上已冒出冷汗,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想打断又插不上话。 “……还有上月,大姑奶奶为给长孙求个国子监荫监名额,王府又……” “够了!别念了!” 裴氏猛地尖叫出声,霍然起身。 “好!好得很!你们成王府如今是发达了,看不起穷亲戚了!拿这些陈年旧账来臊我!我走!我这就走!” 跑到门口,裴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成王妃。 “弟妹,找个丫鬟当儿媳,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罢,她甩袖离去。 厅内一片寂静。 成王妃闭了闭眼,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轻叹出一口气。 花奴将账册合上,双手递还给周嬷嬷,然后走到成王妃面前,歉意福身。 “王妃恕罪,方才我情急之下,擅自僭越,言辞无状,顶撞长辈,失了礼数,还请责罚。” 成王妃睁开眼,伸出手紧紧拉住花奴微凉的手,眼圈微红,哽咽摇头。 “不,不失礼,一点不失礼。你说得对,做得也对。这些年……我受够了。” 周嬷嬷在一旁也红了眼眶,连连点头。 “是啊,王妃,老奴瞧着都解气!您就是太念着旧情,太顾全大局,才让大姑奶奶次次都……” 裴时安温声附和:“没错,有些事,早些说清楚,对谁都好。” 成王妃收敛情绪,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不说这个了,来人,去把我库房里,去年淑妃娘娘赏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取来,给花奴。” 裴时安柔声道。 “母妃,不是花奴,现在叫华农了。” “华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是个华贵的好名字。” 成王妃笑着点了点头。 裴时安抿唇轻笑,摇头纠正道,“母妃,花奴说,她不要当被人侍弄的花草,她要当掌握花草的人,所以农字,去掉了水。” 成王妃愣了一下,看向花奴的眼神,更加赞赏。 “是个有志气的!周嬷嬷,去,快去把那套头面拿来。” 周嬷嬷俯身:“是。” 花奴连忙道:“王妃,我方才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不必如此重赏。” 第67章 掌家的女主人 成王妃握着她的手不放,语气不容拒绝。 “什么赏不赏的。 “我就是觉得那套头面衬你,想送给你。 “长者赐,不可辞。还有,刚才当着人面,还唤我母妃,现在怎么又唤我王妃了?” 成王妃笑着嗔了花奴一眼。 花奴心里暖暖的,眼睛也有些潮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话间,周嬷嬷已捧着一个硕大的紫檀雕花锦盒过来。 盒子打开,刹那间,满室似有宝光流动。 里面装着,赤金打造的牡丹掩鬓、玲珑点翠草虫簪、鬓钗、分心、挑心…… 一件件镶嵌着数十颗大小均匀、色泽纯正的粉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工艺繁复精湛,一看便是宫中造办处的手笔,其华贵耀目,比柳如月在百花宴上戴的那套还要胜上几分。 连见惯了世面的裴时安,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花奴也看得怔住,这套头面,太贵重了。 “这、这太贵重了,母妃。” 花奴声音有些哽咽,真心推辞。 “给你,怎么都不贵重。” 成王妃起身,亲自从盒中取出那支最精巧的赤金红宝石牡丹掩鬓,不由分说的簪在花奴的发髻上。 宝石映衬间,乌发雪肤红宝,颜色对比鲜明,明艳华贵。 王妃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赞叹。 “瞧瞧,多好看!你肤色白,这红宝一衬,更显气色了。” 裴时安看着也怔在原地。 试房的时候,花奴穿的很素净,脸上也只是洗干净了,擦了些香粉,就已经很好看。 这么一打扮,真的就好看到晃眼。 花奴被他们看的,耳垂微微发烫。 成王妃忽而蹙眉摇头。 “不行,这身衣裳太素净了些。” 成王妃看向裴时安道。 “时安,你今日若无事,便带华农出去逛逛,去锦绣坊或云裳阁,多挑几身颜色鲜亮、料子好的衣裳首饰,我的儿媳,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 裴时安眼中笑意加深,温顺应道。 “是,母亲,儿子午后便带她去。” 屋内暖和和的。 花奴心头那块坚冰,似乎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她再次福身,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 “谢母妃厚爱。” - 下午,马车驶出成王府。 裴时安与花奴同乘。 花奴坐在里侧,裴时安坐在外侧。 气氛有些拘谨。 裴时安便主动搭话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母妃对你为何如此柔和?” 花奴抬眸看向裴时安。 前世,柳如月被三家求娶,相府早就将三家里里外外打听的清清楚楚。 她自然知道成王妃是什么样的人。 但花奴却装作不知道的摇了摇头。 裴时安浅浅一笑,缓缓开口。 “母亲出身香家大族,可惜外祖母早逝,母族渐渐没落,继外祖母进门后,母亲的日子便不好过了,亲事也耽搁下来。” “后来父亲在边关立下救驾大功,封了异性王,皇上赐婚,本是指了香家嫡出的小姐。可她嫌弃父亲是武将,性子粗直,不愿嫁。家中无法,才让母亲代嫁。” “不曾想,母亲嫁过来后,却与父亲琴瑟和鸣。 “母亲常说,那是她此生最幸运的阴差阳错。 “所以,她真的不在意出身高低,只看重真心。” 裴时安看向花奴。 花奴微微垂眸,点头真心道。 “母妃心善,我会好好孝敬她。” “有你在,”裴时安笑意更深,“王府往后,也算有个能掌家的女主人了。” 花奴心中一暖。 两人说着话,马车已到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锦绣坊门前。 刚下马车,花奴抬眼,就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柳如月! 她正从锦绣坊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匹新选的料子。 几日不见,她瘦了一大圈,眼底乌青,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却比从前更加淬毒。 四目相对。 柳如月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死死盯住花奴。 不,是盯住花奴发间那支耀眼夺目的赤金红宝牡丹掩鬓。 还有她身上那身明显出自王府的鹅黄襦裙,以及…… 站在她身侧,温文守护的裴时安。 嫉妒、羞辱、不甘,猛地窜上柳如月心头,冷笑一声。 “呵,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我们飞上枝头的花奴姑娘吗?怎么,这才当上裴世子通房,就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出来招摇了?果然是丫鬟出身,得了点好处就迫不及待显摆,一身贱骨头!” 柳如月身后,带着相府的丫鬟翠竹,也跟着露出鄙夷的神色。 “就是,吃里扒外的贱人,亏得我家小姐此前对你那么好!” 花奴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裴时安脸色倏地沉下,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冷声道。 “柳小姐,请慎言。华农是我成王府未来的世子妃,容不得你在此污言秽语。” “当世子妃?” 柳如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夸张的笑声引得周围渐渐有人驻足侧目。 柳如月这才捧着肚子,嘲讽道。 “一个被三家试过房、怀着不知道是谁的野种的丫鬟,也配当世子妃?裴世子,你们成王府是没人了吗?还是你病糊涂了,什么脏的臭的都要?” 说着,她掠过裴时安,看向花奴。 “花奴,你以为攀上裴家就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你这种背主爬床、心思歹毒的贱婢,到哪儿都是个下贱货色!你以为裴世子真能护住你?等哪天他腻了,或者你肚子里那野种生下来没用了,你的死期就到了!” “柳如月!” 裴时安的声音已结冰,眼中厉色骤现。 花奴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从裴时安身后缓缓走出。 脸上没有柳如月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羞愧,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柳小姐。” “你似乎忘了,你如今已非顾家妇,也非待字闺中的千金。一个被当众诊出假孕欺瞒、难以生育、且已被夫家厌弃送回娘家的女子,站在大街上,对着别家未来的世子妃大放厥词、污言秽语……究竟是谁,更不知礼数,更丢人现眼?” 第68章 重蹈覆辙 “你!” 柳如月被戳中痛处,脸色惨白如鬼。 花奴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淡淡道。 “至于我的孩子是谁的,不劳柳小姐费心,成王府认,丽妃和淑妃两位娘娘当时也在场,未曾质疑。 “倒是柳小姐您……与其在这里关心别人的肚皮,不如多想想自己往后该如何自处吧。 "毕竟,这京城说大不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您今日这般姿态若再传出去,恐怕就更难寻好姻缘了。” 句句如刀,专往柳如月最痛的地方扎。 柳如月浑身发抖,指着花奴。 “你、你这个贱人,你敢咒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 花奴微微偏头,发间那支红宝牡丹掩鬓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映得她容颜如玉,气势竟将状若疯妇的柳如月完全压了下去。 “柳小姐若无其他指教,还请让路,我与世子还要进去选衣料,没空陪你在此浪费口舌。” 说完,花奴不再看柳如月一眼,转身对裴时安柔声道。 “世子,我们进去吧。” 裴时安眼中露出惊艳与赞赏,握住花奴的手。 “好。” 两人相携从柳如月身边走过,径直步入锦绣坊华丽的大门。 留下柳如月站在原地。 周围隐约传来压抑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啧啧,都被休回家了,还这么嚣张。” “听说不能生呢,怪不得顾家不要。” “打扮得人模人样,骂起街来比市井泼妇还难听。” “人家成王府的事,轮得到她来教训?”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如今什么身份。” 听着这些话。 柳如月羞愤欲死,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几乎滴出血来。 花奴,我一定要将你个贱人碎尸万段! 柳如月猛地转身想冲回马车,一扭头却看到不远处了乔晚晴。 她穿着一身淡雅衣裙,笑容明媚,与丫鬟轻声说笑,无忧无虑、仿佛什么糟心事都没发生过。 柳如月的怒火顿时烧的更旺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柳如月身败名裂、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乔晚晴却能好端端地逛街挑首饰,还能肖想她的夫君? 柳如月一把拉过贴身丫鬟翠竹,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那个穿月白衣裙的乔晚晴了吗?去,找几个手脚利落、嘴严的,给我把她掳走,丢到城西最脏最乱的乞丐窝去!” 翠竹吓得脸一白。 “小姐,这、这不好吧?光天化日,又是闹市……” 柳如月眼神狰狞,“有什么不好!母亲本就打算要毁了她的名节,我只是提前帮她一把!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把柄!快去!” 翠竹不敢再劝,只得点头,匆匆走向后面跟着的两个面相凶狠的柳府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两个家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悄然隐入人群,朝着乔晚晴的方向摸去。 柳如月坐回马车,掀起帘子一角,亲眼看着家丁尾随乔晚晴走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嘴角这才扯出一抹快意。 “总算有件让人高兴的事了。” 柳如月放下帘子,声音带着大仇得报般的畅快。 “走,回府!” “是。” 马车缓缓驶离。 锦绣坊内,华光璀璨。 裴时安拿着一件绯红色云锦裙,在花奴身上比划。 “试试这件?你肤色白,穿红色定然贵气逼人。” 花奴看着那鲜艳夺目的红,有些迟疑。 “太艳了些吧?我如今这身份……” “你如今是我成王府未来的世子妃。” 裴时安将裙子递给她,“去试试,让我瞧瞧。” 花奴拗不过他,正要接过,一名贴身侍卫却匆匆从门外进来,附在裴时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时安脸色微变。 “怎么了?”花奴察觉有异。 “柳家的人,”裴时安声音沉了下来,“刚刚在隔壁街,把乔晚晴小姐掳走了,看方向是往城西乞丐窝那边去。” 花奴心头一跳,果然!柳家还是动手了,而且比上一世更早、更狠! “你快去救人!” 裴时安有些犹豫地看着她:“那你……” “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也不去。” 花奴语气坚决。 “救人要紧,别耽搁了!” 裴时安深深看她一眼,不再犹豫。 “好,你就在店里,别乱走。” 说完,裴时安带着侍卫疾步离去。 花奴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眸微眯。 上一世,顾宴池没能娶到柳如月,国公夫人便想求娶乔晚晴。 柳如月当时刚对萧绝生厌,偶遇了裴时安,听闻此事便心里嫉妒,找人毁了乔晚晴的名节,乔晚晴差点活不下去,是顾宴池让人隐匿了消息,并认下了乔晚晴肚子里的孩子。 乔晚晴,这一世你可千万要撑住,别再重蹈=覆辙了。 花奴心神不宁地拿着那件红裙,走向里间专供贵客试衣的雅室。 推开门,刚踏进去一步。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从门后伸出,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唔!” 花奴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撞得生疼。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带着凛冽气息的男子体息。 她惊恐地抬眼,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黑眸。 萧绝?! “你……” 花奴刚想呼救。 萧绝却猛地欺近,捂住她的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嘲弄道。 “喊啊,刚好让外面的人都进来瞧瞧,成王府未来的世子妃,是怎么在试衣间里,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的?” 花奴瞳孔骤缩,眼中瞬间蓄满泪花,欲落不落。 第69章 添把火 萧绝猛地松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花奴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脸上泪痕未干,几缕碎发黏在湿漉漉的脸颊边,看着越发脆弱可怜。 “我还没把你怎么样,你倒是先哭上了?” 萧绝盯着她泛红的眼角,语气带着说不清的烦躁。 “在百花宴上设计柳如月的时候,可没见你这般怯懦。” 花奴抬手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小将军言重了,我不曾设计过谁。” “装。” 萧绝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你那点心思,能骗过别人,骗不过我,你选裴时安,不就是看准了裴家人少势弱,你过去就能当家做主?” “裴家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花奴抬眸,平静地望进他深邃的眼。 “给我什么?萧家当家主母的位置?” 萧绝喉结滚动了一下,竟被这句话问得一时语塞。 “你不能给。” 花奴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 “就算你愿意,萧老将军和将军夫人也不会同意,萧家的门第,断不会让一个丫鬟出身、怀着不知是谁的孩子的女子当主母。” 萧绝脸色骤然阴沉。 “那你以为裴时安就能?他就能让你当世子妃?” “不错。” 花奴毫不犹豫地迎上他的视线。 “成王妃已认我为儿媳,世子也当着众人面承认我是他认定的人,待我脱了奴籍,名正言顺嫁入王府,自会是世子妃。” “痴人说梦!” 萧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怒火。 “一个被三家试过房的丫鬟,怀着不明不白的孩子,你以为裴家真会要你当世子妃?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那小将军便只管等着看吧。” 花奴垂下眼帘,不再争辩,侧身让开一步,做出送客的姿态。 萧绝盯着她平静的侧脸,堵在胸口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这女人,怎么就非得往裴家那火坑里跳?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拳头攥紧又松开,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门“砰”地关上。 花奴才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虚脱般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几乎是同时。 一道轻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窗户翻入,落地无声。 “姐姐,没事吧?” 秋奴快步上前扶住她,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花奴摇摇头,撑着墙站稳。 “没事,你从国公府出来,可有人跟踪?” “没有,我很小心,绕了好几个巷子才过来。” 秋奴低声道。 “好。” 花奴握住秋奴微凉的手,语气郑重。 “国公府你千万别再回去了。 “你去帮霍青看着他家的药材,那里的药材至关重要,后面有大用。” “我明白。” 秋奴重重点头。 “另外,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被人认出来。” “姐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秋奴认真道。 花奴这才安下心来。 定国公府书房。 墨香袅袅,顾宴池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名帖,笔锋沉稳流畅。 夏诚脚步匆匆进来,压低声音。 “小公爷,刚得的消息,表小姐在锦绣坊附近被人掳走了,裴世子带着人追去了,咱们要不要也派人……”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必。” 他放下笔,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是花奴让裴时安派人盯着晚晴的,她算准了柳家会报复,想用拿着这个错处,跟柳家换自己的身契。” 夏诚一愣,随即恍然。 “原来如此,花奴姑娘可真聪明啊。” 听见夏诚夸花奴,顾宴池脸上的笑意一冷,将帕子丢在一旁。 “去添把火。 “裴时安不是要救人么?那就把这件事传出去,要传得绘声绘色,越广越好!” 夏诚迟疑道:“可这样一来,表小姐的名声便毁了!怕是只能嫁给裴世子了!那花奴姑娘在成王府的位置,岂不是尴尬了?” 顾宴池轻笑一声。 “要的就是她处境尴尬。” 夏诚唇瓣微动,不敢再多言,抱拳躬身。 “是。” 城西破庙。 残垣断壁间弥漫着难以形容的酸腐恶臭。 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眼冒绿光,一步步朝墙角缩着的少女逼近。 乔晚晴紧紧抱着双臂,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们别过来!” “我是乔家大小姐,你们别过来!” 乔晚晴叫的越害怕。 乞丐们却越兴奋,眼看着就要朝着乔晚晴一窝蜂的扑过去。 “砰!” 破旧的庙门被一股大力踹开,木屑纷飞。 裴时安带着几名侍卫冲了进来,动作迅捷利落,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将那几个欲行不轨的乞丐制服在地。 “乔小姐,没事了。” 裴时安快步走到乔晚晴面前,解下自己身上的月白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肩上。 乔晚晴惊魂未定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裴时安温润清俊的脸庞,和关切清澈的眼眸。 眼睫轻颤,心口漏了一拍,暖流传遍全身,驱散恐惧。 “多、多谢世子相救……” 乔晚晴声音哽咽颤抖。 裴时安将她扶起,温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出去,走官道回顾家,路上人多,安全些,我会让人暗中护送你,不必害怕。” 裴时安将乔晚晴护送到主街。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周遭是熟悉的市井喧闹。 乔晚晴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世子。” 乔晚晴叫住转身欲走的裴时安,脸颊泛着红晕。 “今日之恩,晚晴铭记在心,来日定当报答。” 裴时安回头,朝她温和一笑。 “乔小姐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快些回家吧,免得家人担心。” 乔晚晴在家丁丫鬟的簇拥下渐渐走远。 侍卫陈锋才上前,低声道。 “世子,柳家那两个下手的人已经抓到了,捆得结实,嘴也堵上了。” 裴时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看好了,别让他们死了或跑了。 “我先回去接华农,随后便去柳家讨华农的身契!” 第70章 我们回家 锦绣坊。 雅间内,花奴刚换好那身绯红如火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 对镜整理衣襟时,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肌肤被红色衬得越发白皙剔透,眉眼间的清冷被这浓烈的色彩冲淡,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媚风情。 门被轻轻推开。 裴时安跨步进来。 花奴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裴时安整个人怔在原地,呼吸微滞。 花奴一袭红衣似火,乌发如云,让满室华贵的绫罗绸缎都黯然失色。 “华农。” 裴时安喃喃唤出这个名字,一时竟忘了要说的话,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花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拢了拢鬓发,耳根悄然染上绯色。 “怎么了?可是这衣裳太艳了,不合适?” 裴时安回过神,走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 “不,很合适,再合适不过。” “柳家那两个人已经抓到了。” 裴时安看着她,声音沉稳坚定。 “我现在就去柳家,帮你要回身契,然后我们便成婚。” 花奴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头一暖,轻轻回握他的手,弯眉浅笑。 “好。” 马车停在柳府侧门外,朱门高墙,依旧透着昔日的显赫。 裴时安握着花奴的手,温声道:“你在车上等我,我很快回来。” 花奴点头,目送他挺拔的身影下了车,走向那扇沉重的门。 柳府内,正厅。 嬷嬷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成王府裴世子求见。” 王氏正端着茶盏,闻言嗤笑一声。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病秧子,也配让我亲自见?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 嬷嬷面色为难,压低声音:“夫人,世子让老奴带话,说若是您不见,怕是大小姐,就要去牢里走一遭了。” “什么?!” 王氏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柳如月脸色一白,不由搅着手里的帕子。 “你又做了什么蠢事?!”王氏猛地扭头,厉声质问。 “我……我没有。” 柳如月支支吾吾。 “还不说实话,是真想去坐牢么?”王氏一巴掌拍在桌上! 被王氏狠厉的眼神逼得无法,柳如月只得哭着把让人掳走乔晚晴的事说了。 “蠢货!蠢货!”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如月的鼻子骂。 “我说要毁她名节,那是要慢慢筹谋,要找个身份干净、查不到咱们头上的人动手!你倒好,光天化日,让自己家的奴才去办。你这是生怕别人抓不到你的把柄?!” “可、可娘不是说要做绝一点吗?现在怎么办啊?”柳如月委屈地哭道。 王氏气得胸口疼,揉着太阳穴,半晌才咬着牙对嬷嬷道。 “去,请裴世子进来。” “是。” 嬷嬷应声退下。 不多时,裴时安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清隽,面色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裴世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王氏强压怒火,挤出一丝笑容。 裴时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今日前来,是向夫人讨要一人身契。” 王氏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不解。 “哦?不知世子要的是何人?” “香华农,原名花奴,原贵府家生丫鬟,随柳小姐陪嫁至国公府,她如今是我成王府的人,身契却还攥在贵府手中,于情于理不合。 “还请夫人行个方便,将身契归还,成全一桩好事。” 裴时安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的看向王氏。 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世子说笑了,那丫头虽曾是我柳家奴婢,但她背主忘恩,心思歹毒,害得我女儿身败名裂。这样的人,我柳家岂能轻易放过?她的身契,怕是不能给。” 裴时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柳夫人,有些事,若要深究,对谁都不好看。 “比如今日,柳大小姐指使贵府家丁当街掳走定国公府表小姐乔晚晴,意欲毁其名节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脸色惨白、几乎要晕过去的柳如月。 王氏脸色青白交加,死死攥着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裴时安这是拿捏住了柳家的死穴。 一旦乔晚晴被掳的事闹大,不仅柳如月要完,柳家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权衡利弊,她几乎咬碎了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把花奴的身契拿来。” 身契很快被取来。 王氏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身契递给裴时安,眼中满是怨毒。 “世子今日此举,我柳家记下了。” 裴时安接过身契,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收入袖中,朝王氏微微颔首。 “多谢夫人成全,至于今日之事,只要贵府安分,人证物证自然会妥善处理。” 说罢,裴时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看着裴时安离开的背影,王氏猛地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刺耳。 “花奴!裴时安!成王府! “你们给我等着!” 马车内。 裴时安将那张薄薄的身契递给花奴。 花奴接过,指尖微微颤抖。 她展开纸张,上面熟悉的字迹,鲜红的手印…… 这张纸,曾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她两辈子。 如今,它就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花奴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紧紧攥着身契,指节发白。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仆,她终于自由了。 “谢谢你。” 花奴抬眸朝着裴时安浅笑。 裴时安眉头微蹙。 “我们马上都要成亲了,说什么谢?” “我……” 花奴唇瓣微张。 裴时安抬手,轻轻覆住花奴的唇。 “真要谢,那就用你的余生谢。” 花奴眼睫一颤,眼圈顿时更红了。 “我们回家,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母亲说了,等你脱了奴籍,就在府里摆两桌,咱们自己人热闹热闹,庆祝你新生。” 裴时安收手,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花奴看着他清澈温暖的眼睛,用力点头,眼泪却终于落了下来。 “嗯!” “回家!” 这次,是释然,是欢喜。 第71章 谣言 马车驶回成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花奴将那张身契小心翼翼地收在贴身荷包里,感觉心上压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裴时安扶着她下车,两人相携走进正院,眉眼间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成王妃正坐在厅中与周嬷嬷说话,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 “如何?身契可要回来了?” 裴时安从袖中取出身契,双手奉上:“母亲请看。” 成王妃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仔细看了又看,眼圈渐渐泛红。 “好,好!总算要回来了!” 她拉住花奴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孩子,从今往后,你再不是奴籍了,是咱们家堂堂正正的人。” 花奴心头一暖,跪下来朝着成王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谢母妃成全。” “快起来,快起来!” 成王妃连忙扶起她,擦着眼角笑道:“我这就吩咐厨房,今晚摆两桌,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正说着,侍卫陈锋匆匆从门外进来,神色凝重。 “世子,王妃,出事了。” 厅内欢快的气氛骤然凝固。 裴时安眉头微蹙:“何事?” 陈锋压低声音:“方才属下在街上听到传闻,说乔家小姐今日遭歹人掳走,被世子所救抱着出的乞丐窝,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 “什么?!” 裴时安脸色骤变:“怎么可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我何曾抱过她了!而且我只送她去了官道便与她分别了。” “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陈锋语气沉重,“说乔小姐被掳去城西破庙,衣裳凌乱,哭哭啼啼,差点就被乞丐给……是您从天而降救了乔家小姐,现在全京城都说,您是乔家小姐的救星良配。” 花奴心头猛地一沉。 是顾宴池。 一定是他。 前世乔晚晴出事后,消息被顾宴池死死压住,对外只称她病重静养。 可这一世,他不但没压,反而推波助澜。 他要做什么? 成王妃急得脸色发白:“这可如何是好?时安你救了人,本是好事,可如今传成这样,只怕要引火烧身啊!” 裴时安握紧拳头:“我去乔府解释清楚。” “不可。” 花奴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冷静。 母子俩同时看向她。 花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世子现在去,非但解释不清,反而会让乔家觉得咱们心虚,况且,乔小姐确实是被掳走了,这是事实。现在最该急的,是乔家和顾家。” 成王妃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这件事不会平白无故传遍京城。” 花奴抬眸,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撇清,而是静观其变。” 裴时安眉头微蹙:“你可是有主意了?” 花奴点了点头:“我确实有法子,可解此局,只是……” “只是什么?”裴时安问。 花奴看向成王妃和裴时安。 “只是,乔晚晴家世显赫,若是娶进门,对成王府是个助力,王妃、世子没必要急着解释,反倒是可以利用此次机会,迎娶乔家小姐。 “那乔家小姐知礼守节,大气温婉,是个良配。” 花奴冷静的替成王妃和裴时安分析局面。 裴时安却差点气笑了。 第72章 乔家的事情解决了 “华农。” 裴时安声音低沉,看着花奴的眼睛,柔声道。 “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在帮成王府分析利弊,你是不是该先想想自己的处境?” 花奴回看他,眼中清澈见底。 “正因为王妃和世子待我好,我才更要将局面分析透。” “世界上真心待人的人不多,我既遇见了,便要回报真心,如今你们知晓了所有利害,现在可以做决定,要不要迎乔家小姐进门,我再说破解局面的法子。” 成王妃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花奴搂进怀里。 “傻孩子!” 她声音哽咽,泪水滚落。 “那乔家小姐纵使千般万般好,我们裴家都已经认定你了,从你进府那日,我就说过,你是我们裴家的儿媳,这话不会变!” 花奴错愕的怔在原地。 裴时安柔柔一笑,认真看着花奴道。 “我父亲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同我父亲一样,所以,不要再说什么迎娶乔家小姐的话了。” 花奴眼睫轻颤,心中震动。 从前便听闻,成王是个奇人,不但打仗厉害,还发明了好些稀奇的诸如肥皂、花露水、手摇风扇的妙物,没想到思想也这般妙。 “我……”花奴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说吧,你有什么主意,需要我和母亲如何协助?” 花奴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 既然他们选择信她,她便替他们破这个局。 “我是有个法子,需要王妃和世子配合演戏。” 花奴压低声音,将计划和盘托出。 成王妃和裴时安听着,起初疑惑,继而恍然,最后眼中都亮起惊叹的光。 “好计策!”成王妃抚掌,“只是……要委屈你了。” 花奴摇头:“不委屈,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裴时安蹙眉道:“那到时候我躲在暗处,你若害怕便喊我名字,我就立即出现。” 花奴心中一暖,点头:“好。” 定国公府,书房。 墨香袅袅中,顾宴池正在练字。 笔锋沉稳,字迹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凌厉。 “小公爷。” 夏诚匆匆进来,压低声音。 “刚得的消息,花奴姑娘被成王府赶出来了。” 顾宴池笔尖一顿,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赶出来了?”他抬眸,眼神锐利,“不可能,定是那丫头又耍什么计谋了。” “是真的!” 夏诚急道:“那成王府连件厚衣裳都没给花奴姑娘,直接赶出府门!春寒料峭的,她就穿件单衣,背着个小包袱,正在往将军府走呢!” 顾宴池眉头紧蹙。 “往将军府走?” “是,听说成王府准备去乔家提亲,怕花奴在府里碍事,乔家看了生气,故意摆样子给乔家看呢,所以花奴只能去寻萧小将军收留了。” 顾宴池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 “她情愿去萧家,都不来寻我。” 夏诚唇瓣动了动,小声嘟囔:“谁让您每次面对人家姑娘,都故意逼她吓她……” 顾宴池一个眼神扫过去,夏诚立刻闭嘴。 书房内陷入沉默。 顾宴池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欲写,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脑海里全是花奴的样子,狡黠的,冷静的,倔强的,还有……破碎的。 顾宴池骤然放下笔。 “走。” “小公爷?”夏诚一愣。 “去看看。” 顾宴池大步朝外走去,衣袂带风。 长街寂寂,春寒料峭。 花奴穿着一件单薄的藕荷色襦裙,背着个破旧的小布包,走在青石板路上。 风吹过,她瑟缩了一下,抱紧了双臂。 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看上去楚楚可怜。 行至一处僻静巷口时,一只大手忽然从旁伸出,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啊!” 花奴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是顾宴池。 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面色沉沉地盯着她,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故意引我来这里,想做什么?” 顾宴池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气息。 花奴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扣得更紧。 “难道不是小公爷故意将乔家姑娘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让世子不得不娶乔家姑娘,害我被成王府赶出来? “我没有质问小公爷,小公爷倒是来质问我了。” 花奴仰着脸,眼神倔强。 顾宴池眯起眼。 这丫头,明明处境狼狈,却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 花奴瞳孔微缩,却不闪不避。 “你还是第一个敢利用我的女人。” 顾宴池一字一句。 “小公爷这是被我戳破,恼羞成怒了?” 花奴强忍着心头的恐惧,回怼道。 顾宴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本就是裴时安救了乔晚晴,我帮他一把,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怎么了?” 花奴咬了咬唇,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狡黠。 那光亮极快,却还是被顾宴池捕捉到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中计了! 几乎是同时,巷口传来一声怒喝。 “好你个顾宴池!” 顾宴池倏地回头。 只见巷口处,站着一位身着官服、面色铁青的中年男子。 正是乔晚晴的父亲,江南布政司乔雍乔大人! 乔雍显然将方才的话听了个全,此时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居然如此算计你表妹! “亏得晚晴还一口一个表哥地叫你!我、我一定要上表圣上,好好追究你的责任!” 说罢,乔雍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顾宴池脸色骤变,他唇齿紧咬,狠狠睨了花奴一眼,然后松开花奴的手,疾步追上去。 “姑父!” 花奴靠在墙上,看着顾宴池追出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 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将她稳稳接在怀里。 “华农,你没事吧?”裴时安声音里满是担忧,上下打量着她。 花奴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我没事……” 可身体却软得没有半点力气,只能靠在他怀里。 裴时安心疼得眉头紧皱,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 “我们回家。” 他抱着她,大步朝巷外停着的马车走去。 花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轻轻闭上眼,糯糯道。 “乔家的事情解决了,为了安抚乔大人,国公爷必然会逼着顾宴池娶乔晚晴。” 第73章 各怀心思 马车在成王府门前停下时,花奴已在裴时安怀中睡得沉了。 她眉头微微蹙着,似是梦里也不安稳。 裴时安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颊,心口一紧,动作越发轻柔。 他没有喊醒她,只小心调整了姿势,抱着她下了车。 成王妃早已等在门口,见状刚要上前,看见儿子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止住了脚步,只是抿唇笑了笑,示意周围的人安静。 周围的丫鬟嬷嬷们悄然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压得极低。 “瞧咱们世子,待华农姑娘多上心……” “可不是么?华农姑娘真真是聪慧过人!前一日智退大姑奶奶,今日又解了乔家的困局。” “要我说,咱们世子和华农姑娘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就是,对咱们也亲和,比那些不拿下人当人看的高门贵女强多了……” 细碎的议论声中,裴时安抱着花奴径直回了她住的院子,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又仔细盖好锦被。 花奴似是被惊动,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只是侧过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裴时安站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才悄声退出去。 - 定国公府正厅。 气氛剑拔弩张。 乔晚晴被乔母紧紧护在怀里,脸色苍白,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惧。 乔雍站在厅中,面色铁青,指着顾宴池的手都在发抖。 “顾宴池!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乔雍的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晚晴在你们国公府做客,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本就是你们顾家失职!你非但不思补救,居然还故意散播谣言,毁晚晴的名节!你这么做,对得起乔家么?对得起你姑母么!” 乔母闻言,搂着女儿的手紧了紧,眼眶通红:“我的晚晴,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被你这样糟践!” 国公爷站在中间,额上已渗出细汗,连声安抚。 “妹夫息怒,息怒,宴池也是一时糊涂,我已经训过他了。” “训过?”乔雍怒极反笑,“训过就能弥补晚晴的清誉了?我告诉你,我不但要上表弹劾顾宴池,还要弹劾你这个国公爷教子无方!” 国公爷脸色一白。 弹劾教子无方事小,可若牵连出府中其他事……他不敢想。 “妹夫,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还是先想法子解决。”国公爷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赔笑道,“既然宴池也有责任,不如就让宴池娶了晚晴?咱们亲上加亲,也算一桩美事。” 乔雍神色稍缓,却没说话,只冷冷看着顾宴池。 顾宴池一直安静地站着,此刻才抬眸,淡淡道:“我不娶。” “什么?!” 乔雍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 “你不娶?你还有脸说不娶?”他指着顾宴池的鼻子,“我女儿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哪一点配不上你?你一个和离过的二婚之人,还敢挑三拣四?” 顾宴池神色不变,话锋却是一转。 “我正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晚晴,才说不娶。” 他看向乔雍,语气诚恳:“姑父,晚晴表妹品貌俱佳,值得更好的人家。成王府虽然眼下不如从前显赫,但正因如此,晚晴嫁过去便能当家做主。以姑父在朝中的地位,再扶持一番,将来生下孩子便是世子,前程不可限量。” 乔雍一怔,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这……这话倒也有理。 成王府如今虽没实权,但爵位在,门第在。 若能掌控在手,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 “不行!” 国公爷脸色铁青,急声道。 “成王府那是靠军功挣来的爵位,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将来新主登基,还不知道什么光景!晚晴嫁过去,那不是委屈了她么?” 他急急看向乔母,“妹妹,你说是不是?” 乔母迟疑着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女儿。 顾宴池却忽然开口:“不如,问问晚晴自己的意见?” 厅内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乔晚晴身上。 国公夫人连忙上前,拉住乔晚晴的手,温声哄道:“晚晴啊,你自己说,你是愿意嫁给你表哥,还是嫁去成王府?” 乔晚晴慢慢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掠过脸色铁青的国公爷,又掠过神色复杂的母亲,最后落在顾宴池身上。 顾宴池正看着她,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乔晚晴咬了咬唇,想起今日在破庙里,裴时安从天而降时那双清澈温暖的眼睛。 想起他脱下外袍披在自己肩上时,那轻柔的动作。 想起他护送自己到主街时,温声说不必害怕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 “我选……成王府。” 话音落下,乔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国公爷脸色难看至极。 国公夫人震惊的张了张嘴。 顾宴池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意料之中。 花奴。 看来,你还是棋差半招。 - 夜色渐深,成王府内一片寂静。 花奴躺在床上,眉头紧蹙,忽然惊醒,猛地坐起身。 守在床边的裴时安立刻凑近。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花奴捂着心口,脸色微白。 “我心里不太踏实,顾宴池心机深不可测,他今日吃了个大亏,怕是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裴时安温声安抚:“现在很晚了,明日再说吧。你今日累着了,先休息。” “不行!” 花奴一把抓住裴时安的手,语气急促:“你今晚就去一趟柳府。” 裴时安一怔:“去柳府?为什么?” “乔晚晴是被柳如月安排人掳走的。”花奴眼神清明,“顾宴池既然能散播谣言,难保不会把这件事也抖出来,到时候,乔家和成王府的婚事定会横生枝节。”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必须让柳家再出一份力,把这件事彻底按下去,才能不节外生枝。”、裴时安定定地看着她。 烛火摇曳下,花奴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花奴眼睫轻颤,有些心虚道。 “怎么了?你嫌我善攻心计?” 裴时安反握住花奴的手,浅浅一笑。 “怎么会?我只恨此前,试完房没直接去柳家,把你早点接回成王府。” 第74章 高人指点 花奴被裴时安的反问弄得一愣,脸颊微红,小声道。 “我、我之前在柳如月面前说你不行,是我不对。” 裴时安闻言轻笑,摇了摇头。 “没,那日本就是姑母逼着母亲去的柳家,得知柳家没选我,我和母亲都松了口气。”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真要谢谢你没让柳家选成王府,若是让柳如月嫁进来,以她那性子,母亲怕是要受委屈。” 花奴抬眼看他:“那你为何后来还在柳如月的婚房前质问我?” 裴时安眼中笑意加深:“我就是想着,那日我已经尽力了,没想到你还对我不满意,便想当面问一问。” “你、” 花奴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烛光下,她面颊绯红,眼波流转,唇瓣微微抿着,模样说不出的动人。 裴时安看着看着,心头一热,趁她不备,忽然俯身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 花奴愕然睁大眼,整个人僵在那里。 裴时安却已直起身,爽朗一笑。 “我这就去柳家。” 说罢,他衣袂翻飞,转身离去。 花奴呆呆坐在床上,半晌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脸颊。 她低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相府,夜深人静。 柳相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准备歇下,门外传来小厮急促的叩门声。 “相爷!相爷!” 柳相不耐烦地皱眉:“什么事?这么晚了!” “成王府裴世子求见,说有急事!” “裴时安?”柳相眉头皱得更紧,“不见!让他明日再来!” 小厮在外头急声道:“世子说事关大小姐、顾家还有乔家,若是不见,相府怕是要大祸临头!” 柳相顿时一恼。 “裴时安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平白无故诅咒我相府!” 怀里的小妾却轻笑一声。 “怕不是平白无故呢。”她搅着长发,漫不经心道,“妾身白日听墙角跟,听见夫人斥责大小姐,不该派府里人掳走乔家小姐,还叫人捉了个正着。” “什么?!” 柳相猛地坐起身,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小妾撇了撇嘴:“大小姐那行事作风,相爷又不是不知道,用得着妾身编排么?” 柳相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一把推开小妾,胡乱披上外袍。 “快!快请裴世子进来!” 偏厅里,烛火通明。 裴时安负手站在厅中,见柳相匆匆进来,只微微颔首。 “深夜叨扰,相爷见谅。” 柳相强作镇定:“世子客气了,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裴时安也不绕弯,开门见山。 “令千金前日派人掳走乔家小姐,此事相爷可知晓?” 柳相强作镇定:“自然已经知道了,世子深夜至此,难不成还要以此讹诈相府一番?” “自然不是。“ 裴时安淡淡道,“本来,本世子已将人拿下将乔家小姐送回官道,本想着此事到此为止,但如今事情出了变故。” 柳相眉头一跳:“什么变故?” 裴时安话锋一转,“顾宴池将乔小姐被掳之事传得满城风雨,乔家已雷霆震怒。若他们要彻查到底,顺着线索查到相府头上……” 裴时安顿了顿。 柳相骤然惨白的脸色。 裴时安机继续道,“到时候,不仅令千金难逃罪责,怕是整个相府都要受牵连。更麻烦的是,乔家是太子一党,而相爷扶持的是丽妃娘娘所生的五皇子。 “若此事闹大,被有心人利用,说相府蓄意谋害太子党羽的家眷,意在打击太子势力,相爷觉得,丽妃娘娘和五皇子,会不会被牵连?” “轰!” 柳相脑子里一片空白,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扶着桌子,手抖得厉害。 “逆女!真是逆女!” 裴时安继续温声开口。 “相爷,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相府要赶紧去一趟顾家。” 柳相猛地抬头:“去顾家?” “此刻顾府之中,乔家与顾家想必正在商议此事。”裴时安神色从容,“相府现在赶去,还能将事情说清楚,挽回局面。若是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轰!” 柳相脑子嗡嗡作响,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喊, “来人!快备轿! “本相要立刻去定国公府!” 柳相急匆匆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身朝裴时安深深一揖。 “今夜多亏世子提点!柳某感激不尽,来日必定登门重谢!” 裴时安微微颔首:“相爷客气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开,衣袂带起一阵夜风。 柳相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个成王府世子,平日温润无害,今日心思却如此深沉,难道背后有高人指点? 罢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快!快去顾府!” 定国公府,正厅。 烛火已换了三回,厅内气氛却越发凝重。 乔母死死攥着女儿的手,声音尖利。 “我不同意!死也不同意晚晴嫁去成王府!成王府那般门第,如何配的上我家晚晴。” 她指着顾宴池:“顾宴池,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晚晴的名声毁在你手里,你现在想推给成王府?做梦!” 顾宴池神色平静:“姑母,我说了,是我配不上晚晴。” “配不上?现在知道配不上了?”乔母冷笑,“晚晴是乔家嫡长女,自幼金尊玉贵地养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一点配不上你一个二婚的?!” 乔雍脸色难看,却也没有阻止妻子。 他心中也在权衡。 顾宴池虽好,但毕竟娶过柳如月。 而成王府若是能掌控在手,确实是桩好姻缘。 国公爷急得团团转:“妹妹,宴池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就能毁人清白了吗!”乔母哭道,“我可怜的晚晴,往后可怎么见人啊!” 厅内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进来:“老爷,柳相来了!” 顾宴池眉头一蹙。 他怎么来了? 难道又是花奴? 乔雍和国公爷对视一眼,俱是疑惑。 柳相?他来做什么? 还不等他们开口,柳相已经大步闯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神色焦急,进门就朝乔雍拱手。 “乔大人!柳某教女无方,特来请罪!” 第75章 黑心莲 乔雍一愣:“柳相这是什么意思?” “逆女任性,听说顾家要和离另娶乔小姐,一时气不过,便命人绑了乔小姐,想给她个教训。”柳相说得痛心疾首,“此事柳某全然不知,今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不,连夜就赶过来,向乔大人赔罪了!” 厅内一片死寂。 乔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柳相是说,顾家要和离另娶晚晴?” 柳相故作惊讶:“怎么?乔大人不知?外头可都传遍了,说顾家要与柳家和离,改娶乔家小姐。我那逆女就是因为听了这些传言,才做出这等糊涂事!” “胡说八道!” 乔雍厉呵一声。 乔母霍然起身,指着顾宴池。 “好啊,我算是明白了!你们顾家这是故意毁了晚晴的名声,还在这拿乔不娶晚晴,是不是还想敲诈个高昂嫁妆??!” 柳相露出困惑之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要说真想娶乔家小姐,我们相府也不是非要霸着这门亲事的啊,大可直说,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啊。” 顾宴池冷冷看着柳相。 好一招祸水东引,好一个仙人指路。 顾宴池还不确定,柳相突然上门是不是和花奴有关,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除了那朵黑心莲,谁还有这个心机? 乔雍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指着顾宴池和柳相的手都在发抖。 “好!好得很!你们顾柳两家龌龊肮脏,互相算计,却拖我乔家下水,害我女儿名声尽毁! “我乔雍虽出身江南,不如你们在京中根基深厚,但也是朝廷正二品布政使!你们是觉得我乔家好欺负,还是觉得我乔雍在朝中无人?!” “今日若不给我乔家一个交代,我便是豁出去这身官袍不要,拼上这条性命,也要将你们两家的丑事闹到御前!让满朝文武看看,你们是怎么狼狈为奸,算计我清清白白的女儿!” 国公夫人脸色一变,拍案而起。 “乔雍!你说话放尊重点!什么龌龊肮脏?若你们乔家真没这个心思,为何要把未嫁的女儿往我们国公府送?!还一住就是半个月!” 乔母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因为晚晴喊你一声姑姑!是你这个当姑姑的,说想侄女了,三催四请,我们才让晚晴来小住!早知今日,便是八抬大轿来请,我也不会让晚晴踏进你们国公府一步!” 柳相见状,连忙在一旁添油加醋。 “哎呀,原来乔家小姐是被请来做客的?那可真是误会大了。”他摇头叹气,“我还以为,是乔家有意与顾家结亲呢,毕竟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乔小姐对顾世子、” “柳相慎言!” 顾宴池冷声打断,他目光如刀,落在柳相脸上。 “柳相可真是好口才,三言两语,就把柳家摘得干干净净。” 顾宴池转向乔雍,声音沉痛。 “姑父,今日之事,宴池确有责任,但我必须说一句,若非裴世子及时赶到,晚晴表妹此刻,怕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悬梁自尽了。” 厅内瞬间死寂。 乔雍脸色惨白,猛地想起女儿被救回来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是了…… 若真被那些乞丐玷污,以晚晴的性子,哪里还有脸活下去? 他猛地转向柳相,目眦欲裂。 “柳相!你教出的好女儿!我乔家与你们柳家无冤无仇,你们竟要如此害我女儿性命!” 定国公趁机上前,一脸痛心疾首。 “妹夫息怒,都是宴池的不是!若非他当初娶了柳如月那毒妇,也不会惹出今日之祸!” 柳相脸色难看至极,刚要开口。 顾宴池却先一步说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缓缓起身,看向乔雍:“既然晚晴的名声已毁,而我顾家难辞其咎,我娶她。” 乔雍一怔。 乔母也怔住了。 顾宴池继续道:“但柳家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转向柳相,语气冰冷:“柳如月心思歹毒,蓄意谋害,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她必须是被我顾家休弃,而不是和离。此外,柳家还需给晚晴万两添妆,当做赔礼。” 柳相脸色骤变:“顾宴池!你!” “我若是不答应呢?”柳相咬牙道。 顾宴池冷冷看着他。 “那就只能去殿前请圣上决断。到时候,我不过是被圣上打一顿板子,柳如月怕是得入京兆府衙门被审判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家眷。” “柳家出了个罪女,柳文轩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入内阁了。” 柳相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 文轩,他精心培养的儿子,是他全部的希望,更是柳家的未来! “好!好!”柳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答应!” 柳相狠狠瞪了顾宴池一眼,甩袖转身,踉跄离去。 顾宴池这才转向乔雍:“姑父,晚晴的事,我这边还需处理谣言,先行告退。” 乔雍又要发怒,定国公连忙上前安抚。 “妹夫,宴池既然答应了,咱们就坐下来好好商议婚事,来,坐下说……” 两家人重新落座,开始商议顾宴池和乔晚晴的婚事。 乔晚晴坐在椅子里,瑟缩着肩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脑海里浮现出裴时安沐光的面容,她想说些什么。 可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母亲红肿的眼睛,还有姑母那强装的笑容…… 她终究什么也不敢说,只能低下头,任由眼泪浸湿衣襟。 裴时安回成王府的时候,已临近天亮。 花奴一直等着,没有睡下。 听到院中动静,她连忙披着外衣起身。 “怎么样?”她急急追问。 裴时安关上门,压低声音。 “柳相去了顾家,我在暗中守到天亮,他才从顾家铁青着脸出来。” 花奴眼睛一亮:“如何?” “柳相应该出了大代价才平了柳如月的事。”裴时安道,“接着顾家也派了几队人乔装打扮出去,我跟着听了一会儿,他们花钱买通各处说书的,还有贩夫走卒,让人改口说救乔晚晴的是顾宴池。” 他顿了顿:“估计等天亮,这说法就能传遍京城了。” 花奴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下来:“顾宴池这是要娶乔晚晴了。” 裴时安点头:“是啊,你真是算无遗漏,若不是你让柳相去顾家,乔晚晴的事,怕还没这么快定下来。” 花奴心头微微一沉。 脑海里浮现出乔晚晴温婉柔顺的样子。 她还是算漏了。 乔晚晴这辈子,还是没逃过嫁给顾宴池,独守空房的命运。 花奴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裴时安看出她的心思,温声安慰。 “你已经尽力了,若不是你,乔晚晴的下场怕会更惨。” 花奴眼圈微红,浅浅一笑:“我明白。” 裴时安给她披好外衣:“还早,再睡会儿吧。” “嗯。” 柳府。 天色大亮时,柳相才从外面回来。 柳如月还在床上酣睡,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她唤醒。 “小姐,相爷让您起身,去正厅。” 柳如月睡眼惺忪,嘟囔道:“这么早,去干什么?” 丫鬟低声道:“相爷去了趟顾家,刚回来。” 柳如月眼睛一亮,唇角勾起得意的笑。 “爹爹最疼我,肯定是去顾家替我出气的!” 她坐起身,下巴微扬:“顾家八成得哄着我回去。哼,不过,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回去,得让顾宴池亲自用八抬大轿来请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而且,还得让他打死花奴那个贱人!” 丫鬟欲言又止,看着柳如月那副得意的模样,终究没敢开口。 柳如月见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不耐烦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来给我更衣梳妆!我要漂漂亮亮地去见爹爹!” 丫鬟连忙应声,上前伺候。 第76章 丫鬟都能当世子妃? 柳府正厅,气氛冷得像冰窖。 柳如月欢欢喜喜地推门进来,刚准备喊爹,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厅内所有人都到齐了。 父亲面色铁青地站在主位前,母亲坐在一旁绞着手帕,哥哥柳文轩与嫂子沈清容垂首立在一旁,每个人脸色都难看至极。 柳如月脚步一顿,心头莫名发慌。 相府夫人连忙朝她使眼色。 柳相缓缓转过身,那双平日总是带着宠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柳如月收敛了笑容,怯生生地又唤了一声。 “爹、” 话音刚落。 柳相反手一巴掌朝着她抽过来。 “啪!!!” 柳如月整个人被打得跌倒在地,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爹?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柳相指着她,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逆女!你这个蠢笨如猪的东西!”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指使家丁掳走乔家小姐,事情败露,人证物证都被顾宴池捏在手里!现在顾家不但要休了你,还要我们柳家给乔晚晴赔上万两白银添妆!”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时冲动,我们柳家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柳如月脑子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休了我?顾宴池凭什么休我?!那乔晚晴不是被裴时安救了吗?她不是要嫁给裴时安吗?!怎么又和顾宴池扯上关系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起来:“是不是花奴那个贱人搞的鬼?!是不是她、” 话音未落,柳相又一巴掌扇了过来! “你这干什么?” 相府夫人心疼的扑上去拦住,将女儿护在身后。 “老爷!如月不懂事,您好好教便是,何至于动手!” “不懂事?!” 柳相怒极反笑,“就是你这般护着她,才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你以为她只是不懂事?她是蠢!蠢得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还要连累整个柳家!” 他指着柳如月,声音冰冷:“顾宴池已经答应娶乔晚晴了!现在满京城都在传,救乔晚晴的是他顾宴池!你做的那些蠢事,正好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休妻另娶的借口!” 柳如月脸色煞白如纸:“我、我就是气不过,乔晚晴她凭什么?” “你给我闭嘴!”柳相厉声呵斥,“从今日起,你给我禁足在院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一步都不许踏出!若再敢惹事,我就将你送到城外庄子去,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爹!” “带下去!”柳相甩袖转身,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两个粗使嬷嬷上前,将柳如月从地上架了起来。 “你不能这么对我!爹!” 相府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被柳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若是再护着她,就陪她一起去禁足!” 柳如月拼命挣扎着,还是被拖了下去。 花奴! 顾宴池! 乔晚晴! 你们给我等着! 定国公府,书房。 烛火通明,已是深夜。 顾宴池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练着字。 地上散落着无数写废的宣纸,整个书房的气压低得可怕。 夏诚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内终于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顾宴池将笔扔在案上,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宣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莲”字。 笔锋凌厉,杀气腾腾。 顾宴池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黑心莲。”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试房丫鬟,怎么当上世子妃。” 成王府。 花奴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她睁开眼,便对上了裴时安含笑的眸子。 “醒了?” 花奴连忙坐起身,看向窗外:“你怎么不喊我?都这么晚了……” “府里没那么多规矩。”裴时安温声道,“这几日你累着了,多睡会儿也无妨。” “该去给王妃请安的。”花奴说着就要下床。 裴时安按住她:“母亲说了,今日不必请安。” 花奴认真道,“王妃待我好,但我不能恃宠而骄,失了规矩,往后旁人要说闲话的。” 裴时安拗不过她,只好点头:“那好,我等你。” 待花奴梳洗完毕,两人一同前往王妃的院子。 成王妃见到花奴,立刻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喜欢。 正说着话,外头有丫鬟送来一张帖子。 “王妃,是镇南侯夫人送来的,邀您明日去参加赏花宴。” 成王妃接过帖子看了看,忽然眼睛一亮:“华农,明日你陪我一起去。” 花奴一怔:“我?这……不合适吧。那种场合,我去了怕是要被人笑话。” “有什么不合适的?”成王妃握紧她的手,“都是些老姐妹了,不会笑话你的。再说,你如今已不是奴籍,是我成王府的人,谁敢笑话?” 花奴还想推辞,裴时安却开了口。 “母亲说得对,你该去走走,免得总闷在府里。” 见两人都这么说,花奴只好应下:“那……好吧。” 镇南侯府的赏花宴,设在城东占地数十亩的别苑里。 马车在别苑门前停下时,已有不少贵妇人的车驾先一步到了。丫鬟仆从往来穿梭,热闹非凡。 花奴扶着成王妃下车,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园子里走。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园中百花盛开,姹紫嫣红,亭台水榭点缀其间,说不出的雅致。 三五成群的贵妇人聚在一处,或品茶闲聊,或赏花作诗,珠翠环绕,衣香鬓影。 成王妃带着花奴刚走进园子,还未来得及与相熟的老姐妹打招呼,就听见一道尖利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凉亭传来。 “哟,这不是姐姐吗?今日怎么舍得出来了?” 花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妇人在丫鬟的簇拥下,从凉亭里走了出来。 她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湖蓝色织金绣牡丹的锦缎长裙,头戴赤金点翠头面,妆容精致,眉眼间与成王妃有几分相似,但神态却多了几分刻薄与倨傲。 这是香若薇。 成王妃同父异母的妹妹,继室所生,嫁的又是当朝礼部侍郎,自诩门第比姐姐高,向来瞧不上这个没落王府的王妃姐姐。 香若薇走到近前,目光在花奴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这位是……” 花奴刚想行礼。 成王妃拉住花奴的手,护在身后,强撑着挺直腰背道。 “这是我未来的儿媳,香华农。” 花奴唇瓣微动。 王妃是想抬举她,可她一没有母族,二没有功绩权势,强行抬举这些人也不会看得起,只会平添笑话。 果然,香若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颤颤笑了两声道。 “儿媳?” “姐姐,你该不会是说,要让你身边这个丫鬟当世子妃吧?”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位贵妇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跟着掩唇低笑起来。 “这成王府真是越来越没落了,连丫鬟都能当世子妃?” “可不是么,听说还是个试房丫鬟呢。”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 香若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作关切地叹了口气。 “唉,也怪不得姐姐,姐姐自幼丧母,没人教规矩,哪里懂得这些门第体统?不像我,有母亲亲自教养,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是字字带刺。 不仅贬低花奴出身,更是连成王妃的教养都一并讽刺了。 又有一位夫人摇头叹息。 “啧,要我说啊,成王妃姐姐也该学学若薇妹妹,行事要上得了台面。” 成王妃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嘴笨不知该说什么,只急得眼圈都红了。 第77章 三人争锋 花奴轻轻握住她的手,上前一步,朝香若薇福了福身,声音清脆,不卑不亢道。 “这位夫人说笑了。 “我确实曾为奴婢,但如今已脱了奴籍,是良家子,至于住在成王府……”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是得了丽妃娘娘的恩旨,诸位夫人如此议论,莫非是在质疑丽妃娘娘的决断?” 她顿了顿,又看向香若薇。 “再者,王妃虽年幼丧母,却得香家老太爷亲自教导,知书达理、温良贤淑,夫人这是在质疑香家老太爷?” 话音落下,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香若薇被花奴几句话噎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 她既不敢得罪丽妃娘娘,更不敢质疑自家老太爷的权威。 周围几位贵妇人见状,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中皆是暗惊。 这丫鬟好伶俐的口齿! 难怪能在百花宴上惹得三家争抢。 成王妃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花奴,眼圈微红,心里更是喜欢得紧。 这孩子,不但聪慧,还这般护着她。 好半晌。 香若薇才勉强找回声音,强作镇定道。 “你得意什么?丽妃娘娘也只是准你在成王府中诞下腹中的孩子,可没说要将你嫁入成王府!” 这话一出,周围贵妇人的目光又微妙起来。 是啊,丽妃娘娘确实只说让花奴在成王府待产,可没说让她当世子妃。 花奴面色不变,只浅浅一笑:“可丽妃娘娘也没说,不让我嫁入成王府。” 说罢,她不再看香若薇难看的脸色,轻轻扶着成王妃的手臂。 “王妃,这边人多,咱们去那边水榭逛逛吧。” 两人转身离去。 周围贵妇顿时纷纷朝着香若薇看去。 这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少嘲弄的意味。 香若薇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她气的狠狠跺了跺脚,咬牙切齿。 “好,好一个成王府,你们敢娶一个丫鬟,我便敢让你们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成王府门前停着王妃的轿子,今日她要进宫去给太后请安。 轿帘刚掀开,成王妃正要上轿,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就是成王妃~” “听说她要把府里的试房丫鬟抬成世子妃?” “可不是么,一个丫鬟,还是个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的,啧啧,成王府真是越来越没落了。” “要我说啊,这王妃真没规矩,以后那成王世子的前程怕是也到头咯。” 那些声音虽然压得低,却恰好能传入耳中。 成王妃脸色一白,扶着轿门的手微微发抖。 “王妃。”周嬷嬷担忧地看向她。 成王妃深吸一口气,气的甩袖转身。 “回府,今日不去了。” 轿夫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抬着空轿跟了回去。 - 与此同时,皇宫外。 裴时安穿着一身青色朝服,正沿着宫道往金銮殿走去。 一路上,不少官员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还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瞧,那就是裴世子,啧啧,好好的一个世子,怎么就想不开要娶个丫鬟?” “什么丫鬟?那是试房丫鬟!” “可不是么,还是三家试过房的。” “要我说,就是裴世子那病弱的身子,正经人家的小姐谁愿意嫁?” “嘘!小声点……” 那些话语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地刺过来。 裴时安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不远处,顾宴池与萧绝并肩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低声对身旁的萧绝道。 “萧小将军看见没?裴时安连自己都护不住,如何护得住花奴?” 萧绝知道顾宴池故意在挑他情绪。 他眉头一挑,冷哼回道。 “裴时安一个病弱世子,自然护不住,不过小公爷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到嘴的鸭子都飞了。” 顾宴池脸色微沉,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至少花奴在我国公府待过几个月,如今又去了成王府,从头到尾,和你萧绝,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这话戳中了萧绝的痛处。 他眼神一冷,盯着顾宴池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啊,那你等着,我这就去把花奴要回来。” 话音刚落。 萧绝身形一闪,双手环胸,挡在宫道中央,拦住裴时安。 “裴世子。” “这些人说话难听,你若承受不住,不如把花奴送到我们将军府。我们当武将的,说不过人可以直接动手,保证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这场好戏。 裴时安停下脚步,抬眸看向萧绝,神色平静无波。 “多谢萧小将军费心。” “待我成亲那日,会请萧小将军来喝喜酒的。” “另外,她现在叫华农,香华农,不叫花奴。”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绕过萧绝,继续朝前走去。 背影挺拔,步履从容。 萧绝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远处,顾宴池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勾勒起一抹笑。 萧绝攥紧了拳头,咬牙低声道。 “成亲? “孩子生下来才知道是谁的,凭什么跟你成亲!”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官员都听见了,顿时又窃窃私语起来。 顾宴池脸上的笑,僵在脸上,拳头不由攥紧。 这花奴腹中的孩子,不管是谁的,都不可能是他顾宴池的。 试房那日,他根本就没碰她! 一想到这里,顾宴池便觉得小腹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朝宫门走去。 此时。 花奴正在王府后园的蔷薇架下,小心翼翼地侍弄着那几株新移栽的月季。 晨露还挂在花瓣上,在初升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她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那些娇嫩的花苞。 成王妃在周嬷嬷的搀扶下从外面回来,脸色苍白,眼圈还有些发红。 花奴忙放下手中的花剪,迎了上去,“王妃?您不是要进宫给太后请安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78章 我就是想娶你 成王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涩。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些累,改日再去吧。”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花奴的手。 “我先回房歇会儿。” 花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王妃向来注重礼数,若非实在难堪,绝不会临时取消进宫请安。 “我扶您回去。”花奴上前想要搀扶。 “不用了,你忙你的。” 成王妃摆摆手,在周嬷嬷的搀扶下转身往正院走去。 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花奴站在原地,目送王妃离开,眉头微微蹙起。 不一会儿,周嬷嬷从正院折返回来,见花奴还在园中等候,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华农姑娘,外头传得不像话了。” 她将早上在府门外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些话,比想象中还要难听百倍。 花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掐进了掌心。 等周嬷嬷说完,她才轻声问:“嬷嬷可知道,这些话都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老奴听说,昨儿王妃去镇南侯府赴宴,香家那位二小姐也在场。”周嬷嬷话里有话,“至于其他的京城就这么大,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总有人推波助澜。” 花奴心中了然。 香若薇自是不必说,昨日在赏花宴上丢了脸面,以她那性子,必定要报复。 至于顾宴池他刚在乔晚晴的事上吃了个大亏,如今有机会给成王府添堵,又岂会放过? “我知道了,多谢嬷嬷。” 花奴朝周嬷嬷福了福身。 周嬷嬷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花奴站在原地,看着满园盛开的蔷薇,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正出神间,院门处又传来脚步声。 裴时安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朝服还未换下,神色虽然平静,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还是被花奴捕捉到了。 “世子回来了。” 花奴迎上前去。 裴时安见她等在园中,微微一怔。 “怎么站在这里?” 花奴柔声道,“等你,你去上早朝,是不是也听到些不好听的言论了?” 裴时安脚步一顿,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细说,但花奴从他那紧抿的唇线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那些话,必定比周嬷嬷说的还要不堪。 花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袖,声音温柔而平静。 “世子,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做成王世子妃的。” 裴时安一怔,低头看她。 “我进成王府,只是想要一个安身之处。”花奴抬起眼,目光清澈,“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饭吃,有人真心待我……我就很知足了。” 花奴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当个通房,当个姨娘,我就很开心了。真的。”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前世她汲汲营营,为的也不过是个安稳。 这一世,能遇到真心待她的王妃和世子,已是天大的福分。 “华农。” 裴时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伸手,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花奴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 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们都看不到你的好,我看得到。” 裴时安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 “我就是想娶你。” 花奴眼圈微红。 她伸出手反手搂住了裴时安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还有未干的泪光,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坚定。 “好。”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既然你想娶,那我就一定嫁。” “而且,我要光明正大地嫁给你。让全京城的人,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裴时安心头一动,诧异地看着她:“你又有主意了?” 花奴微微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嗯。接下来,只需要等。” “等?” 裴时安不解。 “对,等。” “不过,接下来你得听我的。” 花奴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裴时安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我听你的。” 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头一动。 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愿意陪着她。 接下来的日子,花奴开始变得异常忙碌。 她常常一个人待在屋里,写写画画,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裴时安问她在做什么,她只说在整理一些旧时的方子。 成王妃也察觉到花奴的异样,但见她神色认真,便也不多问,只让厨房多炖些补品给她送去。 而花奴心里,其实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前世,就是在这个时节,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疾顺着边境迅速席卷了整个大昭。 那病来得刁钻,刚开始像是普通的风寒,咳嗽、发热、浑身乏力。 可渐渐地,症状开始加重,上吐下泻,高热不退,皮肤上还会出现诡异的红疹。 太医院起初只当是寻常时疫,开了常用的方子,却不见效。 后来疫疾蔓延,连宫中的贵人都染上了,太医院才慌了神。 皇上震怒,张贴告示悬赏,若有谁能献出根治此疫的良方,赏黄金万两,赐爵位。 花奴记得很清楚,前世这场疫疾,最终是一个游方郎中献出的方子治好的。 那方子她曾机缘巧合下见过,后来在柳府当丫鬟时,还偷偷抄录了一份,藏在妆匣底层。 只是前世那方子献得太晚,已经死了太多人。 其中,就包括裴时安。 三天后。 京城东市的一处民宅里,忽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街坊邻里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受了风寒。 可到了傍晚,那户人家的小孩也开始发烧,呕吐不止。 又过两日,周围几户人家相继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消息传到官府,衙役前来查看,也只当是寻常时疫,开了几副伤寒药便走了。 可疫疾并未就此止住。 它像野火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城中蔓延开来。 成王府。 花奴将一块特制的方巾递给裴时安。 那方巾做得精巧,里层缝了薄薄的夹层,里面塞了晒干的药草,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苦香气。 “上下朝的路上,一定把这个戴在脸上。” 花奴认真地交代,“莫要与旁人靠得太近,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净手。” 裴时安接过方巾,看着上面细密的针脚,心头一暖。 “你这两日熬夜,就是在做这个?” “嗯。”花奴点头,“我总觉得这几日外头不太平。” 第79章 献方 她没有说太多,怕吓着他。 裴时安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花奴沉默片刻,轻声道。 “世子,这几日若是可以,尽量少出门,若非要出门,一定戴着这个方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府中的下人们,我也都发了药草包,让他们随身带着,厨房的水一定要烧开了再用,吃食也要格外注意。” 裴时安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 “好,我都听你的。” 又过了三天。 疫情开始真正爆发。 起初只是东市那几条街,如今已蔓延到半个京城。 每日都有新的病患出现,症状也越来越重。 太医院终于察觉不对,这病,不是普通的伤寒。 几位太医连夜会诊,翻遍医书,却找不到对症的方子。 常用的退热、止咳药都试过了,效果微乎其微。 更可怕的是,宫中也有贵人开始出现症状。 一位常在忽然高热不退,身上起了红疹,太医院诊断后,脸色都变了。 翌日早朝,太医令当殿上奏,直言京城恐有疫疾爆发,建议立即采取防疫措施。 封控疫区,隔离病患,全城消杀。 朝堂上一片哗然。 定国公府。 顾宴池坐在书房里,听着手下人的禀报,眉头越皱越紧。 “疫情?”他喃喃自语,“花奴前些日子屯的那些药材、” 是巧合,还是她能预知未来? 这个念头太过离奇,顾宴池摇了摇头,将它压了下去。 疫情越发严重。 京中开始陆续死人。 起初是年老体弱的,后来连壮年男子也撑不过去。 城中药铺的药材被抢购一空,价格飞涨,却依然供不应求。 恐慌在城中蔓延。 宫里更是人心惶惶,已经有三位嫔妃出现了症状,连皇后都开始闭门不出。 皇上震怒,连斩了三名太医,却依然无济于事。 成王府。 清晨,花奴送裴时安出门上朝。 她仔细为他戴好方巾,又检查了一遍他腰间挂的药草香囊。 “一定、一定要和所有人保持距离。”花奴千叮咛万嘱咐,“若是有人咳嗽,立刻避开,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裴时安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中柔软,温声道:“放心,我从小身体弱,最是知道爱惜自己。这些事,我都记着呢。” 他顿了顿,又道:“你在府中也莫要到处走动,母亲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这几日都在各自院里用膳,少些往来。” “嗯。”花奴点头,却依然攥着他的衣袖不放。 裴时安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离去,青色的朝服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花奴站在门口,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忽然一阵抽疼。 前世。 这个时候,裴时安已经感染了疫疾。 那时成王府上下乱成一团,王妃哭得几乎晕过去。太医院的方子开了一副又一副,却都不见效果。 裴时安躺在病榻上,高烧不退,浑身红疹,咳得撕心裂肺。 最后一点点衰弱下去,最终,没撑过那个秋天。 此刻,她真想立即进宫献出方子。 可皇榜还没有张贴,她就算入宫,也无人信她。 还得,等。 又过了三天。 疫情非但没有得到控制,反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更可怕的是,连军中都有了感染者。 消息传到御前,皇上勃然大怒,当场砸碎了最心爱的青玉笔洗。 “废物!一群废物!” 金銮殿上,天子之怒让满朝文武瑟瑟发抖。 太医令跪在殿前,额头紧贴地面,冷汗已将朝服浸透:“陛下息怒!此疫实在刁钻,臣等翻遍医书,试过无数古方,可、可都不见成效” “那要你们太医院何用!”皇上气得脸色铁青,“三日!再给你们三日!若还拿不出方子,你们就提头来见!” 太医令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民间或有能人异士不如张榜求贤,悬赏良方?” 这提议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赞同,说天下之大,或有隐世名医能解此疫;也有人反对,认为这是丢了朝廷的脸面。 皇上沉吟片刻,最终一挥手:“准!” 翌日,皇榜张贴在京城各处。 告示上写明:若有谁能献出根治此疫的良方,赏黄金万两,封爵赐田,永享富贵。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 成王府。 花奴听到皇榜张贴的消息时,正在小厨房里熬一锅药膳。 周嬷嬷匆匆进来,将外头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华农姑娘,皇榜贴出来了!说是献方者赏黄金万两,封爵呢!”周嬷嬷语气激动,“咱们府里是不是” 花奴放下手中的汤勺,神色平静:“嬷嬷别急,我心里有数。” 她转身吩咐丫鬟:“去请王妃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成王妃匆匆赶来。 这几日王府上下严防死守,王妃也一直待在院里,很少出门。 此刻见到花奴,她眼中满是担忧:“华农,可是有什么事?” 花奴请王妃坐下,屏退左右,只留周嬷嬷在旁伺候。 “王妃,”她轻声开口,“我想进宫一趟。” 成王妃一愣:“进宫?这个时候进宫做什么?外头疫病正凶,宫里也不安全” “去献方。”花奴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放在桌上。 成王妃和周嬷嬷都怔住了。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和剂量,字迹虽有些模糊,却能看出是一张完整的药方。 “这是”成王妃声音发颤。 “治疫的方子。”花奴神色平静,“前些日子,我托人从一位老郎中那里得来的。这几日疫病发作的症状,与方子上描述的完全一致。” 她顿了顿,看向成王妃:“我想借进宫探望太后的机会,将这张方子献给皇上。” 成王妃看着那张方子,又看看花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张方子若是真能治疫,那便是泼天的功劳。 可若是假的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第80章 面圣 “华农,你可有把握?”成王妃声音凝重。 花奴点头:“有八成把握。只是”她顿了顿,“这方子是我私下得来的,若直接献上,怕惹人非议。所以想请王妃出面,以成王府的名义献上。” 成王妃沉默良久。 她看着花奴清澈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进宫。” 一个时辰后。 成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车内,花奴和成王妃并肩而坐。 成王妃握着花奴的手,轻声问:“华农,你告诉母亲,这张方子到底从何而来?” 花奴垂下眼帘。 她总不能说,这是前世那个游方郎中献出的方子,而她机缘巧合下记了下来。 “是一位故人所赠。”她轻声道,“这位故人曾欠我一个恩情,临终前将此方托付于我,说将来或有大用。” 这也不算完全说谎。 前世那位献方的郎中,后来确实因病去世。 而她,也确实曾帮过他。 成王妃见她神色黯然,以为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便不再多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因是疫期,宫门口的守卫比平时森严许多。 所有人入宫都要先测体温,查验有无症状。 成王妃递上腰牌,说明是进宫探望太后,守卫仔细检查后,这才放行。 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慈宁宫外。 太后身边的嬷嬷迎了出来,神色凝重:“王妃怎么这时候来了?太后她老人家这几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成王妃心中一紧:“太后也?” 嬷嬷叹了口气:“只是偶感风寒,太医说不是疫疾,但为了稳妥起见,太后吩咐这几日谁都不见。” 花奴站在成王妃身侧,轻声开口:“嬷嬷,我们今日来,不仅是为了探望太后,更是为了献上治疫的方子。” 嬷嬷一愣:“方子?” “是。”花奴从袖中取出那张药方,“此方或可解京城之危,还请嬷嬷代为通传。” 嬷嬷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二位稍候,老奴这就去禀报。” 她转身进了内殿。 花奴和成王妃站在殿外,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成王妃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低声问:“华农,若是这方子不灵、” “不会的。”花奴轻声打断她,“一定会灵。” 她抬头看着慈宁宫巍峨的殿宇,眼神无比坚定。 前世,这张方子救了一座城。 这一世,她要救的,不止是一座城。 还有那个她不想失去的人。 片刻后,嬷嬷匆匆出来,神色恭敬了许多:“二位请进,太后有请。” 花奴和成王妃对视一眼,一起走进了内殿。 殿内药香弥漫,太后靠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香氏,你来了。”太后的声音有些虚弱,“听说你们有治疫的方子?” 成王妃连忙上前行礼,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太后听完,目光落在花奴身上:“你就是那个三家试过房的丫鬟?” 这话问得直白,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花奴却不卑不亢,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回太后,民女香华农,如今已脱奴籍,是良家子。这张方子,是民女机缘巧合所得,愿献给朝廷,以解京城之危。” 太后看着她,眼神深邃。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方子拿来,哀家看看。” 花奴将药方双手奉上。 太后接过,仔细看了半晌,眉头微微蹙起:“这方子有些药材的用法颇为古怪。” “回太后,”花奴解释道,“此疫并非普通伤寒,而是湿热蕴结、毒邪内伏之症。故用药需清湿热、解疫毒,与寻常方子有所不同。” 她说得头头是道,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懂医理?” 花奴垂眸,“民女偶尔拾得一本医术,闲暇之余翻阅,略知一二。” 这话半真半假,她前世为了在柳府生存,确实学过些医术,虽不精深,但基本的医理还是懂的。 太后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罢。如今疫病凶猛,太医院束手无策,这张方子姑且一试。” 她看向身旁的嬷嬷:“去请皇上来,就说哀家这里,或许有解疫的良方。” 嬷嬷领命而去。 太后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罢。如今疫病凶猛,太医院束手无策,这张方子姑且一试。” 她看向身旁的嬷嬷:“去请皇上来,就说哀家这里,或许有解疫的良方。” 嬷嬷领命而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药香袅袅,太后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成王妃攥着帕子,紧张得手心出汗。花奴垂眸静立,神色却异常平静。 约莫一盏茶功夫,外头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连忙起身。 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皇上看起来五十出头,连日来的忧心让他眉宇间添了几分疲惫与凌厉。 “母后身子可好些了?” 皇上先向太后问安。 太后摆摆手:“哀家无碍,皇上,成王妃今日进宫,献上了一张治疫的方子。” 皇上的目光立刻转向成王妃。 那目光锐利如刀,成王妃心头一颤,连忙跪下:“臣妇参见陛下。” “方子呢?”皇上声音低沉。 太后将那张泛黄的纸递过去。 皇上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这方子朕从未见过。成王妃,此方从何而来?” 成王妃声音发颤:“回、回陛下,是、是……” “是民女所献。” 花奴上前一步,在成王妃身侧跪下。 皇上这才注意到她:“你是何人?” “民女香华农,如今暂居成王府。”花奴抬起头,不卑不亢。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审视:“这张方子,是你所写?” “是民女机缘巧合所得。”花奴声音清晰,“民女不敢欺瞒陛下,此方来历确实不便详说。但民女愿以性命担保,此方或可解京城疫病之危。” “以性命担保?”皇上冷笑一声,“你可知,若方子无用,便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民女知道。” 花奴抬起头,直视皇上的眼睛:“但民女更知道,如今京城每日都有百姓病死,宫中亦有贵人染疾,若此方真有用,却因民女胆怯不敢献上,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第81章 八皇子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皇上盯着花奴看了许久,也开口道:“你倒是有胆识,也懂得分寸。” 他重新拿起那张方子:“太医令。” “臣在。”一直候在殿外的太医令连忙进来。 “你看看这张方子。” 太医令双手接过,仔细研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陛下,这方子臣从未见过。其中几味药的用法,与医理相悖、” “但或许有效。”花奴平静道,“太医大人,如今太医院的方子可有效果?” 太医令一噎,脸色涨红。 确实,太医院试了无数方子,效果微乎其微。 皇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许久,他终于开口:“好。” 他看向花奴:“朕就给你这个机会,但这张方子,需先在宫中试用,若真有效,朕自有重赏。若无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花奴:“朕刚才听你说,所有责任,你一人承担?” 花奴叩首:“是,与成王府无关。” “好。”皇上点头,“既如此,在方子验证期间,你需留在宫中。” 成王妃大惊失色:“陛下!华农她、她怀有身孕,留在宫中恐怕多有不便。” “怀有身孕?”皇上眉头一挑,看向花奴。 花奴垂眸:“是。但民女身体尚可,留在宫中无碍。” 太后见状,终于开口:“皇帝,这孩子既怀有身孕,不如让她在哀家的偏殿住下,哀家派人照料便是。” 皇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母后。” “带下去吧。”皇上挥了挥手。 两个宫女上前,将花奴扶起。 成王妃含泪看着花奴,还想说什么,却被花奴的眼神制止。 花奴朝她微微一笑,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担心。 “成王妃,”太后温声道,“你先回去等消息,哀家会照顾好这孩子。” 成王妃知道再求也无用,只得含泪俯身:“臣妇告退。” 她被嬷嬷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慈宁宫。 - 花奴被安置在慈宁宫西侧的偏殿里。 殿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临窗一张软榻,一张红木小几,墙角还摆着几盆绿植。 窗户半开着,外头是深深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暮色渐沉,宫墙的影子越拉越长,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寂静里。 远处偶尔有宫人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深宫,就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花奴轻轻抚上小腹,心中默默计算着日子。 前世那张方子,是在第五日见效的。 也就是说,她只要等五日。 五日后,若方子真如前世那般灵验,她便能平安出宫。 若不能…… 她不愿去想那个结果。 正出神间,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花奴低头看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狗从窗下的花丛里钻了出来,摇着尾巴,抬头朝她“汪汪”叫了两声。 那小狗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雪白,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格外有神。 花奴心头一软,俯身将它抱了起来。 小白狗在她怀里蹭了蹭,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模样可爱极了。 “你倒是会找地方。” 花奴轻声笑道,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小白!小白你在哪儿?” 花奴抱着小狗走到门口,轻轻推开殿门。 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少年正站在院中,焦急地四处张望。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童子,尤其眉心一点朱砂红痣,更添了几分灵秀之气。 男生女相,特别漂亮。 花奴心头猛地一跳。 这相貌,这年纪,还有眉心那点朱砂…… 是八皇子。 淑妃所生的八皇子。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个温柔懂事的八皇子,就在这场疫疾中,被人设计穿了带病的马甲,感染疫疾而死。 淑妃因此大受刺激,疯了,被关进冷宫。 直到后来丽妃斗倒太子,得意忘形去冷宫炫耀,被短暂清醒的淑妃一簪子刺死,八皇子之死的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那时柳家站队丽妃,丽妃倒台后,柳家让已嫁入萧家的柳如月求萧绝帮忙说话,花奴才从柳如月口中得知这桩宫廷秘辛。 “小白!” 八皇子看见花奴怀中的小狗,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 他从花奴怀里接过小狗,礼貌地朝花奴点了点头:“多谢姐姐。” 那声音清脆悦耳,举止间透着良好的教养。 花奴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少年,想起前世他惨死的结局,心头忽然一阵刺痛。 这么好的孩子,不该那样枉死。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小白狗从八皇子怀里抱了回来。 八皇子一愣:“姐姐?” 花奴没说话,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八皇子的手腕,拽着他快步走进偏殿,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殿门。 “你、你做什么?!”八皇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呼救。 花奴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警告道:“别叫!”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八皇子瞪大眼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听着,”花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两天,不管谁给你穿马甲,你都不要穿。听明白没有?” 八皇子眼中满是困惑,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花奴见他点头,心中稍安,刚想松开手。 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八皇子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花奴疼得眉头紧蹙,却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 她能感觉到牙齿深深嵌入皮肉。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八皇子尝到血腥味,吓得浑身一抖,松开了口。 他抬头看着花奴,眼中既有惊慌,又有不解。 这个奇怪的姐姐,被他咬成这样,居然一声不吭? 花奴垂眸看了一眼手腕。 两排清晰的牙印深可见肉,鲜血正从伤口处渗出,顺着腕骨往下淌。 她没说什么,只是用帕子轻轻按住伤口,抬眼看向八皇子:“记住我的话,不管是谁,哪怕是淑妃娘娘亲自给你穿,你也别穿。” 八皇子抱着小白狗,后退了两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许久,他才点了点头,转身抱着小狗跑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 花奴靠在门上,看着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自嘲地笑了笑。 花奴啊花奴。 你连自己都不一定能护得好,如今被困在这深宫之中,生死未卜,居然还想护着身份比你高贵的皇子? 你何必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向八皇子消失的方向。 但愿你能平安无事。 第82章 讨封 成王府。 成王妃从宫里回来,整个人都失了魂一般。 裴时安闻讯匆匆赶来,一见母亲这副模样,心头便是一沉。 “母亲,华农呢?”他急声问道。 成王妃抬起头,眼圈通红:“她、她被扣在宫里了。” 她将宫中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当说到花奴主动承担所有责任、与成王府无关时,声音已经哽咽。 “都怪我,都怪我!”成王妃攥着帕子,眼泪掉个不停,“我就不该答应她进宫,她一个姑娘家,怀着身孕,如今被困在宫里,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裴时安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 “母亲别急,”他强压下心头的担忧,温声安抚,“华农不是莽撞的人,她既然敢献方,定是有把握的。” “可是、”成王妃哭道,“万一方子没用呢?皇上说了,七日为期。” “皇上不是暴君。”裴时安打断她,“药方若真没用,最多斥责华农一顿,关几日便放出来了。不会真的杀她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可心中其实也没底。 欺君之罪,哪是那么容易饶过的? 但他不能让母亲看出来。 成王妃听了这话,情绪总算稍稍平复了些,但还是担忧不已:“那她一个人在宫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裴时安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放心,有太后照看着,华农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 一天,两天,三天。 慈宁宫偏殿里,花奴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除了每日早晚两次送饭食的小太监,她几乎见不到任何人。 殿门时常紧闭,只有一扇小窗能透进些天光。 她倒也不急,每日看看书,侍弄侍弄窗台上的绿植,或是安静地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宫墙发呆。 第四日清晨,小太监照例送来早膳。 花奴接过食盒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公公,这两日宫里可还安好?” 小太监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姑娘放心,疫疾已经控制住了。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前儿九皇子感染了疫疾,可把湘嫔急坏了。” 花奴心头猛地一跳:“九皇子?” 不是八皇子? 小太监点点头,叹道。 “那么小的孩子,烧得浑浑噩噩的,看着就让人心疼,好在服用了姑娘献的方子,今儿早上已经退烧了,太医说,再休养几日就能痊愈。” 花奴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九皇子,那也是个无辜的孩子。 她想起前世,九皇子似乎并未在这场疫疾中出事。 难道这一世,因为她救了八皇子,就害了九皇子? 不,不该这么想。 疫疾本就是天灾,谁感染了都是命数。 花奴压下心头的愧疚,又问:“那八皇子呢?他可还好?” “八皇子?” 小太监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八皇子没事啊,这几日都在淑妃娘娘宫里读书呢。说来也怪,八皇子与九皇子同住一宫,九皇子染了病,八皇子却好好的。” 花奴稍稍放下心来,叹了口气。 “九皇子吉人天相,定会痊愈的。” “是啊,”小太监脸上露出笑容,“多亏了姑娘的药方,姑娘怕是不用在这里待满七日,就能出宫了。” 花奴没接这话,只道:“多谢公公告知。” 小太监收拾好空盘子,躬身退下:“姑娘慢用,小的先告退了。” 花奴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早膳。 刚用完膳,正准备起身在殿内走动走动,外头忽然传来太监的传唤声。 “皇上宣华农姑娘慈宁宫觐见!!” 花奴心头一跳,连忙整理好衣襟,快步走了出去。 慈宁宫正殿。 皇上和太后端坐在上首,殿内侍立的宫人屏息静气,气氛肃穆。 花奴垂首走进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民女香华农,叩见陛下,叩见太后。” “平身。”太后的声音温和。 “赐座。”皇上开口。 立即有小太监搬来绣墩,放在殿中。 花奴谢恩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 皇上看着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你不必紧张,你献上的药方,已经见效了。” 花奴抬起头。 “三位染疾的嫔妃,一位感染的皇子,还有宫中数十位染病的宫人,服药后症状都已好转。” “太医院已将药方发往京城各处,如今疫情已经控制住了。” 皇上看着花奴,眼中带着赞许。 “你,立了大功。” 花奴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 成了! 前世救了一座城的方子,这一世,也救了一座城! 她强压下情绪,起身再次行礼。 “民女不敢居功,能为陛下分忧,是民女的福分,只愿染疾的皇子能早日痊愈。” 皇上点点头:“九皇子已经好转了,湘嫔还说要亲自谢你。” 花奴心头一松:“那就好。” “有功就是有功。”皇上摆摆手,“朕在皇榜上写得清清楚楚,献方者,赏黄金万两,封爵。” 他看向花奴:“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奴身上。 