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房丫鬟孕肚一显,满京权贵跪舔》 第1章 试房丫鬟 “怎么样?谁更厉害?” 花奴刚跨步进门。 柳如月便上前拉住花奴的手焦急问。 花奴左右看了看,凑近柳如月的耳边小声道。 “裴小世子虽然时间久,但没什么感觉。萧小将军虽然强壮,却是个银样镴枪头。顾小公爷不错。” 听见顾小公爷不错,柳如月的眼睛整个亮了起来,一张小脸,羞的通红。 花奴是相府的试房丫鬟。 顾名思义小姐出嫁前,她要替小姐试试新姑爷行不行。 相府千金柳如月,出生时整个京城的植物都花开并蒂,被传出是好孕福星,若能产子,必能生下一文一武双状元。 如今柳如月及笄,满京权贵抢着求娶,险些踏平相府的门槛。 相爷从中挑选了三个人。 成王世子裴时安,永安将军府萧绝,定国公府小公爷顾宴池。 前世,花奴试房后,告诉柳如月,裴小世子太温柔,顾小公爷不行,柳如月因此嫁给了萧小将军。 成亲后,柳如月却觉得萧绝冷酷无趣,不是舞刀就是弄枪,不如顾小公爷斯文风流。 后来,顾小公爷和自家表妹成了婚,不出半年表妹有了身孕,柳如月深觉被欺,气的让人乱棍打死了花奴。 所以这一世花奴决定成全柳如月。 让她嫁给不行的顾小公爷。 “哦?顾小公爷怎么个不错法?” 柳如月羞红了脸问。 花奴装作懵懂无知道。 “奴婢也说不出,就是只有顾小公爷让奴婢觉得最舒服。” 柳如月见问不出什么,悻悻的努了努鼻子,目光落在花奴脖颈间的斑驳红点。 她心里顿时有些恼,面上却装作体己下人的样子。 柳如月拉住花奴的手,温柔道。 “花奴,你做的很好,放心,等本小姐嫁入国公府后,就抬你做通房,待我诞下嫡长子,你也可以生一个庶子,再抬作姨娘,安稳度日。” 前世,她就是听了这话,感动的恨不得将心肝掏出来献给柳如月。 现在再听,她却听出了这话里的试探和敲打。 花奴连忙跪下,诚惶诚恐。 “小姐,奴婢只想留在您跟前服侍您,奴婢不想当什么姨娘。” 柳如月弯腰抬手,挑起花奴下颚。 “哦?你真的甘愿只做一个丫鬟?” “回小姐,奴婢是家生子,自小跟在您伺候,奴婢已经习惯了,奴婢真的只愿伺候您。” 前世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所以,此时花奴微红着眼,说的情真意切。 柳如月满意点头,没有一点怀疑。 她抬手端起一碗避子汤,递给花奴。 “既然如此,你便把这个喝下吧,喝完你便再也不能有孕了。” 花奴看了一眼,接过来,没有丝毫犹豫的将避子汤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柳如月唇角勾勒,眼底一闪而过阴毒。 花奴是家生子。 她出生那天,花奴也刚好出生。 难保花奴才是那个难得一见的好孕福星。 她只有亲眼看着花奴喝下避子汤,才算放心。 “你先去耳房休息,我去找母亲说,我要嫁给顾小公爷。” 柳如月欢快起身朝外走去。 花奴站在窗边,看着柳如月身影消失,这才赶紧冲到自己的小耳房,捧着盆抠着嗓子“哇”一声,把避子汤一股脑的吐了出来。 吐完后。 花奴低头,轻抚小腹。 “这一世我能不能改变命运,就看你了。” 前世。 她死前,柳如月还告诉她。 她爹是打理花房的下人,没照顾好相爷最爱的牡丹,被相爷下令拖出去打死。 她娘是奶娘,她爹死后伤心,照顾柳如月时落了泪,相府夫人觉得晦气,被相府夫人下令拖下去直接打死。 柳如月说。 下人,就是下贱。 活该被主子打杀。 这一世。 她要让他们知道。 蝼蚁亦可撼树。 她要让柳家这棵百年大树,基业尽毁,血脉断绝! 花奴撑着开苞后的难受,把呕吐物仔细埋了。 然后躺在垫着薄被的单人木板床上睡了一会。 柳如月将试房结果告诉给相府夫人。 相府夫人听说最后选定的是顾小公爷也很满意。 着嬷嬷去回了裴家和萧家后,又差柳如月兄长去了趟顾家。 当天,顾家就迫不及待的派人送来了聘礼。 相府夫人见顾家如此迫切怀疑了一下,想找人再打探一下顾家内情。 架不住柳如月喜欢顾小公爷喜欢的紧。 还是匆匆的交换了名帖,将事情定了下来。 这样又过了几天。 顾、柳两家,大婚。 顾家宾客满座,权贵来来去去,欢笑满堂。 花奴蹲坐在门外,负责守着婚房门,以免不长眼的人,闯进后院,误进了婚房。 如此,守到天黑。 两道透着凶光的眼睛,透过长长的长廊,一左一右的朝着花奴看过来。 花奴缩着脖颈,只当没看见。 那两双眼睛的主人,竟径直走到了花奴的面前。 裴小世子冷笑:“虽然时间久,但是没什么感觉,本世子竟不知,让你这么没感觉。” 萧小将军冷呵:“银样镴枪头?不知道本将军怎么就让你觉得银样镴枪头了。” 花奴将脖缩的更厉害。 前世。 夫人不想得罪裴顾两家,便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这个试房丫鬟的头上。 中秋赏花宴,她被两家主母刻意刁难,差点丢命。 柳如月母女也只在一旁看着。 对他们所有人来说。 丫鬟的命,不算命。 花奴抬起头,镇定道。 “小世子,小将军,你们误会了,奴婢没有这么说。 “这里是我家小姐的婚房,我家姑爷马上要来了,你们还是速速离去,以免误会。” 裴小世子一把扣住花奴的手腕。 “误会?你都试过房了,怕什么误会?本少爷堂堂世子,跟小公爷要一个丫鬟,他应该也是愿意给的。” 萧小将军眉头一皱,跟着扣住花奴另一只手腕。 “哦?巧了,本将军也想将这丫鬟要回去,让她长眼看看清楚,本将军是不是银样镴枪头。” “萧小将军,这是要跟本世子抢人?” 裴时安挑眉看向萧绝。 “难道不是裴世子在跟本将军抢人么?” 萧绝寸步不让。 第2章 圆房 花奴蹙眉,淡淡道:“世子,将军,两位确定要在我家小姐洞房门口闹这一出?” 裴小世子、萧小将军不解的看着花奴。 花奴忽然大喊。 “快来人啊!我家小姐……” 裴小世子、萧小将军愤愤瞪了花奴一眼,慌忙飞身离去。 花奴掸了掸裙摆,重新坐下。 她是要利用萧裴两家,离开这里。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是上一世,两个达官显贵的公子争抢她。 她定会开心的心花怒放。 但死过一次,她早就清醒了。 他们两人,不过是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第一次在小丫头身上栽了,想要出一口恶气罢了。 她若这时候,跟他们其中任意一人走。 下场只怕比上一世更惨。 “花奴,刚才怎么了?” 喜房里。 柳如月轻声问。 “回小姐,是萧裴两位公子被小姐拒绝,心有不甘想闹事,已经被奴婢呵斥走了,小姐别怕。” 花奴回道。 柳如月唇角勾勒,心花怒放。 萧裴两位公子,是多少高门千金攀附而不得的人。 如今却为她柳如月,爱而不得,争风吃醋。 可见她柳如月才是京城最尊贵无比的人。 也就是宫中的皇帝太老了,不然叫她入宫做皇后,也是做得的。 “你辛苦了,回头回门,我会让母亲赏你的。” “谢谢小姐,这些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花奴对着屋内,微微躬身。 一场插曲。 波澜不惊。 前厅继续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到深夜。 顾小公爷在两名小厮的搀扶下,醉醺醺的走了过来。 “你们都下去吧!本公子要入洞房。” 顾小公爷挥手。 “是。” 两名小厮离去。 顾小公爷的脸上骤然恢复了常色。 他垂眸看向花奴。 花奴没有什么表情,看似恭敬的朝着顾小公爷福了福身。 “姑爷。” “你说的东西呢?” 顾小公爷看向花奴。 花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帕子包裹的东西,双手俸给顾小公爷。 顾小公爷握在手里,满意的掂量两下,塞进袖子里,然后赏了一袋银子给花奴,转身跨步进了房。 “娘子。” “相公。” 屋内传来柳如月温柔如水的声音。 花奴将银子小心塞进袖子里,背脊挺直,警惕的听着里面传出的动静。 须臾。 柳如月吃痛的闷哼一声。 接着,便是旖旎缱绻的声音。 花奴提着的心放下来。 看来,顾小公爷将那东西使得很好。 让小姐很满意。 次日,一早。 国公夫人差嬷嬷来收喜帕。 收上去后,看着喜帕上的猩红,国公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 柳如月去请安,国公夫人直接拿出了传家玉镯,塞进她手里。 “如月,你可是好孕福星,一定要早日为国公府,诞下嫡孙啊。” 柳如月羞涩点头。 “婆母,我会的。” 花奴见状,适时跟着道。 “国公夫人放心,我家小姐出生的时候花开并蒂,白云观道长说,我家小姐是要生下文武双状元的。” 国公夫人一听,更加开心。 “这丫鬟说话让人高兴,来人,赏。” 一旁嬷嬷拿出一个荷包,塞进花奴手里。 见自家婆母夸赞花奴。 柳如月心里有些不喜。 婆母这么喜欢花奴,别是想将花奴抬作通房。 不过,抬了也没事。 花奴已经服了避子汤,这辈子都没办法有孕了。 花奴将荷包接过来,躬身行礼。 “谢谢夫人。” “都是我家小姐调教的好。” 国公夫人笑着拉着柳如月的手轻拍着。 “没错,都是如月教的好,等将来诞下嫡子长孙,我也放心将这管家权交给你。” 柳如月脸上的不喜,顿时消散。 “谢谢婆母。” 从国公夫人屋里出来。 柳如月没为难花奴,反倒又顺手给花奴赏了一荷包银子。 花奴回了房,把三个荷包银子哗啦啦全倒出来。 顾小公爷赏了她十五两。 国公夫人赏了她八两。 柳如月赏了她二两。 一共二十五两,够了。 下午。 花奴揣着十五两银子,借着帮柳如月买糕点,悄悄来到一个阴暗的小巷子里的药铺。 柜台后面坐着个瞎眼又哑巴的郎中。 这郎中以前是个太医。 因为参与了一些宫闱秘事,被拔了舌头,挖了眼睛,躲在这里卖药讨生活。 前些天,她喝的避子汤就是相府夫人找人来他这里买的。 来他这里买药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他不知道来买药的人是谁,也不会跟别人说,药卖给了谁。 药铺不大。 拢共挂了三个牌子。 好孕汤,避子汤,假孕汤。 花奴抓住‘避子汤和假孕汤’的牌子扯了扯。 瞎眼郎中朝着花奴比了比两根手指。 花奴递了二十两银子过去。 郎中接过来,掂量掂量,满意的揣进怀里,然后抓出两包药粉,扔给花奴。 花奴揣着药转身离开。 然后买了桂花糕和莲子酥,回了国公府。 “怎么现在才回来?” 柳如月不满的嘟囔道。 “买糕点的人太多了,奴婢排了好一会儿。” 花奴将食盒拎到柳如月跟前打开,从里面将糕点端出来。 柳如月拿起一块桂花糕,送到嘴边,刚准备咬。 忽而,动作一滞。 柳如月笑着将糕点递给花奴。 “呐,赏你的。” “谢小姐。” 花奴上前,双手接过糕点,当着柳如月的面,一口一口将糕点全吃了。 柳如月这才拿起一块糕点,细细品着。 夜里。 顾小公爷刚回主屋,柳如月便迫不及待的缠上去。 吹了灯,两人便上了塌。 花奴候在屋外,往里面送了四次水。 每次送水的时候点灯,送完水便又熄了灯。 还要第五次的时候,柳如月娇软的趴在顾小公爷怀里,缴械投降。 “相公,我实在是没力气了,改日吧。” “不行,再来,母亲说了,要早日怀上子嗣。” “唔~相公~” 三朝回门。 顾小公爷陪着相爷在前厅说话。 相府夫人拉着柳如月在内宅,担忧问道。 “如月,娘亲差人收买了国公府一位回乡养的奶娘,那老奶娘说顾小公爷八岁骑马,叫马踩着了,不能人道,可是真的?” 花奴背脊一僵。 第3章 夜光镯 耀眼的光芒渐渐消逝,散发着神秘气息的空间之门出现在大军面前。圣主嘴角露路一丝微笑,大喊一声:“都给我冲!”二十双翅膀伸展起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冲进了空间之门。 他的话音刚落,果然只见窗外人影晃动,显然是外面的安保人员已经启动了安保措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知道,你,我两人的关心已超出了异常,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当任了吧。”林枫听到只是让自己管钱就可以了,这事情简单,若是让自己搞一些工程之类,那岂不是“赶鸭子上树”吗? “开到三大州?”不仅是楚烈一愣,就是楚灵双也没有想到楚天竟然是这样的打算。 “可我们好不容易打造了一个家……现在连家都要抛弃了……”倪佩哽咽道。 “不……不是这样的……”,云未央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听到他这么说自己,心口就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般疼痛。 那股狂喜,那股历经百年苍桑之后的成功的喜悦,让他们如获至宝,那压抑的征服与幻想的大爆发开始了。 “行了,等着看好戏吧。”麻生回头看了一眼三手,而在他身前的兴叔此刻也惊呆了,他没有想到麻生竟是敢在这里动手,抢,他们虽有,但不到非常时候是不会使用的。 此言一出,不止蓝袍男子,就连六元门的几位强者都顿时满头黑线……这货究竟知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似乎还以为要将梁榆带回六元门,是因为他的原因的样子,实在无语。 不过在万古的岁月之中,修灵之事进展缓慢,所以梁榆在不得已之下,又拾起了乾元九震,细细琢磨。 革馨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把双手伸向后背,不过她从身后拿出来的不是什么鲜花,而是那两个电棍还有烧火棍。 一路上,很顺利,并没有遇到像之前的什么骚扰、拦路现象,毕竟苏珺在校园内,也是闯出了一些威名。 欧阳龙说完,狠狠的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妈的,我竟然忘记我的管家!”欧阳龙狠狠地拍了好几下,宋虎才跑过来阻止。 蓝羽将全身洗漱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坐在了客厅的沙里。这些日子,蓝羽转战南北忙活了几十天,她对自己的身体稀里糊涂没有太在意。