花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皇上的眼睛。 “民女想请陛下,封民女为县主。”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太后都微微蹙起了眉。 皇上眯起眼睛,盯着花奴看了许久,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当县主?” “是。”花奴不卑不亢,“皇榜上说,可赐爵位,民女不敢奢求太高,只求一个县主之位。” 太后面露忧色,温声打圆场。 “孩子,黄金万两已经够你一世衣食无忧了,爵位之事,你可要想清楚。” 花奴再次叩首,“民女想得很清楚,民女不要黄金万两,只要县主之位,因为只有当上县主,民女才能真正改变自己的身份。” 这话说得坦荡,却惊的满殿太监宫女暗暗咋舌。 一个试房丫鬟,竟敢当面讨要封位?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第83章 华阳郡主 皇上盯着花奴看了半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县主!” 他笑得畅快,眼中却带着审视:“你这性子倒像当年的成王。” 提起那位故去的异性王,皇上眼中闪过一丝感慨:“成王走了,留下两个性子软的孤儿寡母,这些年受人欺负,朕都知道。罢了。” 他看着花奴,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你既然想要这个身份,朕便给你。” 花奴心头一震,正要谢恩。 却听皇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过,朕不封你当县主。” 花奴心中一紧。 却见皇上神色一正。 “朕封你为郡主。” “封号……”皇上略一沉吟,“便赐‘华阳’二字。” 华阳郡主。 花奴整个人都愣住了。 郡主? 那可是比县主高了不止一等的爵位! 通常只有皇室宗亲、或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之女,才能得封郡主! “怎么?”皇上挑眉,“不满意?” 花奴回过神来,连忙叩首:“民女不敢!只是民女出身微贱,恐难当此封、” “朕说你能当,你就能当。”皇上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你救了半座京城的人,这份功劳,配得上郡主的封号。” 花奴心头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深深叩首,声音哽咽。 “民女谢主隆恩。” - 成王府。 一连几日。 宫里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成王妃再也按捺不住了。 天还没亮,她便起身梳洗,说要进宫把花奴接回来。 “母亲不可!”裴时安拦在门前,“皇上说了七日为期,如今才过去三天。您现在进宫,不但见不到华农,反而会惹怒皇上。” “可是我实在放心不下。”成王妃急红了眼。 “要相信华农。”裴时安认真地看着母亲,“她既然敢做,就一定有把握。我们再等等,好吗?” 成王妃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可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相信她?相信一个试房丫鬟?” 裴时安眉头一皱,转身看去。 只见姑母裴氏扶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那老妇人拄着拐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是成王生母,王氏。 成王临走前,知道成王妃性子软弱,怕受欺负,变啊给了胞弟一大笔钱,将王氏送去城西和胞弟住。 裴氏前两日在成王府受了气,心里不畅快,听闻花奴进宫,几日没动静。 便笃定花奴出不来了,接着王氏过来,想要讨回那口恶气,好好耍耍姑奶奶的威风。 成王妃脸色微变,柔声道。 “母亲,您怎么来了。” 成王妃站在院中,面色苍白如纸。 王氏的拐杖一下下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我若是不来,这成王府都要叫你给败了!” 王氏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成王妃,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母亲息怒……”成王妃声音发颤,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裴时安急忙扶住母亲,却被王氏一拐杖打在手臂上! “啪!” 那力道极重,裴时安的手臂瞬间红了一片。 “放肆!”王氏怒喝,“长辈训话,有你插嘴的份?!果然是替嫁的,教出来的儿子也没规矩!” “替嫁”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成王妃心里。 这是她一辈子的痛,也是王氏拿捏她最狠的软肋。 裴时安咬牙忍住痛,却依然挡在母亲身前:“祖母,母亲这些年……” “闭嘴!”王氏打断他,转向成王妃,声音更加刻薄,“香若晴,你当年不过是香家没人要的老姑娘,要不是我儿被皇上赐婚,香家临时让你替嫁,你这辈子都进不了王府的门!” 她每说一句,成王妃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年,我儿看你可怜,给你几分脸面,你还真当自己是正经王妃了?”王氏冷笑,“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是那个替嫁的,是香家塞进来凑数的!” 成王妃身子晃了晃,泪水无声地滑落,却连擦都不敢擦。 裴氏见状,连忙上前添油加醋:“母亲说得是!弟妹,你自己什么出身心里没数吗?一个替嫁的,在府里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可你呢?居然纵着一个试房丫鬟胡闹,还让她去见皇上?” 她越说越激动:“那花奴是什么东西?一个被三家试过房的丫鬟,肚子里揣着野种!你让这种人去见皇上,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成王府的王妃不但自己是替嫁的,连身边的丫鬟也都是烂货吗?!” 这话恶毒至极,成王妃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裴时安气得脸色发青:“姑母!你此言太过了!” 裴氏声音尖利,“过分?我说错了吗?你母亲要不是替嫁的,能教出你这样目无尊长的儿子?能留着花奴那种不知廉耻的丫鬟?!” 她转向王氏,语气更加恶毒:“母亲,要我说,这种替嫁的儿媳就该休了!还有时安,被教得这般不成样子,世子之位也该换人坐了!我看我二弟家的儿子就不错,比他有出息多了!” 王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早就想让二儿子的孩子继承爵位。 如今正好是个机会。 “说得对。” 王氏点点头,看向成王妃,声音冰冷。 “香若晴,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儿,那丫鬟若是死了便罢,若是没死回来,你和她一起给我滚出成王府!” 她又看向裴时安:“至于你若再敢顶撞,我便让族中长老从族谱里开祠堂,废了你的世子之位,改立你二叔家的堂弟!”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成王妃和裴时安同时脸色惨白。 废世子,还要休了她…… 这是要断了他们母子所有的生路啊! “母亲!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您要打要罚都冲我来,别为难时安,别废他的世子之位。” 成王妃“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 她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红了一片。 裴时安护住母亲:“母亲,你是王妃,你不要跪!裴家也废不了我们,父亲是异性王,我们入的是皇族,裴家长老凭什么废我们?” 第84章 平民参见郡主,该行什么礼? “大昭以孝治国!我乃成王生母,如何不能废?” 王氏冷笑一声,她就是要让这对母子知道,这成王府,到底是谁说了算!一个替嫁的儿媳,一个病弱的孙子,也敢在她面前耍威风? 裴氏站在王氏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花奴啊花奴,你不是能说会道吗? 你不是伶牙俐齿吗? 现在你被困在宫里生死未卜,看谁还能护着这对没用的母子! 就在此时…… “圣旨到!!!” 一道尖细的嗓音从院外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花奴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缓缓走进院子。 她身后跟着两个身穿宫装的小太监,一人手捧明黄色卷轴,一人手托朱漆托盘,盘中放着一枚金灿灿的郡主金印。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走得不快,却步步沉稳。 那双清澈的眼眸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跪在地上、额头渗血的成王妃身上。 王氏眉头一皱:“你是谁?” 花奴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快步走到成王妃面前,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去她额头的血迹。 “王妃,快起来。”她柔声说,将成王妃扶起。 成王妃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华农,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花奴握紧她的手,“让您受委屈了。” 裴时安也站起身,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花奴朝他微微一笑,示意他放心。 这才转身,看向王氏。 王氏脸色骤变:“你就是那个试房丫鬟?!” “回老夫人,”花奴声音平静,“民女如今已脱奴籍,是良家子,不是丫鬟。”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裴氏见状,立刻跳了出来。 “好你个花奴!在宫里闯了祸,如今跑回来,是想拖累我们成王府吗?!我告诉你,这个替嫁的王妃我们都要休了,你一个丫鬟更别想留下!” 花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转身朝手捧圣旨的小太监点了点头。 那小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色卷轴,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香华农,献方救疫,功在社稷,泽被万民。特封为华阳郡主,赐郡主府一座,年俸两千石,享正二品俸禄。钦此!”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 王氏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裴氏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成王妃和裴时安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花奴。 郡主? 华阳郡主?! 正二品俸禄?! 花奴朝小太监微微颔首,接过圣旨。 另一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将朱漆托盘奉上。 托盘中,那枚金灿灿的郡主金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花奴拿起金印,在手中掂了掂,转身看向王氏和裴氏。 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老夫人,姑奶奶,”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从今日起,我是皇上亲封的华阳郡主。按礼制,郡主见公侯伯府老夫人,只需行半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氏脸上:“但念在您是时安的祖母,我今日便全了这个礼数。” 说着,她朝王氏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王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奴直起身,又看向裴氏:“至于姑奶奶,按礼,您该向本郡主行礼才是。” 裴氏脸色煞白,咬着牙,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参、参见郡主。” 花奴直起身,目光落在裴氏煞白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至于姑奶奶,”她声音清冷,“按礼,您该向本郡主行礼才是。” 裴氏咬着牙,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参、参见郡主。” 那姿势敷衍,声音含糊,任谁都看得出她的不甘。 花奴却并未就此放过她。 她慢条斯理地向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在裴氏脸上刮过。 “我记得不错的话,裴氏,您一无诰命在身,二非命妇,对么?” 这话问得直白。 裴氏脸色更加难看,却不得不点头:“是。” 她当年嫁的夫家只是寻常官宦,丈夫早逝后她便回了娘家,这些年靠着成王府的接济过活,自然没什么诰命在身。 花奴闻言,转头看向身后手捧圣旨的太监。 “公公,本郡主想请教,若无诰命在身,亦非命妇,平民参见郡主,该行什么礼?” 那太监立刻会意,掐着嗓子高声道。 “回郡主的话,按我朝礼制,平民见郡主,自当行叩拜大礼!” 最后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裴氏身上。 裴氏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她死死咬着嘴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让她一个姑奶奶,给一个曾经是丫鬟的女子行叩拜大礼?! 花奴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此刻却仿佛镀上了一层威严的光芒。 她身后的太监见状,缓缓将手中的圣旨举高。 明黄色的卷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绣着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 “圣旨在此,”太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裴氏,你是想抗旨不尊么?” “抗旨”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裴氏身上。 她浑身一颤,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垂下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民妇裴氏,参见华阳郡主。” 说着,她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姿态卑微,再无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王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晕厥过去。 “反了!反了!香氏,你个不孝媳,这这是想气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成王妃脸色一白,下意识想要开口。 却被花奴轻轻按住了手。 第85章 成婚前一份大礼 “作孽啊!作孽啊!” “成儿啊,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儿!眼睁睁看着你长姐当众下跪!她这是想让我早点登天,好去见你啊!” “不孝!太不孝了!” 王氏见讲理不成,便开始捶胸顿足地哭喊起来。 成王妃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 花奴看向哭天抢地的王氏,一字一句道。 “老夫人。 “您方才说,王妃眼睁睁看着姑奶奶下跪,是为不孝?” 王氏哭声一顿,抬起泪眼瞪着她。 “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老夫人,王妃是成王正妃,是上了皇家玉牒的皇室宗妇。按礼,是君。而裴氏,是臣是民。君在前,臣在后。” 花奴看着王氏,目光平静却锐利。 “孝道再大,也大不过君臣之礼。这些年来,王妃从未要求裴氏向她行礼,已经是顾全了孝道,是王妃大度。” “怎么到了老夫人这里,反倒成了不孝?” “还是老夫人觉得,王妃没有谨遵礼制,让裴氏给王妃行礼,有违礼制辱没成王府家门,所以不孝?要不……裴氏,你再给王妃磕几个? “想必,如此一来,老夫人的气便顺了。” 花奴幽幽一笑。 王氏被花奴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却又不肯就此认输。 她颤抖着手指着花奴:“你、你……你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花奴却不再看她,转身从托盘上取出几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双手奉给宣旨的太监。 “劳烦公公回宫禀报皇上和太后娘娘,”她声音清脆,字字清晰,“成王府有华农在,再不会让任何人欺负王妃和世子。”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那太监何等机灵,立刻躬身接过金元宝,朗声道:“郡主放心,奴才定会将话带到!” 王氏和裴氏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皇上和太后都发话了…… 她们若再闹下去,就不是家事,而是违抗圣意了! 王氏狠狠瞪了成王妃一眼,终究不敢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转身就走。 裴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两人背影狼狈,再无来时的半分威风。 - 待人一走,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成王妃看着花奴,眼圈又红了。 “好孩子。”她握住花奴的手,声音哽咽,“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今日我们母子怕是得被欺负死。” “王妃说的哪里话。”花奴柔声道,“是您和世子待我好,我才会护着您。” 裴时安站在一旁,跟着浅浅一笑:“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们不用这么客气来客气去的。” 成王妃一喜道。 “说的对,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本来我想着低调点,只在府里摆两桌热闹热闹,现在你是郡主了,不必再低调了,这次我要大宴京城所有贵勋,好好为你庆祝!” 花奴闻言却摇头:“王妃,现在城中疫情还未完全过去,人心惶惶,此时摆宴席不合适。等疫情平稳了,咱们再庆祝也不迟。” 成王妃听了,心中更加感动:“好孩子,你总是这般懂事。真是成王在天有灵,保佑我们王府,得了你这么个好儿媳。” 花奴柔柔一笑。 成王妃忽然想起什么,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 “瞧我,光顾着说话了,你在宫中待了这些天,一定累了,时安,你陪华农回房歇息吧,你们小两口好好说说话。” 说罢,她不等两人反应,便笑着转身离去,还特意屏退了院中所有下人。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花奴和裴时安两人。 四目相对。 花奴脸颊微红,垂下眼帘。 裴时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华农,”他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花奴抬起眼,看着他清澈的眼眸,轻轻一笑。 “你方才不是才说,我们是一家人么?怎么也谢上了?” 裴时安瞧着她的眼睛,忽而觉得她笑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不似刚入府时那般拘谨,灵动的很。 - 柳府。 “哗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从闺房中传出。 柳如月将房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地上狼藉一片。 “郡主?!她也配当郡主?!”她声音尖利,眼中满是怨毒,“一个丫鬟,一个试房丫鬟!皇上是老糊涂了吗?!” 丫鬟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柳如月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一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一定是!我要去告诉爹爹!我要去告诉丽妃娘娘!” “小姐,你还在禁足,不能去啊!” “我凭什么不能去!” 柳如月嘶吼着。 心里像是被火烧着了似得,灼的生痛。 她堂堂相府小姐,被国公府休弃在家,名声尽毁。 她花奴却扭头摇身一变成了郡主,还要嫁给成王世子妃。 凭什么! 柳如月说着就要往外冲,却忽然眼前一黑。 “小姐!”丫鬟惊呼一声。 柳如月软软地倒在地上,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京城。 定国公府,书房。 顾宴池正在练字,听到夏诚禀报时,笔尖猛地一顿。 “郡主?”他声音冰冷,“华阳郡主?” “是、”夏诚战战兢兢道,“皇上亲封的,正二品俸禄,还赐了郡主府,只是据说花奴姑娘没要,扔住在成王府。” “咔嚓、” 顾宴池手中的笔应声而断。 墨汁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花奴。 好,好得很。 你这朵黑莲花,当真扶摇直上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 将军府。 萧绝听到消息时,正在校场练武。 他手中长枪一顿,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郡主?!” “千真万确!”亲兵低声道,“满京城都传遍了,说那花奴献方有功,皇上封她为华阳郡主……” 萧绝愣在原地,许久,忽然仰头大笑。 “好!好一个花奴!”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不,现在该叫华阳郡主了!” 这丫头,果然不简单。 从试房丫鬟到郡主。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心机。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去,派人暗中盯着她。” “是。” 成婚前,他要送她一份大礼。 想到这里。 萧绝唇角一勾,握住长枪,舞的更加苍劲有力,飒飒如风。 第86章 走一步算百步 次日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成王府后门驶出,缓缓驶向城郊。 车内,花奴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蒙着面纱。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 花奴下了车,推门进去。 院子里,霍青和秋奴已经等在那里。 “姐姐!”秋奴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欢喜,“你没事吧?我在外头听说你被封为郡主,可吓坏了!” 花奴笑着握住她的手:“我没事。倒是你们,这些日子辛苦了。” 霍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这两日城中药价飞涨,已经涨了十成有余。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只涨了两成,已经卖出去一半了。” 花奴点点头:“够了。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出手,开设药摊施药,疫情就会控制下来。” 霍青闻言,却有些担忧:“那剩下的药,岂不是会砸在手里?” “不会。”花奴摇头,“霍大哥,剩下的药,你带着去投军。” 霍青一愣:“投军?” “是。”花奴看着他,目光认真,“我看你懂养马御马,又有身手,投军必有一番作为。而且疫情这么严重,虽说军中封闭,但要不了多久也会感染。你送药去,定能立功。”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要快,迟了就没机会了。” 霍青眼中闪过激动之色:“姑娘怎知我有投军的打算?” 花奴微微一笑:“我猜的。” 前世,霍青此时已经入了军中,一年后还在边关立了功,被成了和萧绝齐名的少年将军,封狼居胥。 但愿,这一世,关于霍青的结局,没有改变。 霍青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朝花奴深深一揖。 “姑娘大恩,霍青铭记在心!” 说罢,大步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花奴和秋奴。 秋奴看着花奴,眼中满是依赖:“姐姐,那我、我该怎么办?” 花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你乔装打扮一下,随我回成王府吧。” 秋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花奴点头。 秋奴有些担忧道:“可若我的身份被曝光,连累你怎么办?” “不怕,你父亲本就是被冤枉的,而且我一步步走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扳倒柳家么?”花奴坚定道。 秋奴诧异的看着花奴,眼睫轻颤:“姐姐,你、” “怎么了?”花奴蹙眉。 秋奴抿唇浅笑,沙哑着嗓子道:“我还以为,姐姐如今有了身份,又有了倚靠,早已忘了这件事了。” 花奴反手握住秋奴的手:“怎么会呢,钉板入肉,皮开肉绽,胫骨寸断的痛,岂会这么轻易能忘? “而且,就算我忘了,柳家怕是也不会忘,百花宴柳如月失了面子,乔晚晴的事情又让柳家失了里子。 “只怕,柳家不但不会放了我,也不会放过成王府。” 秋奴看着花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不敢想,花奴在那个梦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才能将她锻炼出这走一步,算百步的性子。 第87章 不嫁我还能嫁谁 花奴带着秋奴回了成王府。 另一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青石板路上。 城东张记栗子糕铺子前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裴时安刚下朝,连朝服都没换,就绕路来了这里。 “小世子来了?”老板认得他,笑着招呼,“还是和以前一样,包一份?” 裴时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这次多包一份,我要带回去给未婚妻尝尝。” “未婚妻?”老板眼睛一亮,“是那位献方救疫的华阳郡主吧?” “正是。”裴时安点头。 “哎呀!”老板顿时来了精神,嗓门都高了几分,“那可得多包几块!郡主救了那么多人,是我们全京城的恩人!这几块点心算小店的一点心意!” 他说着就要往纸包里多塞几块。 裴时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您做生意也不容易。” “那怎么行!”老板执意要送,“要不是郡主控制住疫情,我这小店怕是早就关门了!几块点心算什么!” 两人正推让着,排队的人群里传来议论声。 “听见没?华阳郡主!” “就是那个献药方的?” “可不就是她!听说皇上封了她当郡主,正二品呢!” “是个好人啊,有大福报!” 裴时安听着这些议论,唇角微弯,心中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的华农,值得所有的称赞。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街角。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怨毒的眼睛。 柳如月死死盯着栗子糕铺子前的裴时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华阳郡主! 未婚妻! 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在家关了半个月禁闭,好不容易被放出来,想出门透透气,却偏偏撞见这一幕! 凭什么?! 凭什么花奴那个贱人能当郡主?凭什么裴时安对她这么好? 柳如月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她眼角余光扫向街角——那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疫症的症状。 柳如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色帕子,递给身旁的丫鬟翠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翠竹脸色一变:“小姐,这……” “让你去就去!”柳如月眼神阴冷,“难道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 翠竹不敢再说什么,接过帕子,悄悄下了马车。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那个咳嗽的乞丐。趁着周围人不注意,她用帕子在乞丐咳出的唾沫上快速一抹,然后将帕子小心折好,藏在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走回马车方向。 此时,裴时安已经付了钱,提着两包栗子糕准备离开。 翠竹看准时机,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装作没看路的样子,直直撞向裴时安! “啊!”裴时安手中的纸包差点脱手。 “对不起对不起!”翠竹连连道歉,神色慌张,“奴婢没看路,冲撞了贵人!” 她说话间,手指悄悄一弹,那方沾了唾沫的帕子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裴时安微敞的衣襟里。 裴时安稳住纸包,见点心没撒出来,便摆摆手:“没事,你走吧。” 翠竹如蒙大赦,匆匆福了福身,快步离开了。 裴时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丫鬟,撞得有点刻意。 但他没多想,只当是对方不小心,提着栗子糕转身往王府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觉得胸口处有些异样,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伸手一摸,摸出一方素色帕子。 帕子质地普通,没有任何绣花标记,看着像是寻常市集上买的。 是刚才那个丫鬟撞他时塞进来的。? 裴时安性格温柔,长相儒雅,这些年没少被女孩子往怀里塞帕子,丢花。 裴时安摇摇头,没多想,随手将帕子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 马车里,翠竹低声禀报。 “小姐,办妥了。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用帕子沾了那乞丐的唾液,悄悄塞进裴世子的衣襟里了。” 柳如月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帕子上没有什么标记吧?” “您放心,”翠竹连忙道,“是奴婢在路边摊随便买的,查不到咱们头上。” 柳如月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裴时安病一场,虽然解不了她心头之恨,但能让花奴着急,能让成王府乱上一阵,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翠竹有些担心:“小姐,不会出事吧?万一裴世子真的……” “能出什么事?”柳如月打断她,声音冰冷,“最多让裴时安病一场罢了,他自己身子弱,染了病能怪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要怪,就怪花奴那个贱人!若不是她,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花奴,等着吧。 这才只是开始。 你抢走我的一切,我就要让你失去所有!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 裴时安提着一包还温热的栗子糕回到成王府时,天色还早。 他径直去了花奴的院子,见她正坐在窗前绣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华农,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笑着走进去,将油纸包放在桌上。 花奴放下手中的绣绷,抬头看他,唇角弯起:“栗子糕?” “张记的,”裴时安小心打开纸包,露出金黄酥脆的点心,“你尝尝看,是不是比宫里的点心好吃。” 花奴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她连忙用手接住。 “好吃。”她眉眼弯弯,“不过你今日出门,怎么没戴着我给你的方巾?” 裴时安笑道:“现在全城都在焚烧药物祛病杀毒,疫情也都控制住了,街上的人多了不少,我看着没什么大碍。” “那也不行。”花奴蹙眉,站起身唤来丫鬟,“去打药汤来给世子爷净手,再盛一碗预防的汤药来。” 裴时安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坐在椅子上,乖乖伸出手让丫鬟伺候着净手,眼睛却一直看着花奴。 花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蹙起眉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裴时安眼底笑意更深,“我们还没成亲,你便将事事安排得这么好,让我这么舒适。等成亲后,我这日子该多幸福啊。” 花奴脸颊微热,别过脸去:“谁、谁说要跟你成亲了。” “皇上都封你为郡主了,母亲也认定了你,”裴时安声音温柔,“你不嫁我,还想嫁谁?” 花奴抿着唇不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第88章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花奴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裴时安一眼:“贫嘴。” 她说着,顺手捏了一块栗子糕,直接塞进裴时安嘴里。 裴时安猝不及防,被糕点噎了一下,闷咳了两声。 “怎么了?没事吧?”花奴连忙问。 “没事,”裴时安将糕点咽下,笑道,“被你突然这么一塞,呛了一下。” 花奴端过茶杯递给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裴时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今天上朝,太医院禀报说按照现在的局势,最多还有半个月,疫情就能完全控制下来了。到时候……” 裴时安说着顿了顿,眼中满是期待:“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花奴垂眸,轻轻点了点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正说着,外头有丫鬟来传话。 “世子,王妃请您过去一趟。香家来人了。” 裴时安眉头微蹙。 “香家?可有说什么事?” “说是香家老爷六十大寿,邀王妃、世子还有郡主同去赴宴。” 丫鬟恭敬答道。 花奴闻言,柔声道,“按礼来说,我还没有嫁入成王府,这样的场合,不该去才是。” “你如今是郡主了,今时不同往日。”裴时安握住她的手,“你若不想去,直接说不去便是。母亲自从嫁给父亲,每次过年过节回香家都不受待见。父亲在世时,外祖家有事还会宴请父亲母亲,父亲去世后,外祖家就再也没有主动宴请过母亲。” 裴时安声音微冷:“所以,不去也罢。” 花奴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如此,更要去了。” 裴时安一愣:“为何?” “正因为香家这些年慢待王妃,我们才更该去。”花奴眼神坚定,“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王妃如今有你这个孝顺儿子,还有我这个郡主撑腰。让那些曾经看不起王妃的人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裴时安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重重点头:“好,那我去回话。” 花奴松开他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去吧。” 她的动作自然而温柔,裴时安眼中笑意更深。 一旁的丫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抿唇偷笑,露出“磕到了”的表情。 裴时安闷咳一声,丫鬟才收敛表情。 裴时安正了正神,转身离去,丫鬟跟着离去。 看着裴时安离去的背影,花奴眼眸微眯。 上一世,香家老爷六十大寿时,萧绝和柳如月也去了,她作为陪嫁丫鬟跟着。 香家发生的一件事。 香家老爷最宠爱的一房小妾,生的庶子不小心落井死了。 那孩子才五岁,聪明伶俐,很得香老爷喜爱。 他的死让香老爷大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虽然事后查明,是那孩子的奶娘疏忽所致。 奶娘被杖毙,事情就此了结。 可花奴总觉得,那件事没那么简单。 “秋奴。” 花奴朝着里间喊了一声。 秋奴走过来,满脸艳羡的感慨道。 “世子对姐姐真好,姐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花奴看着秋奴脸上的表情,打趣道。 “看你这样,看来是有了心上人?” 秋奴脸颊一红:“姐姐说什么呢!家族的仇还没报,我哪有心思想着儿女私情。而且……” 她欲言又止。 花奴接过话:“而且那人如今还去了军中见不着了,是吧?” 秋奴眼睫一颤,惊讶地看向花奴:“姐姐怎么知道?” 花奴抬手轻点她的额头:“你在京城一共才见过几个人,我怎会猜不到?” 秋奴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花奴柔声安慰:“感情这东西,既来之则安之。还没来,也急不得;若真来了,便好好珍惜。” 秋奴点了点头,转开话题。 “姐姐,喊我可是有事吩咐?” “嗯,明天你也去香府,不过只在暗中,盯着香府的动静,一有异常便立即禀告给我。” 花奴叮嘱道。 “好,姐姐放心,我一定办好。” 两人正说着话。 刚才来传话的丫鬟又过来了。 “郡主,王妃请您过去一趟,香家的人已经走了。” “知道了。” 花奴应声,往待客厅去了。 待客厅里,成王妃正坐着喝茶,神色间有些不安。 见花奴进来,她连忙放下茶盏,拉过花奴的手。 “华农,这次去香家,我那个妹妹还有继母怕是又要发难。” 花奴安慰道:“王妃别担心,今时不同往日。您如今是成王正妃,世子孝顺有为,我还被封了郡主。香家便是再看不上您,也得掂量掂量。” 成王妃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没错,就怕她们暗中动手脚。你是不知道,我那继母和妹妹……心思深得很。” 花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到时候我们都小心些。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和世子在吗?绝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是啊,母妃,有我们在呢。”裴时安跟着柔声道。 成王妃这才点了点头:“好,也只能这样了。” 次日清晨,成王府门前停着三辆马车。 成王妃站在最前头的马车旁,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织金云纹锦裙,头戴赤金点翠头面,妆容精致,却还是有些不自信地摸了摸鬓发。 “华农,你看我这样可还过得去?会不会太寒酸了?” 花奴扶着她的手臂,温声笑道。 “王妃这身装扮端庄大气,再合适不过了。您看这锦缎,是江南今年新贡的云锦,上面的金线绣工也是宫中绣娘的手艺,哪里会寒酸?” 裴时安也在一旁道。 “母亲今日光彩照人,定能艳压全场。” 成王妃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三人正要上马车。 花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秋奴低声道。 “你一会儿悄悄跟在后头,到了香府后别露面,暗中盯着点动静。记住,尤其是后院的动静。” 秋奴会意,重重点头:“姐姐放心。” 另一边的街道上。 一辆华丽宽敞的马车正缓缓驶向香府。 车内,香若薇穿着一身大红色绣金牡丹的锦裙,裙摆铺满了整张座椅,头上的赤金嵌宝头面几乎要晃花人眼。 她对着手中的小铜镜照了又照,又问身旁的女儿梅筱筱。 “筱筱,你看母亲今日这身,可压得过你姨母?” 梅筱筱今年十五岁,穿着一身粉嫩的桃花裙,容貌清秀,闻言甜甜一笑。 “自然压得过的。姨母那个替嫁的,哪里比得上母亲您这身气派?” 香若薇满意地笑了,又理了理鬓发。 坐在对面的礼部侍郎梅骞皱了皱眉,沉声道。 “若薇,今日是岳父大寿,宾客众多,你收敛些性子。成王府那边如今势头正盛,裴时安在吏部得用,那个试房丫鬟又当上了郡主,深得皇上和太后看重,没事别去招惹他们。” 香若薇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郡主怎么了?不还是个试房丫鬟!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再说了,成王府那点权势,也配跟我们梅家比?” 梅筱筱也撇了撇嘴。 “就是,父亲也太小心了。那个花奴不过是运气好,献了个方子而已。要我说,她那郡主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收回去了。” 香若薇越说越气:“还有我那个姐姐,不是我让给她一桩好婚事,她能有今日?她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摆谱?” 梅筱筱附和道:“母亲说的是。姨母一个没娘教的,就该捧着娘亲这个嫡出的妹妹才是!” 香若薇听了这话,心中舒坦不少,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冷笑一声。 “裴时安得用又怎么样?身子那么弱,没准还得死在他娘前头呢。” 这话说得刻薄,梅骞眉头皱得更紧了:“若薇!慎言!” 香若薇却不以为意:“我说错了吗?京城谁不知道裴时安是个药罐子?” 梅筱筱这次却没顺着母亲说,反而轻声道:“母亲别这么说,表哥他其实很好的。” 第89章 寿宴打脸 香若薇一愣,转头看向女儿,见她脸颊微红,眼神闪烁,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 “筱筱,”香若薇眯起眼睛,“你该不会还没对裴时安断了心思吧?” 梅筱筱咬了咬唇,没说话。 香若薇顿时急了:“我早跟你说过,他配不上你!一个病秧子,就算现在在吏部得用,谁知道能活几年?你要嫁,就得嫁个身体康健、前途无量的!” 梅骞也点头道:“你母亲说得对,裴时安那身子,确实不是良配。” 梅筱筱却不服气:“父亲、母亲,表哥他如今在吏部很受重用,而且成王府也有了起色。再说,他待人温和有礼,比那些纨绔子弟强多了。” “强什么强!”香若薇打断她,“他再好也是个病秧子!你要是嫁过去,没准没过两年就得守寡!听母亲的,今日寿宴上,好好看看其他世家公子,别总盯着裴时安!” 梅筱筱低下头,不再说话,心中却满是不甘。 她从小就喜欢裴时安,喜欢他温柔的笑容,喜欢他说话时温和的语气。 哪怕知道他身子不好,她也不在乎。 可母亲总是反对…… 香若薇见女儿这副模样,心中更气。 马车缓缓停在香府门前。 香若薇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端庄的笑容,扶着女儿下了车。 而另一边,成王府的马车也刚好到了。 两拨人在府门前不期而遇。 成王妃那身端庄大气的装扮一下就把香若薇压的气势全无。 香若薇气的脸都白了,却还是挤出一抹笑。 “姐姐来了?今日这身倒是不错,不似往日那般小家子气了。” 成王妃心头一噎,气势顿时就弱了下来。 香若薇正要得意。 花奴上前扶着成王妃,脸上不喜不怒道:“香夫人也来了。香夫人穿的这身倒是有些小气了。” “你!” 香若薇气的心头一哽,尔后冷笑一声。 “华阳郡主也来了?真是稀客。” 她故意不提“未婚妻”三个字,只称呼郡主,意在提醒众人花奴与成王府并无实质关系。 花奴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微微一笑。 “祖父大寿,我自然要来。” 成王妃握住花奴的手道,“是啊,华农如今随香姓,便是香家人,自然要来。” 香若薇脸色微僵,正要说什么。 梅筱筱却上前一步,朝裴时安福了福身:“姨母,表哥。” 她声音轻柔,眼神含羞带怯。 裴时安礼貌地点头,只闷声一声。 “嗯。” 成王妃一直知道梅筱筱的心思,但也知道她比香若薇好不到哪儿去,所以一直看不上她。 她装作没看见似得,拉着花奴的手。 “我们不要在门口站着了,走,我带你进去见你祖父。” 花奴点头,“好。” 三人转身离去。 梅筱筱脸上的笑僵在脸上。 香若薇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压低声音啐了一口。 “让你上赶着热脸贴人冷屁股,活该。” 香若薇说着冷哼一声,甩袖跨步进去。 梅筱筱委屈的眼圈一红,看向梅骞,梅骞只冷冷道。 “你母亲说的没错。”便也跟着跨步进去。 梅筱筱气的原地踱了一脚。 都怪那个花奴! 若不是她突然冒出来,成了什么郡主,表哥怎么会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今日寿宴上,我定要好好给这个贱人一点颜色看看! 进了香府,庭院里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红绸高挂,灯笼成排,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香府虽不是顶级世家,但今日这场寿宴的排场却不小,可见香老爷在京城的人脉。 香若薇抢先一步走到主位前,让丫鬟奉上贺礼。 “父亲,女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声音响亮,打开礼盒,“这是女儿特意寻来的百年人参,还有这尊和田玉寿星公,都是难得的珍品。” 礼盒里,一支须发齐全的人参躺在红绒布上,旁边是一尊通体莹白的玉雕寿星,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周围宾客见状,纷纷夸赞。 “梅夫人真是孝顺啊!” “这百年人参可不好找,梅夫人有心了。” “那玉雕也难得,怕是得几百两银子吧?” 香若薇听着这些夸赞,得意的瞥了成王妃一眼。 成王府没什么祖产,单靠朝廷的俸禄撑着,肯定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 香若薇故意提高声音,“姐姐,不知道姐姐给父亲准备了什么贺礼?想来定是比我这些更珍贵的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成王妃这边。 成王妃神色平静,正要开口,却听花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成王妃会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时安,把贺礼呈上来吧。” 裴时安上前一步,打开手中的锦盒。 盒子里没有华丽的金玉,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支看似普通的毛笔。 宾客们见状,都有些疑惑。 香若薇更是嗤笑一声:“姐姐,父亲大寿,你就送这个?一本破书,一支旧笔?” 成王妃却不慌不忙,微笑道:“父亲请看。” 香老爷接过册子,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那册子上,是一幅幅精美的山水画,笔法精湛,意境深远。最难得的是,每一幅画旁都有一首题诗,落款赫然是当朝几位大儒的名字! “这、这是……”香老爷声音发颤。 裴时安恭敬道:“外祖父,这本册子是母亲托人搜集的,上面是几位大儒游历山水时的即兴之作,都是不曾流传于世的手稿,这支笔,是其中一位大儒用过的旧笔。” 香老爷爱书画是出了名的,闻言激动得手都在抖:“好、好!这份礼,比什么金银珠宝都贵重!” 周围的宾客也纷纷惊叹。 “几位大儒的手稿?这可是无价之宝啊!” “成王妃真是有心了,知道香老爷的喜好。” “比那百年人参贵重多了!” 香若薇脸色铁青,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成王妃居然能弄到这么珍贵的贺礼! 花奴唇瓣微勾。 其实这几位大儒都是裴时安的老师。 这些手稿不过他们平时的练习之作,她特意让裴时安拿回来的。 香老爷自诩风雅,这些东西在他看来便是无价之宝。 席中。 萧绝一身玄色劲装,衬的宽肩窄腰,背脊挺直,他远远看着这一幕。 便知这以小博大的事又是花奴安排的。 他不由眼眸微眯。 今日的花奴穿着一身淡紫色云锦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却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眼如画,从前丫鬟装扮,判若两人。 此时和裴时安并肩而立,十分般配。 萧绝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喝了一杯。 站在香若薇身侧的梅筱筱看到萧绝这副模样,唇角勾勒,冷笑一声。 她悄悄退后几步,对身边的丫鬟低语了几句。 丫鬟点头,悄悄退了下去。 此事不过一息之间,谁也没有注意。 第90章 孩子的爹,只能是我 台上,香老夫人冯氏见自家女儿被比下去心中不快,皮笑肉不笑道。 “若晴真是有心了,知道父亲喜欢这些。” “说起来,这位华阳郡主,此前脱奴籍,还是你稍信回来说要让她冠香家姓,我当时没多想便答应了。 “没成想,竟让我们香家出了一位郡主,真是有缘呐。”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夸赞,实则是在提醒众人,花奴原本只是个丫鬟,是靠着香家才有的姓氏。 周围宾客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是啊,这位华阳郡主,再怎么风光,也改不了她曾是丫鬟的出身。 花奴却面色不变,上前一步,柔声道。 “老夫人说得是,太后娘娘听说此事,还夸赞香家大度,说若非香家先认了我,她还想将我记在她老人家的母家呢。” 花奴说着又故作疑惑道。 “对了,我记得我好像还没正式入香家族谱吧?若是没有,我下次进宫向太后请安的时候,倒是可以提一提,改记太后母家也是一样的。” 这话一出,香老爷脸色大变! 太后母家?! 那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若是花奴真被记在太后母家,那香家岂不是白白丢了一个攀附皇家的机会? 而且还会叫太后觉得香家行事小气,怠慢了她看中的人,一个弄不好还会得罪太后。 “这、这怎么行!”香老爷连忙道,“你既已冠了香姓,自然就是香家的人!族谱的事,我这就让人去办!” 冯氏气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强笑道。 “是啊是啊,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开席吧,开席吧!” 香老爷也连忙道:“对对对,赶紧坐吧。稍后园子里还有戏班子唱戏,大家好好热闹热闹!” 宾客们各自落座。 花奴扶着成王妃,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宴席过半,戏台上的锣鼓声正响。 一个丫鬟悄然走到花奴身边,低声道:“郡主,老夫人请您去一趟,说要为您办理入名册的事。” 花奴抬眼看去,只见那丫鬟眼神闪烁,神态恭敬得有些不自然。 她心中了然,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裴时安见状,立刻起身:“我陪你去。” 丫鬟忙道:“世子爷,入的是女子名册,您去恐怕不太方便。” 裴时安眉头微蹙,正要说什么,花奴轻轻按住他的手:“没事,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陪王妃。” 她说着,朝他使了个眼色。 裴时安会意,重新坐下,眼中却难掩担忧。 花奴跟着丫鬟穿过热闹的前院,却不是往祠堂方向去,而是拐进了内宅深处的一处僻静院落。 越往里走,人声越稀。 丫鬟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郡主请进,老夫人稍后就到。” 花奴踏进屋内,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被锁上了。 院外。 石榴树下。 梅筱筱和一个男子并肩而立。 梅筱筱看向身侧的男子沉声道。 “表哥,你确定,萧绝已经在里面了?” 香子阳唇角勾勒,眼神里透着一丝猥琐道。 “放心,萧绝不但在里面,而且里面还被我点了暖情香。” 梅筱筱看着紧闭的房门,冷笑一声。 花奴,你个暖房贱婢! 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我看这下世子表哥怎么看你?! “那就谢谢表哥了。” 梅筱筱朝着香子阳福了福身。 “我帮表妹冒了这么大风险,办了这件事,表妹只一个谢字就够了?” 香子阳说着,抬手朝着梅筱筱的发丝撩去。 梅筱筱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表哥放心,我会在父亲面前为表哥美言的,让他帮你留意礼部的职位。” 香子阳不满的蹙眉,“职位我自有父亲为我谋取,不需要姑父操心,表妹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思?” 香子阳又往梅筱筱跟前凑了一步。 梅筱筱恶心的想喊人。 却发现,四下哪里有人? 就连她安排出去的丫鬟,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眼看,梅筱筱退无可退。 忽而,一道身影闪过,只听得一声闷响,香子阳便倒了下去。 梅筱筱诧异了一下,还没看得清动手的人,便跟着倒了下去。 这边。 花奴神色平静,打量着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窗处摆着一张软榻。桌上点着一盏灯,烛火摇曳。 而软榻上,坐着一个人。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来。 烛光映照下,是萧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中却有精光闪烁。 花奴眯起眼睛,转身就要去拉门。 “来都来了,不坐坐?”萧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花奴面前,扣住她的手腕。 花奴看着他脸上的红晕,心中冷笑:“你是故意上套的。” “你不也是故意来的?”萧绝挑眉。 花奴心中微沉。 她确实是故意来的。 从丫鬟来请她时,她就知道这是个圈套。 但她以为会是梅筱筱设的什么拙劣陷阱,没想到竟然牵扯到萧绝,而且地点还不是祠堂,是这种私密厢房。 梅筱筱这一招可真够狠的。 若是设计其他人,她被捉到,还能辩驳一二。 是萧绝的话,所有人都只会认为她和萧绝藕断丝连,任由她辩驳到嘴烂,也不会信她。 “萧小将军就这么喜欢被人捉奸在房?”花奴挑眉反问。 萧绝笑了,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 “和别人没兴趣,和你就很有兴趣了。” 说着,萧绝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暗了暗。 “毕竟你这肚子里,还有我的崽。” 花奴眉头微敛:“萧小将军说笑了,我肚子里是世子的孩子。” 萧绝嗤笑,俊朗得脸上透着戏谑。 “你以为我不知道?顾宴池有隐疾,根本不能人道。裴时安身子又弱,更不可能是孩子的爹。所以、”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这孩子的爹,只能是我。”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花奴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未免太自信了。” 萧绝却反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这点自信当然是有的。”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花奴挣脱不开,只能冷声道:“放开!” 第91章 捉奸 “不放。”萧绝低头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花奴,跟我走,我带你去边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这孩子,我认。” 她看着萧绝认真的眼神,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片段。 那时她看出待在柳如月身边,如同与虎谋皮,便拜托萧绝放她离开。 她本以为萧绝不会答应,没想到萧绝不但暗中帮她解了奴籍,还帮她寻了一个庄子,找了个好去处。 却不曾想,还不等着她离开萧家。 柳如月便先一步打死了她。 她死后魂魄飘荡在萧家,萧绝归来去了乱葬岗把她的尸骨寻回来埋了。 萧绝,算得上是个好人。 只是…… 花奴抬眸,看向萧绝,认真平静道。 “萧绝,我不需要任何人带我走,我想要的,我会自己争取。” “我的孩子,我自己认。” 萧绝一怔,定定的看着花奴。 灯光照射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坚定又倔强。 萧绝怔怔地看着花奴。 灯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坚定的光芒。那份倔强和决绝,竟让他心头一颤。 酒意在这一刻突然翻涌上来。 不……不只是酒意。 萧绝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今日在宴席上虽喝了几杯,但以他的酒量,绝不该如此失控。 可此刻体内那股燥热来得蹊跷,竟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自持的冲动。 “花奴~”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欲望。 几乎是本能的,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花奴吃痛蹙眉。 “萧绝,你、” 花奴话音未落,就被他一把拽过去,狠狠抵在八仙桌上! “哐当!!” 桌上的茶具被撞得摇晃。 萧绝整个人压上来,将花奴困在桌子和他的身体之间。 他的呼吸灼热,带着浓烈的酒气,喷洒在她脸上。 就在他低下头,想要吻她的瞬间。 花奴猛地抬手! 发间那支白玉簪被她拔下,尖锐的簪尾狠狠扎向萧绝的手臂! “噗嗤!” 簪尖刺入皮肉。 剧烈的疼痛让萧绝闷哼一声,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踉跄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正渗血的伤口,又抬头看向花奴。 她握簪而立,眼神冰冷。 萧绝脸色煞白,眼中满是后怕和自责,“对不起,我失态了,我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 花奴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却在房中快速扫视。 桌上的香炉正升起袅袅青烟,那股甜腻的香气此刻变得异常刺鼻。 她前世在柳府后宅见过这种东西。 “你看看那香炉。”花奴冷声道。 萧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骤然阴沉。 “暖情香?他们竟用这种下作手段!” “真卑鄙!抱歉,是我失算了,没料到他们做得这么绝。” “眼下门被封死,我又中了药,”萧绝脸色难看,“我们怕是真要被捉奸在房了。花奴,我、” “没事。”花奴忽然打断他,语气平静。 萧绝一愣:“什么?” 花奴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棂。 下一刻,窗户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娇小的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肩上竟然扛着两个人。 正是梅筱筱和香府大少爷香子阳! 秋奴将两人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花奴咧嘴一笑。 “姐姐,都办妥了。” 萧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花奴走到昏迷的梅筱筱身边,从她袖中摸出一把钥匙,又检查了一下香子阳和梅筱筱,确认他们昏睡不醒,吩咐道。 “秋奴,把他们放到床上去。” “衣服弄乱些。” 秋奴会意,麻利地将两人搬到床上,又扯乱了他们的衣襟,做出凌乱的模样。 萧绝终于反应过来,眼眸微眯:“你早就安排了人?” 花奴淡淡道,“只是以防万一,梅筱筱设局害我,我自然要留一手。” 萧绝捂着手臂,定定的看着花奴,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有点痛。 但是更爱了。 花奴安排妥当后,与秋奴、萧绝三人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离开厢房,隐入夜色中。 而此时,戏台子那边,梅筱筱的丫鬟环儿正焦急地在石榴树下徘徊。 按照小姐的吩咐,她应该在一炷香后去喊人来撞破奸情。 可现在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她还没找到小姐。 环儿纠结片刻,最终决定还是按计划行事,毕竟小姐说过,只要她按时去喊人,后面的事小姐自有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往戏台子方向跑。 “不好了!不好了!” 环儿故意将声音提得又尖又亮,让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 “老夫人!不好了!” 香老夫人正与几位老姐妹说笑,闻声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环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奴婢、奴婢刚才看见、看见萧小将军扶着华阳郡主往西厢房去了!两人、两人看着……”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什么?!”成王妃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香若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故作惊讶、 “哎呀,姐姐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郡主和萧小将军本就试过房,旧情复燃也是情有可原。 “姐姐你也别太生气了,毕竟郡主和时安还没成亲呢,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话听着是劝解,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周围的宾客顿时哗然。 “旧情复燃?这也太不像话了吧,这可是香家老爷的寿宴。” “萧小将军看着健硕,两人都试过房了,干柴烈火的旧情复燃,也没什么奇怪。” “啧啧,难怪刚才没见着郡主,这会怕是已经……” 成王妃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胡说什么!” 香老夫人心里冷笑,面上装作打圆场。 “没错,未知全貌不能乱说,也许郡主和萧小将军只是有事要谈,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免得传出去让人误会。” 她说着站起身,一副要为花奴主持公道的样子。 可在场的人谁不明白?这分明是要去捉奸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宾客们纷纷起身,乌泱泱地跟着香老夫人往后厢房走。 成王妃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裴时安及时扶住母亲,低声安慰。 “母亲别急,相信华农,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的声音沉稳,眼神坚定,让成王妃稍稍安下心来,点了点头,“好。” 两人随着人群往后厢房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远远就看见西厢房那边灯火通明。 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出些细微动静。 香老夫人走到门前,故意扬声道。 “郡主?您在里头吗?老身来看看您。” 里面没有回应。 香若薇见状,眼中得意更甚:“母亲,还是直接开门吧,万一郡主真在香家出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快!去把门打开!” 香老夫人挥手厉呵。 两个小厮赶紧上前撞门。 “啪!”一声,房门被撞开。 众人正要进去。 身后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 “老夫人,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花奴扶着秋奴的手,正从另一条小径款款走来。 她发髻整齐,衣衫完好,神色平静从容,哪有半分奸情被撞破的慌乱? 香老夫人脸上的表情直接僵住。 香若薇更是目瞪口呆:“你、你怎么在这儿?!” 花奴微微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是老夫人让丫鬟带我去祠堂入名册么?我在祠堂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便想着回来问问。” 花奴说着,目光扫过众人。 “倒是诸位这么晚了,聚在后厢房门口做什么?” 众人震惊在原地,全部傻眼。 环儿不是说看见萧小将军扶着郡主进了西厢房吗? 怎么郡主从外面回来了? 那西厢房里的是谁? 第92章 看戏要看全套 香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又变,强挤出一抹笑容. “没、没什么,就是听说萧小将军喝多了,怕他走错了路惊扰郡主,既然郡主没事,那我们便回去听戏吧。” “哦?”花奴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萧小将军喝多了?那还是去看看的好。” 话音未落,她已径直跨步进了厢房。 香老夫人还想阻止,裴时安和成王妃也反应过来,紧跟其后。 一时间,乌泱泱的人群涌进房间,待看清屋内景象,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梅筱筱和香子阳衣衫不整地躺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 “天啊!”有人惊呼出声。 “那不是梅小姐和香大少爷吗?!” “他们怎会如此,太不成体统了!” 香若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尖叫一声冲进屋内,狠狠将梅筱筱从床上拽起来. “筱筱!筱筱你醒醒!” 梅筱筱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到眼前混乱的景象,又看到门口挤满的宾客,瞬间清醒。 “啊,”她尖叫着裹紧衣裳,“我、我怎么在这儿?!表哥你、你怎么会……” 香子阳也被惊醒,看着自己衣衫不整地和表妹躺在一起,整个人都懵了.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 人群哗然。 这下谁都明白了,哪是什么萧小将军和郡主的奸情? 分明是梅筱筱和香子阳私会,被人撞破了! 香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香子阳:“孽障!你这个孽障!” 香老爷更是眼前一黑,若不是旁边有人扶着,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香家颜面,今日怕是要毁于一旦! 梅筱筱的尖叫还卡在喉咙里,目光死死锁在人群中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上. 花奴正静静站着,神色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是你!”梅筱筱猛地指向花奴,声音尖利得刺耳,“是你陷害我!一定是!否则我怎么会在表哥房里?!” 花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声音清冷如泉。 “表妹这话好没道理。这里是香府,处处都是香家人,我一个外人,如何能在香府动手脚?” 裴时安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花奴身前,语气冰寒. “方才来报信的丫鬟,是表妹的贴身侍女环儿吧?表妹的人,怎么可能会听郡主的安排?” 梅筱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香老夫人凌厉的目光在花奴和梅筱筱之间扫过,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梅筱筱害人不成反害己! 若是继续闹下去,恐怕会牵扯出更多腌臜事。 “够了!”香老夫人厉喝一声,打断了混乱。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向众人时脸上已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让诸位看笑话了。筱筱和子阳本就有婚约在身,不过是今日多饮了几杯,一时糊涂靠在了一起说说话罢了,孩子们年轻,情难自禁,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还请诸位给我香家一个面子,莫要外传此事,待日后二人成婚时,定当广邀诸位,好好喝杯喜酒。”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会听不懂香老夫人的意思? 这是要把丑事说成未婚夫妻的情难自禁,强压下这场风波。 “老夫人说得是,年轻人嘛。” “就是就是,本就是表兄妹,亲上加亲的好事。” “恭喜老夫人,双喜临门啊!” 众人纷纷附和,面上挂着笑,心里却都在看香家的笑话,谁不知道香大少爷是个不成器的纨绔? 梅筱筱心高气傲,一心想攀高枝,如今却只能嫁给这么个货色! 香若薇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本想借着今日寿宴让女儿攀上更高的枝头,如今却只能嫁给香子阳这个不成器的侄子! 可事已至此,她再不甘心,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自己的母亲,只能狠狠瞪了花奴和成王妃一眼,那眼神怨毒得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剥。 梅筱筱听到祖母竟要她嫁给香子阳,顿时哭喊起来。 “我不嫁!我不要嫁给他!祖母,我是被人陷害的!” 香老夫人厉声呵斥:“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来人,把小姐扶下去!”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架起哭闹不休的梅筱筱,强行拖了下去。 香子阳也被小厮连拖带拽地带走。 一场闹剧,看似被香老夫人强行压了下来。 “今日家中事多,就不留诸位看戏了。” 香老夫人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改日定当设宴赔罪,还请诸位见谅。” 宾客们心领神会,纷纷告辞。 香老夫人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然而。 她一口气还没松完,一个丫鬟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老夫人,小少爷落水了!” 香老爷脸色大变。 他老来得子,那五岁的幼子是他最宠爱的小妾柳氏所生,平日里如珠如宝地疼着。 “什么?!在哪儿?快带我去!” 香老爷也顾不上送客了,拔腿就往柳氏的院子跑。 香老夫人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今日原本计划,趁着寿宴人多眼杂,安排人将那碍眼的庶子推进荷花池,制造意外溺亡的假象。 可刚才梅筱筱闹了那么一出,她怕节外生枝,已经让贴身嬷嬷去通知动手的人取消了! 怎么还会出事? 难道是柳氏那个贱人,自己想除掉儿子嫁祸给她? 香老夫人惊疑不定地看向柳氏院子的方向,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花奴,只见那少女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似有寒光一闪而过。 香老夫人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匆匆对留下的几位近亲宾客道。 “府上接连出事,实在失礼,今日便不留诸位了,改日再登门致歉。” 宾客们自然识趣,纷纷告辞离去。 成王妃看着混乱的场面,低声对花奴道。 “华奴,我们也走吧。” 她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花奴却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母妃,好戏才刚刚开始,急什么?我们也去看看。” 第93章 斩草要除根 裴时安若有所思地看着花奴,低声问。 “那孩子落水,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花奴没有否认,“落水不是我安排的,事情是我让闹大的,顺水推舟罢了!” 成王妃倒吸一口凉气,握住花奴的手,声音发颤。 “华农,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我那继母出自江南冯氏,族中不少子弟都在朝中为官,势力不小,若是得罪狠了,后果不堪设想!” 花奴反握住成王妃冰凉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母妃,您怕得罪她,这些年来,她可曾放过您?” “若非您幸运,遇到父王是个好人,您这个替嫁的,只怕此生凄惨。香若薇这些年如此欺辱您,不也是仗着香老夫人撑腰么?” “斩草,需除根,今日若不将她的恶行揭露,她只会变本加厉,日后更会寻机报复。” 成王妃怔怔地看着花奴。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是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坚韧与智慧。 是啊。 这些年,她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继母和妹妹的变本加厉,是族人的轻视,是连儿子都差点保不住世子之位。 成王妃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你说得对。”她握紧花奴的手,“走,我们去看看。” 三人跟着人群,来到了柳氏居住的“清荷苑”。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香老爷抱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幼子,满脸心疼。 那孩子不过五岁年纪,小脸冻得发青,正窝在父亲怀里小声抽泣。 柳氏扑在香老爷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和孩儿做主啊!旭儿最是怕水,夏天都从不靠近荷花池,如今天气这般凉,他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那里去?” 她抬起泪眼,看向脸色难看的香老夫人,声音带着控诉。 “定是有人要害我的旭儿!夫人,您说是吗?” 香老夫人强作镇定。 “柳姨娘,孩子调皮,心思不定也是有的,你未免也太过夸张了。” 柳氏却不肯罢休,冷笑一声。 “妾身夸张?方才妾身让人去搜了照看旭儿的张嬷嬷的屋子,可是搜出来不少好东西呢!” 她朝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立刻捧着一个木匣子上前,打开。 里面赫然是几件金银首饰,还有一包银子。 最显眼的,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水头十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香老爷一眼就认出,那对镯子,是香老夫人年轻时戴过的旧物!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年他还曾夸过那对镯子衬得发妻手腕白皙。 花奴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清亮,故作疑惑道。 “咦?我说梅表妹年纪小,怎么会想出那般毒计,陷害我与萧小将军,原来是……上行下效啊。”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瞬间炸开。 香老夫人脸色骤变:“华阳郡主!你胡说什么!” 柳氏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接口道。 “郡主说得是!先前旭儿从外面玩耍回来,还跟妾身说,亲眼见到表哥和表姐站在石榴树下密谋,要陷害郡主和萧小将军呢!” 她转向香老爷,哭道。 “老爷,妾身当时只当是孩子玩笑话,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竟是真的!夫人……夫人这是怕旭儿出去乱说,要对旭儿灭口吗?” 柳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 “可旭儿也是老爷的骨肉啊!夫人,您怎么能如此狠心?!” “你、你血口喷人!” 香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氏,手指都在颤。 她看向香老爷,急急解释。 “老爷,您别听这贱人胡说!我怎么可能害旭儿?那镯子、那镯子是我前些日子赏给张嬷嬷的!对,就是赏给她的!定是这老奴自己心生毒计,想要陷害于我。” 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嬷嬷,此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化作决绝。 她朝着香老爷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爷明鉴!老奴冤枉啊!那镯子、那银子,根本不是老夫人赏的,是、是老夫人让老奴今日趁乱将小少爷推入荷花池,事后给老奴的封口费啊!” “老夫人还说,还说事成之后,会让老奴的儿子进府当管事,若事情败露,就让老奴一人承担,绝不能牵连到她!” “你胡说八道!”香老夫人彻底慌了,冲上去就要打张嬷嬷,却被香老爷一把拦住。 “够了!!” 香老爷猛地一拍身旁的石桌,额上青筋暴起。 他看看哭得凄惨的柳氏和幼子,看看面如死灰、语无伦次的发妻,再看看跪地喊冤的张嬷嬷,还有神色平静却眼神锐利的花奴…… 一切,都已明了。 “毒妇!”香老爷指着香老夫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我香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毒妇进门!” “害庶子,陷害郡主,纵容孙女设计害人,你、你还要把香家的脸丢尽吗?!” 香老夫人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香老爷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沉声道。 “从今日起,夫人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佛堂半步!府中一切事务,暂由柳姨娘代为打理。” “老爷!”香老夫人尖叫起来,“您不能这样对我!我为您生儿育女,操持家业数十年,您怎么能……” “闭嘴!”香老爷厉声打断,“若不是念在夫妻一场,我今日就该将你送去官府!你自己做的那些事,真当我一点都不知道吗?!” 香老夫人瞬间哑然,脸上血色尽失。 香老爷转向花奴和成王妃,神色复杂地躬身一礼。 “今日之事,让郡主受惊了,香某管教不严,惭愧至极。” 花奴微微颔首,语气平静:“香老爷能秉公处置,已是不易,我等就不便多留了。” “王妃,世子,我们走吧。” 花奴转而看向成王妃和裴时安。 成王妃点了点头,“好。” 与此同时。 萧家。 萧绝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对面站着的属下:“事情办妥了?” 属下拱手:“萧将军放心,香老夫人伙同香若薇,这些年私放印子钱证据稍后就会送到香府。” “很好。”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第94章 利滚利,要人命 香家。 香若薇扶着香老夫人回房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声音里满是不甘。 “母亲,难道就这样算了?任由那个贱婢和姐姐得意?您看看今日,筱筱的名声毁了,子阳也落了不是,咱们香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香老夫人接过茶盏,却没喝,只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不算了还能怎么办?你爹正在气头上,没当场休了我已是念在几十年夫妻情分!” 她揉着发痛的额角,语气疲惫。 “眼下只能忍,等你爹消了气,再从长计议。” “可筱筱怎么办?” 香若薇急了。 “方才在门口,筱筱她爹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让我必须想办法摆平这件事,不能真让筱筱嫁给子阳!子阳那孩子是什么德行,母亲您还不知道吗?” 香老夫人闻言,脸色陡然一沉,浑浊的老眼里射出厉光。 “梅骞还看不上子阳? “他女儿如今是什么名声? “被那么多人撞见和表哥衣衫不整共处一室,他以为还能攀上什么高门大户?是想着让筱筱嫁去别人家一辈子伏低做小看人脸色,还是想学那个花奴,顶着流言蜚语过活?” 她冷哼一声,语气刻薄。 “花奴是个什么出身?试房丫鬟!贱籍爬上来的,脸皮厚比城墙,被人戳脊梁骨也无所谓。筱筱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她也无所谓吗?!” 香若薇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香老夫人瞥她一眼,语气更冷。 “今日这事,说到底还不是怪你教女无方?沉不住气,手段又拙劣,反被人将计就计!连累得我都在那个小贱人手里栽了跟头!” “母亲!” 香若薇委屈又恼怒。 “行了!” 香老夫人不耐地打断。 “眼下说这些无益,花奴那小贱人,今日让我们吃了这么大亏,绝不能就此罢休。还有香若晴那个贱人!一个替嫁的,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她眼中闪过阴毒的光,压低声音。 “她们不是仗着有个郡主,有个世子么?我们就从别处下手。成王府看着风光,内里早就是个空架子,全靠朝廷那点俸禄撑着。 “若是让他们再出点别的意外……” 香若薇眼睛一亮,凑近了些。 “母亲的意思是?” 两人头挨着头,在摇曳的烛光下,声音越来越低,密谋着如何报复,如何让成王府永无翻身之日。 与此同时。 柳姨娘房。 萧绝的信,送到了香老爷子的手里。 香老爷子疑惑的拆开,里面厚厚一沓,是账本抄录和几张按了血手印的供词。 他只看了几页,便觉眼前发黑,气血上涌。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债目。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陪在一旁的柳姨娘吓得花容失色,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香老爷子,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 香老爷子缓过一口气,猛地推开柳姨娘,死死盯着手中染血的账册,浑身都在发抖。 “毒妇、毒妇啊!!这是要我们香家满门抄斩啊!!” 他踉跄着站起身,抓起账册,双目赤红,大步流星朝香老夫人的院落冲去。 “老爷!老爷您去哪儿?当心您的身子……” 柳姨娘追在后面喊。 香老爷子充耳不闻。 大步阔阔的来到香老夫人房外。 守门的丫鬟见老爷面色狰狞,吓得魂飞魄散,还想通报。 “老爷,老夫人和姑奶奶正在、” “滚开!” 香老爷子一脚狠狠踹在丫鬟心口。 丫鬟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香老爷子“砰!”地踹开房门。 屋内,正在密谋的香老夫人和香若薇吓了一跳。 香若薇见父亲脸色骇人,强笑着迎上去。 “爹,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话未说完。 “啪!!” 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狠狠扇在香若薇脸上。 香若薇被打得趔趄几步,撞在桌角,脸颊迅速红肿起来,耳朵嗡嗡作响,彻底懵了。 香老夫人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 “老爷!你疯了吗?!怎能对女儿下如此重手?!你……” “毒妇!” 香老爷子暴喝一声,两步冲到香老夫人面前,扬起手臂。 “啪!!” 又是一记更响亮的耳光,直接将香老夫人抽得摔倒在地,发髻散乱,嘴角渗血。 香老夫人被抽的脑子发懵还没反应过来。 香老爷子便将手中那叠染血的账册和供词,狠狠摔在她的脸上。 纸页纷飞。 “看看!你给我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 “私放印子钱,利滚利盘剥百姓,冯氏,你是嫌我们香家活得太久,非要拉着一家老小去死吗?!!” 香老夫人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慌忙抓起散落的纸张,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香若薇也爬过来,捡起几张,越看越是心惊胆战,浑身发冷。 “爹、爹……这、这是哪里来的?这是诬陷!是诬陷啊!” 香若薇声音发颤。 “诬陷?” 香老爷子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供词上那几个血手印和详细的人名、地址、数额。 “这上面的人名、借债时间、利息、逼债手段,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你告诉我,这是谁诬陷?!谁能编造得如此详尽?!” 香老夫人彻底慌了神,扑过去抱住香老爷子的腿。 “老爷!老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是一时糊涂,被银钱蒙了心! “您饶了我这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香若薇也跪着爬过来,哭求道。 “爹,女儿知错了!这些事、这些事都是下面的人做的,女儿和母亲并不完全知情啊!求您看在母女情分上,饶了我们吧!” “饶了你们?” 香老爷子一脚踢开香老夫人,眼神冰冷绝望。 “朝廷对私放印子钱管束何等严苛!一旦查实,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你们做的这些事,一旦曝光,别说香家,你梅家,你冯家母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完蛋!!” 第95章 她们缓不过神来了 香老爷子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指着门外。 “现在,你们俩,立刻给我去官府自首!把罪责都担下来,或许……或许还能保住香、梅两家其他人一条活路!” 自首? 香老夫人和香若薇如坠冰窟。 去了官府,承认这些罪名,她们还有命活吗? 就算侥幸不死,余生也完了! “不!老爷,我不去!我不能去啊!”香老夫人凄厉哭喊。 “爹!女儿不去!女儿去了,筱筱怎么办?梅家怎么办?”香若薇也拼命摇头。 这边。 回成王府的马车上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凝。 成王妃握着花奴的手,眉头微蹙,忧心忡忡。 “华农,今日我们虽占了上风,可冯氏和香若薇那对母女,向来睚眦必报,等她们缓过神来,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想方设法报复。” 花奴轻轻拍了拍成王妃的手背,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母妃放心,她们缓不过神来了。” “嗯?” 裴时安闻言,看向花奴,眼中带着疑惑。 “此言何意?香家虽今日受挫,但根基尚在,冯氏母族在江南也颇有势力,岂会轻易罢休?” 花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她们设计我,或许还能忍一口气。但她们不该,把萧绝也牵扯进来。” “萧绝?”成王妃不解。 “不错。”花奴收回目光,看向裴时安,“萧绝是个打仗的人,战场上讲究斩草除根。今日香家算计他与我‘私会’,意图毁他名声,以他的性子,岂会轻易放过?” 裴时安若有所思:“你是说,萧绝会出手报复香家?” 花奴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 “香老夫人伙同香若薇,这些年利用香家和梅家的名头,在京郊乃至江南数地私放印子钱,利滚利盘剥百姓,逼出不少人命。 “萧绝这会怕是已经拿到证据,送到香老爷子府上了。” “放印子钱?!” 成王妃低呼一声,震惊的掩唇。 “怪不得……怪不得她们平日吃穿用度那般奢华,香家虽是清流,俸禄有限,梅骞一个侍郎,俸禄也不足以支撑那般排场。 “我原还疑惑她们的钱从何来,没想到竟是做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裴时安眉头紧锁:“私放印子钱,律法明禁,罪责极重。萧绝是如何知晓此等隐秘之事的?香家做事,应当极为小心才对。” 花奴眼帘微垂。 自然是我告诉他的。 前世,疫疾过后,百业萧条。 多少小商人因周转不灵,多少百姓因无钱买药治病,被迫借了印子钱。 香家与梅家勾结,利息高得骇人,不过半年,十两银子就能滚到五十两。 还不上?便暴力催债,打砸抢掠,逼人卖儿卖女,乃至投河自尽。 那时她还未死,亲眼见过被逼到绝路的父亲抱着幼子跳下护城河,见过哭瞎了眼的母亲悬梁自尽……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泪。 这一世,既然提前知道,又岂会放任? 借萧绝之手,捅破这脓包,既能重创香、梅两家,斩断柳相部分臂助,也能让那些刽子手,提前付出代价。 花奴收敛心神,柔声道。 “萧家到底是大族,使些手段去查,应该不是难事。” 成王妃点头,跟着附和:“是啊,萧绝做事,也算是留情面了,不然直接捅到圣上面前,我和华农都姓香,怕是都要受影响。” 裴时安看向花奴,隐约猜到些什么,但也没明说,只点了点头,闷哼一声,“嗯。” (作者的话:华农这个名字很难听么?大概是我看毛概看上头了吧,哈哈,X华农民万岁!这个文就是讲的一个小人物,慢慢走上巅峰的故事,求票,求打赏,求好评,求支持) 第96章 她只是喜欢,并非一定要占有 马车辚辚,转过街角,眼前陡然一亮。 花奴下意识地掀开车帘,望着那一片璀璨,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落入了星子。 一条长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鲤鱼灯、莲花灯、兔子灯、宫灯……流光溢彩,将暮色未深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行人如织,笑语喧哗,食物的香气与灯火的热气交织在一起,透出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成王妃瞧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心中微软,笑道。 “这是京城有名的花灯街,逢五逢十便有集会,最是热闹。眼下时辰还早,回去也是闷着。时安,你就陪华农去逛逛吧,松散松散。” 花奴回过神来,忙道:“母妃,不必麻烦世子,我们早些回府便是。” “不麻烦。”裴时安笑着打断她,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腕,“走,我带你去看看。”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花奴微微一怔,便被他牵着下马车。 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喧闹声扑面而来。 糖葫芦的甜香,炸糕的油香,还有各色小玩意的叫卖声,汇成一片鲜活的海洋。 以前随柳如月出门,她永远是那个跟在后面,抱着大大小小物件,低头看路的丫鬟。 再精致的花灯,再诱人的吃食,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背景,是影子。 可这一次,裴时安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侧头问她。 “这个糖人喜欢吗?” “那盏兔子灯很衬你。” “尝尝这个栗子糕,刚出锅的。” 他付钱,他接过小贩递来的东西,然后全部抱在怀里。 怀里很快堆起小山,糖人、风车、泥娃娃、糕点包……活像个移动的货架。 花奴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也被这气氛感染,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 她指着一盏造型别致的走马灯看了又看,裴时安便立刻买下。 她嗅到刚出笼的梅花糕香气,裴时安便排队去买来,还细心地吹了吹才递给她。 两人随着人流,渐渐走到花灯街的中心。 这里搭起了一个高高的竹架,上面悬挂着数百盏更加精美、尺寸也更大的花灯,宛若一片灯海。 而在最高处,悬着一盏尤为夺目的花灯。 那是一朵盛放的凌霄花,以绢纱和细竹制成,花瓣层叠,染着渐变的橙红,花蕊处甚至嵌着细小的琉璃,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凌空而去。 花奴仰着头,目光久久流连在那盏凌霄花灯上,移不开眼。 裴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微扬。 他将怀里东西全部塞给侍卫,走到竹架下,扬声问那守着摊子的老板。 “老板,顶上那盏凌霄花灯怎么卖?” 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闻言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公子,那盏灯啊,不卖。” “不卖?”裴时安挑眉。 “对,那是咱们今晚的灯王。” 老板指着竹架四周悬挂的、写有谜题的彩色纸条。 “瞧见没?这儿挂了九十九道灯谜。谁能在一个时辰内,猜中的最多,最准,这盏凌霄灯王就归谁。” 九十九道? 还得对?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惊叹,这难度可不小。 花奴走到裴时安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 “算了,太难了,看看就好,不必非要拿到。” 她只是喜欢那灯的样子,并非一定要占有。 裴时安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看她,眼中映着万千灯火,亮得惊人。 “你想要的东西,只要这世间有,我便想找来给你。摘星星或许难些,但一盏花灯,我总能为你赢来。” 花奴心口蓦地一颤。 她入成王府,步步为营,最初所求不过是一方安稳。 可这些时日,成王妃待她如亲生,裴时安更是赤诚坦荡,呵护备至。 她骤然被这么捧在手里,竟有些诚惶诚恐。 “裴世子哄起人来,倒是别出心裁,竟拿摘星星与赢花灯相比。” 一道冷傲的声音响起,透着惯有的讥讽。 花奴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裴时安握着她的手未松,神色淡然地转过身。 灯火阑珊处。 顾宴池一袭墨色锦袍,身姿挺拔,不知站了多久。 第97章 顾宴池输了 裴时安将花奴往身后护了护,脸上依旧是温润笑意,眼底却多了几分疏离。 “顾小公爷也来赏灯?真是巧了。” “灯有什么好看。”顾宴池缓步走近,目光掠过那盏高悬的凌霄灯王,最终落回花奴低垂的眉眼,“倒是人,比灯精彩。” 花奴抬眸,声音平静无波。 “灯会热闹,小公爷想必也是来散心的,不打扰了。” 说罢,花奴便要拉着裴时安离开这是非之地。 “郡主留步。” 顾宴池却上前半步,恰好挡住去路。 “不是要猜灯谜么?本公爷也来凑个热闹,老板。” 顾宴池转向摊主,随手抛出一锭银子。 花奴蹙眉开口:“灯谜本是雅事,何必……” “郡主这是怕裴世子输?”顾宴池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还是怕他输了,在你面前没面子?” 花奴被他噎住,心头火起,正欲反驳,裴时安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顾小公爷既有此雅兴,时安奉陪便是。 “老板,开始吧。” 老板见两位贵人斗上了,哪敢怠慢,连忙敲响铜锣,高声道。 “二位贵人听好!一个时辰为限,九十九道谜题,答对多者胜!若数目相同,则先完成者胜!现在,开始!” 铜锣声落,气氛陡然紧绷。 围观人群自动退开一圈,屏息凝神。 裴时安与顾宴池几乎同时走到竹架下,各自取下一张谜题彩纸。 猜谜正式开始。 摊主清了清嗓子,喊道。 “第一题,一只小黑狗,不叫也不吼,打一物!” 顾宴池几乎是立刻就写下了“影子”,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裴时安则是不紧不慢,先看了眼身旁的花奴,见她眼中带着好奇,这才微笑着写下答案。 两人都对了,但顾宴池快了一步。 “第二题,红娘子,上高楼,心里疼,眼泪流,打一物!” 这次顾宴池写得更快了,“蜡烛”二字一挥而就。 裴时安仍是那个节奏,略一思索,稳稳落笔。 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顾小公爷好快啊!” “裴世子也不差,就是慢了点。” “也正常,毕竟裴小世子身子弱。” “听闻先前裴小世子和顾小公爷一同求娶那柳家小姐,柳家小姐就是觉得裴小世子身子弱,才没选他呢。” 花奴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她虽然不在乎输赢,但听到受到非议,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接下来的题目越来越难。 “第三题,年纪不算大,胡子一大把,不管见到谁,总爱叫嫲嫲,打一动物!” 顾宴池眉头都没皱一下,写下“羊”。 裴时安这次思索的时间长了些,花奴看到他纤细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片刻后也写下了正确答案。 顾宴池已经连对十题,气势如虹。 他偶尔瞥向裴时安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然。 裴时安始终面色平静,即使偶尔比顾宴池慢半拍,也丝毫没有急躁的样子。 第十一题,摊主念出:“有头没有颈,身上冷冰冰,有翅不能飞,无脚也能行,打一动物!” 顾宴池刚要动笔,却忽然顿住了。 这题……有点意思。 他快速思考着。 几乎同时,裴时安提笔写下了“鱼”字。 摊主高声宣布:“裴世子对!” 人群中响起小小的惊呼。 这是顾宴池第一次被裴时安抢先! “咦?裴世子反超了?” “刚才那题好难,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顾宴池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深深看了裴时安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接下来的比拼进入了白热化。 “二十题,左手五个,右手五个,拿去十个,还剩十个,打一物!” 顾宴池这次反应极快:“手套!” 裴时安几乎同时写下答案,两人再次打平。 “三十题,一间小黑屋,开门见光处,人若往里走,照个清清楚楚,打一物!” 这道题有点绕口。 顾宴池思索片刻,写下“铜镜”。 裴时安却比他更快,写下“镜子”二字,意思相同,但更为简洁。 摊主宣布:“裴世子略快一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被这场精彩的对决吸引了。 “真没想到,裴世子看起来文弱,猜谜这么厉害!” “顾小公爷也不差啊,两人现在差不多!” “快看!那是华阳郡主吧?” 忽然有人认出了花奴,低声惊呼。 “真的是华阳郡主!献药方救了全城百姓的那位!” “天啊,华阳郡主和裴世子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 “这华阳郡主出自我们民间,是我们自家人呐。” “听说她和这裴世子已经订亲了,真是天生一对!” “是啊,都是有大福报的人!” 花奴听到周围的议论,脸颊微微发热。 她悄悄看了眼裴时安,发现他正温柔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是笑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已经烧了大半。 第六十题,摊主念出了一个极难的。 “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打一字!” 顾宴池愣住了。 裴时安也陷入了沉思。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花奴看着那炷香一点点变短,手心都出汗了。 就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裴时安眼睛一亮,提笔写下一个字。 几乎同时,顾宴池也动了。 两人同时交卷。 摊主接过一看,瞪大了眼睛:“府!两位都对了!但是,裴世子先交一步!” “哗!!!” 人群沸腾了! 裴时安居然反超了! “天啊!裴世子太厉害了!” “我就说裴世子才高八斗,刚才只是深藏不露!” “不愧是成王世子,这学识真是没得说!” 顾宴池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裴时安却只是淡淡一笑,转头看向花奴,眼中满是温柔。 接下来的比赛,裴时安像是开了窍,越战越勇。 “七十题,‘说它小,下面大,说它大,上面小’,打一字!” “尖!”裴时安率先写出。 “八十题,‘你有我没,天有地没’,打一字!” “也!”又是裴时安更快。 “九十题,‘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裴时安闭目片刻,忽然睁开眼睛,提笔写下一个“一”字。 “正确!”摊主激动地喊道。 顾宴池苦苦思索,却始终不得其解。 当他看到裴时安写下答案时,整个人僵住。 他……输了。 第98章 要不要提醒顾宴池? 摊主统计结果,高声宣布。 “灯王归裴世子所有!” “好!” “裴世子赢了!” “太精彩了!”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所有人都被裴时安的才华折服。 “华阳郡主真是好福气,能嫁给这样才貌双全的世子!” “是啊是啊,裴世子和华阳郡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献方救人,一个才高八斗,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花奴听着周围的夸赞,心里甜丝丝的。 她看着裴时安,眼中满是骄傲。 裴时安从摊主手中接过那盏美轮美奂的凌霄花灯,转身走向花奴。 琉璃花蕊隔在两人中间,流转着七彩的光,衬的花奴美的像天上仙子。 裴时安心头一动。 “华农,这盏凌霄花灯,送你。” “凌霄,有凌云之志,不屈之姿,更有逐光之意,愿我们的情意也如这凌霄,步步高升,渐渐光明,永无阴霾。” 裴时安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说着,他将凌霄花灯递给花奴。 花奴心头一暖,柔柔地笑了。 顾宴池的脸色顿时冷得吓人,薄唇紧抿,眼底暗潮汹涌。 “谢谢。”花奴轻声道,伸出手去接那盏花灯。 “嗖!” 一支漆黑的短箭,从对面屋檐朝着花奴射来。 “小心!” 裴时安脸色大变,想要推开花奴,却已经来不及了! 顾宴池眉头一皱,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扣住花奴的手腕,狠狠将她拽向自己这边! 凌霄花灯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刺啦!” 箭矢擦着花奴的衣袖飞过,划过顾宴池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顾宴池闷哼一声,捂住血流如注的手臂,脸色瞬间苍白。 “有刺客!” “杀人啦!” 人群瞬间大乱,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裴时安的侍卫迅速拔刀,将两人护在中间。 另一部分人则冲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裴时安一把将花奴拉到自己身后,急切地问。 “华农,你没事吧?伤到没有?” 花奴惊魂未定地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顾宴池。 “顾宴池……” 顾宴池看了她一眼,冷声道。 “死不了。” 顾宴池抬眸射向暗箭袭来的方向,对面酒楼的二楼窗户。 “追!” 他一声冷喝,语气冰冷刺骨。 话音刚落,他带来的黑衣侍卫瞬间消失,朝着酒楼疾掠而去。 裴时安紧紧护着花奴,见她安然无恙,这才转身对顾宴池郑重道。 “多谢顾小公爷舍命相救。” 顾宴池却连看都没看他,语气不耐烦。 “少废话!还不快带花奴走!这里危险!” 裴时安点头,拉着花奴转身离开,花奴却忍不住回头看向顾宴池。 前世,太子党和五皇子党斗的如火如荼,暗中都想拉拢顾老国公,壮大各自的势力。 顾老国公却只想当个纯臣,两边拉拢不成,便开始使阴招。 先是各种暗杀示威,逼顾家表态。 暗杀没用,便又设计老国公通敌谋反,被带入大理寺调查三日,随后大理寺失火。 顾老国公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大火里,死无全尸。 算算时间,就是这几日了! 要不要提醒顾宴池呢? 顾宴池回头,也看向花奴,四目相对,他捕捉到花奴的眼神。 他眉头轻挑,这朵黑莲花,难道知道是谁放的箭? 裴时安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华农,怎么了?” 花奴收回视线,垂眸看向地上那盏摔得四分五裂、又被慌乱人群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凌霄花灯,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花灯,碎了。” 裴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温声道。 “没关系,等回府,我给你做个更大的,比这个还好看。” 花奴抬眼看他,见他眼中满是认真,心中一暖,点了点头,浅浅一笑:“好。” 裴时安从护卫手里取过披风,披在花奴肩上,轻揽着她,匆匆离开,登上马车。 马车上,裴时安仍紧握着她的手,神情凝重。 “今日之事太过蹊跷,那箭不太想冲着你来的。” 花奴打断他:“时安,先别想这些,回去再说。” 她不想让裴时安卷入党争风波。 那潭水太深,太浑。 裴时安看出她的顾虑,不再多言,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回到成王府,成王妃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们安然归来,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迎上。 “方才听回来报信的侍卫说花灯街出了事,有刺客行凶,可吓死我了!” 成王妃拉着花奴上下打量。 “你们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花奴柔声道:“母妃放心,我们没事,有时安护着我呢。” 成王妃这才彻底放下心,转而看向儿子,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 “我们时安如今也会护着人了。” 裴时安笑道:“那是自然,总不能总让华农护着我们。”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让花奴心头一动。 她步步为营,从未想过会有人会护着她,如今有了。 成王妃闻言更是高兴,拉着两人的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进去吧,我让厨房熬了安神汤。” 一家三口说笑着进了府。 - 定国公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 刺客被夏诚反剪双手,死死摁跪在地上。 黑衣人蒙面已除,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此刻正梗着脖子,眼神桀骜。 顾宴池双手负背站在他面前,冷声道。 “谁派你来的?” 刺客冷笑一声,声音嘶哑。 “以小公爷的聪明,难道猜不到小的背后是谁的人?” “眼下朝中局势,太子与五皇子分庭抗礼,正是用人之际。顾国公府手握兵权,想要独善其身,怕是难了。” 他抬头,直视顾宴池:“小公爷,识时务者为俊杰,早日表态,择一明主,国公府方能长久。否则……今日只是警告,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顾宴池眼眸微眯,沉如暗夜,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管你是谁的人。” “当街行凶,意图刺杀朝廷册封的郡主。 “按律,当诛。” 话音一落。 顾宴池拔剑一挥,寒光一闪! 刺客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惊呼,脖颈处已多了一道血痕。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唔”了一声栽倒在地,鲜血浸湿一地。 第99章 求一世圆满 顾宴池收剑入鞘,剑刃上最后一滴血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夏诚面无表情地拖起刺客尸体,低声道:“小公爷,处理了?” 顾宴池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扔到柳家后巷。” “爷是说,这人是柳家的人?”夏诚应声,又迟疑道。 “丽妃自然不会亲自动手,柳家又因先前的事情和顾家结仇,做些恶心我的事,很正常。” “那若是打草惊蛇怎么办?”夏诚又问。 顾宴池转过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国公府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是。” 夏诚应声,将尸体拖了下去。 顾宴池看着面前跳动的烛光,脑海里想起花奴在灯会上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朵黑莲花,定是知道些什么。 这两日得想法子再见她一面。 片刻后。 夏诚处理完尸体,拿着一个帖子走了进来。 “爷,丽妃娘娘那边派人送来的帖子。” 夏诚将烫金的请柬递上。 “三日后,丽妃在城西镜湖举办游船赏景会,邀请京中适龄的贵女和公子参加。” 顾宴池接过请柬,扫了一眼上面娟秀的字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不用想法子了。 花奴如今是郡主,必然会在邀请之列。 夏诚迟疑:“爷,咱们去?可今日那刺客,很可能就是丽妃指使的,怕是会有危险。” 顾宴池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丽妃有那么蠢么?刚派人刺杀完,转头就在自己组织的宴会上再动手?她是嫌命太长,还是嫌五皇子殿下夺嫡的胜算太大?” 夏诚恍然:“爷的意思是,这次宴会反倒安全?” “至少,明面上是安全的。”顾宴池将请柬随手丢在桌上,“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我倒要看看,丽妃和柳家,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夏诚应声退下。 顾宴池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花奴,三日后,我们镜湖见。 次日。 成王府。 花奴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 她撑着身子坐起,小腹已明显隆起,五个月的双胎,让她的身形日渐丰腴。 从前还能用宽大衣衫遮掩,如今却是遮不住了。 “姐姐醒了?” 秋奴端着温水推门进来,见状连忙放下铜盆,快步上前搀扶,“小心些。” 花奴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 “秋奴,在这里,你不需要再和在柳家一样,做这些伺候人的活了,你本是千金之躯,会委屈你。” 秋奴粲然一笑,拧干了帕子递给她。 “姐姐说哪里话?逃亡那些时日,我什么苦活累活没做过?比起那时,现在已是神仙日子了。” 她看着花奴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温柔。 “再说,在我心里,你就是亲姐姐,如今姐姐怀着双胎,辛苦得很,我照顾你是应当的,姐姐若推辞,就是不拿我当亲妹妹。” 花奴浅笑点头。 “我自然是拿你当亲妹妹的。” 花奴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热气蒸腾,驱散了最后的困意。 然后起身,拉着秋奴的手,走到内室的紫檀木箱前,打开箱盖。 刹那间,金光晃眼。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金锭,熠熠生辉。 这里面放着卖药材的钱,还有皇上赏赐的钱。 虽然秋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却还是不由感慨了一声。 “姐姐,好多金子啊。” “嗯。这些银子,你得拿着帮我再去做些事。”花奴点头,柔声道。 秋奴好奇:“什么事?姐姐尽管说。” 花奴缓缓开口。 “香老夫人私放印子钱东窗事发,以香老爷子的性子,等气消了,绝不会真让发妻和女儿去自首,但他定会想法子补救,那些用赃款购置的田产地契,必然要尽快脱手。” “你去守着,但凡香家名下的良田沃土低价流出,便用这些金子,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秋奴点头:“好,我记下了。” 可她随即又蹙起眉。 “只是买下这些地,还需招佃户打理。霍青参军去了,我们眼下没有可靠的人手用” 花奴微微一笑,眼中闪过睿光。 “这些田地,本就是香家从那些借印子钱的苦主手中强买来的,你只需寻回原来的佃户,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继续租种,满五年后,便可按市价一半的价格回购这些田产。他们定然乐意。” 秋奴眼睛一亮,由衷赞叹:“姐姐这法子好!既保住了我们的产业,又最大程度地帮了那些苦主,京城的人说的对,姐姐就是活菩萨。” “我不是菩萨。” 花奴轻轻抚摸着小腹,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只想这一世能得个圆满。” 花奴朝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世子呢?这个时辰早该下朝了,怎么不见他?” 往常裴时安下朝后,总会第一时间来她院里坐坐,今日却反常。 秋奴摇头:“不知,要我替姐姐去问问么?” “不必,等我吃完早饭,稍后自己过去寻他。” 花奴说着,在梳妆台前坐下。 秋奴手脚麻利地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上裴时安昨日买的玉簪。 为花奴添了几分温婉灵韵。 花奴用过早饭,缓步朝裴时安的书房走去。 她走得慢,走得稳。 秋阳暖融,洒在成王府的青石小径上,两旁花木扶疏,静谧安宁。 书房的门虚掩着,隐约有窸窣声响传出。 花奴轻轻推开门,便见裴时安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正低头认真摆弄着什么。 阳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鬓发微乱,手指间似乎沾着什么。 她走近些,看清了。 那是一盏花灯骨架,以细竹篾编成,雏形已现,是朵盛放的凌霄花模样。 案上散落着彩纸、浆糊、画笔,还有未干的颜料。 裴时安的指尖,缠着几处细布,隐隐透出血色。 他眼下还有淡淡的黑青。 他昨夜回来后便开始做了?下了朝又继续? 一股暖流混着涩意涌上心头。 花奴站在原地,眼圈微湿,歪着头,扶着门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第100章 走一步,看一步 须臾。 一旁的侍卫瞧见,正要开口通报。 花奴轻轻摆手。 她不愿打扰他。 可裴时安却有所觉,抬起头来,眼中倏然亮起惊喜的光彩,疲惫一扫而空。 “华农!” 裴时安放下手中的活计,拿起那盏尚未糊纸、却已见风骨的花灯雏形,快步走到花奴面前,献宝似的举到她眼前。 “看看,我做的花灯,喜欢么?” 花灯骨架精致,每一根竹篾都打磨得光滑,虽还未着色,却已能看出,层叠的花瓣骨架姿态舒展,比昨日灯会上那盏更显灵动。 花奴的目光从花灯移到他缠着细布的手指上。 鼻尖微微发酸。 她抬手,轻轻握住裴时安受伤的手指,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喜欢,可你执笔的手,受伤了。” 裴时安反手握住她的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不打紧。” “一点小伤,过两日就好了,我说了,我要亲手给你做一盏更好看的。” 花奴心中一暖,唇瓣微动,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只轻轻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时安将花灯小心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目光诚挚坦荡。 “我们都要成亲了,自然要对你好。” 花奴眼睫微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裴时安敏锐地捕捉到那抹失落,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语气愈发郑重。 “开始,确实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你不容易,既然选择了成王府,我便要对你好,尽我所能,护你周全,让你安稳。” “可相处的这些时日,你的一桩桩,一件件,你的坚韧,你的聪慧,你的良善,都让我折服。我常想,我怕是把我这辈子的好运全都花光了,才换来你在百花宴上选择了成王府,选择了我。” 花奴鼻尖酸涩,眼眶瞬间红了。 感动之余,她抬手轻捶了一下他的手臂,声音哽咽带着嗔怪。 “呸!说什么呢,什么好运都花完了,一点都不知道避谶!” 裴时安见她急了,连忙后退一步,朝着花奴毕恭毕敬地拱手作揖,爽朗笑道。 “夫人教训的是,是为夫失言了,以后定当谨言慎行,再也不敢了。” 他这故作正经的模样,终于将花奴逗得破涕为笑。 “我们还没成亲呢。” 裴时安握住花奴的手,深情道。 “快了。” 一旁伺候的丫鬟和值守的侍卫,目睹这一幕,都忍不住低下头,抿着嘴偷笑。 “世子和郡主真甜啊。” “是啊,我都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他们成亲的那天了。” “真是一对璧人,金童玉女。”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裴时安、花奴耳里。 花奴耳垂微红,缓缓低下头。 裴时安没好气的看向他们道。 “知道甜,还在这里,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丫鬟、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对视一眼,纷纷退了出去。 裴时安拉着花奴在软榻坐下,正欲拿起桌上的竹篾继续,胸腔里却忽地涌上一阵痒意,他偏过头,以拳抵唇,闷闷地咳了几声。 花奴眉头立即蹙起,担忧地凑近:“怎么好好的咳嗽了?这两日上朝,可还戴着我给你缝的那个药包?” “带着呢,一刻都不曾离身。”裴时安缓了口气,不在意地笑笑,“许是熬夜做这花灯,累着了,不打紧。” “你身子要紧,以后万不可再这样熬夜了。”花奴握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喙。 “好,听夫人的。”裴时安从善如流。 话音未落,又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整个身子都因这咳嗽而微微发颤,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花奴心下一沉,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热了!”花奴的声音陡然变得急切,“不行,得立刻请太医来瞧瞧。” 裴时安还想摆手说“没事,歇歇就好”,却在撞见花奴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恐慌时顿住。 他心头一动,涌上一丝欣喜。 她也开始在意他了么? “好,”裴时安压下喉间的痒意,放软了声音,“都听你的,现在就请。” 他扬声朝外唤道:“石青,去请刘太医过府一趟。” 门外石青立刻应声:“是!” 脚步声迅速远去。 裴时安被花奴扶着躺到内间的床榻上,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额上的温度似乎又高了些。 成王妃闻讯也匆匆赶来,母子连心,一见儿子烧得面色发红、气息微促的模样,眼圈立刻就红了,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又心疼又慌。 “母亲,华农,别担心。” 裴时安反倒成了最镇定的那个,强撑着精神安慰她们。 “这些时日我处处小心,出门必戴药囊,回来也会喝预防的汤药,应当不会是疫疾。” 花奴坐在床边,手指冰凉。 前世路过成王府,挂满白幡的样子,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她用力掐住掌心,指甲深深陷入肉里,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会的,这一世不一样了。 药方提前问世,疫情已得到控制,他一定会没事的。 刘太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步履匆匆。 一番望闻问切,手指搭上裴时安的腕脉,凝神细诊。 书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太医脸上。 良久。 太医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花奴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世子脉象浮紧而数,发热、咳嗽、身倦……确是染了疫疾之症。”刘太医沉声道。 成王妃身形一晃,险些晕厥,被身旁的嬷嬷死死扶住。 花奴却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步上前,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尖利。 “既是疫疾,便请太医速速开方用药!他才刚起症状,服药阻断,应当还来得及!” 刘太医看向她,缓缓摇头。 “郡主有所不知,世子这病症确系疫疾无疑,按常理,用那清热解毒的方子本是最佳。 “然而世子先天不足,后天孱弱,脾胃虚寒,根基太浅。那方剂药性猛烈霸道,世子怕是承受不住这般虎狼之药的攻伐。 “若强行施用,只怕疫毒未清,反而先伤了根本,后果……不堪设想。” “那、那怎么办?” 成王妃的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天仿佛在瞬间塌了下来。 太医捋了捋胡须,斟酌道:“眼下只能先用些药性温和的方子,徐徐图之,清热解表的同时,尽力固护元气。只是如此一来,祛除疫邪的速度势必缓慢,病程恐会拖长。后续需得密切观察,随时根据世子的情况调整药方,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 这五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刺进花奴的心脏。 她眼前骤然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第101章 难得外露的戾气 太医开了药方,又再三叮嘱。 “世子这病凶险,最忌见风惊扰,从此刻起,这屋子门窗需得封严实了,除非必要,莫要再让人进进出出,以防病气外泄,也防加重世子病情。” 花奴强撑着收敛心神,郑重福身。 “多谢太医,医嘱我等定当谨记,一丝不苟地照办。还望太医多费心,若有更对症的方子或法子,无论多难寻的药引,成王府倾尽所有也会寻来。” 刘太医见她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叹了口气,回礼道。 “郡主放心,老朽自当尽力。世子吉人天相,或有转机。老朽这就回去再翻翻古籍,与其他同僚商议。” 花奴命人将太医送走,又安抚了成王妃几句,将她送回院子里。 然后,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命人速去抓药煎药; 吩咐石青带人将书房所在的整个东跨院严密隔离,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又让管事带着下人,在府中各院落通道重新燃起浓烈的艾草苍术烟熏。 裴时安半靠在床头,看着花奴苍白着脸,却有条不紊、镇定自若地处理着一切。 他第一次痛恨这副拖累人的病弱身子。 待一切安排稍定。 太医开的药,也煎好了。 花奴重新净了手,端着刚煎好的药回到内室。 裴时安看着她走近,伸出手,声音嘶哑。 “把药给我吧,我自己喝。你你怀着孩子,不宜在此久留,快回去歇着。” 花奴却稳稳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药,仔细吹凉,递到他唇边。 “我自小做惯粗活,受过磋磨,命硬得很,不妨碍。倒是你,必须好好把药喝了。” 裴时安喉头一哽,万千话语哽在喉间,不知该如何说。 花奴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他。 “裴时安,你一定会没事的。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你有事。” 裴时安抿了抿唇,微微点头,不再言语,就着她的手,将那碗苦涩至极的药汁,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长夜漫漫。 花奴在外间的榻上守着,几乎不曾合眼。 她一次次起身,透过纱帘察看内室情况。 期间为裴时安更换额上被体温焐热的冷帕。 可裴时安的呼吸声却逐渐沉重,甚至好些时候一口气提起来,却呼不出。 花奴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刘太医那剂温和的方子,显然未能遏制住来势汹汹的疫疾。 天色将明未明时,内室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紧接着是瓷碗碎裂的刺耳声响。 花奴猛地掀帘冲入。 裴时安伏在床边,咳得浑身痉挛,地上是一滩混着暗色的呕出物。 他面颊潮红得骇人,额头烫得灼手,他看向花奴,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已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旋即倒在床上,彻底陷入昏迷。 “时安!” 花奴扑到床边,握住他滚烫的手。 骇人的高温和微弱下去的脉搏,让花奴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病情恶化了! 远比太医预料的更迅猛! 怎么会这样? 花奴即便强迫自己冷静,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的滑落。 她脑海里,回想起裴时安说的。 他这些时日处处小心,药囊不离身,预防汤药也按时服用…… 为何还会突然染病,且来势如此凶险? 花奴眼睫一颤。 难道,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 院子外。 正房厅堂。 周嬷嬷快步走向成王妃,禀报了世子病情恶化的消息。 成王妃闻言,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被周嬷嬷死死扶住才未倒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心痛如绞。 “怎会如此,太医不是开了温和的方子么,怎么一夜就恶化成这样?” 就在这时。 院门口忽而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与争执。 “王妃正在歇息,何人敢擅闯?” 守院婆子试图阻拦。 “滚开!老夫人和姑太太来了,你也敢拦?瞎了你的狗眼!” 一个跋扈的声音骂道,伴随着推搡的动静。 成王妃心头一紧,慌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整了整衣衫,强打起精神迎出去。 刚走到廊下,便见裴氏搀扶着面色铁青的婆母王氏,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院子。 成王妃压下心头的慌乱与厌恶,上前勉强道,“婆母,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裴氏扶着王氏,扫了一眼裴时安院落方向,皮笑肉不笑道。 “听闻时安染了疫疾,病得不轻,我和母亲忧心如焚,一夜都没睡好,特来探望。怎么,弟妹不欢迎?” 王氏不等成王妃回答,浑浊的老眼一斜,拐杖重重杵地。 “怎么?我亲孙子病了,我这个做祖母的,连来看看都不能!?” 说着。 王氏便直接跨步就要朝着裴时安院落而去。 成王妃怕王氏闹事,一急直接上前,张开双臂,拦住她们。 “婆母,太医说时安病重,最忌见风惊扰,您还是等时安好些了,再来吧。况且,您年岁已高,若是过了病气,我……” 王氏扬起手,一巴掌朝着成王妃抽过去。 成王妃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王妃!” 周嬷嬷低呼一声,扑过去扶住成王妃,朝着王氏低呵。 “你、你怎能打王妃!” 王氏指着成王妃,破口大骂。 “我如何不能打她?” “丧门星!克夫的贱人!克死我儿子还不够,又把那个下贱丫鬟招进府,克到我孙子头上,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王氏作势扬起手里的拐杖,就又要朝着成王妃打去。 成王妃眼圈通红,唇瓣微抖,被王氏的诛心之言,气的一个字说不出。 裴氏扶着王氏,眼里一闪而过得意的笑。 老嬷嬷护在成王妃身前,气得浑身发抖:“老夫人!王妃是朝廷册封的诰命,是府里的主母啊!” “主母?我呸!” “我是她婆母!自古孝道大过天!她害我孙子重病,便是告到御前,我也有理!” 王氏说着又要扬起拐杖,抽向成王妃。 “住手!” 花奴厉呵一声,扶着秋奴,快步而来。 王氏裴氏,皱眉朝着花奴看去。 花奴清丽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戾气,三两步走到王氏跟前,还不等其反应,便扬起手狠狠的抽了过去。 第102章 瞎眼哑巴郎中 “啪!” 清脆的耳光声炸响,王氏捂着脸倒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你敢打我?”王氏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花奴冷冷看她,眼底寒光闪烁:“打你又如何?” “放肆!”裴氏尖声怒斥,“你区区一个贱婢,竟敢对老夫人动手!你这是大逆不道!成王府容不得你这等……” “啪!” 花奴反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裴氏脸上。 扇的裴氏脸直接撇过去,嘴角流血。 所有人都震惊在原地! 须臾。 裴氏和王氏才反应过来,哭天抢地的大喊。 “没天理啊,小辈打长辈啊!” “大不孝啊!成王府居然找了这么个大不孝的孙媳妇儿啊!” “苍天呐!” 花奴收回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还没嫁入成王府!” “我乃皇上亲封的二品郡主,你们一口一个贱婢,公然质疑圣意,藐视皇威,我如何打不得!” 裴氏也尖叫起来:“你怎敢如此对我?香若晴,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丫头,这么对我么?” 王氏跟着道:“没错!你容着外人这么欺负我们,百年之后,你如何面对我儿!?” 成王妃红着眼睛,唇瓣微动,刚想说些什么。 花奴继续厉呵道。 “你们不是要告到御前吗?走啊,现在就去。” 花奴转头看向秋奴:“秋奴,把她们扶起来,我这就带她们进宫面圣。我要请示皇上,当众辱骂朝廷册封的郡主者,该当何罪!” 秋奴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拽起王氏和裴氏,手指暗暗用力。 王氏、裴氏骨头险些被捏碎,疼得她们嗷嗷直叫。 花奴却冷冷道:“秋奴,扶好了,别让两位长辈摔着。咱们这就进宫。” 王氏和裴氏这才慌了神。 她们哪里敢真去御前? 刚才不过是仗着辈分撒泼罢了。 “不、不用了”王氏连忙摆手,“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皇上面前。” 裴氏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时安还病着,咱们别闹了,若晴你快帮着说说话啊。” “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知道找王妃帮着说话了?刚才不是豪横的很么?” 花奴眯起眼睛,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裴氏、王氏被看的一抖。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谁敢再踏进这院子半步,别怪我不客气。” 王氏不服气:“这里是我儿子家,我凭什么不能来?” 裴氏也小声嘀咕:“就是,这里是我弟弟家。” 花奴声音一扬:“是吗?那要不要我顺便跟太后说说,裴家大公子强抢民女为妾,逼得人家姑娘投井自尽的事?还有王家小儿子为了个歌姬,当街斗殴,把人打残了的事?” 王氏和裴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知道?”王氏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些事她们费尽心机才压下去,怎么会被花奴知道? 花奴冷冷道:“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若再敢来闹,我保证让这些事传遍京城。” 王氏和裴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 “不来了!我们再也不敢来了!” 两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在丫鬟的搀扶下匆匆离去,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她们仓皇逃窜的背影。 花奴紧绷的神经一松,身形晃了晃。 “姐姐!”秋奴连忙扶住她。 成王妃也赶紧上前,眼圈通红:“华农,你没事吧?” 花奴摇摇头,看向成王妃,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王妃,您是成王府的主母,是朝廷册封的王妃。若您自己立不起来,谁也帮不了您。” 周嬷嬷在一旁忍不住道:“郡主,王妃她就是心善、” “嬷嬷。”成王妃却打断了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华农说得对。是我太软弱了,你放心,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花奴点点头:“我信母妃,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成王妃担心地问,“你现在身子不能折腾。” “我必须去。”花奴语气坚决,“时安的病不能再拖了,我要去找一个人,或许他能救时安。” 成王妃一听,便不再拦着。 “那你千万小心,要我们做什么,你只管提。” “什么都不用,您只管照顾好时安。”花奴道。 “好,我会的,你放心吧。” 花奴这才带着秋奴匆匆出了府。 马车上,秋奴忍不住问。 “姐姐,咱们去哪儿?” 花奴报出一个地址:“西城青石巷。” 秋奴一愣,那是京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但她没有多问,一挥马鞭,马车朝着西城疾驰而去。 青石巷狭窄阴暗,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酒气的混合味道。 马车在巷口停下,花奴戴上面纱,在秋奴的搀扶下下了车。 两人穿过脏乱的小巷,最终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前停下。 铺子门面破旧,连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 花奴掀开帘子走进去。 瞎眼哑巴郎中,坐着柜台后面。 柜台依旧只挂了三个牌子。 好孕汤,避子汤,假孕汤。 花奴转身对秋奴道:“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秋奴应声退到门外。 花奴这才看向郎中,缓缓开口。 “大夫,我需要您出诊,救一人。” 瞎眼哑巴郎中没有说话,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棍子,敲了敲三块牌匾。 示意,只卖这三样东西。 花奴缓声开口。 “太医当年以甲等第一的成绩考入太医院,本前途无量,却因卷入宫廷内斗,被拔去舌头,羁押内廷,老母听闻噩耗,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最终病死家中。” 郎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依旧没有多余的反应。 花奴继续道:“害你之人,是丽妃。” 郎中猛地抬起头,抬起纯白眼瞳,看向花奴。 花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还知道你没瞎。我也知道,你想报仇。” “你出诊帮我救人,我以身家性命还有腹中胎儿向你发誓,此生必帮你报仇!” 第103章 裴时安醒了 郎中沉默许久,缓缓抬手,取下了覆盖在眼球上的白膜,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睛。 他从柜台下拿出纸笔,飞快写下:【好,我信你。去哪儿救人?】 花奴松了口气:“成王府。” 郎中提笔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花奴立刻道:“放心,我绝不会暴露你的身份。成王府如今自顾不暇,没人会深究你的来历。” 郎中还是有些犹豫,目光里透着审视。 花奴朝着外面喊了一声:“秋奴,你进来。” 秋奴掀帘而入,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郎中。 郎中看清秋奴的面容,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他盯着秋奴看了许久,似乎在确认什么。 花奴见状,轻声介绍道:“这是裴秋元,定南大将军的独女。” 裴秋元闻言一怔,脱口而出:“你认得我父亲?” 郎中眼圈微红,提笔在纸上重重写下:【可是定南大将军裴景山将军?】 裴秋元用力点头:“正是!” 郎中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继续写道:【我出生岭南小山村,裴将军当年在岭南平定山匪、开办学堂,我才得以识字读书。若没有将军,我永远走不出那个村子,更考不上太医。】 花奴适时开口:“裴家被柳相污蔑,满门抄斩。而柳相,正是丽妃的人。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 郎中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提笔写下:【信!】 “那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郎中不再犹豫,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陈旧的药箱,背在了身上。 花奴带着郎中上了马车,秋奴驾着马车疾驰回成王府。 下马车前,花奴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缝了药草的面罩递给郎中:“戴上这个,能防病气。” 郎中接过面罩,送到鼻前闻了一下,眼中再次闪过诧异之色,抬头看向花奴。 花奴平静道:“偶然得的古方,不是我配的,你不必惊讶。” 郎中点点头,将面罩仔细系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三人匆匆进了成王府,直奔裴时安所在的院子。 成王妃见到这位蒙面郎中,虽有些诧异,但出于对花奴的信任,并未多问。 花奴扶着成王妃道:“母妃,这位便是我请的郎中。他救人用的是家传秘法,概不外传,劳烦您带人出去守着,莫让任何人打扰。” 成王妃连忙应下:“好好好,我这就去守着。” 说着成王妃便带着周嬷嬷和一众下人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带上。 屋内只剩下花奴、秋奴和郎中三人。 郎中放下药箱,掀开内室的帘子。 裴时安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膛极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花奴的心瞬间揪紧,强忍着才没冲过去。 郎中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查看裴时安的脸色、眼睑、舌苔,然后抬手掐住他的手腕诊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郎中松开手,站起身。 花奴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微颤:“怎么样?能救吗?” 郎中看向她,目光沉静,坚定地点了点头。 花奴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郎中打开药箱,取出一套用鹿皮包裹的银针,展开后,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他指了指裴时安身上的衣服,示意需要褪去上衣施针。 花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裴时安,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前去。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解开他腰间的系带,小心翼翼地将外袍和中衣一层层褪下。 裴时安虽因病消瘦,但肩宽腰窄,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只是此刻因高热和病痛,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花奴脸颊微烫,却不敢分心,将褪下的衣物仔细叠好放在一旁。 郎中不再耽搁,捻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灼烧消毒,然后精准地刺入裴时安胸前的一处穴位。 他下针极快,手法娴熟,一根接一根刺入不同的穴位。 有的轻轻捻转,有的微微提插,深浅、角度都恰到好处。 花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随着银针一根根落下,裴时安原本微弱的呼吸似乎渐渐平稳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整整半个时辰,郎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手下动作丝毫不停,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终于,最后一根银针落下。 郎中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几乎就在同时,裴时安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血色,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脖颈、胸前渗出,很快浸湿了身下的床褥。 高热,开始退了! 花奴惊喜地捂住嘴,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秋奴也松了口气,连忙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 郎中接过布巾擦了擦手,走到外间的书桌前,拿起纸笔,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开方。 花奴轻轻走到床边,用温热的布巾小心地为裴时安擦拭额头的汗水。 触手温度虽然仍有些高,但比起之前那骇人的滚烫,已经好了太多。 郎中开好了方子,拿着走了过来。 花奴连忙起身接过,只见纸上字迹工整清秀,药方与刘太医开的截然不同。 郎中指了指外面,意思是这药需要尽快熬好。 花奴仔细看了一遍,将方子小心折好收进袖中,郑重道。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这药,我立即去煎,只是接下来,还希望先生能留在成王府。” 郎中沉疑片刻,本想拒绝。 花奴继续开口道,“先生医术高超,对付柳相和丽妃,还需要先生这样的人在身边,才能更有胜算。” 郎中这才点了点头。 花奴松下一口气。 有他在成王府,等时安好了之后,还能请他为时安调理身子。 时安也许就能彻底改变前世的命运了。 花奴让秋奴将郎中请去偏院休息,自己拿着药方去小厨房煎药。 整整熬了三个时辰。 花奴端着滚烫的药碗回到房间,轻轻掀开内室的帘子。 听到动静,裴时安昏昏沉沉的睁开了眼。 “时安!” 花奴手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几步冲到床边。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裴时安眼神逐渐聚焦,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微弱:“好多了。” 花奴的眼泪唰的滚落下来,抿唇笑道:“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对了,来,先把药喝了。” 花奴赶紧擦掉眼泪,放下药碗,想扶裴时安起来。 裴时安用手肘撑着床榻,微微用力坐起身。 盖在他身上的薄被滑落下去。 肩线平直,胸膛覆着一层匀称的薄肌,线条清晰。 白皙的皮肤因为才施过针,布满了淡淡粉痕。 第104章 克制的温柔 定国公府,书房。 顾宴池正在练字,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夏诚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 “主子,派出去盯着成王府的人回禀,裴时安病倒了,病得不轻。” 顾宴池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提笔。 “他那身子,病了不是很正常?” “太医看过了,说成王世子身子太弱,受不住猛药,只能用温和方子慢慢调理。” 夏诚顿了顿,“花奴姑娘照顾裴时安一宿没合眼,白天还要应付成王的老母和姐姐来闹事,后来更是亲自出去寻大夫。这么折腾下去,恐怕裴时安还没怎么样,她自己先倒下了。” 顾宴池手中的笔彻底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她出去请了大夫?” “是,就在今儿下午,去了西城青石巷那边。” 西城青石巷…… 顾宴池眉头微蹙。 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 此前,花奴便是从那里弄来了假孕丹和绝育丹,让柳如月假怀孕又绝育栽了个大跟头。 如今,她又去那里,找大夫? 一个能救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裴时安的大夫? 她一个小小丫鬟出身,从哪里知道这些隐秘的门路和能人? 顾宴池放下笔,沉声道:“给我准备一套夜行衣。” 夏诚一愣:“主子,您这是?” “夜探成王府。” “啊?” 夏诚低呼一声,然后脱口嘟囔道。 “小公爷,您对花奴姑娘未免也太上心了,可她现在是郡主和成王世子门当户对的,您又要娶表小姐,怕是和她再无可能了,您、” 顾宴池瞥他一眼。 夏诚赶紧抿嘴。 顾宴池微不可闻吸了一口气,解释道。 “花奴寻的这个大夫来历不明,很可能涉及一桩陈年旧案,我要去确认。” 夏诚恍然大悟,用力点头。 “原来如此!是属下狭隘了!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快步离去,心里却嘀咕。 确认大夫身份需要夜探? 还挑大半夜去?啧啧,小公爷这借口找得可真够勉强的…… 是夜。 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成王府高高的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在裴时安院落的主屋屋顶。 顾宴池屏息凝神,轻轻掀开一块瓦片,微光从缝隙中透出。 屋内烛火昏黄。 裴时安半靠在床头,上身赤果着。 花奴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脸颊绯红。 裴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向花奴通红的耳根。 心中了然这衣服定是她帮忙褪去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装作不知,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这一咳,花奴立刻回过神,慌忙放下药碗,扯过一旁的被子,手忙脚乱地盖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嗔怪和担忧。 “才好一点,别再着凉了!” 裴时安却顺势握住她扯被子的手,轻轻一带。 花奴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被他搂住腰肢,整个人被他带着倾向他怀中。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呼吸可闻。 屋顶上。 顾宴池瞳孔骤缩,按在瓦片上的手,不由攥成了拳头,呼吸都不自觉的紧了一些。 屋内。 裴时安看着花奴近在咫尺的容颜,眼中情意涌动,声音因虚弱而低哑。 “花奴,谢谢你。” 花奴心跳如擂鼓,被他这般搂着,脸颊更烫,微微挣扎了一下。 “你还要谢我几次?都说了,我们马上要成亲了,还说这种见外的话……快,先把药喝了。” 花奴努力稳住心神,重新端起药碗。 裴时安这次很乖顺,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将苦涩的药汁喝尽。 喂完药,花奴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忽然想起正事,神色变得严肃。 “时安,我问你,最近上下朝的路上,可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裴时安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你是怀疑,我这病来得蹊跷?” 花奴点头,目光锐利。 “你出门都戴着我做的药囊,回来也净手喝预防汤药,即便身子弱些,按理也不该如此轻易染上这么凶险的疫疾。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裴时安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有些古怪。” “什么事?” “前几日,我去张记给你买栗子糕,回来的路上,被一个丫鬟撞了一下。当时没在意,只觉那丫鬟莽撞,过后才发现怀里多了一块素色帕子。我还以为是……”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还以为是寻常女子丢的,便随手扔了。” 花奴心中了然。 裴时安相貌俊雅,性情温和,走在街上,没少被大胆的女子丢花丢帕子,他早已习惯,自然不会多想。 “那丫鬟什么模样?穿着如何?”花奴追问。 裴时安仔细回忆:“身形比较瘦小,穿着青色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哪家府里的低等丫鬟。对了,她右侧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有颗不大不小的黑痣。” 花奴眼神骤然一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翠竹。” “翠竹?” “柳如月在柳家的丫鬟,定是因为我好孕被封郡主的事,让她心生嫉恨,想要报复!是我连累你了。” 想到裴时安昏迷不醒、高热不退的模样,花奴心头阵后怕,眼圈又红了。 裴时安见她如此,心中微软,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说什么连累?你不是说,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夫妻一体,何来连累之说?” 花奴抬眸望进他温柔的眼眸,心头悸动。 裴时安心头一热,喉结滚动,控制不住的微微俯身。 花奴心头一紧,微微合上了眼。 屋顶上,顾宴池的呼吸屏住,眼睛死死盯着那即将贴合的距离。 裴时安的心跳快的几乎要跳出来,就在唇即将触碰到一瞬。 裴时安偏过头,避开。 顾宴池的呼吸这才松了一些,不屑一笑。 屋内,花奴没有感受到落下来的吻,微微睁开眼,疑惑看向裴时安问。 “怎么了?” 裴时安声音低哑,带着克制的温柔。 “我病气未清,怕传给你。” 第105章 上位者的戏弄 花奴看着他耳根泛起的薄红,忽然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然后,在裴时安惊讶的目光中,微微倾身,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裴时安眼瞳巨震,眼睫颤动。 心,再次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 须臾。 花奴松开裴时安,眼睛亮星。 “我不怕。” 屋顶上,顾宴池方才松开些许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唇。 她竟然主动吻了裴时安的唇。 不是脸颊,不是额头,是唇。 顾宴池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裴时安从震惊中回神,眼中满是惊喜和柔情。 花奴则略带羞怯却坚定的笑着。 她从未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一次都没有。 顾宴池闭眼深吸,将瓦片轻轻盖回原处。 身形一闪,黑色身影融入夜色,朝着偏院方向飞身而去。 偏院寂静。 顾宴池身影刚落定,刚要靠近。 一道娇小却迅捷的身影便从暗处闪现,手中短刃直刺他面门。 顾宴池侧身避过,反手擒拿,动作快如闪电。 秋奴武功虽得家传,颇有章法,但在顾宴池自幼便被送去军中磨砺、实战经验丰富,不过几个回合便被制服,短刃被夺,人被反剪双手按在墙上。 “放开我!” 秋奴挣扎低喝。 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哑巴郎中疾步而出,见状,手一扬,数道银光破空射向顾宴池要害! 顾宴池未回头,直接抽出腰间软剑一卷,内力激荡,射来的银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哑巴郎中还想出手。 顾宴池身形一闪,冰冷的剑锋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别动。” 顾宴池声音冷冽。 哑巴郎中身形僵住。 顾宴池抬手轻轻一扯,哑巴郎中脸上面罩便被扯落。 顾宴池眯眸:“白文柏白太医,果然是你。而你的身份……”他看向秋奴,“恐怕也不简单。” 秋奴咬牙,怒视着他。 “不想你们的秘密现在曝光,”顾宴池淡淡道,“去让花奴来见我。” “你休想!”秋奴倔强道。 顾宴池手上力道微增,白文柏脖颈立即被划出一道血痕。 秋奴急得上前一步。 “去。”顾宴池重复,声音更冷。 秋奴又气又急,狠狠瞪了顾宴池一眼,扭头就朝主院方向跑去。 裴时安睡下,花奴端着空药碗从房里走出来,准备去小厨房。 秋奴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惶和愤怒。 “姐姐!不好了!顾宴池来了!他、他发现了白太医!现在在偏院,说要见你!” 花奴心头猛地一跳,药碗脱手,摔得哐当一声。 她强行稳住心神,沉声道:“别慌,带我过去。” 秋奴点头带路。 花奴来到偏院,厢房门开着。 月光下,顾宴池一身黑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执剑架在白太医脖颈上,立于院中,气氛凝滞。 花奴跨步进去,顾宴池侧眸看向花奴。 目光相撞的瞬间,那眼神深得让花奴心头发寒。 花奴暗自吸了口气,走上前,故作冷静道。 “顾小公爷,深夜私闯王府内院,恐怕不太妥当吧?” 顾宴池微微挑眉,冷冷道。 “那成王府私藏朝廷钦犯,窝藏罪臣之后,就妥当了?” 花奴呼吸一滞,被这话噎住。 顾宴池收剑入鞘,动作流畅。 “让他们都出去,”他目光扫过秋奴和白太医,“我要单独跟你聊聊。” “姐姐!”秋奴急呼。 花奴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冷静,又看向白太医,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放心,我没事。 “你们先出去,在院外等着。” 秋奴和白太医对视一眼,依言退了出去,带上院门。 院内,只剩下顾宴池和花奴两人。 月光清冷,树影婆娑。 顾宴池一步步走近花奴,直到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他垂眸,看着花奴的眼睛。 花奴定定的回视着顾宴池,眼神镇定泰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和方才面对裴时安时,判若两人。 顾宴池心底又是一恼。 “你不怕我了?” “在国公府,你每次见到我,都畏畏缩缩、怯懦惶恐,现在有了成王府这个靠山,果然不一样了。” 顾宴池的语调带着淡淡的嘲讽。 仿佛在说,她花奴一辈子就合该低到尘埃里,任由他们践踏,永远卑躬屈膝。 花奴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 “顾小公爷有话还请直说,不必这般顾左右而言他。 “若只是想确认他们身份,或拿捏把柄,你此刻大可不必与我聊聊。” 顾宴池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冷静分析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 方才她在裴时安面前分明不是这样,她会脸红,会羞涩,会主动亲吻,眼里有光。 而此刻面对他,只有戒备和权衡。 “你倒是会揣摩人心。”顾宴池逼近一步,气息几乎拂在她脸上,“那你说说,我为何要聊聊?” 花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第106章 克夫灾星 “顾小公爷深夜前来,无非是想弄清楚,我一个曾经的丫鬟,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些隐秘,又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顾宴池看着她坦然的眼神,没有否认:“不错。” 花奴顿了顿,迎着他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会未卜先知。” 月光下,她神情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顾宴池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冷冷一笑。 “你觉得我是三岁孩童,会信你这等鬼话?” 顾宴池逼近一步,声音压低,“说,你究竟是谁的人?太子?还是其他哪方势力安插的棋子?” 花奴不闪不避,直视着他,“我是柳家家生子,柳家是丽妃的人。小公爷觉得,以我这等出身和来历,太子或者其他哪位贵人,敢用我?又凭什么信我?” 顾宴池眸光微沉,无法反驳。 花奴的背景,经过他反复查证,干净得近乎透明,却又因此显得更加可疑。 花奴见他沉默,继续道. “顾老国公一心想要明哲保身,做个纯臣。可惜,如今的朝局,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与五皇子两派相争,顾家手握重权,是双方都想拉拢,又都忌惮的力量。上次灯会上的暗杀,不过是个警告。接下来还会有更厉害的手段。” 顾宴池眼眸微眯:“什么更厉害的手段?” 花奴抬眸:“五天后,老国公会在早朝后被构陷谋反,押入大理寺受审。随后,大理寺会突发大火。” “你说什么?!” “证据呢?”顾宴池低呼一声,声音发紧。 花奴摇头,“我没有证据。” 顾宴池抽出腰间软剑,架在了花奴的脖颈上。 “你敢危言耸听?” 花奴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小公爷若不信,此刻便可杀了我。” 顾宴池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手腕一翻,利落地收剑回鞘。 “好,就算你有几分未卜先知的能耐。” 顾宴池深吸一口气,“那我问你,将来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关乎整个顾国公府的生死存亡。 花奴唇瓣微动,缓缓吐出两个字。 “太子。” 顾宴池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说服我,说服顾家,站队太子?” 花奴却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顾家如何抉择,是顾家的事。我只是将我知道的告诉你。至于信不信,如何应对,全凭小公爷和老国公定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直接而务实:“不过,若我方才所言属实作为交换,小公爷需要暗中派人保护成王府,确保白太医和秋奴的身份不被泄露。” 顾宴池挑眉:“你在跟我谈条件?” “是。” 花奴毫不避讳地点头。 “小公爷今夜会出现在这里,就已说明,我已经具备了跟你谈条件的资格,不是么?” 成王府势单力薄,而丽妃权势滔天。 想要在这场争斗中,明哲保身,就必须先得选好一个站队。 顾宴池沉默片刻,须臾,缓缓开口:“好,我信你。若五日后你所言成真,成王府的安全,我保了。” 花奴颔首,“多谢,时候不早,世子还需人照看,小公爷若无他事……” “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顾宴池忽然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怕被裴时安看见?” 花奴蹙眉后退:“小公爷说笑了。” 顾宴池盯着她的眼睛,那句压在心头许久的话脱口而出。 “其实,若你愿意,我也可以娶你,并且我也可以许你正妻之、” “我不愿意。” 花奴声音清脆果断,没有半分犹豫。 顾宴池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凝固。 他堂堂定国公府小公爷,竟被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子如此干脆、如此直接、如此不带半分由于地拒绝? 难言的滞闷和刺痛涌上心头。 花奴看着他沉下的脸色,心中毫无波澜。 顾宴池的世界太复杂太危险,她不愿再卷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半晌。 顾宴池甩袖冷哼,足下一踏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推开。 秋奴和白太医快步进来。 “姐姐!你没事吧?”秋奴急切拉住花奴的手。 花奴摇头:“没事。” 她看向白太医,“白先生放心,顾宴池答应不会暴露你们身份。” 白太医点了点头。 秋奴松口气,又面露愧疚:“对不起,都是我的身份连累了你。” 花奴握住她的手:“别这么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前世父母惨死,自己惨死,魂魄飘荡几十年。 重生归来,她只想扳倒柳家,只是不知不觉越陷越深,牵扯的人越来越多罢了。 花奴柔声道,“夜深了,都去休息吧,明日还有更多事要做。” 劝走两人,花奴深吸一口凉气,转身走向裴时安房间。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月光洒在她单薄却坚定的背影上,拉的斜长。 柳家,暖阁内。 柳如月斜倚在软榻上,纤指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送入口中,眉眼间透着几分慵懒得意。 翠竹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小姐,外头传开了,成王世子病入膏肓了!” 柳如月顿时一喜,直起身子。 “哦?是么?仔细说说。” “成王府如今大门紧闭,谢绝一切探视。太医去了几趟,听说都摇头,说是凶险得很,怕是……”翠竹压低声音,做了个“不行了”的手势。 柳如月眼中闪过一抹快意,轻哼一声。 “花奴那个贱婢,活该!以为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克夫的灾星罢了!” “去,安排人把消息散得更开些。就说华阳郡主是个克夫灾星,还没过门就要把成王世子克死了。传得越邪乎越好,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 翠竹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柳如月叫住她,眼神阴冷,“做得隐秘些,找那些不相干的人去传,多使些银子,别让人查到我们头上。” 翠竹胸有成竹,“小姐放心,奴婢找个面生的婆子,让她们去乞丐堆里散银子传话,保管查不到咱们这儿。” 柳如月这才满意点头,又柔声道:“如今我身边得用的就你一个了,好好替我办事,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翠竹心中暗喜,连忙福身:“奴婢定当尽心尽力!” 第107章 旺宅福星 成王府,东院。 与外面的流言蜚语截然不同,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气氛宁静。 连续两日服用白太医配制的汤药,加之精心调理,裴时安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虽然仍有些虚弱,但已能靠坐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 花奴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小心地一勺勺喂他喝药。 成王妃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红润的脸庞,眼圈忍不住又红了。 “华农,这次真是多亏了华农你,若不是你寻来那位神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花奴喂完最后一口药,用帕子替裴时安擦了擦嘴角,这才转身温声道。 “母妃言重了,只是那位游医身份特殊,不宜张扬,还请您嘱咐府中上下,对外只说世子是吃宫中太医的方子见好的,莫要提及他人。” “诶,诶,我明白,都听你的。” 成王妃连连点头,语气真挚。 “从今往后,这成王府里的事,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花奴被她这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母妃倒也不必如此。” “怎么不必如此?”成王妃认真道,“你就是老天赐给我们家的福星!就得多听你的,这样我们王府才有大福报!” 裴时安靠在床头,看着花奴温柔含笑的侧脸,也轻声道。 “母妃说得对,你就是我们家的福星。” 三人正说着话。 周嬷嬷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焦急。 “王妃,世子,郡主,不好了……” 成王妃心头一紧:“怎么了?” 周嬷嬷欲言又止,看了看花奴,才低声道:“外头、外头不知怎的,起了些流言,说世子病入膏肓,是、是被……” “被什么?”成王妃追问。 “是被郡主克的。”周嬷嬷说完,赶紧低下头。 “混账!”裴时安脸色一沉,气得咳了两声,“他们怎能如此胡言乱语!” 成王妃也恼了:“快,快去对外头那些人说,世子的病已经好了!华农是我们家的福星,哪里是什么灾星!” “是,老奴这就去。”周嬷嬷应声要走。 “等一下,周嬷嬷。”花奴忽然开口。 周嬷嬷脚步一顿。 花奴放下药碗,眸色沉静。 “这件事来得蹊跷,既然有人那么希望我是‘灾星’,就让他们传好了。” 成王妃愣了:“可是……” “母妃别急,”花奴唇角微弯,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还有两日就是丽妃娘娘的镜湖宴会。到时候,我与时安一同出席,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成王妃眼睛一亮:“对,对!这个法子好!不需要费口舌辩驳,让他们亲眼看见时安好好的,比说什么都强!”她越想越觉得解气,转头招呼周嬷嬷,“去,去账房多支些银子,给华农多打几套头面,再做几身新衣裳!一定要让华农漂漂亮亮地出席,亮瞎那些人的眼!” 周嬷嬷见王妃和郡主都有主意,也松了口气,笑着应下:“老奴这就去办!” 次日。 几套崭新的头面和衣裳便送到了东院。 花奴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首饰和质地精良的衣料,有些诧异。 “这些衣裳首饰价值不菲,母妃你……” 成王妃柔声道。 “你放心,这些都是干净的银子置办的,当年你父王走后,太后娘娘怜惜我们孤儿寡母,怕我们在京城难以立足,便给指了个法子。” 她细细解释:“太后让成王府每年放一笔银子在国库,算是借给国库使,国库每年按例拨些利息给我们。自那时起,府里的开支都由几个庄子和铺面撑着,这些利息银子,我一分未动,都攒着呢。十年下来,虽不算多,但给你置办些体面的行头,还是够的。” 花奴听罢,心中感慨。 成王妃有这番持家攒银、未雨绸缪的心思,若当年有母族好好教导扶持,定是个出色的主母。 成王妃见她神色,笑道:“快,试试看!挑一套最衬你的。剩下的料子,正好给时安也做一套相配的。” 花奴失笑:“如此,岂不是委屈了世子?” “他一个男人,委屈什么?” 成王妃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要把我的宝贝儿媳打扮得漂漂亮亮,才是正经!” 花奴心头一暖,不再推辞,拿着衣裳一套套去试。 成王妃在旁看着,眼中满是赞叹,只觉得每一套穿在花奴身上都格外合适。 最后,花奴选了一套样式端庄、颜色素雅却不失华贵的衣裙。 成王妃连连点头:“这套好,既显身份,又不张扬。”转头便吩咐周嬷嬷,“就照这个样式和料子,赶紧给世子也赶制一套出来,要相配的。” 周嬷嬷笑着应下,立刻去张罗。 - 镜湖宴会当日。 柳如月天不亮便起身梳妆,耗费了数个时辰,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 这是她和离又禁足后首次在正式场合露面,意义非凡。 王家那边早已暗中打点,买通了太医,将她不能生养的传闻改为调理半年,便能生养。 所以,今日她不仅要亲眼看看花奴沦为笑柄,更要借机重新相看新夫君。 柳家马车抵达镜湖。 柳如月登上游船,瞬间吸引了众多目光。 不少夫人小姐围上来,口中说着恭维的话。 “柳小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这身衣裳衬得柳小姐气色真好。” “许久不见,柳小姐风姿更胜往昔了。” 柳如月心中得意,面上却故作矜持,一一含笑应酬。 寒暄过后,她状似无意地四下张望问道。 “咦,怎么不见华阳郡主?莫不是今日不来了?” 立刻有人接话:“听闻成王世子病得极重,郡主怕是要在府中照料,未必会出席了吧?” “是啊,外头还传言是华阳郡主克的,真是没想到。” “成王世子那样清风霁月的人,竟被一个出身低微的人……” 柳如月听着这些议论,心中畅快无比。 花奴啊花奴,今日过后,看你还如何顶着郡主的名头在京中立足! 就在她志得意满,准备再添把火时。 游船入口处,传来侍从清晰响亮的通传声。 “成王世子、华阳郡主到!”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船舱内嗡嗡的议论声。 所有人,包括柳如月,都猛地转头,齐齐望向入口处。 珠帘轻响,两道身影并肩踏入。 裴时安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眼温和,行走间并无病态。 花奴则身着同色系素雅长裙,簪着成套的珍珠头面,妆容清淡,沉静从容。 两人携手而来,衣袂飘飘,宛如一对璧人。 第108章 拉拢 船舱内一片寂静。 方才那些议论克夫、病重的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如月死死盯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裴时安怎么会好了?还好了这么多?翠竹不是说太医说他要死了么? 花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在柳如月僵硬的脸上一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顾宴池的目光亦落在并肩而入的二人身上,他眸色深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诸位都入座吧。” 丽妃含笑开口,打破了舱内诡异的寂静。 众人纷纷落座,画舫缓缓离岸,驶向波光粼粼的湖心。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美酒佳肴陆续呈上,气氛看似重归和乐。 丽妃凤目含威,扫视全场,尤其在几位尚未明确站队的官员及其家眷面上停留片刻,这才温声开口:“今日镜湖风光正好,本宫特备薄礼,与诸位同赏。” 丽妃轻轻击掌,便有宫人捧上数个锦盒,内盛精巧玉器或珍贵香料,一一赠予在座颇有分量的几家。 “娘娘厚赐,臣等愧不敢当。” 众人不想接,却又不敢不接。 只能谢恩。 宫人捧着镜盒到了顾宴池面前。 镜盒里摆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鞘上花纹繁复,剑柄上刻着“忠”。 顾宴池却只略一抬眼,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 “娘娘美意,臣心领。只是臣一介武夫,用惯军中粗陋之物,这般精巧利器,恐辜负了娘娘心意。” 这话不咸不淡,既未直接拒绝,却也未给丽妃面子。 丽妃脸上笑容微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笑道。 “小公爷过谦了。定国公府世代忠良,手握重兵,护卫北疆,乃是国之栋梁。陛下与本宫,都深感倚重。” 顾宴池垂眸:“为国尽忠,分内之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裴时安见状,适时举杯笑道。 “娘娘今日设宴,湖光山色,美酒佳人,已是难得盛景,臣借花献佛,敬娘娘一杯,愿娘娘芳华永驻,福泽绵长。” 这话说得漂亮,丽妃面色稍霁,举杯饮了,笑道。 “还是成王世子会说话。 “本宫瞧着,世子与华阳郡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难怪感情这般深厚。 “待二位大喜之日,本宫定要讨一杯喜酒喝。” 说着丽妃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宴池。 “说起来,当初郡主在国公府时,小公爷也是多有照拂。可惜……缘分之事,强求不得。如今见郡主觅得良缘,小公爷也该宽慰才是。” 这话带着明显的揶揄和挑拨。 顾宴池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娘娘说笑了。 “臣与郡主,从前是主仆,如今是臣属,何来缘分强求一说? “不过郡主腹中骨血,究竟该姓裴,姓顾,还是姓萧……恐怕还得等孩子落地,由太医滴血验亲,方能说得准。否则,臣能容忍顾家血脉流落在外,萧家怕是不愿意。”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裴时安脸色一沉,握紧花奴的手,沉声道。 “郡主腹中之子,自然是郡主的孩子。” “郡主的孩子?”顾宴池冷笑,目光锐利如刀,“只怕到时候,由不得郡主一人说了算。” 裴时安气结,还要再辩,花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丽妃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作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都是年轻人,说话直接了些。本宫看啊,几个月后,怕还得请圣上金口玉言,做个决断,才能平息这场争抢呢。到时候,本宫这杯喜酒,还得看准了再喝。”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瞧瞧,能让世子和小公爷都这么上心,真是天大的福分呢。” “就是,寻常女子哪能有这般造化?郡主真是好命。” “唉,虽说过去是丫鬟,可这命数和手腕,真真是不得了……” 柳如月坐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气得几乎咬碎银牙。 她今日精心打扮,本想借机重新扬名,觅得良缘,结果风头全被花奴抢了! 花奴,我不会放过你! 丽妃欣赏够了众人各异的神色,才含笑抬手。 “舱内憋闷,诸位不必拘礼,可随意到甲板上走动,赏玩湖光山色。”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席,三三两两散开。 柳如月立刻对身边的翠竹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快步走向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柳如月压低声音,对着翠竹一阵急促耳语,眼神阴狠地瞥向正被裴时安扶着走向另一侧甲板的花奴。 花奴虽与裴时安说着话,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柳如月的动向。 见她与翠竹鬼鬼祟祟地躲到角落密谈,眼眸一沉。 花奴扶着裴时安的手,缓步走向丽妃。 “娘娘。”她微微福身,语气真诚,“妾身还未曾当面谢过娘娘。当初百花宴上,若非娘娘慧眼识珠,在圣上面前为妾身美言,妾身绝无今日之幸。娘娘恩德,妾身铭记于心。” 丽妃凤目微眯,打量着花奴。 这女子,容貌算不得绝色,可这份沉稳气度,应对自如的机敏,还有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确实不简单。 她当初在百花宴上帮腔,不过是顺手,没想到,竟真让她押对了宝。 “郡主客气了。” 丽妃抬手虚扶,笑容雍容。 “是你自己有福气,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如今见你与世子佳偶天成,本宫也甚感欣慰。” “谢娘娘。”花奴直起身,提议道,“舱内人多气闷,娘娘可愿与妾身一同到甲板上走走?镜湖风光,此时正好。” 丽妃正想寻机与花奴单独说话,闻言欣然点头。 “也好。世子便不必陪同了,本宫与郡主说说体己话。” 裴时安有些担忧地看了花奴一眼,见她神色从容,微微颔首,这才温声道。 “是,臣遵命。华阳,小心些。” 花奴回以一笑,伸手虚扶住丽妃的胳膊,两人相携走向通往甲板的舱门。 “郡主如今是越发沉稳了。顾小公爷方才那番话,虽有些咄咄逼人,却也未必全是虚言。你腹中这孩子牵扯确实不小。” 第109章 反击 花奴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垂眸应道。 “娘娘说的是。所以妾身更需谨言慎行,一切以孩子平安为重。至于将来妾身相信,圣上和娘娘,自会有圣裁。” 丽妃转头看她,目光深邃:“你是个明白人。本宫就喜欢明白人。只要你始终明白,本宫自然也会是你的倚仗。”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拉拢。 花奴目光微垂。 丽妃继续往前走着,忽而脚下一滑,身形猛地一个踉跄,惊呼一声,直直向后倒去! “娘娘小心!” 花奴迅速上前一步,伸手去拉丽妃的胳膊,然后假意身子一侧,跟着摔倒在丽妃身边。。 “唔。” 花奴闷哼一声,眉头紧蹙,暗暗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顿时疼得冷汗涔涔。 看起来,摔的不轻。 “娘娘!” “华阳!”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顾宴池和裴时安瞬间便从舱内疾冲而出,来到丽妃、花奴身侧。 宫人率先将丽妃扶了起来。 “娘娘,您没事吧?” “娘娘?” 丽妃摇了摇头,看向花奴。 “本宫没事,快去看看华阳郡主。” 她这孩子可有大用处,不能在这儿掉了。 花奴像是疼得起不来身似得。 裴时安单膝跪地,慌乱:“华阳!你怎么样?哪里疼?” 花奴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强撑着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假装强撑着扶着裴时安的胳膊,站起身。 顾宴池捕捉到花奴眼底的微光,便明白她没有大碍。 尔后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甲板地面。 几点不起眼的、几乎融于木板颜色的油渍,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是有人故意泼油!” 顾宴池沉声道。 丽妃惊魂未定,凤钗歪斜一听这话,怒意腾腾升起。 “快!传太医!看看郡主! “另外,立刻封锁画舫!给本宫查!是谁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龌龊之事!” 柳如月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往上窜。 她算到了花奴会从那个位置走向甲板,却万万没算到,丽妃娘娘竟然也会同行! 若是被查出是她指使翠竹…… 不、不会有事的…… 柳如月暗暗安慰自己,指甲掐进掌心。 翠竹早就把油瓶扔进湖里了,没人能找到证据! 花奴被搀扶着坐下,太医诊脉说是受了点惊吓,胎儿无碍。 她装作直起身子,朝着远处看着,目光不经意的落在翠竹身上。 “咦,柳小姐身边这位翠竹姑娘,脸色怎么这般难看?方才娘娘摔倒时,我好像瞧见你慌慌张张地往人群后头躲呢。”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翠竹脸上。 只见翠竹那张小脸惨白如纸,额上渗着冷汗,眼神闪烁不定,被花奴这么一点,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柳如月身后缩。 “你、你胡说!” 翠竹声音发尖,带着明显的慌乱。 “奴婢没有!奴婢只是被吓到了!” 柳如月心头火起,一步挡在翠竹身前,对着花奴厉声道。 “花奴!没有证据,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翠竹一直跟在我身边,哪里都没去!你自己护驾不力,险些连累娘娘,还想倒打一耙不成?” 花奴心里冷冷一笑。 她确实没有证据,可她笃定就是柳如月让翠竹下的手。 上一世,乔晚晴此时怀了身孕嫁给顾宴池。 柳如月便心里记恨,在镜湖之游的时候,让翠竹在地板撒油,暗害乔晚晴。 以她对翠竹的了解,根本不需要证据,诈上一诈,便能让她露出破绽。 花奴微微挑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哦? “我只是瞧见翠竹姑娘神色有异,随口一问罢了,柳小姐这般激动做什么?倒像是心虚了?” “你,!”柳如月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再骂。 “够了。” 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响起。 顾宴池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他身姿挺拔,墨色锦袍在湖风吹拂下微微摆动,一双凤眸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柳如月主仆二人。 “谋害当朝贵妃,惊扰皇室血脉,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翠竹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瘫软在地。 顾宴池目光落在她脸上,继续道:“不过,若只是从犯,受人指使,肯当众供出主谋……或许,本公爷可以向娘娘求情,只罪你一人,不牵连亲族。” “没有!奴婢没有!”翠竹猛地抬头,拼命摇头,眼泪都飙了出来,“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油啊瓶啊的,奴婢没见过!” “瓶?油?看来,你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了?来人,搜身!” 顾宴池冷呵一声。 柳如月也尖声道:“顾小公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无凭无据,就要搜身,难不成您因为某些旧怨,要公报私仇,针对我柳家?”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花奴一眼。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柳小姐多虑了。本公爷办案,只看证据,不问私情。”他转头,对着身后沉声道:“夏诚。” “属下在!”夏诚如鬼魅般现身。 “搜。” 顾宴池低呵。 “是!”夏诚领命,迅速带着几名侍卫行动起来。 柳如月脸色更白了,强撑着喊道:“顾宴池!你欺人太甚!竟让外男搜我的身!娘娘,您要给臣女做主啊!” 丽妃听到柳如月的哭喊,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久居上位、看透人心的威严和冰冷。 身为宫斗几十年的赢家,只一眼,丽妃便看出,这对主仆绝对有猫腻。 她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浑身抖如筛糠的翠竹。 “看来,不对你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丽妃轻轻抬手,对身边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嬷嬷示意。 “李嬷嬷,让她清醒清醒。就用拶刑吧。” 拶刑! 那是用来夹手指的酷刑! 十指连心,其痛钻心! “是。” 话音刚落。 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瘫软的翠竹拖到空地,一套冰冷的拶子迅速套上了她的十指。 “不!不要!娘娘饶命!小姐救我!救我啊!” 翠竹杀猪般嚎叫起来,拼命挣扎。 柳如月想冲上去,却被两名宫女死死拦住。 李嬷嬷面无表情,手一挥。 “行刑。” 太监用力收紧拶子! “啊,!!!” 凄厉无比的惨叫,瞬间划破了镜湖上空! 第110章 捉贼拿脏 翠竹十根手指被特制的梨木拶子死死夹住,随着太监不断用力,发出咯咯声,皮肉被挤压变形,鲜血从木缝中一点点渗出。 “我说!我什么都说!娘娘饶命!饶命啊!!” 翠竹涕泪横流,疼得浑身痉挛,几乎要晕厥过去。 柳如月被宫女死死按着,浑身冰凉。 丽妃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嬷嬷挥手示意暂停。 太监微微松了劲。 翠竹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十个指头已是红肿青紫,鲜血淋漓。 “是、是小姐!是小姐让我做的!” 翠竹哭喊着,不管不顾地指向柳如月。 “小姐嫉妒华阳郡主抢了她风头,更恨郡主从前是她的丫鬟却过得比她好,她让我找机会,把油泼在甲板上,算准了郡主会从那里经过,她、她说,要让郡主摔掉孩子,身败名裂!” “哗!” 船舱内一片哗然! 虽然不少人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柳如月的贴身丫鬟指认,还是让众人震惊不已。 柳相爷的女儿,竟然如此恶毒! 不仅谋害怀有身孕的郡主,还想谋害皇家血脉?! “你胡说!你这个贱婢!你被收买了!你陷害我!” 柳如月疯了一样挣扎起来,目眦欲裂,指着翠竹破口大骂。 “花奴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样诬陷我!” 顾宴池冷笑一声:“柳小姐,你的丫鬟,在你身边伺候多年,是你最信任的心腹。你倒是说说,谁能收买她,让她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在娘娘面前诬陷你?” 柳如月语塞,脸色惨白如鬼。 丽妃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让整个船舱瞬间安静下来。 丽妃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柳如月,你有何话说?” “娘娘!臣女冤枉!是这个贱婢!是她自己起了歹心!对!一定是她自己想害花奴,被我察觉,所以反咬一口!”柳如月拼命寻找借口,已经语无伦次。 花奴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呵,柳小姐,翠竹一个丫鬟,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害我?反倒是你从前在相府,在国公府,你对我做了什么,需要我一桩桩、一件件,当着娘娘和诸位夫人的面,说出来么?” 花奴的话,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巧巧,却戳中了柳如月的恐惧。 那些下避子汤、纵容丫鬟欺凌、动辄打骂…… 柳如月不敢让它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尤其是现在,她还指望能重新觅得良缘! 柳如月强作镇定的朝着丽妃躬了躬身。 “娘娘,捉贼拿脏,就算是告到大理寺去,也要讲究一个人证物证,何况我还是官宦小姐,不能光凭着一介丫鬟的口供就定罪。 “还请娘娘做主。” 就在这时,夏诚浑身湿漉漉地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瓷瓶。 “禀娘娘,小公爷!属下在画舫右舷下方水域,发现了此物!” 第111章 认罪 船舱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瓶子上。 “属下奉命搜查,在画舫右舷下方水域寻得此物。此瓶沉于水草之间,油布包裹,显是有人刻意丢弃。” 夏诚的声音清晰冷静。 顾宴池眼神一厉:“呈上来。” 宫人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露出一个青花小瓷瓶。瓶身细颈,釉面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裴时安扶着花奴,目光落在瓶上,眉头紧皱:“这般精巧的瓷瓶,不似寻常物件。” 顾宴池接过瓷瓶,翻转查看底部。 底部落款处,刻着两个清晰的小字“永昌”。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永昌瓷坊。”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柳如月,“京城贵胄府邸专用,每月定量供应。柳家自二十年前起,便是永昌瓷坊的大主顾。府中所有瓷器,从茶具到摆设,皆出自此坊。” 柳如月脸色骤变。 她万万没想到,顾宴池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湖底捞出来! “不可能!”柳如月尖声道,“就凭一个瓶子,怎能认定是我的?永昌瓷坊的瓷器多了去了,今日在场的诸位,谁家没有几件永昌的物件?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 她强作镇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试图寻找同盟。 然而,无人应声。 方才还与她寒暄的夫人小姐们,此刻都避开了她的目光,有的低头饮茶,有的佯装看风景。 丽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凤眸微抬,声音听不出喜怒:“柳如月,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如月心一横,扑通跪下。 “娘娘明鉴!臣女冤枉!这瓶子定是有人故意仿制了永昌的款识,想要栽赃陷害!臣女与郡主虽有旧怨,但绝不敢在娘娘面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柳如月抬起头,泪眼婆娑,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臣女再愚钝,也知谋害娘娘是大罪,岂会拿整个柳家冒险?定是有人想一箭双雕,既害了郡主,又构陷臣女!娘娘万不可被奸人蒙蔽啊!” 花奴看着她这副表演,心中冷笑。 “柳小姐说得极是。单凭一个瓶子,确实难以定罪。” “不过,永昌瓷坊的瓷器,有一处特点,怕是旁人不知。” “因是官窑私供,每批瓷器烧制时,都会在胎底暗刻一组编码,以区分批次和主家。这编码需用特殊药水浸泡,方能显现。” 她看向顾宴池:“小公爷可愿一试?” 顾宴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夏诚,取药水来。” 夏诚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小瓶透明药水和一块白布。 他将药水滴在瓶底,再用白布轻轻擦拭。 不过片刻,瓶底果然浮现出几个极小的数字。 “柳·甲三·七”。 “柳”字清晰可见。 船舱内一片哗然! “真是柳家的东西!” “这下证据确凿了!” “柳如月竟敢在娘娘面前耍这等手段……” 柳如月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起来。 其实这是主家防止下人偷东西,特意让瓷坊的人做的记号。 不过一般只有主家知道,下人不知道。 花奴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前世萧老夫人给萧绝纳了个妾室。 柳如月为了扳倒那妾室,便使了这招。 可笑的是,这一世柳如月自己倒忘了这一茬! 丽妃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如月,你还有何话说?” 柳如月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丽妃淡淡道,“李嬷嬷,去柳府一趟。也不必找什么瓶子,直接取一套柳家常用的茶具来,当场比对。” “是。”李嬷嬷躬身应下,转身就要走。 “慢着!”柳如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她知道,一旦李嬷嬷去了柳府,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 父亲若是知道她在丽妃面前闯下如此大祸,她怕是会被直接打死。 柳如月咬紧牙关,重重磕下头去。 “娘娘恕罪!臣女、臣女一时糊涂!” 她泪如雨下,声音哽咽:“臣女只是嫉妒华阳郡主。她从前不过是我身边的一个丫鬟,如今却成了郡主,还得了世子青睐臣女心中不平,这才鬼迷心窍,让翠竹做了错事!” 她边说边磕头,额上很快磕出了血印。 “但臣女绝无害娘娘之心!臣女只是想让郡主摔一跤,让她当众出丑……那油泼得不多,原想着只让她滑倒,绝没想到娘娘会与她同行啊!” “求娘娘看在臣女父亲多年为娘娘效力的份上,饶臣女这一次吧!臣女再也不敢了!” 船舱内寂静无声。 只有柳如月的哭求声在回荡。 贵女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鄙夷也有唏嘘。 丽妃沉吟片刻,凤眸中闪过一抹权衡。 柳相是她经营多年的心腹,若此时严惩柳如月,打了柳相的脸面,难免让底下人心寒。但若轻纵,又难以服众,尤其是顾宴池和花奴那边…… 半晌,丽妃缓缓开口。 “罢了。” 她声音带着倦意,却不容置疑。 “念在你年岁尚小,又是一时糊涂,本宫便从轻发落。” 柳如月眼中闪过喜色,连忙磕头:“谢娘娘恩典!” “本宫命你……” “慢着。” 顾宴池冷声打断。 “娘娘,柳如月谋害当朝郡主,郡主腹中怀了子嗣。如此重罪,一句‘年岁尚小’便轻轻揭过,恐怕难以服众。” 丽妃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顾小公爷,本宫知道,你与柳如月曾有夫妻名分,心中多有怨怼。但本宫总不能为了一桩未遂的阴谋,便将他女儿当众吊死吧?” 顾宴池皮笑肉不笑道:“娘娘此言差矣。臣与柳氏早已和离,何来私怨?臣只是就事论事。若今日之事轻易放过,往后岂非人人都敢在娘娘面前行险?” “够了。” 丽妃抬手,打断了顾宴池的话。 她脸上已没了笑意,凤眸中透着威严:“顾宴池,本宫念你是定国公府世子,又是年轻气盛,不与你计较。但处置何人、如何处置,是本宫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她转向柳如月,声音恢复了平静。 “柳如月,你行事歹毒,险些酿成大祸。本宫罚你回府清修一年,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每日抄写《女诫》十遍,静思己过。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第112章 我是装的 柳如月心中不甘。 一年禁足,虽不算重,但也足以让她在京中贵女圈中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可面上,她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连连磕头。 “臣女领罚,谢娘娘恩典!” 顾宴池还想再说什么,花奴却轻轻扯了扯裴时安的衣袖。 裴时安会意,上前一步,温声道。 “娘娘,华阳受了惊吓,身子不适。臣想先带她回府歇息。” 丽妃正想结束这场闹剧,闻言点头。 “也好。郡主好生将养,本宫改日再派人去看望。” “谢娘娘。”裴时安躬身行礼,扶着花奴转身离去。 经过顾宴池身边时,花奴脚步微顿。 顾宴池看着她苍白的侧脸,低声道:“你就这么放过她?” 花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小公爷如此聪明,还看不明白么?”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柳相不倒,柳如月就不可能被轻易摁死。或者说,柳相不倒,摁死柳如月也没用。” “今日之事,已足够让柳家在京中颜面扫地。柳如月禁足一年,与世隔绝,对她那样的人来说,比死更难受。” 说完,花奴不再停留,在裴时安的搀扶下,缓步走向船舱出口。 顾宴池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眸色深沉,冷冷一笑。 这是想让我顾柳两家相争,你好坐收渔翁之利么? 真是个黑心的莲花。 - 画舫缓缓靠岸。 丽妃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命人改道,送柳如月回柳府。 柳府门前,早已得了消息的柳相和夫人王氏正焦急等候。 见丽妃的仪仗到来,柳相连忙带着家眷跪迎。 “臣柳文正,恭迎娘娘!” 丽妃的轿辇停下,帘子掀开,露出她雍容的侧脸。 “平身吧。” 柳相起身,这才看到跟在轿辇后、脸色惨白的柳如月,心中顿时一沉。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娘娘亲临寒舍,臣惶恐。不知小女……” “进去再说。”丽妃淡淡道。 “是,是,娘娘请。” 柳府正厅。 丽妃端坐主位,柳相与王氏陪坐下首,柳如月跪在厅中,其他妾室和下人皆被屏退。 王氏看着女儿狼狈的模样,心疼不已,忍不住开口道:“娘娘,如月这是……” “闭嘴。”柳相低声呵斥。 王氏只得噤声,眼中却满是不忿。 丽妃抿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 “柳相,你教的好女儿。” 柳相连忙起身,躬身道:“臣教女无方,请娘娘恕罪。不知如月犯了何错,惹得娘娘动怒?” 丽妃将镜湖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她放下茶盏,声音微冷:“谋害郡主,惊扰本宫,这两条罪状,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本宫念在柳相多年忠心,才从轻发落,只罚她禁足一年。” 柳相听完,脸色铁青。 他转身,抬手狠狠扇了柳如月一耳光! “孽障!” 柳如月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血,却不敢哭出声。 王氏惊呼一声,想上前护着,却被柳相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臣……谢娘娘恩典。”柳相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丽妃,躬身道,“臣定当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出门惹事。” 丽妃神色稍霁,点了点头。 “柳相明白就好。如今朝中局势微妙,太子与五皇子相争,你我更需谨慎行事。若因后宅之事,坏了大事,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娘娘教训的是。”柳相连连应声。 “好了,本宫也乏了。”丽妃起身,“柳相好自为之。” “臣恭送娘娘。” 送走丽妃,柳相回到厅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氏扑到柳如月身边,心疼地查看她的脸:“老爷,您下手也太重了!如月她知道错了……” “知道错?”柳相冷笑,“她若真知道错,就不会做出这等蠢事!” 他看向柳如月,眼中满是失望:“我柳文正聪明一世,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女儿?那花奴如今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又有成王府撑腰,是你能动的人吗?!” “父亲……”柳如月哭道,“女儿只是不甘心!她一个丫鬟,凭什么……” “凭她有本事!”柳相厉声打断,“凭她能让皇上封她做郡主!凭她能嫁进成王府!凭她能让顾宴池和裴时安都为她出头!” 他越说越气:“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相府千金?你和离归家,名声已损!如今又闹出这等事,往后京中哪个体面人家还敢娶你?!” 王氏闻言,也慌了神:“老爷,那……那如月的婚事……” “婚事?”柳相冷笑,“先禁足一年再说吧!这一年里,你好好给我抄经念佛,修身养性!若再敢惹事,我就把你送到城外的庄子里去,一辈子别回来了!” 柳如月浑身一颤,终于感到了恐惧。 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妾室赵氏,此时轻轻开口:“老爷息怒。大小姐也是一时糊涂,如今既已受了罚,便让她好好反省便是。” 她顿了顿,柔声道:“倒是那华阳郡主……今日之事,她分明是早有准备。那永昌瓷坊的暗记,连许多当家主母都不知道,她一个丫鬟出身,怎会知晓?” 柳相眼神一凛。 赵氏继续道:“妾身听说,郡主身边多了个身手不凡的丫鬟,叫秋奴。还有,成王世子病重,太医都束手无策,郡主却不知从哪儿寻来一个游医,竟把人治好了……” 王氏不满地瞪了赵氏一眼:“你什么意思?难道那丫头还能翻天不成?” 赵氏垂眸:“妾身不敢。只是觉得,这位郡主,怕是不简单。” 柳相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不管她简不简单,”他缓缓道,“如今她已是成王府的人,又与顾宴池有牵扯。动她,就是同时得罪成王府和定国公府。”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柳如月,声音冰冷。 “这一年,你给我安安分分待在府里。至于花奴……来日方长。” 窗外,夜色渐深。 柳府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 而此时的成王府东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慢些。” 裴时安小心翼翼扶着花奴在榻上坐下,又拿过软枕垫在她腰后。 花奴失笑:“我真的没事,那一下是装的。” “装的也不行。”裴时安难得强硬,“白先生说了,你如今虽胎象稳固,但仍需小心静养。今日这般折腾,若真动了胎气怎么办?”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华阳,不管你想做什么。但无论如何,你和孩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第113章 事情提前 花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一暖。 “我知道。” 她柔声道,“今日之事,我自有分寸。那油渍的位置,我早看到了。扶住娘娘时,我也刻意避开了要害。” “时安,你……怪不怪我今日在船上刻意激化矛盾,对付柳如月,将成王府拖下水?” 裴时安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摇了摇头。 “我不怪你,我只是担心你。” “柳家是丽妃的人,丽妃母族在朝中盘根错节,势力庞大,成王府虽有圣恩,但若是彻底惹恼了丽妃,恐怕也会有无穷麻烦。” “我明白。” 花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可是,时安,成王府早被盯上了。先前你被柳如月命人用帕子染上疫疾,虽被我请白先生救了,可一次不成还会有二次。” 说到这里。 花奴的眸色微沉。 现在细细想来,上一世裴时安就那么轻易的去了,说不定就是被人暗中使力。 裴时安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深究。朝堂争斗,从来都是不见血的厮杀。成王府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所以,”花奴握紧他的手,目光坚定,“我们若不硬气,若不反击,便会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裴时安静静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驱散了眼底最后一丝阴霾。 “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花奴眼眶微热。 正说着,门外忽传来成王妃轻快的声音。 “华阳,时安,你们快看看!” 成王妃捧着一卷锦帛快步进来,脸上洋溢着喜色。 “宫里刚送来的日子,钦天监算过了,这个月二十八就是大吉之日!” 成王妃将锦帛展开,上面是几套嫁衣的图样。 “你们快看看喜欢哪一套?定了样式,我就让人赶紧赶制!” 花奴接过图样,细细看着。 嫁衣样式繁复精美,金线绣的凤凰栩栩如生,珠翠点缀,华丽非常。 前世她死时,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没有。 今生,竟能穿上这般华美的嫁衣,嫁入王府。 “母妃,”花奴抬起头,眼中含笑,“这么着急么?这个月已经十七,还剩九天,就要成亲么?” “当然急!”成王妃理所当然道,“再不急,那些不长眼的还惦记着呢!” 裴时安在一旁轻咳一声,耳根微红。 “母妃说的是。早些成亲,早些安心。” 花奴脸颊一烫,嗔了他一眼。 三人凑在一起,细细挑选嫁衣样式。 成王妃兴致勃勃,指着其中一套道。 “这套好!金线密实,绣工精细,穿在身上定然贵气!” 花奴却指向另一套样式稍简、但剪裁大方的。 “这套似乎更雅致些。” 成王妃笑道,“都好,都好!要不两套都做?行礼穿一套,洞房时穿一套!” 说着,花奴的脸更红了。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 皇宫,长春宫。 丽妃斜倚在软榻上,宫女跪在一旁为她揉捏着太阳穴。 五皇子坐在下首,面色沉凝。 “母妃,听闻今日船上出了事,您拉拢朝臣的事,可受了影响?” 丽妃睁开眼,凤眸中闪过一丝愠色。 “柳如月那个蠢货!害本宫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要不是看在她爹的面上,真想一根白绫直接赐死!” 五皇子眉头紧锁:“柳相那边……” “柳相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丽妃摆摆手,“倒是今日那些勋贵,本宫的礼他们都收了,唯独顾宴池不给本宫面子,竟当众拒绝了。” 提到顾宴池,她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五皇子眼中闪过厉色:“又是顾宴池!上次派去敲打他的那个刺客,竟被他直接杀了,还扔在了柳相屋后!定国公府真是愈发嚣张了!” 五皇子顿了顿,声音压低:“母妃,这个定国公府,必须想个法子除掉。否则其他朝臣有样学样,都想骑到本皇子头上拉屎。” 丽妃眯起眼,眸中寒光闪烁。 “你说得对,定国公府手握兵权,却态度暧昧,既不倒向太子,也不倒向我们。留着,早晚是祸患。” “母妃可有良策?” 丽妃沉吟片刻,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本宫记得,北疆那边,近来不太平吧?” 五皇子眼神一亮:“母妃的意思是……” “定国公府世代戍守北疆,若北疆出了岔子,定国公府难辞其咎。”丽妃淡淡道,“再安排些证据,坐实他们通敌叛国的罪名。到时候,便是皇上想保,也保不住。” 五皇子抚掌:“妙计!儿子这就去安排!” “办快些。”丽妃抬手,“好趁着定国公在京城,将他直接拿住,否则等他回了北疆就不好办了!” 丽妃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是!” 两日后。 定国公府。 国公夫人坐在正厅,手中拿着几个红纸写的日子,眉头紧锁。 “宴池,这几个日子,你挑一个。”她将红纸推到顾宴池面前,“乔家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三次,再不定下来,怕是要撕破脸皮了。” 顾宴池扫了一眼红纸,语气平淡:“母亲定吧。” “我定?”国公夫人气结,“这是你的婚事!你不上心,难道要我替你上心一辈子?” 顾宴池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儿子公务繁忙,这些琐事,母亲做主便是。” “你!”国公夫人气得胸口起伏,“顾宴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花奴如今已是郡主,马上就要嫁入成王府了!你还惦记着她做什么?!” 顾宴池手中茶盏一顿。 他抬眸,眼神深邃:“母亲多虑了。” “我多虑?”国公夫人冷笑,“那你为何迟迟不愿与乔家定下婚期?晚晴哪点不好?家世清白,品貌端庄,配你绰绰有余!” 顾宴池放下茶盏,正要开口。 忽然。 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中年男子满脸横肉,正是丽妃的亲弟弟鲍宏亮。 他手举一枚令牌,高喝道。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刑部侍郎,奉旨查抄定国公府!” 第115章 自保 国公夫人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定国公涉嫌通敌叛国,已被收押大理寺!我等奉命搜查罪证!” 鲍宏亮冷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顾宴池瞳孔微缩。 时间不对。 花奴说的是五日后,怎么会提前? 顾宴池站起身,挡在母亲身前,声音冷静:“可有圣旨?” “圣旨在此!” 鲍宏亮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圣旨,唰地展开。 “顾宴池,还不跪下听旨?!” 顾宴池目光扫过圣旨,确认无误后,缓缓跪地。 国公夫人也跟着跪下,浑身颤抖。 鲍宏亮宣读圣旨,内容与花奴所言相差无几,定国公涉嫌通敌,即刻收押,查抄府邸,搜寻证据。 读完圣旨,那男子一挥手:“搜!” 士兵们如狼似虎般冲进各院,翻箱倒柜,打砸之声不绝于耳。 国公夫人又惊又怒,想要阻拦,却被顾宴池按住。 “母亲,稍安勿躁。” 他低声安抚,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视着那些士兵的动作。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士兵捧着一个木匣跑出来。 “大人,找到了!” 鲍宏亮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书信和几份地图。 “顾宴池,你还有什么话说?!” 鲍宏亮狞笑道,“这些可是从你父亲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通敌书信,边防布阵图!铁证如山!” 顾宴池眼神冰冷。 这些证据,来得太快,太巧了。 “我要见皇上。”他沉声道。 “见皇上?” 鲍宏亮嗤笑。 “等你进了大理寺,自然会见到皇上!来人,把顾宴池也给我带走!” 士兵上前要抓顾宴池。 国公夫人扑上来:“你们不能带走我儿子!” 那男子不耐烦地一挥手,将国公夫人推倒在地! “母亲!” 顾宴池眼神一厉,猛地出手,夺过一名士兵的长剑,剑尖直指鲍宏亮咽喉。 “你、你敢!”鲍宏亮吓得脸色发白,声音发抖,“我、我可是丽妃娘娘的亲弟弟,五皇子的舅舅!顾宴池,你敢动我?!” 顾宴池冷笑一声,剑尖往前递了半分。 “你再敢动我母亲一根手指头,”他声音冰冷,杀气凛然,“你看我敢不敢。” 鲍宏亮吓得腿软,连连后退:“你、你放肆!这是抗旨!” “抗旨?”顾宴池挑眉,“圣旨只说查抄府邸,可没说让你对我母亲动手。今日之事,我自会向皇上禀明。”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士兵:“要抓我,可以。但若有人敢动我母亲分毫,我顾宴池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他陪葬。” 鲍宏亮被他眼中的杀气震慑,不敢再嚣张。 顾宴池这才扔下长剑,转身扶起母亲。 “母亲,保重。”他低声道,“儿子去去就回。” 国公夫人泪流满面,紧紧抓住他的手:“宴池……” “放心。”顾宴池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即,他看向躲在角落的夏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夏诚会意,悄然退入阴影中。 顾宴池这才转身,跟着那些士兵离去。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柳府,正厅。 柳相听完下人禀报,抚掌大笑。 “好!好!顾家也有今天!”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满脸得意:“顾家目中无人,不把我们柳家放在眼里,如今可算遭了报应!” 相府夫人王氏在一旁附和:“老爷说的是!那顾宴池嚣张跋扈,活该有此下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怨毒:“既然顾家都倒了,是不是该出手对付那个花奴了?几次三番都是她从中作梗,若不想法子处置了她,外人还以为我们相府好欺负呢!” 柳相放下茶盏,眯起眼睛。 “花奴……”他摸了摸胡子,“这丫头确实不简单。不过如今她背后有成王府,倒是不好直接动手。” “有什么不好动手的?”王氏急道,“她和顾宴池牵扯那么深,随便找个理由,说她与顾家案子有关,把她牵扯进去不就行了?” 柳相眼中精光一闪。 “夫人说的是。顾家通敌叛国,乃是重罪。花奴曾为顾宴池试婚,又在国公府待过许久,若说她知晓内情,甚至参与其中,倒也说得过去。” 柳相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似有风雨欲来。 “我这就去打点。”柳相转身,对王氏道,“夫人且等着好消息吧。” 成王府,东院。 花奴正在看嫁衣的料子。 大红的云锦铺在案上,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秋奴在一旁赞叹:“姐姐,这料子真好看。” 花奴轻轻抚摸锦缎,感慨。 “是啊,确实好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诚一身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脸色凝重。 “郡主,不好了!” 花奴心中一跳:“怎么了?” 夏诚急声道,“丽妃的弟弟带人查抄了顾家!顾老国公已被收押大理寺,小公爷……也被带走了!” 花奴手中锦缎滑落。 她脸色骤变。 时间提前了。 怎么会提前? 她明明记得,前世顾家被查抄,是在五日后的早朝之后。 而且前世顾宴池没有被带走,此生顾宴池竟被带走了。 难道是重生后,一切事情都有了连锁反应? 秋奴柳眉倒竖,满是怒意道。 “定国公府出事,和我们郡主有什么干系?郡主当初在国公府时,顾小公爷待我们郡主可不好!” 夏诚唇瓣微动,刚想说话。 花奴眸色微沉,抬手按住秋奴的手臂。 “不行,我要进宫一趟。” 秋奴眉头一皱,低呼。 “怎么?姐姐你还要进宫找太后帮顾家?” 花奴摇了摇头。 “我不是要救顾宴池,我是要自保。” “自保?”秋奴不解。 “以我对柳家的了解,他们怕是会借着顾家的事情,把我牵扯进来,我若被牵扯进来,成王府也逃不了,我必须立即进宫。” “你去准备马车。”花奴朝着秋奴道。 秋奴也不敢迟疑,连忙点头。 “好,我这就去。” 花奴又看向夏诚道:“你家小公爷有没有提前做好防范?” 夏诚点头:“郡主放心,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第116章 先找个人背锅 花奴让秋奴备好马车,换上一身素净却不失身份的宫装,乘着成王府的马车,以拜见太后谢恩的名义,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宫。 她并未直接去太后所居的慈宁宫,而是让引路的太监转道,往长春宫方向去。 “郡主,这是往丽妃娘娘宫里的路……”太监有些迟疑。 “本郡主知道。” 花奴面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不着痕迹地递过去。 “本郡主许久未见丽妃娘娘,今日既然入宫,理当先去给娘娘请安。公公行个方便。” 太监掂了掂玉佩,脸上露出笑容:“郡主说的是,奴才这就引路。” 长春宫,偏殿。 丽妃正斜倚在榻上,听心腹宫女禀报宫外消息。 听闻花奴求见,她凤眸微挑,露出一丝兴味。 “让她进来。” 花奴垂首敛目,仪态恭敬地走进殿内,依礼下拜。 “臣女华阳,给丽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丽妃声音慵懒,“起来吧,郡主入宫不去看太后,怎么反倒是到本宫这儿来了?” 花奴站起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殿内侍立的宫人。 丽妃会意,挥手屏退左右。 待殿内只剩她们二人,花奴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娘娘,臣女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告,亦是为报娘娘昔日百花宴上提携之恩。” “哦?”丽妃坐直了身子,“说来听听。” 花奴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直视丽妃。 “娘娘可知,臣女为何能从一介丫鬟,走到今日郡主之位?” 丽妃轻笑:“自然是你有好孕福星的名头,又有本事献了一张药方,救了全城百姓。” “不全是。” 花奴语气笃定。 “更因为,臣女有一样旁人没有的能力。” “能力?什么能力?”丽妃挑眉。 花奴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女能于梦中,预见未来。” 丽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眯起眼,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花奴,仿佛要将她看穿。 “预见未来?华阳,你可知道,在宫中胡言乱语,是什么罪名?” “臣女知道。” 花奴毫不避讳她的审视。 “正因知道,才不敢欺瞒娘娘。臣女就是靠着这梦中预见的些许片段,一步步走到今天。比如……臣女在梦中预见,百花宴上,娘娘会为臣女说话;又比如,臣女预见全城疫疾。” 丽妃心中震动。 百花宴上她为花奴说话,确实是临时起意。 而全城疫疾,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花奴一个深宅女子,绝无可能提前知晓。 难道……她真有此能? 丽妃压下心中惊疑,声音依旧冷淡。 “即便如此,这和你今日来找本宫,又有什么关系?” 花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因为臣女在梦中预见五皇子殿下,他日必将荣登大宝,君临天下。” “放肆!” 丽妃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也敢说?!” 花奴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仰起脸,眼中满是诚恳。 “娘娘息怒!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妄!正因预见此事,臣女才斗胆前来,想报答娘娘恩情,也为救娘娘一命!” 丽妃气极反笑,“救本宫?本宫好端端的,需要你救?” 花奴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忍。 “娘娘,臣女在梦中看见五皇子登基后不久,您却因涉嫌当年朝堂争斗、谋害忠良等旧案,被……” “被如何?”丽妃眸色微敛。 花奴咬了咬唇:“被去母留子,幽禁深宫,郁郁而终。” 丽妃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苍白。 “你胡说!” “臣女不敢!” 花奴重重磕头。 “臣女能有今日,全赖娘娘当初在百花宴上为臣女说话,此恩此德,臣女铭记于心。正因预见娘娘未来可能遭遇的劫难,臣女才不忍袖手旁观,今日冒死前来示警!” 丽妃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起来,坐下说话。” 花奴这才起身,在丽妃下首的绣墩上小心坐下。 丽妃看着她,眼神复杂。 “即便你所言为真,你又如何帮本宫?” 花奴整理了一下思绪,娓娓道来。 “娘娘,就拿眼下定国公府的事来说。臣女在梦中预见,顾家被抄,定国公父子入狱后,太子党会借机发难,不仅要置顾家于死地,更会将构陷忠良的罪名,巧妙引到娘娘和五皇子头上。” 丽妃眼神一凛。 “虽然后来证据不足,娘娘得以脱身,太子党也因此事被削弱。但此事已在皇上心中种下疑窦。”花奴继续道,“皇上会认为,娘娘和五皇子为夺权不择手段,连戍守边疆的功臣都敢陷害。这份忌惮,便是日后去母留子的祸根。” 殿内一片寂静。 丽妃的手指无意识轻轻敲打着扶手。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是想让本宫放了定国公府?” “不。”花奴摇头,“臣女并非此意。定国公府手握重兵,立场暧昧,对娘娘和五皇子而言,确是隐患。娘娘动他们,臣女理解。” 她话锋一转:“但娘娘,您让令弟亲自带人去抄家,将此事直接揽在身上,实在是太过冒进了。” 丽妃蹙眉:“此话怎讲?” “娘娘请想。”花奴分析道,“此事若成,固然能除掉顾家。但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会如何看?他们会认为,是娘娘您为了替五皇子铲除异己,构陷忠良。这‘残害功臣’的名声一旦背上,对五皇子将来登基,有害无益。” “若此事有纰漏,被人抓到把柄……”花奴压低声音,“那便是授人以刀,自取灭亡。无论成败,娘娘都成了众矢之的,实在不智。” 丽妃沉默了。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 只是当时被顾宴池屡次挑衅激怒,又被五皇子催促,才仓促动手。 如今听花奴冷静分析,才惊觉自己确实操之过急。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丽妃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娘娘应该将自己置于局外。”花奴道,“无论顾家结局如何,这笔账都算不到娘娘头上。皇上只会觉得,娘娘是受了下面人蒙蔽,甚至还会赞娘娘深明大义。” 丽妃眼中闪过精光。 这话的意思是,不管陷害定国公府的事情,成败与否,都要先找个人背锅。 第117章 釜底抽薪 丽妃看向花奴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惊叹和欣赏。 有这幅胆识和脑子,若非没点玄学在身上,确实很难解释。 丽妃点了点头,缓缓道。 “好一个釜底抽薪。华阳啊华阳,本宫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你。难怪你能从一个小小丫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可惜啊,你肚子里已经怀了裴时安的孩子。不然,本宫真想让你做我儿的侧妃。有你这样的才智在他身边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花奴连忙起身,福身道:“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今日前来,只为报恩,绝无非分之想。” “本宫知道。” 丽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头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去把本宫妆匣底层那个紫檀木盒取来。” 女官很快捧来一个精致的木盒。 丽妃打开,里面竟是厚厚一叠银票,面额皆是不菲。 “这些,你收着。”她将木盒推到花奴面前,“今日你为本宫筹谋,这是你应得的。往后在宫外,若有什么需要,或是听到什么风声,尽管递消息进来。本宫不会亏待你。” 花奴看着那叠银票,没有推辞,大方收下,再次行礼。 “臣女谢娘娘赏赐。必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 “好了,你出来已久,该去看望太后了。” 丽妃心情甚好,“你放心,从今往后,有本宫在一日,便无人能动你,也无人能动成王府。” “谢娘娘!” 花奴深深一福,这才告退。 出了长春宫,她微微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与虎谋皮,险之又险。 但她别无选择。 然而,就在花奴的马车刚驶出宫门不久,一队身着大理寺官服的人马,便疾驰而来,拦在了成王府的马车前。 为首之人面容冷硬,亮出令牌。 “华阳郡主,请下车吧。”他声音冰冷,“有人举报你与定国公府通敌案有关,奉上命,请郡主往大理寺,协助调查。” 秋奴脸色骤变,正要呵斥。 花奴却抬手制止了她。 她看着车外那些官差,心中冷笑。 柳家的动作,果然快。 就在此时。 一辆华贵的马车恰好路过,缓缓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开,露出柳相那张老谋深算的脸。 “哟,这不是华阳郡主么?” 柳相慢条斯理地下了车,踱步过来,目光扫过拦车的官差,又落在花奴平静的脸上。 “这是怎么了?郡主金尊玉贵,怎劳动大理寺的诸位大人亲自来请啊?” 为首的大理寺官员连忙躬身行礼。 “柳相。下官等奉命,请华阳郡主往大理寺问话。” “问话?” 柳相故作惊讶,捋了捋胡须。 “郡主可是皇上亲封,又与成王府即将联姻,何等尊荣。不知是犯了何事,竟要劳动大理寺问话?莫非……” “是与那刚刚被查抄的定国公府,有什么瓜葛不成?” 周围已有零星百姓驻足,窃窃私语。 “看!是华阳郡主!” “大理寺的人?难道跟国公府被抄家的事有关?” “啧,可不是嘛!她不就是从国公府出来的?” “难怪爬得这么快,原来是背靠大树。” “说不定之前献方也是定国公府谋划的。” “啧啧,这下树倒了,猢狲也散咯!” “丫鬟命,就算封了郡主,也经不起风浪。” 柳相摸了摸胡须,越发得意。 秋奴气得脸色发白,拳头捏紧。 花奴却轻轻拍了拍秋奴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缓缓从马车上下来,站定,身姿挺拔如竹,脸上无半分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柳相消息真灵通。定国公府辰时方被查抄,午时未过,柳相便已知道本郡主与之有瓜葛,还能恰好路过此处。这份关切之心,真是令本郡主受宠若惊。” 柳相脸色微沉,哼道:“巧言令色!本相不过是下朝路过,见郡主车驾被拦,关心一二罢了。郡主若心中无鬼,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心中无鬼,自然坦荡。” 花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陡然转冷。 “倒是柳相,定国公乃朝廷栋梁,戍守北疆多年,如今骤然蒙难,真相未明。柳相身为百官之首,不思如何查明真相、稳定朝局,反倒在此对一个怀有身孕、即将大婚的弱质女流冷嘲热讽、落井下石。这份关切,还真是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你!” 柳相被她一番连消带打,气得胡子微颤。 他没想到,花奴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敢如此犀利地回怼他! 花奴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转身对那大理寺官员微微颔首,仪态从容。 “这位大人,既然是上命所差,臣女自然配合。请带路吧。” 说罢,她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柳相,坦然走向大理寺的马车。 柳相站在原地,看着花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帘后,眼眸微眯。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丫头,未免也太过镇定了些。 “老爷?”随从小心上前。 柳相摆摆手,一言不发地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脸色阴沉。 马车驶回柳府。 刚进正厅,相府夫人王氏便急急迎了上来。 “老爷,怎么样?那贱婢可被带走了?” 柳相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无心饮用,沉声道。 “已经办妥,大理寺的人将她带走了。” 王氏顿时眉开眼笑。 “好!太好了!看这小贱人还怎么嚣张!” 