现在,她忽然现了自己的身体、外形,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 郑桓又道:“其实,一听到这个坏消息,我就联想起一件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瞫玉的第一位夫人巴永春,便是在此处不远,被大盗所劫。 先前他前世的佛,之所以会醒来。只是因为,仙坟世界本身的特殊而已。现在回到这个世界之中,他见不到自己的本真,自然也就化不成佛。 然后,这个本来应该乘载着乘客们前往旅行的巨轮自己走掉了,人们几乎要疯掉了。那也只好点起篝火,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脱下我身上的半截袖,再然后全场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虽然石城军营里没有武功最拔尖的单个武士,但由于相似于常备军,在严格的训练之下,纪律严明,行动化一,执行力强,战术素养高,整体战斗能力很强,丹涪水,甚至巴国任何一个部族单独都很难与之抗衡。 又一阵呜呜声传来,史晓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一块巨岩后面悄悄探出头,就看见山坳间的一块平地上,一队队人马来回驰骋,有骑兵有步兵,另有信号兵扛着旗帜,吹着牛角号。 “当然,因为我可是亲眼见过,也亲身体会过,差点被杀死的体验,我可不会那么轻易的忘记。”艾克回答。 他们给了我一幅地图,标明了考察队失踪的具体地点,然后问我怎么过去。 “呼哧!”走出通道的瞬间,迎面扑来一股让人心魂迷失,颤栗的浩瀚魔气。 我知道老人家可能是因为长期被那恶物折磨,精神有点崩溃,心理有了阴影了,所以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模样,所以也没怎么把她的话当回事。 激诞生出的混乱雷霆冲击波浪,绵绵不绝,震动整个仙庭神国每一寸角落。 “亲王大人,你就收了我这个暖床丫头吧!”平阳公主松开妖岚涩的大腿,转身抱住了方程的大腿。 看似色彩斑斓,美不胜收的花瓣风暴,蕴含的杀机,覆灭抹杀,上位第九十九步的永生强者,轻而易举。 “呵呵,既然你这么诚心的邀请我了,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你了,要是你不能成为海贼王,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听了方程的话,乌索普脸上的纠结终于收了回去,微笑着说道。 第4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作死 柳如月来不及多想,便被男人用力扯进怀里。 夜色深沉。 屋内的动静,透过门缝传出来。 花奴守在门外,垂眸盯着鞋面,耳根微热。 她揪着衣角,小声嘀咕。 “顾小公爷真会找人。” 话音刚落,一双云锻锦靴,停在了她面前。 花奴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正是顾小公爷,顾宴池。 他穿着墨色常服,月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晦暗不明。 花奴慌忙低下头,想要行礼。 “姑、” 顾宴池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粗暴的扯着她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门被推开。 顾宴池用力一搡,花奴往前趔趄一步,摔在地上,手掌生疼。 她顾不得疼,赶紧转身匍匐在地。 “姑爷。” 顾宴池跟着跨步进来,双手负背而立。 室内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拔长,盖在花奴的脸上。 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胆子不小。” 顾宴池冷哼。 花奴伏在地上,肩膀颤栗。 “奴婢胆子小,姑爷带奴婢来此,想要问什么,不必严刑逼供,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说。” 顾宴池:……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没骨头的奴才。 偏偏就是这没骨头的奴才,在试房夜提了个大胆的建议。 “知道豪门权贵最忌讳什么吗?” 顾宴池慢条斯理的问着。 花奴摇头,“不知。” 顾宴池唇角勾勒,轻笑。 “最忌讳秘密被旁人知晓,尤其是被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知晓。 “而你,不但知道了我的秘密,还策划顾柳联姻这桩好事。 “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花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知道,此刻若表现出半分软弱或慌乱,很可能就真的走不出这间书房了。 “回小公爷,”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奴婢正是因为怕死,才斗胆献策。” “哦?”顾宴池来了兴致,随手抄起一张竹椅子,双腿岔开,坐了下来,锦靴的靴尖几乎碰到她的手指,“细说。” 花奴维持着跪伏的姿势,语速平稳。 “试婚那晚,奴婢便已经知晓了您的秘密。 “若奴婢回去后,直接将此事禀明柳家,小公爷的秘密必然暴露,不仅婚事不成,更会惹来满城非议,颜面扫地。 “届时,小公爷焉能不记恨奴婢? “而柳家为了平息事端,保全与国公府的关系,最可能做的,便是将奴婢打杀,对外宣称是奴婢胡言乱语,污蔑贵人。 “奴婢人微言轻,必死无疑。” “所以,奴婢别无选择,只能助小公爷顺利娶到小姐,遮掩秘密,至少在小姐假孕之前,小公爷还需要奴婢打掩护。” 人在极度无语之下,便会笑。 顾宴池摇头,嗤笑一声。 “真会胡扯。 “我就不能事后杀了你灭口?” 花奴沉默片刻,轻声道。 “事后事,事后说。 “至少眼下,小公爷不会杀了奴婢。” 顾宴池眉头一挑,戏谑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看向花奴。 不算绝色,但胜在肌肤白皙细腻,五官无功无过,组合起来别有韵味,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越看越耐看。 顾宴池弯下腰,抬手捏住花奴的脸。 “不错,有几分急智,也有几分胆色。” “我抬你做姨娘,如何?” 顾宴池的指腹在花奴光滑的小脸上轻轻摩挲。 花奴轻轻摇头,捏变形的脸,跟着左右晃动,嘴里含糊不清道。 “小公爷,不可。” 顾宴池挑眉,“怎么?做我的姨娘,难道不比做个朝不保夕的丫鬟强?” “那肯定是要强很多,只是奴婢怕是还没享上当姨娘的福,就得被柳家用一百种法子弄死,奴婢不想死。” 顾宴池挑眉。 “柳相爷素有仁德之名,相府夫人也常行善举,京城谁不赞柳家是慈善之家?再说了,你随你小姐嫁进来,本就是陪嫁,他们会要你的命? 花奴心中冷笑。 仁德?慈善?那是对着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外人。 对于府里的下人,尤其是触犯了他们利益的下人,何曾有过半分仁慈? 她爹娘的血,还未干透呢! 但这些话,她现在不能说,说了顾宴池也未必全信。 她继续嘟囔。 “日久见人心,不,不用多久,小公爷怕是就能看清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宴池眉头紧皱。 花奴道:“和奴婢一起的,一共有四个陪嫁丫鬟,奴婢不敢当姨娘,有的是人想当。” 顾宴池眉头皱的更紧。 嚯。 不但是个胆大的,还是个黑心的。 “你这话的意思是,马上有丫鬟想爬床?而你家小姐要弄死这个爬床的?” 花奴点头:“嗯嗯,是这个意思。” “那你不想着救她一把?” 顾宴池好奇。 花奴回。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作死。 “这三件事,都拦不住。” 顾宴池:…… 这丫鬟,就是会胡扯。 试房夜,她就跟他胡扯了小半个时辰,给他说男人不行,是天大的好处,让他和她一起做局,坑柳家小姐。 柳家那帮杂碎,他确实早就想坑了。 但却没想过用婚事去坑,可不知怎么的,听她胡扯半个小时,他就稀里糊涂应了。 没想到,扯了一个谎,要日日用别的法子圆。 每次到床上,柳如月贴过来,他不得不迎合的时候。 他真的想杀了这丫鬟。 “行了,起来吧。” 顾宴池松手。 花奴松了口气,撑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退下了,以免离开太久,惹人怀疑。” “去吧。”顾宴池挥手,“今夜不用你值守了。” “可是……”花奴唇瓣微动。 “我会跟柳如月说的,以后同房,外面不需要任何丫鬟值守。” 顾宴池道。 那感情好,以后都不用听柳如月的声音了。 花奴一喜,连忙行礼。 “谢小公爷。” 花奴退出书房。 朝着丫鬟大通铺走去。 出院前,她又望向主屋。 那里依旧灯火朦胧,隐约还有声响传来。 都快半个时辰了。 柳如月精力真好。 所以,前世她究竟为何不满意萧绝?不应该啊。 第5章 奶姨娘 花奴摸黑进了大通铺房间。 一起陪嫁进来的蝶奴、雪奴、燕奴几个已经睡了。 她走到自己那角落,掀开铺盖入手又湿又沉,一股馊味直冲鼻子。 被子被人泼了水,全湿了。 花奴眉头一皱,看向床铺上的三人,冷冷一笑。 她默不作声的把被子掀开,卷起来。 准备直接睡在木板上,凑合一宿。 一道声音响起。 “哟,这是谁呀?” 蝶奴坐起身来,满脸讥诮。 “这不是咱们花奴姐姐么?不在主子屋里暖脚伺候,怎么屈尊降贵,回咱们这狗窝来了?” 蝶奴拖着长音,目光在花奴手里的湿被子上打了个转。 “该不会是没伺候周到,惹了主子厌弃,给撵回来了吧?” “呵呵呵……” 说着,蝶奴掩唇轻笑。 雪奴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小声劝道。 “蝶奴,少说两句吧,都是一起陪嫁进来的姐妹,花奴姐姐定是累了。” 燕奴起身,跟着轻嗤一声。 “雪奴,你这话说的,人家可是要当通房、做姨娘的人,眼光高着呢,哪看得上跟我们几个做姐妹?” 上一世,蝶奴、燕奴就一心想要爬床当姨娘。 花奴顾念姐妹情谊,费尽口舌的劝解蝶奴、燕奴。 与其当喝下绝嗣汤终身没有子嗣傍身的通房,不如好好伺候主子攒够月例,出府寻个普通人家嫁了,平安度日。 可结果呢? 蝶奴、燕奴两人只当是她挡了她们的路,恨毒了她! 柳如月下令打死她时,她们抢过带钉的木板,毫不留情的,一板一板,用尽全力,板板钉入肉里,却又避开要害,将她活活打到血肉模糊才死。 那种痛楚,即便重生,她也忘不了。 花奴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意。 这一世,她不会再拦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人非要往死路上撞,她乐得成全。 花奴压下心头冷笑,脸上挤出一点无奈的笑。 “蝶奴妹妹误会了。小姐和姑爷新婚,好得蜜里调油,眼里哪有旁人?我在外头,也就是个端茶递水的。” 蝶奴撇撇嘴,将信将疑。 “鬼才不信你的话呢。” 花奴声音压低,带了点自嘲。 “骗你做什么?夫人赏了我避子汤,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哪像妹妹你,身段好,屁股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福气相。 “将来若有机会,一举得男,别说姨娘,平妻也当得。” 听到“平妻”两个字,蝶奴登时开心的心花怒放。 她脸颊飞红,啐了一口。 “就你油嘴滑舌!” 一旁的雪奴微微皱眉,心下生疑。 花奴以前最是老成,天天把“安分守己”挂嘴边,今儿怎么尽说这些? 燕奴听见蝶奴被夸得天上地下,酸溜溜道。 “少听她哄你!还平妻?叫小姐知道,看不揭了你的皮!” 蝶奴笑容一僵,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 花奴趁机道,“我哪敢哄人?昨儿送茶,亲耳听见姑爷跟小姐说,‘那个蝶奴,腰圆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若是能紧跟着你有孕,将来做个奶姨娘倒极好’。” 奶姨娘,顾名思义就是只要给孩子喂奶,别的活什么都不用做,享的还是姨娘的位分,将来两个孩子都养大了,跟奶姨娘亲的话,比对嫡母还孝顺,前朝还有嫡子为奶姨娘请诰命的先例。 蝶奴一听,开心的眼睛都直了。 “真的?” 花奴重重点头。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 燕奴听了,嫉妒的“嗤”一声。 花奴像是才注意到她似得怯生生道。 “燕奴,你是不是嫉妒蝶奴?不过,姑爷也确实说了,你身量纤细,胯骨窄,屁股小,怕是不好生养,怀上孩子,也容易落得难产一命呜呼,不如也得跟我似的,喝个绝嗣汤,安心伺候主子。” 燕奴一听,气的脸都绿了,扯着嗓子喊。 “谁嫉妒了?!我用得着嫉妒她么?看我不撕了你这张搬弄是非的贱嘴!” 说着。 燕奴张牙舞爪朝着花奴扑过来。 花奴“哎呀”一声,吓得故意往蝶奴身后躲。 蝶奴正做着“奶姨娘”的美梦,见燕奴扑来,下意识就挡在前面去拦。 “燕奴你发什么疯!” 三人看上去扭作一团,实则花奴一直躲在两人身后。 燕奴气急败坏,挥手乱抓。 “啪” 一声脆响,燕奴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蝶奴脸上。 