柳如月也仿佛已经看到花奴在大理寺受尽折磨的惨状。 “爹,一定要让大理寺好好招待她!最好让她把那野种也流在狱里!看她没了孩子,成王府还要不要她这个破鞋!” 柳相却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王氏察觉到他神色不对,问道。 “老爷,怎么了?事情不是办成了么?” 柳相放下茶盏,缓缓道:“事情是办成了,但那丫头太冷静了,我觉得不太对劲。” 柳如月嗤笑,“冷静?她那是装腔作势,死到临头强撑面子罢了!” 王氏跟着不以为然道,“她怕是指望太后会帮她吧?可宫中郡主、县主那么多,她一个外姓的,太后哪会真的放在眼里?” 柳相听着妻女的话,觉得有理。 是啊,太后年事已高,早已不理俗务。 花奴那点微末功劳和情分,在通敌大案面前,算得了什么?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柳相心中稍安。 他看了一眼满脸快意的柳如月,沉声叮嘱。 “如月,花奴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你在府里好好待着,莫要再节外生枝,听到没有?” 第118章 蠢得无可救药 “是,女儿知道了。” 柳如月嘴上答应得乖巧。 可一扭脸,回了房柳如月便换了身素净不起眼的衣裳,揣上荷包,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柳如月熟门熟路地绕到离大理寺不远的巷子口,等了好一阵,才见一个穿着深青色差役服的年轻男子匆匆赶来。 “表妹,你怎么又来了?” 王焕眉头紧皱,压低了声音。 “大理寺这种地方,不是你能去的!上头查得紧,要是被发现了,我这差事还要不要了?” 王焕是相府夫人的族侄。 在大理寺做录事。 柳如月扯住他的衣袖,杏眼一眨,泪光盈盈。 “表哥,你不知道,那个花奴那个贱人把我害得多惨!我就去看一眼,就一眼!我就想亲眼看看她落魄的样子,求你了,表哥!” 王焕面露难色:“这……” 柳如月见他犹豫,立刻变了脸色,声音也尖利起来。 “王焕!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爹帮衬,你能进大理寺当差?如今我爹还是当朝丞相!你要是不帮我,信不信我回去就让我爹一句话,让你卷铺盖滚蛋?!” 王焕脸色骤然一变。 柳如月见状又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王焕手里,软硬兼施。 “喏,这个给你。你就行行好,带我进去看一眼,我保证不乱说话,看完就走,绝不连累你。” 王焕看着手里冰凉的银锭,又想起柳相的手段,咬了咬牙。 “就一眼!看完立刻走,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柳如月迫不及待地催促。 王焕带着她,七拐八绕,从侧门进了大理寺。 牢狱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柳如月用帕子捂住口鼻,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终于,在一间偏僻的牢房前,王焕停下了脚步,指了指里面。 柳如月凑到木栏前。 只见牢房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面铺着薄薄的稻草。 花奴坐在床边,背脊挺直,闭目养神。 她身上的宫装已经换成了粗糙的囚服,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哟,这不是咱们尊贵的华阳郡主吗?” 柳如月捏着嗓子,声音里满是刻毒的讥诮。 “怎么着,这才半天功夫,就从云端掉进这腌臜地儿了?这地方,跟你从前在相府住的狗窝比,哪个更舒坦啊?” 花奴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柳如月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没有接话。 柳如月见她不理,更是来劲,扒着木栏,恨不得把脸挤进去。 “哎呀,我忘了,你以前就是个试房丫鬟,最会伺候人了。在这儿是不是也挺习惯?等过两日定了罪,发配到教坊司或是军营里,那可是你的老本行,更能大展身手呢!” 柳如月越说越恶毒,笑容愈发张扬。 “对了,你肚子里那个野种怎么样了?这牢里阴冷潮湿的,可别还没等生下来就……啧啧,不过流了也好,省得生下来也是个贱种,跟你一样命贱!” 花奴终于抬起眼,看向柳如月,那目光冷得像冰,又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 “柳如月,我以前只觉得你蠢,现在才发现,你是又蠢又坏,坏得毫无底线,蠢得无可救药。” 柳如月一愣,随即暴怒:“你敢骂我?!你个贱婢!死到临头还嘴硬!” “死到临头?” 花奴轻轻扯了扯嘴角。 “柳如月,你爹费尽心机把我弄进来,就没想过,为什么丽妃娘娘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为什么太后没有过问?为什么成王府似乎也不急?” 柳如月嗤笑。 “你还指望他们救你?别做梦了!通敌叛国是大罪,谁沾上谁死!成王府躲你还来不及!丽妃娘娘?我爹就是替娘娘办事的!至于太后,一个老太婆,管得了这么多么?” 花奴看着她,缓缓摇头,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柳如月,难道你爹没让你好好在府里待着么?” 柳如月一愣,心里一慌。 “管你什么事!而且,你少吓唬我!这大理寺是我柳家的地盘!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倒是你,就等着被千刀万剐吧!” 花奴眼眸微眯,冷冷一笑。 话音未落。 牢狱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嘈杂的呼喊和纷乱的脚步声! “走水了!走水了!关押重犯的丙字号牢房走水了!” “快!快去救火!提水来!” 浓烟混合着热浪,迅速从通道那头蔓延过来,牢房里顿时一片混乱。 狱卒们惊呼着跑向起火的方向。 王焕脸色大变,拽着柳如月就想往外跑:“表妹,快走!出事了!” 柳如月也慌了神,跟着王焕往出口跑。 可还没跑出几步,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他们身后通道口的厚重铁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关上、落锁! “怎么回事?谁锁的门?!” 王焕扑到铁门上用力拍打,外面却毫无回应。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浓烟中窜出,手中寒光闪闪,竟是利剑! 他们动作迅捷狠辣,见人便砍,几个跑得慢的狱卒瞬间倒在血泊中。 “啊!!!” 柳如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角落里缩。 那群黑衣人目标明确,解决掉碍事的狱卒后,径直朝着花奴的牢房冲去。 为首的黑衣人挥剑砍向牢门上的铁锁,火星四溅。 柳如月瘫软在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人是来杀花奴的? 是谁派来的?爹爹?还是…… 就在黑衣人即将破门而入的瞬间,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剑光如匹练般扫向黑衣人! 是秋奴! 她不知何时潜入了大理寺,此刻手持短剑,眼神凌厉,与黑衣人战在一处,牢牢护在花奴的牢门前。 柳如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秋奴?!我说怎么前些时候你忽然不见了,原来你跟着花奴一起跑了,你这个背主的东西!” 秋奴眯眸一恼,扭头朝着柳如月砍去。 柳如月吓得“啊!”一声,抱住头。 这一叫,将黑衣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他们看见是柳如月,先是诧异了一下。 然后反手一剑,替她挡住秋奴的攻击。 柳如月眼睫一抖,心中巨惊。 这群黑衣人会救她,难道真是爹爹派来的?! 第119章 黄雀在后 爹爹这是要趁乱替她铲除花奴这个心腹大患! 柳如月扯着吓呆的王焕,兴奋低语。 “表哥,你看!是我爹的人!” 王焕却面无血色,浑身抖得更厉害。 “表、表妹……你、你糊涂啊!这、这是大理寺!就算、就算要灭口,也不能在这里动手啊!快、快让他们收手!不然、不然我们都得完!” “你闭嘴!胆小鬼!” 柳如月一把推开他,脸上扭曲着快意和狠毒,朝着黑衣人大喊。 “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她们!杀了花奴和秋奴这两个贱人!一个不留!” 花奴冷眼看着状若疯魔的柳如月,厉声喝道。 “柳如月!你与你父柳相,当真视王法如无物,敢在大理寺重地公然行凶杀人?!” “王法?哈哈哈哈!” 柳如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猖狂。 “我爹是当朝丞相!是五皇子和丽妃娘娘最信任的股肱之臣!等五皇子登基,我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那时,我们柳家说的话,就是王法!花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王法?!杀了她!快!” 黑衣人们得到明确的指令,攻势瞬间变得更加凌厉狠辣,齐齐朝着秋奴和牢门后的花奴扑去! 秋奴压力陡增,险象环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紧接着,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多个通道口传来,火把瞬间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只见一身墨色劲装、面容冷峻的顾宴池,率领着一队精锐甲士,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将这片区域包围! 那些甲士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三两下便将正在行凶的黑衣人全部制服,死死按在地上。 顾宴池手中长剑出鞘,剑尖寒光一闪,已然稳稳地架在了柳如月的脖颈上。 冰冷的剑锋紧贴皮肤,激得柳如月一个哆嗦。 “顾、顾宴池?!” 柳如月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本该身陷囹圄的男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不是和你爹一起被抓进大牢了吗?!你敢越狱?!” “越狱?”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柳如月刺穿。 “托柳小姐和你父亲的福,这出通敌叛国的大戏漏洞百出。 “本来还有些线索不明,现在多谢柳小姐亲自带人前来灭口,倒是坐实了某些人的罪名。” 顾宴池抬眸,目光越过吓得魂不附体的柳如月,看向通道阴影处。 “大理寺卿周大人,戏看够了,也该出来主持公道了吧?” 阴影中,一位身着紫袍、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员缓步走出,正是大理寺卿周正明。 周正明脸色十分难看,先是狠狠瞪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王焕,然后朝着顾宴池拱手。 “顾小公爷,本官失察,竟让宵小混入大理寺行凶,实在惭愧。” 顾宴池收回架在柳如月脖子上的剑,示意士兵将她牢牢看住,然后对周正明道。 “周大人,如今人证王焕、柳如月、物证这些黑衣死士及其兵器、现场俱在。足以证明,所谓定国公府通敌叛国一案,纯属构陷,并试图在大理寺杀人灭口。” 说着,顾宴池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柳如月。 “其心可诛,其行当灭九族!” 柳如月被“灭九族”三个字吓得肝胆俱裂,尖叫道。 “你胡说!我没有!我爹是丞相!是丽妃娘娘的人!你们不能动我!顾宴池,你私逃监牢,才是死罪!” “私逃?” 顾宴池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高高举起。 “太子殿下早有明察,知我顾家蒙冤,特赐令牌,命我暗中调查,揪出幕后真凶,以正朝纲!周大人,见此令牌,如见太子,您说,现在可以按律法办事了吗?” 太子令牌! 周正明瞳孔一缩,立刻躬身行礼。 “臣,谨遵太子殿下令谕!” 周正明直起身,脸上再无犹豫,厉声下令。 “来人!把柳如月带下去,其他人即刻前往丞相府搜集证据!” “是!” 一行人压住柳如月。 柳如月直到此刻才隐约明白,自己似乎掉进了陷阱,但一切都晚了。 “不!你们这是陷害!你们是故意的!花奴!是你!你又算计我!” 柳如月凄厉的嘶喊着。 被士兵粗暴地拖走,哭喊声渐渐远去。 周正明带人前往相府,离去。 牢房内只剩顾宴池、花奴和秋奴三人。 顾宴池摩挲着手中的太子令牌,看向花奴,眼神复杂。 “还是你这釜底抽薪与引蛇出洞连环之计,最为有效。” 一旁的秋奴此刻已是目瞪口呆,她看看顾宴池,又看看花奴,恍然大悟,低呼道。 “姐姐!是你让小公爷暗中投靠了太子殿下?以此破局?” 花奴抬手轻理微乱的鬓发,淡淡道。 “谈不上投靠,权宜之计罢了,太子与五皇子势同水火,既然顾家不能全身而退,那么不如借太子之势反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只是我没算到柳如月会蠢到这个地步,亲自送上门,让这场戏落幕得更快。” 秋奴眼中满是敬佩:“姐姐深谋远虑,秋奴佩服!” 花奴唇角勾勒,看向秋奴:“现在,该你出场了。” 秋奴一怔:“我?” “没错。” 花奴走近一步,柔声道,“丽妃为了自保,眼下只能将一切罪责推给柳相,撇清关系。我们要再添一把火,让柳相再无翻身之日。” “你之前暗中搜集的那些,关于柳相当年如何构陷你父裴将军、导致裴家满门抄斩的证据,现在是时候让它们重现天日了。” 秋奴浑身一震。 花奴继续道:“趁着大理寺查封柳府、搜查罪证的混乱之际,你把这些证据放入柳相书房。记住,做得自然。” 秋奴重重点头,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 “我明白了,姐姐!我这就去办!定叫那老贼,数罪并罚,永世不得超生!” “小心行事。” 花奴轻声叮嘱。 秋奴点头,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中。 顾宴池走到花奴身边,望着秋奴消失的方向,单手负背道。 “裴家旧案翻出,朝堂必又是一场地震,你确定要搅动这潭浑水?” 第120章 柳家大厦将倾 花奴轻轻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平静无波。 “我没有搅动啊。 “证据是在柳家被发现的,事情是柳相自己做的,桩桩件件,有迹可循。我不过是个身不由己、被迫卷入其中的弱女子,什么时候搅动了?” 顾宴池看着花奴淡然的样子,微微眯眸,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花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小公爷,我从未隐瞒过我的身份,我就是柳家花匠和奶娘生的一个小丫鬟。” 顾宴池挑眉冷声质问。 “一个丫鬟,怎么会有如此深的心机,布下这样的局?怎么敢以卵击石,斗偌大的相府?” 花奴冷笑,用力甩开顾宴池的手。 “是啊,在您这样生来就高高在上的小公爷眼里,一个丫鬟,合该胆小怯懦,任人宰割。您自然不明白,被逼到绝路的蝼蚁,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能生出怎样撼动大树的决心。” “不过,您也不必懂。” 说完。 花奴抬步,绕过顾宴池,朝着牢狱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却挺直。 顾宴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 她总是这样,看似柔顺,实则浑身是刺。 一旁的夏诚悄忍不住道。 “主子,夜深了,郡主独自回去恐不安全,要不要派人暗中护送一程?” 顾宴池拧着眉,没好气道。 “当然要!” 说罢,又烦躁地补了一句。 “暗中跟着,别让她发现!” “是!” 夏诚领命,转身离去。 顾宴池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 - 成王府,东院。 烛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裴时安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时安!你给我站住!” 成王妃疾步从内室走出,拦在他面前,“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裴时安声音急切,“母妃,您别拦我,我要去大理寺!华阳绝不可能与定国公府谋逆案有关!她此刻身怀有孕,一个人在那阴冷肮脏的牢里,我怎么放心得下?我必须去!” “胡闹!” 成王妃又气又急,“你没有证据,空口白牙,一个人闯到大理寺有什么用?难道劫狱不成?那是朝廷重地!你这一去,非但救不了华阳,怕是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吗?!” 裴时安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微哑。 “就算没用,我也要去!至少、至少我要陪着她!” 成王妃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周嬷嬷沉声道。 “周嬷嬷,去,将我的诰命朝服取来!还有将老王爷留下的那面丹书铁券,也一并请出来!” 裴时安眼中闪过惊愕:“母妃,您这是?” 成王妃敛眸坚定道。 “进宫!连夜觐见太后,求见皇上!华阳是我成王府未过门的媳妇,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裴时安眼圈一红,点头道:“好,那我随母妃一同进宫。” “好,走。” 成王妃点头。 两人正欲唤人备车。 一道轻柔的声音哽咽着响起。 “母妃、时安,我回来了。” 两人身形同时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去。 廊下灯笼的光晕下,花奴穿着那身略显粗糙的囚服站在那里,眼圈微红。 方才院中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丹书铁券,乃是成王护驾有功,赐予成王府的免死金牌。 她没想到,为了救她,他们竟会动用这个。 成王妃和裴时安怔愣一瞬,旋即一喜。 “华阳!” 裴时安跨步上前,不可遏制地将花奴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花奴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不,时安,”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已经很好了,好过世上所有男子。” 成王妃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抬手用帕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连连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与此同时,相府。 红绡帐暖,烛影摇红。 柳相拥着新纳的娇妾,半倚在铺着锦被的雕花大床上,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冷笑。 “哼,花奴那贱婢,几次三番坏我好事,还害得如月名声扫地!这次,我看她还能如何蹦跶!” 怀中的小妾穿着桃红色寝衣,柔若无骨地依偎着他,闻言却微微蹙起黛眉,娇声道。 “相爷~妾身总觉得有些不妥。那华阳郡主如今毕竟是御封的,又在成王府有婚约,您直接派人在大理寺里动手,是不是太冒险了?” 柳相不以为然地打断她,“妇人之见!顾家通敌,铁证如山,板上钉钉!今夜一过,圣旨一下,顾家满门抄斩都是轻的!花奴本就是仰仗的顾家才嚣张,顾家倒了,她在牢中畏罪自杀,有何奇怪?” 小妾娇俏道:“相爷深谋远虑,是妾身多虑了,只是,妾身这心里,不知怎的,就是跳得慌,总觉得像要出什么事似的。” “能出什么事?” 柳相嗤笑,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探入她的衣襟,“是这里不踏实?让本相摸摸,到底是哪里不踏实……” “哎呀~相爷~讨厌~” 小妾半推半就,媚眼如丝。 就在两人意乱情迷,即将滚作一团。 “砰!砰!砰!” 府门方向突然传来沉重而急促的撞门声,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和纷乱嘈杂的呼喝! “开门!大理寺奉旨搜查!速速开门!” “挡路者,格杀勿论!” “搜!给我仔细地搜!一处角落也不许放过!” 柳相动作一僵,他猛地推开怀中的小妾,赤脚跳下床,厉声朝外喝道。 “怎么回事?!何人胆敢在我相府放肆?!”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内院,脸色惨白如纸。 “相、相爷!不好了!是大理寺!大理寺卿周正明亲自带人,包围了府邸,正在撞门!说是、说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搜查罪证!” 第121章 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太子之命?!” 柳相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他浑身发冷。 不可能! 顾家的事是五皇子和丽妃授意,太子怎么会突然插手? 还直接派周正明来搜他的相府?难道顾家那边出了纰漏?还是…… 他猛地想起花奴在宫门前那过于镇定的眼神。 “快!拦住他们!就说本相要面见圣上!没有圣旨,谁敢搜我相府!” 柳相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袍,一边嘶声命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已经晚了。 “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硬生生撞开! 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了相府门前的黑暗,映照出大理寺官兵肃杀的面容。 周正明一身官服,面色冷峻,手持一枚令箭,在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冰冷。 “柳相接令!太子殿下有令,柳相涉嫌构陷忠良、派遣死士行刺朝廷要犯,罪证确凿!即刻查封相府,一干人等候审,不得有误!如有抗命,以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给我搜!尤其是书房、密室,任何纸张信件、往来物品,全部封存带走!” 训练有素的官兵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各处通道、院落。 女眷的惊呼、下人的哭喊、翻箱倒柜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昔日尊荣煊赫的丞相府,瞬间乱作一团,鸡飞狗跳。 柳相站在内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噩梦般的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依附丽妃与五皇子,眼看就要攀上权力巅峰,怎么会、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坠入深渊? “不、不可能,我要见丽妃娘娘!我要见五皇子!” 柳相踉跄着想要冲出去,却被两名魁梧的官兵死死按住。 周正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眼中没有丝毫温度:“柳相,省省力气吧。今夜之事,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在,太子殿下已禀明圣上。丽妃娘娘此刻怕是自身难保,无暇顾及你了。” 他挥了挥手:“带走!” 柳相被粗暴地拖走,官帽歪斜,衣衫不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无人注意的角落。 一道矫健如狸猫的身影,趁乱潜入柳相书房。 秋奴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按照花奴事先告知的方位和特征,将几份泛黄文书,塞入一个紫檀木盒夹层之中。 做完一切,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混乱的阴影里。 大理寺官兵在柳相书房内仔细搜查,很快便有人发现了那个异常沉重的紫檀木盒。 撬开隐秘的夹层,几份泛黄陈旧却字迹清晰的文书赫然在目。 为首的小吏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大变,捧着木盒的手都微微颤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送到了大理寺卿周正明面前。 “大人!您看这个!” 周正明接过文书,借着火光快速浏览。 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锁,最后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柳相构陷定国公府的证据! 里面竟然还牵扯到多年前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旧案,戍边大将裴将军通敌叛国案! 文书上清楚地记录了柳相如何与敌国细作勾结,伪造证据,栽赃裴家,致使裴家被满门抄斩! “这……这柳文正,真是胆大包天,恶贯满盈!” 周正明合上文书,胸口剧烈起伏。 他意识到,这已不仅仅是构陷顾家一案了,而是足以震动朝野、掀翻半个朝堂的惊天大案! “快!加派人手,严密看守相府,不许任何人出入!这些证据,立刻封存!” 周正明当机立断,将最重要的几份文书贴身收好,翻身上马,神色肃然。 “本官要即刻进宫,面见太子殿下,禀明圣上!” - 皇宫,御书房。 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容因震怒而微微扭曲,手中紧紧攥着周正明刚刚呈上的几份关键证据,指节都捏得发白。 “好!好一个柳文正!” 皇帝猛地将手中的文书狠狠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构陷定国公,污蔑戍边功臣,致使忠良蒙冤,满门抄斩!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大理寺纵火行凶,杀人灭口!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太子立于御案一侧,面色沉凝,拱手道。 “父皇息怒。柳相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只是,儿臣以为,单凭柳相一人,恐怕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如此周全的能力,行此滔天恶事。其背后,必有依仗。” 这话意有所指。 御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悄悄瞥向了同样被连夜召进宫的五皇子,以及闻讯匆匆赶来、此刻正侍立在皇帝身侧的丽妃。 五皇子脸色早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丽妃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是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皇帝充满怒火和审视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五皇子。 “老五!柳相多年来与你走动频繁!定国公和顾宴池更是被鲍宏亮带走的!你给朕说清楚,此事与你究竟有无干系?!” “父皇!儿臣冤枉!” 五皇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 “柳相确是儿臣有些私交,但儿臣对此绝不知情,定是有人蓄意栽赃,离间我们父子,陷害儿臣!请父皇明察!” “不知情?” 皇帝怒极反笑,抬脚狠狠踹在五皇子肩头,将他踹得翻倒在地。 “好一个不知情!柳相所作所为,哪一桩不是为你铺路?!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丽妃眼见儿子被打,心头剧痛,却强忍着没有上前搀扶,反而上前一步,盈盈拜倒,声音凄婉却条理清晰。 “皇上息怒!请容臣妾一言。” 皇帝冷冷看向她。 “好,朕且听听,你还能说什么!” 丽妃抬起头,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 “皇上,柳相确有罪,罪该万死。 “但说他受五皇子指使,臣妾以为,证据不足。 “其一,定国公确实是被臣妾族弟鲍宏亮带走,可鲍宏亮也是奉命行事,并且将人带去大理寺后,便回了都察院,不再插手。” 皇帝眯眸,看向一旁的内监。 内监王福德躬身点头:“皇上,经查鲍宏亮将人移交后,确实立即回了都察院,没再插手审问定国公父子。” 第122章 柳家倒台 皇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许多,冷哼一声。 “你继续说。” “是。” 丽妃应声,继续开口。 “其二,今夜之事,诸多巧合,不得不让人生疑。 “大理寺为何会突然起火?柳相的人为何能如此轻易混入重地?太子殿下的令牌,又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本应被收押的顾宴池手中?这一切,环环相扣,未免太过顺畅,倒像是一出精心编排好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将脏水泼到五皇子身上!” 丽妃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太子,语气变得尖锐:“太子殿下,您说是不是?” 太子面不改色,淡淡道。 “丽妃娘娘此言差矣。令牌是孤早前因顾家军功赏赐,以备不时之需,何来恰好?至于其他,皆由周大人查实,人证物证链完整,岂是编排?” 丽妃却不与他争辩,转而再次面向皇帝,泪珠滚落,我见犹怜。 “皇上,您子嗣单薄,成年的皇子更是寥寥。太子仁厚,五皇子或许有些莽撞,但绝无此等歹毒心肠!这分明是有人见不得皇上您父子和睦,见不得五皇子有半分出息,欲除之而后快啊!” 丽妃说着膝行几步,抓住皇帝的龙袍下摆,哭得梨花带雨。 “皇上,若您实在不信,疑心五皇子,那不如、不如现在就将他分封出去,打发得远远的,去个贫瘠之地做个闲散王爷也罢!只求皇上留他一条性命,莫要让他落入奸人陷阱,将来死得不明不白!臣妾当年随您征战四方,九死一生才有了这一个儿子啊!” 这一番哭诉,以退为进,情真意切,戳中了皇帝心中最柔软之处。 皇帝不由得有些动摇了。 太子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叹丽妃手段高明。 果然,皇帝沉默良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 “够了!都给朕住口!” “柳文正构陷忠良,罪证确凿,其行可诛,其心当灭!着,削去一切官职爵位,三日后,午门问斩!其族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至于五皇子……”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向跪伏在地的儿子。 “识人不明,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日后安分些!” 这处罚,对一位可能参与构陷重臣的皇子来说,简直轻得不能再轻。 丽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拉着五皇子磕头谢恩。 “谢皇上隆恩!谢皇上开恩!” 皇帝又看向太子,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太子,此事你查明有功。但行事也需谨慎,莫要急躁。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话,已是隐隐的告诫。 太子躬身:“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一场惊涛骇浪,就这样在丽妃的哭诉和皇帝的偏袒下,以柳相满门覆灭为代价,暂时平息。 夜色渐深。 成王府东院的灯火却未熄。 秋奴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花奴房中,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姐姐!柳家完了!柳文正三日后问斩,柳氏一族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秋奴说着有些哽咽,“还有、还有我裴家的冤案,皇上看了证据,已勒令大理寺连通刑部重审!我父亲、我裴家满门的污名,总算可以洗刷了!” 花奴欣慰的握住秋奴微凉的手,柔声道。 “太好了,秋奴。这样一来,你便能恢复裴家小姐的身份,正大光明地生活了。” 秋奴却反手紧紧握住花奴的手,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不,姐姐,现在还不是时候。丽妃还没倒,姐姐身边需要人,而且裴家……如今也没什么人了,女眷早在流放路上就……”她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显决绝,“丽妃不倒,我即便恢复了身份,也不过是孤女一个,又有何用?我要留下来,帮姐姐!” “秋奴……”花奴心中感动,却也为她心疼。 “姐姐不必劝我。” 秋奴打断她,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倒是姐姐,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花奴问。 秋奴道:“此次机会千载难逢,人证物证俱在,姐姐为何不一举将丽妃也拉下来,反而、反而还帮了她,给她留了喘息之机?” 花奴拉着秋奴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静道。 “丽妃若是这般容易就能扳倒,那她便不是能在后宫屹立数十年、与皇后分庭抗礼,甚至让五皇子有资本与太子相争的丽妃了。 “当年皇上还是王爷时,处境艰难,丽妃便以侧妃身份追随左右,陪着皇上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次救驾,身上至今留有旧伤。这份情谊,还有她背后的军功家族势力,才是皇上对她和五皇子屡屡宽纵的根源。” 秋奴恍然,随即又不甘道:“难道就任由她逍遥?” “自然不是。” 花奴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清冷的笑意,“经此一事,她已信了我几分。认为我是能预知未来、且有意投靠辅佐五皇子的福星,只要徐徐图之,丽妃这棵大树迟早会倒。” 秋奴细细品味着花奴的话,眼中渐渐露出钦佩之色。 “姐姐深谋远虑,秋奴明白了。” 就在这时。 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朝着房门而来。 花奴看向秋奴。 秋奴立刻会意,身形一闪,消失在屋内。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时安披着一件外袍走了进来,烛光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温润如玉。 “华阳,还没歇息?” 裴时安目光在室内一扫,温声问道, “方才仿佛听见你在与人说话?” 花奴已从容起身,迎上前,替他解下外袍,柔声道。 “许是你听错了,我方才在窗前自言自语,想着白日里的事情。这么晚了,你可有事?”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眉眼舒展,露出笑意:“是有一件事,想带你去个地方看看。” “这么晚了?去哪里?”花奴好奇。 裴时安却不答,只笑着紧了紧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便往外走。 “去了便知,是个好地方。” 第123章 未竟之志 裴时安带着她,穿过月色笼罩的回廊,绕过花园假山,一直走到王府最深处一个僻静的院落。 院中只有一间屋子,门窗紧闭,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锁头都已有些锈迹,透着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 裴时安从怀中取出一把样式奇特的钥匙,轻轻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和淡淡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些许,隐约可见里面空间颇大,摆放着许多高大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裴时安熟稔地找到火折子,点亮了桌上一盏琉璃罩灯。 柔和的光晕瞬间铺开。 花奴好奇地打量四周,眼中满是惊讶。 只见架子上除了堆积如山的书籍卷轴,还摆放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物件”: 有木制的精巧模型,有金属打造的奇怪器械,还有一些形状各异的陶器、玻璃器皿,甚至角落里还堆着一些颜色各异的矿石和晒干的植物标本。 一切都摆放得有些随意,却奇异地并不显杂乱,反而充满了探索和创造的痕迹。 “这里是……”花奴轻声问。 “是我父亲生前的书房。” 裴时安柔声说着,声音透着怀念和一丝骄傲。 “父亲他总有许多不同于常人的想法,喜欢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花奴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薄薄的、用线装订的小册子。 册子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墨迹和图画却依旧清晰。 她翻开一看,里面画着各种农具的图样,有犁,有耙,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械,旁边用蝇头小楷细细标注着改进的设想和功效。 但很多关键之处又被圈画出来,旁边打着问号,似乎当年记录之人也遇到了难题,不知该如何完善。 她又拿起另一本更厚些的册子,翻开几页,里面竟图文并茂地记载了无数奇花异草、海外物种。 其中有两样被特意用朱砂圈出,旁边详细描述了它们的形态、习性和惊人的产量,旁边赫然写着“土豆”、“红薯”,并备注着:若能自海外引入中土,精心培育,或可解万民饥馑,功在千秋。 花奴看得心中震撼,忍不住惊叹:“王爷真是学究天人,心怀万民的奇人!” 裴时安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些册子上,叹息一声,透着遗憾。 “是啊,父亲心中装着山河百姓,总想多做些事情。可惜这些想法,大多只停留在纸上,他还未来得及一一实现,便……” 裴时安眼睫轻颤,没有说下去。 但花奴知道。 成王是在数年前一次与皇帝蹴鞠游玩时,忽感心口剧痛,昏迷后便再未醒来,太医诊断为多年征战留下的暗伤导致心脉淤塞,药石罔效。 现在细细想来。 成王的死,实在是太蹊跷了。 花奴刚想开口。 裴时安从旁边架子的一个格子里,小心地取出一本明显较新的册子和一个精巧的木制模型。 他将册子翻开,递给花奴。 “这些年,我时常来这里,试着去理解父亲的想法,想替他完成一些未竟之事。” 花奴接过,发现这正是那本记载着改进水车设想的小册子,而原本那些被圈画打问号的疑难之处,已被工整清晰的新注释和图纸补充完整。 裴时安又拿起那个木制模型,轻轻转动一侧的摇柄,只见模型中的“水车”叶片缓缓转动,将低处“水槽”中的水不断提送到高处。 “你看,就像这样。若在河流溪涧旁建造大型水车,以人力或畜力驱动,便可将低处的水引往高处农田,解决丘陵山地灌溉难的问题。” 裴时安安静的演示着,浸润在暖黄灯光下,闪耀着灼灼微光。 花奴心头一动,低呼。 “这是你补充的?这模型是你做出来的?” 裴时安浅笑点头:“嗯。” 花奴喉头一梗。 没有想到,满京贵勋,朱门酒肉,还有人愿意为百姓们做些事。 花奴由衷赞道:“时安,你很厉害!王爷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不已。” 裴时安被她夸得耳垂微红。 他放下模型,转身面对花奴,握住她的双手,目光温柔,仿佛盛着满天星光。 “华阳,父亲留下的这些,不是奇技淫巧,是利国利民的大工程。我一个人,力量有限,见识也浅薄。你聪慧通透,常有惊人之见。你……愿意和我一起,继续探寻,试着去完成父亲未完成的事情么?为了这天下百姓,过得更好一些。” 花奴回握住他的手,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当然愿意。” 烛光微晕。 两人相视而笑。 就在这时,屋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谁?!” 裴时安瞬间警觉,将花奴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 那声音却立刻消失,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两人警惕地等了一会儿,裴时安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 刚走近那堆蒙着厚灰的旧木箱和卷轴,只听“吱”一声尖细的叫声,一只肥硕的老鼠猛地从箱子后窜出,惊慌失措地沿着墙根溜走。 “原来是只老鼠。” 裴时安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这屋子久不住人,难免有些小东西。” 花奴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只老鼠溜走的方向,落在了那堆杂物和旁边的书架上。 架子上的灰尘,似乎有被拂动过的痕迹。 “时安,这间屋子,你最近常来么?或是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裴时安正用帕子擦手,闻言愣了一下,摇头道。 “最近朝中事多,我又忙着准备婚事,已有大半个月未曾来过了。至于旁人,没有钥匙,没人能进来。 “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花奴压下心中的疑虑,微微摇头。 “没什么,许是我多心了。只是觉得这屋子藏着王爷这么多心血,该更仔细些才是。” 裴时安不疑有他,点头道。 “你说的是。等忙过这阵,我亲自来整理一番。夜深了,你今日也受惊了,我们先回去歇息吧。” “好。” 花奴温顺地应道,随他走出屋子。 第124章 偷来的好孕福星 大理寺,女牢。 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混杂着铁锈、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柳如月缩在角落里,身上华贵的衣裙早已脏污不堪,脸上泪痕斑驳,却依旧梗着脖子,对着空无一人的过道尖声叫骂。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狗奴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柳相府的大小姐!我爹是当朝丞相! “你们敢关我?等我爹知道了,一定把你们全都碎尸万段!!”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牢狱中回荡,却只引来远处几声不耐烦的呵斥和嘲笑。 突然,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狱卒粗鲁的推搡和呵斥。 “走快点!进去!” 牢房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两个熟悉的身影被狠狠推了进来。 柳如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猛地扑到牢门边。 “娘!清容!你们是来救我的对不对?爹是不是派你们来接我出去的?快!快带我走!这鬼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同样一身狼狈的相府夫人王氏,以及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惊恐的弟媳沈清容。 这哪里是来救人的模样? 柳如月一愣。 “娘、清容?你们这是……” 王氏被推进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一抬头看见柳如月,骤然涌上无边的怨毒和绝望。 她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狠狠扇在柳如月脸上! “啊!” 柳如月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氏。 “娘?!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孽障!扫把星!!” 王氏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尖利。 “你爹千叮万嘱让你在府里好好待着!你偏不听!偏要跑到这阎王殿里来送死!现在好了!你满意了?!柳家完了!全完了!都是被你害的!我们全家都要被你害死了!!” “完了?不可能!” 柳如月捂着脸,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惊惶。 “柳家怎么会完?我爹是丞相!丽妃娘娘呢?五皇子呢?他们不会不管我们的!娘,你骗我对不对?” 一旁低声啜泣的沈清容,闻言抬起哭肿的眼睛,怨恨地瞪向柳如月。 “丽妃娘娘和五皇子险些自身难保,被皇上申斥禁足!哪还有空管我们?柳如月,都是你!你这个灾星!扫把星!” “你胡说!!” 柳如月最听不得别人说她是灾星,她是好孕福星,是全京城都知道的福星! 她尖叫着冲上去,一把抓住沈清容的头发就往下扯。 “你才是灾星!你个贱人!我让你乱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沈清容疼得尖叫,拼命挣扎,向王氏求救。 “母亲!救命啊!” 王氏却像是失了魂一般,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上,对眼前的撕打充耳不闻。 完了,全完了…… 夫君问斩,家产抄没,族人流放…… 她苦心经营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转眼成空。 牢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直到狱卒闻声赶来,用棍子狠狠敲打牢门,才勉强将她们分开。 柳如月被推到角落,头发凌乱,脸上多了几道抓痕,依旧不服输地瞪着沈清容。 沈清容捂着脸,缩在另一边低声哭泣。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 牢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和开锁声。 柳如月一个激灵爬起来,充满期待地望过去。 进来的却不是柳家的人。 而是几位衣着体面、面色沉凝的男女。 为首一位中年妇人,眉眼与沈清容有几分相似,正是沈清容的母亲,沈夫人。 “清容!我的儿!” 沈夫人快步上前,隔着牢门心疼的抓住沈清容的手,“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沈清容见到母亲,多日的委屈恐惧瞬间爆发,“哇”地一声扑进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女儿好怕!女儿不想死!” 沈夫人一边安抚女儿,一边凌厉的目光扫向牢内的王氏和柳如月,厉声质问。 “是谁?!是谁敢动我女儿?!” 柳如月嗤笑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扬起下巴,依旧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小姐派头。 “是我打的,怎么了?不会说话,就合该被打烂嘴!进了我们柳家的门,就得守柳家的规矩!” 沈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自从柳如月和离归家,就看沈清容这个弟媳百般不顺眼,仗着王氏的偏袒,明里暗里欺负沈清容,抢东西、挑拨离间、逼着站规矩…… 沈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柳家大厦将倾,这柳如月竟还如此嚣张! “好,好得很!” 沈夫人怒极反笑,不再理会柳如月。 她转身从随行管家手中接过一份文书,递给一旁陪同的狱吏。 “大人,这是和离书。我女儿沈清容与柳文轩已正式和离,从此与柳家再无瓜葛。按照律法,未参与罪行的姻亲女眷,可免于株连。我现在要带我女儿走,请大人行个方便。” 狱吏验看文书无误,点了点头,示意打开牢门。 柳如月一听,连忙扑到牢门边,态度瞬间就软下来,哀求道。 “沈伯母!沈伯母!你把我也带走吧!求求你了!我是清容的大姑姐,我们也是一家人啊!你把我一起带出去吧!” 王氏此刻也回过神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哀求。 “亲家母!亲家母! “往日是我们柳家对不住清容,我老婆子给你磕头赔罪了! “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想想办法,把如月也带出去吧!她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啊!求求你了!” 沈夫人看着这对母女丑态百出的模样,冷笑着抽回自己的裙摆。 “柳夫人,柳小姐,你们说笑了。柳如月姓柳,是柳文正的嫡亲女儿,就算你们现在想连夜改姓,也逃不过律法!这泼天的富贵你们享了,如今这滔天的罪孽,自然也得你们自己受着!” 说完,沈夫人不再看她们一眼,扶起女儿,转身就走。 “不!你不能走!你带我一起走!我是好孕福星,你们带我走,我能给你们带福!” 柳如月绝望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沈夫人反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滚开!晦气的东西!偷来的好孕福星,现在该还了!” 沈夫人嫌恶低呵。 柳如月直接跌坐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红肿起来。 第125章 人家都要成亲了,我怎么抢? 家都要成亲了,我怎么抢? 柳如月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崩溃大哭。 “娘!娘!我不想死!我不想被流放!你想想办法啊!你救救我啊!” 沈清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柳如月,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牢门再次被重重关上、落锁。 - 皇宫,凤仪宫。 殿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气氛却略显凝滞。 皇后斜倚在软榻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深思。 太子坐在下首,也眉头微锁。 皇后缓缓开口, “此事,透着蹊跷。” “丽妃那性子,张扬跋扈,睚眦必报。 “顾宴池屡次驳她面子,她恨顾家入骨,这才急不可耐地让鲍宏亮动手,想一举摁死顾家。可事到临头,却让鲍宏亮抽身,倒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还有那柳相,老谋深算,做事向来不留把柄。构陷裴老将军这等灭族重罪,他怎会将如此致命的证据留在自己书房,还轻易让人搜了出来?这不像他的作风。” 太子沉吟道。 “是顾宴池。” “他暗中投靠儿臣,在背后使了不少力,推波助澜,才能让柳相垮得如此之快。至于鲍宏亮……儿臣也不知为什么。” 皇后却摇了摇头,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顾宴池固然深不可测,此事巧妙,不像顾宴池一人之力。”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亲信女官。 “之前让你们留意华阳郡主的动向,有何发现?” 女官躬身回道:“回娘娘,据宫门守卫和长春宫洒扫的粗使宫女隐约提及,就在柳相事发、华阳郡主被大理寺带走的那日午后,郡主曾入宫,名义上是向太后谢恩,却在半途转道去了……长春宫,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 “长春宫?”太子一怔,“丽妃宫里?” 皇后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丽妃能及时收手,将一切推给柳相,自己干干净净。原来是有人指点了她。这个华阳……当真是好本事!” 太子仍有疑虑:“母后,那华阳先前不过是个试房丫鬟,就算有些心机,又怎能有如此手段,能左右丽妃行事?还能预知柳相垮台,提前布局?” “试房丫鬟?” 皇后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 “是啊,从一个任人打杀的试房丫鬟,一步步成为御封郡主,又即将嫁入成王府,成为未来的成王妃?” “这个华阳,绝不简单!柳家就是太小瞧了她,将她视为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结果如何?满门倾覆!” 太子被母亲说得心中一凛,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 “母后教训的是。那我们是否要设法,先下手为强?毕竟她似乎已与丽妃有所勾连,若任由她坐大,将来恐成心腹之患。” “不可!” 皇后断然否决,语气严厉。 “柳相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轻敌冒进,只会自取灭亡!我们不知她深浅,更不知她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势力,贸然动手,万一失手,反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对付这种人,不能硬来,需得找准她的软肋,徐徐图之。” “软肋?”太子思索着,“她如今即将嫁入成王府,有太后和成王府庇护,自身又无家人牵绊,似乎并无明显弱点。”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缓缓道。 “她怎么会没有弱点?你别忘了,她这‘好孕福星’的名头是怎么来的。她腹中那个孩子可是在‘试房’之后怀上的。” 太子瞬间明白了母后的意思,眼睛一亮。 “母后是说利用她腹中孩子的身世做文章?” “不错。” 皇后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 “她曾为萧家、裴家、顾家三家试房,让萧老夫人出面,去太后和皇上跟前闹一闹,就说萧家血脉不容流落在外。” 太子抚掌,脸上露出钦佩之色:“母后此计甚妙!一石数鸟,既不直接与她冲突,又能有效牵制,还能试探丽妃那边的反应。儿臣这就去安排,给萧家递个话。” “嗯,去吧。记住,话要说得委婉,点到为止。萧家那个老太太,最是看重子嗣传承,她知道该怎么做。” 皇后摆了摆手,眼中寒光未散。 “是!” 太子起身,离去。 - 萧府,演武场。 萧绝刚练完一套枪法,额头沁着薄汗。 任风快步走了过来,低声禀报。 “将军,宫里递了消息出来。” “花奴姑娘平安脱险从牢里出来了,顾家平反,柳相被斩,柳家合族流放。” 萧绝眼眸一眯。 “看来,这个花奴,还真不简单。” 任风在一旁附和:“是啊,花奴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总能逢凶化吉。” 萧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风风火火地走进了演武场。 “可不是有大福气么?” “外面现在都传遍了!那柳如月根本不是什么好孕福星!真正的福星是花奴!她肚子里怀的,是文武双状元!是文曲星武曲星一起投胎啊!” 萧老夫人越说越激动,眼睛放光。 “我不管!花奴肚子里是我们萧家的种!绝对不能落到别人家去!你去,给我抢过来!!” 萧绝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人家都要成亲了,我怎么抢?” 此前,他是想过要抢。 可这段时间来,他命人暗中盯着成王府。 他发现,花奴在成王府过的好的很,他若强行抢回萧家,花奴在萧家还不一定能有在成王府过的好。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我看你天天让人盯着成王府,不就是放不下那丫头么?既然放不下还不赶紧抢过来,扭扭捏捏,真是一点都不像萧家人!” 萧老夫人气的扬手一巴掌朝着萧绝后背拍去。 萧绝侧身一躲,萧老夫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腰下用力,扎了个马步,稳住了身形。 “你!” 萧老夫人刚还想再骂。 一名属下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道。 “将军,太子殿下的人来了。” “带他去书房。” 萧绝沉声道。 “可是太子殿下的人要见的是萧老夫人。” 属下迟疑开口,转而看向萧老夫人。 萧绝、萧老夫人对视一眼,眸色微沉。 第126章 三家争媳 萧府,书房。 来人穿着寻常青衫,帽檐压得极低,从袖中取出一枚出入宫禁的令牌,低声道。 “皇后娘娘口谕,请萧老夫人入宫陈情。” 萧老夫人闻言,腰板立刻挺直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陈情?娘娘的意思是……” 来人微微一笑,声音压得更低。 “萧家世代忠良,血脉不容混淆。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世子妃腹中之子,究竟姓萧姓顾还是姓裴,总要有个定论。” 萧老夫人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是是是,老身明白了。多谢娘娘挂念!” 来人走后,萧老夫人转头就冲着萧绝扬眉。 “听见没有?皇后娘娘都发话了!花奴那孩子,就该是我们萧家的!你还不赶紧去抢?” 萧绝眉头紧锁,语气沉了几分。 “母亲,您当皇后娘娘是真心为萧家着想?她这是要用花奴的孩子,拿捏成王府和花奴。” “拿捏不拿捏的,与我何干?” 萧老夫人不以为然地摆手。 “我只知道,我们萧家的种,不能落到别人家去!那丫头肚子里怀的可是文武双状元!是文曲星武曲星投胎!这等福气,凭什么便宜成王府?”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再说了,皇后娘娘都开了这个口,明摆着是给咱们萧家撑腰!明日我就进宫,去太后跟前哭去!我倒要问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萧家的孩子却要姓裴?” 萧绝还想再劝,萧老夫人已经甩袖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 “你扭扭捏捏不敢去抢,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抢!” 萧绝站在原地,望着母亲风风火火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确实放不下花奴。 可他更清楚,花奴在成王府,过得很好。 而且…… 萧绝垂下眼,低声喃喃。 “花奴怕是,没那么容易被拿捏。” - 次日,慈宁宫。 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上是和煦的笑,眼底却带着几分疲惫。 萧老夫人跪在下首,用帕子拭着眼角,声音哽咽。 “太后娘娘,您要给老身做主啊!那华阳郡主,当初可是正正经经给我萧家试过房的!试房那晚的事,阖府上下都记着账呢!如今她怀了身子,却要嫁进成王府,老身不是要与成王府争什么,可那肚子里的孩子,万一、万一是我们萧家的血脉呢?太后娘娘,萧家三代单传,绝儿至今未娶,老身这把年纪,难道连个孙子都不能认吗?” 萧老夫人哭得情真意切,说到动情处,甚至伏地叩首。 太后捏着佛珠的手顿了顿,面上笑容淡了几分。 正当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身侧的陈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 “娘娘,华阳郡主毕竟是有封号的,又是成王府未过门的世子妃。此事事关三家体面,不如将郡主召进宫来,当面问一问?” 太后点了点头:“也好。传华阳进宫。” - 成王府,东院。 大红的嫁衣已经赶制完毕,正挂在架子上晾着。 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成王妃和花奴正亲手调整着裙摆的褶纹。 “世子妃,宫里来人了。”丫鬟匆匆来报。 花奴手中动作一顿。 一旁的秋奴眉头立时皱起。 “又是宫里?前日才去过,怎么又来传?” 话音刚落。 一名太监跨步走了进来。 花奴从袖中摸出一把金瓜子,亲手递了过去,声音温软。 “公公辛苦。不知太后娘娘此番召见,是为了何事?” 太监掂了掂金瓜子的分量,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是萧家那位老夫人,一早进宫,在太后跟前哭着要认孙呢。太后娘娘也是为难,这才想着请郡主进宫,当面说清。” 花奴按住她的手,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 成王妃闻讯,薄怒低呵。 “又是萧家!他们到底有完没完?!” “这萧家,是打定主意不让我成王府安生了?华阳你别怕,我陪你进宫!来人,去把我的朝服取来!” 成王妃转身就要吩咐,却被花奴轻轻扣住了手腕。 “母妃稍待。”花奴抬眸,声音轻缓,“公公,劳烦容我去取一样东西。” 花奴转身,独自进了内室。 成王妃怔在原地,望着那道纤瘦却笔直的背影,面露疑惑。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花奴出来了。 成王妃没看出她取了什么,只看见她素净的衣裙换成了郡主品级的宫装,眉眼间沉静如常,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赏花宴。 成王妃本想询问。 花奴轻声说。 “走吧,母妃。” - 慈宁宫。 花奴与成王妃入殿,依礼叩拜。 “臣女华阳,给太后娘娘请安。” “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抬手:“起来吧。” 花奴起身,垂首立于殿中。 成王妃立在她身侧,面色微凝。 萧老夫人跪在一旁,此时已收了泪,用帕子按着眼角,故作委屈道。 “郡主来得正好。老身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只是郡主当初试房,三家同试,如今郡主有孕在身,总不能让我们萧家连个明白话都讨不着吧?” 成王妃闻言,面色一沉,正要开口。 花奴却先一步抬眼,声音平静。 “萧老夫人想要什么样的‘明白话’?” 萧老夫人一噎,旋即道:“自然是滴血验亲,认定了生父——” “认定了又如何?”花奴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若验出是萧家血脉,萧家要如何?若验出不是,萧家又当如何?” 萧老夫人愣住。 她只想着把孩子抢过来,从没想过“不是”怎么办。 花奴没有等她回答,转向太后,福身道。 “太后娘娘,臣女斗胆。萧老夫人说,臣女当初为萧家试房,阖府上下都记着账。那臣女请问,试房那夜,萧小将军可曾留宿?可曾有通房名分?可曾有只言片语的承诺?” 萧老夫人脸色微变。 花奴继续道:“既无留宿,无名无分,无承诺,臣女腹中之子,如何就成了萧家‘不容流落在外’的血脉?” 第127章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生了 殿内寂静。 萧老夫人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没想到,这个一向温顺低眉的丫鬟,竟敢在太后面前,这样直直地顶回来。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也有一丝赞许。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通禀声。 “定国公府顾夫人求见。” 太后一愣,随即无奈地按了按眉心:“请。” 国公夫人进殿,规规矩矩行礼,起身后不卑不亢。 “太后娘娘,臣妇斗胆,也为那华阳郡主腹中的孩子而来。”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萧老夫人率先瞪眼:“你们顾家凑什么热闹?小公爷不是已有婚约在身,马上要迎娶乔家小姐了么?” 国公夫人挑眉看向萧老夫人,冷冷一笑。 “萧老夫人此言差矣。我儿如今虽已有婚约在身,可如今要论得是郡主腹中血脉归属,总不能只问萧裴两家,把我顾家撇在一边。” 国公夫人转向太后,语气恳切。 “太后娘娘,臣妇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若郡主腹中之子是我顾家血脉,臣妇自当认回;若不是,臣妇也绝不多言。可若是连个验证的机会都没有,我顾家岂非白白担了试过房的名声,却连个明白话都讨不着?” 这话说得体面,太后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成王妃终于忍无可忍,沉声道。 “顾夫人,萧老夫人,你们口口声声要‘公道’,可曾问过华阳愿不愿?” 成王妃看向太后,声音微颤。 “太后娘娘,华阳明日便要与我儿成亲,嫁衣都备好了。这孩子是成王府的嫡长子,是我裴家的骨血,这是华阳亲口所说,时安亲口所认!难道非要滴血验亲,才能证明我成王府和华阳的清白不成?” 萧老夫人冷哼一声:“成王妃,您这话可就不讲理了。” 国公夫人也跟着道。 “太后娘娘,臣妇并非要为难郡主,臣妇只想要顾家的骨肉。”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透着疲惫。 “华阳,你也看见了。三家都说孩子是自己的,你让哀家如何决断?” “依哀家看,这婚事……不妨暂且缓一缓。等孩子生下来,滴血验亲,认定了生父,再办婚礼不迟。如此一来,三家无话,你也清白。” 殿内寂静。 花奴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挺直如松。 萧老夫人脸上已隐隐有了得意之色,国公夫人也垂眸不语,只等太后金口玉言,将此事定论。 成王妃急得眼眶泛红,正要开口再辩。 花奴却缓缓抬起眼。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平静开口。 “说来说去,诸位争了这半日,不过是为了我腹中这孩子。” 萧老夫人立刻接话,理直气壮:“那是自然!这是我们萧家的血脉,岂能流落在外!” 国公夫人也温声道:“郡主聪慧,既知我等所求,何不成全?” 花奴冷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那瓷瓶通体莹白,不过二指粗细,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成王妃盯着那瓷瓶,心中忽然涌起巨大的不安:“华阳,这是……” 花奴将瓷瓶高高举起。 “这是堕胎药。 “我入宫之前,便备好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老夫人脸上的得意僵住! 国公夫人面色煞白! 成王妃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扑到花奴身边,颤抖着手想去夺那瓷瓶。 花奴往后一退,躲开。 “母妃,你别过来!” 成王妃眼圈微红。 “华阳!你疯了!你不能啊,那是你的孩子!是你的骨肉!” 花奴垂下眼睫,声音依旧很轻。 “母妃,这两个孩子在我腹中一点点长大,会踢我,会翻身,会在我夜里睡不着时轻轻动一下,像在哄我。” “我给他们做了小衣裳,做了虎头帽,做了两双一模一样的软底鞋。我想着,等他们会走路了,就带他们去京郊看水车,看时安改良的那些农具,看稻田里灌满水的样子。” “可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决定他们的去留。” 花奴转向太后。 “太后娘娘,您方才说,等孩子生下来,滴血验亲,认定了生父,再办婚礼。” “那臣女斗胆再问一句,滴血验亲之后呢?” “若孩子是萧家的,萧家要认回去。若孩子是顾家的,顾家也要认回去。” “从头到尾,这孩子只是从我肚子里过一遍。” “他们是谁的骨肉,比他们是我的孩子更重要。”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生了。” 花奴说罢,拔掉塞子。 “华阳!” 太后的脸色骤变,猛地坐直身子。 手中的沉香佛珠“哗啦”一声滑落在地,珠子四散滚落,噼啪作响。 萧老夫人、国公夫人也克制不住的抬手低呼。 “郡主!” - 宫门外。 早朝刚散。 裴时安从宫门出来。 萧绝、顾宴池正好也出来了。 三人在宫门口相遇,对视一眼。 萧绝、顾宴池眼底,均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裴时安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便不想和他们多说什么,继续朝着宫外停靠的马车走。 就在此时。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世子。” 裴时安循声望去,只见秋奴一身劲装,几乎是冲到他面前,脸色惨白,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地发颤。 “世子,郡主她带着堕胎药,进了太后宫里。” 裴时安眼眸微敛,低呼一声。 “你说什么?” 秋奴咬牙:“萧老夫人进宫闹着要认亲,太后召郡主去问话。郡主临行前,从白先生那里取了一瓶猛性堕胎药!我怕、我怕郡主会……” 裴时安蹙眉转身,快步朝着太后宫中而去。 不远处。 萧绝、顾宴池也将秋奴的话听得清楚。 “花奴!” 萧绝低呼一声,跟了上去。 “这个疯子!” 顾宴池唇瓣微抿,攥紧拳头,忍不住也跟了上去。 第128章 尘埃落定 太后宫。 花奴拔掉塞子的那一刻。 “郡主不可!” 萧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们是想争孩子,可若是这孩子今日死在太后宫里,死在她们逼迫之下,那她们就成了逼死皇嗣的罪人! 这罪名,萧家和顾家担不起! “快!快拦住她!” 太后厉声喝道。 两名宫女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花奴的手臂,另一个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她手中已然拔开塞子的瓷瓶。 “放手!”花奴挣扎。 “华阳!” 成王妃扑过来,死死抱住她,泪水夺眶而出。 “华阳,你不要吓母妃了!孩子已经快足月了,你这么做,不是要孩子的命,是要自己的命啊!” 花奴被她抱得动弹不得,那瓶药已经被宫女远远拿开,收进了太后手边的匣子里。 她垂下眼睫,没有再挣扎。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华阳!” 裴时安几乎是撞进殿内的。 他官袍凌乱,发冠歪斜,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锁在花奴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查验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 他身后,萧绝和顾宴池也大步跨入殿中。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被宫女收走的瓷瓶上,又同时落在花奴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萧绝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顾宴池攥紧的拳,慢慢松开。 裴时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花奴面前,抬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冰凉的面颊。 “你没事吧?” 裴时安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花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很轻。 “时安,他们都质疑我腹中的孩子。所以我想,干脆不生下来好了。” 殿内一片死寂。 裴时安的手指微微一僵,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松开,又攥住。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握住花奴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殿上众人。 素日里温润如玉的他,此刻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他的目光扫过萧老夫人,扫过国公夫人,最后落在太后脸上。 “太后娘娘。”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殿内每一个人心上。 “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娘。” 太后心头一跳,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你说。” “华阳是皇上亲封的郡主,食朝廷俸禄,享皇家尊荣。若她真的是皇室血脉,她腹中之子,便是皇室血脉。生下来,无论男女,都当计入玉牒,受皇家庇佑。” “可如今,只因她出身民间,只因她是从丫鬟一步步走到今日,便要被质疑、被轻贱、被逼到要用堕胎药来保全自己的骨肉?” “臣敢问太后娘娘,难道当初的封赏,都不作数么?”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老夫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国公夫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太后握紧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裴时安这番话,句句诛心。 花奴是民间郡主不假,可她封郡主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她救全城百姓是实打实的功劳,她腹中的孩子,无论生父是谁,生下来便是郡君、县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今日,她却被逼到要以命相搏。 太后后背蓦地沁出一层冷汗。 若是这孩子今日真在她宫里出了事。 以她“好孕福星”的名头,以她救过全城百姓的功劳。 天下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这把老骨头淹死。 太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身子。 “世子说得对。” “华阳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她腹中之子,自然是皇家血脉。生下来,无论男女,都计入华阳名下,受皇家庇佑。” “从今往后,谁再敢质疑这孩子血脉不明,便是质疑哀家,质疑皇室!” 萧老夫人脸色一变,脱口而出:“太后娘娘,可是、” “可是什么?”太后冷冷打断她,“萧老夫人,你萧家三代单传,哀家体恤你求孙心切,不与你计较今日之事。但你若再纠缠不休,就别怪哀家不讲情面。” 萧老夫人一噎,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国公夫人识趣地垂下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们回吧。以后无事,不必再来宫里给哀家请安了。”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更是明晃晃的敲打。 萧老夫人和国公夫人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有半句反驳,只得躬身行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萧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花奴,看着那个被裴时安护在身后、面色苍白的女子,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开口。 他垂下眼,转身,大步离去。 顾宴池立在殿门边,目光沉沉地落在花奴身上。 她的骨头,果然硬的很,这样都不向人弯折。 顾宴池收回目光,转身,隐入殿外长廊的阴影里。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太后朝花奴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歉疚。 “华阳,来,到哀家跟前来。” 花奴看了裴时安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缓步上前。 太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 “好孩子,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花奴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太后看着她这副不哭不闹、不争不辩的模样,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哭天抢地、喊冤叫屈的,多半是装出来的。反倒是这种把什么都咽进肚子里、不吵不闹的,才是真真正正伤了心。 “是哀家糊涂。”太后低声道,“哀家只顾着息事宁人,想让三家无话,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哀家这把老骨头,差点就做了那帮人的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花奴,目光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诚恳。 “你放心,从今往后,只要有哀家在一天,就没人敢再拿你这孩子说事。” 花奴终于抬起眼。 她看着太后那双浑浊却透着真诚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臣女谢太后娘娘。” 第129章 送入洞房 太后又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退下。 成王妃上前扶住花奴,裴时安也跟了过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三人并肩,缓缓走出慈宁宫。 殿外,冬日的阳光洒在宫道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花奴忽然停下脚步。 “时安。” “嗯?” 她抬起眼,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那瓶药,其实不是猛性的。” 裴时安一愣。 “我找白先生配的,是温和的安胎药。”花奴轻声道,“只是换了个瓶子,看着像那么回事。”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 “我只是想赌一把。” 裴时安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傻瓜。”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花奴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成王妃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小儿女,眼眶又红了。 “走吧,”她哑着嗓子道,“回家。” “回家。” - 腊月二十八,大吉。 天还没亮,成王府便已灯火通明。 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正堂,大红灯笼挂满了每一根廊柱,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喜气。 东院内室,花奴坐在妆台前,任由四个丫鬟围着替她梳妆。 成王妃亲自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眼中有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这头面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我嫁进成王府带来了。如今给你,也算是传下去了。” 花奴从铜镜里看着她,轻声道:“母妃……” “别动。” 成王妃按住她的肩,替她将最后一支凤钗插入发髻,仔细端详了片刻,终于露出笑容。 “好了。我的华阳,真好看。” “皇上听闻顾萧两家去太后宫中闹事,特许今日由顾宴池、萧绝作为娘家人压轿,绕京城一圈,堵所有人的口,让谁都不能再议论你。” “华阳,以后,你再也不必受委屈了。” 花奴微微抿唇,点了点头。 “嗯。” 花奴站起身,大红嫁衣的裙摆在烛光下层层铺开,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袖口那一朵朵缠枝莲纹。 两世了。 一切,终于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红盖头朝着花奴盖了过来。 两名丫鬟,搀扶着花奴朝着外面走去。 鞭炮齐鸣。 - 城外,官道。 押送流犯的队伍在晨曦中缓缓前行。 二十余名人犯脚戴镣铐,被粗麻绳串成一串,在差役的驱赶下踉跄而行。 队伍末尾,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赤足踩在结了薄冰的泥地上,脚底磨出的血混着泥水,一步一个血印。 “快走!磨蹭什么?!” 一记鞭子抽在她背上,柳如月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她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动了。 饿得太久,冷得太久,累得太久。她嗓子眼里只剩下一股血腥气,连哭都哭不出来。 队伍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传来锣鼓喧天。 差役抬头看了一眼,嘴里骂骂咧咧。 “碰上迎亲的了,都给我靠边站,别挡了人家的道,让贵人沾了晦气!” 流犯们被赶到官道一侧,蜷缩在路边的枯草丛里。 柳如月被推搡着跌坐在地,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疼得她浑身一抖。 她抬起眼,看向官道尽头。 远远的,一队迎亲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八抬大轿,红绸铺地,仪仗开道,鼓乐齐鸣。 最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的,是那个她曾经嫌“不够风流识情趣”的萧小将军? 不,不是。 萧绝骑着马,却是走在队伍侧方,像在护轿? 柳如月揉了揉眼睛,又看向轿子另一侧。 那是顾宴池。 定国公府的小公爷,她曾经的夫君,此刻也骑着马,走在迎亲队伍的侧后方,面无表情,目光却落在前方那顶大红的花轿上。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像是在为那顶轿子开路。 柳如月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攥紧身下的枯草,指甲折断在泥土里,却感觉不到疼。 队伍越来越近。 花轿经过她身边时,恰好一阵风吹过,轿帘微微掀起一角。 柳如月看见了。 大红嫁衣,金凤衔珠,满头珠翠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花奴。 那个跪在她脚边、任她打骂、喝下绝嗣汤的丫鬟花奴。 那个被她乱棍打死的试房丫鬟。 此刻端坐在花轿里,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妃。 而她柳如月,坐在路边的泥地里,披头散发,满身污秽,脚上还戴着镣铐。 “啪!” 一鞭子抽在她肩头。 “看什么看?!那是成王府的世子妃,也是你能看的?!低头!” 柳如月被抽得伏在地上,脸埋在冰冷的泥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想喊。 喊“我是相府小姐”,喊“我娘是相府夫人”,喊“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可她喊不出来。 相府已经没了。 娘也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牢里。 她什么都没有了。 花轿从她身边经过,鼓乐声渐渐远去。 柳如月趴在泥地里,看着那顶越来越远的大红花轿,看着那两个曾经追过她的男人护在轿侧的身影,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 “走!” 差役又是一鞭子。 流放的队伍再次启程,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那不知名的远方。 - 花轿在成王府门前落下。 裴时安亲自掀开轿帘,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此刻却微微颤抖。 花奴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紧,像握住此生最珍贵的东西。 “华阳。”他轻声唤她。 盖头下,她弯了弯唇角:“嗯。” 两人并肩,跨过门槛,走进府门。 “一拜天地!” 花奴握着红绸的一端,与裴时安并肩而立,朝着正门方向盈盈下拜。 “二拜高堂!” 成王妃端坐上首,眼眶通红,却笑得合不拢嘴。 身旁的座位上,供奉着成王的灵位。 “夫妻对拜!” 花奴转身,与裴时安相对而立。 透过大红的盖头,她隐约看见他的轮廓,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见他眼底那片温柔得像春水一般的笑意。 她弯下腰。 他也弯下腰。 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 “送入洞房!” 第130章 合卺酒 宴席设在正厅和东西两厢,宾朋满座,觥筹交错。 角落里的酒桌旁,萧绝独自坐着,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两只。 他给自己斟满第三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大红嫁衣。 金凤衔珠。 可惜不是给他看的。 明明一开始,他对花奴也只是好奇,还有些不甘,料这个小丫鬟,再怎么翻也翻不出天去,总有一天要求他庇佑。 却没想到。 她不但翻出天去了。 还给自己寻了个好去处。 萧绝回想起太后宫里,裴时安护着花奴,质问太后的样子。 裴时安那么性子软的人,也硬气起来,足以见得他对花奴的爱护。 萧绝轻嗤一声,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顾宴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萧绝的对面。 拿过萧绝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来,我陪你喝。” 顾宴池举起酒杯,朝着萧绝的酒杯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萧绝嗤笑一声,两人就这么一杯接着一杯,喝了起来。 洞房内,红烛高照。 “请新郎挑盖头!” 喜婆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笑。 裴时安接过喜秤,手指微微颤抖。 那杆秤轻得很,他却觉得有千斤重。 盖头缓缓挑起。 烛光倾泻而下,映在那张脸上。 裴时安愣住了。 花奴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 可此刻,大红嫁衣映着她雪白的肌肤,烛光在她眼底跳跃,那双眸子清澈得像盛着一汪春水。 她的脸颊染着淡淡的绯红,不知是胭脂还是羞的,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好看吗?” 花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轻声问。 裴时安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看。” 喜婆在一旁掩嘴笑。 “世子爷看呆了!快,合卺酒!” 丫鬟端上两杯酒,杯口系着红绳。 裴时安接过一杯,另一杯递到花奴手中。 两人手腕相绕,红绳轻轻晃动。 花奴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有些迟疑。 裴时安唇角勾勒,压低声音:“你怀着身子,不能饮酒,这里面是葡萄汁。” 花奴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弯了弯,仰头将合卺酒喝下。 裴时安也跟着仰头喝下。 喜婆高喊:“喝一杯合卺酒,夫妻长长久久!” 葡萄汁很甜。 甜到有点发齁。 裴时安眉头微蹙。 花奴放下酒杯,递给丫鬟。 丫鬟们将酒杯拿走。 花奴发现裴时安表情不对,朝着裴时安问道。 “怎么了?” 裴时安微微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葡萄汁,好像比我此前尝的味道,要甜了些。” “许是放了两天,就更甜了吧。”花奴道。 裴时安闷哼一声。 “嗯。” 丫鬟们纷纷退了出去,房门轻轻阖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旖旎。 裴时安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她的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 “华阳。”他轻声唤她。 花奴抬起眼,看着他。 裴时安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很轻,像怕惊着她。 花奴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红烛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 唇瓣相合。 “唔、” 花奴忽然眉头一蹙,身子微微僵住。 裴时安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松开她,紧张地看向她的脸:“怎么了?” 花奴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肚子,有点疼。” “肚子疼?难道是要生了?”裴时安脸色骤变。 花奴摇头:“白先生诊脉说,至少还有二十余天的。” 话音刚落。 只隐约听“哗”一声。 大红的喜裙,流淌出一大片水来。 花奴一怔。 腹部的疼痛更加激烈,像是有人在用撑子,将她盆骨撑开。 “唔!” 裴时安脸色骤变。 “来人!快来人!” 成王府的夜,被这声惊呼撕开一道口子。 丫鬟们慌乱地跑进跑出,脚步声杂沓。 成王妃冲进东院,脸色煞白。 “怎么了?华阳怎么了?!” “说是肚子疼……”秋奴的声音都在抖,“我去请白先生!” “快去!”成王妃一把攥住她的手,“快去快回!” 裴时安守在床边,握着花奴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华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地发颤,“别怕,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花奴疼得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我、我不怕……” 裴时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疼。 正厅的角落里,萧绝和顾宴池还在喝酒。 一壶酒见了底,萧绝正要再叫一壶,忽然看见成王府的丫鬟们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 他眉头一皱。 紧接着,秋奴几乎是飞一般冲出了府门,消失在夜色里。 萧绝站起身。 顾宴池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同时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东院,灯火通明。 产婆已经进去了,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裴时安站在门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成王妃在一旁急得直转,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萧绝和顾宴池走到院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那里。 他们进不去。 也没有立场进去。 萧绝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喉结滚了滚。 花奴爹被打死了,娘被打死了。她在柳家活了十几年,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罪。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好不容易。 “怎么这么久?” 顾宴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绝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里面传来花奴压抑的痛呼声,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在裴时安心口。 “让我进去!” 他终于忍不住,要往里面冲。 “世子爷!使不得!”丫鬟拦住他,“产房血腥,您不能进!” “让开!” “时安!”成王妃一把拽住他,“你进去能干什么?添乱吗?!你给我站住!” “我要陪着她!” 裴时安推开成王妃,直接跨步进了产房。 第131章 中毒早产 花奴整个人像是浸泡在血水里,裴时安心疼的恨不得能代替她生。 他冲到床边,紧紧握住花奴的手。 “华阳,我在。” “我在。” “时安……” 花奴的声音越来越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疾掠而来。 “让开!” 秋奴拽着白先生几乎是撞进了院子。 裴时安眼睛一亮:“白先生!快救她!” 白先生顾不上多言,提着药箱冲进了产房。 门再次关上。 院外,两个***在不同的位置,等着。 产房内,花奴已经疼得意识模糊。 白先生搭上她的脉,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从药箱里取出一粒药丸,塞进花奴嘴里。 药服下去没多久, 力竭的花奴忽然又有了力气。 她猛地攥紧身下的褥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用力!世子妃,用力!” 产婆的喊声,丫鬟的哭声,血水的腥气,混在一起。 夜空中。 两道璀璨的星光从天际滑落,一左一右,飞入成王府。 与此同时,一阵奇异的幽香弥漫开来。 有人跑出去看,又跑回来,声音都在抖。“花!满京城的花,全都开了!” 腊月二十八,大雪纷飞。 可满京城的花,一夜之间,花开并蒂。 产房里。 “哇!” 一声婴啼,划破夜空。 紧接着,第二声。 “哇!!” 两道哭声,一前一后,响亮得像是要穿透这沉沉夜色。 产婆惊喜的声音传来:“生了!生了!两个小世子!” 裴时安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萧绝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顾宴池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 产婆朝着外面走出去,满脸喜色。 “是两个小世子!母子平安!” 成王妃一喜,快步走进产房。 花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华阳。”裴时安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红,“华阳……” 花奴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弯了弯唇角。 “时安,”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孩子、你看了吗?” 裴时安摇头,把脸埋在她掌心,声音闷闷的:“没看。我只要你。” 花奴眼眶微热。 成王妃抱着两个孙子进来,眼圈微红。 “快看!快看!一个像时安,温温润润的;一个像华阳,眉眼间聪慧劲儿。 “这眉心……” 成王妃一惊。 众人凑近看去。 两个婴儿的眉心,都有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成王妃声音发颤:“这是、这是文曲星武曲星的标志啊!白云观道长的预言,应验了!” “这两孩子,怕是真要当文武状元呐!” 花奴唇角勾勒,勉强的笑了笑,却力竭的一歪,手轻轻垂下。 “华阳!” “华阳,你怎么了!白先生!白先生,你快看看华阳!” 裴时安朝不远处的白先生喊着。 白先生快步上前,扣住花奴的手腕,取出银针,在花奴头上,几处大穴,刺入。 本已经微弱没有呼吸的花奴。 呼吸再次被吊了上来。 白先生眉头紧皱,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写下一行字。 【郡主是中毒,早产,得知道是什么毒,才能配制出解药,否则,无力回天。】 “中毒?” 裴时安低呼。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桌上的合卺酒。 他快步走过去,将酒壶拿起来,递给白先生。 “看看,是不是这个。” 第132章 天命之人 白先生接过酒壶,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道: 【此毒名“醉红颜”,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溶于酒水。中毒者初期无异样,待毒性发作时,已是药石难医。郡主能撑到生产,全凭意志。我去配置解药,但需时间。】 裴时安看完,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握紧花奴的手,那双手冰凉如水,再无往日温度。 “白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求你……一定要救她。” 白先生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门再次关上。 裴时安守在床边,看着花奴苍白如纸的脸,眼眶通红。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指尖颤抖得厉害。 “华阳,”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你说过,要看着孩子们长大。你答应过我的……” 花奴没有回应。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裴时安猛地站起身,攥紧拳头,朝门外厉声道。 “来人!全力排查所有接触过合卺酒的人!从喜婆开始,到端酒的丫鬟,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顾宴池和萧绝大步跨进房中。 “怎么回事?”顾宴池的目光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花奴身上,声音发紧。 裴时安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中毒了。” 萧绝瞳孔一缩。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匆匆赶来,面色凝重。 “世子爷,喜婆死了。” 裴时安猛地回头:“死了?怎么死的?” “在喜婆房中发现的,人被塞在箱子里,已经断气了。” 裴时安眉头紧蹙,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秋奴。 “看好孩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 秋奴重重点头:“世子放心。” 裴时安带着顾宴池、萧绝快步赶往喜婆住处。 喜婆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角落里堆着几只箱子。 此刻,最大的一只箱子被打开,喜婆的尸体蜷缩在里面。 她身上只穿着里衣,外衣不见了。 双手双脚被麻绳紧紧捆绑,嘴巴被破布塞住,面色青紫。 顾宴池快步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是被闷死的。而且……” 他抬起喜婆的手,指着手臂上的尸斑:“尸斑已经固定,死亡时间至少三个时辰。” 裴时安脸色铁青。 三个时辰。 婚礼是辰时举行的,现在是戌时。 也就是说,在拜堂之前,这个喜婆就已经死了。 那今天在婚礼上唱礼、递合卺酒的那个喜婆…… 是假的。 “好,好得很。” 裴时安咬着牙,一字一句,“在我成王府的眼皮子底下,换掉喜婆,下毒害我妻子!” 他转身,目光凌厉如刀:“给我查!不管是谁,我都要他付出代价!” 萧绝忽然开口:“不用查了。” 裴时安和顾宴池同时看向他。 萧绝面色凝重:“太子府上,有一个西域来的幕僚,擅易容术,更擅用毒。” 顾宴池眸光一沉:“太子府?” 萧绝缓缓道,“在皇后和太子眼里,华阳已经是淑妃的人,三家争媳的事,没落得一个让他们满意的结果,他们便想与其等她坐大,不如趁她产后虚弱,一了百了。” 裴时安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太子……”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顾宴池拦住他。 “进宫。”裴时安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我要面圣,告御状。” “证据呢?”顾宴池盯着他,“喜婆死了,合卺酒里的毒已经验过,可你能证明是太子下的手吗?那西域幕僚,你见过吗?你拿什么告?” 裴时安脚步一顿。 顾宴池说得对。 没有证据。 他什么证据都没有。 萧绝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先救华阳。其他的,来日方长。” 裴时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日方长。 对,来日方长。 太子府,内书房。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 女子抬手,将那张人皮面具轻轻揭下,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眉眼间带着三分妩媚,三分狡黠,还有三分志在必得的张扬。 她随手将面具扔在桌上,朝着太子盈盈一笑。 “花奴现在命悬一线,太子相信,我能帮您做事了?”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扶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子弯了弯唇角,站起身,款款走到他面前,俯身凑近他的耳畔,吐气如兰。 “因为我和华阳郡主,是同一类人。” 太子眸光微动,”同一类人,未卜先知?“ “没错,我也能未卜先知,不过……” 女子直起身,退后一步,眼中带着淡淡的不屑,“我比她更高级。” “更高级,什么意思?”太子挑眉。 女子浅笑,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她所谓的能预知未来,不过是因为重活一世罢了,而我,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天定女主。” 太子挑眉,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兴味。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你是说,本宫是天定男主?” 女子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笑得从容。 “那得看看太子殿下,愿不愿意让我当太子府最尊贵的女人了。” 太子眯起眼,双手负背。 “如果,本宫不愿意呢?” 女子眸色微敛:“那自然不是。” 太子眸色骤然一冷,伸手猛地掐住她的喉咙,“你这是在找死。” 女子的脸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下的毒,”她艰难地一字一句,“成王府上有人能解,花奴若是活过来,以她未卜先知的能力,太子和皇后娘娘不死,怕是也会脱一层皮。” 太子手下更加用力:“你觉得本宫会怕?” 女子冷冷一笑:“自然不会,可若那个人还能扳倒淑妃和五皇子呢。” 太子的手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第133章 提前了 女子弯了弯唇角,趁他愣神,轻轻挣开他的钳制,退后两步,抚着喉咙轻咳了几声。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中带着志在必得的光。 “太子殿下,我是来帮你的。” “我不仅知道华阳郡主的秘密,我还知道,谁能帮你除掉五皇子,谁能帮你坐稳那个位置。” “只要你愿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让我做太子府的女主人。” 烛火跳动,映出她那张明艳的脸。 太子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弯起唇角。 “云昭。” “我叫云昭。” “云昭?” 太子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 “你方才说,花奴命悬一线,但能被救活。然后呢?” 云昭浅浅一笑:“然后,太子殿下可以放出消息,就说华阳郡主命贱,承受不住文武双状元的命格。如今生下孩子,功成身退。若是不死,便会克到两个孩子,克得他们文不成、武不就,白白糟蹋了文曲星武曲星的转世。” “命贱?克子?”太子沉疑。 “对。”云昭轻轻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襟,“花奴出身低微,本就是个丫鬟。这一点,满京城都知道。如今她生下文武双状元,自己却险些难产而死,这不正说明,她压不住这份福气吗?” “到时候就算她活过来,身上没了福星的名头,也翻不起风浪来。” 太子听完阴沉一笑。 “好,好,好主意。” “那另一件事呢?你说,能扳倒淑妃和五皇子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太子看向云昭。 云昭笑得狡黠:“太子殿下,这第二件事,可得等您先许我一个尊贵无比的身份才行。” 太子挑眉,“本宫已经与左相之女订婚,婚期就在明年三月。” 云昭却毫不在意地笑了:“不急。” “太子殿下可以先立我为侧妃。等将来荣登大宝,再将我封为皇后。到时候,左相想反对,也没那个能力了。” 太子眯起眼,看着怀里这个女人。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满满的自信和野心。 这样的女人,他从未见过。 “好,本宫答应你。” “不光得答应。”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笺,递到他面前,“还得太子殿下需要写一个字据给我。” 太子接过纸笺,看了一眼,又看向她。 “你倒是想得周全。” 云昭弯起唇角,没有说话。 太子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低头,扣住她的下颚,深深吻了下去。 云昭侧头躲开,笑意更深:“太子殿下,得先给名分。” 太子也不恼,反倒对她更加感兴趣,他反手一挥,朝外面低呵一声。 “来人!” “带云昭姑娘下去,居太子侧殿。赏黄金千两,珠宝一箱。” 云昭从他怀里轻轻一转,如同一只翩然的蝴蝶,退开两步,盈盈下拜。 “妾身谢太子殿下。” 侧殿。 云昭独自坐在妆台前,面前是成箱的黄金和珠宝。 烛光映在上面,晃得人眼花缭乱。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一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弯了弯唇角。 “没想到穿书都已经穿到女主解决恶毒女配了。” “不过既然我穿书了,那这个命定女主,只能是我。” 她放下金子,抬手抚了抚鬓角,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花奴?一个纸片人而已。” “重活一世又怎样?不过是作者给的剧本。而我,我是活生生的人。” 云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这场游戏,我才是主角。” 成王府,东院。 白先生的屋里,同时架着四五只药炉,火苗舔着炉底,药香弥漫。 他坐在一堆药材中间,面前摆着十几个碗,每个碗里都盛着不同颜色、不同气味的药汤。 他端起一碗,尝一口,皱眉,放下。 再端起另一碗,尝一口,摇头,放下。 如此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终于停在一碗深褐色的药汤前。 他尝了一口,闭上眼,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方才为了试药,亲手划开的。 此刻,那道划痕周围的红肿已经消退,颜色也恢复了正常。 毒,解了。 白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张写好的药方,快步走出门去。 门外,裴时安正来回踱步,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看见白先生出来,几乎是冲了过去。 “白先生!解药找到了?!” 白先生重重点头,将药方递给他。 裴时安接过药方,双手都在颤抖。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裴时安连连鞠躬,转身就要往厨房跑。 可刚跑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白先生栽倒在地! “白先生!” 裴时安大惊,快步冲回去扶起他。 白先生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青,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片枯叶。 裴时安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白先生的手腕,那道划痕还在,周围还残留着药渍。 “先生,您、您自己服毒试药了?”裴时安声音发颤。 白先生无力地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指了指裴时安手里的药方,催促他快去。 裴时安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保重!我这就去煎药!” 一刻钟后。 裴时安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进花奴嘴里。 一勺,两勺,三勺。 花奴的眉头忽然皱了皱。 裴时安心头一紧,停下动作,紧紧盯着她的脸。 忽然,花奴猛地侧过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裴时安顾不上脏,一把将她扶住,声音发颤:“华阳!华阳!” 花奴缓缓睁开眼。 “时安~” 裴时安紧紧抱住花奴,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一样,颤抖道。 “华阳,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第134章 孤魂野鬼一百年 花奴勉强的笑了笑,声音沙哑,“我就是生孩子虚弱了些,不必担心。” “不是的,你中了毒,是醉红颜,是西域奇毒。若不是白先生,你、你可能就……” 裴时安声音哽得说不下去了。 花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 裴时安的心跳这才渐渐平息。 花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醉红颜。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 前世,有个叫云昭的女子,曾用这种毒,害死了九皇子青梅竹马的宫女。 那个云昭,比九皇子年长八岁,却以侧妃身份入府,最后登上了皇后之位。 九皇子恨她入骨,却因为需要她的帮助,隐忍了她整整一生。 可那是在太子死后、五皇子登基之后的事。 现在太子还活着,五皇子和淑妃也还在,云昭怎么会现在就出现? 难道…… 花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她重生,很多事情都变了。 有些人,提前登场了。 “时安,”她轻声问,“那个喜婆,找到了吗?” 裴时安的身体微微一僵。 “找到了。”他的声音沉下来,“死了。死了至少三个时辰。” 花奴没有说话。 三个时辰。 也就是说,在婚礼开始之前,喜婆就已经死了。 那今天在婚礼上递合卺酒的那个喜婆…… 是假的。 “萧绝说,是太子府的人。”裴时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太子府上有一个西域幕僚,擅易容,擅用毒。” 花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西域幕僚? 不,不对。 前世,太子府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 那个人,一定是云昭。 可她为什么要帮太子? 花奴忽然睁开眼。 “时安,”她一字一句,“我要见白先生。” 裴时安一愣:“白先生他为了试解药,自己也中毒了。现在正在调养。” 花奴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白先生。 那个瞎眼哑巴的老者,那个曾经是太医、却被拔了舌头挖了眼睛的老人。 他为了救她,自己服毒试药。 “我去看他。”花奴撑着身子要起来。 “不行!”裴时安按住她,“你刚醒,还不能动。白先生那边,我已经让人照顾了。你先养着,等你好些了,再去看他。” 花奴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靠在床头,却没有躺下,而是伸手拉住了裴时安的手。 “时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没死,他们肯定会有后续的动作。” 裴时安心头一紧,反握住她的手:“你是说……” “我身上能让人忌惮的,不外乎就是‘好孕福星’这个名头,能孕育出文武双状元。”花奴一字一句,“所以只要我没死,他们就会想办法毁掉我这个名头。” 裴时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我该怎么做?” 花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长串话。 裴时安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 “这……这样可以么?”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花奴握住他的手,目光笃定。 “光这样当然不行。你办成之后,得再去秘密地找五皇子,让淑妃去打点钦天监,动作要快!记住,一定要秘密进行,不能被皇后太子那边的人发现,知道了么?” 裴时安看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满是震撼。 花奴的心微微一沉。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时安,你可是觉得我奇怪害怕我?” 裴时安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 “不,”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觉得你奇怪,我是觉得,你身上有很多和我父皇很像的地方。好像,天生比别人多知道些什么。” 花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疏离,只有温柔和心疼。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一切。 “时安,”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其实……我已经活过一世了。” 裴时安的手微微一顿。 花奴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烛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前世,我在给柳如月试房后不久,就被她乱棍打死了。” 裴时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我成了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了……近百年。” “一百年,没有人能看见我,没有人能听见我说话。我就那样游走在天地间,看着人世变迁,看着悲欢离合。” 花奴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却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也就是那百年,我知道了很多事。也利用那些时间,我去了京城很多地方,学了很多东西,知道了很多的秘辛。” 裴时安怔怔地看着她,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奴垂下眼,不再看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如果你害怕我,后悔和我在一起……那等我身体养好后,我便去公主府。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纠缠……” 话没说完。 花奴的手被猛地握紧。 花奴诧异抬眸,对上裴时安那双通红的眼睛。 “害怕?我怎么会害怕你呢?” 裴时安沙哑着嗓子,抬起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过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我是心疼。” “一百年啊……孤魂野鬼一百年,没有任何人看得见你,没有任何人能听你说话。你一个人,孤零零地飘荡了一百年……” 他的眼圈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哑。 “上一世,我怎么就没能好好护着你呢?” 一滴泪,从他眼眶滑落,滴在花奴的手背上,滚烫。 “都怪我。” 花奴怔住了。 两辈子了。 从来没有人,为她流过一滴泪。 从来没有人,心疼过她的孤独。 “时安……” 她的声音哽住。 下一瞬,眼泪夺眶而出,像决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裴时安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以后不会了。” 裴时安的声音闷闷的,却无比坚定。 “以后有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经历过什么,都有我陪着你。”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花奴埋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积攒了两辈子的委屈,那些无人知晓的孤独,那些深夜里独自舔舐的伤口。 在这一刻,终于有人看见了。 终于有人心疼了。 (不好意思过年事情多,断更了,后面每天3更补更,求好评,求推荐给亲朋好友看,么么哒~也可以帮忙发发书友圈扩散一下~热度高,会加更) 第135章 天命福星 三日后。 京郊河底,一块“偶然”被渔夫发现的石头,悄然浮出水面。 石头上刻着一行古旧的篆字。 【华阳福星降世,保佑大昭国运昌平。】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京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案惊奇。 “诸位可知,这块石头是什么时候的?据有经验的老人看,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几百年前就刻下的预言,如今应验在华阳郡主身上,这岂不是天意?!” 酒楼里,食客们议论纷纷。 “怪不得华阳郡主能生下文武双状元!原来是上天注定的福星!” “可不是嘛!那夜满京城的花都开了,我亲眼所见!” “听说郡主产后虚弱,差点没挺过来,这是福星降世要经历的劫数啊!”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那块“天降神石”。 与此同时,钦天监。 监正孟怀安捏着丽妃差人刚送来的密信,指尖微微发颤。 历朝历代,钦天监观天者,当如天象之无私,不可偏倚,涉党争,否则必遭天谴。 可他能入这钦天监,全凭丽妃提拔,若不报恩,丽妃翻脸,只怕耗尽半生研究天相所著学术,都无法传承下去。 孟怀安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观星台。 夜空澄澈,群星璀璨。 他仰头望向东南方位,那里,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光芒隐隐泛着赤金之色。 “福星!”孟怀安喃喃自语,“当真是福星!” 他骤然想起花开满京,眉心朱砂文武双状元的传言。 难道、竟是真的! 不是传言! 天命福星竟真的是! 孟怀安一喜,看来是上天助我,想让我把天相著作研究完再死。 孟怀安转身,大步走向案几,提笔写下一行字。 “臣夜观天象,见福星耀于东南,主大昭有护国福星降世。此星百年来未曾如此明亮,乃祥瑞之兆,当昭告天下,以安民心。” 他盖上钦天监大印,跨步朝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 皇帝捏着钦天监的奏折,眉头紧锁。 “福星耀世?”他抬眼看向孟怀安,“你确定?” 孟怀安跪伏在地,声音沉稳:“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福星确在昨夜大放异芒。此星主后宫贵女,主国运昌隆。臣斗胆,敢问昨夜京中可有异事?”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昨夜,成王府世子妃产下一对双生麟儿。据说,那两个孩子眉心皆有朱砂痣,满京城的花,一夜之间尽数开放。” 孟怀安重重叩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天降祥瑞,护国福星已降世矣!” 皇帝的眼眸微微眯起,看不出喜怒。 “传成王世子裴时安、华阳郡主进宫。” 半个时辰后。 裴时安搀扶着面色苍白的花奴,缓缓步入御书房。 花奴产后不过一日,身子虚弱至极,每走一步,额上都沁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背脊挺直,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臣叩见陛下。” “臣女叩见陛下。” 皇帝抬手:“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花奴谢恩坐下,裴时安立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虚扶在她腰后。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华阳,昨夜你产子时,满城花开。今日钦天监又观测到福星耀世。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花奴垂眸,声音虚弱却清晰:“臣女不知。臣女只知,那两个孩子是臣女的骨肉,至于天象祥瑞,臣女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皇帝轻笑一声,“那你可敢告诉朕,京郊寒河河底那块刻着‘福星耀世,华阳护国’的石头,是怎么回事?” 花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石头?陛下,臣女产后虚弱,连床都下不了,更遑论去什么寒河。此事臣女当真不知。” 皇帝盯着她,那双阅尽人心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看穿。 良久,他移开目光,看向裴时安。 “裴时安,你呢?你可知道?” 裴时安躬身行礼:“回陛下,臣这几日忙着照顾妻儿,寸步未离王府。若陛下不信,可派人询问王府上下。至于寒河之事,臣亦不知。” 皇帝沉默。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 “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丽妃娘娘驾到!五皇子殿下驾到!” 皇帝眉头微蹙。 来的倒是齐。 皇后一袭凤袍,端庄肃穆,率先步入殿中。 太子紧随其后,面色沉凝。 丽妃则是一身绛紫宫装,眉眼含笑,与五皇子并肩而入,款款行礼。 “臣妾给陛下请安。” “儿臣给陛下请安。” 皇帝抬手:“平身。你们倒是消息灵通。” 丽妃掩唇轻笑:“陛下说笑了。臣妾听闻钦天监观测到福星异象,又听闻华阳郡主产下麟儿,心下欢喜,特来恭贺。皇后娘娘想必也是如此?” 皇后淡淡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皇帝扫视众人,缓缓开口:“既然都来了,那便一起听听。钦天监说福星耀世,主护国福星降世。京郊寒河又发现一块刻着预言的古石。你们怎么看?” 皇后上前一步,声音清冷:“陛下,臣妾以为此事太过蹊跷。” “蹊跷在何处?”丽妃立刻接话,“莫非皇后娘娘觉得,天降祥瑞也是蹊跷?” 皇后冷冷看她:“丽妃不必急着扣帽子,本宫只是就事论事。前些日子,坊间还在传华阳郡主命格轻贱,承受不住文武双状元的福气。怎么如今一夜之间,她就成了护国福星?这天象变得未免太快了些。” 丽妃挑眉:“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坊间传言岂能作数?那柳家败落前,不也满口污蔑华阳?如今真相大白,天象示警,不正说明天命在华阳身上吗?” “天命?”皇后冷笑,“丽妃何时学会观天了?本宫记得,你连二十八宿都认不全。” 丽妃笑容不减:“臣妾是不懂天象,但臣妾信钦天监。孟监正在钦天阁三十年,从不涉足朝堂纷争,他的话,总比那些莫名其妙的坊间传言可信吧?” 第136章 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皇后被噎了一下,转向皇帝。 “陛下,臣妾只是觉得,此事巧合太多。先是花开满京,又是福星耀世,又是河底古石,桩桩件件都指向华阳一人。若是有人刻意为之,那……” “刻意为之?”丽妃声音陡然拔高,“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有人能操控天象?还是有人能在钦天监的眼皮子底下造假?孟监正,您来说说,这天象能造假吗?” 孟怀安跪伏在地,声音沉稳。 “回娘娘,天象乃天道昭彰,非人力可改。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福星确实于昨夜大放异芒。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皇后娘娘若是不信,也可遍访民间星象高手,同观星象。” 孟怀安说的语气恳切。 丽妃瞧了,心里都不由感慨,这装的也太像了,如果不是她知道实情,怕是都要以为花奴真是什么福星耀世了。 皇后脸色微变。 五皇子适时开口,温声道。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必过于追究。天降祥瑞,本是喜事。华阳郡主产下麟儿,母子平安,亦是喜事。双喜临门,我大昭当举国同庆才是。至于那河底古石……或许是百年前便有高人预言,如今应验罢了。” 太子冷笑一声:“五弟倒是大度。可若这‘祥瑞’是有人刻意为之,意图借天命蛊惑人心呢?” 五皇子看向他,目光坦然:“皇兄,证据呢?” 太子一噎。 丽妃趁机上前,朝皇帝盈盈一拜:“陛下,臣妾倒有一事,觉得更加蹊跷。” 皇帝挑眉:“何事?” 丽妃抬眸,目光扫过皇后和太子,一字一句道:“华阳郡主昨夜产子,险些难产而死。据臣妾所知,她是中了毒。” 皇帝脸色一变:“中毒?!” “正是。”丽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双手呈上,“这是成王府那位白先生验出的毒,名唤‘醉红颜’,乃是西域奇毒。陛下请看。” 内侍接过纸笺,转呈皇帝。 皇帝扫了一眼,面色阴沉:“这毒从何而来?” 丽妃摇头:“臣妾不知。但臣妾听说,太子府上有一位西域来的幕僚,擅易容之术,也擅用毒。而华阳郡主成婚那日的喜婆,恰好死在了三个时辰之前,婚礼上那个递合卺酒的,是假的。”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皇后厉声道:“丽妃!你血口喷人!” 丽妃不卑不亢:“臣妾只是据实禀报。皇后娘娘若觉得臣妾诬陷,大可让大理寺彻查。那假喜婆是谁,那西域幕僚是谁,那毒从何而来……查清楚了,自然真相大白。” 太子脸色铁青:“父皇,这是栽赃!儿臣府上确实有一位西域来的谋士,但只是寻常幕僚,绝不可能参与此事!” “寻常幕僚?”丽妃轻笑一声,“那为何他昨夜匆匆离府,至今未归?” 太子瞳孔骤缩! 皇帝猛地拍案:“够了!”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目光如刀,扫过皇后、太子,又扫过丽妃、五皇子,最后落在花奴苍白的脸上。 “华阳,此事与你有关?” 花奴撑着身子站起身,虚弱得几乎站不稳。 裴时安连忙扶住她。 她抬眼,直视皇帝,声音沙哑却清晰。 “陛下,臣女只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母亲。臣女不知道什么福星,不知道什么古石,更不知道什么西域奇毒。臣女只知道,臣女差点死在那杯合卺酒上,臣女的两个孩子,差点一出生就没了娘。”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若陛下觉得臣女是祥瑞,臣女惶恐;若陛下觉得臣女是灾星,臣女亦无话可说。臣女只求一件事,请陛下彻查下毒之事,还臣女一个公道,也还臣女那两个刚出生的孩子一个公道!” 花奴说完,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砰然有声。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看着她,良久,缓缓开口。 “传旨。着大理寺彻查华阳郡主中毒一案。皇后、太子,在真相查明之前,于各自宫中抄写经书,修身养性,不得外出。” 皇后脸色惨白:“陛下!” 皇帝抬手,止住她的话。 “至于福星与古石之事……”他顿了顿,“既然钦天监已证实天象为真,便昭告天下,以安民心。华阳郡主护国有功,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 丽妃唇角微勾,行礼道:“陛下圣明。” 五皇子亦跟着行礼。 皇后和太子站在原地,面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花奴伏在地上,听着皇帝的旨意,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半分。 成了。 太子府。 云昭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唇角含笑。 “那花奴,现在怕是已经身败名裂了吧?” 她抬眼看向窗外,目光幽幽。 “一个纸片人而已,也配跟我斗?” 她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等花奴彻底失了人心,她便亲自去成王府,将那女子收为己用。一个能预知未来的棋子,总还是有些用处的。 就在这时,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云昭一惊,猛地坐起。 只见太子面色铁青,大步冲进来,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狠狠摁在榻上! “贱人!” 云昭瞬间窒息,双手拼命掰着他的手指,脸涨得通红。 “太、太子……” “你还敢叫本宫太子?!”太子手下用力,眼中满是杀意,“你出的好主意!说什么散播她命贱克子,说什么让她身败名裂!结果呢?她现在是护国福星!本宫被禁足了!母后也被禁足了!” 云昭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护国福星? 禁足? 怎么可能?! 她拼命挣扎,太子终于松开手。 云昭跌在榻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得这些,她死死盯着太子,声音沙哑:“你说什么?她怎么可能是护国福星?” 太子冷笑:“钦天监观测到福星耀世,京郊河底挖出刻着预言的古石。现在满京城都在传,她是天命所归的护国福星!本宫和母后被丽妃那个贱人泼了一身脏水,禁足宫中!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云昭脑子“嗡”地一声。 不对。 这不对。 花奴明明是靠着“好孕福星”的名头上位,生完孩子后就该功成身退,从此相夫教子,平凡一生。 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第137章 裴思源,华容川 云昭猛地抬头,看向太子:“那石头呢?那古石是谁发现的?” 太子眯起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昭一字一句:“那石头,一定是假的。是有人故意埋在那里,制造祥瑞。” 太子冷笑:“当然知道是假的。可证据呢?钦天监那边也力证天象为真,谁能说它是假的?” 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厉。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情况不算太糟。甚至,如果能找到丽妃和五皇子联合钦天监造假天象的证据,可以让他们再也无法翻身。” 太子盯着她:“证据?你让我去哪儿找证据?” 云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五皇子并非皇上亲子。这个证据,够不够?” 太子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太子殿下愿意相信我,我能为太子殿下提供证据。” 太子一把揪住她的衣领:“证据在哪儿?!” “在成王府。”云昭一字一句,“那个救活花奴的白先生,就是当年丽妃怀五皇子时诊脉的太医。他知道一切。” 太子浑身一震。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死死盯着云昭。 “你怎么知道的?” “殿下,臣女说了,臣女是天命之人,此次花奴的事情,是我掉以轻心了,不过以后,妾身绝不会让她好看。” 云昭抚着喉咙,轻咳几声,抬眼看他。 “不过眼下,不能轻举妄动了。这个花奴的手段,比我想象的大。” 太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本宫再信你一次。” 他转身要走,却被云昭拉住衣袖。 “殿下。”她仰起脸,眼中含泪,楚楚可怜,“方才……殿下弄疼妾身了。” 太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口气忽然散了大半。 太子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是本宫急躁了。” 云昭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乖顺得像一只猫。 可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里却燃着熊熊的恨意。 花奴。 区区纸片人,也敢坏我的事? 等我把你踩进泥里,把你那两个孽种一个一个捏死在你面前,你就知道,谁才是这个世界的天命! 成王府,东院。 三日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暖融融地落在花奴苍白的脸上。 她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虽然仍有些虚弱,但已经能靠在床头坐上一会儿了。 裴时安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今日感觉如何?” 花奴弯了弯唇角:“好多了,白先生的药很管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成王妃抱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笑意。 “快看,两个小家伙醒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四处看呢!” 花奴眼睛一亮,连忙坐直身子。 成王妃将两个孩子放在她身边,一边一个。 两个小婴儿裹在襁褓里,小脸粉粉嫩嫩,眼睛果然睁得大大的,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花奴低头看着他们,心软成一团。 “时安,”她轻声说,“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裴时安看着两个孩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哥哥叫容川,华容川。弟弟叫思源,华思源。” “容川、思源。”花奴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带着笑意,“好听。”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 “思源,取自‘饮水思源’。我希望他懂得感恩,不忘来处,不忘是谁生他养他,不忘这世间曾有人为他拼过命。” “容川,取自‘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希望他心胸宽广,能包容世间万物,能承载天地之气。” 花奴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轻声唤道:“容川,思源,娘的好孩子。” 两个小婴儿像是听懂了什么,齐齐“呀”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挥舞。 成王妃在一旁笑出了声:“瞧瞧,多聪明!一听名字就高兴!” 花奴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裴时安。 “时安,两个孩子都姓华?” 裴时安点头:“嗯。母妃觉得让你姓香,还是委屈你了,你如今是华阳郡主,不如就姓华。” 花奴怔住。 “所以,这两个孩子,都跟我姓?”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能跟自己姓。 从前在柳家,那些生了孩子的丫鬟,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要么送人,要么卖去别家。、她们连看孩子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让孩子跟自己姓。 可现在…… “时安,”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合适吗?”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华阳,这两个孩子是你拼了命生下来的。你差点死在产房里,差点死在毒药里。你为了他们,什么都豁出去了。他们跟你姓,天经地义。” 花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 “时安,不如……” 裴时安看向她。 花奴抬起眼,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不如叫裴思源,华容川。” “一个跟你姓,一个跟我姓。” 裴时安一愣。 成王妃也愣住了。 花奴看着裴时安,眼中带着认真。 “时安,他们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裴时安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阳。 “好。” “都听你的。” 成王妃在一旁看着眼圈微红,连连点头。 “好,好!一个姓裴,一个姓华,两全其美!” 花奴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唇角弯弯。 “思源,容川,娘的好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两个婴儿的脸。 忽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华容川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小婴儿闭着眼,睡得正香。 眉眼舒展开来,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一切都小小的,软软的。 可那眉眼的轮廓…… 花奴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眉骨的弧度,那眼尾微微上扬的形状,那即便闭着眼也透出的几分凌厉之气,不太像时安,倒是有些像…… 第138章 顾宴池大婚 花奴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惊惶压在心底。 “时安。”她轻声开口。 裴时安看向她:“嗯?” 花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这两个孩子,因为那‘文武双状元’的名头,已经惹来太多是非。我想……放出消息去,就说文曲星、武曲星下凡,命格太贵重,成年之前不能沾染太多凡尘俗气。从今往后,两个孩子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裴时安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 “好。都听你的。” 花奴反握住他的手,指节微微用力。 “时安……” “别说了。”裴时安打断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信你。” 花奴眼眶微热,轻轻靠在他肩上。 成王妃在一旁看着,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跟着点头。 “华阳说得对,这两个孩子是福星,是祥瑞,多少人盯着呢!不见外人也好,省得那些闲言碎语。” 成王妃顿了顿,又笑道:“不过,咱们自己家里人见见总可以吧?我这当祖母的,可不能连孙子都不让看。” 花奴被她逗笑了,点头道:“那是自然。” 成王妃喜滋滋地凑过来,又逗弄了一会儿两个小孙子,才依依不舍地抱着孩子出去,交给乳娘喂奶。 屋内只剩下花奴和裴时安两人。 裴时安揽着她的肩,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花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颗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消息放出去后,京中果然安静了许多。 那些想借机攀附、想来看热闹、想探听虚实的,都被“命格贵重,不见外人”八个字挡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花奴的身体渐渐恢复,两个孩子也一天天长大。 裴思源生得眉眼温润,像极了裴时安,小小年纪就透着一股书卷气。 华容川则不同,那双眼睛越来越亮,眉宇间那股凌厉之气也越来越明显。 每次看见华容川,花奴的心都会微微一颤。 但她什么都不说。 裴时安也什么都不问。 夫妻二人,心照不宣。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这一日,成王妃拿着一张大红请柬,愁眉苦脸地走进东院。 “华阳,你看看这个。” 花奴接过请柬,打开一看,是定国公府的婚宴请柬。 顾宴池与乔晚晴,三日后大婚。 花奴的手指微微一顿。 成王妃叹气道:“这可如何是好?顾家和咱们成王府,本就有那些个说不清的纠葛。如今他们大婚,请柬送到门上,若是不去,显得咱们小气;若是去了……”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若是去了,那些闲言碎语,只怕又要卷土重来。 花奴沉默片刻,将请柬合上,抬起眼。 “去。” 成王妃一愣:“华阳?” 花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母妃,”她转过身,一字一句,“问心无愧,为何要怕那些闲言碎语?” “顾家下请柬,是他们的礼数。我们去赴宴,是我们的气度。至于旁人要说什么,那是旁人的事。我管不住别人的嘴,但我能管住自己的心。” 成王妃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孩子!有骨气!” “那咱们就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让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我们成王府的世子妃,不是他们能议论的!” 花奴唇角弯了弯,轻轻点头。 三日后,定国公府。 红绸高挂,灯笼成排,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顾宴池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将新娘从乔家迎了回来。 乔晚晴盖着红盖头,端坐花轿之中,看不清面容。 可她垂下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喜婆高喊:“落轿!” 花轿落下,顾宴池下马,走到轿前,伸出手。 乔晚晴迟疑了一瞬,才将手放进他掌心。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的手。 那只手,也曾这样伸向她,在破庙里,在她最绝望的时候。 温润如玉,却坚定有力。 可那个人,如今已经是别人的夫君了。 乔晚晴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压进心底,扶着顾宴池的手,跨出花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和道贺声。 乔晚晴站在顾宴池身侧,透过红盖头,隐约能看见满堂宾客的身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人群中搜寻。 终于,她看见了。 成王妃,裴时安,还有…… 花奴。 那个曾经的丫鬟,如今的华阳郡主,正站在裴时安身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素雅却不失贵气。 她面色沉静,眉眼温柔,与裴时安并肩而立,如同一对璧人。 乔晚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疼,却不致命。 她垂下眼,不再去看。 顾宴池似有所觉,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累了?”他问。 乔晚晴摇摇头:“不累。” 顾宴池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那手,温热,却透着一股疏离。 乔晚晴忽然想笑。 这就是她的夫君。 这就是她往后余生,要共度一生的人。 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花奴和裴时安坐在成王妃身侧,安静地吃菜饮酒,不与任何人攀谈。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们这边飘。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怀好意。 花奴只当没看见,神色如常。 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华阳郡主吗?怎么今日也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华丽的妇人,正摇着团扇,朝花奴这边走来。 她走到花奴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怨毒。 “郡主真是好大的福气啊。生了一对文武双状元,连顾家的婚宴都敢来。怎么,是来给旧主道贺的?还是……来叙旧的?” 第139章 算计 说话的是香若薇。 香家败落后,她被夫家休弃,无处可去,便投靠了与顾家有旧的亲戚,今日也混进来吃酒。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奴身上。 裴时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花奴轻轻按住手。 花奴站起身,看向香若薇,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香夫人,许久不见。” “我今日来,是受了定国公府的邀请,以成王府世子妃的身份,来给顾小公爷道贺的。至于旧主……” “香夫人若是想叙旧,不如去城外流放之地,找一找柳家人。想来他们如今,应该很愿意听夫人说话。” 香若薇脸色骤变! “你!” 花奴却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另外,我听说香夫人如今寄居亲戚家中,日子过得艰难。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毕竟……“咱们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失礼数,又狠狠回击了香若薇的挑衅。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香若薇脸色青白交加,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香夫人,今日是我大喜之日,若是来道贺的,请入席饮酒。若是来找事的……” 顾宴池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目光冷冷地看着香若薇。 “恕不远送。” 香若薇脸色更加难看,却不敢再闹,只得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花奴看向顾宴池,微微颔首:“多谢小公爷。” 顾宴池看着她,目光复杂。 许久,他才淡淡道:“不必谢。你是客,我是主,应该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 花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裴时安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没事吧?” 花奴摇摇头,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没事。” 乔晚晴正要被喜婆扶着送入洞房,拐角处脚步一顿。 隔着半透明的红盖头,她忍不住回头,朝顾宴池所在的方向看去。 人群之中,那个身着大红喜服的男人,正站在花奴面前。 他帮她解了围。 他说“你是客,我是主,应该的”。 可他的目光,落在花奴身上时,分明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淡,淡得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乔晚晴看见了。 她看见了。 还有裴时安的男人,轻轻揽住花奴的肩,低声问“没事吧”。 花奴靠在他肩上,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安心。 乔晚晴垂下眼,手指攥紧了喜服的衣角。 心里酸得想哭。 “新娘子,走吧。”喜婆催促道。 乔晚晴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新娘子小心脚下。”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乔晚晴一愣,侧头看去。 那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子,生得明艳动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 “你是?”乔晚晴迟疑道。 女子笑得落落大方:“妾身姓云,单名一个昭字。久闻乔大小姐才情绝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顾小公爷当真是好福气。” 乔晚晴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淡淡道:“多谢。” 她抽回手,想走。 可那女子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的心上人被华阳抢了,如今相公还对她念念不忘。乔大小姐,我真替你悲哀。” 乔晚晴浑身一僵,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那张明艳的脸,瞳孔微缩。 “你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 云昭微微一笑,松开手,退后半步。 “一个仰慕乔小姐才情,替乔小姐惋惜的人罢了。” 乔晚晴皱眉,不满道。 “惋惜?你惋惜什么?” 云昭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以乔小姐这般才情,配裴世子那般温润如玉的公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乔晚晴。 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怜悯。 “如今,裴世子身边已经有了旁人。而乔小姐的夫君,心里也装着那个人。” 乔晚晴的手指猛地攥紧!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与顾宴池既已成婚,便是夫妻。他心中装着谁,与我何干?” 云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乔小姐真是大度,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日在破庙里救你的人,也是花奴安排的。” 乔晚晴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她安排的?” “是啊。”云昭轻轻叹了口气,“她算准了柳如月会对你下手,便让裴时安提前埋伏在那里。本意嘛……是为了拿住柳家的把柄,换回她自己的身契。” 她看着乔晚晴惨白的脸,语气更加温柔。 “至于乔小姐你……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名声闺誉什么的,她才不在乎。” 乔晚晴浑身发冷。 那颗棋子…… 她只配当一颗棋子? 云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但很快,那光芒就隐去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张温柔关切的脸。 “乔小姐,我知道这些话你不爱听。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被蒙在鼓里。” 她轻轻握了握乔晚晴冰凉的手。 “以后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是太子贵妾,住在太子府侧殿,随时恭候。” 说完,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盈盈行了一礼。 “新娘子该入洞房了。妾身告退。” 她转身,款款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乔晚晴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喜婆在一旁催促:“新娘子?新娘子?该走了……” 乔晚晴回过神,木然地跟着喜婆往前走。 可她的脑海里,全是云昭方才的话。 破庙相救,是花奴安排的。 她只是一颗棋子。 她的清白,她的名节,她的终身大事,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 而那个她曾经心心念念、感激涕零的人…… 也不过是棋子的一部分罢了。 乔晚晴闭上眼,任由喜婆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间陌生的洞房。 第140章 借福 洞房里红烛高照,映得满室旖旎。 乔晚晴端坐床边,脸上却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 “都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喜婆一愣:“新娘子,这不合规矩……” “出去。” 乔晚晴抬起眼,那双素来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 喜婆不敢再劝,只得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 洞房里只剩下乔晚晴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沉默许久,才缓缓抬起手,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这是刚才那个叫云昭的女子,趁着扶她的时候,悄悄塞进她手心里的。 乔晚晴展开纸条。 烛光下,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顾宴池不能人道。】 乔晚晴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不能人道…… 一切,都说得通了。 乔晚晴想起柳如月被拆穿假孕带回顾家时,声嘶力竭的指控是花奴联合顾宴池陷害她。 当时她只当是柳如月疯癫之言,如今想来…… 若顾宴池真的不能人道,那他为何要娶柳如月? 只有一个解释——他需要一个女人来遮掩这个秘密。 而花奴,那个试房丫鬟,就是他最好的帮手。 因为花奴知道真相,却选择了帮他隐瞒。 作为回报,顾宴池帮她步步高升,从丫鬟到郡主,从郡主到世子妃。 可凭什么? 乔晚晴攥紧手中的纸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她的高升路,要自己成为牺牲品? 她想起那日在破庙里,裴时安从天而降,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温声说“别怕”。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救星,遇到了此生可以托付的人。 可原来,那不过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 而她乔晚晴,从头到尾,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棋子而已。 乔晚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来人。” 她扬声唤道。 门外的丫鬟立刻推门进来:“少夫人有何吩咐?” 乔晚晴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请华阳郡主过来,就说我有话想跟她说。” 丫鬟一愣:“少夫人,这郡主是客,这深更半夜的……” “让你去你就去。”乔晚晴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就说,我新娘子想向她讨个福气。她若不来,便是瞧不起我乔晚晴,瞧不起乔家。” “是。” 丫鬟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 喜宴上,觥筹交错正酣。 花奴坐在裴时安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 忽然,一个丫鬟走到她面前,福身道:“郡主,我家少夫人请您过去一叙。” 花奴微微一怔。 裴时安眉头蹙起,握住她的手:“华阳?” 花奴看向那丫鬟,神色平静:“少夫人有何事?” 丫鬟垂眸道:“少夫人说,想向郡主讨个福气。郡主若是不来,便是瞧不起她,瞧不起乔家。”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花奴眉头微皱,心下一沉,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裴时安的手。 “没事,我去去就回。” 裴时安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我陪你去。” “新娘子请我过去说话,你一个大男人跟去,像什么话? “放心吧,这是在定国公府,出不了事。” 花奴柔声安抚着裴时安。 裴时安看着她,终究点了点头。 “我在这儿等你。” 花奴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从怀里扯出一个药包,挂在腰间。 自从乔晚晴再次许给顾宴池。 花奴便隐约觉得会有这么一天。 花奴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跟着丫鬟往洞房方向走去。 - 洞房门前,丫鬟停下脚步。 “郡主请。” 花奴推门进去。 红烛摇曳,满室暖光。 乔晚晴端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经取下,露出那张清丽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从前的端庄温柔、沉静善意,透着些凌厉。 花奴站在门口,看着她,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少夫人找我?” 乔晚晴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霜。 “华阳郡主,请坐。” 花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少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乔晚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郡主真是好福气。从一个试房丫鬟,一步步走到今天。御封郡主,世子正妃,生下文武双状元……满京城,谁不羡慕?” 花奴没有接话。 乔晚晴继续道:“可我呢?我乔晚晴,从小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闺中时也是人人夸赞的名门闺秀。可如今……如今,我因为那破庙之事,名声尽毁,只能嫁给我不爱的人。而那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 “而那个人,还不能人道。” 花奴的瞳孔微微一缩。 乔晚晴盯着她,一字一句。 “郡主,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花奴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少夫人,你想说什么?” 乔晚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 “我想说什么?我想问问郡主,那日在破庙里救我的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花奴没有否认。 “是。” 乔晚晴的眼眶瞬间红了。 “果然……果然是你……”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你为了拿住柳家的把柄,为了换回你自己的身契,就让我当这颗棋子?我的清白,我的名声,我的一生,在你眼里,就只值一张身契?!” 花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少夫人,那日若我不安排人去救你,你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乔晚晴一愣。 花奴继续道:“柳如月派人把你掳去破庙,意图毁你清白。那日若无人相救,你此刻早已是残花败柳,要么悬梁自尽,要么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我让时安去救你,保住了你的清白,保住了你的命。至于名声……”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放缓: “名声这东西,本就是别人给的。你若太在意,就永远被它牵着鼻子走。” 乔晚晴怔怔地看着她。 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要承受这一切? 乔晚晴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花奴见她沉默,轻声道:“而且,你的名声也不是我毁的,少夫人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一阵天旋地转猛地袭来! 花奴身子一晃,眼前发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郡主?郡主!” 乔晚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花奴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看见乔晚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冰冷的恨意。 “花奴……” 乔晚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让我名声尽毁,让我嫁给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让我这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她蹲下身,伸手抚过花奴苍白的脸。 “那我也要你,付出同样的代价。” 她站起身,看向床上那大红的喜被。 然后,弯下腰,将昏迷的花奴扶起来,一步一步,挪向那张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婚床。 花奴被放倒在床上,乌发散开,衬着大红的被褥,像一朵盛开的花。 第141章 欺软怕硬 院子里,月光如水。 云昭隐在廊柱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窗棂,正好能将洞房内的一切收入眼底。 她看着乔晚晴将昏迷的花奴扶上婚床,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有意思。” “这个乔晚晴,平日里装得端庄贤淑、温柔大度,骨子里倒是个狠角色。” 云昭转过身,背靠着廊柱,眼中满是嘲讽。 “花奴啊花奴,你吃酒克制不住,与旧主旧情复发,爬了人家的婚床……这罪名,够你喝一壶的。” “就算顾宴池和裴时安想压下来,把这件事捂住,你这个没有背景没有倚仗的丫鬟,也得掉一层皮。” 云昭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笑得愈发灿烂,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果然,没血没骨的纸片人,就是斗不过我这个天命穿书者。” 云昭转身,款款朝宴席方向走去。 身后,洞房里的红烛,依旧亮得刺眼。 - 宴席上,觥筹交错正酣。 太子斜倚在座位上,手中捏着一杯酒,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款款走来的身影。 云昭回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太子侧头看她,压低声音:“去哪儿了?” 云昭微微一笑,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 “殿下别急。等会儿,该有好戏看了。” 太子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好戏?” 云昭没有多言,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双眼睛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不远处,左相夫人和左相千金的目光,一直落在太子和云昭身上。 看着太子和云昭亲昵的样子,左相千金的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娘……”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左相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却也不好说什么,只低声道:“沉住气。” 可她自己心里,也是一肚子火。 那女子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贵妾,也敢在太子面前这般张扬? 左相千金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更低。 “太子殿下还没娶我进门,就有了这般受宠的妾室。日后我嫁过去,岂不是要处处被她压一头?” 左相夫人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左相的声音从旁传来。 “慎言。” 左相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妻女,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更何况太子殿下,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人。一个宠妾而已,又没封妃,不足为惧。” 左相说着顿了顿,看向女儿,语气微微放缓。 “你将来是要当太子正妃的人。这点气度都没有,如何能打理好太子内宅?将来又如何管理后宫?” 左相千金咬着唇,低下头,不敢再言。 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甘。 云昭似有所觉,侧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无意间的一瞥。 可左相千金对上那双眼睛,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云昭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 洞房里,红烛摇曳。 乔晚晴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花奴。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花奴的衣领上。 只要扯开这层衣襟,花奴就完了。 什么福星,什么祥瑞,什么文武双状元,统统都会变成笑话。 乔晚晴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伸手去解花奴的衣领。 就在这时,花奴骤然睁眼,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乔晚晴瞳孔骤缩! “你、你没中药?!” 乔晚晴的声音都在发颤。 花奴没有回答。 她坐起身,松开乔晚晴的手腕,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我素无交集,你忽然深夜召我前来,我不能不防。” 乔晚晴踉跄后退一步,死死盯着她。 花奴没有回答。 乔晚晴红唇微张,刚想喊人。 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少夫人,别动。” 乔晚晴浑身一僵。 一柄短剑,不知何时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花奴,你还敢在国公府行凶不成?”乔晚晴低声道。 花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一双杏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乔晚晴,你恨我,是因为你觉得是我害了你。你觉得是我把你当棋子,是我毁了你的名声,让你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若我不让时安去救你,你现在是什么下场?” 乔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 花奴继续道:“柳如月是什么人,你在顾家住了那么久,应该比我清楚。她恨你入骨,派人把你掳去破庙,要的是什么?” “是我让时安救了你,保住了你的清白,保住了你的命。你不但不谢我,反倒恨上了安排这一切的我?” 乔晚晴咬着唇,不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却微微动摇了几分。 花奴看着她,继续道: “至于你的名声,不是我毁的。你的名声,是顾宴池毁的。” “促成你和顾宴池婚事的,是顾乔两家的长辈。他们议亲时,你在做什么?你敢反对吗?” 乔晚晴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不敢。 她从小就知道,女子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顾宴池毁你名声,你不敢恨他。顾乔两家长辈逼你出嫁,你不敢恨他们。当初柳如月命人将你掳走,你也不敢报复柳如月。” 花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 “可你独独对我下手,是为什么?” 乔晚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奴替她回答:“因为你喜欢裴时安,因为你嫉妒我。” “更因为我没有背景,我是丫鬟出身,没有母族撑腰,没有靠山倚仗!你欺软怕硬!伤害我,比伤害你公婆父母,比伤害顾宴池、柳如月,代价小得多。” 乔晚晴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说的……全对。 全对。 “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你好自为之。” 花奴转身,朝门口走去。 秋奴收起短剑,跟在她身后。 门在身后关上。 洞房里,只剩下乔晚晴一个人。 她站在床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蹲下身,捂住脸,无声地痛哭。 她恨了这么久的人,到头来,竟是自己恨错了。 她不甘心。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花奴说得对。 她不敢恨该恨的人,只敢对最好对付的人下手。 她懦弱。 她可笑。 她可悲。 窗外,月色如水。 洞房里,只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久久不散。 第142章 纸片人 顾宴池走到洞房门口,脚步一顿。 门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断断续续,透着说不出的委屈和绝望。 顾宴池的手悬在门上,迟迟没有推开。 他想起乔晚晴那张清丽的脸,想起她拜堂时微微发颤的手指。 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嫁给自己。 这样也好。 顾宴池垂下眼,收回手,转身离去。 宴席上,觥筹交错正酣。 云昭斜倚在座位上,手指轻轻敲着酒杯,唇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快了。 等花奴爬婚床的消息传出来,等她身败名裂,等她被满京城的唾沫星子淹死。 她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女主”,还能蹦跶几天。 云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时飘向洞房的方向。 可左等右等,宴席都快散了,那边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云昭的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缓缓走来。 月白色的衣裙,素净的发髻,沉静的眉眼——是花奴。 她完好无损地走回了宴席,神色平静得像只是去更衣归来。 云昭瞳孔骤缩! 不可能! 她亲眼看见乔晚晴把花奴扶上婚床,亲眼看见乔晚晴伸手去解她的衣襟。 怎么会…… 花奴回到裴时安身侧,裴时安立刻握住她的手,低声问了几句什么。 花奴摇摇头,弯了弯唇角,神色如常。 云昭盯着她,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太子也看到花奴完好无损的回道演戏,挑眉不满道。 “不是说有好戏看的么?戏呢?” 云昭唇瓣一抖,说不出话来。 “殿下,我……” 太子冷笑一声,压低声音低呵。 “本宫要怀疑,你那天命之人的说法,是不是真的了。” 云昭连忙起身,想要解释。 “不是的,这里面肯定有……” “酒席吃得差不多了,回府。”太子却看也不看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大步朝外走去。 云昭脸色一白,提起裙摆就要追上去。 可她刚迈出两步,花奴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了她面前。 云昭脚步一顿,抬眼看去,花奴月白色的衣裙被烛光映得柔和,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日的霜。 云昭心头一颤,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郡主拦我做什么?” 花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日里的一缕风,却透着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云姑娘,方才去哪儿了?” 云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 “妾身去更衣,怎么?郡主连这个也要管?” “只是更衣?” 花奴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看穿她的心思。 “云侧妃在我成婚那日,给我下毒。今日又利用乔晚晴,想毁我清白。” “你有这般智谋,用在正途上,比用在我一个小女子身上,有用多了。” 云昭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怎么会知道? 云昭压下心头的惊骇,扬起下巴,睨了花奴一眼,眼中满是不屑。 “别以为赢了一两次,你就厉害了。不过仗着有主角光环罢了。区区纸片人也敢指点我?你也配?” 纸片人? 花奴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是什么意思? 云昭说完,转身就走。 花奴脚下一移,恰好挡在她面前。 云昭来不及收步,整个人撞在花奴身上,踉跄了一下。 “你!”云昭恼羞成怒,“怎么,郡主还想在国公府闹事不成?” 花奴退后半步,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次给你一个小教训,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云昭挑眉。 “教训?” “撞我一下就叫教训?看来你这个‘女主’,也不过如此。” 云昭上下打量了花奴一眼,嗤笑。 说完,她不再看花奴,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花奴没有拦她。 她站在原地,望着云昭离去的背影,眼眸微微眯起。 纸片人? 女主? 这些词,她从未听过。 看来这个云昭,和她一样是有奇遇的人。 花奴垂下眼睫,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 宴席不会儿便散了。 花奴扶着裴时安的手,上了马车。 成王妃已经先一步回府,马车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华阳,方才在洞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奴靠在他肩上,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时安,那个云昭,不是普通人。” 裴时安眉头一蹙:“我知道。她是太子府的人。” “不只是太子府的人。”花奴抬起眼,看向他,“她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什么‘主角光环’,什么‘纸片人’,我从未听过这些词。” “在她的眼里,就好像我不是人,而是一个被写出来的东西。” 裴时安怔了怔,若有所思。 “你说的这些,我好像在我父亲那些传记里看过。” “传记?” 花奴诧异。 裴时安点点头:“嗯,父亲闲暇之余还喜欢写些手记,里面就有你说的这些词汇,等到家,我去寻来给你看,说不定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花奴欣喜低呼:“那太好了。” 裴时安握紧她的手。 “不管她说什么,你就是你,是花奴、是华农、是华阳,是你一步步走出来闯出来的自己。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花奴心中一暖,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这边。 云昭钻进马车。 太子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有看她。 云昭咬了咬唇,凑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殿下,今日之事,是妾身失算了。可妾身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殿下若是不信,妾身愿以死明志!” 太子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以死明志?那你现在就去死。” 云昭浑身一僵。 太子盯着她,一字一句。 “本宫给了你两次机会,两次你都失败了。本宫凭什么还要信你?” 云昭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太子收回目光,闭上眼。 “回府再说。” 马车辚辚,驶入夜色。 云昭坐在角落里,手指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143章 肮脏 一时间前行的路上似乎是变得更加的安静了,所有人心中都是有点惴惴不安起来。 朱明宇瞬间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给湿透了,他怎么也不想自己刚刚开始就功亏一篑。 他们不是死士,不可能会为了谁而以命相搏。除了……他们从来就是受命于人。 用神念传到自己的脑海?那脆弱的脑海将完全暴露在胡傲的神念之下,胡傲只需轻轻一动,便能将自己的脑海破坏,将自己灵魂消灭。紧皱着眉头,沉吟了好一会儿,赤阳才用力的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胡傲的说法。 洪琨走的太急一个脚滑就向前狗吃屎的扑摔在地上,手里拿着的手机也顺势扔了出去掉进了观赏鱼缸里被水泡的直接短路了。 这孩子饭量大,得给他多准备些吃的在路上,万一晚了给官府抓住了,就只剩下杀头这一条了,杀了朝廷命官,不管什么理由,都是要杀头的。 “云大哥,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拉着云尘,来到了熟悉的步行街,沈思雨忽然仰起头,定定的看着云尘,语气带着些期待的说道。 老大已经对他们失望透顶,不可能再给他们机会了。如果他还会给他们机会,一定不会跟他们说这么多。 灵清宫内,独远为左,为客位,孤清星为右,然后是孤月,唐玲左右两排。 赵瑞看着John和秦明一个两个的都点了那么养生的茶,他也把菜单直接翻到养生系列看了起来。 远古呼唤乃是装备自带的特效,其特效强劲出众,甚至可以这么说,这个远古呼唤,才是那百万征战点数的价值体现。 把一切看得特别透,最为人称道的是有着识人之明,眼光之毒辣是人是龙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新月当时传来的战报,并没有详细说明,因为怕被人拦截,泄露白马义从的信息。 路景天三岁时正式开始修行,天地间灵气浓度虽高,可受限于自身的条件,总是进境缓慢。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从眼前流走,抓不住一丝痕迹,却留下了很多回忆。 虽然去了一趟西天,见了佛祖,被封为净坛使者,但说实话,他对于佛门还真没有什么好感。 出于对帮主的虔诚和狂热,二十几个长老顿时跳了起来,一个个杀气腾腾……。 生命之国在天河帝国是个禁忌,如今天河帝国百分之八十的国土,都是曾经的生命之国的。 见到气急败坏的崔强,丁丛居然愣在那里,心中想着自己到底怎么着他了?不就是从他手里拿了些东西吗?至于如此? “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为了争辩我明天跟谁一起干嘛去,已经打起来好几个。”孔修远无奈道。 刘峰丝毫不怀疑,这个二柱子过来,一定能帮他们铲除安德森家族。 “那好!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二级神王,如何将我像个蝼蚁似的碾死!”谢听风将声音提高了八度。 就像霓霞宫主所说的,在修真界修为实力才是最根本的,谈对错,讲道理……古飞语已经没有那么天真了。 只见大长老和二长老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人们这才恍然,如今能够有资格说出这话的人,显然也只有这两个老家伙了。 刘建眉头一紧,忙来到黄亮的身前,向他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看着孀华那苦衷含着笑的样子,沐扶夕终是忍不住,一滴泪划过了面颊,伸手,将孀华死死的抱在自己的怀中,是她极力想要克制,却怎么也无法克制住的颤抖。 “喂,你在听我说吗?”正在陆晨神游太虚的时候,明慧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 众人脸色一变,同时向天空看去,当他们看到韩斌,一个个惊喜若狂,眼中满是崇拜之色。接着,让韩斌惊讶的事情出现了,那老者先一步跪倒在地,而后,所有的青年都跪在甲板上,对着韩斌顶礼膜拜。 因为混沌神树必须生长在混沌气体浓郁的环境中,所以即便在天界也极为罕见。没想到这上古大凶之地里,竟然生长着这么一株高大的混沌神树。如果被天界强者知晓,必将引起一场血雨腥风。 姚灵阴森着张脸想离开,却看到地上的围巾,黑色的字母非常刺眼。 出宫的马车里,并没有虞子琛,赶车的说他有急事已经先行赶回虞府了,清让心里猜想他一定是知道锦娘被抓的事了,命车夫立即回府,回到府中之时,虞子琛与方士杰正在屋里争执,惑守在门口,并没有要阻拦清让的意思。 以至于,他来这个黑木城更简单点说,或者说是体验生活,努力想让自己记起来一些,这虽然是非常重要,但更多的是以体验生活为主。 风华抿唇坐于床尾,眉头深蹙,不知在想些什么,屋中其他几人都面带焦急,却也都不敢出声打扰若馨。 睡了一晚。第二天苗筱筱的精神好了很多。或许是真的下了决定的缘故。所以内心也不再挣扎。 冯签还来不及反应,就瞧着清让提着裙摆冲进了雨里,一路上长长的裙摆飘起来,扑打在茶花之上,就像轻灵的蝴蝶。 泠珑进了一间有音乐的屋子。以她不怎么专业的耳朵,那音乐大概是用古琴弹出来的,曲调悠扬而动听,像淙淙的流水。 看着她消瘦的身体他不舒服,看着她胸缩水了他不舒服,能看不能要他不舒服。 欧歌这才发现白先生有些不一样,怕白先生发病,也不敢反抗,一动不动缩在白先生怀里。 他想要带着欧歌一起走,可是又想起她坚毅地眉眼,告诉自己她要成为天后的样子。 一连待在虚夜宫,金木没事总会喰啃他自己从外围狩猎回来的虚。 第144章 真真假假 花奴轻声念道:“‘穿书者自以为真,焉知其所在之界,非他人书中之世界?天地之大,无穷无尽,谁为真,谁为假,谁能定论?’” 裴时安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意思?” 花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云昭以为她是真的,我是假的。可万一,她来的那个世界,也不过是另一本书呢?又万一在她那个世界之上,还有更大的世界,还有更‘真’的人呢?” 裴时安若有所思。 花奴继续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世上,谁又能说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站在这儿,你能看见我,我能看见你,我们能说话,能牵手,能拥抱。” 她伸手,握住裴时安的手,指尖温热。 “这些,对我来说,就是真的。” 裴时安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柔柔一笑。 “你说得对。” 花奴点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过,她既然把我当成假的,必然不会把我放在眼里。这样也好,轻敌的人,最好对付。” 裴时安微微一怔,看向她:“你还要对付她?” 花奴挑眉:“她在我身上吃了好几次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与其坐以待毙,等她下一次出手,不如,主动反击。” 裴时安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那需要我做什么?” 花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褪去了方才的冷意,变得温柔而柔软。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需要你去洗漱。” 裴时安一愣。 花奴退后半步,眼中带着笑意,又补了一句: “白先生今日给我诊脉,说我的身子已经恢复好了。他还说,这半年来你一直在调养,身子也比从前强健了许多。所以我们可以……” 她没有说完。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时安的耳垂瞬间通红,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 “华阳、你……” 花奴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快去。” 裴时安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下连脖颈都红了,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然后转身出去。 花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笑意。 她扬声唤道:“来人,打水。” 片刻后。 花奴换了寝衣,坐在床边,一头青丝散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柔和。 裴时安从净房出来,也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 他走到床边,看见花奴坐在那里,脚步微微一顿。 烛光下,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那双眼睛看着他,带着笑,带着暖,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裴时安忽然有些局促。 他想起第一次试房那夜。 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神色拘谨,眉眼低垂。 而他,也是这般手足无措,生怕失了礼数。 那时的他们,谁也没想到会有今日。 花奴见他站在那儿发愣,忍不住浅笑。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扣住他的腰带。 裴时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花奴手上微微用力,扯着他的腰带,一步一步,往后退。 裴时安被她牵着,一步一步,跟着她往前走。 直到她的腿弯抵上床沿,再也退无可退。 花奴忽然转身,抬手按住他的胸口,用力一推。 裴时安猝不及防,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头青丝滑落,落在他的脖颈间,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花奴俯身,看着他。 烛光在她身后摇曳,将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 “时安。”她轻声唤他。 裴时安喉结滚动,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华阳……” 花奴低头,吻上他的唇。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裴时安闭上眼,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 红烛摇曳,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 帐幔垂下,遮住满室春光。 这一夜,裴时安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克己复礼的君子。 他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她的名字。 “华阳、华阳、华阳……” “唔~”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上。 花奴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枕头微微凹陷,被子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和余温。 花奴抬手,轻轻抚过那片凹陷,唇角弯了弯。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秋奴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一抬眼,正好对上花奴的目光。 她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脸上露出那种“磕到了”的表情。 “姐姐醒了?” 她快步走过来,将铜盆放下,眼睛却一直往床上瞄。 “世子爷一早去上朝了,走之前还特意嘱咐奴婢,不要吵醒姐姐。” 花奴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嗔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 秋奴捂嘴笑:“看姐姐气色好。白先生说得没错,姐姐这身子,是真的养好了,被姐夫滋润一宿,越发的白里透红。” “贫嘴。” 花奴脸微微一红,伸手拿起床边的衣裳,作势要打她。 秋奴笑着躲开,连忙道。 “姐姐别打,我知错了!我这就给姐姐准备衣裳!” 花奴放下手,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秋奴跟过来,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问:“姐姐今日要出门吗?” 花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嗯。准备几身方便行动的衣服。” 秋奴手上动作一顿,眼睛亮了亮。 “姐姐要做什么?” 花奴唇角微微弯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反击。” 秋奴疑惑:“反击?姐姐是说那个云昭?” 花奴点头:“不错,再有两月,便是南方种植早稻的季节,但今年大旱,农田枯竭,种子种下去,没办法发芽,我们去找粮贩子,多收购些粮食。” “姐姐是准备像此前疫疾时,献粮赈灾?可这些又和云昭有什么关系?” 秋奴不解的问。 花奴笑意更浓:“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第145章 螳螂捕蝉 清晨的京城,东市热闹起来。 两个身材纤细的“少年”穿梭在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眉眼清秀,一个穿着灰色短褐,身形矫健,正是换了男装的花奴和秋奴。 “姐姐,咱们这一大早跑这么多家粮店,真的有用吗?”秋奴压低声音问。 花奴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 “放心,有用。” 她走进一家粮店,掌柜的立刻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想买点什么?” 花奴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放在柜台上。 “这些粮食,有多少要多少。这是定金。” 掌柜的接过清单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这要的量可不小啊!客官您这是……” 花奴淡淡道:“我家主子要囤货,你只管卖便是。定金先付三成,货到了付全款。” 掌柜的连连点头,收了定金,将一张收据双手奉上。 花奴接过,转身就走。 秋奴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姐姐,咱们已经跑了五家了,这要买到什么时候?” 花奴弯了弯唇角:“不急。再多跑几家。” 两人又走了几条街,进进出出七八家粮店,每一家都留下了一大笔定金。 日头渐渐升高,花奴才停下脚步,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 秋奴不解:“什么差不多了?” 花奴没有回答,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 太子府,侧殿。 云昭被禁足在屋里,已经两天没有出门了。 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丫鬟仆从,手指攥紧了窗棂。 那些红斑,已经消了大半,但她心里的恨意,却越来越深。 花奴…… 花奴!!!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 就在这时,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云昭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打开窗户。 一个少年翻身跃了进来,落地无声。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他叫沈墨,是云昭刚穿到这个世界时,顺手救下的一个少年。 彼时他正在街头被人追杀,浑身是血。 云昭不过是一时心软,让人救了他一命,没想到,这人竟是书里后来的稽查司总使,掌察百官、纠风纪、查贪墨、清弊案,上达天听,下肃吏治,是为皇帝耳目近臣。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还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少年,对云昭忠心耿耿。 “姐姐。”沈墨行了一礼。 云昭点点头,压低声音:“查到了什么?”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姐姐让我盯着成王府,果然有动静。今日一早,华阳郡主和那个叫秋奴的丫鬟,换了男装出门,去了东市。” 云昭眉头一挑:“去东市做什么?” “买粮。”沈墨道,“她们跑了好几家粮店,每一家都下了大笔定金。这是其中一家的收据,我偷偷抄了一份。” 云昭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数量和金额,瞳孔微微收缩。 粮食…… 云昭猛地想起书里的剧情。 按照时间推算,再有两个月,南方多地就会爆发旱灾。 农田枯竭,庄稼歉收,流民四起,最终酿成一场大乱。 看来花奴,这个重生的女主,是想利用囤粮来解决这场危机。 云昭的唇角缓缓勾起。 “好啊……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沈墨看着她,低声问:“姐姐,要不要去告诉太子?” 云昭摇头。 “不必。” 云昭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太子已经不相信我了。经历两次失败,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这次,我要把事情做成了,再告诉他。” 沈墨点点头:“那需要我做什么?” 云昭转身,走进内室,打开柜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太子赏赐的金银珠宝,金锭、银元宝、珍珠、翡翠、玛瑙…… 满满一箱,晃得人眼花缭乱。 云昭弯腰,将箱子抱出来,递给沈墨。 “把这些拿去换成钱。” 沈墨接过箱子,沉甸甸的,他眉头微蹙:“这么多东西,一般的当铺不敢收。” “我知道。”云昭看着他,“你去黑市。那里的路子野,什么东西都敢接。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沈墨点头:“姐姐放心。” 他将箱子用布包好,背在身上,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云昭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头,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花奴啊花奴,你以为只有你能未卜先知? 这次,我要抢在你前面,把所有的粮食都买光。 到时候,南方旱灾,流民作乱,朝廷束手无策,而我云昭,就是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云昭转过身,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得灿烂无比。 “花奴,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跟我斗。” - 成王府,东院。 花奴换回女装,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盏茶,神色悠闲。 秋奴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姐姐,你猜得没错!我盯着太子府,果然看见一个少年溜进了云昭的院子。” 花奴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然后呢?” “然后那少年抱着一大包东西,鬼鬼祟祟地往城西方向去了。我悄悄跟了一段,看见他进了黑市。” 秋奴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鱼儿真的上钩了!” 花奴点点头,唇角弯弯。 “好。” 秋奴凑过来,好奇地问:“姐姐,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花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接下来,就等风来。” 秋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花奴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处取下一卷图纸。 那是成王留下的水利图,还有裴时安改良的水车图纸。 她将图纸铺在桌上,一张一张仔细翻看。 成王的手札里,不仅有那些奇闻杂谈,还有许多关于水利、农具、种植的笔记。 他走遍大江南北,记录下各地的水文地貌,画下无数张图纸。 而裴时安,继承了他父亲的心血,在这些图纸的基础上,又做了许多改良。 第146章 水利图 花奴拿起笔,对照着南方水利图,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她的字迹清秀,画出的线条却格外精准。 这是她在当孤魂野鬼那一百年里,在国子监飘荡了二十年,一点点学会的。 那时没人能看见她,没人能听见她说话。 她就飘在那些学子身后,看着他们读书写字,看着先生授课讲学。 二十年,她把那些学问,全都刻进脑子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花奴没有回头,只是手下不停。 门被推开,裴时安走了进来。 “华阳。”他走到她身后,看见她正在写写画画,微微一怔,“在外面没找到你,他们说你来了这里。” 花奴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下朝了?” 裴时安点点头,凑过来看她面前铺开的图纸。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那图纸上,不仅有成王留下的水利图,还有他改良的水车结构,以及南方各地的水文标注,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 “这是……”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花奴将图纸递给他,指着几处标注的地方。 “这是我按照父亲的图纸,还有你的水车,对照南方水利图重新画的。但这几处地方,我不太明白,你帮我看看?” 裴时安接过图纸,看了许久,眼中满是震撼。 “这些都是你画的?这也太厉害了!” 花奴垂下眼睫,声音很轻。 “我跟你说过的,我当了孤魂野鬼一百年,那一百年里,我有二十年,飘在国子监。” 裴时安怔住了。 二十年。 飘在国子监,看着那些学子读书,听着先生授课,一点点把学问刻进脑子里。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疼。 裴时安握住花奴的手。 “可惜了。你若是个男子,定有大作为。” 花奴的眉头微微一皱,佯装生气,带着一丝嗔怪道。 “时安,你这话不对。” 裴时安一愣:“不对?” 花奴一字一句:“女子,也可以有大作为。” 裴时安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陪笑。 “对,对,是我说错了。女子也有大作为。” “只是在这大昭,女子太受局限了。” 花奴看着他,眼中的嗔怪渐渐化作温柔。 她伸手,反握住他的手。 “没关系。” “局限是别人给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不说这个了,时安,你快帮我看看这几处。南方的水系我不太熟,父亲画的这些引水渠,是不是需要根据实际地形调整?” 花奴指着图纸几处标注的地方,看向裴时安问。 裴时安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几处地方轻轻点了点。 “你看这里,若按图纸,引水渠需要穿过这片丘陵,工程量太大。但若将水车的位置往东移三里,利用这条天然河道,就能省去大半人力。” 花奴凑过去,认真看着,时不时点头。 两人头挨着头,在烛光下一处一处研究。 时而争论,时而相视一笑。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两道身影伏在案前,沉浸在那些图纸和线条之中,不知疲倦。 - 太子府,侧殿。 沈墨从窗户翻进来时,云昭正坐在窗边发呆。 “姐姐。”他快步走到她面前,面色凝重,“事情办砸了。” 云昭眉头一挑:“怎么回事?”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她面前。 “我拿着换来的银票去粮铺,想买粮食。可那些店铺一听说我要的量,直接摇头。说定金不够,他们不敢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打听过了,华阳郡主给的那些定金,比咱们多出三倍不止。那些掌柜的说了,谁给的钱多,货就卖给谁。我们这点银子根本不够看。” 云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伸手,拿起那叠银票,在手里掂了掂。 太子赏赐的那箱珠宝,换来的银子确实不少。 可和花奴比起来,竟只是杯水车薪? 那个贱人,哪来那么多钱? 云昭咬了咬牙,将银票放下。 “我知道了。” “我会再想办法的。你先回去,有事我再叫你。” 沈墨点点头,身形一闪,从窗户翻了出去。 云昭坐在原地,望着那叠银票,手指攥紧。 花奴…… 你果然有两下子。 可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 云昭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两个侍卫守在那里,见她出来,立刻板起脸。 “云姑娘,太子有令,你不能出去。” 云昭没有恼,反而笑了笑。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递到那侍卫面前。 “两位大哥,我被关了好些天了。太子殿下应该消气了吧?我想出去透透气,就一会儿。” 两名侍卫看见银票,眼睛瞬间亮了。 两百两! 他们在太子府当差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银子! 可他们很快就冷静下来,其中一个侍卫道。 “云姑娘,不是我们不帮你。太子殿下亲自下的令,让我们看管你。要是放你出去,我们这差事就保不住了。” 另一个侍卫也接口道:“再说了,云姑娘,你那病……太子殿下不可能再宠你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好好在屋里待着,别折腾了。” 云昭笑了。 她抬手,将袖子往上撩了撩,露出白皙的手臂。 “两位大哥,你们看看。” 两个侍卫一愣,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手臂上,光洁如玉,哪有什么红斑? 云昭收回手,放下袖子,神色坦然。 “我没有脏病。是有人在我身上撒了药粉,过两日就消了。况且,若我真有脏病,被关这几日,没有吃药,早就满身脓疮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有些动摇。 云昭见他们神色松动,又将那张银票往前递了递。 “两位大哥,这是两百两。你们在太子府当值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银子。” “不如赌一次。” “若是我没有复宠,你们拿着银票走人,这辈子也不亏。若是我复宠了,两位今后就是我的亲信。这样的银票,还会常有。” 两个侍卫对视良久。 终于,其中一个伸手,接过了银票。 “云姑娘,你只有半个时辰。” 云昭笑了。 “足够了。” 第147章 买粮 “那是!我胡克宝出来混社会闯码头,兄弟们为什么愿意跟着我后面混?凭的就是这份仗义!一”。 “如果我手底下都是那样的官员,那我现在还忙活什么?赶紧趁着现在坏事做绝,然后等着省纪委上‘门’来把我带走就好了。”陈平说。 林毅惊讶的看着这个刚刚从时空‘门’里传送出来之后,就二话不说找了一片空地左看右看,并且哼哼着一些林毅听不懂的语言,左转右转,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叽叽喳喳,蹦蹦跳跳。 又‘弄’了一阵,还是没有效果,陈旋不禁更加心急起来,眼睛盯着手里的东西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说情一般。 既然无法逃离,那么就只有找到黄峙岳,解决掉他,才有机会翻盘。 “我和你有仇”我大感奇怪,因为这个时候,我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来自他的恶意,可我并不认识这个张放,无论是在末日之前还是在末日之后。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这次跑到钱老这边,准备购买一盆桂花,六天之后用来打刘俊伟的脸,却想不到,钱老居然不给自己介绍最好的那盆盆景,而是给自己找了那些“次品”……此刻的欧阳涛虽然心中恼怒,但是也不好发作。 辰天怀着疑问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石洞中,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按着一个长得极像张飞的虬髯大汉,正是林天都和张狂。 不过那时陈平却并不想这么让出融资平台的领导权,就只能求助于孙成军副总理,孙成军副总理在请示了徐定邦以后才决定也召开视频电话会议来支持陈平。 金飞瑶愣了愣,布自游上面还有哥哥,而淮大人只坐他一个。这样说来如此强势的淮大人,竟然不是正室? 孔颖达又是张张嘴,但还是说不出口,一个激动,忍不住动了一下身体,一声痛叫,一下蹦了起来。手往后伸,但似乎略有不便,又收了回来。 普通修士修炼到一定境界,是可以短时间御风立在半空的,但想要御风而行,或者长时间御风立在空中,就只有元婴真君才可以做到。 应该有一年没有吃到白面条了,光听这话青丫的口水都流下来了,顾不上说话,只怕下一刻宋三娘子反悔,撒脚就冲向一旁的灶坑,啪啪的划着火镰。 四千三百万缗铜钱,相当于人民币四百三十亿元!几乎占了北宋一年财政收入的一大半。 白酒总共分为三种类型,普通粮食加灵泉水,这种最为火辣,但也最能让人保持清醒。 麦基诺城的码头朝向东方,正面对着休伦湖,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的话,说这里是密歇根湖,也不会有人怀疑,因为两个湖泊都是差不多的景观。 谢玖抬起脸,看着卫螭的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月牙,卫螭笑笑,眼神柔和的看着她。 几个富翁思忖一阵,不再出价了。王翰问道:“还有人出价么?还有吗?”一连问了几次,没有人开价了,王翰还没有宣布成交,肥胖子手一挥,一个佣人捧着一个描金盒子跟着他过来。 在击杀鬼焰真人的时候,袁福通就一直防备着鬼焰真人身上可能带有的涵虚老祖手段,以免在击杀鬼焰真人的时候被这种隐藏的手段追踪上。 沐血峰顶上风一阵阵,卷起问心的长发,也吹动着血红土壤上西一堆,东一堆的具具残破枯骨,其中,一些保留甚是完整的尸骨还留有干枯贴骨的一层皮肉,显然死去也不是很久。 而这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他们也不由有些着急,下一次月考他们能确保通过吗?这是个问题。而且他们来这里也已经一个月多了,虽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至少确定了刀无悔就在这里,但也就这样了。 反抗?云万花就是运足了自己的十二分真力,也无济于事,只是愣愣的看着仁野,貌似才认识一样。 “好啦,抽签已经完毕,现在比试开始,”李潇然见众弟子抽签完毕随即大声说道。 由于天色不早了,夏建也不好意思再回家里去,他干脆在赵红家里洗了把脸,然后吃了点赵红煮的方便面,便急匆匆的去上班了。 见它们一个个生龙活虎,谈笑风生,定是恢复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夏建的话音刚落,只听院子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人影一晃,只见陈爷领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进来。这男子衣着光鲜,一副神彩奕奕的样子。 他的侧脸犹如刀削斧劈一般的坚毅,黝黑的皮肤,下巴上的络腮胡子应该刚刚刮过没多久,铁青色的胡渣又隐隐约约钻了出来,一看就是个充满男子气概的豪爽汉子。 银月河却是一如既往的宁静,没有发出任何流动的声响。两岸的积雪,已经消散了,春天,已悄然无声的来了吧? 吕玄所用的是请神将符,经过自己的灵力催动,可以请动九天神将,这个金甲神人是最低的神祗,但也不是现在的刘银山所能抵抗的。 在离地焰光旗中,庄万古已经看清了这个新接壤的宇宙,仍然是一个天圆地方的世界,仍然是人类。只是新出来的,是一班又一班的骑兵,无数的铁骑踏破宇宙接壤处而来。骑兵,全是骑兵,一个步兵也没有。 准提道人微笑,大笑,尔后转身离去,而萧不失则站在准提道人的身后,跟随着准提道人的影子,在前进,两人去的方向,正是北俱芦洲,有这样的两人组合,又合愁不能重建西方教。 第148章 抢粮食 太子俯身,将云昭重新压进锦被里。 “条件就是……”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再陪本宫一回。” 云昭脸颊绯红,抬手轻轻抵在他胸口,眼中却带着笑意。 “殿下,您还没要够吗?” 太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上她的唇。 红烛摇曳,帐幔轻晃。 又是一夜缱绻。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满室狼藉上。 云昭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满身红痕。 云昭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那张脸明艳动人,眉眼间带着餍足的慵懒。 而妆台旁,整整齐齐码着几箱珠宝,金锭、银元宝、珍珠、翡翠、玛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云昭伸手,拿起一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 “花奴。”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志在必得。 “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跟我斗。”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云昭放下金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沈墨翻身跃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看见她脖颈间那些红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姐姐,你、” 云昭察觉到他目光,抬手拢了拢衣襟,神色坦然。 “看什么?” 沈墨低下头,声音有些闷。 “姐姐,那些人,不值得你如此。” 云昭眉头一挑,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沈墨抿了抿唇,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是说,太子他、他不过是在利用姐姐。姐姐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云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委屈?” 她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呀,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 沈墨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不小了。我十五了。” 云昭被他这副较真的模样逗笑了。 “好好好,你不小。等再过几年,你就明白了。”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身新衣裳。 “好了,不说这个了。带我去粮店。”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她换衣裳的背影,唇瓣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 京城最大的粮铺,叫“丰裕粮行”,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 云昭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着那块金字招牌,唇角微微弯起。 她迈步走进去。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前。 “这位姑娘,想买点什么?” 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 “我要买粮。” 掌柜的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一千两! “姑娘要买多少?” 云昭淡淡道:“你们铺子里上半年的粮食,我全要了。” 掌柜的一愣,随即面露难色。 “姑娘,这……不是小的不卖,是上半年的粮食,已经被人订掉了。定金都付了,这……” 云昭挑眉:“被人订掉了?谁?” 掌柜的赔笑道:“这个小的不方便透露。不过姑娘若想买,下半年的粮食还有。” 云昭笑了。 她抬手,又将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 “对方付了多少定金,我出三倍。而且……我不但要上半年的,还要下半年的。你们铺子里一年的粮食,我全包了。” 掌柜的看着那两张银票,眼睛都直了。 这样一来,明年一年的生意都不用愁了。 “这、这……”掌柜的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娘您稍等,小的这就去拿契约!”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云昭眼角余光一瞥,瞳孔微微一缩。 花奴和秋奴,正从门外走进来。 云昭反应极快,身形一闪,躲到了柜台后面的帘子里。 花奴走到柜台前,看向掌柜的。 “掌柜的,前些日子我定的那些粮食,可备好了?” 掌柜的脸色有些尴尬,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布袋,放在花奴面前。 “这、这位夫人,实在对不住。您那些定金,原数退还。这生意……小的不做了。” 花奴眉头一蹙。 “不做了?掌柜的,咱们可是签了契约的。按照约定,你若毁约,得赔我三倍定金。” 掌柜的正要说话,帘子后面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三倍定金?我赔。” 帘子掀开,云昭款款走了出来。 她站在花奴面前,唇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花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云昭?又是你?” 云昭挑眉,笑得愈发灿烂。 “怎么,不能是我吗?” 她走近一步,凑到花奴耳边,压低声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就是囤粮救灾,想立功吗?” “可惜,京城几个大粮铺一年的粮食,都被我买断了。你有本事,就花更多的钱,买回来啊。” 花奴的脸色微微一变。 “云昭,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一直与我作对?” 云昭轻嗤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因为我要做这个世界最尊贵的女人。” “而要成为最尊贵的女人,就必须先抢夺你的女主气运。” 花奴的眼睫轻轻一颤。 “也就是你说的……纸片人?” 云昭直起身,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悯。 “不错。你不过是个纸片人,乖乖给我让路,我没准还能饶你一命。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花奴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但愿你能顺应心意。” “秋奴,我们走。” 花奴转身离去。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唇角弯起。 掌柜的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这契约……” 云昭收回目光,看向他。 “急什么?我是太子府的人,还怕我骗你不成?” 掌柜的连连赔笑:“是是是,姑娘说的是。” 云昭从袖中又取出两张银票,拍在柜台上。 “这是四千两。加上方才的两千,一共六千。够了吧?” 掌柜的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姑娘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准备契约!” 马车上。 花奴靠在车壁上,神色平静。 秋奴忍不住问。 “姐姐,咱们就这样认输了?那么多粮食,全被她抢走了?” 第149章 女子不易 花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急什么?” 秋奴一愣。 花奴正要说话,马车忽然一顿。 车帘外传来一道女声。 “华阳郡主,可否下来喝杯茶?” 秋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姐姐,是乔晚晴。” 她压低声音:“她上次害过姐姐,还是别去了吧。” 花奴沉默片刻,掀开车帘,看向对面的马车。 乔晚晴坐在车里,脸色有些苍白,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忐忑和期盼。 花奴放下车帘,轻轻笑了笑。 “没事。你陪我一起去。” 秋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茶楼雅间里,茶香袅袅。 三人落座,一时间有些沉默。 乔晚晴低着头,手指攥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良久,她忽然站起身,朝着花奴深深行了一礼。 “郡主,上次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听信云昭挑拨,更不该对郡主下手。请郡主恕罪。” 花奴看着她,眼中没有怒意,只有平静。 “乔小姐不必如此。我没有放在心上。” 乔晚晴抬起头,眼眶微红。 “郡主,你为何不怪我?我明明……” 花奴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受人挑拨,一时糊涂。况且,那件事并没有造成什么后果。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乔晚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坐回椅子上,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郡主,我真的很羡慕你。” 花奴微微一怔。 乔晚晴抬起眼,看向她,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你聪明、勇敢,敢为自己打算。而我……我出身高门,从小锦衣玉食,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却束手束脚,什么都不敢争,什么都不敢要。” 花奴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乔小姐,你何必妄自菲薄?” “我之所以敢拼敢闯,是因为我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什么可失去的,自然什么都敢做。” “而你不同。你有疼爱你的父母,有护着你的族人。你做事要顾全他们,要考虑家族。这不是懦弱,是责任。” 乔晚晴怔住了。 她看着花奴,眼泪又涌了出来。 “郡主……你、你真是……”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花奴递过一方帕子,轻轻笑了笑。 “好了,别哭了。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也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乔晚晴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郡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顾家娶我,一是为了联姻,二是为了开枝散叶。虽然国公夫人是我姑母,可若我长久不能生育,她必然也会为难我。” 花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顿了顿还是开口道。 “顾家有你一个不能生育的,会找你麻烦。可若有很多个都不能生育呢?” 乔晚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郡主的意思是……” 花奴唇角微微弯起。 “你身为国公府少夫人,可以为顾宴池多纳妾,你一人不生,是你不行,若是妾室都不能生,那就只能是……” “顾宴池不行?”乔晚晴低呼。 花奴笑而不语。 乔晚晴迟疑道:“可那些女子一辈子没有子嗣,得不到夫君恩宠,岂不是也很可怜?” 花奴柔柔一笑:“乔小姐,还是善良的,如此处境,还能替别人着想。” 乔晚晴眼睫微垂:“世间女子多不易,我不想再有人同我一样了。” 花奴眼睫轻颤,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道。 “其实……底层的女子,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若再生个病也没钱治,要么流落风尘,要么横死街头。你能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在她们认为并不可怜,而是大福报了。” “真的?”乔晚晴诧异低呼。 “自然,底层人有个安生之所,吃饱穿暖,已是幸福,乔小姐可以多找些身世可怜但身家清白的纳入府,也算是帮扶她们。”花奴道。 乔晚晴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好,那我听你的。” “可这样一来,顾家的名声……” 花奴笑了。 “放心。顾宴池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事变得体面。他定会从族中挑选个好的,养在你身边。” 乔晚晴一时间看向花奴的眼神,更加雪亮。 她沉默一瞬后,诚恳道。 “郡主,谢谢你。” “你若真要谢我,今日这个主意,你不要同任何人说,是我替你出的。” 乔晚晴也跟着站起身,看着花奴,眼中满是感激。 “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花奴点点头,浅浅一笑。 “好。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花奴说着站起身离去。 乔晚晴也站起身,目送她。 马车上,秋奴忍不住问。 “姐姐,乔晚晴上次还想害你,你怎么还帮她?” 花奴靠在车壁上,轻轻笑了笑。 “那件事,确实是我没算到顾宴池会毁她名节。她恨我,情有可原。”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流逝的街景。 “况且,乔晚晴说的对,女子不易,我们身为女子,理应互相帮衬。” 秋奴看着她,眼中满是敬佩。 “姐姐心善。” 花奴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马车辚辚,驶向成王府。 成王府,东院。 花奴下了马车,走进院子。 远远的,她就看见裴时安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两个孩子。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左手抱着裴思源,右手抱着华容川,两个小家伙被他托在臂弯里,小脸对着小脸,咿咿呀呀地叫着。 