蝶奴捂着脸,懵了一瞬,随即暴怒。 “贱人!你敢打我?!我看你就是嫉妒我!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人!” 蝶奴尖叫着,一把揪住燕奴的头发,狠命撕扯起来。 “我让你嫉妒我!让你打我!看我不打死你!” 两人顷刻滚作一团,咒骂哭喊,扭打撕掐,闹得不可开交。 雪奴吓得不敢上前拉架,只远远劝喊着。 “别打了。” “你们别打了!” 花奴也假模假样的跟在后面喊。 “呀!燕奴,你再打蝶奴的脸都要花了!” 蝶奴一听脸都要花了,便抬起爪子,故意往燕奴脸上挠。 燕奴挨了几下,疼得抽吸,也发了狠的往蝶奴脸上挠。 不会儿,两人打的难舍难分,不可开交!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还有没有规矩了!” 张嬷嬷提着灯笼走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和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脸都黑了。 “还不快拉开!” 几个粗使婆子上前,好不容易才把蝶奴和燕奴分开。 两人都挂了彩,蝶奴脸上被抓了几道血痕,燕奴头发被扯掉了一撮,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 张嬷嬷是国公夫人的陪嫁,在府里颇有地位,板着脸扫视众人。 雪奴看了看花奴,又看了看还在互相瞪眼的蝶奴和燕奴,低下头不敢说话。 花奴上前一步,福了福身。 “回嬷嬷,是奴婢不好,奴婢被小姐准了回这里歇息,扰了姐妹们清梦,蝶奴和燕奴妹妹大约是睡迷糊了,起了几句口角,动了手。都是自家姐妹,没有什么大碍。” 张嬷嬷上下打量着花奴,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个聪明的丫头。 罢了,都是少夫人的陪嫁。 张嬷嬷想着,正准备转身离去。 蝶奴扯着嗓子喊道:“花奴,你乱说什么!分明是燕奴先动手打我!” 第6章 私相斗殴,各掌嘴十下! 张嬷嬷停住脚步,浑浊的眼睛锐利地扫向蝶奴和燕奴。 今晚动静闹得这么大,想糊弄过去怕是难了。 张嬷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动手?因何动手?” 蝶奴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又气又委屈,声音一扬道。 “嬷嬷!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花奴回来,奴婢不过是关心她为何不在主子跟前伺候了,燕奴这贱蹄子就突然发疯,扑过来撕打,还、还打我的脸!您瞧!都破了相了!她就是嫉妒!嫉妒花奴姐姐夸我两句!” 燕奴一听,肺都要气炸了。 “你放屁!分明是你先骂我贱蹄子,我与你理论,才失手错打你的!” “你那是错打么?你就是故意的!再说了,我骂你怎么了?你就是嫉妒姑爷夸我!说我会生养!你一个没福气的酸黄瓜,活该一辈子当粗使丫头!” 蝶奴被激得冲昏了头,口不择言起来。 “姑爷夸你?” 张嬷嬷捕捉到关键,眉头一拧。 “姑爷何时夸你了?夸你什么?” 蝶奴这才意识到失言,赶紧抿唇不敢说了。 燕奴冷笑,轻嗤一声。 “怎么?现在不敢说了?嬷嬷,我来说! “花奴说姑爷夸蝶奴屁股大好生养,还说姑爷说我盆骨窄不好生养。我说花奴故意挑拨离间,偏偏蝶奴蠢听不出来。嬷嬷,您说姑爷会说这种话么?分明就是花奴在胡扯!” 燕奴说着抬手朝着花奴指去。 燕奴心里得意,花奴这个贱蹄子,敢用姑爷来造谣挑拨离间,这下还不被罚打板子? 花奴立在原地,眉目低垂,没有什么表情。 张嬷嬷沉着脸,浑浊的眼睛盯向花奴:“花奴,你确定姑爷这么说过?” “回嬷嬷,”花奴福了福身,声音平静无波,“奴婢不敢撒谎。” 张嬷嬷沉默半晌,忽然厉呵一声:“来人!”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 “蝶奴、燕奴,以下犯上,私相斗殴,各掌嘴十下!” 蝶奴和燕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婆子摁住了肩膀。 “嬷嬷!是花奴她、”蝶奴急得大叫。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辩解。 粗使婆子下手狠辣,左右开弓。 “啪啪”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嬷嬷饶命!是花奴先挑拨。”燕奴也哭喊起来。 张嬷嬷冷冷道:“再加十下!谁再叫唤,再加十下!” 蝶奴和燕奴顿时噤声。 屋内只剩下嬷嬷的巴掌声,还有蝶奴、燕奴的呜咽声。 雪奴吓得瑟瑟发抖。 花奴垂眉顺眼,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冷嗤一声。 顾宴池生性风流,最喜欢逗丫鬟开心,在背后说一下丫鬟屁股大好生养这种事,再正常不过,张嬷嬷身为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自然也不会跑到顾宴池和柳如月跟前,亲自验证。 “啪啪啪”二十下耳光打完。 蝶奴、燕奴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张嬷嬷环视屋内,厉呵。 “私下斗殴,这就是下场!你们都给我记清楚了!” 花奴柔柔应声。 “是,奴婢谨遵嬷嬷教诲。” 吓傻的雪奴反应过来,跟着应声。 “奴婢也谨遵嬷嬷教诲。” 张嬷嬷这才心满意足的提着灯笼,领着婆子离去。 房门关上。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蝶奴和燕奴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怨恨地瞪着花奴,却不敢再出声。 花奴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她走向大通铺,抬手扯过燕奴的被褥垫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燕奴一恼。 “贱人,你的被褥是蝶奴弄湿的,你扯我被褥做什么?” 花奴自然知道是蝶奴弄湿的。 但燕奴也没少在背后拱火,她方才挑拨也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 花奴装作懵懂的眨了眨眼。 “不会吧?蝶奴性子直率,不像是背后做手脚的人呀。” 蝶奴心里一虚,跟着道。 “就是,我才没有呢,花奴,你别信她的。” “嗯,我不信。” 花奴点了点头,然后朝着燕奴又道。 “燕奴,你这被褥大,都是自家姐妹,借我睡一晚嘛。” 说着,花奴将被子整个卷在自己身上。 “你!” 燕奴想要抢过来,扯了几下,硬是扯不动。 气的她想打骂,又怕惹的张嬷嬷回来罚她,最后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从箱子里抱了一床夏被凑合盖着睡了。 蝶奴折腾了一宿,也跟着睡下。 屋里的灯熄了。 只剩下雪奴侧躺在大通铺上,悄悄看着花奴的背影,一阵阵发麻。 花奴真的彻底变了。 翌日。 花奴早早起身,去厨房取了热水,端到主屋外候着。 不多时,柳如月唤人进去伺候。 花奴端着铜盆进去时。 柳如月掀被起身,气色格外好,眉眼间尽是餍足之色,脖颈间隐约可见几处红痕。 “小姐。”花奴福身行礼。 柳如月瞥了她一眼,懒洋洋道。 “昨夜怎么没在外头守着?” 花奴低声道,“回小姐,昨夜姑爷说以后同房时,外头不需人值守。” 柳如月脸颊微红,轻哼一声。 “算他体贴。” 梳妆打扮完,柳如月照例带着花奴,去给婆母请安。 一进门,就瞧见国公夫人的脸色不好看。 柳如月心下疑惑,昨日婆母还对她和颜悦色,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地端着茶,递向国公夫人。 “婆母请用茶。” 国公夫人接过来,揭盖撇了撇浮沫,却没喝,又将茶盏搁在了桌上。 她抬眼,目光在柳如月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 “昨夜,你院子里那两个叫蝶奴和燕奴的丫鬟,闹得动静不小。” 柳如月心头一跳,这事她完全不知情。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花奴,花奴却脸色微白,抿了抿唇。 显然,花奴是知道些什么的。 贱婢方才来的路上竟没说。 柳如月有些慌了,“是儿媳疏忽,竟不知此事惊扰了婆母。” 国公夫人语气稍缓,但仍带着责备。 “你既入了我顾家门,今后是要当这后院的主母。 “院子里的事,无论大小,都该心中有数。 “几个丫鬟在夜里撕打吵闹,传出去像什么话?知道的说是下人不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府治家无方。” 第7章 花奴被提管事大丫鬟 柳如月心中一凛,连忙屈膝告罪。 “是儿媳失察,竟让下人闹出这等丑事,扰了婆母清静。 “儿媳回去定当严查,好好管教她们。” 国公夫人见她态度恭顺,脸色稍霁,目光掠过花奴时,略略点头。 “你身边这几个陪嫁,瞧着就这花奴沉稳些。 “你初来乍到,院里也没个管事嬷嬷帮衬,不如就将花奴提为大丫鬟,替你管束约束底下人。” 花奴闻言,连忙上前一步,福身道。 “回国公夫人,奴婢这点微末本事,都是少夫人从小悉心教导的。 “至于蝶奴、燕奴她们是少夫人成亲前,相府夫人特意寻来的,说是瞧着身子骨结实,好生养,将来也好为咱们国公府开枝散叶添份力。” 柳如月眉头一蹙,手指暗暗攥紧。 虽然她们四个的确都是母亲安排来替她固宠的,可被花奴就这么说出来,她还是很不爽。 国公夫人却听得眉眼舒展,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亲家母真是有心了,考虑得如此周全。” 柳如月见婆母转怒为喜,心里那点不快也散了,微微赧然、 “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花奴觑着国公夫人脸色,又柔声补充道。 “少夫人这几日,并非有意疏于管教下人。 “实在是回门那日,相府夫人千叮万嘱,说少夫人身负‘好孕福星’之名,当务之急是早日为顾家怀上文武双状元,光耀门楣。故而少夫人这些日子,一心都在为此事努力。” 说着,花奴自己的脸先微微泛了红,低下头去。 国公夫人听了,更是动容,看向柳如月的目光愧疚起来。 她朝柳如月招招手。 “好孩子,快过来。” 柳如月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阵委屈与酸楚,依言上前。 国公夫人拉住她的手,轻轻拍抚她的手背。 “方才是娘心急,话说重了。 “你初为新妇,又要承受这般期许,压力不小。 “莫要将娘的话放在心上,子嗣之事固然紧要,但你也需仔细身子,切勿太过操劳。” “儿媳明白,谢婆母体恤。” 柳如月眼圈微红,轻声应道。 国公夫人这才端起身侧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婆媳俩又说了好些体己话,气氛和乐融融。 请安出来。 柳如月走在回院的石子小径上,虽已不恼,但想起早上的事,她还是猛地回头,狠狠抽了花奴一巴掌。 “啪!” 即便花奴已经早已猜到会挨这一下,还是被打的脑袋一懵,跪下身来。 “小姐恕罪。” 柳如月眸色一扬 “哼!我你问你,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你既知晓,为何早上不来禀我?害我被婆母训话!” 花奴立刻露出惶恐又委屈的神色,急急道。 “小姐明鉴!奴婢并非有意隐瞒。 “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柳如月蹙眉。 “实在是蝶奴与燕奴争执的由头,是嫉妒奴婢曾为小姐试房,这些时日又得在婚房外陪侍。 “我推脱说我只是在跟前端茶送水,她们又互相比起谁屁股大好生养,谁能先得姑爷青眼…… “这等污糟话,奴婢听着都觉羞耻,如何敢拿来污小姐的耳? “奴婢想着,若小姐听了这些,必定动气,带着怒气去给国公夫人请安,万一言语神色间冲撞了夫人,岂不是奴婢的罪过?” 柳如月眉头一扬,怒不可遏! “你说什么?这两个贱婢,竟敢这么迫不及待的生出这些心思!” 花奴抿唇点了点头。 她偷觑柳如月脸色,见其若有所思,继续低声道。 “而且,奴婢实在不知,咱们院里这点小事,怎会一夜之间就传到夫人耳中,奴婢方本还苦恼,该怎么告诉小姐呢。” 柳如月脸色渐缓,沉吟道。 “也不全怪你。我新妇进门,婆母暗中使人盯着院里动静,也是常理。 “罢了,既然婆母今日开了口,从今日起,你便是这院里的大丫鬟,月例加倍,院里的小丫头和粗使婆子都归你管束。” 花奴闻言,装作无比激动的哽咽道。 “奴婢谢小姐提拔! “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为小姐管好院子,绝不让小姐再为这些琐事烦心!” 柳如月心里冷笑。 呵,花奴这贱婢真是软骨头,一点小恩小惠,就感动成这样。 柳如月弯腰将花奴扶起,脸上带着惯常的、矜持的浅笑,假意嗔道。 “快起来,你我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我自然信你。 “好好当差,我不会亏待你的。” “谢小姐。” 花奴一边起身,一边福了福身,眼底掠过一丝冷讽。 方才她在国公夫人面前,刻意提及通房与生养之事,以国公夫人盼孙心切的性子,怕是等不了多久,就要主动往这院子里塞人了。 届时,不知道这位自诩尊贵的小姐,还能不能维持住脸上的体面。 另一边,下人房里。 燕奴对着模糊的铜镜,看着自己依旧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淤青,越想越觉得憋屈窝火。 什么姑爷夸蝶奴屁股大好生养?定是花奴那贱蹄子为了挑拨离间胡编乱造的!小公爷何等身份,何等风流人物,岂会在背后如此议论丫鬟的身段? 她要告诉小姐,揭穿花奴的谎言! 小姐知道了,定会狠狠惩治那个搬弄是非的贱人! 燕奴站起身一股脑冲出房门,直奔主院揽月阁。 刚冲到院门前的石子小径。 便迎面撞见了请安归来的柳如月和花奴。 花奴抬眼看见急匆匆、一脸愤懑的燕奴,心中了然。 看来,又有人要作死了。 燕奴扑到柳如月跟前急急喊道:“小姐!奴婢有、” “啪!啪!” 她话音未落,柳如月已猝然扬起手,狠狠两记耳光掴向燕奴。 燕奴本就红肿的脸,顿时渗出血来。 同时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踉跄着倒退两步,捂着脸颊,彻底懵了。 柳如月柳眉倒竖,眼中喷火,指着她厉声骂道。 “下作的小蹄子!你还敢跑到我眼前来现眼?! “昨夜你们闹得鸡飞狗跳,丢人现眼,害得我早上请安就在婆母面前没了脸,挨了好一顿排揎!我还没寻你们算账,你倒有脸跑来告状?!” 她胸口起伏,显然是气极了。方才在婆母那里的难堪和强压下的怒气,此刻尽数发泄在撞到枪口上的燕奴身上。 “小姐,不是的,是花奴她、”燕奴疼得眼泪直流,还想争辩。 柳如月喝断她,目光如刀。 “闭嘴! “再敢多嘴一句,立刻叫人牙子来发卖了你!滚回房里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第8章 玉肌膏 花奴适时上前,微微蹙眉,对院子里的两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把燕奴带下去?没听见少夫人的话吗?” 婆子会意,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失魂落魄的燕奴,拖拽着往偏僻的后罩房去了。 燕奴惊愕,什么时候粗使婆子听花奴使唤了? 柳如月进了屋,余怒未消,抚着心口。 花奴温顺地递上一杯温茶,轻声劝慰。 “小姐息怒,为这种不懂事的丫头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早日为顾家开枝散叶。 “至于这些琐事,交给奴婢处置便是。” 柳如月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顺了顺气。 “嗯,你如今是大丫鬟了,院里这些不省心的,都给我看严些,再出纰漏,我唯你是问。” “是,奴婢明白。” 花奴垂眸应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柳如月放下茶盏,抬手轻轻掸了掸衣摆。 花奴朝着柳如月的手看去,淡淡道。 “小姐,您指甲上的蔻丹,褪色了,奴婢出去给您买点凤仙花粉和明矾回来,帮您重新染上吧。” 柳如月抬手,翻看着手指,闷哼。 “嗯,确实褪色了。” 她随手从袖笼里掏出一袋钱,递给花奴。 “去买最好的,最鲜的最持久的回来,剩下的钱,赏你了。” “谢小姐。” 花奴躬身退下。 后罩房里。 燕奴被两个婆子按着肩膀,狠狠摁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跪好了!十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婆子冷冷丢下话,转身就要走。 燕奴膝盖剧痛,心里更是憋屈到了极点,忍不住嘶声喊道。 “你们这些捧高踩低的狗东西!花奴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就听她的?” 一个婆子回过头,啐了一口。 “呸!好处?花奴姑娘如今是少夫人亲口提的管事大丫鬟,管着咱们的月钱和活计!不听她的,难不成听你这挨了罚、破了相的?蠢货!” “管事大丫鬟?!” 燕奴猛地抬头,脸上火辣辣的疼都比不上此刻心里的惊涛骇浪。 “不可能!她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少夫人愿意!” 婆子懒得再理她,“砰”地关上了门,只留燕奴一人跪在昏暗的房里,脸上肿胀疼痛,心里翻江倒海。 花奴竟然爬到她头上去了?! 不知跪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蝶奴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她脸上还带着昨夜的抓痕,看见燕奴狼狈跪地的样子,顿时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燕奴妹妹吗?怎么,昨晚挨的打还不够,今儿又上赶着惹小姐生气,被罚跪啦?” 燕奴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闻言立刻狠狠瞪向蝶奴。 “你得意什么?蠢货!你没听见吗? “花奴那贱人已经当上管事大丫鬟了! “以后咱们院子里所有人都得归她管束!你都被人越到头上去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斗?” 蝶奴脸上的笑容一僵。 “你胡说什么?花奴当大丫鬟?我怎么不知道?” “哼,你不知道?人家早就攀上高枝了!你还在做梦当奶姨娘呢?花奴当了家,第一个防的就是咱们这些有‘心思’的!你还傻乎乎地信她挑拨,跟我打架,让她当枪使!” 蝶奴脸色变了又变。 昨夜她和燕奴打架,今天花奴就被提拔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气的咬牙切齿。 “好你个花奴!居然敢算计我!” 傍晚。 花奴伺候柳如月用了晚膳,染了指甲。 回了丫鬟们住的后罩房。 一进门。 蝶奴见花奴进来,立刻站起身,气势汹汹地冲过去。 燕奴罚跪完,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勾勒。 花奴,看这下,你还不被抓花脸? 蝶奴跨步走到花奴跟前,双手叉腰。 “花奴!你、” 花奴却像是没看见她的脸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盒。 “蝶奴妹妹,正找你呢。 “这是我今儿出去,特意在宝香斋买的玉肌膏,活血化瘀、防止留疤是最好的。 “你脸上这伤可得仔细着,万一落了疤,以后可怎么好服侍主子呢?” 花奴说着将白瓷盒塞进蝶奴手里。 蝶奴满腔的怒火顿时泄了一半。 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瓷盒,低声问。 “这是给我的?” “是啊,你快试试看,可香了。” 花奴说着直接拧开盖子。 蝶奴顺着看过去。 膏体莹白细腻,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一看就价值不菲。 “对了,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花奴疑惑地问,眼神清澈。 “没、没什么,谢谢花奴姐姐。” 蝶奴挤出一个笑,捧着玉肌膏,爱不释手地坐了回去。 燕奴气的咬牙。 没脑子的贱婢,一盒药膏就被收买了! 但看着那精致的瓷盒,她脸上身上的伤也疼得厉害,不由得又眼馋起来。 燕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厚着脸皮朝着花奴低喊道。 “花奴姐姐,这玉肌膏还有吗?你看我脸上身上也伤了。” 花奴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就这一盒,宝香斋限量的。 “蝶奴皮肤白嫩,才容易留疤,你肤色深些,用不着这么精细的,养两天就好了。” 说完,花奴还刻意扫了一眼燕奴不算白皙的皮肤。 燕奴脸上的笑容僵住,一股羞恼直冲头顶,却不敢发作,只能暗暗攥紧了拳头。 忽而。 她眼尖地瞥见花奴怀里似乎还揣着个巴掌大的布包。 “花奴姐姐,你怀里那不是还有一盒么?” 燕奴指着那布包,试探地问。 花奴脸色微变,迅速将布包往怀里按了按。 “这不是玉肌膏!” “不是玉肌膏是什么?” “不是就不是,你别管,你也千万别碰。” 花奴说着快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将红瓷盒放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装作不放心的翻出一把小锁,将柜子锁上,这才放下心来。 燕奴暗暗将花奴的举动看在眼里。 哼,分明就是玉肌膏,还防着,不让我用,我偏偏要用! 夜深。 花奴提起桌上的灯笼,对着三人道。 “你们早点歇着吧,我如今是管事,得去院里各处巡夜了。” 第9章 作证 说完,便提着灯笼出了门。 看着花奴离开的背影,燕奴在心里啐了一口。 呸!不就是当了个大丫鬟么,摆什么谱! 等我将来当上姨娘,定找个由头,把你个贱人打杀了! 揽月阁各处,灯火渐熄。 大通铺房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蝶奴抹了玉肌膏,心里舒坦,早已睡熟。 雪奴向来胆小,缩在角落,也睡熟了。 燕奴睁着眼,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摸到花奴的柜子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拔下头上的镀银簪子,对着锁孔捣了捣。 “咔”锁开了! 燕奴一喜,轻轻拉开柜门,手伸进去摸索,果然摸到那个红瓷瓶。 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来,回到自己铺位,用被子蒙住头,小心地拧开盖子。 一股甜腻浓烈的香气瞬间冲入鼻腔。 里面是细细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香粉。 燕奴眼睛一亮,心里得意冷哼。 怪不得花奴那贱人藏着掖着不肯给我。 这香气,这成色,肯定比那玉肌膏金贵十倍! 她抬手挖了一大块香粉,抹向脸上破皮的红肿处。 不会儿。 “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 瞬间惊醒了屋里所有人。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蝶奴、雪奴和其他几个小丫鬟惊慌失措地爬起来点灯。 灯光亮起,众人看清燕奴的模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 只见燕奴捂着脸,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水,她露出的额头和下巴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肿、溃烂! “我的脸!我的脸!好痛啊!救命啊!” 燕奴嚎哭着,声音因剧痛而扭曲。 花奴提着灯笼,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和几个二等丫鬟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 燕奴看到花奴,顿时明白过来。 她忍着剧痛朝着花奴扑过去。 “花奴!是你!是你害我!” 粗使婆子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燕奴。 燕奴拼命挣扎着。 “贱人!你给我用了什么毒药!我要杀了你!” 花奴后退一步,声音清冷。 “堵住她的嘴!别惊扰了主子们休息!” 一个丫鬟立刻拿了布巾塞进燕奴嘴里。 “唔唔唔!” 燕奴瞬间说不出话来。 花奴对身旁一个机灵的二等丫鬟翠鸳低声道。 “去禀报小公爷和少夫人,就说丫鬟院里出了急事,请他们务必前来主持。” 翠鸳会意,匆匆去了。 另一边。 书房。 顾宴池正在灯下翻阅公文,眉头微锁。 柳如月端着一盅鹿茸汤走了进来,声音娇柔。 “相公,夜深了,看了这么久,喝点汤补补身子,早些歇息吧。” 顾宴池头也不抬。 “放那吧,我还有事。” 柳如月有些不悦,正想再劝。 门外传来翠鸳的声音。 “小公爷,少夫人,花奴姑娘让奴婢来请二位,去一趟丫鬟院,说有要事需您二位亲自处置。” 柳如月一听,火气更大了。 “这个花奴!刚提了大丫鬟,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深更半夜的,什么要紧事非得惊动我们?” 翠鸳站在门外为难。 顾宴池放下手中的密函,抬眸道。 “听闻昨夜揽月阁的丫鬟院出了事传到母亲耳朵里,若今夜再传过去,对夫人不好,不如过去瞧瞧?” 柳如月见顾宴池发话,只得压下心中烦躁,点了点头。 “好吧,那听夫君的去瞧瞧。” 两人来到后罩房。 刚一进门,浓烈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的怪味便扑面而来。 柳如月嫌恶地用帕子掩住口鼻。 燕奴一见到来人,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按着她的婆子,连滚带爬地扑到顾宴池脚边,死死扯住他的衣摆。 “小公爷!少夫人!救命啊!奴婢冤枉!求您为奴婢做主啊!” 她涕泪横流,被溃烂流脓的脸一衬,更显狰狞可怖。 柳如月吓得后退一步,厉声斥道。 “放肆!谁让你碰小公爷的?!还不快松开!” 顾宴池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扯回自己的衣摆,目光落在燕奴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沉声道。 “怎么回事,你且慢慢说来。” 