裴时安低头看着他们,忽然眼睛一亮。 “笑了!笑了!我儿会笑了!” 他抬起头,朝着院门口的方向喊: “华阳!华阳你快来看!他们会笑了!” 花奴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才两个月,哪里会笑?你看错了吧?” 裴时安不服气,低头继续逗弄两个孩子。 “思源、容川,快,笑给娘亲看看!” 两个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第150章 献图 忽然,裴思源咧开嘴,露出粉粉的牙床,“呀”了一声。 紧接着,华容川也跟着咧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花奴看着这一幕,心都快化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脸颊。 “思源,容川……娘的好孩子。” 两个孩子又“呀呀”了两声,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回应她。 裴时安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华阳。” 花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裴时安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有你们在,真好。” 花奴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洒落,一家四口依偎在一起。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次日清晨,花奴换上郡主品级的宫装,乘车入宫。 今日是初一,按照惯例,皇上上午会陪太后礼佛。 这个时辰去慈宁宫请安,十有八九能遇见皇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花奴递上腰牌,内侍查验后恭敬放行。 她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慈宁宫前。 “华阳郡主来了?”太后身边的嬷嬷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太后娘娘正念叨您呢,快请进。” 花奴点点头,随她入内。 慈宁宫正殿,檀香袅袅。 太后歪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见花奴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华阳来了?快过来坐。” 花奴上前行礼,在太后身侧坐下。 “太后娘娘气色真好,今日定是礼佛有所感悟。”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就你会说话。” 两人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 “皇上驾到!!” 花奴连忙起身,垂首行礼。 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走进来,皇帝脸上带着笑意,走到太后面前。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摆摆手:“好了好了,不必多礼。华阳也来了,你们倒是巧。” 皇帝转过身,看向花奴。 “华阳今日怎么有空入宫?” 花奴抬起头,神色恭敬。 “回陛下,臣女今日入宫,一是给太后娘娘请安,二是有一样东西,想呈给陛下。” 皇帝挑眉:“哦?什么东西?” 花奴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呈上。 “这是父王生前绘制的水利图。臣女与世子近日对照南方水利,做了些修改,想着或许于国于民有用,特来献给陛下。” 皇帝接过图纸,展开一看。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收缩。 那图纸上,山川河流,沟渠堤坝,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处细节,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是成王的手笔。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花奴,目光复杂。 “这是成王画的?” 花奴点头:“是。父王生前走遍大江南北,画下无数图纸。这只是其中一卷。” 皇帝沉默片刻,又将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这图……改得很好。”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你和裴时安改的?” 花奴垂眸:“臣女不敢居功。只是照着父王的思路,略作补充罢了。”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将图纸合上。 “这图,确实有用。” 花奴趁机道:“陛下,南方其实不缺水,河多湖多。只是每年到了枯水期,水流不过去,影响收种。若是能按照这图纸新修水利,应该还能赶在水稻栽种之前,解决枯水期缺水的问题。” 皇帝眉头微蹙:“赶在水稻栽种之前?时间如此紧迫,恐怕……” 太后在一旁开口了。 “皇帝,哀家不懂那些水利之事,但哀家知道,每年南方山多地少的地方,都因为枯水期,粮食收成少,税收也少。” “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税收上来,两年兴许就把兴修水利的钱挣回来了。这笔账,哀家还是算得清的。而且,这等利于民生的事,对皇帝是有福报的。”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母后说得是。儿臣这就让工部去办。” 他看向花奴,眼中那丝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换上温和的笑意。 “华阳,这图献得好。朕记你一功。” 花奴连忙行礼:“臣女不敢居功。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女的福分。” 皇帝点点头,又与太后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去。 花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方才那一瞬间,皇上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花奴垂下眼睫,将那一丝疑惑压在心底。 - 太子府,侧殿。 云昭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铜镜里,那张脸明艳动人,眉眼间带着志在必得的光。 她挑了一件最艳丽的衣裙,又簪上最华贵的首饰,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 今日,她要去找太子邀功。 囤粮的事已经办妥了。 等旱灾爆发,粮价飞涨,太子府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还能解朝廷燃眉之急,立下大功。 到时候,看太子还敢不敢怀疑她。 云昭站起身,对着铜镜转了一圈,满意地笑了。 她推开门,朝太子书房走去。 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书房的门紧闭着。 云昭走到门前,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猛地拉开。 太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 云昭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挤出一个笑。 “殿下,妾身来给您请安……” 话还没说完,太子猛地扬起手,“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云昭脸上! 云昭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撞在门框上,瞬间渗出血来。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子。 “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 太子盯着她,眼中满是杀意。 “做什么?你还有脸问本宫做什么?!” 他一把揪住云昭的衣领,将她狠狠拽进书房,摔在地上。 “你干的好事!” 云昭摔得头晕目眩,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 “殿下,妾身、妾身做错什么了?” 太子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卷图纸,狠狠摔在她脸上。 “看看这个!” 第151章 炒粮 云昭捡起图纸,展开一看,是水利图。 她愣住了。 太子咬牙切齿:“今日早朝,华阳郡主进宫献图!那是成王生前绘制的水利图!父皇龙颜大悦,当场命工部按图施工,兴修南方水利!” “你囤的那些粮,还有什么用?!” 云昭的脸色瞬间惨白。 兴修水利,那旱灾就不会那么严重了。 她囤的那些粮……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太子一脚踹在她肩头,将她踹翻在地。 “贱人!你不是说南方会爆发旱灾吗?你不是说要囤粮立功吗?现在呢?!” 云昭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花奴,又是花奴! 她明白了。 花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囤粮救灾。 她故意去粮店下定金,引自己上钩,让自己以为抢到了先机。 然后,她转头就去献水利图。 从根本上,解决旱灾。 她囤的那些粮,现在全砸手里了! 云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花奴…… 花奴!!! 太子俯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本宫给了你三次机会。三次,你都失败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本宫凭什么,还要信你?” 云昭的脸涨得通红,拼命挣扎。 “殿、殿下……妾身……妾身还能……” 太子盯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良久,他忽然松开手。 云昭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宫不杀你。” 云昭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中却闪过一丝希望。 太子继续道:“但你要把本宫给你的那些银子,三日之内,全部拿回来。” 云昭的脸色瞬间惨白。 “三、三日?” 太子眯起眼:“怎么?嫌多?那就两日。” “不、不是!”云昭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殿下,那些银子……那些银子已经换成粮食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拿不回来啊!” 太子冷笑:“那是你的事。本宫给你十天。十天后,若银子拿不回来,别怪本宫不客气。” 云昭浑身一颤。 太子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 “还有,不准打着太子府的名义去强要。否则,本宫就把你碎尸万段。” 说完,他大步离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云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完了。 全完了。 这两日,她跑遍了京城,一家一家粮店下定金。 光是定金,就给了几万两。 若是单方面撕毁契约,就得赔付三倍定金。 十几万两。 她才穿到这个世界多久? 穿的还是个孤女,无家族无背景,去哪儿搞十几万两银子? 云昭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趴在地上,无声地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她忽然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 不行。 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我可是现代人,我还玩不过一个纸片人吗? 云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 冷静。 冷静。 那些银子,只是换成了粮食,又不是没了。 只要想办法把粮食卖出去,不就行了? 云昭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 卖出去。 只要把粮食卖出去,银子就回来了。 可是……怎么卖? 云昭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转动。 忽然,她脚步一顿。 炒粮。 在现代,这叫期货。 她可以先放出消息,说南方要大旱,粮价要涨。 等粮价真的涨起来,她再把囤的那些粮食抛出去,大赚一笔。 到那时,别说把银子还给太子,她还能赚得更多! 云昭的唇角缓缓勾起。 花奴,你以为你献了水利图,就能堵住我的路? 做梦。 等着吧。 三日后,京城粮市。 云昭站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的粮铺,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这几日,她让人四处散播消息,说南方要大旱,粮价要涨。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果然有不少人开始囤粮。 粮价,已经开始往上走了。 成王府,东院。 秋奴匆匆走进屋里,脸上带着焦急。 “姐姐,不好了!那个云昭,又在搞鬼了!” 花奴正在逗两个孩子,闻言抬起头。 “怎么了?” 秋奴道:“她四处散播消息,说南方要大旱,粮价要涨。现在粮价已经涨了三成!她手里囤的那些粮食,要是现在抛出去,不但能回本,还能大赚一笔!” 花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急。” 秋奴一愣:“姐姐,咱们不拦着她?” 花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她以为只有她会炒粮?” 她转过身,看向秋奴。 “你去,找几个人,悄悄放消息出去。就说北方面粉丰收,面粉价格要跌。” 秋奴疑惑:“面粉?这和粮食有什么关系?” 花奴唇角微微弯起。 “普通人吃不起贵的,就会去买便宜的。稻米涨价,他们就买面粉。面粉跌价,他们更会买面粉。” “到时候,云昭手里的稻米涨得再高,没人买,也只是虚高。” 秋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等一下。” 花奴喊住秋奴。 秋奴脚下一顿:“姐姐,还有什么事?” “你过来。”花奴朝着秋奴招了招手。 秋奴疑惑上前,花奴压低声音对着秋奴叮嘱:“放出消息之后,你再去云昭囤货的那些粮铺,你这样……” 秋奴越听越疑惑。 不过听姐姐的,总没错。 花奴说完,秋奴没有多问,便去办了。 京城粮市,这几日热闹得像是炸开了锅。 云昭站在“丰裕粮行”门口,看着门口排起的长队,唇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稻米的价格,已经翻了两倍。 “云姑娘!” 掌柜的从铺子里小跑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您看,这粮价都涨成这样了,要不要小的帮您转手?现在出手,您那几万两定金,不但能回来,还能赚上一大笔!” 云昭斜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鬓发。 “急什么?再等等。” 掌柜的一愣:“还等?” 云昭挑眉:“现在才翻两倍。等翻到三倍、四倍,再出手也不迟。” 掌柜的满脸堆笑,小心翼翼道:“可是云姑娘,这粮价要是再涨,普通老百姓就真的吃不起了……” 云昭嗤笑一声,睨着他。 “吃不起?管我什么事?” 第152章 春猎 掌柜的被噎得说不出话。 云昭继续道:“你这么喜欢做善事,干嘛要来做生意?去做大善人好了。” 掌柜的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是,姑娘说得是……” 云昭懒得再看他,甩袖转身,上了马车。 太子府,书房。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中捏着一封密报,眉头紧锁。 门外传来脚步声,云昭款款走了进来。 “殿下。” 太子抬起头,看向她。 “听说,粮价涨了?” 云昭唇角微弯,走到他身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贴上去,而是在一旁站定。 “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太子看着她这副拿乔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还在生气?” 云昭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殿下前两天扇的那巴掌,妾身的脸现在还肿着呢。”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是本宫一时情急。云昭,你不会怪本宫吧?” 云昭的眼睫颤了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端着。 “殿下说什么,妾身可不敢怪。妾身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哪敢跟殿下置气?” 太子笑了。 他伸手,将云昭揽进怀里。 “好了,别闹了。后天就是春猎,父皇要带皇子嫔妃一起去。本宫带你一起去,如何?” 云昭的眼睛瞬间亮了。 春猎。 她猛地想起书里的剧情。 春猎这天,会发生一件大事,八皇子会被当成麋鹿,差点被射杀。 动手的,是太子的人。 但那个人,其实已经被五皇子收买了。这是五皇子设的局,要嫁祸给太子。 云昭的脑子飞速转动。 要不要告诉太子? 不行!前几次,她每次“未卜先知”,都因为花奴那个贱人改变计划,导致她的话全部落空。 这次,还是先不告诉。 到时候,她只要时刻盯着八皇子,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 这样一来,她不但能立功,还能让淑妃欠她一个人情。 至于太子,让他受点教训也好。 谁让他打自己? 云昭唇角微微弯起,靠在太子怀里,柔声道。 “殿下,妾身当然想去。妾身还没见过春猎是什么样子呢。” 太子低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 “好。那本宫就带你去见见世面。” 成王府,东院。 花奴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盏茶,神色沉静。 裴时安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华阳,今日早朝,皇上说了春猎的事。” 花奴抬起眼,看向他。 “春猎?” 裴时安点头:“嗯。每年这个时候,皇上都会带皇子嫔妃去西山围场狩猎。今年,皇上特意点了成王府也去。” 花奴的眉头微微一蹙。 成王府也去? 前世,她是跟着柳如月和萧绝去的。那时成王府根本没有收到邀请。 裴时安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问:“怎么了?” 花奴摇摇头,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有什么意外的?你现在是华阳郡主,是我们成王府的世子妃。皇上看重你,自然也会看重成王府。” 花奴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想起那日在慈宁宫,皇上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花奴垂下眼睫,将那一丝不安压在心底。 “时安,春猎那天,我想带上秋奴。” 裴时安一愣:“带秋奴?为什么?” 花奴抬起眼,神色平静。 “西山围场那么大,皇子们骑马射箭,难免会有意外。秋奴身手好,万一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二。” 裴时安想了想,点头。 “也好。那就带上她。” 花奴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等裴时安出去,她才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脑海中飞速转动。 前世,春猎这天,发生了不少事。 九皇子被太子的人当成麋鹿,差点射杀。是她意外救下的。 可这一世,九皇子死在了疫疾里。 眼下活着的,只有八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十二皇子。 还有,如果云昭是穿书的,那她知道的是哪一世的事? 是第一世,还是自己重生之后改变的第二世? 花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 不管是谁,丽妃收买的那个人,不会变。 春猎那天,让秋奴暗中盯着那个人就是。 至于云昭,她既然未卜先知,必然会想着救人,她既然想救,那就让她去救。 这样一来,丽妃也不会怀疑我。 西山围场,春光明媚。 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皇子们策马扬鞭,意气风发;嫔妃贵女们端坐看台,衣香鬓影。 男眷的席位设在高台左侧,裴时安坐在其中,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右侧的女眷席。 女眷席上,花奴端坐其间,一身月白色骑装衬得她英姿飒爽。 她身侧坐着几位命妇,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不远处,乔晚晴也坐在席中。 她唇角弯起,朝花奴轻轻点了点头。 那笑容里,没有从前的疏离和怨怼,只有真诚的谢意。 花奴也回以一笑。 乔晚晴身边坐着两个面生的年轻女子,生得清秀温婉,穿着素净的衣裙,和乔晚晴相处融洽。 花奴心中了然。 这便是那两日,乔晚晴给顾宴池纳的妾室了。 看这模样,乔晚晴是听了自己的话。 正想着,一道身影从旁走来,在她身侧落座。 “华阳郡主,别来无恙啊。” 花奴侧头,对上一张明艳的脸。 云昭。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招摇,一身绛红色骑装,金线绣成的牡丹栩栩如生,衬得她整个人艳光四射。 花奴收回目光,神色淡淡。 “云侧妃有事?” 云昭凑近她,压低声音。 “听说,你给乔晚晴出了个好主意?让她给顾宴池纳妾?” 花奴眉头微微一蹙。 云昭笑得愈发灿烂。 “啧啧,华阳郡主真是好心肠啊。帮了乔晚晴,又帮了我,要不是你,我哪能买到那么多粮食?” “你是不是以为那些粮食都砸在我手里了,以为自己赢了?是不是没想到,我竟这么快有办法应对? 怎么样,被打脸的感觉不好受吧?” 花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云昭居然知道我给乔晚晴出了主意。 看来,她知道的是我重生后的剧情。 云昭被她这副淡然的模样激得心头火起,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牙道。 “你等着。” 说完,她站起身,甩袖离去。 花奴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蠢货。 花奴起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春日暖阳晒得人有些发懒,她想回去换身轻便的衣裳。 帐篷不远,就在女眷席后方。 花奴刚走到帐篷门口,还没来得及掀帘。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猛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花奴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进了帐篷旁边的阴影里。 她抬头,对上一张冷峻的脸。 第153章 利用 顾宴池。 花奴眉头紧锁,用力挣开他的手。 “顾小公爷,请自重。” 顾宴池盯着她,目光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自重?你给乔晚晴出主意,让她给我纳那么多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自重?” 花奴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宴池冷笑。 “不知道?”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乔晚晴前些日子还对你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今日见了你,却主动向你笑,这正常吗?” 花奴的瞳孔微微一缩。 顾宴池继续道。 “她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能让她态度转变的,除了你给她出的那个主意,还能是什么?” 花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顾小公爷真是聪明。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你既然猜到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主意是我出的。怎么,顾小公爷不满意?” 顾宴池眯起眼,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帮她?” 花奴看着顾宴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日里的风,却透着说不出的意味。 “顾小公爷,你身为男子,自然不懂女子在这个世上生存有多不易。” 顾宴池眉头微蹙。 花奴继续道:“乔晚晴嫁给你,是你顾家求娶,是她乔家应允。可嫁过来之后呢?她要面对的是什么?是你的冷落,是姑母的催促,是满京城的闲言碎语。” “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体面一点。我给她的,不过是一个让她活下去的法子罢了。” 顾宴池沉默了。 花奴见他沉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挣开他的手。 “顾小公爷,我还有一句话要提醒你。赵虎被人收买了。你现在去他的住处查,应该还能查到蛛丝马迹。” 顾宴池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知道?” 花奴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她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 “信不信由你。” 说完,她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顾宴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转身,大步离去。 “夏诚。” 夏诚从暗处现身:“小公爷。” 顾宴池沉声道:“去查赵虎。他住的地方,接触过的人,一件都不要放过。” 夏诚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林间。 帐篷里。 花奴刚坐下,一道身影便从暗处闪了进来。 “姐姐。” 秋奴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我看到你说的那个人了。他叫赵虎,是太子身边的老人。他一直在暗中盯着八皇子。” 花奴点点头,神色平静。 “继续盯着吧。不用再来禀告了。” 秋奴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号角声震天。 皇子们策马冲入林中,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看台上,嫔妃贵女们言笑晏晏。皇上端坐正中,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的山林。 云昭坐在女眷席的角落,借口身体不适,没有下场。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八皇子的身影——那个穿着月白骑装的少年,正策马朝密林深处而去。 “来了。”她轻声自语,唇角微微弯起。 密林深处。 八皇子正追逐一只麋鹿,越跑越远。 “殿下,不能再往前了!”身后的侍卫喊道。 八皇子头也不回:“怕什么?今日我要猎一头大的给父皇看看!” 他纵马冲进一片密林,那只麋鹿消失在树影里。 八皇子勒住马,四处张望。 忽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嗖!” 八皇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猛地从旁扑来,将他撞下马去! “啊!” 两人滚落山坡,撞在灌木丛里。 箭矢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八皇子惊魂未定,抬头看去。 一张明艳的脸,正对着他笑。 “八皇子,您没事吧?” 云昭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她的衣襟。 八皇子愣住了。 “你、你救了我?” 云昭虚弱地点点头,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快、快叫人来……” 看台上,淑妃正与身边的命妇说笑,忽然听见林中传来惊呼声。 “不好了!有人受伤了!” 淑妃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紧接着,她就看见儿子被人从林子里扶出来,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一个女人的血。 “皇儿!”淑妃冲下看台,一把抱住八皇子,“你怎么样?伤着哪儿了?” 八皇子摇头,指着被抬出来的云昭:“母妃,是她救了我。她替我挡了一箭。” 淑妃看向云昭,眼中满是感激。 “云贵妾,多谢你救了我儿!” 云昭虚弱地笑了笑:“妾身只是恰好看见,八皇子没事就好。” 御前,气氛凝重。 赵虎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跪在地上。 皇上目光如炬,盯着他:“说!谁指使你行刺八皇子?” 赵虎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愧疚,有不忍,还有一丝决绝。 太子脸色骤变:“赵虎!你看本宫做什么?本宫没有指使你!” 赵虎没有回应。 他忽然猛地咬紧牙关。 “不好!他要咬舌!”一旁的侍卫惊呼。 可已经晚了。 鲜血从赵虎嘴角涌出,他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当场毙命。 太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真的不知情!” 五皇子站在一旁,淡淡道。 “皇兄,赵虎可是你身边的老人。他为何要行刺八弟?又为何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肯供出幕后主使?皇兄,你让弟弟怎么信你?” 太子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赵虎是他的人。 赵虎死了。 死无对证。 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女声响起。 “皇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昭被宫女扶着,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她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皇上,妾身是太子殿下的贵妾。若真是太子殿下所为,他怎会让妾身去救八皇子?妾身又怎会拼死相救?” 第154章 抢占机缘 太子眼睛一亮,连忙附和:“父皇!儿臣若真要杀八弟,为何要蠢到用自己的亲信?还让自己的女人去救?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皇后也上前一步,沉声道:“皇上,此事蹊跷太多。赵虎虽是太子的人,但若被人收买,也不是不可能。太子再蠢,也不至于如此行事。” 皇上眉头紧锁,目光在太子和五皇子之间来回扫视。 是啊。 若真是太子,他何必让自己的女人去救?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可若不是太子,那又是谁?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皇上,臣有证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宴池大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叠信笺。 他跪在地上,双手呈上。 “皇上,臣在赵虎的住处搜到了这些。是他与五皇子府上的人来往的信件。”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五皇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胡说!这是栽赃陷害!” 顾宴池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五皇子,谁都知道,此前顾家和太子不对付。若臣真要栽赃,为何要帮太子?” 五皇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 顾家和太子不对付,满朝皆知。 顾宴池怎么可能帮太子? 除非,那些证据,是真的。 皇上接过信笺,一封一封看下去。 越看,脸色越沉。 “老五……”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你还有什么话说?” 五皇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父皇!儿臣冤枉!这是有人要害儿臣!” 丽妃也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皇上!五皇子年幼,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求皇上明察!” 皇上看着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五皇子,眼中满是失望。 “年幼?他都二十了,还年幼?” 他将信笺狠狠摔在地上。 “来人!把五皇子带下去,严加看管!此事,朕要彻查到底!” 五皇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丽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云昭跪在地上,话音落下,抬起头看向太子。 太子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这个他曾经怀疑、曾经打过、曾经想抛弃的女人,竟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 皇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也微微动容。 从前她看不上云昭。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凭着一张脸就攀上太子,还说什么“未卜先知”的鬼话,简直可笑。 可太子一力担保,甚至给云昭弄了个三品官养女的身份,让她以贵妾之名入府。 皇后拗不过儿子,只得默许。 现在看来…… 若她真能未卜先知,那太子府有她在,何愁大事不成? 日后入碟,抬为侧妃,也不是不可以。 皇后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 云昭将太子和皇后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弯起。 这一局,她赢了。 她救八皇子,既让淑妃欠她人情,又让太子和皇后对她改观。 一箭双雕。 至于花奴…… 云昭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花奴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云昭心中冷笑。 纸片人就是纸片人,再厉害,也不过是按剧本走。 而她云昭,是活生生的人。 这场游戏,赢家只能是她。 丽妃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在太子、皇后、云昭三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云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个云昭…… 有问题。 若不是她扑出去救八皇子,赵虎的事怎么会暴露? 她的皇儿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众人心思百转。 实则不过一瞬。 五皇子被带了下去,狩猎没有结束。 皇上发话,让顾宴池接管现场护卫工作,狩猎继续。 男子继续骑马上场。 女子则喝茶、吃果、烤肉。 丽妃目光一阵搜索,转身朝人群边缘走去。 那里,花奴正独自站着。 “华阳郡主。” 丽妃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不是说你能未卜先知吗?这次怎么没算到?” 花奴抬起眼,看着她,神色平静。 “丽妃娘娘,我算到了。” 丽妃一愣。 花奴继续道:“我算到您买通赵虎对付八皇子,所以派了我的贴身丫鬟秋奴去盯着。” “可云昭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动作太快了。她在我的人出手之前,就冲了出去。” 丽妃眉头紧锁。 “她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花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丽妃娘娘,我也不确定云昭是否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贸然告诉您……万一她是误打误撞呢?” 丽妃咬了咬牙。 “那现在呢?你确定了吗?” 花奴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确定。她确实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丽妃的瞳孔微微一缩。 花奴继续道:“而且她救八皇子,不只是为了立功。她是想让淑妃欠她一个人情。淑妃是八皇子的生母。这样一来,淑妃和八皇子也会顺理成章的成为太子党。” 丽妃脸色骤变。 “那怎么办?” 花奴继续淡淡道: “眼下先等皇上的气消一些,再想办法救五皇子。不过在此之前,娘娘需要提防云昭。她既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就一定会利用这一点,继续对付您和五皇子。” 丽妃咬了咬牙,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甩袖离去。 丽妃刚走,一道身影便从旁走来。 “华阳郡主,好大的架子啊。” 花奴侧头,对上一张明艳的脸。 云昭站在她面前,唇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怎么?看见我救了八皇子,心里不舒服?” 花奴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昭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我有剧本在手,我会一步步抢占先机,抢走你所有的机缘和光环。你若乖乖给我让路,没准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 云昭冷笑一声,刚要继续开口。 花奴看着她,忽然笑了。 然后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云昭脸上! 第155章 八皇子 云昭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花奴。 “你、你敢打我?!” 花奴没有回答。 她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云昭的另一边脸也红了。 她瞪大眼睛,气得浑身发抖。 “花奴!你疯了?!我是太子府的贵妾!” 花奴收回手,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又如何?” “我是皇上亲封的华阳郡主,正二品。你一个三品官养女出身的贵妾,我如何打不得?” 云昭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她指着花奴,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给我等着!我去告诉太子!”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大步走来。 是太子。 云昭眼睛一亮,立刻扑进太子怀里,眼眶瞬间红了。 “殿下!您看!华阳郡主她打我!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 太子低头,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眉头微蹙。 他抬起头,看向花奴,目光复杂。 花奴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太子殿下,赵虎的事虽然查到了五皇子头上,可赵虎到底是您的人。” “您若要闹,皇上只会觉得您不但御下不严,还无脑护短。” 太子脸色微微一变。 云昭愣住了。 花奴不再看他们,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她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 “太子殿下,管好你的人。再有下次,就不是两巴掌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大步离去。 云昭站在原地,捂着脸,眼中满是恨意。 花奴…… 花奴!!! 太子低头看她,沉默片刻,淡淡道。 “回去吧。” 云昭抬起头,委屈道:“殿下!” 太子没有看她,只是转身离去。 云昭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角落里,一个少年静静站着,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花奴转身,正要离开,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八皇子。 他站在阴影里,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玉雪可爱,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透在想什么。 花奴脚步一顿,随即微微福身。 “八皇子。” 八皇子看着她,没有动。 “是你救了我。” 花奴垂眸,神色平静:“八皇子,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八皇子走近一步,仰起脸看着她。 “疫情的时候,你让我不要穿任何人给的马甲,我没穿。后来九皇弟穿了,他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花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八皇子继续道:“今日云昭救我,顾宴池去找五皇兄买通赵虎的证据,也是你的手笔吧?” 花奴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她往后退了一步,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八皇子,我真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累了,先回帐篷休息了。” 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八皇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花奴走得很快,心却跳得厉害。 这个八皇子,不过十岁不到,心机竟如此深沉。 日后还是少沾惹为好。 帐篷里,茶香袅袅。 秋奴跪坐在小炉前,用蒲扇轻轻扇着火,将一壶水煮得咕嘟咕嘟响。 “姐姐,你为何不跟那些贵女们坐在一起?”她一边煮茶,一边问。 花奴靠在软榻上,神色慵懒。 “我虽是郡主,是世子妃,可在她们眼里,骨子里还是那个出身卑贱的丫鬟。”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与其强融,不如就在这儿喝茶,清静。” 秋奴点点头,正要说话,帐篷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郡主!”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花奴抬眼看去,只见乔晚晴笑盈盈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年轻女子,手里捧着食盒。 “我就知道郡主一个人躲在这儿喝茶。”乔晚晴走到花奴面前,将食盒放在小几上,“光喝茶多没意思,配点吃的才好。”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烤得金黄的鹿肉、几碟精致的果干,还有一壶果酒。 花奴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乔晚晴眨眨眼:“我猜的。” 她转身,朝身后那两个女子招招手。 “快过来,见过郡主。” 两个女子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奴婢见过郡主,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花奴挑眉不解:“救命之恩?” 乔晚晴指着左边那个圆脸的女子:“她叫阿蘅,疫疾时父母都没了,只剩她,等到了郡主的药方,活了下来。” 乔晚晴又指着右边那个瘦削些的女子:“她叫阿若,疫疾时候,喝了郡主捐的平价药,才活了下来。” “郡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两人齐齐朝着花奴拜着。 花奴看着她们,心中一阵酸涩。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柳家的日子。 饿过,冷过,绝望过。 若不是重活一世,她怕也是这般下场。 花奴的声音软了下来,“既是来喝茶的,这般阵仗,倒是叫人放松不下来了,都坐吧。” 乔晚晴跟着道:“郡主都这么说了,你们便坐吧。” 阿蘅和阿若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 乔晚晴给花奴斟了一杯果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几人闲聊起来。 辗转几个话题后,乔晚晴看着花奴,眼中带着几分期盼,柔声道。 “郡主,我手里有些闲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郡主本事大,能不能再给我出出主意?若是能挣钱,我给郡主分三成。” 花奴看着她,神秘一笑。 “还真有一件事,需要很多银子。而且,是对普通百姓好的事。” 乔晚晴眼睛一亮:“什么事?” 花奴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 “前阵子稻米涨价的事,你们知道吧?” 话音刚落,阿蘅和阿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阿蘅哽咽道:“郡主,奴婢就是被那涨价逼得卖了身。米价涨了三倍,奴婢绣一宿的帕子,也换不来一斗米。” 阿若也点头:“奴婢也是。” 花奴看着她们,柔声道。 “那稻米涨价,是有人在背后操作。” 乔晚晴瞳孔微缩。 花奴继续道:“我要做的,就是让这稻米降下来,让普通百姓能吃得起饭,而且要一直稳住价格,不能让这米价粮价随意涨跌。” 第156章 裴时安失踪 乔晚晴诧异道:“哦?那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郡主准备怎么做?” 花奴道:“具体怎么操作,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眼下我手里的银子,只够让稻米降价。降价之后,还需要大量银子把粮食回收,维持粮价平稳。这一步,我手里的银子不够。” 乔晚晴连忙问:“郡主还缺多少?” 花奴迟疑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 她话还没说完,乔晚晴就惊呼道。 “五万两黄金?郡主放心,我手里有!” 花奴愣住了。 “五万两……黄金?” 乔晚晴点头:“我嫁妆里那些铺子田产,若是全部换成现银,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姐姐拿去用,挣了钱给我分三成就行,剩下的七成都是郡主的。” 花奴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愧是江南布政司的独女,光是陪嫁就有五万两黄金。 花奴握住乔晚晴的手,“好,我一定尽力,不让你亏本。” 乔晚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郡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几人继续喝茶吃果子,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阿蘅和阿若也放开了些,偶尔也说几句话,脸上有了笑意。 秋奴在一旁添茶。 “姐姐,少夫人,喝茶。” 乔晚晴忽然凑过来,脸微微有些红。 “姐姐,我、我能也叫你姐姐吗?” 花奴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 “当然可以。” 乔晚晴眼睛一亮,连忙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姐姐,我敬你。” 花奴也端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 “好妹妹。” 两人相视一笑。 阿蘅和阿若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羡慕。 就在这时,帐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郡主不好了!”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年轻男子冲了进来,满脸惊慌。 是裴时安身边的侍卫,名叫石青,生得憨厚老实,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 花奴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世子呢?” 石青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世子、世子不见了!” 花奴脸色骤变。 “什么叫不见了?怎么会不见的?” 石青急道:“世子方才看见一只毛色极好的狐狸,说要猎来给郡主做狐裘,就追了过去。越追越远,属下跟不上……等属下追上去的时候,只有世子的马,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带血的袖子,双手呈上。 “还有这个。” 花奴接过袖子,只看了一眼,眼前便猛地一黑。 是裴时安的。 袖口的纹样,是她亲手绣的。 “不、不会的……” 她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秋奴和乔晚晴连忙扶住她。 “姐姐!” 花奴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看向石青。 “带我去现场。” 石青一愣:“郡主,那地方远,得骑马……” “那就骑马。”花奴打断他,转身就往外走。 秋奴连忙跟上去:“姐姐,我陪你去!” 两人出了帐篷,翻身上马。 花奴不太会骑马,却死死攥紧缰绳,跟着石青朝林中奔去。 乔晚晴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顾宴池!对了,顾宴池!” 顾宴池正与几个武将说话,听见喊声,回头看去。 乔晚晴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喘着气说: “世子出事了!郡主去找了!你快去跟着!别让郡主出事!” 顾宴池脸色一变,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林中,花奴策马狂奔。 她不太会骑马,好几次险些摔下来,却死死咬牙撑住。 我明明已经改变了裴时安的必死结局,他怎么会又出事? 花奴脑海里一闪而过皇上先前奇怪的眼神。 难道……是皇上? 时安,你一定不要有事。 马蹄声碎,风声呼啸。 终于,石青勒住马,指着前方。 “郡主,就是那儿!” 花奴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去。 地上,马蹄印凌乱,树干上还钉着几支箭矢。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 马蹄印的方向很乱,说明裴时安在躲避什么。 树干上的箭矢,射得很高,不是冲着人去的,而是冲着马。 这是要把人逼下马。 花奴的目光顺着马蹄印,落在不远处的一处悬崖边。 那里,有明显的滑落痕迹。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钉着箭矢的树前,用力拔下一支箭。 箭头锋利,是军中用的制式箭矢。 花奴将那支制式箭矢的箭头折断,塞进怀里。 她转身朝着悬崖边走去,悬崖底,隐约能看见一片反光,是水。 寒潭。 花奴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裴时安从这里掉下去,下面有水,他不一定会死。 她转身,刚想开口让石青去喊人下悬崖找。 “嗖!”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花奴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秋奴已经拔剑挡在她身前。 “叮!” 剑刃与箭矢相撞,火花四溅。 紧接着“嗖嗖嗖!” 又是数支暗箭,从密林深处射来! 秋奴咬牙格挡,石青也拔刀上前,两人背靠背,将花奴护在中间。 可箭矢太密了。 对方有备而来,藏在暗处,箭矢一支接一支,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 “姐姐小心!” 秋奴厉喝一声,一剑劈开射向花奴面门的箭矢。 可她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一支箭从侧面死角射来,直取花奴! “噗!” 箭矢没入肩膀,鲜血飞溅。 花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箭的力道带着向后踉跄,脚下踩空。 “姐姐!!!” 秋奴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响。 花奴的身子向后仰去,眼前是急速后退的崖壁和天空。 坠落。 风声呼啸,灌满了耳朵。 恍惚间,她看见一道身影从崖边纵身跃下。 玄色的衣袍,冷峻的面容。 顾宴池。 他伸手,死死攥住崖壁上的藤蔓,另一只手猛地揽住她的腰。 “花奴!” 两人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花奴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顾宴池?” 顾宴池仰头死死盯着上方,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嗖!” 又是一记暗箭,射中藤蔓。 “啪!” 藤蔓断裂。 两人同时坠落。 第157章 算了,活着就行 顾宴池、花奴齐齐朝着潭底沉去。 冰冷刺骨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耳朵、鼻子、嘴巴。 花奴拼命挣扎,肩膀上的伤口被水浸泡,疼得她几乎晕厥。 可她不敢晕。 她必须活着。 时安还等着她去救。 花奴拼命朝着上方游去。 忽然,她愣住了。 不远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奋力朝她游来。 那张温润的脸,那双温柔的眼。 是裴时安! 花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他还活着! 他没事! 花奴拼命朝着裴时安游去。 顾宴池看着花奴的背影,抬手伸去,想要喊她。 却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窒息。 冰冷的潭水裹挟着他,一点一点将他拖向深渊。 裴时安游到花奴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向上浮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花奴大口大口喘着气,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潭水还是眼泪。 “时安!时安!” 她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声音发颤。 “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 裴时安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你怎么也掉下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发生什么事了?” 花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石青说你不见了,我便去找你。刚走到悬崖边,有人放暗箭。秋奴和石青在上面挡着,我没躲开……” 裴时安瞳孔一缩。 暗箭。 有人要杀她。 花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水面。 “对了,还有顾宴池!” 水面平静,没有半点人影。 “他也掉下来了,他不会水!”花奴的声音发颤。 裴时安脸色一变。 “你先上岸。”他将花奴推向岸边,“我去救他。” “时安!” 花奴想拉住他,可他已一头扎进潭底。 花奴趴在岸边,死死盯着水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慢得像凝固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 水面破开,裴时安托着昏迷不醒的顾宴池,奋力游向岸边。 花奴连忙伸手,帮他把顾宴池拖上岸。 顾宴池躺在碎石滩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胸口没有半点起伏。 裴时安跪在他身边,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口。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反应。 花奴看着顾宴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成王手札里的记载。 落水之人,若气息全无,可渡气救之。口对口,以气渡之,或可起死回生。 人工呼吸。 她脱口而出:“时安,成王手札上写过,落水的人可以用人工呼吸救命!” 裴时安手下动作一顿,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人工呼吸?” 花奴解释:“就是渡气。嘴对嘴渡气。” 裴时安低下头,看着顾宴池那张脸。 眉头皱了皱。 嘴唇抿了抿。 满脸抗拒。 花奴见状,咬了咬牙,挣扎着要站起来。 “要不我来?” 她说着就要上前。 “等等。” 裴时安抬手拦住她。 他看着花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受伤了。我来。” 说完,他俯下身,捏住顾宴池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低头覆了上去。 顾宴池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一直往下沉。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冰冷,寂静。 他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吗? 忽然,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 温热的,柔软的。 有什么气息渡进他嘴里,一遍,又一遍。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那个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顾宴池!你醒醒!” 是花奴。 她在叫他。 她在担心他。 顾宴池心下忽然笑了。 花奴,你还是舍不得我死。 “咳咳、咳咳……” 顾宴池猛地咳出一口水,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放大的脸,裴时安。 裴时安正直起身,抬手抹了抹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顾宴池愣住了。 他转动眼珠,看向一旁。 花奴跪在旁边,正伸手按着他的脖颈,神色紧张。 “有脉搏了。”她抬起头,看向裴时安,“可以了。” 裴时安点了点头,又继续嫌弃地抹了抹嘴。 “呸呸呸。” 顾宴池:“……”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 活着就行。 第158章 一点活口都不想留 花奴肩头的伤口猛地一疼,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裴时安立刻撇下顾宴池,快步到她身边,蹲下身,声音发颤.“华阳?华阳!” 花奴捂着肩膀,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想摇头说没事,可喉咙一甜 “噗。”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裴时安瞳孔骤缩! 顾宴池也不装了,猛地坐起身低呼。 “怎么了?” 他低头看见那滩黑血,脸色骤变。 “有毒。” 裴时安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惶。 顾宴池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掀花奴的衣襟。 “让我看看伤口。” 裴时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做什么?” 顾宴池抬眼,目光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这毒凶险,不及时处理,她就死了。” 裴时安的手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顾宴池,半晌,终于缓缓松开。 顾宴池不再看他,小心地掀开花奴肩头的衣襟。 雪白的肌肤露出来,可肩胛处那个箭伤,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黑紫色的血管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顾宴池的眉头紧紧皱起。 “箭头淬了毒。”他沉声道,“这群人……是想一点活口都不留,把你们置于死地。” 裴时安的声音发颤:“花奴的毒,怎么解?” 顾宴池沉默。 他能拔箭。 可毒,他解不了。 花奴靠在裴时安怀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她听见他们的对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解下腰间的一个小腰包。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片落叶,“这里,有白先生配的……清风丹……” 顾宴池眼睛一亮! “清风丹?可以解百毒,还能暂缓剧毒毒性!”他看向裴时安,“快给她服下!有这东西,我们能撑到走出去找白先生!” 裴时安连忙接过腰包,打开,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花奴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 花奴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顾宴池看着她,沉声道:“箭必须拔。箭头有倒刺,得先把箭杆折断,再把皮肤划开,才能拔出来。” 裴时安握紧花奴的手。 “华阳,你忍着点。” 花奴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顾宴池从靴中抽出一柄短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衣角擦净。 他蹲在花奴面前,握住那截断箭。 “可能会很疼。” 花奴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咔嚓。” 箭杆被折断的声音。 紧接着,刀锋落下。 花奴的身子猛地一颤,死死咬住牙关。 没有喊,没有叫。 只有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上滚落。 裴时安将她抱得更紧,眼眶通红。 顾宴池手下不停,刀锋划开皮肤,握住那截箭头,“噗。”箭头被拔了出来,带出一串黑血。 花奴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华阳!”裴时安低呼。 顾宴池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按了按她的脉搏。 “还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松了口气,“毒被清风丹压住了。” 裴时安抱着花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宴池心头一紧,也不说不出话来,须臾,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开始捡拾岸边的枯枝。 篝火燃起,暖黄色的光映在三张脸上。 裴时安抱着昏迷的花奴,靠在一块岩石旁,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顾宴池坐在篝火对面,目光落在花奴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看不清情绪。 “我去找找出口。”他站起身,朝黑暗中走去。 裴时安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顾宴池。” 顾宴池脚步一顿。 裴时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多谢。” 顾宴池没有回头。 “不必。” 他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崖顶,密林边缘。 秋奴站在悬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手攥得指节发白。 夏诚走到她身边,沉声道,“下面有寒潭,应该摔不死。” 秋奴咬了咬牙。 “石青,我和夏诚带人下去。”她转身,“你回去禀告皇上,派人接应。” “好!” 石青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林中。 秋奴回头看了一眼崖底,深吸一口气。 “走。” 几道身影,朝着悬崖一侧的缓坡摸去。 崖底,顾宴池沿着潭水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停下脚步。 三面是陡峭的崖壁,光滑如镜,根本没有攀爬的可能。 一面是水。 可水流湍急,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转身,回到篝火旁。 裴时安抬起头,看向他。 “怎么样?找到出口了么?” 顾宴池摇了摇头。 “出不去。” 裴时安的眉头紧紧皱起。 顾宴池在篝火旁坐下,拨了拨火堆。 “三面是崖壁,爬不上去。一面是水,但水流太急,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花奴。 “先养伤。等天亮再说。” 裴时安没有说话,只是将花奴抱得更紧了些。 顾宴池收回目光,起身走进黑暗中。 片刻后,他拎着两只野兔回来。 蹲在潭边,剥皮,清洗,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裴时安看着那两只兔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为什么会跳下来?” 顾宴池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 “不知道。” 裴时安看着他,没有再问。 火光跳动,映出两道沉默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花奴的眉头轻轻皱了皱。 裴时安立刻低头看她。 “华阳?” 花奴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时安……”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比之前有力了些。 裴时安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醒了……太好了,你醒了……” 花奴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让你担心了。” 裴时安将她抱得更紧,把脸埋在她发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宴池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垂下眼,继续拨弄着火堆。 “兔子烤好了,先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出口。” 顾宴池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他将匕首插在一只烤兔上,递给裴时安。 裴时安感激的看向顾宴池,接过烤兔子,用匕首切了一块嫩肉,喂给花奴。 “花奴,先吃点兔肉。” 第159章 三人行 篝火噼啪作响,烤兔肉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 花奴靠在裴时安怀里,接过他递来的一块兔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了许多。 顾宴池坐在对面,沉默地嚼着兔肉,目光偶尔掠过花奴,又很快移开。 气氛有些微妙。 三个人,两男一女,困在这与世隔绝的谷底。 篝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背后的崖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裴时安低头看向花奴,眼中满是心疼。 “还疼吗?” 花奴摇摇头,扯出一个笑。 “好多了。白先生的药很管用。”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夜空。 谷底的天空被崖壁切割成狭长的一条,星光稀疏,却格外明亮。 “今晚的星星真好看。”她轻声说。 裴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眼睛一亮。 “等等。” 他放下兔肉,站起身,仰头望着那片星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花奴和顾宴池同时看向他。 片刻后,裴时安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我想到了。” 顾宴池挑眉:“想到什么?” 裴时安快步走到潭边,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水流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星空的方位。 “水流是往东的。”他转过身,看向两人,“若我猜得不错,这条暗河最终会流向围场东侧的那条大河。” 顾宴池眯起眼:“你是说……顺着水流出去?” 裴时安点头。 “但水流太急,而且不知道暗河有多长,有没有出口。”顾宴池沉声道,“贸然下水,风险太大。” 裴时安看着他,目光坚定。 “我有办法。” 他走回篝火旁,捡起几根烧过的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们看,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这是北斗七星的方向。水流往东,而东边十里外,就是围场的界河。”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弯曲的线。 “这条暗河,应该是那条河的支流。只要我们能顺着水流的方向,就能找到出口。” 顾宴池皱眉:“你怎么确定?” 裴时安抬起头,一字一句。 “我父亲生前走遍大江南北,画过无数水利图。其中一幅,就是这西山围场的地下水系。” 花奴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父亲留下的图纸里有记载?” 裴时安点头。 “我看过那幅图。围场东侧有一条地下暗河,通往界河。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 顾宴池沉默片刻,站起身。 “那就找。” 三人分头行动,沿着潭边的石壁摸索。 花奴虽然身体虚弱,却不肯闲着,一步一步,仔细查看着每一处岩缝。 忽然,她的手触到一处冰凉的石壁。 那石壁与其他地方不同,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过无数年。 “时安!”她喊道,“这里!” 裴时安和顾宴池快步走来。 裴时安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处石壁,又趴下听了听。 “有水声。”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喜色,“就是这里!” 顾宴池看着那处石壁,眉头微蹙。 “可这是石壁,怎么进去?” 裴时安站起身,退后几步,打量着整面崖壁。 “这处暗河的入口应该是常年累月被淤泥冲刷,暂时堵住了,但肯定堵不死,只要找到……” 他的目光落在一块凸起的淤泥壁上。 裴时安走过去,伸手按住那块淤泥壁用力一推。 “轰隆隆……” 石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洞内传来隐隐的水声,还有潮湿的风。 三人对视一眼。 顾宴池率先开口:“我先去看看。” 他弯腰钻进洞口,片刻后,探出头来。 “有暗河。水流平缓,可以走。” 裴时安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花奴。 “你身体能撑住吗?” 花奴点头。 “能。”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正要弯腰进去,花奴却忽然拉住他。 “等等。” 裴时安回头看她。 花奴的脸色很认真。 “时安,我们出去之后,你得隐藏行踪。” 裴时安一怔。 花奴继续道:“我们不知道是谁想要我们的命。但必须查清楚。” 顾宴池从洞口探出头,沉声道:“太子、皇后、丽妃和五皇子今日都牵扯在八皇子的事里,自顾不暇,不可能再出手。” 花奴点头。 “所以,不是他们。” 她顿了顿,看向裴时安,一字一句。 “我怀疑,这件事和父王有关。” 裴时安瞳孔猛地一缩! “父王?!” 花奴点了点头,“我总觉得,父王的死,不简单。” 听花奴这么一说,顾宴池沉默片刻,也想起来一些事情,沉声道。 “我父亲醉酒时曾说过,成王身体非常好,骑射功夫在当年一众勋贵中数一数二,不太可能猝死。” 夜风吹过,篝火跳动。 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摇曳,交缠在一起。 花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所以,父王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裴时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顾宴池看着他们,沉默片刻,转身钻进洞口。 “走。出去再说。” 花奴握住裴时安的手,跟着他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黑暗中,只有水流声,和他们彼此的呼吸。 三人沿着暗河摸索前行,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头顶是低矮的洞壁。 裴时安一手牵着花奴,一手扶着石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小心。”他回头叮嘱,声音在狭长的洞穴中回荡。 花奴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顾宴池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辨认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丝微光。 “出口。”顾宴池的声音传来。 三人加快脚步。 光亮越来越近,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面前,两岸是茂密的树林。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裴时安扶着花奴在岸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出来了。” 顾宴池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的山林,眉头微蹙。 “这里应该是围场东侧。往前走五里,就是营地。” 花奴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 第160章 让你失望了 顾宴池站在岸边,抬起手,将两指含入口中。 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夜空。 片刻后,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落在顾宴池面前,齐齐单膝跪地。 “小公爷!” 顾宴池颔首,目光扫过为首那人。 “阿九,你带人护送裴世子离开去狼谷,全力保护,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也不能让任何人出事。” 那叫阿九的暗卫抬起头,看了裴时安一眼,又看向顾宴池,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小公爷,那您……” “我没事。”顾宴池打断他,“照做。” 阿九不再多言,抱拳领命。 裴时安却皱起眉头,看向顾宴池。 “顾宴池,你这是……” 顾宴池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你不是要查你父亲的死因吗?想查,就得先活着。” “花奴说的对,现在不知道谁想杀你们。回去之后,你出现在明处,只会成为靶子。不如隐在暗处,慢慢查。” 裴时安沉默片刻,看向花奴。 花奴眼睫一颤。 如果害死成王的真的是圣上。 那时安跟着他们走出去,那那个人必然还会想一千种、一万种法子,将时安置于死地。 眼下时安将计就计,藏在暗处,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花奴握紧他的手,柔声道:“时安,你安全,我才放心。” 裴时安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膀上的伤口,心口一阵抽痛。 “可是你……” “我没事。”花奴扯出一个笑,“我是皇上亲封的华阳郡主,天下人都知道我是献方救疫的福星。若我出了事,百姓会怎么想?民心所向,皇上不会让我有事的。” 裴时安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顾宴池眼睫轻颤,侧过身去。 须臾。 裴时安才松开花奴,柔声道。 “等我。” 花奴点点头。 “我等你。” 裴时安转身,跟着阿九等人消失在夜色中。 花奴看着他的背影,心微微发沉。 顾宴池沉声道。 “放心,狼谷地形复杂,机关众多,没有我的许可,谁都进不去,我们回营地吧。” 花奴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借着月色往前走。 林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姐姐!” “姐姐!!!” 秋奴的身影从树影中掠出,落在花奴面前,一把扶住她,上下打量。 “姐姐,真的是你!” 夏诚也快速走到顾宴池面前,眼圈微红,低声道。 “小公爷。” 秋奴看清真的是花奴,带着哭腔道。 “我和夏诚绕着外围找了几个时辰,都没找到进崖底的路,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们……呜呜,太好了,姐姐,你们都还活着!” “没事,还活着。” 花奴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眉头微蹙。 “姐姐,你的伤!” 秋奴眼眶一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 花奴摇头:“没事,已经处理了。” 秋奴看着花奴肩头已经包扎,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四处张望问。 “对了,姐姐,找到世子了吗?” 花奴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没有。” 秋奴的脸色一白。 花奴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先回去。这里不安全。” 秋奴点点头,扶着她站起身。 顾宴池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忽然开口。 “我们一起。” 花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与此之前。 狩猎场,御前。 石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启禀皇上……成王世子裴时安、华阳郡主,还有顾小公爷……坠崖了!” 皇上霍然站起身,脸色骤变。 “什么?!” 他盯着石青,声音都变了调。 “顾宴池也坠崖了?怎么回事?” 石青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世子追狐坠崖,郡主寻夫遇袭,顾小公爷为救郡主跳下悬崖。 皇上听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 “堂堂皇家狩猎场,一日之内发生两起事故!传出去,朕的颜面何存?!”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御林军统领周震。 “周震!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兵去寻!” 周震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皇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甩袖转身,大步回了帐篷。 宴席上,气氛诡异。 皇上离场后,嫔妃贵女们便没了顾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华阳郡主坠崖了?” “可不是嘛。更离奇的是,顾小公爷为了救她,也跳下去了。” “啧,这算什么?余情未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在顾家的时候,那郡主可是顾小公爷的试房丫鬟。听说,顾小公爷对她一直念念不忘。” “可怜了乔少夫人,新婚燕尔,夫君就为了别的女人跳崖……” 云昭坐在席间,听着这些议论,唇角微微弯起。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乔晚晴身上。 乔晚晴端坐着,面色平静,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 云昭站起身,款款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乔少夫人,好定力啊。” 乔晚晴侧头看她,目光冷淡。 “云贵妾有事?” 云昭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 “你夫君为了别的女人跳崖,你就不难过?” 乔晚晴的眉头微微蹙起。 云昭继续道:“满座的人都在议论,说你可怜,说你命苦,说你新婚就守活寡。你听听,多难听啊。” 上次婚宴,她明明亲眼见到花奴被乔晚晴放倒。 结果花奴非但没事,还反过来害她。 分明是乔晚晴这个贱人和花奴串通好了。 眼下乔晚晴被众嘲,云昭只觉得解气。 乔晚晴静静的看着云昭,没什么表情。 云昭以为乔晚晴气的说不出话了,更加得意了,掩唇轻笑。 “乔晚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要是此前你不帮花奴,何至于落得如此凄凉境地,这可真是报应啊~” 乔晚晴看着云昭的表情,不知为何脑海里竟浮现花奴惯有的气定神闲的样子,嗤笑一声。 “云贵妾,让你失望了,是我让顾宴池去救人的。” 云昭一愣:“你说什么?” 第161章 太子府的规矩 乔晚晴一字一句:“顾宴池负责猎场安全,有人遇险,他去救人,合情合理。有什么好议论的?”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贵女们。 “诸位若是闲得慌,不如多喝几杯茶。 “嚼舌根,伤阴德。” 众人噤声。 云昭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没想到,那个书里恪守礼制、逆来顺受的乔晚晴,竟还有这样一面。 云昭皮笑肉不笑道。 “乔少夫人真是大度。” “可再怎么大度,也改变不了事实。你夫君和华阳郡主双双坠崖,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传出去……” 乔晚晴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 “云贵妾,你这是在诅咒我夫君死?还是在诅咒郡主死?” 云昭一噎。 她一个太子府贵妾,没入皇家玉牒。 无论是公然诅咒小公爷还是郡主,都是大罪。 云昭抿唇,缓声道:“郡主和小公爷,双双坠崖是事实,用得着我诅咒么?” “用不用得着,也不该你一个妾室多言!” 乔晚晴盯着她冷声呵斥。 周围贵妇们听闻此言纷纷附和。 “就是!一个妾室,就算出自太子府,也不过是个低贱下人!” “谁给她的胆子,敢在这儿妄议郡主和小公爷?” “倒反天罡!简直没有规矩!” “我先前就想说,按照规矩,她一个妾室都不该和咱们同席。” 云昭被这一句句冷言冷语砸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可是现代来的,她是穿书人。 这群封建社会的纸片人,居然说她低贱。 到底谁低贱啊!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们……” 她咬着牙,忽然冷笑一声。 “乔晚晴,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你现在在这儿装大度,不过是怕自己成了寡妇,还没有子嗣傍身,凄苦一生罢了!” 乔晚晴的脸色微微一白。 “你说谁是寡妇?”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云昭浑身一僵。 她猛地回头。 顾宴池站在不远处,浑身湿透,衣袍上还沾着血迹,面色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他身边,花奴被秋奴扶着,脸色苍白,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包扎过,却还在往外渗血。 众人惊呼。 “小公爷!是顾小公爷!” “郡主也回来了!” “天呐,坠崖还能活着回来?这华阳郡主真是福星啊!” “命可真大……” 顾宴池没有理会那些议论。 他一步一步,朝云昭走去。 云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顾宴池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问你,你说谁是寡妇?” 云昭的脸色惨白如纸。 被顾宴池逼的说不出话来。 “我、我……” 乔晚晴看见花奴,心中一暖,连忙朝着花奴走过去。 “姐姐,你没事吧?” 花奴摇了摇头:“我没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走来。 是太子。 太子在帐篷里听到有人喊顾宴池和花奴回来,便出来看看。 没想到顾宴池、花奴竟真的回来了。 “顾宴池?” 太子蹙眉。 云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如蒙大赦。 再加上太子的表情,云昭还以为他要给自己撑腰,连忙朝着太子扑过去。 “殿下,您终于来了,您看看,妾身不过是担心郡主和小公爷,多说了几句,他们竟咄咄逼人,吓得妾身好害怕。” 太子挑眉:“当真有此事。” 顾宴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花奴却淡淡开口。 “太子殿下,您的一个妾室,敢当众妄议郡主和小公爷?还敢说小公爷夫人是寡妇。原来这就是太子府的规矩?” 太子心里咯噔一声。 第162章 装得挺像 这话听着是质问云昭,可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齐家治国平天下。 堂堂太子,连自己府里的人都没管好,传出去,他还有什么脸面? “云昭!”太子厉声道,“还不快跪下道歉!” 云昭瞪大眼睛。 “殿下!您让我给她下跪?” 太子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跪下!” 云昭咬着唇,倔强地站着不动。 “殿下,您忘了吗?我是天命之人!我能帮您……” “什么天命之人?” 花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她看着云昭,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只听过天子。太子府难道还有什么天,大得过天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话太重了! 太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一步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云昭被扇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摔倒在地。 “殿下……您打我?”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 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厌恶。 “再不跪下道歉,就从太子府滚出去!” 云昭浑身发抖。 她慢慢爬起来,跪在地上,朝着顾宴池和花奴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妾身失言。请小公爷、郡主恕罪。” 顾宴池没有看她。 他只是转身,走到乔晚晴身边。 “让你担心了。” 乔晚晴看着他,神色淡淡,点了点头。 然后转而看向花奴,抓着她的手,柔声道。 “姐姐,陛下派人去寻你和相公了,你们回来是不是要先去回禀陛下。” 花奴柔柔点头:“嗯,你说的对。” 顾宴池诧异的看着乔晚晴和花奴这熟稔了样子。 此前在顾家不见她们这么好。 怎么私下接触两次,就这么好了? 花奴看向顾宴池,轻声道。 “顾小公爷,我们先去拜见皇上吧,还有时安……还得请陛下多派人去寻呢。” 花奴说着,眼圈通红。 众人见到花奴此状,心中暗暗有数,大抵裴时安是真没了。 怪不得方才顾宴池和花奴对云昭这么狠。 原来是花奴要当寡妇了。 顾宴池点头。 乔晚晴握着花奴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姐姐,你的伤……” “没事。”花奴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帐篷等我。我去去就回。” 乔晚晴点点头,松开了手。 花奴转身,和顾宴池一起朝皇上的帐篷走去。 御帐外,内侍通禀。 “启禀陛下,顾小公爷、华阳郡主求见!” 帐内,皇上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眼。 “只有顾宴池和华阳?裴时安呢?” 内侍低着头:“回陛下,只看见顾小公爷和郡主,没看见成王世子。” 皇上的眼眸微微眯起。 片刻后,他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帐帘掀开,顾宴池和花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跪下行礼。 “臣叩见陛下。” “臣女叩见陛下。” 皇上抬手:“起来吧。赐座。” 两人谢恩,在绣墩上坐下。 皇上看着他们,目光在花奴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肩头渗血的伤口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朕听说你们坠崖了。怎么回事?” 花奴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跪了下来,以额触地,声音哽咽。 “陛下!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皇上眉头一蹙。 “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花奴没有起身,哽咽着朝着皇上大喊。 “陛下,一定是有人看不惯臣女当上了郡主,又嫁给了世子,所以要报复臣女,派了杀手下狠手,时安、时安他坠崖了! “求陛下快去多派些人,去崖下寻时安吧!” 顾宴池在一旁沉声道。 “悬崖这么高,就算下面有寒潭兜底,可若非臣跳下去救郡主时,拽住藤蔓缓冲,直接坠入寒潭,怕是早就摔晕,被水冲到暗流石缝里去了。” “时安……怕是寻不到了。” 顾宴池吸了一口气,微不可闻的叹息道。 “那也要寻啊,难道就要任由时安尸骨全无?这让我如何回去同母妃交代?” 花奴凄声喊着,眼泪簌簌滑落。 顾宴池唇瓣微动,心头一触。 皇上眼眸微眯,若有所思,刚准备开口继续询问细节。 花奴身子一晃,一口黑血吐出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郡主!”顾宴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皇上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 顾宴池探了探花奴的鼻息,沉声道。 “陛下,郡主肩上的箭有毒。虽然臣在崖底替她拔了箭,又服了药,但毒未清尽。得赶紧让随行太医诊治。” 皇上低头,看着花奴苍白的脸,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带她去吧。传太医,好生照料。” 顾宴池抱拳,扶着花奴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 皇上站在原地,望着那支断箭,眼眸深深。 看华阳这样,难道裴时安真的死了? 帐外,顾宴池扶着花奴走远。 确认四下无人,花奴才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宴池低头看她。 “装得挺像。” 花奴扯了扯嘴角。 “不装得像一点,怎么骗得那个暗中的人?” “你知道是谁了?” 顾宴池诧异的看着花奴。 花奴摇了摇头:“不知道,接下来,就得你去查了。” 花奴从怀里,取出那支箭头,递给顾宴池。 “这是箭是射时安的箭,和射我们的箭不一样,猜的没错的话,派去杀时安的人,应该是那人的亲信。” 顾宴池接过箭头,低头看了一眼,重重点头。 “放心。我会查。” 忽然,一阵脚步声靠近。 花奴赶紧佯装靠在顾宴池手臂上,闭着眼,呼吸微弱。 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宴池抬眼,看见两道身影匆匆赶来。 是乔晚晴和秋奴。 秋奴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小公爷,丽妃和皇后都派了人过来打探消息。得小心。” 顾宴池目光一凛,随即声音一扬。 “快!郡主伤势沉重,速带去太医那儿!” 他将花奴递给秋奴,秋奴接过花奴,扶着她快步离去。 乔晚晴连忙跟了上去。 “姐姐!姐姐!”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顾宴池站在原地,望着乔晚晴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花奴,究竟有什么魔力? 竟吸引得男的女的,都克制不住追着她跑。 他摇了摇头,转身大步离去。 第163章 手搓毒药 太医帐内,烛火通明。 老太医搭着花奴的腕脉,凝神细诊。 良久,他松开手,叹了口气。 “郡主这是急火攻心,忧思过度,再加上余毒未清,身子亏虚得厉害。” “接下来必须好生静养,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容易落下病根,日后怕是要缠绵病榻。” 秋奴连连点头。 “多谢太医。奴婢记下了。” 老太医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这才退下。 帐内只剩下秋奴、乔晚晴和昏迷的花奴。 秋奴守在床边,目光警惕地扫过帐帘。 片刻后,两道黑影先后消失在夜色中。 丽妃帐内。 一道黑影闪身而入,跪在丽妃面前。 “启禀娘娘,太医说华阳郡主急火攻心,忧思过度,加上余毒未清,需好生静养。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丽妃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急火攻心、忧思过度?” 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忽然冷笑一声。 “这个花奴,不是说她能未卜先知吗?怎么没算到自己会有这一劫?” 黑影低着头,不敢接话。 丽妃挥了挥手。 “下去吧。继续盯着。” 黑影领命,闪身消失。 皇后帐内。 皇后端坐主位,目光落在云昭身上。 “你不是说你能未卜先知吗?” 云昭跪在地上,脸色还有些苍白,方才太子那一巴掌,打得她半边脸都肿了。 皇后盯着她,一字一句。 “那你算算,顾宴池、花奴、裴时安落水,是谁做的?” 云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知道是谁做的? 书里根本没这一段! 烛火将几道身影拉得斜长。 云昭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却不敢伸手去捂。 皇后端坐主位,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本宫问你话,怎么不答?” 云昭张了张嘴,冷汗从额角滑落。 “娘娘,妾身、妾身确实不知。书里的剧情、书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太子站在一旁,闻言冷笑一声。 “书里?你那个破书,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云昭连忙抬头:“殿下!妾身说的句句属实!一定是花奴!她也是重生的,她改变了走向,所以现在很多事情都偏离了!” 皇后眯起眼。 “也就是说,你现在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了?” 云昭浑身一颤。 “不、不是的娘娘!妾身还有!妾身知道……” “知道什么?”皇后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知道太子一定能荣登大宝?知道本宫一定能稳坐太后之位?” 云昭愣住了。 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些话,还用你说吗?谁不知道太子和本宫,将来要登大宝、当太后?” 她弯下腰,盯着云昭的眼睛,一字一句。 “本宫看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 云昭的脸色惨白如纸。 “娘娘!妾身不敢!妾身真的……” “行了。”皇后直起身,走回主位坐下,“念在这次八皇子的事上,你确实出了力,本宫暂且饶你这一回。” 云昭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皇后继续道:“但你要让本宫看到你的能力。若是有本事,太子侧妃的位置,本宫给你留着。若是不能……”皇后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云昭连连叩首。 “妾身明白!妾身一定让娘娘看到!” 皇后摆了摆手。 “下去吧。” 云昭爬起来,躬身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皇后和太子。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 “这次裴时安的事,太蹊跷了。” 太子眉头一皱:“母后的意思是……” 皇后看向他道,“敢在皇家狩猎场下手的,没有几个人。不管是谁做的,花奴这个人……邪得很,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留不得。” 太子若有所思。 “母后是想……” 皇后抬手,止住他的话。 “本宫方才敲打那个云昭,但愿她能给本宫点惊喜吧。” 太子点头。 “母后英明。” 云昭帐内。 烛火跳动,映出云昭那张红肿的脸。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手指轻轻抚过脸上的指印。 疼。 可心里的恨,更疼。 “花奴……”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都怪你……都怪你!” 若不是花奴,她怎么会一次次失败? 若不是花奴,太子怎么会打她? 若不是花奴,皇后怎么会怀疑她? 云昭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必须除掉花奴。 云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花奴中毒了。 太医说,她余毒未清,身子亏虚。 这是个好机会。 云昭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如果用化学原理制作的毒药,无色无味,古代的医术根本查不出来。 她是理科生,可以自己做。 云昭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串配方。 水银、乌头…… 这些东西,都能在黑市买到。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吹了个口哨。 片刻后,一道黑影闪入。 沈墨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姐姐。” 云昭将那张纸递给他。 “去黑市,把这些东西买齐。” 沈墨接过纸,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姐姐,这是……” 云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要杀了花奴。” 沈墨的手微微一颤。 “姐姐……” 云昭抬手,止住他的话。 “你若不想去,现在就可以走。我自己想办法。” 沈墨沉默片刻,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我去。”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云昭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唇角缓缓勾起。 花奴。 这一次,我看你还能不能逃过去。 沈墨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将东西买了回来。 帐篷里,云昭将那些瓶瓶罐罐摆了一桌。 她点燃蜡烛,架起几个碟子,开始熬煮。 烛火跳动,映出她那张专注的脸。 沈墨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液体在碟子里翻滚、变色、凝结,眉头越皱越紧。 约莫一个时辰后,云昭熄了烛火,用竹片将碟底残留的粉末刮下来,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张油纸里。 那粉末呈灰白色,细如粉尘,几乎没有气味。 云昭看着手里的药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成了。” 第164章 通风报信 沈墨凑过来,低声道. “姐姐,这药粉弄出来了,可怎么下毒?花奴那边我方才去看过了,重兵把守,根本靠近不了。” 云昭将药包收进袖中,冷冷一笑。 “我有办法。” 她抬眼,看向沈墨身上的衣服。 “把衣服脱了。” 沈墨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 他下意识捂住领口,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这、这不合适……” 云昭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抬手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你个小孩子,想到哪儿去了?” 沈墨捂着额头,耳朵尖都红透了。 云昭收起笑,正色道:“我是让你把衣服脱给我,我要去一趟成王府。” 沈墨一怔:“成王府?” 云昭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裴时安坠崖的消息,现在还没传回京城,成王妃肯定还不知道。” 她拿起那包药粉,在手里掂了掂。 “我去告诉她。” 沈墨瞬间明白了。 “姐姐是说……让成王妃去营地?然后……” 云昭唇角弯起。 “到时候,成王妃自然克制不住去找花奴。这毒,不就能下了吗?” 沈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姐姐,害人总归是不太好。” 云昭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你懂什么?我不害她,我便要死,难道你想要我死?” 沈墨浑身一颤,连连摇头。 “不、不是!我当然不想要姐姐死!” 云昭脸色稍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不就行了,还不快脱?” 沈墨咬了咬牙,将外袍脱下,递给她。 云昭接过,三两下套在身上,又将头发重新束了束,看起来倒真像个清秀的小厮。 她走到帐边,掀开一角,确认外面无人,这才闪身出去。 沈墨站在帐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色沉沉,马蹄声碎。 云昭策马狂奔,一路朝京城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她勒马停在成王府门前。 翻身下马,她拼命拍打府门。 “开门!快开门!” 门房被惊醒,披着衣服跑出来。 “谁啊?大半夜的……” 云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气喘吁吁地喊。 “不好了!世子坠崖了!郡主中毒了!快开门!” 门房脸色大变,转身就往里跑。 片刻后,府门大开,灯火通明。 成王妃披着一件外衫,在周嬷嬷的搀扶下快步走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发抖。 “你、你说什么?” 云昭低着头,装作小厮的模样,上前一步扶住她。 “世子坠崖,生死不明!郡主中毒,现在昏迷不醒!” 她趁着扶人的瞬间,手指轻轻一弹,将那包药粉撒进了成王妃的袖口里。 成王妃完全没有察觉,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周嬷嬷连忙扶住她,同时警惕地看向云昭。 “你是谁?为何来报信?世子和郡主身边的人呢?” 云昭早有准备,低头道。 “世子坠崖后,人手全部派去悬崖下面寻找,其余人也加强戒备,保护皇上。小公爷这才派小的一个人前来报信。” 周嬷嬷蹙眉:“小公爷的人?那可有凭证?” “出来匆忙,自然无凭证,话我已经带到了,信不信由你们。” 说完,云昭转身就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周嬷嬷想喊住她,却只看见一骑绝尘的背影,周嬷嬷转头看向成王妃。 “王妃,这事太蹊跷了。不如先派人去营地问问?” 成王妃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通红。 “不行!我要亲自去!” “王妃!”周嬷嬷急了,“您的身子要紧啊!” “我儿子出事了!我儿媳中毒了!”成王妃声音发颤,“我还顾什么自己的身子!快去备马车!” 周嬷嬷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好。老奴陪您去。” 马车辚辚,一路疾驰。 天色将明未明时,马车终于抵达营地。 营地门口的侍卫举起长枪,拦住去路。 “站住!什么人?” 周嬷嬷掀开车帘,掏出成王府的令牌。 “成王妃在此!速速让开!” 侍卫接过令牌,查验无误,连忙行礼。 “不知王妃驾到,多有得罪!” 成王妃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急声:“世子和郡主是不是出事了?” 侍卫脸色一变,迟疑道:“这……是……” 成王妃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厉声道:“带路!本妃要去看!” 侍卫面露难色:“王妃,这……” 成王妃猛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成王四处征战,立功无数!本妃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你敢拦本妃?!” 侍卫被她这一喝吓得腿软,连忙道:“小的不敢!王妃请随我来!” 他转身,带着成王妃朝花奴的帐篷走去。 周嬷嬷连忙跟上。 帐篷内,烛火微弱。 花奴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正与秋奴低声说着什么。 忽然,帐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王妃!您不能进去!” “让开!” 花奴脸色一变。 她还没反应过来,帐帘就被猛地掀开。 成王妃冲了进来。 四目相对。 花奴心里咯噔一声。 成王妃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扶住花奴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 “华阳!你没事吧?伤着哪儿了?严不严重?” 花奴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发懵,连忙摇头。 “母妃,我没事。” 成王妃的手微微发颤,眼眶已经红了。 “真的没事?那个小厮说你中毒了?” 花奴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是轻轻握住成王妃的手。 “母妃,我真的没事。毒已经清了,太医说养几日就好。” 成王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滚落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她抬手抹了抹眼泪,继续急声问。 “时安呢?时安在哪儿?小公爷的小厮说他坠崖了!” 花奴的瞳孔微微一缩。 “母妃,您说……是顾宴池身边的小厮去给您报的信?” 成王妃点头。 “是啊。一个半大小子,穿着小厮的衣服,拼命敲府门,说时安坠崖了,你中毒了。我吓坏了,连夜就赶过来了。” 花奴的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 顾宴池不可能让人去报信。 第165章 一箭双雕 成王妃抬手欲擦眼泪。 花奴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子上. 那处袖口,沾染了不少粉末,在烛光下泛着隐隐的灰白色。 “母妃,别动。” 花奴一把扣住成王妃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成王妃一愣。 “华阳?怎么了?” 花奴没有回答,转头看向秋奴。 “秋奴,取块白布来。” 秋奴虽然不解,但立刻照办,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递过来。 花奴接过布,轻轻抖了抖成王妃的衣袖。 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白色的棉布上格外显眼。 成王妃低头看去,满脸疑惑。 “这……这是什么?” 一旁的周嬷嬷凑过来,盯着那堆粉末看了片刻,忽然脸色大变。 “王妃!这肯定是那个报信的小厮扶您的时候撒进去的!这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成王妃脸色一白。 “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成王妃忽然捂住胸口,身子一晃。 “噗!!!”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周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扶住成王妃。 “王妃!王妃!” 成王妃软软地倒在她怀里,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秋奴!”花奴厉声道,“快去请太医!快!” 秋奴转身冲了出去。 花奴跪在成王妃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母妃、母妃您撑住!” 太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他蹲在成王妃身边,搭上腕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他松开手,站起身,看向花奴。 “郡主,王妃这是中了毒。” 花奴的心猛地一沉。 太医继续道:“而且此毒十分稀奇,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若是没有解药,怕是撑不过三日。” 