燕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哭喊道。 “小公爷明鉴!是花奴!是她故意在药膏里下毒要害奴婢!她给了蝶奴上好的玉肌膏,却藏着另一盒更好的不给奴婢!奴婢是去拿那盒药膏抹脸,才成了这副样子!她这是蓄意谋害!” 顾宴池抬起眼,看向一直垂首立在旁边的花奴,语气听不出喜怒。 “花奴,可有此事?” 花奴上前一步,屈膝跪下,声音清晰平稳。 “回小公爷,绝无此事。奴婢今日确买了两盒东西,一盒是给蝶奴的玉肌膏,另一盒……”她顿了顿,“是给小姐买的、用来染指甲的上好蔻丹粉,特意叮嘱了她们不可触碰。奴婢还怕人误拿,特意锁进了柜中。不知燕奴是如何拿到,又为何要抹在脸上。” “你撒谎!” 燕奴嘶声叫道。 “你分明是故意引我去偷!你藏得那么严实,不是宝贝是什么?!” 顾宴池目光转向蝶奴。 “蝶奴,花奴所言,可是真的?” 蝶奴早就被这阵仗吓傻了,闻言慌忙跪下,结结巴巴道。 “回、回小公爷,花奴姐姐说的是真的。 “她给了奴婢玉肌膏,也、也说了那红瓷盒里东西碰不得,是燕奴自己不信,非要、” “闭嘴!你这蠢货!你们都是一伙的!” 燕奴厉声打断,眼中满是怨毒。 顾宴池若有所思,看向花奴。 “你为何不给燕奴玉肌膏?” 花奴抬起头,略显委屈道。 “回小公爷,奴婢并非吝啬。 “实在是玉肌膏珍贵,奴婢月钱有限,只够买一盒。 “蝶奴妹妹皮肤白嫩,伤势又多在脸上,奴婢怕她留疤,将来不好在主子跟前伺候。 “至于燕奴她肤色深些,伤势也多在身上,养些日子便能好,故而奴婢想着,紧着要紧的用。 “奴婢也当面与燕奴解释过,蝶奴妹妹可以作证。” 蝶奴连连点头。 “是是是,花奴姐姐说了,燕奴肤色深,用不着那么精细。” 第10章 借力打力,铲除异己 燕奴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顾宴池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扫过。 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 “事情既已明了。燕奴私窃主人物品,行为不端,又诬告他人,更深夜惊扰主子,数罪并罚。”他看向柳如月,“夫人,内院之事,便交由你处置吧。我还有公务,先回书房了。” 说罢,顾宴池转身离去。 柳如月微微福身。 “夫君慢走。” 待顾宴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柳如月脸上的柔顺瞬间被阴鸷取代。 她盯着地上瑟瑟发抖、满脸脓血的燕奴,声音冰冷刺骨。 “下作的贱婢!自己手脚不干净,偷鸡摸狗,遭了报应,还敢攀咬旁人,惊扰小公爷!留你何用?!” 她深吸一口气,厉声道。 “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别让她发出一点声音,给我往死里打! “打完了趁夜色丢去乱葬岗,别脏了国公府的地界!” 燕奴听的抽吸一声,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求饶。 “少夫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奴婢是相府跟来的份上,饶奴婢一命吧!” 柳如月眼中狠戾更盛。 “相府跟来的?相府可没教出你这等偷盗诬告的贼胚!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 两个从相府跟来的粗使嬷嬷闻言立刻上前。 一人一边粗暴地架起燕奴。 顺手抓起一块脏布狠狠塞进她嘴里。 然后拖到院中空旷处,按倒在地,举起厚重的木板,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雪奴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墙角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抖如筛糠。 蝶奴看着院中燕奴渐渐没了声息、血肉模糊的身影,心里先是害怕,随即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 打得好!活该! 谁让你嫉妒我,还想跟我抢?这就是下场!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冰凉的白瓷盒。 以后,这姨娘之位,就是我的了。 花奴面无表情地站在柳如月身侧,仿佛院中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沉闷的击打声不知响了多久,终于彻底沉寂下去。 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开,带着死亡的冰冷。 柳如月嫌恶地皱紧眉头。 想起今晚的好事就这么被搅了。 还有顾宴池临走说的那些话,柳如月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转身将扬手朝着花奴甩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 “废物!提了你做大丫鬟,就是让你这么办事的?! “深更半夜,闹出如此丑事,惊动主子,搅得阖府不宁! “要你何用?!” 花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红痕,却依旧垂眸敛目,声音平稳。 “小姐息怒。 “奴婢不敢擅专,燕奴口口声声指认奴婢蓄意谋害,奴婢身涉其中,若私自处置,恐落人口实,反叫人说奴婢心虚,杀人灭口。 “唯有请小姐与小公爷亲眼见证,方能明断是非,杜绝后患。” 柳如月一噎,细想之下,花奴这话虽听着刺耳,却也有几分道理。 若花奴真私下处置了燕奴,难免被人揣测。 她冷哼一声,语气稍缓。 “罢了!既做了这揽月阁的管事大丫鬟,就该拿出点魄力来! “从今日起,这院里所有丫鬟婆子的身契,都交你保管! “谁若不听话,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或是当差不力,你无须回我,直接打杀了,或是发卖出去便是!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闹到主子跟前!” 柳如月凌厉的目光扫过院子里噤若寒蝉的所有下人,拔高声音,一字一顿。 “都给我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畏惧的颤抖。 蝶奴和雪奴更是将头埋得极低。 柳如月这才觉得胸中闷气稍舒,冷冷瞥了一眼院中那滩模糊的血肉,仿佛看的不是一条刚刚逝去的生命,而是一堆亟待清理的秽物。 “把这里打扫干净!” 她厌恶地吩咐一句,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主屋走去。 华丽的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没有一丝停留。 花奴直到柳如月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她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嘴角一丝极淡的血迹。 她转身,看向院内众人。 “都听见少夫人的话了。往后,各自当差,谨守本分。今夜之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是,花奴姑娘。” 众人恭声应道,比方才应柳如月时,更加小心翼翼。 花奴的目光落在蝶奴和雪奴身上,停留了一瞬。 蝶奴浑身一颤,连忙挤出个讨好的笑。 雪奴则将头垂得更低。 “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花奴淡淡吩咐,又对两个粗使婆子道。 “李妈妈,张妈妈,辛苦你们处理干净。手脚利落些,别留下痕迹。” “姑娘放心。” 两个婆子连忙应下,看向花奴的眼神已带上了敬畏。 花奴不再多言,提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林如月回了主院已经没了先前的雅致,看了一眼书房,顾宴池还在处理公务,就悻悻的回房睡下了。 听到隔壁屋子门合上。 顾宴池放下手里的公文,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夏诚。” 夏诚从外面跨步进来,行了个礼。 “小公爷。” “那犯事丫鬟如何处置的?” 顾宴池问。 夏诚回道:“回小公爷,犯事丫鬟被少夫人下令,乱棍打死了。” “打死了?” 顾宴池眉头一挑,神情略显惊愕,“确定?” “小的站在墙头看了好一会儿,看的真真切切,确定那丫鬟被打死了,这会儿子应该被拖去乱葬岗扔了。” 顾宴池眸色微垂,“看来林家确实不如传说中的那么仁慈。” 夏诚垂首而立,不敢接话。他知道自家主子这话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顾宴池沉默片刻,又问:“那花奴呢?可有什么举动?” “回小公爷,花奴姑娘挨了少夫人一耳光,但并未辩解,只说不敢擅专。后来少夫人发落完,她便让众人散了,又吩咐婆子将院子打扫干净,自己回了房。行事很是沉稳。” “沉稳?”顾宴池重复着这个词,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带着几分玩味。 “借力打力,铲除异己,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确沉稳。” 第11章 结盟 夏诚心头微凛,试探着问:“小公爷是觉得那蔻丹粉的事,是花奴姑娘故意为之?” “故意?”顾宴池截断他的话,眸光幽深。 “证据呢?她可有一句话是说错的?她提醒了,锁了柜子,也解释了不给燕奴玉肌膏的缘由。 “是燕奴自己不信,去偷,去用。怎么就成花奴故意了?” “是。”夏诚连忙应声。 心中却暗暗道,小公爷竟如此回护花奴,看来这丫鬟,前途不可限量。 以后对她要恭敬客气些了,说不准哪天就会成为这国公府的姨娘。 次日。 燕奴的死,非但没让柳如月感到半分不安,反倒像是了却一桩心事,心头爽快的很。 但她怕又被婆母喊去问话。 第二日便寻了个由头,坐着马车带着花奴,回了相府。 路上。 马车内。 花奴看似不经意的朝着柳如月道。 “小姐,燕奴没了,您身边近身伺候的人手便不大够用了,您看是否要再添置一个?” 柳如月正把玩着新染的蔻丹,闻言随意道。 “何必费事去外面买?回府后让母亲再给我挑一个好的便是。” 花奴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 “小姐,恕奴婢多嘴。夫人此前为您挑选的陪嫁,皆是容貌出挑、心思活泛,意在为您固宠、分忧的。” 她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柳如月把玩蔻丹的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她想起蝶奴那跃跃欲试的模样,想起燕奴临死前的攀咬,心中一阵烦恶。 “你说的对。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记着,要买个身家清白、老实本分、不多话的,模样……过得去就行,不必太出挑。” 柳如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花奴。 “是,奴婢明白。” 花奴接过银票,恭顺应下。 马车在相府门前停下。 柳如月下了车,对花奴吩咐道。 “你去办你的事吧,到了时辰再来接我便是。” “是,小姐。” 花奴福身,目送柳如月进了相府大门。 待柳如月身影消失。 花奴重新上了马车,对车夫道。 “去城郊,东边的破庙。” 车夫虽有些诧异,但也不敢多问,依言驾车前往。 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地方。 花奴让车夫在外等候,自己提着一包油纸包裹的吃食,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里面,荒草丛生,断壁残垣,透着萧瑟。 进了门。 庙内角落。 蜷缩着一个穿着破烂男装、脸上脏污不堪的少女。 她头发乱如蓬草,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警惕如孤狼般的眼睛。 花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油纸包放在她脚边。 少女瞥了一眼,动也未动。 花奴也不在意,直接开口,声音平静。 “你叫裴秋元。” 少女身体猛地一僵,霍然抬头,那双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厉光。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花奴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 “你父亲,是戍边大将裴将军。” “刷!” 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短刀瞬间抵在了花奴的脖颈上,刀刃冰凉刺骨。 少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杀意。 “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花奴眼睛眨都没眨,仿佛颈间的利刃不存在一般,语速平稳地继续道。 “你父亲被柳相陷害,贪污军饷,蒙冤而死。 “裴家一百三十口,尽数流放,死于途中。 “只有你,侥幸逃脱,扮作乞儿潜回京城,藏身于此。 “你在等,等柳相夫人每月十五去相国寺上香的机会,刺杀她,为裴家满门报仇。” 少女握着刀的手剧烈地颤抖。 她死死盯着花奴。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到底是谁?!” 她的计划如此隐秘,连梦中都不敢呓语,眼前这个衣着普通的丫鬟,是如何得知的? 花奴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道。 “我不但知道你的计划,我还知道……你刺杀之后的结果。” 裴秋元瞳孔骤缩。 “柳相夫人会死。” 花奴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裴秋元心上。 “但这对柳相来说,不过是折损了一个内宅妇人,伤不了根基。 “他转头便会迎娶镇国将军的嫡女为续弦,借势稳固朝堂地位,甚至更上一层楼。而你……” 花奴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不久后就会被官府抓获,柳如月会将你送入最下等的乞丐窝,‘赏’给数十个肮脏的乞儿,你会被他们活活折磨至死。” “你胡说!” 裴秋元厉声反驳,可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花奴描绘的结局太过真实! 太过符合那些权贵草菅人命的做派! 花奴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至于我是谁……我和你一样,是和柳家不死不休的仇人。 “他们害死了我的父母,未来,也会害死我。 “或许是上天垂怜,让我做了一个很长很真的梦,梦见了尚未发生的未来,我刚才说的,便是我梦中所见。” 裴秋元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你告诉我这些,想做什么?” 花奴眼眸微眯,薄唇轻启。 “结盟。 “跟我走,去柳如月身边。 “柳家这棵大树盘根错节,想要撼动它,报仇雪恨,靠你一人刺杀是没用的。 “唯有潜入内部,慢慢筹谋,才能找到机会,让它从根子上烂掉,彻底倒塌。” 裴秋元眼神闪烁。 “我凭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 花奴并不强求,她再次将地上的油纸包往前推了推。 “选择在你。 “是继续在这里等待那个可能同归于尽也可能毫无意义的机会,还是换一条路,或许更慢,但也许能真正看到仇人覆灭的路。” 破庙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残破窗棂的呜咽。 良久,裴秋元缓缓收回了抵在花奴颈间的短刀。 她看着那包尚带温热的食物,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神秘而冷静的丫鬟。 最终,她伸出手,接过了油纸包,声音低沉却坚定。 “好,我信你。” 裴秋元打开油纸包,抓起里面的馒头就大口吃了起来。 她饿得太久,吃得急,狼吞虎咽却不显狼狈。 花奴静静等她吃完,才道。 “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第12章 一梦几十年 花奴起身走出破庙,回到马车上,取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新不旧、样式简单的丫鬟服饰。 回到庙里,她把衣服递给裴秋元。 “换上,府里刚被打死一个丫鬟,正好有缺。 “你顶上去,记住,进了府,要克制住你的仇恨,一旦泄露半分,不但你会死,我也会被你连累,前功尽弃。” 裴秋元接过衣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重重点头:“你放心,我忍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我知道轻重。” “还有这个,委屈你擦在脸上。” 花奴递给裴秋元。 裴秋元接过来,疑惑问:“这是?” “我用青皮核桃捣成的汁,你涂在脸上,干了之后,就像胎记,这样在京城即便遇到熟人,也认不出来你了。” 花奴解释道。 裴秋元眼睛微亮,不由惊奇的看着花奴。 这真的只是相府的一个小丫鬟么? 这智谋完全不输父亲军营里的军师了。 花奴看着裴秋元的眼神,明白她心里在疑惑什么,淡淡道。 “我在梦里死了之后,尸体不得善终,无法投胎,整日飘荡,整整飘荡了几十年,无所事事,便学了些东西。” “一个梦,竟像是做了几十年么?真神奇。” 裴秋元惊呼。 “是啊,如果不是醒来后,桩桩事都和梦里对上了,我也不愿相信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花奴感慨道。 裴秋元没有再质疑,换好衣服,洗净了脸,涂抹上青皮核桃汁,做好一切,确保无误后。 两人一同走出破庙。 车夫霍青看见花奴带着裴秋元出来,不由得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花奴不等他发问,径直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塞进霍青手里。 “青哥,这里是二十两银子。 “我知道你母亲病重,急需银钱抓药。 “这原是小姐给我买丫鬟的钱,我在这里寻了个还算干净的乞儿回去顶上,这钱便能省下来,你拿去,救急要紧。” 霍青眼里的诧异瞬间消散,捏着沉甸甸的钱袋,手都有些抖了。 他家中母亲确实已病入膏肓,就差这一笔钱去请个好的大夫。 “花奴姑娘,这、这太贵重了!而且若是被小姐发现,你可要被罚的。” 花奴声音温和却不容推拒。 “拿着吧,救命要紧。你若怕我被罚,那这件事,你就烂在肚子里。” 霍青紧紧攥着钱袋,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姑娘放心!我霍青若泄露半句,叫我不得好死!” “青哥言重了。” 花奴微微颔首,不再多说,示意裴秋元上车。 马车重新驶动,朝着城内方向而去。 车厢里,裴秋元忍不住低声问。 “你为何要帮那车夫?还要告诉他实情?若他转头说出去……” 花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平静无波。 “他母亲病重将死,是真的。他是个极为孝顺的人,为了母亲,也不会说出去。” 裴秋元听得怔住。 自己已经处境艰难,还想着帮旁人,看来,我信她是对的。 “以后,在府里就委屈你,叫秋奴了。”花奴道。 裴秋元笑着回道。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能报仇,这点委屈算什么。” - 相府,内院正厅。 相府夫人王氏端坐在主位,听柳如月说完昨夜国公府发生的事,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燕奴偷用了花奴的蔻丹粉,脸就烂了?然后被宴池撞见,你就把她打死了?” 柳如月满不在乎地摆弄着新染的指甲。 “是啊,那小蹄子手脚不干净,还敢惊扰相公,死有余辜。” 王氏放下茶盏,语气沉了下来。 “如月,你不觉得这事太过巧合了么?” 柳如月抬眼,“巧合?母亲什么意思?” “花奴给了蝶奴玉肌膏,却藏了更好的蔻丹粉,还特意锁起来,又当众说那东西碰不得,这分明是引燕奴去偷!燕奴是个眼皮子浅的,又受了罚心中不忿,必然会中计。” “母亲是说,花奴是故意的?” “十有八九。” 王氏目光锐利。 “这丫头,心思深得很,借你的手除掉燕奴,自己还落得个沉稳周到的好名声,如今她又得了管事大丫鬟的位置,手握下人身契,如月,你得防着她。” 柳如月不以为然,轻笑道。 “母亲多虑了,花奴再有心计,也不过是个丫鬟,再说,她已经喝了绝嗣汤,这辈子都不能有孕,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王氏沉吟片刻:“不行,燕奴没了,娘亲得再给你身边安插个得力的人,盯紧花奴的一举一动。” 柳如月想起蝶奴和燕奴就烦躁,低呵道。 “还要安插人?母亲上次挑的人,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蝶奴天天做着姨娘梦,燕奴更是敢偷东西诬告,女儿不要了!” 王氏被她顶得脸色一沉。 “你这孩子!母亲还不是为你好?这次我亲自挑,定选几个老实本分、忠心不二的。” “小姐,花奴姑娘来接您了。” 门外丫鬟禀报。 柳如月松了一口气,立刻站起身。 “母亲,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王氏皱眉:“你就这么急着走?” “女儿还是新婚,成天待在娘家难免落人话柄。” 柳如月说着就要往外走。 王氏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柳如月分明是不想要她安排人。 这才嫁过去几日?花奴就把如月哄得这般服帖?不对劲! 王氏猛地起身:“等等!” 柳如月回头:“母亲还有事?” 王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安,换上慈和的笑。 “如月,你刚嫁入国公府,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帮衬,母亲实在不放心。这样吧,让吴嬷嬷跟着你回去。她是你奶嬷嬷,最是忠心,有她在旁提点,你也能更快在国公府站稳脚跟。” 柳如月本想拒绝,但见母亲神色坚决,只得应下。 “好吧。不过母亲,人既给了我,就得听我的。若吴嬷嬷总拿长辈的架子管束我,我可不受。” “自然。”王氏点头,扬声唤道,“吴嬷嬷!” 早已候在门外的吴嬷嬷应声而入。 “夫人。” 第13章 老虔婆 “你收拾收拾,随小姐回国公府,以后就在小姐身边伺候,凡事多提点,但切记,小姐才是主子。” 王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吴嬷嬷心领神会。 “老奴明白。定会尽心竭力,伺候好小姐。” 王氏又看向柳如月,柔声道。 “如月,记住母亲的话,对下人,恩威并施,切莫太过信任,尤其是花奴,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柳如月敷衍地点头。 “知道了,母亲。” 她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花奴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丫鬟,能翻出什么天去? 反倒是母亲,总这般疑神疑鬼,着实烦人。 柳如月带着吴嬷嬷走出正厅。 花奴已候在院中,见她出来,上前行礼。 “小姐。” 柳如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花奴身后那个面生的丫鬟身上。 “这就是你新买的?” “回小姐,这是秋奴。”花奴侧身介绍,“秋奴,见过小姐。” 裴秋元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奴婢秋奴,见过小姐。” 柳如月仔细打量她。 这丫鬟身量高挑,肩背挺直,虽低着头,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丫鬟的沉稳。 脸上虽有块青污胎记,但眉眼周正,倒也不算难看。 “看着还算本分。” 柳如月点头,正要夸花奴会办事。 一旁的吴嬷嬷却突然上前,厉声道。 “花奴,你如今是管事大丫鬟,怎的这般不懂规矩?小姐身边近身伺候的丫鬟,脸上怎能带如此明显的胎记?这不是丢小姐的脸面么!” 花奴垂眸,不卑不亢。 “回嬷嬷,这胎记并不显眼,平日梳妆时用头发稍加遮挡便看不出来,奴婢选秋奴,主要是因她会些拳脚功夫,小姐身份贵重,有个会功夫的贴身丫鬟,关键时刻能护小姐周全,总比空有容貌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强。” 吴嬷嬷冷笑,“强词夺理!丫鬟的容貌体面,便是主子的体面!你、” “够了!” 柳如月不悦地打断。 “吴嬷嬷,花奴是我让去挑人的,她选的人,我瞧着就挺好,胎记怎么了?能遮住便是,重要的是忠心、能干。” 不像蝶奴、燕奴成天想着爬床! 柳如月瞥了吴嬷嬷一眼,语气冷淡。 “若嬷嬷觉得不妥,不如就留在府里伺候母亲好了,我身边有花奴管事,再添个会功夫的秋奴,足够了。” 吴嬷嬷脸色一僵,没想到柳如月竟如此维护花奴。 她压下心头不忿,挤出笑容。 “小姐说的是,是老奴多嘴了,老奴也是担心小姐的体面,既然小姐觉得好,那自然是好的。” 她虽这般说,看向花奴的眼神却更加阴冷。 花奴只当没看见,对柳如月道。 “小姐,时辰不早了,可要现在回府?” 柳如月点头。 “回吧。” 吴嬷嬷忙道。 “老奴伺候小姐上马车。” 柳如月由吴嬷嬷扶着上了马车。 花奴正要跟上去,吴嬷嬷却拦住她,皮笑肉不笑道。 “花奴姑娘,这马车不大,坐三个人便有些挤了,你和新来的秋奴,就跟着车走回去吧,也好认认路。” 花奴抬眼看了看车厢,宽敞得很,坐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她心知这是吴嬷嬷在给她下马威,也不争辩,只福身道。 “是,奴婢遵命。” 说罢,便带着裴秋元退到一旁。 马车缓缓驶动。 车帘落下前,柳如月的声音飘出来。 “快些回府,我乏了。” “是,小姐。” 花奴应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花奴和裴秋元跟在车后,不疾不徐地走着。 裴秋元压低声音。 “那老虔婆是故意为难你。” 花奴神色淡然。 “无妨,她越是如此,小姐越会觉得她多事,越会偏向我。” “你真沉得住气。” 