周嬷嬷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三、三日,这可怎么是好啊!” 太医看向花奴,眼中带着一丝庆幸。 “幸而郡主及时发现,否则这粉末若是被您吸入口中,您本就余毒未清,只怕会比王妃更严重。” 花奴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成王妃苍白的脸,手指慢慢攥紧。 骨节捏得嘎达作响。 太医叹了口气,拱手道:“老夫先开几副温养的药,暂缓毒性蔓延。至于解药……”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秋奴送太医出去。 帐内只剩下花奴、周嬷嬷和昏迷的成王妃。 周嬷嬷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究竟是什么人,这么狠心要将成王府赶尽杀绝啊!” “如今下毒之人都不知道是谁,去哪儿寻解药啊?” 花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这人不是要害母妃。” 周嬷嬷一愣。 花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是要借母妃的手,害我。或者说,一箭双雕。” 周嬷嬷的瞳孔猛地一缩。 秋奴诧异问:“姐姐,可是知道下毒之人是谁?” 花奴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帐篷,落在远处某个方向。 那里,是云昭的帐篷。 “除了她,还有谁?” 花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递给周嬷嬷。 “这是清风丹,可以暂缓毒性。先给母妃服下。” 周嬷嬷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将药丸送进成王妃口中。 花奴站起身,看向秋奴。 “秋奴,去请顾小公爷。让他调人来,将我这帐篷里外封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秋奴点头,转身就走。 “还有。” 花奴叫住她,一字一句:“你去那个人的帐篷,把她给我带进来。” 秋奴看着她的眼睛,重重点头。 “是。” 云昭帐篷内。 烛火摇曳,映出云昭那张明艳的脸。 她换下那身小厮的衣服,随手丢给沈墨。 沈墨接过衣服,低声问:“姐姐,事情妥了?” 云昭唇角弯起,眼中满是得意。 “自然妥了。我亲自出马,能不妥吗?”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我把毒下在成王妃的袖子里。就算花奴不死,成王妃也得死。” 沈墨的手微微一颤。 “姐姐,你、” 云昭回头看他,笑得愈发灿烂。 “到时候,花奴就会成为克死丈夫、克死婆母的灾星!” 沈墨看着她,眉头紧锁。 “姐姐,成王妃是无辜的啊。” 云昭的笑容淡了下来。 “无辜?” 她看着沈墨,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谁让她对花奴那么好?况且,一个纸片人而已,死不足惜。” 沈墨怔住。 他看着云昭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从前的云昭,不是这样的。 在来京城之前,她会救路边受伤的小猫,会给乞儿买馒头,会笑着说“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现在呢?随便就要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嘴里说的那些“纸片人”,明明都是有血有肉。 怎么会是纸片人呢? 沈墨低下头,沉默不语。 云昭看向沈墨,眉头一挑。 “怎么?觉得我残忍?” 沈墨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 “是。我觉得姐姐变了,变得没有从前善良了。” 云昭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善良?妇人之仁!” 她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成大事者,决不能心善。心善的人,活不长。” 沈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云昭直接抬手打断他。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别让人看见。” 沈墨沉默片刻,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 云昭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头发。 “一群纸片人,懂什么。” 她话音刚落,忽然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云昭没有回头,不耐烦道。 “不是让你走了吗?怎么还不、”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铜镜里,映出一个她不想看见的身影——秋奴。 秋奴冷声开口,“郡主请你去一趟。” 云昭瞳孔骤缩,猛地转身想喊人。 可秋奴的动作比她更快。 一记手刀落下,云昭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云昭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咳咳、咳!”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浑身湿透。 花奴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云昭心头一颤,却还是强撑着吼道:“花奴!你疯了?!你敢掳走我?!我是太子贵妾!” 花奴看着她,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谁看见了?” 第166章 谁看见了? 云昭一愣。 花奴继续道:“你半夜出现在我的帐篷里,谁看见了?” 云昭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 花奴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况且,你蓄意毒害王妃和本郡主,本郡主就算在这帐篷里直接打杀你,又能如何?” 云昭浑身发抖:“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花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秋奴快步上前,手里捏着那包从成王妃袖口抖落出来的药粉。 云昭瞳孔骤缩:“你、你想干什么?” 花奴看着她,一字一句:“秋奴,把这些药粉,全部塞进她嘴里。” “是!” 秋奴上前,一把扣住云昭的下颚。 云昭拼命挣扎,却被秋奴死死按住。 “不!不要!放开我!” 秋奴捏开她的嘴,将药粉一股脑倒了进去。 云昭被呛得剧烈咳嗽,拼命想抠嗓子呕出来,却什么都呕不出。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 “花奴!你这个贱人!低贱的贱婢!你敢喂我毒药?!” 花奴低头看着她,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和成王妃一起死。” “二,现在配解药。” 云昭瞪大眼睛,咬牙切齿。 “你做梦!” 花奴没有说话。 秋奴上前,扣住云昭的手腕,轻轻一扭。 “啊!!!” 云昭惨叫一声,整个人倒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花奴看着她,淡淡道:“你叫啊。叫得再大声点。最好把皇上、皇后、太子都叫过来。”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到时候你再想配解药,就只能坐实蓄意毒害王妃和郡主的罪名了。” 云昭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怨毒。 “花奴,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花奴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霜。 “你也就只能放放狠话了。” 她靠回床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你就应该知道,为了活下去,我有多不容易。” 云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花奴继续道:“我在相府那些年,经历了多少腌臜事,你知道多少?” “蝶奴、燕奴、吴嬷嬷、张嬷嬷、柳相、柳如月……” 每念一个名字,云昭的身子就颤抖一下。 “还有王氏,还有那些想害我的人,你猜,这些人现在都在哪儿?” 云昭的嘴唇都在发抖。 她看着花奴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像是经历过无数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云昭终于撑不住了。 “别念了、别念了!” 她趴在地上,声音发颤:“我配、我配解药,我现在就配!!!” 花奴看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她挥了挥手。 秋奴松开云昭的手,退到一旁。 云昭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抬起头,看向花奴,眼中满是恐惧。 这个女人……是魔鬼。 “给我纸笔。” 秋奴看向花奴,花奴微微颔首。 纸笔取来,云昭接过去,手都在抖,却还是咬牙写下一串东西。 “这些让人去找,要快!最多两个时辰,否则解药配出来也没用了。” 花奴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递给秋奴。 “去黑市,全买回来。” 秋奴接过纸,转身就走。 不到一个时辰,秋奴就拎着一个包袱回来了。 云昭接过包袱,打开,里面瓶瓶罐罐摆了一桌。 她蹲在地上,当着花奴的面,开始配药。 烛火跳动,映出她专注的侧脸。 花奴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约莫半个时辰后,云昭熄了烛火,用竹片将碟子里凝结的粉末刮下来,包进一张油纸里。 “好了。” 她站起身,将解药递给花奴。 花奴接过,却没有立刻给成王妃服用。 她看着云昭,淡淡道:“你先吃。” 云昭瞳孔一缩。 “你、你不信我?” 花奴挑眉:“你说呢?” 云昭咬了咬牙,伸手从药包里捏了一撮粉末,送进嘴里。 片刻后,她脸色一变,猛地弯下腰。 “哇!” 一堆秽物吐在地上,腥臭刺鼻。 云昭捂着肚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花奴看着她,眉头微蹙。 “这是怎么回事?” 云昭喘着气,断断续续道:“这毒会腐蚀五脏六腑。吃了解药要把毒排出来,才能好……” 花奴沉默片刻,将那包解药递给周嬷嬷。 周嬷嬷连忙接过去,小心地喂进成王妃嘴里。 片刻后,成王妃也猛地弯下腰。 “哇!” 一堆秽物吐出,颜色比云昭吐的更深,腥臭味也更重。 周嬷嬷连忙扶住她,用帕子给她擦嘴。 成王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云昭擦了一把嘴角的秽物,抬起头,看向花奴。 “我现在能走了吧?” 花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当然可以。” 云昭转身就要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 秋奴拦在她面前。 云昭猛地回头,看向花奴,眼中满是惊恐。 “你什么意思?” 花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秋奴上前,一把扣住云昭的下颚。 “不!不要!你答应让我走的!” 云昭拼命挣扎,却被秋奴死死按住。 一粒药丸被塞进她嘴里。 秋奴捂住她的嘴,逼她咽了下去。 云昭剧烈地咳嗽,拼命想抠出来,却什么都抠不出。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抬起头,惊恐低呼:“你给我吃了什么?” 花奴看着她,笑得温柔无害:“白先生的毒药。” 云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花奴继续道:“每十天,就要服用一次解药,你应该知道白先生有多厉害,想要保命,以后就少搞事。” 云昭瞪着她,眼中满是恨意。 “你!” 花奴唇瓣轻启,吐出一个字:“滚。” 云昭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 秋奴走到花奴身边,低声道:“姐姐,就这么放了她?” 花奴眸色微敛:“皇上还在这儿,要是就这么把她杀了,皇上怕是很乐意给成王府找个罪名。” 秋奴心里咯噔一声:“姐姐的意思是,这次害成王府的,是……” 花奴抬起手指,轻轻按在秋奴的嘴唇上。 秋奴瞬间噤声。 第167章 丧家之犬 春猎结束得比预期早了许多。 短短五天,发生了太多事。 八皇子遇刺、五皇子被查、裴时安“坠崖”、成王妃中毒…… 桩桩件件,足够让这场春猎成为京城未来一年茶余饭后的谈资。 回程的马车上,花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成王妃服下解药后已经大好,此刻正握着花奴的手,满眼心疼。 “华阳,你瘦了。” 花奴睁开眼,弯了弯唇角:“母妃,我没事。” 成王妃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马车辚辚,驶向京城的方向。 太子府,侧殿。 云昭跪在地上,面前是太子和皇后。 太子坐在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皇后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殿下……”云昭声音发颤,“妾身知道错了,求您再给妾身一次机会……” 太子冷笑一声。 “再给你一次机会?本宫给了你多少次机会?你自己数数!” 云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后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 “云昭,本宫念在你救八皇子有功的份上,本还想给你留几分脸面。可你自己不争气,怪得了谁?” 她站起身,走到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太子府的人。滚吧。” 云昭脸色惨白。 “娘娘!娘娘!妾身还能帮殿下!妾身真的是天命之人!” 皇后没有理她,转身就走。 太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一字一句。 “本宫给你三天时间,把那十万两银子拿回来。否则——” “本宫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大步离去。 云昭瘫软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次日,云昭直奔粮市。 她要将手里囤的那些粮食全部抛售,换成银子还给太子。 可到了粮市,她傻眼了。 所有的粮铺门口,都贴着同样的告示。 面粉降价,每斗三十文。 而她的稻米,标价每斗六十文,根本无人问津。 云昭冲进一家粮铺,揪住掌柜的衣领。 “为什么没人买稻米?!” 掌柜的被她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姑娘,您看看这告示,面粉比稻米便宜一半,老百姓当然买面粉啊!谁还买稻米?” 云昭松开手,踉跄后退。 她不信。 她一家一家粮铺跑过去。 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姑娘,您这稻米太贵了,卖不出去。” “要不您降降价?” 云昭咬牙,将价格一降再降。 五十文。 四十文。 三十文。 还是没人买。 面粉的价格,已经降到了二十五文。 云昭站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的粮铺,眼前一阵阵发黑。 完了。 全完了。 成王府,东院。 秋奴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姐姐!云昭那贱人终于撑不住了!她把稻米价格降到二十五文,还是没人买!” 花奴正靠在床头喝药,闻言放下碗,唇角微微弯起。 “差不多了。” 她看向秋奴。 “可以收了。就按半价,把她手里所有的稻米都买下来。” 秋奴一愣:“半价?姐姐,那岂不是便宜她了?” 花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日里的风。 “她欠太子十万两。我给她半价,她能拿回多少?” 秋奴算了算,眼睛一亮。 “五万两!她还差五万两!” 花奴点点头。 “去吧。” 三日后,云昭将手里的粮食全部卖给了秋奴派去的人。 拿到银票的那一刻,她的手都在抖。 五万两。 只有五万两。 离十万两,还差一半。 她抱着银票,跌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沈墨站在一旁,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姐姐……” 云昭抬起头,眼中满是疯狂。 “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沈墨追上去。 “姐姐!你去哪儿?!” 云昭没有回答。 她跑到太子府门前,“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殿下!求您再宽限几日!妾身一定把银子凑齐!” 太子府的大门紧闭。 没有人回应。 云昭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不是太子,而是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 他们架起云昭,将她拖进府里。 云昭以为太子回心转意了,眼中燃起希望。 可等待她的,是一顿毒打。 “啊!!!” 惨叫声在院子里回荡。 沈墨躲在墙外,听着那一声声惨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知打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 云昭被扔出了太子府。 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沈墨冲过去,扶起她。 “姐姐!姐姐!” 沈墨找了很多地方,想给云昭看伤。 可所有的医馆都像是约好了一样,一看见云昭的脸,就摇头摆手。 “走吧走吧,不看。” “这位小哥,别为难我们了,太子府打了招呼,谁敢给她看病?” 沈墨咬着牙,一家一家求过去。 没有用。 没有一家敢收。 他只能背着云昭去找客栈。 可客栈也一样。 “满了满了,去别处吧。” “这位小哥,您行行好,我们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太子府。” 沈墨站在雨中,浑身湿透,背上的云昭已经烧得迷迷糊糊。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城郊走去。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破庙。 破庙里,残垣断壁,四处漏风。 沈墨将云昭放在一堆干草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云昭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冷……好冷……” 沈墨四处捡了些枯枝,生起火来。 火光跳动,映出云昭那张惨白的脸。 沈墨跪在她身边,用袖子给她擦汗,眼眶通红。 “姐姐、姐姐你撑住……” 云昭没有回应。 她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下起了大雨。 雨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滴在火堆上,滋滋作响。 云昭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沈墨把她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漏进来的雨。 “姐姐,姐姐你别怕,我在、我在……” 云昭靠在他怀里,忽然呜咽着哭了起来。 “呜呜呜……” 沈墨低头看她,心都碎了。 “姐姐?” 云昭没有醒。 她只是在梦里,断断续续地哭着,说着一些沈墨听不懂的话。 “空调、冰箱……我想回家……” “穿书一点都不好玩……古代人智商太高了……呜呜呜……” 沈墨愣住了。 穿书? 古代人? 空调?冰箱? 第169章 暗门 成王府,东院。 花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秋奴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姐姐,云昭那边有消息了。她被太子府打了半死,扔了出来。现在没人敢给她看病,也没客栈敢收留她,只能躲在城郊的破庙里。” 花奴没有说话。 秋奴继续道:“听说她发了高烧,迷迷糊糊说着胡话。说什么……空调、冰箱、穿书……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花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秋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姐姐,要不要趁机把她……”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花奴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她这样也活不下去了,但愿她能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吧。” 秋奴看着花奴,眼中满是敬佩。 “姐姐心善。云昭做了那么多坏事,您还能留她一命,还盼着她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花奴没有说话。 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如果对成王府动手的人真的是皇上…… 皇上能留成王府上下一命吗? 她转过身,看向秋奴。 “陪我去成王的屋子。” 成王的屋子在王府西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 花奴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一尘不染,整整齐齐。 成王妃每日都派人来打扫,一切摆设都和成王在世时一样。 可花奴的目光,却落在书架上的某处。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一本书。 这本书,本该放在下面那一层。 她又看向另一处,一支毛笔,笔尖的方向变了。 花奴的心往下沉了沉。 秋奴凑过来,低声问:“姐姐,怎么了?” 花奴指着书架。 “我做过的标记,被人动了。” 秋奴一愣。 花奴继续道:“这本书,我上次来的时候放在第三层,现在到了第二层。这支笔,我特意把笔尖朝左,现在朝右。” 她转过身,看向秋奴。 “有人来过。” 秋奴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世子殿下吗?他有时候也会来……” 花奴摇头。 “时安近来忙着朝中的事,根本没时间来。而且就算他来,也不会动这些细节。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他一清二楚,不需要翻找。” 秋奴的脸色变了。 “姐姐的意思是……有人潜进成王府,在找什么东西?” 花奴点头。 “而且是成王生前的东西。”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成王生前留下了那么多东西,水利图、农具图纸、奇闻手札…… 那人要找的,是这些吗? 还是别的什么? 花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皇上看她的那个眼神。 想起那支射向裴时安的禁军箭矢。 想起成王“猝死”的真相。 这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若能找到它,也许就能知道,那人为什么要灭成王府满门。 花奴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秋奴,帮我一起找。” 两人开始在屋里仔细搜寻。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抽屉里的每一张纸,柜子里的每一件器物…… 可找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现。 花奴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锁。 不对。 成王那样的人,若真有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上。 画上是一座山,山间有一条小路,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屋。 花奴走近,伸手摸了摸画轴。 忽然,她手指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 她按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从墙壁深处传来。 花奴和秋奴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书架后面的墙上,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是一扇暗门。 第170章 狼谷火光 花奴的手按在那处凸起上,暗门缓缓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几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檀木匣子。 花奴弯腰进去,将匣子抱出来。 匣子没有上锁,她轻轻打开——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花奴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往下翻,每翻一页,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她“啪”的一声合上册子,手指死死攥着边缘,指节发白。 秋奴吓了一跳。 “姐姐?怎么了?” 花奴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秋奴,现在立刻陪我去找顾宴池。” 秋奴一愣:“现在?这么晚了……” “就现在。”花奴的声音发紧,“快。” 定国公府,书房。 烛火通明,顾宴池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那支从狩猎场带回的箭头。 他已经查清楚了。 这支箭,出自定国公府管辖的军械库。 是他父亲手下的军用箭。 顾宴池盯着那支箭,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被冤枉入狱、大理寺突遭大火、若不是花奴提前预警,父亲早已葬身火海…… 皇上。 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那是默许。 顾宴池的手微微发颤。 “小公爷。” 夏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宴池回过神,将箭头收进袖中。 “何事?” “华阳郡主来了,在后门等候,说有急事。” 顾宴池眉头一蹙,起身大步往外走。 后门小巷,花奴裹着披风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得吓人。 顾宴池快步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 花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 “带我去狼谷。现在就去。” 顾宴池一怔。 “你不放心裴时安?” 花奴点头,眼中满是焦灼。 “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 顾宴池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狼谷是我亲手培养的死士在守护,地处隐秘,到处都是机关。没人能进去。裴时安很安全。” 花奴摇头,抓着他手臂的手更紧了。 “不行。我必须亲眼看见他。你带我去。” 顾宴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恐惧和不安,让他心口一紧。 他点了点头。 “好。来人,备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一路朝狼谷方向而去。 花奴坐在车内,指节发白。 顾宴池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没有多问。 马车跑了一个多时辰,离狼谷越来越近。 忽然,车帘外传来夏诚的惊呼。 “小公爷!你看!” 顾宴池猛地掀开车帘。 远处,火光冲天。 那是狼谷的方向。 花奴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快点!”顾宴池厉声道,“再快点!” 马车狂奔。 可当他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遍地横尸。 保护裴时安的死士,全部倒在血泊中。 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箭射中,有的被刀砍杀,有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那座小屋,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地立着。 火光还未完全熄灭,浓烟滚滚。 满地都是箭矢,密密麻麻,像是下了一场箭雨。 花奴踉跄着冲下马车。 “时安!时安!!” 她疯了般在尸体间穿梭,翻过一具又一具烧焦的尸体,辨认着一张又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没有。 没有。 没有!!! “时安!!!” “裴时安!!!” 花奴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顾宴池站在原地,缓缓弯下腰,拔起一支箭。 箭头上的铭文,和他查的那支一模一样。 他的手开始发抖。 花奴忽然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眶通红。 “你不是说很安全吗?!你不是说没人能进去吗?!” 顾宴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花奴的眼泪夺眶而出。 “时安……时安他……” 话没说完,她忽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噗!”一口鲜血喷出。 花奴软软地倒了下去。 “花奴!”顾宴池一把接住她。 她躺在顾宴池怀里,脸色惨白如纸,眼角还挂着泪痕。 顾宴池抱着她,浑身发抖。 “花奴!花奴!”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一个全身黑衣的人。 “事情办妥了?” 黑衣人头垂得很低。 “办妥了。成王世子,已经葬身火海。” 皇上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去吧。别让人知道。否则,朕也保不了你,和你的家族。” 黑衣人叩首。 “谢皇上。” 他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太监王福德端着茶盏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华阳郡主,还有裴家那两个孩子,该如何处置?” 皇上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起。 “华阳郡主是朕亲自抬举上来的,身后一无人,二无势,不足为惧。” “至于那两个孩子……襁褓中的婴儿罢了,给他们换个爹,自然就不是成王府的人了。” 皇上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成王府。 花奴满脸苍白躺在床上。 白先生坐在床边诊脉。 顾宴池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手心里全是冷汗。 良久,白先生松开手。 顾宴池快步上前,低声问:“怎么样?” 白先生提笔写下一行字。 【气急攻心,需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顾宴池看完,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夏诚。 “加派人手,把成王府里里外外守好。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夏诚领命,转身离去。 顾宴池回过头,再次看向花奴。 花奴闭着眼,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他的心微微发沉,脑海里又浮现出狼谷火场的那些箭,和他查的那支一模一样。 顾宴池唇瓣紧抿,深吸一口气。 父亲,是你么? “时安!!” 花奴惊呼出声,大口喘着气,坐起身来,眼中满是惊惧。 “花奴,你感觉怎样。” 顾宴池快步上前,轻喊了一声。 花奴转过头,看见床边站着的人。 顾宴池。 不是裴时安。 “是你。” 花奴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眼神里满是恨意。 顾宴池喉头一梗。 花奴低吼出声。 “是你故意把他带去狼谷,是你让人杀了他。” 顾宴池唇瓣微动,“我……” 花奴眼圈通红,拼尽全部的力气,扇向顾宴池。 “啪!” 顾宴池被打得趔趄着后退一步。 袖子里的那支箭,随着动作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花奴的目光落在那支箭上。 这箭,是她在猎场发现的那支。 和今天她在狼谷看到的那些一样,都是军制箭。 第171章 必须死 花奴眼睫轻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是我蠢,是我错信了你,是我害死了时安……” 顾宴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低声开口。 “对不起。” 花奴紧紧攥着袖子,任由眼泪滑落,沉声道:“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顾宴池的心一抖,转过身,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关上。 花奴捂着脸,失声痛哭。 次日。 成王府门前围满了人。 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抬了进来,用白布裹着,散发着难闻气味。 来人说是从狼谷找到的,已经辨认过,是成王世子裴时安。 成王妃冲过去,一把掀开白布。 只一眼,她就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妃!王妃!” 周嬷嬷和几个丫鬟连忙扶住她。 花奴站在一旁,看着那具焦尸,尸体已经看不清楚原本的样子。 尸体的手腕上,挂着一枚玉佩。 烧得发黑,但还能看清纹样,是她亲手给裴时安系的。 花奴的手指慢慢攥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父王、时安…… 我会给你们报仇的。 成王府挂起了白幡。 灵堂里,烛火摇曳,纸钱纷飞。 成王妃跪在灵前,眼泪已经流干,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口棺材。 花奴跪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老婆子进去!” “老夫人,您不能……” “滚开!这是我儿子的王府,我凭什么不能进?!” 门被推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成王生母王氏,满头银发,拄着拐杖,身后跟着成王的姐姐裴氏,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王氏一进门,就指着成王妃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还不够,又克死了我孙子!” 成王妃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裴氏在一旁添油加醋。 “母亲说得对!都是她们!这两个命硬的女人,把成王府克得断子绝孙!” 她看向花奴,眼中满是恶毒。 “还有你!什么福星?分明是灾星!你一进门,我弟弟死了,现在时安也死了!你不是灾星是什么?” 花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王氏见她不理会,更加来气,冲上前就要动手。 “贱人!我打死你这个灾星!” 拐杖高高扬起。 花奴没有多,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是魂丢了一样。 “砰!” 拐杖狠狠砸在她背上。 花奴身子一晃,却依旧一动不动。 王氏见她这副模样,更加来气。 “装什么死人?你克死了我孙子,还有脸在这儿装模作样?!” 又是一拐杖。 “住手!” 成王妃扑过来,挡在花奴身前。 “要打就打我!” 王氏冷笑一声。 “你?你以为你逃得了?你们两个,都是丧门星!” 拐杖转向成王妃,狠狠落下。 成王妃咬牙忍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花奴跪在原地,低着头,耳边是拐杖落下的闷响,是成王妃压抑的痛呼,是王氏和裴氏的谩骂。 可她像是听不见一样。 时安死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吗? 难道她真的是丧门星么? 如果,她不让他藏起来,她不那么信任顾宴池,时安还会死么? “住手!!!” 一道尖锐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乔晚晴带着几个丫鬟冲了进来。 她一把抓住王氏的拐杖,用力一拽。 王氏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你、你什么人?!敢管成王府的家事?!” 乔晚晴挡在花奴和成王妃身前,一字一句。 “我是定国公府少夫人!华阳郡主是我姐姐!你说我管不管得?!” 王氏被她这气势震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裴氏还想上前理论,却被乔晚晴的眼神瞪了回去。 “滚!” 乔晚晴冷冷吐出一个字。 王氏和裴氏面面相觑,不敢得罪顾家,更不敢得罪乔家。最终恨恨地甩袖离去。 灵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乔晚晴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花奴。 她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乔晚晴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吓人。 “姐姐。” 花奴没有反应。 乔晚晴握紧她的手哽咽道。 “姐姐,你要振作起来。你要是倒下了,两个孩子怎么办?谁来护着他们?” 花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成王妃也走过来,跪在花奴身边,将她揽进怀里。 “华阳,母妃知道你心里苦,母妃经历过丧夫之痛,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可晚晴说得对。为了两个孩子,你也要振作起来。时安不在了,可思源和容川还在。他们不能没有娘。” 花奴肩膀一抖。 周嬷嬷抱着两个孩子出来。 孩子好似有了感情似得哇一声哭出来。 花奴僵硬着脖颈,看过去,眼泪终于决堤般涌了出来。 “时安!!!” 花奴放声痛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恨意,全都哭出来。 成王妃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乔晚晴跪在一旁,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裴时安的死,在繁华的京城里,就像往湖里丢了一粒石子。 涟漪散去之后,便再无人提起。 就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成王府的大门紧闭,白幡早已取下。 花奴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灯笼。 那是裴时安亲手给她做的。 竹篾编成的骨架,糊着薄薄的绢纱,上面还画着一枝凌霄花。 他说,愿他们的情意如凌霄,步步高升,渐渐光明。 花奴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朵凌霄花,脑海中浮现出他做灯笼时的样子。 坐在书案前,低着头,认真专注,偶尔抬起头,朝她笑一笑。 “华农,你看,快做好了。” “华农,喜欢吗?” “华农……” 花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光。 许久。 花奴拿起桌上的那支断箭,在指尖轻轻转动。 箭头上的铭文,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 高高在上的那位,暂时弄不死。 但有个人,必须死。 第172章 是我对不起他 “秋奴。” 花奴扬声唤道。 秋奴从门外进来。 “姐姐。” “备马车。” 秋奴一愣:“姐姐要去哪儿?” 花奴唇瓣微动:“永安寺。” 秋奴诧异了一下,有些疑惑,看见花奴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是。” 马车辚辚,驶向城郊。 花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定国公奉命驻守边疆,无召不得回京。 可狼谷那夜,那么多尸体,那么多箭矢,不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 定国公必定带了亲信回来。 京城能隐匿这么多人的地方,只有寺庙。 而京城的寺庙里,有一间,是顾家的产业。 马车在一座寺庙的后门停下。 花奴掀开车帘,下车。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 后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像是故意留的门。 花奴推门进去。 “姐姐!”秋奴想跟上去。 花奴抬手制止她。 “在外面等着。” 秋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平静,让她不敢再言。 花奴独自走进寺庙。 沿着鹅卵石小径,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禅房前。 还没靠近,几道黑影便“唰”地掠出,拔剑将她围住。 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花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对着紧闭的禅房门,缓缓开口。 “如果我不能平安回去,那个秘密,明天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到时候,顾家必然覆灭。” 禅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让她进来。” 黑衣人们迟疑了一瞬,收起剑,让开道路。 禅房门打开。 花奴跨步进去。 屋内,定国公端坐在蒲团上,面容威严,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看见花奴,并不意外,甚至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花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日的霜。 “我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当初就不会让顾宴池去救你。” 定国公看着花奴,沉默片刻,缓缓叹了口气。 “是我对不住你。” 花奴没有接话。 她走到他对面,在蒲团上坐下,将那支断箭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你对不起的是成王。他视你如兄弟,你却杀了他唯一的儿子。” 定国公的目光落在那支断箭上,久久没有移开。 “当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记忆里传来。 “八王作乱,天下分崩。我和成王一同起兵,从一个小小的县城,一路打到京城。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腔热血。” “战场上,他替我挡过箭。我也替他挡过刀。我们说过,等天下太平了,要一起喝酒,一起养老,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 定国公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成王那个人啊……打仗厉害,脑子也好使,却从来不争功。每次打了胜仗,他都把功劳推给我。他说,你将来要当国公的人,多攒点功劳,好封妻荫子。” “可他自己呢?他只是笑着说,我有你就够了。” 花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定国公抬起头,看向花奴。 “他是个好人。比我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是我对不起他。” 花奴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沉静的没有一丝涟漪。 许久。 定国公向她问:“你是来给他报仇的?” “可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里,成王府还会被你连累。” 花奴垂下眼睫,唇角却微微弯起。 “我是来要你命的,可我不是来杀你的。” 定国公一怔,老朽的眼睛微敛。 花奴缓缓开口:“我方才在院中说了。我今天若回不去,那个秘密,明天就会传遍京城,到时候,顾家必亡。” 定国公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时安性子软,倒是娶了个像他父亲的女子。” 他看着花奴,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时安的孩子,有你在,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定国公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你走吧。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花奴看着他,缓缓站起身。 “我就在院子里等着。” 她转身,推门出去。 禅房外,阳光正好。 花奴站在院中,一身素白的衣裙被风吹起一角。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蓝天,一动不动。 寺庙正门。 顾宴池翻身下马,快步朝着寺庙走。 永安寺作为私家庙宇,不对外开放。 听见脚步声,一个小和尚快步朝着顾宴池走过来。 “小公爷。” 顾宴池顾不得停下脚步,沉声问。 “定国公在庙里么?” 小和尚追着道:“定国公驻守边疆,怎会在永安寺呢?小公爷,还是速速离去吧。” 顾宴池看了小和尚一眼,他眼里有些慌张,他更加笃定,定国公在里面。 他加快脚步往内院去。 “小公爷,您不能进去!” “小公爷!” 小和尚一路追着。 “让开!让我进去!” “小公爷……” “滚!” 院门被猛地推开。 顾宴池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中的花奴。 那身素白的衣裙,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得让人心悸的眼睛。 顾宴池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他诧异道。 “花奴,你怎么在这儿?” 花奴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宴池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扇紧闭的禅房门上。 他眼睛陡然一抖,唇瓣微动。 “父亲。” 他快步朝禅房走去。 “父亲!” 话音刚落。 “噗!” 鲜血洒在窗棂上。 殷红刺目。 顾宴池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呆呆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滩还在往下淌的血。 “父亲……”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花奴站在原地,闭上眼。 阳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紧闭的眼睛里。 第173章 血债血偿 顾宴池僵硬地推开房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他迈步走进去。 蒲团上,定国公端坐着,背脊挺直,像他活着时一样威严。只是胸口那道深深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大半件僧袍。 “父亲……” 顾宴池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握住父亲的手,可那只手已经冰凉。 “父亲!!!” 一声惨痛的低呼,在禅房里回荡。 院子里,花奴睁开眼。 一片枯叶从树上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拢了拢身上的素白衣裙,转身朝院门走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回头。 院门口,顾宴池追了出来。 剑光一闪,冰冷的剑刃架在了花奴的脖颈上。 “为什么?” 顾宴池的声音沙哑,双目赤红,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花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能来此,不就代表你已经猜到了吗?” 顾宴池的手一颤,剑刃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父亲他为国征战几十年,立功无数!他杀过多少敌人,救过多少百姓!你凭什么\” “那又怎么样?” 花奴打断他,终于回过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不代表他杀了人,就不需要偿命。” 顾宴池的手剧烈地颤抖。 “你不怕我杀了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花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霜。 “你可以试试。” 顾宴池握紧剑柄,手臂青筋暴起。 四周的黑衣人纷纷现身,跪了一地。 “小公爷!不能杀她!” “小公爷,她说的是真的!那个秘密……那个秘密我们担不起!” 顾宴池的剑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花奴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素白的衣裙消失在院门外。 顾宴池站在原地,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次日,京城传出一个消息。 定国公在边关遇袭,以身殉国。 顾府挂起了白幡。 皇宫,御书房。 王德福躬身禀报:“陛下,稽查司的人去顾府验过尸了。定国公是……自杀。” 皇上坐在龙椅上,闻言冷笑一声。 “他是个聪明人。明白功成身退这个道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来人,传旨。让顾宴池袭爵,接任定国公之位。” 王德福领命,正要退下,皇上忽然开口。 “等等。那个花奴,最近如何?” 王德福想了想,答道:“回陛下,华阳郡主看起来挺好。每日去庄子上转转,铺子里看看,闲暇之余还会参加些雅集茶会。瞧着……已经从那事儿里走出来了。” 皇上点了点头。 “到底是个试房丫鬟出身。有个安稳日子,便知足了。” 王德福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成王府那边,还要继续盯着吗?” 皇上摆了摆手。 “不必了。只剩下些老弱妇孺,有什么好忌惮的?” 王德福躬身应道:“是。” 成王府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花奴照旧每月初一十五进宫,给太后请安。 偶尔在宫中遇见皇上,她便毕恭毕敬地行礼,低眉顺眼,不多说一个字。 皇上有时会问上两句,她也只是淡淡带过,从不主动攀谈。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没有人知道,她每次进宫,袖中都藏着那支断箭。 也没有人知道,她每次从宫里回来,都会在那盏凌霄花灯前坐很久很久。 次年秋天,边关传来捷报。 萧绝、霍青两位少年将军,联手将戎狄赶出了黑河域外,立下赫赫战功。 消息传回京城,举城欢庆。 皇上在宫中设宴,为两位功臣接风洗尘。 宴席上,皇上亲自封赏,萧绝封镇北侯,霍青封定远侯。 金印玉册,风光无限。 封赏完毕,皇上看向霍青,笑道:“霍爱卿,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朕一并赏你。” 霍青跪在殿中,抬起头。 “陛下,臣有一请。” “说。” “臣家中已无亲人,当年落魄时,是受华阳郡主资助,才得以入军报国。臣斗胆,求陛下赐臣与郡主结为异性姐弟,让臣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花奴坐在女眷席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皇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霍青,笑着点了点头。 “难得你有这份心。准了。” 丽妃坐在上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花奴是她的人。 霍青是花奴的人。 这一来,她的五皇子,就又有了和太子争夺的资本。 皇后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她看了看霍青,又看了看花奴,最后笑着看向萧绝,语气亲切。 “萧侯爷,你可有什么心愿?或者……心上人?” “若是有,今日一并求皇上应允了,也算双喜临门。” 萧绝微微一怔。 皇后的心思,他岂会不明白? 萧绝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的烛火,落在女眷席上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花奴低着头,没有看他。 皇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萧绝身上,笑得意味深长。 “萧爱卿,你这次立下如此大功,不管你想要谁,朕都会应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不管想要谁——这分明是在暗示,想要花奴也可以。 丽妃的脸色瞬间铁青。 她死死盯着皇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昨夜在她宫里,明明还夸赞五皇子才最适合继承大统,说皇后母族太盛,让太子上位怕是会外戚干政,步前朝八王之乱后尘。 怎么今日,就要把花奴往萧绝怀里送? 萧绝是谁?那是太子的人! 把花奴嫁给萧绝,不就等于把花奴、霍青全都推给了太子?! 丽妃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在御前发作,只能强压着怒火,瞪着对面的皇后。 皇后自然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起,故意不看丽妃,只是含笑看向萧绝。 “萧侯爷,皇上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第174章 何必着急 宴会中响起窃窃私语。 “这萧绝看着花奴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想求娶?” “啧,花奴可是克死了裴时安的,他胆子可真够大的。” “谁说不是呢,成王妃虽然没死,可也去了半条命。这花奴的命硬得很,谁娶谁倒霉。” “可架不住人家有霍青那样的弟弟啊。娶了花奴,就等于有了霍青这个大舅子。划算!” “也是……霍青如今可是新贵,前途无量……” 这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萧绝耳中。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向花奴。 她坐在女眷席上,低着头,素白的衣裙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议论与她无关。 萧绝收回目光,抬起头,迎上皇上的视线。 “陛下,臣确实有心仪之人。” 皇上一挑眉:“哦?是谁?” 萧绝一字一句:“臣心仪华阳郡主,求陛下赐婚。” 满殿再次哗然。 “还真求了!” “这萧绝……胆子真大。” “霍青刚认了姐姐,他就来求娶,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皇后闻言,脸上笑容更盛。 她站起身,假仁假义地夸赞道: “萧侯爷真是重情重义。郡主遭逢大变,还能得萧侯爷这般真心相待,实在是难得。” 她转向皇上,笑道: “陛下,臣妾以为这是天作之合,不如就赐婚了吧?” 丽妃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 皇后挑眉看她:“哦?丽妃有何高见?” 丽妃咬着牙,一字一句:“郡主才丧夫一年,尸骨未寒!成王府的白幡刚取下不久,现在就谈婚论嫁,未免太不近人情!” 皇后淡淡一笑。 “一年?一年还短吗?郡主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尊贵无比,何须像民间女子一般守上三年?” 她顿了顿,看向皇上。 “况且,郡主还年轻,总不能让她孤身一人过一辈子。陛下,您说是吧?” 皇上点了点头。 “皇后说得有理。” 他看向花奴,目光深邃。 “华阳,萧绝求娶,你意下如何?” 花奴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了下来。 她的背脊挺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女但凭陛下做主。” 皇上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朕就做主,将华阳郡主许配给镇北侯萧绝。择日完婚。” “陛下圣明!” 满殿响起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冷眼旁观。 花奴跪在地上,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霍青站在一旁,拳头慢慢攥紧。 他看向花奴,眼中满是心疼。 平民走上高位,在真的权贵眼中,也不过是随意拿捏的工具罢了。 宫宴继续。 舞姬上场,丝竹声起,刚才那场赐婚仿佛只是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歌舞升平掩盖。 花奴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起身,离开了大殿。 花园里,月光如水。 她沿着小径慢慢走着,最后在一丛盛开的菊花前停下。 菊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她却没有看花,只是抬头望着那轮圆月。 “花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没有回头。 萧绝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求娶你,没有别的意思。” 花奴没有看他。 萧绝继续道:“我只是看不惯那些人在背后编排你。什么克夫,什么命硬……我听着难受。”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你放心。如果你不愿意,婚后你可以住自己的郡主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勉强你。” 花奴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愿不愿意,重要吗?” 萧绝一怔。 花奴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灯火。 “萧家是太子党。你求娶我,霍青自然也就成了太子党,这才是最重要的。” 萧绝看着她,眉头紧紧皱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大殿,声音很轻。 “是不是这个意思,不重要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想一个人静静。侯爷请回吧。”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花奴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萧绝。 “华阳郡主,好大的架子啊。” 花奴没有回头。 丽妃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答应求娶?” 花奴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丽妃娘娘,方才那个情况,我能拒绝吗?” 丽妃一噎。 花奴继续道:“皇上亲自开口,满朝文武看着。我若拒绝,便是抗旨不遵。娘娘想让成王府满门抄斩吗?” 丽妃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 “可你之前不是说,你能未卜先知?你说过要帮本宫!你说过……” “我从未说过,皇上属意五皇子。” 花奴打断她,一字一句。 丽妃的眉头猛地一跳。 她愣住了。 花奴……确实没说过。 她只是说能未卜先知,能帮自己。 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她既然帮自己,那肯定是五皇子会登上大宝。 再加上皇上每次在她宫里,都信誓旦旦地说,五皇子才是他属意的继承人…… 丽妃的胸口剧烈起伏。 花奴看着她,缓缓开口。 “娘娘身在宫中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懂得一个道理。” “历朝历代,储君都需要一块磨刀石。” 丽妃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是说……皇上把我儿当磨刀石?!” 花奴没有说话。 丽妃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这些年,皇上对五皇子的种种,时而亲近,时而疏远,时而夸赞,时而敲打。 她一直以为,那是考验,是磨砺。 可现在想来…… 磨刀石。 磨的,是太子那把刀。 丽妃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 “这就是你说的报恩?这就是你说的帮本宫?!” 花奴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娘娘何必着急。” 丽妃一怔。 花奴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皇上的身体,很快就不行了。” 第175章 演戏 丽妃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的意思是……” 花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娘娘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丽妃的脑子飞速转动。 如果皇上快不行了,那她和五皇子,不是没有机会。 花奴继续道:“况且,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嫁给萧绝,便会听命于萧绝?而不是……萧绝为我所用?” 花奴唇角微微弯起。 丽妃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想起方才宴会上,萧绝看花奴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珍重,有求而不得的隐忍。 这样的人,娶了花奴,只会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丽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那本宫接下来该怎么做?” 花奴看着她,一字一句:“等。” “等时机成熟。至于需要做什么,娘娘应该不需要我教。” 丽妃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好。本宫等。” 丽妃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华阳郡主。” 花奴看着她。 丽妃回过头,一字一句:“本宫保证,等我儿登上大宝,你便是这大昭最尊贵的长公主。” 说完,丽妃大步离去。 花奴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 花奴转身准备离去,却对上一双冷峻的眼睛。 顾宴池站在月光下,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真的要嫁给萧绝?” 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花奴脚步一顿,没有看他。 “和你无关。” 她抬步要走。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来,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花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宴池揽住腰,足下一点,带着她飞身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 片刻后,两人落在一处僻静的角落。 花奴站稳身子,挣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定国公这是准备在宫宴上杀了我,为父报仇?” 顾宴池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时安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花奴没有说话。 顾宴池继续道:“所以,你逼我父亲自杀,我不怪你。” “我们能不能……就此一笔勾销?你不要恨我了。” 顾宴池上前一步,眼神里满是恳求。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能帮你,你不必嫁给萧绝,他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花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不需要。” 花奴转身要走。 顾宴池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究竟要我怎么做,这件事才能过去?!” 花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种天生就拥有一切的人,不会懂的,一个好不容易才有了家,又失去的人,是什么心情。” 顾宴池的手微微一颤。 花奴挣开他的手,一字一句:“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说完,她转身离去。 素白的衣裙消失在夜色中。 顾宴池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慢慢蹲下身。 眼圈赤红,唇瓣抖动。 花奴…… 花奴回到宴会上,神色如常。 萧绝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没事吧?顾宴池没把你怎么样吧?” 花奴摇了摇头。 “他能把我怎么样?” 她顿了顿,看向萧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只怕等会儿宫宴结束,回了成王府,成王妃知道我才丧夫就要另嫁,才会把我怎么样。” 萧绝唇瓣微动,想说什么。 花奴却已经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宫宴结束,夜色已深。 花奴的马车在成王府门前停下。 她掀开车帘,看见萧绝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他没有上前,只是守在府门外。 花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府。 成王府,正厅。 成王妃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她一看见花奴,猛地站起身。 “华阳!皇上把你许给萧绝的事,是真的?!” 花奴走到她面前,点了点头。 “是。” 成王妃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们欺人太甚!你才丧夫一年,尸骨未寒!他们怎么能……” 她一把抓住花奴的手。 “不行!我要进宫!我要去见太后!我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花奴反手握住她的手,目光平静。 “母妃,我是愿意的。” 成王妃愣住了。 “愿意?你……你说什么?” 花奴看着她,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成王妃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听完,浑身都在发抖。 “这……这也太危险了!不行!这是塌天大祸!我不能让你冒险!” 她抓住花奴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两个孩子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下去跟时安交代?怎么跟你父王交代?!” 花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反握住成王妃的手,一字一句:“母妃放心。我自会保全自己。” 她又看向秋奴,柔声道。 “秋奴,去把孩子抱过来。” 秋奴点头,转身离去。 片刻后,秋奴抱着两个孩子进来。 一个英气勃勃,眉宇间透着几分凌厉。 一个文静温润,眉眼间像极了裴时安。 花奴看着两个孩子,深吸一口气,看向成王妃。 “母妃想必也看出来,这两个孩子的特别之处了。” 成王妃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心猛地一抖。 她早就看出来了。 那个英气的孩子,眉眼间……像萧绝。 花奴缓缓开口:“这个孩子是萧家的。我要带去萧家。” 成王妃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抬起手,颤抖着指着花奴,声音尖利:“果然是底层爬上来的贱婢!眼见成王府落寞了,就要带着孩子去萧家?!”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从前怎么不见你说这孩子是萧家的?现在就说这孩子是萧家的了?!” 说着,成王妃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杯盏,狠狠砸向花奴。 屋外,丫鬟婆子们听到里面的动静,纷纷朝这边看来。 杯盏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花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成王妃,微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小声道。 “母妃,你这样不行。” 她转头看向秋奴。 “秋奴,你来。” 第176章 棋局开始 秋奴迟疑。 花奴一个眼神看过去。 秋奴咬了咬牙,抓起一个杯盏,狠狠砸向花奴的额头。 “砰!” 杯盏碎裂。 鲜血顺着花奴的额角流下来。 花奴捂着额头,“哎呦”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 成王妃愣住了。 秋奴的手都在发抖。 屋外,丫鬟婆子们的窃窃私语声传了进来。 花奴抬起头,看着成王妃,唇角微微弯起。 “母妃,这样……才像,继续。” 花奴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成王妃红着眼,继续辱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时安对你多好,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我打死你!” 成王妃又抓起一个茶盏,狠狠砸过去。 “啪!” 茶盏在花奴脚边碎开。 “母妃……” “别叫我母妃!” 成王妃抓起桌上的果盘,劈头盖脸砸过去。 乒乒乓乓。 碎瓷片溅了一地。 屋外,丫鬟婆子们围在廊下,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天爷啊,王妃这是怎么了?” “你没听见吗?郡主又要嫁人了!” “什么?!世子才走一年。” “可不是嘛,王妃能不气吗?” “唉,到底是丫鬟出身,眼皮子浅,成王府刚落寞,就急着攀高枝。” “嘘!小声点!” 府门外,萧绝跨在马上,眉头紧锁。 里面的动静太大,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府内走去。 “侯爷!”门房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萧绝穿过回廊,刚走到正院门口,就听见成王妃的怒骂声从里面传来。 “花奴!你欺人太甚!” “时安刚死,你要嫁人就算了,居然还说容川是萧家的孩子?!”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萧绝脚步一顿。 容川…… 是萧家的孩子? 他站在院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屋内,成王妃的哭骂声还在继续。 “你这个贱人!你对得起时安吗?!对得起成王府吗?!” “我今日就要替时安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萧绝猛地回过神,大步冲进屋内。 “住手!” 他挡在花奴身前,一把抓住成王妃再次砸来的茶盏。 萧绝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口上,瞳孔一缩。 “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又被花奴怀里的孩子吸引。 那个小小的婴儿,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萧绝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眉眼、那轮廓,竟和他有八分相似!!! 花奴连忙侧身挡住孩子的脸,低声道:“和你无关。你赶紧走。” 成王妃在一旁冷笑:“无关?刚才还说是他的孩子,现在就说无关了?你别在这儿拿出这副可怜样子!” 说着,她又抓起一个杯盏,作势要砸过来。 萧绝猛地低呵。 “够了!” 他扶住花奴,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怀里的孩子,看向成王妃。 “皇上已经下旨赐婚,王妃若是心有不满,大可去向皇上说。” “花奴,我带你走!” 说罢,萧绝弯腰将受伤的花奴和孩子,打横抱在怀里,大步朝外走去。 成王妃好似气的不轻的追到门口,对着他们的背影破口大骂。 “滚!都给我滚!从今往后,不要再踏进成王府一步!” 萧绝没有回头。 他扶着花奴上了马车,自己紧跟着坐了进去。 “走。” 马车辚辚驶动,渐渐远离成王府。 成王妃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踉跄着回到屋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秋奴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 “王妃。” 成王妃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秋奴,花奴、花奴会没事吗?” 秋奴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她握住成王妃的手,柔声道。 “姐姐想做的事,必然会做到。否则,即便让她活下来,她也只是个空壳子。” “王妃放心,姐姐会没事的。” 成王妃点了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秋奴扶着她往回走,低声说:“姐姐说,太后马上要去香山寺清修,让我护送您和小世子一同去那里清净,也安全。” 成王妃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都听她的。” 马车里,烛火微弱。 花奴抱着孩子,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她的眼睛红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萧绝坐在对面,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眉眼,那轮廓,那即便在襁褓中也透出的几分凌厉之气…… 像。 太像了。 像到他根本移不开眼。 怎么看,都看不够。 花奴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萧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起身,坐到她身边。 花奴微微一僵,没有看他。 萧绝看着她,声音很轻:“花奴,你别难过了。我保证,将军府会比成王府对你更好。” 花奴没有说话。 许久,她笑了一声,嘲讽道。 “好?” “不过是用来笼络势力的棋子而已,能有多好?” 萧绝的心猛地一抽。 “不是的,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一直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如果不是此前你在成王府过得幸福,我绝不会放手。” 花奴的眼睫轻轻一颤。 萧绝继续道:“我求娶你,不是为了笼络谁,不是为了拉拢霍青,更不是为了什么太子党,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扛。” 花奴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看不清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容川正睁着眼睛,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花奴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萧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逗弄着孩子。 看着她这样,花奴满是柔弱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棋局,开始。 这次,她要做执棋人。 第177章 跨火盆 马车在萧将军府门前停下。 夜色已深,府门前却灯火通明。 萧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嬷嬷丫鬟。她满脸愁容,眉头紧锁。 身旁的嬷嬷低声道:“老夫人,小厮来回话,侯爷要把华阳郡主带回来。这华阳郡主命格特殊……不会克着咱们萧家吧?” 萧老夫人叹了口气。 “克不克的,圣旨都下了,还能如何?” 她思索片刻,低声吩咐:“来人,去请个火盆来。等绝儿带着郡主进门,就让郡主先跨火盆。去去晦气也是好的。” 嬷嬷连忙应声,转身去准备。 马车停下。 萧绝先跳下车,转身伸手去扶花奴。 花奴抱着孩子,慢慢下了车。 脚刚落地,就看见门口摆着一个燃烧的火盆,火苗蹿得老高。 萧老夫人的脸色有些僵硬,却还是挤出一丝笑:“郡主,这是府里的规矩,进门要先跨火盆,去去晦气。” 花奴低头看着那火盆,又抬头看向萧老夫人。 她装作眼圈发红的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就要走。 萧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等等。” 萧绝弯腰,将花奴和孩子一起打横抱起。 然后大步跨过火盆。 火苗在他脚下蹿动,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进了府门,他将花奴轻轻放下,转过身,看向萧老夫人,一字一句:“从今往后,谁和花奴作对,就是和我作对。” 萧老夫人脸色一僵,气得直跺拐杖。 “你、你这个逆子!” 萧绝没有理会,扶着花奴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屋内,烛火温暖。 花奴抱着容川,在陌生的环境里有些无措。 容川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花奴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容川乖,不哭……娘在呢……” 可孩子越哭越厉害。 萧绝走过来,看着花奴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看着她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皱起。 他伸出手。 “我来。” 花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萧绝已经将容川抱进自己怀里。 说来也怪,容川一到他怀里,哭声就渐渐小了。 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萧绝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咧开嘴,“咯咯”笑了起来。 萧绝看着怀里这个小小奶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任风。” 他朝外喊了一声。 任风快步进来。 “去,找个奶娘来。” 任风领命,转身离去。 花奴看着萧绝抱着孩子的样子,欲言又止。 萧绝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道:“放心。这是我的孩子。在萧家,无人敢苛待他。” 花奴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奶娘很快来了,将容川抱下去。 屋内只剩下花奴和萧绝两人。 萧绝的目光落在花奴额头的伤口上,眉头紧锁。 “你受伤了。我帮你处理。” 花奴本想拒绝,萧绝却已经不容分说地拉着她在案前坐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箱,打开,取出纱布和金疮药。 烛光下,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伤口边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杀敌无数的将军。 “还好伤口浅。处理好了,应该不会留疤。” 他的手指偶尔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粗糙却温热。 花奴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伤口包扎好,萧绝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斜长而沉默。 花奴却不抬头,也不看他。 “花奴。”他忽然开口。 花奴没有说话。 萧绝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小人。你心里没我之前,我不会碰你,至于婚礼,等到你什么时候愿意了,什么时候再办。你好好休息。” 说完,萧绝他转身,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关上。 花奴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包扎好的伤口。 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温润的脸。 花奴闭上眼,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 另一边,正厅里。 萧老夫人抱着容川,爱不释手。 “哎呀,这孩子……这眉眼,和绝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轻轻逗弄着孩子,越看越喜欢。 可容川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很不自在。 奶娘在一旁笑道:“老夫人,小公子像是想下来。” 萧老夫人将信将疑,将容川放在地上。 容川站稳了,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萧绝正好推门进来。 容川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咿呀~” 他迈着步子,晃晃悠悠地走到萧绝面前,奶呼呼的小手抬起来,一把按在萧绝腰间的佩剑上。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这……这孩子才一岁,就能下地走?还能一把握住剑?”一个嬷嬷惊呼。 萧老夫人眼睛都直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容川,又看看萧绝,声音发颤:“看来好孕福星孕育文武双状元的传言……是真的!这孩子,将来定是名动京城的武状元!” 萧绝低头看着容川,唇角微微弯起。 他抬起头,看向萧老夫人。 “母亲既然这么喜欢容川,就不要为难华阳郡主了。” 萧老夫人一愣。 容川适时地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奈奈,奈奈~” 萧老夫人的心都要化了。 “呦,这孩子是在喊我奶奶么?真早慧啊!”她一把将容川抱起来,连连点头:“好,好!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定好好对华阳郡主!” 容川咧开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又指着萧绝腰间的剑,小手挥舞:“尖!尖!” 萧绝笑着取下剑,递给他:“这个对你来说太重了,不过可以摸一摸。” 容川一把夺过剑,握在小手里,稳稳地提着。 萧绝愣住了。 满屋子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么小,就能把剑拿的这么稳。 这孩子,还真是天赋异禀! 次日。 华阳郡主入萧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萧侯爷护着华阳郡主,连亲娘都敢顶撞!” “可不是嘛,跨火盆的时候,萧侯爷直接抱着郡主一起跨过去!” 第178章 油尽灯枯 “华阳郡主真是好命,一年就从丧夫之痛走出来了。” “听说萧家那小公子,才一岁就能走路,还能握剑!长得和萧侯爷一模一样!把萧老夫人哄得开心的不得了!” “可不是么?那华阳和萧侯爷现在好的蜜里调油的,哪里像是丧夫的。” “啧啧啧~” 消息传到皇宫。 御书房里,皇上靠在龙椅上,听着王德福的禀报,嗤笑一声。 “朕原本听闻那个霍青是她的义弟,还忌惮她几分。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寻常妇人,有个男人宠着爱着,便什么伤痛都忘了。” 皇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王德福赔笑道:“陛下圣明。这华阳郡主,到底是个丫鬟出身,眼皮子浅。” 皇上点了点头,将茶盏放下。 “这成王府不用盯着了,但那件东西,还得继续找。” “是。” 王德福应声。 皇上靠在龙椅上,话刚说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王德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皇上抬手想说什么,却猛地捂住嘴,“噗!” 一口黑血喷在明黄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王德福脸色大变,尖声喊道:“来人!快传太医!快!” 太医院当值的刘太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他跪在龙榻前,手指搭上皇上的腕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他松开手,额头已沁出冷汗。 皇上盯着他,声音沙哑:“说。” 刘太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陛下这是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加上多年忧思过度,积劳成疾,以致……以致……” “以致什么?!” 刘太医一咬牙:“以致油尽灯枯,恐……恐时日无多。” 皇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胡说!” 他一脚踹向刘太医,却因用力过猛,自己险些从龙榻上滚下来。 “拖出去!砍了!” 刘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王德福连忙上前扶住皇上:“陛下息怒!息怒啊!” 皇上喘着粗气,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太医,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又是一口黑血。 他瘫软在龙榻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接下来几日,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 诊脉,摇头,退出,下一个。 诊脉,摇头,退出,下一个。 所有人的结论都一样—— 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皇上气得又吐了几口血,想把这些太医全都砍了,却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他只能躺在龙榻上,望着头顶的藻井,眼神空洞。 太子监国。 朝中上下,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萧家。 后花园里,花奴正提着水壶,给一丛菊花浇水。 秋奴快步走来,将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姐姐,皇上病重,太医说……时日无多了。如今是太子监国。” 花奴的手微微一顿。 水珠从壶嘴滴落,落在菊花瓣上,晶莹剔透。 她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阳光刺眼,她却眯着眼,一动不动。 前世,皇上不到四十便驾崩了。 那时她已死,魂魄飘荡,看着满城挂起白幡,看着新帝登基,看着一切归于平静。 她那时还感慨皇上戎马一生,矜矜业业为国为民,死的太早。 现在看来…… 花奴的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日里的风。 可秋奴看在眼里,却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千言万语。 “姐姐?”她轻声唤道。 花奴收回目光,继续浇花。 水珠洒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报应不爽。”她轻声说。 秋奴站在一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 姐姐,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屋内,容川正握着一把小木剑,在地上比划。 萧绝蹲在他面前,耐心地教他姿势。 “对,手抬高一点。剑要端平。” 容川学得有模有样,小脸上满是认真。 萧老夫人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大将军!” 花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容川抬起头,看见她,立刻丢下木剑,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奶声奶气的喊。 “娘!娘!” 花奴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萧绝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宫里的事,听说了吗?” 花奴点点头。 萧绝看着她,欲言又止。 花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逗弄着容川。 “容川,喜不喜欢祖父给你的小木剑?” 容川用力点头:“西……西西” 容川刚刚一岁出头,现在只能说单个的变调字。 花奴心情不错的将容川抱在怀里。 容川在花奴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 “西……西西!” 花奴被他逗笑了,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是喜欢,不是西西。” 容川瞪大眼睛,学着她的样子:“喜……喜!” 花奴眉眼弯弯,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萧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可笑意刚到眼底,又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任风的声音。 “侯爷,太子府来人,请您过府一叙。” 萧绝的眉头微微一蹙。 他看向花奴。 花奴没有抬头,只是继续逗弄着容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朝堂之事,和我无关。你想做什么,不用顾及我。” 萧绝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大步离去。 太子府,书房。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色阴沉。见萧绝进来,他抬起眼,语气不善: “萧侯爷来了?坐吧。” 萧绝坐下,没有开口。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今日早朝,本宫敲打五皇子的人,你猜怎么着?” 萧绝没有说话。 太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霍青,你那个大舅子,居然出口帮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本宫敲打五皇子的人,他霍青一个侯爷,有什么资格插嘴?!” 萧绝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子弯下腰,凑近他,一字一句:“萧绝,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回去敲打敲打霍青。让他早日表明立场。” “否则,就别怪本宫无情了。” 第179章 废物 萧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殿下,以臣对霍青的了解,他只想当个纯臣,不参与党争。他没有立场,也不会站队。” 太子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本宫是太子!” “父皇病重,天下马上就是本宫的!本宫不需要什么纯臣!” 他一步步逼近萧绝,眼神凌厉。 “本宫只要绝对忠于自己的人。” 萧绝看着他,没有退缩。 “殿下,霍青是花奴的义弟。花奴……” “花奴?”太子打断他,冷笑一声,“花奴如今是你的人。你的人都归你管。霍青若是不听话,那就是你萧绝无能。” 萧绝的拳头慢慢攥紧。 太子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萧绝,别忘了你萧家是谁提拔上来的。” 萧绝的眉头微微一跳。 太子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当年萧老将军不过是普通的世家子弟,是我舅舅看中了他,提拔他上了战场,他才一步步成为将军,挣下军功,才有了今日的萧家。” “没有我舅舅,你萧家算什么东西?” 萧绝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殿下,萧家的过往,臣铭记在心。但如今……” “如今怎么了?”太子打断他,语气陡然拔高,“如今你凭着自己的军功封了侯,就觉得翅膀硬了,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萧绝没有说话。 太子走到他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萧绝,你也不想萧家一无所有吧?” 萧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单凭您,恐怕也没办法让萧家一无所有。” 太子的脸色瞬间铁青。 萧绝后退一步,抱拳行礼:“殿下说的事,臣知道了,臣会尽力去办,但结果如何,臣不能保证。” 说完,萧绝转身大步离去。 太子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萧绝!你给本宫站住!” 萧绝头也不回。 太子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 一个身穿灰衣的男子从屏风后闪出,凑到太子身边,低声道。 “殿下,这萧绝仗着自己有军功,居然敢这么跟您说话,简直反了天了!” 太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男子继续煽风点火:“殿下,必须得给他点颜色看看!否则其他人都学他,您以后还怎么坐那个位置?” 太子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说得对。” 他转过头,看向男子。 “这件事,你给我好好办,办成了,那就是本宫身边最得力的近卫。” 男子连忙跪下,双手抱拳。 “沈墨遵命!沈墨定不辱命!” 太子摆了摆手。 沈墨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花奴,你害死姐姐。 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萧绝骑马离开太子府,任风紧随其后。 天色已暗,官道上空无一人。 萧绝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任风小心翼翼地问:“侯爷,太子他……” “别问。”萧绝打断他。 任风识趣地闭上嘴。 两人策马而行,很快进入一片小树林。 林间寂静,只有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 忽然,萧绝勒住马。 任风一愣:“侯爷?” 萧绝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四周。 树林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小心!” 萧绝猛地抽出腰间长剑。 几乎是同时,“嗖嗖嗖”一阵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无数箭矢从林间射出,如暴雨般朝两人倾泻而下! 任风大惊,拔剑格挡,却还是被一支箭擦过手臂,鲜血飞溅。 “侯爷!有埋伏!” 萧绝挥剑如风,将射来的箭矢一一劈开。 可箭雨太密,他和任风两人,根本挡不住这么多。 “撤!” 萧绝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就要冲出树林。 可马刚跑出几步,前蹄忽然一软——绊马索! 马匹惨嘶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萧绝就地一滚,避开了紧随而来的箭雨。 可更多的黑衣人,从林间涌了出来。 寒光闪闪的刀剑,将他们团团围住。 任风挡在萧绝身前,浑身是血。 “侯爷,您先走!属下挡住他们!” 萧绝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黑衣人缓缓逼近。 萧绝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冷笑。 “想杀我?那就来试试。” 黑衣人缓缓逼近,刀剑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 萧绝握紧手中的剑,目光冷冽如霜。 任风浑身是血,却仍死死挡在他身前。 “侯爷,您快走!属下还能撑一会儿!” 萧绝没有动,眼神冷得像冬日的霜。 “走?走到哪儿去?” 他抬起剑,剑尖指向为首的黑衣人。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沈墨冷哼一声:“萧绝,你倒是硬气。可惜,今晚你走不了。” 他一挥手:“上!” 数十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萧绝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可黑衣人太多了,杀了一个,又涌上来两个。 任风拼死护在他身侧,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侯爷!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绝一剑劈开一个黑衣人,回头看他。 任风浑身浴血,却还在咬牙死战。 萧绝的心猛地一抽。 他忽然想起花奴。 想起她抱着容川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的背影。 如果他死在这里…… 花奴怎么办? 容川怎么办? 萧绝深吸一口气,忽然厉声道:“任风,跟紧我!” 他猛地发力,剑光横扫,逼退身前的几个黑衣人,然后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处冲去。 任风紧随其后。 两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包围。 可沈墨紧追不舍。 萧绝和任风在林间狂奔,身后是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分开走!”萧绝低声道,“你回将军府报信!” 任风一愣:“侯爷!您……” “快去!”萧绝打断他,“告诉花奴,让她……小心。”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任风咬了咬牙,朝将军府的方向狂奔。 萧绝在林间飞奔,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脚步渐渐沉重。 忽然,前方出现一道悬崖。 萧绝脚步一顿。 身后,沈墨已经追了上来。 “萧绝,你跑不掉了。” 沈墨缓步上前,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萧绝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神却依旧冷冽。 “跑不掉?” 他忽然笑了。 “那就……不跑了。” 他握紧手中的剑,迎向沈墨。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萧绝浑身浴血,却仍死战不退。 一剑,又一剑。 一个,又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剑尖插在地上,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绝,你是个好汉。可惜,娶谁不好,非要娶个丧门星!” 他举起刀,对准萧绝的脖颈。 萧绝抬起头,看着他。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花奴的脸。 还有容川的小脸。 他闭上眼。 刀落下。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沈墨的刀被一柄长剑震开。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萧绝身前。 萧绝睁开眼,愣在原地。 顾宴池。 顾宴池手持长剑,挡在他身前,目光冷峻。 “顾宴池?”萧绝不敢相信。 顾宴池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废物。” 第180章 选择 顾宴池手持长剑挡在萧绝身前,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斜长。 萧绝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却还是忍不住嘴硬. “谁要你救?” 顾宴池头也不回,淡淡道. “死在这里,花奴就要背负克夫的名头了。你死了就死了,别连累她。” 萧绝:“啰嗦。” 顾宴池懒得理他,目光冷冷地盯着对面的沈墨。 沈墨握着刀,脸色铁青。 “顾宴池!你定国公府也要掺和进来?” 顾宴池没有回答,只是剑尖微抬,指向他的咽喉。 沈墨咬了咬牙,一挥手:“上!” 黑衣人再次蜂拥而上。 顾宴池剑光如雪,每一剑都精准狠辣。 萧绝强撑着站起身,与他并肩作战。 两人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配合起来默契十足。 黑衣人虽然人多,却根本近不了身。 沈墨越打越心惊,眼看着手下一个个倒下,终于萌生退意。 “撤!” 他厉喝一声,转身就跑。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顾宴池收剑入鞘,看向萧绝。 萧绝浑身是伤,却仍站得笔直。 顾宴池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收拾好再回萧家,别让花奴担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 萧绝看着他的背影,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多谢。” 顾宴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萧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沈墨狼狈地逃回太子府。 他浑身是血,脸上还带着几道剑痕。 太子正在书房里等消息,见他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办成了?” 沈墨低着头,不敢看他。 “殿下……萧绝他……被人救了。” 太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沈墨面前。 沈墨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抬起头来。” 沈墨抬起头。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毒蛇吐信。 “沈墨啊沈墨,本宫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你就办成这样?” 沈墨嘴唇发抖:“殿下恕罪,是顾宴池突然出现……” “顾宴池?” 太子挑眉,忽然抬手,“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墨脸上。 沈墨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在书架上,又跌倒在地。 太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宴池怎么了?你带了本宫那么多人,一个顾宴池就救了萧绝,还不是你废物!” 他一脚踩在沈墨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沈墨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喊出声。 太子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沈墨说不出话。 太子冷笑一声,直起身,一脚踹在他肩头,将他踹翻在地。 “像一条狗!”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一条没用的、只会摇尾巴的狗!” 沈墨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不敢动弹。 太子绕着他走了一圈,每走一步,就在他身上踹一脚。 “本宫养你,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 “砰!” “你就这么报答本宫?!” “砰!” “连个萧绝都杀不了!” “砰!” “废物!” “砰!” “蠢货!” “砰!” 沈墨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殿下!殿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能、” 太子眼中满是厌恶,又是一脚。 “闭嘴!本宫最讨厌别人让本宫再给他一次机会!” “来人。”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 太子指着地上的沈墨,淡淡道:“把他拖出去。” 太子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两个侍卫架起沈墨,将他拖了出去。 夜色沉沉,沈墨浑身是血,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郊那条熟悉的小河边。 这是他当年和云昭初遇的地方。 那时云昭救了他,给他吃的,给他地方住,笑着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他以为,他终于有了家。 可如今…… 沈墨蹲在河边,看着水中倒映的月光,眼眶发红。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身影。 纤细的,素白的,站在月光下。 沈墨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姐姐!” 那人回过头。 月光下,是一张清冷的脸。 花奴。 沈墨的脚步顿住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中涌起滔天恨意。 “是你!” 他猛地拔出剑,朝花奴刺去。 可剑还没落下,一柄短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秋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目光冷冽。 “别动。” 沈墨浑身僵硬,死死盯着花奴,咬牙切齿:“妖女!是你害死了姐姐!” 花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害死云昭的,不是我。” 沈墨冷笑:“不是你还能是谁?” 花奴沉声道:“云昭没死。她只是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 沈墨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花奴继续道:“你和云昭朝夕相处那么久,难道没发现她的不同之处吗?” 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云昭说的那些奇怪的话,空调、冰箱、穿书…… 她确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就算这样……”沈墨咬着牙,“也是你害死了她!” 花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你本性不坏,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是云昭自己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选了太子,一步步走上绝路。况且最后,云昭是被太子打死的。” 沈墨的手微微一颤。 花奴继续道:“你如今在太子跟前做事,不将太子视为仇人,却将我视为仇人。怎么?是因为我好欺负吗?” 沈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拳头慢慢攥紧。 良久,他哑声道。 “太子是要杀的,但不是现在。” 花奴看着他,忽然嗤笑一声。 “所以我说对了。还是因为我好欺负。我身边的人好欺负。” “所以你想先杀了萧绝,让我再次变成寡妇,受人嘲笑。” 沈墨的脸臊得通红,头压的更低。 花奴不再看他,转身望向远处的月光。 “我有办法除掉太子。” 沈墨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你说什么?” 花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是你得听我的。” 沈墨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月光下,那条小河静静流淌。 一如当年,他和云昭初遇时。 第181章 女主人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花奴的背影,喉结滚动。 “我答应。” 花奴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找个地方容身,把伤养好。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 沈墨点头,还想说什么,花奴已经带着秋奴转身离去。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素白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深处。 回府的路上,秋奴忍不住开口。 “姐姐,沈墨这个人……值得信吗?他之前可是跟在云昭后面的。” 花奴脚步不停,声音很轻。 将军府,书房。 萧绝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任何人不许进来。” 任风守在门外,欲言又止。 萧绝脱掉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烛光下,古铜色的肌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伤口,最深的那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腰侧,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 他咬着布巾,拿起金疮药往伤口上倒。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喊出声。 任风在门外听着动静,忍不住低声劝:“侯爷,要不还是请个大夫吧?” “不行。” 萧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压抑的痛意。 “不能让花奴知道。” 任风急了:“郡主一直对您不冷不淡的,怎么可能会担心您?”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人推开。 萧绝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他下意识想拉衣服遮住伤口,可已经来不及了。 花奴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斜长。 萧绝的手僵在半空,喉结滚了滚。 “我……” 花奴没有说话。她走进去,拿起桌上的金疮药和纱布。 “我来。” 任风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萧绝看着花奴走近,呼吸都乱了。 “我让他们看好门,不许人进来……” 花奴没有抬头,只是用帕子沾了水,轻轻擦拭他伤口边的血迹。 “我是将军府的女主人,他们敢不让我进来?” 萧绝的心猛地一跳。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这是太子安排的人弄的吧。”花奴的声音很平静。 萧绝点头,闷哼一声。 花奴没有再问。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替他清理伤口。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萧绝的身子紧绷了一瞬,却咬着牙没有动。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萧绝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的喉结又滚了滚。 “好了。” 花奴直起身,将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她退后一步,离他远了些。 “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走。 萧绝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花奴脚步一顿。 萧绝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华阳。”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悸动。 “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吧?” 花奴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平静的眼睛。 “其实,世人说得对。”她轻声开口,“谁给我安稳的生活,我心里便有谁。” 萧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可以。” 花奴看着他,眼睫微垂:“眼下看起来,不太像。” 萧绝的手微微一颤。 花奴继续道:“我不想再经历刚刚过上安稳生活,又破灭的日子。”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 良久,他一字一句:“好。我会让你看到安稳生活的那一天。” 花奴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萧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月光如水。 第182章 投名状 萧绝站在窗前,看着花奴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久久没有动。 许久,他转过身,沉声道:“任风,取纸笔来。” 任风一愣:“侯爷,这么晚了……” “去。” 任风不敢再多言,连忙取来纸笔。 萧绝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封信很快写好,他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任风。 “送到霍青手上。亲自去,别让任何人知道。” 任风接过信,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霍青接到信时,已是深夜。 他正坐在书房里擦拭佩剑,见任风从窗户翻进来,眉头一挑。 “侯爷的信。”任风将信递过去,转身就走。 霍青展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沉默片刻。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小笺,提笔回信。写完后,他走到窗前,从笼中取出一只信鸽,将小笺卷好,塞进鸽腿上的竹筒里。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入夜色。 将军府,东院。 花奴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盏凌霄花灯,指尖轻轻抚过绢纱上的花瓣。 窗外传来扑棱声,一只信鸽落在窗棂上。 花奴放下花灯,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展开小笺。 秋奴凑过来:“姐姐,谁的信?” 花奴看完,将小笺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页,将墨迹一点一点吞噬。 “萧绝让霍青假意臣服太子,然后暗中联手,清君侧,扶持五皇子登基。” 秋奴看着她,忽然轻声说:“其实萧绝对姐姐也挺好的,愿意为姐姐冒这种险。” 花奴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开口。 “你可以去找沈墨了。” 秋奴点头,转身要走。 “秋奴。” 花奴叫住她。 秋奴回头。 花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沉声道:“小心,若有意外,直接放弃计划,立刻离开,不要冒险。” 秋奴柔柔一笑,握住花奴的手。 “姐姐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花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对不起,让你去冒这种险。” 秋奴摇头,握紧她的手。 “姐姐,若此事换做是你,你也会去做的。” 花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秋奴松开手,转身离去。 城郊,破庙。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照在沈墨苍白的脸上。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刀。 “是我。” 秋奴推门进来。 沈墨看见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姐姐说,可以开始了。” 秋奴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根麻绳,递给他。 然后,她伸出双手。 “捆了我,带我去找太子。” 沈墨愣住了,看着那根麻绳,又看看她,满脸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意思?” 秋奴看着他,目光平静。 “用我来威胁霍青,到时候,霍青会假意投诚太子,你也能回到太子身边,继续做事。” 沈墨的手微微一颤。 “这太危险了。” 秋奴将麻绳塞进他手里。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啰啰嗦嗦,快捆。” 沈墨握着麻绳,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秋奴的眼睛,声音沙哑:“你不怕我出卖你?” 秋奴挑眉:“姐姐信你。我也信你。” 沈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麻绳绕过秋奴的手腕,一圈一圈,缠紧。 绳结打好,他抬起头,对上秋奴的目光。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 秋奴点头。 “走吧。” 第183章 局中局 太子府,正厅。 太子正搂着美妾饮酒,属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沈墨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人。” 太子眉头一挑:“人?什么人?” 属下压低声音:“是华阳郡主身边的丫鬟。” 太子嗤笑一声,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他沈墨不会觉得,捆个丫鬟到本宫面前,本宫就能重新重用他吧?” 属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沈墨还说,这个丫鬟和霍青……关系匪浅。” 太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霍青?” 他推开身边的美妾,站起身。 “你们下去。带沈墨进来。” 沈墨押着秋奴走进正厅。 秋奴嘴里塞着破布,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发髻散乱,衣衫上沾着泥土。 她佯装挣扎,恶狠狠地瞪着沈墨,又瞪向太子。 沈墨一脚踢在她腿弯,秋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子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秋奴。 “这个丫鬟,和霍青有什么关系?” 沈墨抱拳,声音沉稳。 “殿下,霍青还在顾家当车夫的时候,就和这丫鬟相识。霍青之所以认华阳郡主当姐姐,除了郡主给了他银子让他从军,还因为他的心上人,一直被郡主庇护在身边。” 沈墨顿了顿,继续道。 “属下暗中跟了几日,华阳郡主准备等自己和萧绝的事情稳定下来之后,就给这丫鬟寻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嫁给霍青。” 太子听完,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得意。 “沈墨啊沈墨,想不到你还有点用。” 太子说着,笑容忽然收住,目光如刀般射向沈墨。 “但是,本宫凭什么相信你?” 沈墨面不改色,淡定回道:“殿下若是不信,召霍青过府一试便知。若殿下能用这丫鬟威胁霍青,还请殿下算属下将功补过,若不能……” 沈墨抬头,迎上太子的目光。 “殿下再杀了属下不迟!” 太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抚掌大笑。 “好!本宫就再信你一次。” “来人,给霍青送帖子,让他明日过府一叙。” “是。” 属下应声而去。 太子站起身,绕着秋奴走了一圈。 秋奴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却咬着牙不肯低头。 太子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抬手扣住她的下颚,逼她抬起头。 秋奴狠狠瞪着他,眼中满是倔强。 太子嗤笑一声:“嚯,脾气倒是不小。” “有几分姿色,不如让本宫先尝尝,让堂堂定远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是什么滋味?” 太子说着,抬手一把扣住秋奴的下颚。 秋奴的眼眶瞬间赤红,挣扎着想撇过脸去。 太子的手却捏的死死的,另一只手更是顺势朝着她衣襟探去。 “殿下。” 沈墨脚下一动,不动声色地挡在秋奴身前。 太子抬起头,目光不善。 沈墨双手抱拳,低声道:“殿下,霍青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贱民。这种人,不在乎名利,最重情谊。若是您……只怕会惹恼了他,得不偿失。” 太子收回手,冷哼一声。 “本宫只是吓唬她一下,你慌什么?” 他转身走回座位,挥了挥手。 “来人,把她带下去,好生看管。” 两个侍卫上前,将秋奴拖了下去。 沈墨站在原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太子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沈墨,本宫怎么觉得,你对这丫头,也有些与众不同?” 沈墨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多虑。属下只是在为殿下的宏图大业考虑,殿下登上大宝,属下才能跟着沾光。”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若能因此拉拢霍青,本宫不会亏待你。” 沈墨抱拳:“谢殿下。” 次日。 霍青接到太子府的帖子。 他换了身衣裳,策马前往。 太子府正厅。 太子亲自迎了出来,笑容满面。 “霍侯爷,久仰久仰。” 霍青行礼,面色冷淡。 太子引他到上座,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霍侯爷,如今朝中局势,想必你也清楚,父皇病重,本宫监国,正是用人之际,本宫敬重霍侯爷的才能,想请霍侯爷助本宫一臂之力。” 霍青摇头:“殿下,臣只想当个纯臣,不参与党争。” 太子的笑容淡了下来,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 “霍侯爷,本宫听说,你对华阳郡主身边那个叫秋奴的丫鬟,很是上心?” 霍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什么意思?” 太子放下茶盏,拍了拍手。 “来人。” 屏风后,沈墨押着秋奴走了出来。 秋奴双手被缚,嘴里塞着破布,发髻散乱,她看见霍青,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声。 霍青的眼圈瞬间红了。 “秋奴!” 他猛地起身,大步冲上前,一拳砸向沈墨。 沈墨侧身躲开,刀架在了秋奴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秋奴浑身一僵。 霍青的脚步猛地顿住,死死盯着沈墨手中的刀,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敢伤她,我要你碎尸万段!” 太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唇角缓缓勾起。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看来,这个丫鬟,还真是霍青心尖尖上的人。 第184章 入局 太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霍青赤红的眼眶,慢条斯理地开口:“霍侯爷急什么?本宫若是想伤害这丫头,她还能有命在?” 他放下茶盏,唇角噙着一抹笑。 “不过是请来玩一玩罢了。侯爷还是坐下,慢慢聊。” 霍青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秋奴脖颈上那把刀,一步一步退回去,在椅子上坐下。 “殿下想要什么?殿下已经是太子了。”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太子?”他冷笑一声,“父皇还活着,丽妃深得圣心,五皇子又虎视眈眈。难保他们不会在父皇病逝前,弄一道遗诏出来,到时候,本宫这个太子,算什么?” 霍青沉默。 太子看向沈墨,淡淡道:“看来霍侯爷不太愿意,那本宫就不用看在侯爷的面子上,放过这丫头了。” 他抬起手。 “沈墨。” 沈墨手下剑转动。 “等等!” 霍青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我答应殿下!” 太子放下手,看着他,冷笑一声,鼓起掌来,一下,两下,三下。 “好,好,好!” 霍青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秋奴,我要带走。” 太子摇头,笑意不减。 “那就要等明日早朝,看侯爷在朝堂上的口风了。” 霍青看向秋奴。 秋奴站在沈墨身侧,发髻散乱,眼眶通红,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霍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太子,一字一句:“好,但殿下不能伤害她。” 太子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 “放心。本宫绝不伤害她一根手指头。非但如此,事成之后,本宫还可以帮她寻个身份,为你二人赐婚。” 霍青抱拳,声音低沉:“那就先谢过殿下了。” 他转身,朝秋奴走去。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声音很轻。 “能不能先把她松绑?” 沈墨看向太子。 太子微微颔首。 沈墨收起剑,解开秋奴手腕上的麻绳。 秋奴揉着手腕,看着霍青,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霍青,你不要为了我做傻事……” 霍青看着她,柔柔一笑。 “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秋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霍青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好好等我。” 秋奴用力点头。 太子挥了挥手:“带秋奴姑娘下去,好生照料。” 两个丫鬟上前,扶着秋奴退了出去。 霍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太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霍侯爷,坐,咱们再聊聊。” 霍青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开始与他商议明日早朝的细节。 一个时辰后,霍青离开太子府。 太子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唇角勾起。 “沈墨。” 沈墨从屏风后走出,垂手而立。 “这件事,你办得好。” 太子转过身,看着他。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本宫身边做事。” 沈墨抱拳:“谢殿下。” 翌日,早朝。 金殿之上,气氛凝重。 太子身着蟒袍,立于丹陛之下。 五皇子站在对面,面色阴沉。 一位太子党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朗声道。 “陛下病重,已多日不能临朝。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太子殿下监国摄政,以安社稷!” 五皇子党立刻有人反驳。 “陛下尚在,尔等便急着拥立新君,是何居心?!” 两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太子站在殿中,面沉如水。 五皇子站在对面,唇角微微翘起。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臣附议。” 满殿皆惊。 众人循声望去,萧绝出列,躬身行礼。 “臣以为,太子殿下监国,理所当然。” 太子先是诧异了一下。 萧绝之前拒绝的那么决绝,怎么忽然改口了? 他看向霍青,难道是霍青的缘故? 他们二人一起出生入死征战一年,霍青如果已经表明支持本宫,萧绝本就是本宫的人,就没必要再坚持了。 果然,,又一道声音响起。 “臣也附议。” 霍青从队列中走出,站在萧绝身侧。 “臣赞同太子殿下监国。” 满殿哗然! 五皇子的脸色瞬间变了,难看至极。 萧绝和霍青,是刚从边关回来的功臣,手里握着兵权。 他们一开口,风向立转。 五皇子党的官员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言。 五皇子的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子站在殿中,唇角缓缓勾起。 他赢了。 五皇子府,书房。 五皇子摔了一整套茶具。 “萧绝!霍青!他们怎么敢?!” 丽妃端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碎瓷,面色平静。 “急什么?” 五皇子转过头,眼中满是不甘。 “母妃!太子马上就要被百官拥立登基了!我怎么办?” 丽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这些只是计策而已。” 五皇子一愣。 丽妃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递给他。 五皇子接过,展开一看。 “太子必逼宫。届时,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围宫。萧绝、霍青,皆为我们所用。” 五皇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丽妃收回小笺,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将它吞噬。 “等太子动手,就是我们翻盘的时候。” 第185章 逼宫 三日后,夜。 太子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窗棂,一下,又一下。 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月,像是连老天都在为他让路。 皇后坐在他身后,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茶早已凉透,她只是握着,像是在握着一件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你真的想好了?” 太子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底的火烧得极亮。 “母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走到皇后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等儿臣登基,母后就是太后,这天下,再没有人能压在我们母子头上。” 皇后看着他,沉默良久。 她想起当年进宫时的风光,想起被丽妃压制的这些年,想起无数个深夜独自咽下的委屈,她的目光渐渐坚定下来。 “好,母后陪你。” 太子唇角缓缓勾起。 翌日。 皇上的寝宫。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熏香,混着腐朽的气息。 龙榻上的皇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没有了昔日的威严,像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王德福跪在榻前,手里捧着一碗药,一口一口地喂。 皇上的嘴唇翕动着,每一口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殿门被推开。 王德福抬起头,看见太子和皇后并肩而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侍卫。 他的手一抖,药碗险些跌落。 “殿、殿下?娘娘?陛下刚刚服药睡下,您们这是……” 太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龙榻前。 “父皇。” 皇上缓缓睁开眼,转动着眼珠,看清了面前的人,蟒袍,金冠,居高临下的眼神。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放在皇上面前。 “父皇,国不可一日无君,儿臣请父皇传位。” 皇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道圣旨,盯着上面早已拟好的字句,手开始发抖,瘦骨嶙峋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你……你竟敢逼宫?!”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撑在榻上,青筋暴起,却像一只被翻过壳的老龟,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又重重摔回榻上。 皇后上前一步,声音平静。 “陛下,太子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您病重已久,朝中无人主事,敌国虎视眈眈、” “住口!” 皇上厉声打断她,这一声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话音落下,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王德福扑过去,扶住他,替他拍着背。 “陛下!陛下您消消气……” 太子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半分动容,他上前一步,将圣旨又往前推了推。 “父皇,圣旨已经拟好了,您只需要盖章。” 皇上抬起头,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朕、朕不会盖的……” 太子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父皇,何必呢?” 他上前一步,拿起皇上的手,强行握住玉玺。 “父皇,得罪了。” 王德福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太子的手臂。 “殿下!您不能!陛下还活着!您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要遭天谴的!” 太子的脸色阴沉下来。 “滚开。” 王德福没有松手,反而是抱得更紧了,指甲都嵌进了太子的袖子里。 “殿下!求您了!陛下身子已经这样了,您就不能……” 太子一恼,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刺穿王德福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明黄色的龙榻上。 王德福瞪大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又抬起头,看向皇上。 “陛……下……” 他的手从太子的袖子上滑落,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上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王德福。 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太监,这个在他最落魄时就陪在身边的人,就这样死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狠狠的看向太子。 “你、你这个逆子……” 太子没有看他。 他只是握着皇上的手,将玉玺重重按在圣旨上。 鲜红的玺印落在明黄的绢帛上,触目惊心。 皇上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瘫在龙榻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皇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面色平静得像一尊泥塑。 “陛下,太子也是为了天下,您该体谅他。” 皇上看着她,嘴唇发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人刚入宫时的样子,娇羞,温顺,会红着脸叫他“陛下”。 现在呢?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被他们的亲生儿子逼到绝路,眼里只有冷漠。 “你们、好……好得很……” 皇后冷笑:“狠?只怕,再狠也狠不过陛下吧?” 当年,她还不是个毒妇,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他呢,左一个妃子,又一个贵人的抬进皇宫,夜夜宠幸也就罢了,如今还不想把皇位给她的皇儿。 她如今没直接杀了他,都算她善! “你、你们……咳咳咳……” 皇上激动地咳嗽起来。 太子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收起圣旨,小心地放进袖中,唇角缓缓勾起。 “父皇好好歇着,儿臣告退。” 两人转身要走。 “慢着。” 殿门被人推开。 丽妃站在门口,身后是五皇子,还有数十名手持长枪的侍卫。 太子的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丽妃?你怎么进来的?” 丽妃没有看他。 她绕过太子,走到龙榻前,看着奄奄一息的皇上,看着倒在地上的王德福,还有龙榻上溅落的血迹,眼圈渐渐红了。 “陛下!臣妾来迟了。” 她跪下来,握住皇上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皇上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 皇后冷声道:“丽妃,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退下!” 丽妃转过头,看着她。 “皇后娘娘,太子逼宫,杀害内侍,胁迫皇上传位,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太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来人!把丽妃和五皇子拿下!” 第186章 太子党败 殿门大开,沈墨带着一队侍卫冲了进来。 太子看着丽妃,冷笑一声。 “丽妃,本宫是太子,名正言顺。而且,现在萧绝和霍青的兵权都在本宫手里,你拿什么跟本宫斗?” 五皇子站在一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皇兄,你看看身后。” 太子猛地回头。 萧绝和霍青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将整座寝宫围得水泄不通。 银甲长枪,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而他们手中的刀剑,对准的,是他。 太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萧绝!霍青!你们、” 萧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太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太子猛地转头,看向沈墨。 “沈墨!动手!杀了他们!” 沈墨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手中的剑,缓缓抬起,指向太子。 太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敢背叛本宫?!” 沈墨看着他,一字一句:“殿下,属下从未效忠于你。” 太子呆滞在原地,搞不清楚状况。 皇后厉声道:“反了!都反了!本宫是皇后!你们有什么权力、” “我有。”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花奴缓缓走进来,身后跟着白先生。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所有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她走到龙榻前,看着奄奄一息的皇上,转身对着身后的人,轻声道。 “白先生,有劳。” 白先生点头,上前搭上皇上的腕脉。 他闭着眼,凝神细诊,片刻后,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一针,两针,三针…… 每一针落下,皇上的脸色就好一分。 皇后和太子的表情愈发惊恐。 丽妃的表情愈发得意,但看着看着,竟莫名觉得面前这个白先生有些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白先生收针退后。 皇上一口气提了起来,猛地睁开眼,竟直接坐起身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炬,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皇后和太子身上,眼中满是愤怒与杀意。 “来人!”皇上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皇后、太子逼宫,斩杀内监,罪不容诛!皇后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永不复出!太子废黜,押入大理寺,按律处置!” 皇后脸色惨白,扑通跪地:“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只是、” “冤枉?”皇上冷笑,“你带着这个逆子逼宫,杀了王德福,朕亲眼所见!你还敢喊冤?!” 太子也跪了下来,膝行上前,抓住皇上的衣摆:“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是一时糊涂,求父皇开恩!求父皇饶儿臣一命!” 皇上抬脚,狠狠踹在太子肩头,将他踹翻在地。 “一时糊涂?朕还没死,你就急着抢那把椅子!朕当年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皇后扑过来,挡在太子身前:“皇上!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吧!他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皇上盯着她,眼中满是失望和厌恶:“夫妻?你也好意思提夫妻二字?你纵着这个逆子逼宫,杀王德福的时候,可曾想过朕?可曾念过半分夫妻情分?!” 丽妃在一旁擦了擦眼泪,期期艾艾地扶着皇上的手臂:“陛下息怒,龙体要紧。臣妾来迟了,害陛下受此大辱,是臣妾的罪过……” 皇上深吸一口气,看向丽妃,目光微微缓和:“你来得及时若非你带人赶到,朕只怕已经被这对母子……”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皇后死死盯着丽妃,眼中满是恨意:“丽妃!你这个贱人!你别在这儿装模作样!皇上,您别信她!就算您不信臣妾,也不能信这个贱人!她、” “够了!”皇上厉声打断,“来人!把皇后和太子拖下去!” 侍卫上前,将哭喊不休的皇后和瘫软如泥的太子拖出了寝殿。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皇上靠在龙榻上,大口喘着气,看向四周。 萧绝、霍青垂手而立,沈墨已经退到一旁,花奴站在白先生身侧,面色平静。 皇上的目光在萧绝和霍青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萧绝、霍青,你们何时听丽妃调遣了?” 萧绝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臣前几日在回府途中遭人埋伏,险些丧命。臣暗中查访,发现那些刺客是太子所派。臣猜测太子很可能要逼宫,便假意归顺,与霍青一同打入太子内部,这才探知逼宫的具体时间。臣等救驾来迟,让陛下受辱,罪该万死。” 霍青也跟着跪下:“臣等自作主张,请陛下责罚。” 皇上看着他们,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们也是有心了。起来吧。” 他又看向花奴,目光复杂:“华阳郡主,你又是如何得知朕病重,带着太医前来?” 花奴福身道:“回陛下,是霍青派人告知臣女,说太子可能要逼宫,且陛下病重,太医束手无策。臣女想起府中白先生医术尚可,便斗胆带他入宫。臣女只想救陛下,别无他念。” 皇上点了点头,靠在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救驾有功,朕自当重赏。”他看向丽妃,“丽妃,你想要什么赏赐?” 丽妃连忙跪下,眼眶微红:“臣妾不要什么赏赐。臣妾和五皇子只希望陛下能平安无事,这便是天大的赏赐了。” 皇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这份心,朕知道了。” 他又看向萧绝和霍青:“你们两个呢?” 萧绝摇头:“陛下已封臣为侯,臣知足了。” 霍青也跟着道:“臣亦知足,不敢再求。” 皇上点了点头,最后看向花奴:“华阳,你呢?” 花奴福身:“臣女已是郡主,荣宠已极。若陛下真要赏赐,等陛下龙体痊愈后,能为臣女和萧侯爷主持大婚,便是臣女最大的福分了。” 皇上闻言,唇角微微弯起,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好。等朕好了,亲自为你们主婚。” 第187章 我们回家 “来人,传旨。丽妃救驾有功,晋为皇贵妃,统领六宫。五皇子暂且监国,代朕处理朝政。萧绝、霍青护驾有功,各赐虎符一枚,可调京畿驻军。华阳郡主……封华阳公主,食邑三千户。” 众人跪地谢恩。 皇上摆了摆手,面露疲态:“朕累了,你们先退下吧。白先生留下,朕的身子,还需你多费心。” 众人躬身退出寝殿。 白先生留了下来。 出了殿门,丽妃叫住花奴:“华阳,来本宫宫里坐坐?本宫有些话想跟你说。” 萧绝脚步一顿,看向花奴,眼中带着担忧。 丽妃见状,掩唇轻笑:“萧侯爷这是怕本宫吃了你的未婚妻不成?放心,本宫只是说说话,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花奴拍了拍萧绝的手背,柔声道:“你先回去,我去去就回。” 萧绝点了点头,却还是站在宫道上没有离开。 丽妃拉着花奴的手,一路说说笑笑,回了自己的宫殿。 殿门关上,丽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屏退左右,拉着花奴在软榻上坐下,压低声音问:“华阳,你带来的那个白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历?本宫总觉得他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花奴神色平静:“白先生是臣女在疫情时偶然结识的赤脚医生。他医术高超,却因出身贱籍无处容身,臣女便将他留在成王府。这次入宫,也是想着或许他能救陛下一命。” 丽妃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皇上居然没有立五皇子为太子,只是让他监国。这是什么意思?” 花奴淡淡道:“娘娘不必心急。太子刚刚被废,朝中人心不稳,若此时立五皇子为太子,难免惹人非议。让五皇子监国,正是让他名正言顺地处理朝政,等百官心服口服,太子之位自然水到渠成。” 丽妃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你说得有道理。” 她沉吟片刻,又道:“可太子虽然被废,却只是收押大理寺,并没有死。太子党羽众多,难保他们不会想办法救他。依你看,该怎么做才能彻底除了这个祸患?” 花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太子党羽要救太子,必然会有所动作。娘娘不妨……推他们一把。” 丽妃的眼睛瞬间亮了:“你是说,让他们动手,然后一网打尽?” 花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放下茶盏,淡淡道:“臣女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娘娘聪慧,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丽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惊叹:“华阳啊华阳,本宫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你说你一个小小的相府丫鬟,怎么就有这般智谋?本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 花奴垂眸:“娘娘谬赞。” 丽妃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吧,萧绝怕是在宫门口等急了。” 花奴起身告辞。 丽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五皇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眉头紧锁:“母妃,您不觉得这个花奴……有些可怕吗?” 丽妃靠在软榻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可怕,确实可怕。” 五皇子走到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那要不要……” 丽妃抬手,止住他的话,唇角微微弯起:“急什么?等皇位坐稳了,一个女子,还不是你想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 五皇子想了想,点了点头:“母妃说得是。” 花奴从宫中出来。 宫门口,萧绝牵着马,站在风里,衣袍翻飞。 看见花奴出来,他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着她:“没事吧?丽妃没有为难你?” 花奴摇了摇头:“只是说了几句话。” “我们回家。”萧绝柔声道。 花奴恍惚了一下。 第188章 清净了 花奴恍惚了一下。 “我们回家”。 这四个字,裴时安也曾说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在她疲惫的时候,在她受委屈的时候,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他便温润地笑着,伸出手,说“我们回家”。 花奴的眼圈微微泛红,她垂下眼睫,将那丝酸涩压了下去。 “好,我们回将军府。” 萧绝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回了将军府。 刚进府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哼哼哈嘿”的声音。 花奴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差点笑出声来。 容川穿着一身小小的玄色短打,手里握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树棍子,正跟着府里的武师父一招一式地比划。 他路都走不稳,小短腿迈得踉踉跄跄,树棍子比他整个人都长,挥舞起来东倒西歪,好几次险些把自己带倒。 可那小脸上的表情却严肃得不得了,眉头皱着,小嘴抿着,一副我在练绝世武功的模样。 武师父站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绷着脸纠正他的动作。 “小公子,手抬高点,对对对,脚要站稳……哎!” 话没说完,容川一个转身,树棍子“啪”地打在自己小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 武师父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去扶,容川却自己爬了起来。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棍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抬起头,继续比划。 花奴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容川一抬头,看见了他们。 “娘!娘!” 他丢下树棍子,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跑到一半,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又要摔倒,萧绝一步上前,稳稳地将他捞进了怀里。 容川被举得高高的,愣了一瞬,随即“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拍着萧绝的脸:“爹爹!爹爹!” 萧绝浑身一僵。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从刀光剑影中杀出来,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被一个刚满一岁的孩子喊了声“爹爹”,他竟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嗯。”他的声音有些哑,“爹爹在。” 花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容川刚出生时的样子,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响亮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裴时安守在床边,笨手笨脚地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傻子。 可容川的眉眼,却一天比一天更像萧绝。 那凌厉的眉峰,那挺直的鼻梁,那即便在襁褓中也藏不住的倔强,全都是萧绝的样子。 花奴的目光在容川脸上停留了很久。 也许…… 容川跟着萧绝,才是最好的。 那位没那么好对付。 若将来出什么事,容川有萧家庇护,总比跟着她颠沛流离强。 萧绝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心头莫名一紧。 “花奴?你怎么了?” 花奴收回目光,弯了弯唇角:“没什么,容川该吃早饭了,抱他进去吧。” 萧绝点头,一手抱着容川,一手很自然地牵起花奴的手。 花奴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 容川趴在萧绝肩头,歪着脑袋看了看花奴,又看了看萧绝,忽然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爹爹,娘!” 他奶声奶气地喊,小手左拍拍萧绝的脸,右伸向花奴。 花奴伸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唇角弯了弯。 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次日。 京城炸开了锅。 废太子昨夜死于大理寺狱中。 据说是一群太子旧部趁夜劫狱,乱兵之中,废太子身中数箭,当场毙命。 那群旧部也被悉数剿灭,无一生还。 消息传到宫中时,废皇后正在冷宫里对着铜镜梳头。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旧衣,发髻散乱,簪子只剩一支,脸上脂粉未施,眼窝深陷,和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判若两人。 宫人将消息递进来时,她的手只是微微一顿。 “死了?” “是。”宫人低着头,“乱箭穿心。” 废皇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苍老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也好。”她轻声说,“省得在这世上受罪。” 宫人退下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阳光正好,照在窗棂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宫时的样子。 那时她十六岁,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满心欢喜地嫁给了那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她以为,她会和他白头偕老,会做一辈子的夫妻。 可后来呢? 后来他一个又一个地纳妃,一个又一个地生子。 她的欢喜被一点点磨光,她的耐心被一点点耗尽,她的心,也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到最后,她只剩下一个执念,让她的儿子坐上那把椅子。 可现在,儿子死了。 什么都没了。 废皇后转过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根白绫。 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白绫绕过房梁,系紧,打结。 她踩着凳子,将脖颈套了进去。 凳子踢翻的瞬间,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闭眼。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方天空,唇角微微弯起。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歇了。 宫人发现时,她已经没了气息。 身体悬在半空,衣袂被风吹起,像一只落在地上的蝴蝶。 消息传到丽妃宫里时,丽妃正对着铜镜描眉。 “死了?” 她放下眉笔,唇角微微翘起。 宫人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是。废皇后自缢,废太子死于乱箭。两边……都确认了。” 丽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金碧辉煌的宫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啊。”她轻声说,“这天下,终于清净了。” 五皇子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母妃!您听说了吗?太子死了!皇后也死了!” 丽妃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眼中满是慈爱:“听说了。” 五皇子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母妃,如今太子已死,父皇病重,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第189章 祸乱宫闱 丽妃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淡淡道:“急什么?你父皇还活着。” 五皇子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可万一父皇好了怎么办?虽说儿臣监国,可下面还有八弟、十一弟、十四弟。尤其是八弟,再过些年就成年了,到时候……” “怕什么?” 丽妃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父皇油尽灯枯,不过是靠那个白先生吊着一口气罢了。等他听到太子和皇后的死讯,一受刺激,这口气还能吊多久?” 五皇子眼睛一亮:“母妃的意思是……” 丽妃没有回答,只是眼眸微眯,从容一笑。 五皇子看着母亲那张从容的脸,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拱手行礼:“儿臣谢母妃谋划。” 皇宫,寝殿。 药味弥漫,烛火微弱。 皇上靠在龙榻上,正就着白先生的手喝药。 药汁苦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白先生放下药碗,正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福死后,顶替他的是个小太监,名叫福安,生得机灵,办事也利索。此刻他站在殿门口,面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陛、陛下!” 皇上抬眼:“何事?” 福安扑通跪地,声音发颤:“陛下,废太子昨夜在大理寺狱中,被乱箭射杀!废皇后今早在冷宫,自缢了!” “什么?!” 皇上猛地坐起身,手中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猛地捂住胸口。 “噗!” 一口黑血喷在明黄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陛下!”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白先生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皇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银针。 一针扎入头顶百会,一针扎入胸口膻中,一针扎入手腕内关。 皇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却好歹没有倒下去。 白先生手下不停,又连扎数针,直到皇上的呼吸渐渐平稳,才收了手,退后一步。 皇上靠在枕上,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好、好得很!太子刚死,皇后就跟着去了,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巧?” “这分明是有人设计!先用乱箭杀了太子,再逼死皇后,这是要把朕的骨肉赶尽杀绝啊!” 福安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喘了几口气,忽然冷笑一声:“他们以为,太子死了,朕就没有别的儿子了?朕还有老五、老八、老十一、老十四!他们以为,杀了太子,这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他越说越激动,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白先生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皇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靠在枕上,目光落在白先生身上,忽然开口。 “白先生,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朕一直没听你说过话,是怎么回事?” 白先生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沉默片刻,缓缓跪了下来,抬起头,张开嘴。 皇上凑近了些,只见,他口腔里,空空荡荡,只剩半截舌根,断口处早已愈合,疤痕狰狞。 皇上的瞳孔猛地收缩:“你的舌头,被人割了?” 白先生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皇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那眉眼,那轮廓,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以前,是太医院的?”皇上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白先生又点了点头。 皇上的眉头紧紧皱起:“你……你是当年太医院院正的弟子?!” 白先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久久没有抬起。 皇上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是有什么冤屈?” 白先生抬起头,泪流满面,看向四周。 皇上明白了。 他沉声道:“来人。” 福安连忙爬进来。 “传朕口谕,将寝宫严格把手,从此刻起,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福安领命,转身去传旨。 片刻后,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殿门关上,烛火跳动。 皇上靠在枕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白先生,声音低沉却坚定。 “寝殿内外,全是朕的亲卫,你有什么冤屈,现在可以说了,你放心,你救了朕的命,朕会为你做主。” 白先生颤巍巍地掏出一封泛黄的血书,双手捧着,高举过头。 那血书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墨迹和血渍混在一起,变成暗沉的褐色。 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皇上接过血书,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丽妃当年不足月便产下五皇子,臣的师父太医院正,心下生疑,便悄悄采集了陛下与五皇子的血液,欲行滴血认亲。 “不料还不等禀明圣上,丽妃先察觉,师父暴毙,臣因装瞎,躲过一截,但被挖去舌头,打断手脚扔去宫外。 “意外被送菜农所救,侥幸逃得一命,隐姓埋名十几年,只为有朝一日,能替师父、能替自己,讨一个公道!” 皇上看完,猛地捂住胸口。 “噗!!!” 又是一口黑血,喷在血书上,将那几行字染得更加模糊。 “陛下!”福安惊呼。 皇上抬手,止住他。 他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睛里满是恨意和杀意。 “好,好得很,朕宠了她这么多年,信了她这么多年,她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让朕替别人养儿子!还要把朕的江山,传给别人的种!” 白先生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 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他却没有停。 皇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看向白先生:“这件事,华阳公主可知道?” 白先生连忙摆手,又用手指在地上写字。 “不知。臣不敢说。” 皇上看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很久。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下去歇着吧,这件事,朕会查清楚。” 第190章 滴血验亲 皇上靠在枕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睁开眼,朝福安招了招手。 “你去一趟五皇**里,传朕口谕,让他来一趟,记住,只喊他一个人,秘密地喊。” 福安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皇上又叫住了他。 “等等。” 福安停下脚步,回头候着。 皇上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若是五皇子问起什么事,你可以适当暗示一下,让他很乐意过来,明白么?” 福安眼珠一转,立刻领会了皇上的意思,连连点头:“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皇上摆了摆手:“去吧。” 福安躬着身子退了出去,一路小跑着往五皇**里去。 五皇子正坐在书房里翻看奏折,面上是一本正经,心里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太子死了,皇后也死了,他这个监国皇子,离那把椅子就差一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太监通报:“殿下,皇上身边的福安公公来了。” 五皇子眉头一挑,放下奏折:“让他进来。” 福安小碎步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奴才给五皇子请安。” 五皇子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问。 “福安公公来本宫这里,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福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陛下口谕,请五皇子殿下移步寝殿,陛下有话要说。” “现在?”五皇子有些意外。 “是,现在。”福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说了,只请殿下一人,秘密地请。” 五皇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只请他一个人,还是秘密地请,这是什么意思? 五皇子站起身,走到福安面前,从袖中摸出一袋金瓜子,不着痕迹地塞进福安手里,笑着问。 “福安公公,父皇召本宫去,究竟所为何事?你给本宫透个底,本宫也好有个准备。” 福安接过金瓜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他左右看了看,凑到五皇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哎呦,恭喜五皇子,是大好事!奴才斗胆提点殿下一句,您过去了,可要顺着皇上,把皇上哄得开心了,想要什么都能有。” 五皇子的心猛地一跳。 大好事?顺着皇上?想要什么都能有!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还能是什么意思?! 五皇子强压下心头的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拍了拍福安的肩膀,笑道。 “好,本宫知道了,等本宫……到时候,绝对忘不了你的好处。” 福安连忙福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奴才就提前恭喜五皇子了,时候不早了,殿下还是别耽搁了,赶紧跟奴才去吧。” 五皇子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内室,换了一身正式些的衣裳,又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恭敬得体,这才跟着福安出了门。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厉害。 父皇要传位给他了。 一定是。 太子死了,剩下的皇子中,只有他年长,只有他得用,只有他,是丽妃的儿子。 父皇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 五皇子越想越觉得稳了,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到了皇上寝殿外,他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殿门口的侍卫,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铠甲鲜明,刀剑出鞘,将整座寝殿围得铁桶一般。 而且这些侍卫,全是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 五皇子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走上前。 门口的御前侍卫伸手拦住了他:“殿下,得罪了,按规矩,入内需搜身。” 五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搜身?本宫是父皇的儿子,也要搜?” 御前侍卫低着头,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殿下息怒,之前太子的事,陛下如今对谁都不太放心,这是陛下的旨意,还请殿下见谅。” 五皇子心头一凛,面上却笑了笑:“理解,父皇小心些是应该的。” 五皇子张开双臂,任由侍卫搜查了一遍。 确认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利器后。 侍卫才侧身让开:“殿下请。” 五皇子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寝殿。 殿内药味弥漫,烛火昏暗。 皇上靠在龙榻上,面色虽然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但依旧憔悴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五皇子快步上前,在榻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儿臣心中甚慰。” 皇上看着他,目光柔和,唇角甚至微微弯了弯,露出一副慈父的模样。 “起来吧,坐到朕身边来。” 五皇子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在榻边小心地坐下。 皇上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老五啊,朕的身子,你也看见了,太医们都说,朕这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五皇子连忙道:“父皇洪福齐天,定能龙体康复!” 皇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说这些虚的,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皇上顿了顿,目光落在五皇子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白先生昨日跟朕说,他有一种秘法,可以取至亲之人的血做药引,再炼制成丹药,服下之后,可为朕续命三年。” 五皇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三年? 还要再等三年? 五皇子心里不快,面上却反而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低呼。 “当真?那太好了!父皇有救了!”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朕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这药引,需要至亲之人的血,老五,你可愿意,为朕献这一碗血?” 五皇子想都没想,立刻跪了下来,声音洪亮。 “父皇!儿臣当然愿意!为了父皇,别说一碗血,就是要儿臣的命,儿臣也绝无二话!” 皇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满是感动道。 “好孩子,朕没有看错你。” “朕这几个儿子里,就数你最得用,太子不争气,老八年幼,老十一、老十四更是不成器!朕思来想去,这大昭的江山,除了你,还能交给谁呢?” 五皇子的心跳骤然加速。 第191章 五皇子党败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喜,磕头道:“儿臣惶恐,儿臣才疏学浅,只怕担不起这份重任。” 皇上打断他,语气笃定。 “你担得起!朕看好你,等朕服了这丹药,再撑三年,替你把这朝中的障碍都清理干净,到时候,你接手的就是一个铁桶江山,谁也动摇不了你。” 五皇子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磕头。 “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屏风后唤了一声:“白先生,出来吧。” 白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和一把银柄小刀。 皇上看着五皇子,温声道:“老五,把手伸出来。” 五皇子深吸一口气,将左手伸了出来。 白先生走上前,拿起银柄小刀,在五皇子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鲜血涌出,滴入白瓷碗中,一滴,两滴,三滴…… 五皇子忍着那点刺痛,面上依旧保持着恭顺的笑容,心里却已经开始骂开了。 这个花奴,到底从哪儿找来的野郎中? 居然还能给父皇续命三年!三年啊! 他以为太子一死,自己马上就能坐上那把椅子了,现在居然还要再等三年! 他越想越气,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白先生取够了血,用纱布替五皇子包扎好指尖,端着碗退到了一旁。 皇上看着五皇子,神色变得更加郑重:“老五,有件事,朕要叮嘱你。” 五皇子连忙正色道:“父皇请说。” 皇上看着他,一字一句:“这件事,关系到国本,关系到社稷,你谁都不能说,尤其是你母妃。” 五皇子一愣,面露诧异:“为什么?母妃也不能说?” 皇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五啊,虽说你们是母子,可你母妃心里,难免会偏向自己的母族,自古外戚干政的事,还少么?” “朕既然已经属意你当太子,自然要在走之前,替你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让你大权在握,将来登基,不至于当个傀儡皇帝,你明白么?” 五皇子心头一震,想起自己的舅舅和几个表兄,确实都在朝中担任要职。 若母妃将来真的偏向娘家人,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处处受制? 他连忙抱拳,语气诚恳:“父皇放心,儿臣明白了,儿臣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此事,包括母妃。”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好了,朕乏了,你退下吧,回去好好保养身子,莫要学朕,年轻时不注意,老了落得这般田地。” 五皇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他站起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五皇子站在门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唇角终于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三年。 再等三年,这天下就是他的了。 殿内,皇上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枕上,目光冰冷如霜,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像在盯一个死人。 “白先生,出来吧。” 白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只盛了五皇子血的白瓷碗,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只空碗。 皇上伸出手,声音沙哑:“验吧。” 白先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然后轻轻刺破皇上的指尖。 一滴血落入空碗,在碗底凝成一颗小小的红珠。 白先生又拿起一支干净的木筹,蘸了五皇子的血,滴入另一只碗。 两碗并排放在一起。 烛光下,两只碗里的血珠各自沉在碗底,泾渭分明。 白先生深吸一口气,将两只碗轻轻晃动。 血珠在水中散开,各自飘荡。 不相融。 始终不相融。 皇上死死盯着那两只碗,瞳孔一点一点收缩。 “好!好得很!” 他猛地抓起小几上的白瓷碗,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水花飞溅,那滴散开的血珠溅在明黄的帐幔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朕替别人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二十年!” 他又抓起另一只碗,狠狠砸向墙壁。 “砰!” 碎瓷片弹回来,划破了福安的额头,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福安却连擦都不敢擦,只是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白先生跪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上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许久。 皇上靠在枕上,胸膛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 他闭着眼,缓缓开口:“白先生,朕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白先生跪在地上,从袖中取出纸笔,写道。 【陛下放心。有臣在身边悉心调理,慢慢将养,至少还有十年。】 皇上看着那行字,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 “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转头看向福安:“去,把稽查司总管赵铮叫来。” 福安连忙应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皇上又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白先生磕了个头,起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皇上一个人。 他靠在枕上,望着头顶的藻井,目光幽幽,一言不发。 当夜。 丽妃暴毙。 消息传出来时,整座皇宫都震动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一个字,只是低着头,脚步比平时更轻,大气都不敢出。 五皇子正在自己宫里翻看奏折,听到消息时,手中的奏折“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 来报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殿下,丽妃娘娘、娘娘她暴毙了……” 五皇子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捂住胸口。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面前的书案上,触目惊心。 “殿下!殿下!”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扶他。 五皇子瞪大眼睛,抬手直直的指着案台上的茶盏,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殿下!殿下!!!” 小太监的尖叫声在殿内回荡。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已是次日清晨。 秋奴匆匆走进东院,压低声音道。 “姐姐,宫里传来消息,丽妃昨夜暴毙,五皇子也跟着死了,说是听到丽妃的死讯,气急攻心,心脉猝断。” 花奴正坐在窗前给容川喂粥,闻言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喂进容川嘴里。 “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秋奴看着她,欲言又止。 容川张着小嘴,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吃完了,他还咂了咂嘴,朝花奴咧嘴一笑:“娘,还要。” 花奴弯了弯唇角,又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喂进他嘴里。 第192章 最后一件事 容川吧唧吧唧,吃的香甜。 花奴刚喂完容川,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小家伙就扭着身子要下地。 她刚把他放下去,容川就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跑。 “爹爹!” 花奴抬头,萧绝正站在门口,弯腰将容川捞进怀里。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花奴站起身,接过秋奴递来的茶,放在萧绝手边。 萧绝没有接茶。他把容川递给秋奴,低声道:“带容川出去转转。” 秋奴看了花奴一眼,花奴微微点头。 秋奴便抱着容川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萧绝看着花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五皇子的事,和你有关系么?” 花奴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平静:“你在想什么呢?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将军府,怎么会和我有关?” 萧绝没有坐下,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皇后和太子的事,也和你有关吧。丽妃喊你去宫里,是你给她出的主意。” 花奴垂下眼睫,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他们权力那么大,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能扳倒两股势力?” “你不用骗我。”萧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我知道,就是你。” 花奴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绝看着她,一字一句:“为什么?皇后和太子已经败了,你为什么还要……你手上沾了太多血了。” 花奴放下茶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手上沾了多少血?十个?二十个?有他们沾的多吗?” 萧绝的眉头微微蹙起。 花奴继续道:“如果皇后和太子不死,太子党就不会甘心。两党争斗,总要有个了结。五皇子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太子旧部,光是杀一家,怕就得数百人了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绝。 “前世,五皇子也上位了,上位后他贪图享乐,在民间征集秀女数万人,留用数千,又大修宫殿,劳民伤财。征税加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边关战乱,朝廷发不出军饷,内忧外患,都城被攻破!” 她转过身,看着萧绝,一字一句:“他们却选择南下逃往,北方十二州沦陷,百姓沦为奴役。死的不是十个、二十个,是两万万人。” 萧绝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花奴,眼中满是惊愕:“前世……什么意思?” 花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顾宴池都能猜到,你猜不到么?” 萧绝愣在原地。 他想起花奴一步步走来。 从柳家到顾家,从顾家到成王府,从成王府到将军府。 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的,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地方。 她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早就知道谁会赢,谁会输。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重活了一世?” 花奴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的天空。 “简单来说,前世我在试房之后就被柳如月打死了,灵魂游荡了百年,看遍了大昭的兴衰变迁。” 萧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她初到将军府时的样子,想起她抱着容川站在月光下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那句“谁给我安稳的生活,我心里便有谁”。 他以为她只是累了,只是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好,总有一天她能放下过去。 可现在他才明白,她心里装着的东西,比他能想象的,重得多。 “所以,你这一世,才选了裴时安。” 花奴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光影。 “是。前世他死于疫疾。我选他,最开始不过是私心。去成王府,能当家做主,能求一世安稳。” “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花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想到裴时安会那样对她。 温柔,克制,尊重,把她当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物件。 他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会在她疲惫的时候说“我们回家”,会在所有人都质疑她的时候,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所有的风。 她以为她只是在找一个栖身之所,却没想到,找到了一个家。 萧绝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裴时安活着时的样子,温润,从容,永远带着笑。 他想起花奴和裴时安并肩站在一起时的样子,两个人,像一幅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花奴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安稳的生活,什么栖身之所。 她心里装着的,是裴时安。 一直都是。 萧绝深吸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 “等事情结束,你就回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花奴转过头,看着他,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萧绝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容川留在我这儿,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他。” 花奴沉默了很久,她缓缓开口。 “不,事情还没结束。” 萧绝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还想做什么?” 花奴看着他,沉声道:“我还要那个人,下罪己诏。” 萧绝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疯了?!” 他低呼出声,一把扣住花奴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天子!是皇帝!你要他下罪己诏,承认自己错了?这怎么可能!” 花奴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 “他杀了成王,杀了时安!他为了一个秘密,灭了成王府满门!他难道不该认错么?” “你说什么?他杀了成王?成王不是猝死么?” “而且皇上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你这么做还有意义么?” 萧绝不解的看着花奴。 “就是因为撑不了多久,我才让他下罪己诏!否则,就这么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放心,这件事,我自己去做,不会连累将军府。” 花奴用力抽回胳膊。 第193章 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花奴转过身,站在窗边,不去看他。 “你觉得,我会怕你连累么?” 萧绝向前一步。 “而且你不觉得,这个时候再谈不连累,太晚了么?” 花奴没有说话,手指微微收紧。 萧绝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伸出手,从背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 “花奴,我求你,回头看看我。” “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一滴泪落下,砸在她的肩头,滚烫。 窗外,容川的笑声传进来。 花奴透过窗棂看出去。 容川正追着秋奴跑,小短腿迈得飞快,木剑在空中乱挥。 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去,秋奴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容川愣了一瞬,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花奴的心颤了颤。 窗台上挂着的凌霄花灯忽然旋转起来。 花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萧绝。” 萧绝的手臂微微收紧。 “我已经遇到过让我惊艳一生的人了。” 萧绝的手僵住。 花奴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萧绝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知道了。” 萧绝转身,走出房门。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追着秋奴跑闹的容川,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道挺拔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任风从一旁走过来,低声道:“侯爷,兵部送来了边关的急报。” 萧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容川,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屋内,花奴站在窗前,看着萧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伸手摘下那盏凌霄花灯。 绢纱上的花瓣已经有些泛黄,竹篾编成的骨架却依旧结实。 裴时安送她这盏灯说的话,在耳边响起。 “凌霄,有凌云之志,不屈之姿,更有逐光之意。愿我们的情意也如这凌霄,步步高升,渐渐光明,永无阴霾。” 花奴的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唇角弯了弯,苦涩,温柔。 她把花灯小心地放回妆台上,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容川正骑在秋奴肩上,嘴里“驾驾驾”地喊个不停。 看见花奴出来,他立刻兴奋地挥舞起小手:“娘!娘!马马!秋奴马马!” 秋奴被扯得龇牙咧嘴,却还是配合地小跑起来,嘴里学着马叫:“嘶!驾!” 容川笑得前仰后合。 花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走过去,把容川从秋奴肩上抱下来。 “好了,这样秋奴姨姨会累的。” “姐姐,我不累。”秋奴仰脸笑着。 花奴拿出帕子,擦了擦她额头的汗:“你就惯他吧。” 花奴又端起茶盏,递给容川。 “喝些水。” 容川乖乖地喝了水,又伸着小手要花奴抱。 花奴温柔的抱在怀里,容川趴在她肩头,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花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沉默了片刻,转头对秋奴道:“明天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香山寺。” 秋奴一愣:“去香山寺?是要接成王妃回来么?” 花奴摇了摇头:“去看看思源。” 秋奴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花奴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姐这是要做最后一件事了。 秋奴的眼圈瞬间红了,喉头哽咽。 “姐姐……” 花奴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柔声道:“这件事,我必须要做的。” 秋奴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 翌日。 天色未亮,马车便已备好。 花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带任何首饰,只将那盏凌霄花灯小心地收进包袱里。 她走到容川的小床前,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手攥着被角,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花奴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容川乖,娘很快就回来。” 她直起身,转身出了门。 秋奴已经等在门口,见她出来,默默跟在她身后。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向城外。 花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还有三天,便是皇上的生辰。 太后怀皇上的时候,太医诊断胎像不稳,容易小产。 太后便向香山寺发愿,若能顺利生下皇子,便每年生辰都携皇上来寺中祭拜还愿。 这些年皇上虽然已经不怎么来了,但思源在香山寺。 以皇上斩草除根的秉性,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花奴睁开眼,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目光沉静如水。 香山寺在山腰处,马车沿着盘山路缓缓而上。 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红叶如火,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云霞。 马车在寺门前停下,花奴下了车,抬头望去。 古寺掩映在红叶之中,钟声悠悠,香烟袅袅,一片祥和。 知客僧迎上来,合十行礼:“施主可是来进香的?” 花奴还了一礼:“我来寻人。” 她绕过正殿,穿过一条青石小径,来到后院的一间禅房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花奴轻轻叩了叩门。 “谁呀?”成王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母妃,是我。” 门被拉开,成王妃站在门口,看见花奴,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花奴的手,上下打量着:“华阳?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花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没事,就是想来看看您和思源。” 成王妃一听,松了一口气,忙将她拉进屋里,又是倒茶又是拿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花奴坐在桌前,看着成王妃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母妃,您别忙了,坐下来歇会儿。” 成王妃在她对面坐下,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眉头微微皱起:“瘦了。在将军府,是不是过得不好?萧家有没有为难你?” 第194章 礼佛 花奴摇头:“没有,萧家对我很好,容川在那边也很好,将军府把他当宝贝疙瘩,萧老夫人疼他疼得不行。” 成王妃这才松了口气,又问:“那你怎么不带容川一起来?是不是将军府不让?” 花奴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将军府对他很好,有将军府护着,比跟着我也安全些。” 成王妃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安全最重要,这世道,当娘的,不就图个孩子平平安安么?” 花奴笑道:“母妃放宽心,您若想容川了,等回京城,我带他出来看您。” 成王妃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在这寺里住着挺好,清静,你带着孩子好好过,别惦记我。” 花奴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对了,思源呢?”花奴问。 成王妃道:“在太后跟前呢,说来也怪,太后一来香山寺,身体就不太好。庙里主持说,太后属马,今年又是丙午年,火气太旺,冲撞了,需要个属蛇的孩子养在跟前,帮太后泄泄火。” “秋奴把我和思源送来那日,太后差人来一问,思源正好属蛇。太后身边的嬷嬷便把他带到跟前去了。那孩子,性子讨喜,也没人教他,一开口就喊太后‘祖祖’,把太后哄得心肝宝贝地叫着,更不撒手了。” 花奴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起。 主持早在半月前就被她买通了。 至于太后身体不好,不过是吃了寺庙特意调配的伙食,上了火。 思源过去后,换了下火的膳食,自然就好了。 “这是思源的福气,有太后护着,思源便不会有事。”花奴轻声道。 成王妃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是啊,有太后护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花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红叶上。 三日后,香山寺。 晨钟悠扬,香烟缭绕。山道两侧的枫叶红得像血,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 皇上的銮驾沿着盘山路缓缓而上,仪仗森严,甲胄鲜明。侍卫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香山寺围得铁桶一般。 皇上下了銮驾,福安连忙上前搀扶。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白先生的药看上去确实管用,但眼窝依旧深陷,颧骨高耸,像一盏被重新添了油的残灯,亮是亮了,却随时可能再灭。 “陛下,太后已在正殿等候。”福安低声道。 皇上点了点头,迈步走入寺门。 正殿内,檀香袅袅。 太后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佛珠,低声诵经。 她身旁的蒲团上铺着厚厚的棉垫,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正坐在上面,手里抓着一串佛珠,好奇地往嘴里塞。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眉眼温润,像极了裴时安。 只是太小了,坐都坐不稳,歪歪扭扭地靠着太后的大腿,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皇上走进殿内,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儿臣给母后请安。”他上前行礼。 太后睁开眼,看见他,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来了?快起来,地上凉。” 她低头看向身旁的孩子,伸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柔声道:“思源,看谁来了。” 裴思源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皇上,歪着脑袋瞧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小手朝皇上伸过去,咿呀了一声。 太后的心都要化了,笑道:“这孩子,跟你有缘。” 皇上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那张小脸——那眉眼,那轮廓,那温润无害的样子——像极了成王,也像极了裴时安。 “好孩子。”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伸手轻轻碰了碰裴思源的小手。 裴思源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咯咯笑了起来。 皇上没有抽开,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看了好一会儿。 太后在一旁笑道:“这孩子,谁都不认生,见谁都笑。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招人疼的孩子。” 皇上收回手,在太后身旁坐下。 太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这寺里的斋饭清淡可口,说后山的红叶开得正好,说思源如何乖巧,如何招人疼。皇上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裴思源。 那孩子正低头摆弄着太后腕上的佛珠,小手抓着一颗珠子,使劲往外拽,拽不出来,就急得咿咿呀呀地叫。 太后被他逗得直笑,把佛珠摘下来递给他。裴思源抱着佛珠,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啃得满口口水。 皇上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礼佛毕,太后抱着裴思源缓缓走出正殿。 皇上跟在身后,忽然停下脚步。 “母后。” 太后回头。 皇上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儿臣还有些事要处理,今夜便宿在寺中。母后早些歇息,不必等儿臣用晚膳了。”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抱着裴思源走了。 皇上站在殿门前,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裴思源趴在太后肩头,小手还在挥舞着那串佛珠,嘴里咿咿呀呀的,声音越来越远。 皇上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 “福安。” 福安连忙上前:“奴才在。” “去,告诉赵铮。”皇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今夜动手。” 福安的心猛地一沉,却不敢多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他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皇上转过身,望着正殿内那尊金身佛像,看了很久。佛垂着眼,慈悲而沉默,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看不见。 “成王,”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别怪朕。” 殿内无人应答。 只有檀香袅袅,佛像无言。 夜深了。 香山寺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中,只有正殿前的长明灯还亮着,在风中摇曳。 太后住在后院的正房,裴思源被安置在她床边的摇篮里。 太后不放心,把摇篮挨着自己的床,又让两个嬷嬷守在门外,自己起来看了好几回,确认孩子睡得安稳,才躺下。 第195章 一切都太巧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翻入,落地无声。 他们穿着夜行衣,面蒙黑布,手中握着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几个人便分成两路,一路朝太后的正房摸去,一路去寻裴思源的摇篮。 他们动作极快,脚步极轻,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正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衣人闪身进去,借着月光,看见了床边的摇篮。 他快步上前,手中的短刀已经举起! 摇篮里,被子鼓鼓的,像是躺着一个小人儿。 黑衣人一刀刺下! 刀锋刺入被褥,却落了个空。 他脸色一变,猛地掀开被子。 被子里只有两个枕头,哪里有什么孩子? “中计了!”他低呼一声,转身就要退出去。 门忽然被推开,烛火大亮。 太后站在门口,身后是数十名手持长枪的侍卫。 她穿着一身常服,发髻一丝不乱,目光冷得像冬日的霜。 “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佛门清净地行凶。” 裴思源被她抱在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眼睛睁得圆圆的,却没有哭。 他还太小,不知道害怕,只是觉得吵,皱了皱小眉头,把脸往太后怀里拱了拱。 太后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黑衣人脸色惨白,握紧了手中的刀。 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动静,去寻摇篮的几个黑衣人也扑了空,被堵在屋内,进退不得。 赵铮从侍卫后面走出来,看着那些被按倒在地的黑衣人,面无表情。 “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几个黑衣人制服在地。 有人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有人没有咬,被赵铮一刀结果了。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太后眉头一皱,目光如刀般射向赵铮:“不留活口审问,你杀了他干什么?” 赵铮收刀入鞘,抱拳低头,声音沉稳:“回太后,此人方才欲扑向太后,恐惊扰凤驾,臣一时情急,下手重了些。还请太后恕罪。臣这就将这些尸首带下去仔细审查,定不放过任何线索。” 太后看着他,目光沉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下去吧。” 赵铮躬身领命,一挥手,侍卫们将地上的尸首拖了下去。 血迹被迅速清理,院子里又恢复了方才的整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后抱着裴思源站在门口,看着赵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眉头越皱越紧。 怀里的裴思源这才有了反应。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他都没哭,此刻安静下来了,小嘴却一撇,委屈地“哇”了一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趴在太后肩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身子都在发抖。 太后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乖,乖,祖祖在,思源不怕……” 裴思源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小脸埋在太后颈窝里,还在小声地抽噎。 他哼哼唧唧的,像是在跟太后告状,又像是在说,刚才好害怕。 太后一边哄他,一边心里却翻涌起来。 这孩子在她身边住了快一个月了,从没出过什么事。 皇上一来,就有人闯进她的院子,要对这孩子下手,这未免也太巧了。 更巧的是,她的侍卫还没喊话,赵铮就带着人冲了进来。 赵铮是稽查司的人,只听皇上的调遣。 他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就在附近?又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就在刺客动手的时候赶到? 太后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的裴思源,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思源哭累了,抽噎声渐渐小了,眼皮也开始打架。 可每次太后想把他放下来,他一沾到摇篮,就哼哼唧唧地又要哭,小手死死抓着太后的衣襟不肯松开。 嬷嬷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太后娘娘,让老奴来抱吧,您歇一歇。” 太后摇了摇头,将裴思源重新揽回怀里:“不必。哀家抱着睡。你去,让人把院子守好,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嬷嬷应声,转身要走。 太后又叫住她,声音压得很低:“还有,暗中多派些人,去成王妃和华阳公主的院子守着,不要让她们知道,暗中护着就行。” 嬷嬷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皇上的禅房在寺庙东侧,离正殿不远。 他靠在榻上,闭着眼,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福安快步走进来,跪在榻前,压低声音道:“陛下,那边……失手了。” 皇上睁开眼,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失手了?” 福安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那孩子被太后紧紧护在怀里,属下们……下不了手。太后已经起了疑心,再动手,怕是……” 皇上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太后怎么会忽然对那孩子这么上心?” 福安连忙道:“回陛下,太后来庙里后身子一直不太好,主持说太后属马,今年丙午年火气太旺,冲撞了,需要一个属蛇的孩子养在跟前帮着泄火。那裴思源刚好属蛇,抱到太后跟前后,太后的身子就真的好了。太后便觉得是这孩子带来的福气,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走哪儿都抱着。” 皇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么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看来这件事,像是有人蓄意安排的。” 福安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华阳公主前几日也来了庙里。” 皇上的脸色骤然一变:“什么?华阳也来了?怎么没人告诉朕?朕来这庙里,她也不来拜见?” 福安连忙磕头:“属下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华阳公主似乎是刻意隐瞒了行程。” 皇上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第196章 天子 太后忽然生病,主持忽然说要属蛇的孩子,裴思源刚好属蛇,太后身体忽然就好了,华阳又刚好在这个时候来了香山寺。 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皇上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既然杀不了裴时安那个孩子,那便杀了华阳。” 福安浑身一颤,抬起头,面露难色:“陛下,这……怕是不妥。华阳公主在民间声望极高,百姓都当她是福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若她不明不白地死在香山寺,只怕会引起百姓不满,到时候、” “朕是天子!” 皇上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 “朕要谁死,谁便必须死!区区一个女子,也配让朕瞻前顾后?” 福安不敢再言,连连磕头:“是,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皇上靠在榻上,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的杀意。 后院西厢,烛火通明。 成王妃已经睡下,花奴却没有歇。 她端坐在厅中,手里翻看着一张图纸,茶盏放在手边,已经凉透了。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机关机械图,线条细密,标注清晰。 仔细看,那画的正是她院子的布局。 四面墙头,每处都标注着弩的位置,弩的后面连着一根线,线的末端汇聚到她坐的这把椅子下面。 秋奴换了一身劲装,手持双剑,站在院子中央。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斜长。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墙头,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树枝沙沙作响。 秋奴的耳朵动了一下,低声道:“姐姐,来了。” 花奴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声音平静:“小心。” 秋奴握紧双剑,点了点头:“嗯。” 话音未落,数十道黑影从墙头翻落,落地无声。 他们穿着夜行衣,面蒙黑布,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长剑,齐刷刷地朝厅中的花奴扑去。 花奴的指尖轻轻一扯。 “唰唰唰!” 四周的弩同时发动,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黑衣人在空中无处借力,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 赵铮站在墙头,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 一轮箭雨过后,弩机空了。 剩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脚步迟疑,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赵铮低喝一声:“机关只有一波!怕什么?上!” 剩下的黑衣人咬了咬牙,再次扑上前去。 秋奴双剑出鞘,迎了上去。 剑光如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她以一敌十,竟丝毫不落下风,剑剑封喉,招招致命。 可黑衣人太多了。 秋奴杀了一个,又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又涌上来四个。 她的脚步开始踉跄,手臂上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数十名侍卫冲了进来,为首的是太后身边的李嬷嬷。她手持令牌,厉声喝道。 “太后有令,保护华阳公主!谁敢动手,格杀勿论!”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剩下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赵铮脸色一变,转身就要逃,却被两个侍卫拦住了去路。 李嬷嬷走到他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面巾,瞳孔猛地收缩:“赵铮?稽查司总使?” 赵铮的下巴已经被秋奴卸掉,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着李嬷嬷,眼中满是凶光。 李嬷嬷被他瞪得后退了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花奴从厅中走出来,面色平静,看着赵铮,目光像在看一件死物。 “李嬷嬷别怕,我们一起去见太后。” 李嬷嬷定了定神,点了点头,她挥了挥手,侍卫们押着赵铮,朝太后的院子走去。 赵铮拼命挣扎,回头狠狠瞪着花奴,眼中满是怨毒。 花奴走到他面前,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夜空中炸开,赵铮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花奴,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花奴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捏开他的嘴,塞了进去。 赵铮瞪大眼睛,拼命想呕出来,却怎么也呕不出。 花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放心,这药不会让你死得很快。它会先让你失去武功,再让你失去行动力,然后一点一点腐蚀你的五脏六腑,从里面慢慢烂到外面。” 赵铮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惨白如纸。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气音。 花奴不再看他,转身朝太后的院子走去。 太后刚刚睡下。 她靠在床头,裴思源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香。 太后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睛却没有闭上,望着帐顶,目光沉沉。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嬷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太后娘娘,华阳公主来了。” 太后的手微微一顿:“华阳?这个时候?” 嬷嬷压低声音:“太后娘娘,方才又有一批刺客,去了华阳公主和成王妃的院子,意图行刺。” 太后猛地坐起身,怀里的裴思源被惊了一下,皱了皱小眉头,又沉沉睡去。 太后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抬头看向门口,声音发紧:“什么?成王妃和华阳可有受伤?” 嬷嬷道:“太后娘娘放心,我们的人去得及时,已经救下了,成王妃受了些惊吓,人无大碍。华阳公主毫发无伤。” 太后松了口气,又问:“刺客呢?抓到了没有?” 嬷嬷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抓到了,为首的……是赵铮。”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厉。 “让华阳进来。”她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