裴秋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感慨道。 “想要干大事,必然要沉得住气。” 花奴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 吴嬷嬷是蝶奴的亲娘。 她和娘亲还同为柳如月的奶娘。 上一世,便是吴嬷嬷嫉妒娘亲汁水多,将娘亲喂奶哭泣的事情,告状给了相府夫人,娘亲这才被拖下去打死。 很好,她本来还愁着,吴嬷嬷人在相府不好对付。 现在居然送上门来了。 花奴唇角勾勒,浅浅一笑。 两人一路跟着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回到定国公府。 进了揽月阁,柳如月已端坐正堂,吴嬷嬷立在她身侧。 “小姐。”花奴上前行礼。 柳如月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 “花奴,吴嬷嬷是母亲派来帮衬我的,以后就住丫鬟院的西房单独一间。你安排一下,拨两个小丫鬟过去伺候。” “是。”花奴应下,又道,“小姐,秋奴的住处……” 柳如月随意道,“你如今是大丫鬟,也别住大通铺了,你就住东房吧,秋奴和你住一起,正好给你是互换,你也顺便教教她规矩。” “奴婢遵命。” 柳如月挥挥手。 “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花奴,晚膳时分再来伺候。” “是。” 花奴带着裴秋元退出正堂,又亲自领吴嬷嬷去西房安置,拨了两个三等丫鬟过去,这才回到自己住处。 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被褥递给裴秋元。 “你先歇息片刻,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 裴秋元点头,花奴说着转身出门。 她刚走到院中,便见蝶奴扭着腰肢从游廊另一头过来,脸上堆满笑容。 “花奴姐姐!” 花奴停下脚步。 “蝶奴妹妹有事?” 蝶奴凑近,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没什么事,就是想谢谢姐姐昨儿给的玉肌膏,我用着极好,脸上的伤都快消了。” “有效便好。” 花奴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 蝶奴也不在意,压低声音害羞道。 “姐姐,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去小姐姑爷跟前伺候啊,我都来国公府这么久了,你现在是管事,能不能,帮我美言几句啊?” 花奴眼角余光,看到吴嬷嬷站在假山后面。 她抬手朝着蝶奴搓了搓手指。 “妹妹,光让我帮你办事,这好处~” 蝶奴立即明白过来,从头上拔下一根鎏金簪子,塞进花奴手里。 “这是我娘亲打给我的,外面鎏金,里面纯银,姐姐别嫌弃,等将来我若真上位,必定许姐姐纯金的。” 花奴不动声色的将鎏金簪子收了。 “我知道了,会帮你安排的。” 蝶奴一喜,连忙躬身:谢谢花奴姐姐。” 假山后面,吴嬷嬷眼眸一敛。 这个花奴居然敢诓我闺女的鎏金簪子!看我不收拾你! 第14章 求小公爷怜悯 吴嬷嬷转身离去。 蝶奴起身,也准备离去。 花奴扯住蝶奴的袖子,将鎏金簪子拿出来,重新塞回她的手里。 “蝶奴,方才我是同你开玩笑呢,我能帮肯定是会帮你的,怎么能要你东西。” “不行,给姐姐的,就是姐姐的了。”蝶奴推辞着。 花奴将簪子直接插回蝶奴头上。 “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那姐姐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现在不能急,否则燕奴的下场,你也是知道的。” 蝶奴想到花奴惨死的样子,脸色顿时惨白。 “姐姐说的是,是我心急了,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近身伺候?” 花奴压低声音:“通房丫鬟,那是为小姐怀孕,不方便伺候姑爷的时候准备的。现下小姐还没有怀孕,你明白了么?” 蝶奴一愣,随即恍然。 “妹妹明白了!多谢姐姐提点!” 花奴浅浅一笑,“明白就好,回去吧,好生当差。” 蝶奴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花奴笑容一滞,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主屋。 吴嬷嬷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得色。 柳如月正对镜自照,见她这般模样,皱眉道:“嬷嬷何事?” 吴嬷嬷福身,压低声音:“小姐,老奴有要事禀报。” “说。” “老奴方才亲眼看见花奴向蝶奴索贿,要了一支鎏金簪子!”吴嬷嬷语气笃定。 柳如月眉头一皱:“花奴索贿?你确定?而且,记得不错的话,蝶奴是你女儿吧?” 因为先前蝶奴的事,所以柳如月对吴嬷嬷有些芥蒂。 吴嬷嬷斩钉截铁,“蝶奴是老奴女儿不错,正是因此,老奴才不忍她被花奴蒙骗,误入歧途,小姐若不信,等花奴过来,让她撩起袖子一看便知,那簪子,她定是藏在袖中!” 柳如月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发作。 花奴是她一手提拔的,若真做出这等事,无疑是打她的脸。 但吴嬷嬷言之凿凿,又不像是假。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花奴的声音:“小姐,晚膳备好了。” “进来。”柳如月淡淡道。 花奴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食盒进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在桌上。 柳如月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神色如常,举止从容,看不出半点心虚。 “花奴。”柳如月忽然开口,“摆盘仔细些,把袖子卷起来,别沾了油污。” 花奴动作一顿,抬眼看柳如月。 柳如月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是,小姐。” 花奴应声,从容地将两只袖子一层层卷起,露出手腕和小臂。 肌肤白皙,空无一物。 柳如月目光扫过,又看向吴嬷嬷。 吴嬷嬷脸色一僵,脱口而出:“不可能!老奴明明看见……” “看见什么?”柳如月声音冷了下来。 吴嬷嬷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闭嘴。 花奴继续摆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柳如月看着吴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摆摆手:“好了,花奴,你去请小公爷来用饭。” 花奴放下袖子,福身:“是,奴婢这就去。” 她退了出去,神色平静,心中却冷笑。 吴嬷嬷果然上钩了。 花奴一走,柳如月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她盯着吴嬷嬷,声音冰冷:“嬷嬷,来的时候我就同母亲说,你来可以,是为了帮衬我,但要是拿架子、搬弄是非,我可不依。” 吴嬷嬷慌忙跪下:“小姐息怒!老奴确实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柳如月打断她,“看见花奴袖子里什么都没有?嬷嬷,我给你的体面,不是让你来污蔑我身边得用的人的!” 吴嬷嬷冷汗涔涔:“老奴不敢!可老奴确实是……” “够了!” 柳如月一拍桌子。 “先是呵斥花奴买的丫鬟不好,再让花奴和秋奴走着回来,现在还污蔑花奴受贿。嬷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不就是想压花奴一头,好显得你能干么?” 吴嬷嬷脸色惨白,连连磕头。 “小姐明鉴!老奴绝无此心!老奴只是担心小姐被蒙蔽。” 柳如月冷笑,“蒙蔽?花奴是我一手提拔的,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若真想要好处,我赏她的还不够多?会眼皮子浅到要蝶奴一支鎏金簪子?” 吴嬷嬷哑口无言。 柳如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气。 母亲派来的这是什么人?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起来吧。” 柳如月压下火气。 “嬷嬷,我再说一次。花奴是个得用的,会说话,能帮我讨婆母和相公欢心。你和她好好相处,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若你再这般搬弄是非……”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 “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吴嬷嬷浑身一颤。 “老奴明白,老奴再也不敢了!” 她颤巍巍起身,心中却翻江倒海。 花奴这丫头,果然厉害! 方才分明看见她手中有簪子,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定是趁推让时藏到别处去了! 这心机,这手段,难怪小姐被她哄得团团转! 吴嬷嬷暗暗咬牙。 看来,得换个法子了。 书房外。 花奴站在门外,轻轻叩门。 “进来。” 顾宴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花奴推门而入,福身。 “姑爷,小姐请您去用晚膳。” 顾宴池正伏案书写,头也不抬。 “告诉夫人,我忙着,不去了。” 花奴站着没动。 顾宴池察觉不对,抬眼看她。 “还有事?” 花奴垂眸,平静道。 “小公爷若是不去,以小姐的性子怕是会亲自来请,如此一来一去的折腾,不如小公爷现在就去。” 顾宴池笑了。 这丫鬟,竟敢威胁他? 顾宴池放下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花奴。 “你倒是会替我着想。”他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过,我若偏不去呢?” 花奴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小公爷自然可以不去,只是奴婢担心,小姐若是闹到国公夫人跟前,夫人少不得要过问缘由。届时,小公爷在书房‘忙碌’的究竟是什么,恐怕……”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顾宴池眼神一冷。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花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恐怕什么?恐怕我的秘密,就要瞒不住了么?” “小公爷误会了,奴婢没有这么说。” 花奴躬身道。 顾宴池眯眸,猛地抬手遏制住花奴的下颚。 “别忘了,我本来就没想瞒着这件事,所以被捅出来,我自然也不怕。 “倒是你,到时候怕是会小命不保吧?” 花奴眼睫颤动,顺势跪下来,顾宴池猝不及防被她带的弯下腰来。 “求小公爷怜悯,保奴婢一命。” 花奴抬起脸,眼中水光盈盈,衬得脖颈愈发细白脆弱。 第15章 柳如月有孕 顾宴池喉结滚动,一种陌生的悸动在他胸腔里窜动。 他明明是天阉之人,为此他试过太多法子,甚至不惜自污名声流连青楼,花魁乐妓换了一个又一个,可从未有任何女人能让他产生一丝感觉。 可此刻,看着花奴仰起的脸,眼中水光潋滟,脖颈细白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他竟然有了反应? 顾宴池猛地松开手,攥拳负背,烦躁道。 “起来。 “我去就是了。” 花奴缓缓起身,垂眸立在一旁。 顾宴池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悸动压下去,冷声问。 “那东西还要多久才能起效?” 夜夜应付柳如月,他已经烦了! 花奴低声回道。 “药效已经起了,奴婢在今晚的晚膳加了鱼腥,小姐闻了,必然会作呕,倒时奴婢提出请太医诊脉,便能断出小姐有孕了。“ 顾宴池这才满意点头。 “早说这个,我不就去了么?” 花奴抿唇,心里吐槽。 那你和柳如月缠缠绵绵的,谁知道你盼着她显怀? “奴婢知错。” 花奴面上装恭顺的应声,福了福身。 顾宴池将她的小表情看在眼里,懒得戳穿,转身离去。 候在远处的夏诚,跟了上去。 夏诚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个花奴,居然能跟小公爷谈判的有来有回。 要知道小公爷当年跟着老国公出出使燕国,可是口战群儒的存在。 花奴松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柳如月让她来请人,若请不去,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揽月阁。 顾宴池跨进屋子,柳如月立即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相公,你可算来了。 “近来这么忙,都没时间陪我吃饭。” 顾宴池神色温和地坐下。 “朝中事务繁杂,让夫人久等了,不过我这般努力,也是想早日有建树,好为夫人请个诰命。” 柳如月眼睛一亮,脸颊飞红。 “相公说什么呢?操劳公务可以,但也要注意身体。” 顾宴池捏了捏她的脸蛋,动作亲昵。 “夫人说的是。” 他拿起筷子,为柳如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尝尝这个,今日厨房做得不错。” 柳如月唇瓣微张。 忽而,鱼腥气扑鼻而来。 柳如月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掩唇撇过脸去。 “呕~” 柳如月干呕了好一会儿。 花奴赶紧上前,轻拍柳如月的后背,递上帕子。 柳如月起身掩唇。 花奴朝着外面喊:“来人,快将这里清理了。” 两个丫鬟赶紧进来。 顾宴池朝着柳如月轻声问。 “夫人这是怎么了?” 柳如月微微摇头:“不知怎的,这几日总是反胃,闻着腥气就想吐。” 花奴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小姐,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柳如月想了想,摇头:“不必了,许是昨夜着了凉。” 她说着,又觉得一阵恶心,连忙捂住嘴。 花奴适时道:“小姐,您这症状,倒像是有了。” 柳如月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你是说。” 花奴低声道。 “奴婢不敢妄断。 “但小姐嫁过来也有一段时日了,若是有了,也是常理。” 柳如月抚上小腹,脸上绽开笑容。 顾宴池沉声道。 “快,去请太医!” “是。” 花奴转身退下,唇角微勾。 半个时辰后。 太医匆匆赶来。 诊脉之后,太医起身拱手。 “恭喜少夫人,确是滑脉之象,已有半月身孕。” 柳如月喜极而泣。 “真的?太医确定?” 太医笑道,“千真万确,少夫人脉象稳健,只是孕早期反应大些,好生将养便是。” 消息传到国公夫人耳中,老夫人当即赶了过来,拉着柳如月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好啊!好啊!我顾家有后了!” 她转头对顾宴池道。 “宴池,如月如今有了身孕,你可得仔细照顾着,不许惹她生气!” 顾宴池躬身:“儿子明白。” 国公夫人又看向柳如月:“如月,从今日起,你好好养胎,院里的事都交给下人打理,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开口。” “谢婆母。”柳如月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国公夫人喜上眉梢。 命人从库房里取了好些珍稀补品、绫罗绸缎送到揽月阁。 又差人备了厚礼,亲自去柳家报喜。 相府夫人王氏听了这喜讯,激动得差点打翻茶盏。 立即备了双倍的贺礼送回国公府。 还特意捎来口信:“如月,好生养胎,母亲盼着抱外孙呢!” 一时间,揽月阁堆满了各色贺礼。 柳如月坐在一堆锦盒绸缎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摸着小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生下文武双状元、母凭子贵的风光景象。 国公夫人拉着柳如月说了足足一个时辰的体己话。 从孕期禁忌说到日后如何教养孩子。 直到柳如月困得眼皮打架,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送走婆母。 柳如月却毫无睡意,她理了理鬓发,去了书房。 “相公。” 柳如月推门而入,声音娇柔。 顾宴池正坐在书案前,闻声抬头,脸上瞬间换上温柔笑意。 “夫人怎么来了?夜深了,该早些休息才是。” 柳如月走到他身边,依偎过去。 “我睡不着,想来看看相公。” 顾宴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轻轻揽住她的肩。 “如今你有了身孕,更要仔细身子。我这几日,怕是不能再与你同寝了。” 柳如月一愣,抬头看他。 “为何?” 顾宴池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年轻气盛,怕夜里克制不住,伤了你和孩子,为了咱们的孩子,夫人且忍一忍,可好?” 柳如月眼眶微红。 “可是我想陪在相公身边。” “我也舍不得夫人,等孩子稳了,我再好好陪你。” 顾宴池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又柔声哄了好一阵。 柳如月这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那相公也要早些歇息,不许熬夜。” “好,听夫人的。” 送走柳如月,顾宴池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 他从袖中抽出帕子,用力擦了擦刚才碰过柳如月脸颊的手指,眼神冰冷嫌恶。 第16章 无妄之灾 揽月阁主屋。 柳如月回到房间,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没来由地烦躁。 吴嬷嬷端着安神茶进来,见柳如月神色不悦,眼珠一转,轻声道。 “小姐如今有孕,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 “只是什么?” 柳如月蹙眉。 吴嬷嬷叹了口气。 “只是这喜讯,偏偏叫花奴多事请了太医,闹得人尽皆知。 “小姐还没好好感受新婚之喜,姑爷便要分房睡了。 “若小姐是私下得知有孕,再选个黄道吉日,亲口告诉姑爷,那该是多好的闺房趣事啊!” 柳如月听着,越想越觉得有理。 是啊! 若是她自己诊出喜脉,选个良辰吉日,与相公烛下私语,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该是何等温馨! 偏偏让花奴一搅和,太医来诊,婆母来贺,闹哄哄的,反倒失了情趣。 更可气的是,相公因此要和她分房。 如果这一分就是怀胎十月…… 柳如月越想越气,厉声大喊。 “花奴!” “花奴!花奴!” 连喊三声。 门外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花奴推门进来,额上带着细汗。 “小姐有何吩咐?” 她话音未落,柳如月猛地起身,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 花奴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倒在地,嘴里顿时泛起一阵腥甜。 她还没爬起来,柳如月劈头盖脸的骂声已经砸了下来。 “该死的贱婢!本小姐连喊三声你才来,如此渎职怠慢,谁给你的胆子?!” 花奴伏在地上,“小姐恕罪!奴婢方才在厨房盯着炖养胎汤,怕火候不对误了药效,这才来晚了。” “还敢狡辩!小姐训斥你,你只管应着便是,居然还敢找借口?掌嘴!” 吴嬷嬷厉声呵斥。 她说着,朝门外两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 粗使婆子看向柳如月,见柳如月只是端茶自饮,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们顿时会意,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花奴,扬起巴掌就扇了下去!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吴嬷嬷眼底透着得意的笑。 贱婢,敢诓我女儿和燕奴打架,差点伤了脸。 又故意用簪子诓我被小姐训斥。 哼,这次还不能让你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花奴抿唇咬牙,一声不吭。 她脸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 柳如月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听着这耳光声,心中的烦躁这才渐渐散去。 打了约莫十几下,柳如月才挥挥手。 “罢了,起来吧。” 两个婆子松手退下。 花奴踉跄着站起身,脸颊红肿,嘴角带血,却依旧垂眸躬身。 “谢小姐。” 柳如月冷冷道。 “下次再敢怠慢,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 “下去吧,养胎汤炖好了再送来。” “是。” 花奴退了出去,躬身退了下去。 直到走出主屋,拐进无人的回廊,她才停下脚步,挺起背脊,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黑暗中,她的眼神冰冷如霜。 柳如月,吴嬷嬷…… 今日之辱,她记下了。 两日后。 揽月阁小厨房。 花奴正在煎药,蝶奴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蝶奴扭着腰肢走进小厨房,见花奴正在煎药,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了。 “花奴姐姐,听说小姐有喜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花奴头也不抬:“嗯。” 蝶奴凑近些,压低声音。 “姐姐,您上次说等小姐有孕了,我就能到姑爷跟前伺候。如今小姐已经有孕了,您看……” 花奴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她:“你真想去?” 蝶奴连连点头,急切道,“想!做梦都想!姐姐,您就帮帮我吧!等我成了通房,一定不会忘了姐姐的恩情!” 花奴却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你亲娘现在是小姐跟前得力嬷嬷,你去求她,不是比我更好?” 蝶奴笑容一僵。 她怎么没求过? 求了不说,还被她娘骂了一顿,让她趁早收了这个心思。 说小姐不是夫人,没那么大度,安心当个丫鬟。 可蝶奴知道,她娘就是想让她到了年岁出府,嫁表哥。 她表哥是相府的马夫,她才不愿意当个马夫,一辈子没出息呢。 “花奴姐姐,好姐姐,我娘是个迂腐的,她不帮我,只有你最好了,你帮帮我吧。” 蝶奴挽着花奴的胳膊,苦苦哀求道。 花奴抽回胳膊,不动声色。 “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不能??”蝶奴好奇。 花奴低声问,“你可知城南赵员外府上的事?” 蝶奴摇头:“不知。” 花奴道:“那府里有个丫鬟,心比你急,自己花钱去黑市买了虎狼之药,趁着主母有孕爬了老爷的床,人是成了姨娘,可事后那主母就恨她擅自做主,不出三月就病逝了。” 蝶奴脸色一白:“你是说她是被‘咔’了?” 蝶奴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花奴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所以啊,这种事,得等小姐自己安排。 “若是小姐点头让你伺候,那就是名正言顺。 “若是你自个儿算计,就算一时得逞,往后呢?小姐能容你?” 蝶奴咬着唇,眼神闪烁。 花奴见状,又添了一把火。 “再说了,姑爷是什么人?那是国公府的嫡子,身边有个夏诚,出自药王谷,什么药什么香没见过?你若是动了歪心思,被他察觉燕奴的下场,你忘了?” 蝶奴打了个寒颤。 燕奴那张溃烂流脓的脸、最后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瞬间浮现在眼前。 “那、那姐姐的意思是……我就这么等着?” 她不甘心。 花奴认真道,“嗯,等小姐安排,你若是实在心急,不如多在小姐跟前表现,小姐如今有孕,身边需要贴心人伺候,你把小姐伺候好了,还怕没机会么?” 蝶奴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姐姐说得是,是妹妹太心急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 等小姐安排? 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花奴就是不想帮她! “那你先忙,我回去了。” 蝶奴挤出笑容,转身离去。 走出厨房,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恨。 “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不帮,我自己想办法! “等我当了姨娘,我就把你拖出去乱棍打死,让你耍大丫鬟威风!” 第17章 你敢打我? 翌日,午后。 蝶奴借口去市集买胭脂,悄悄出了国公府。 等回了国公府,便擅自炖了一盅参汤送到书房外。 蝶奴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 顾宴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蝶奴推门而入,柔声道:“姑爷,小姐让奴婢送参茶来。” 顾宴池正坐在书案前,闻言抬头,看见是蝶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放下吧。” 蝶奴将茶盏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柔声道。 “姑爷,小姐说了,您日日操劳,让奴婢好好伺候您。” 说着,蝶奴抬手为顾宴池按揉肩膀,身子有意无意地贴近。 顾宴池眼神一冷。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气从蝶奴身上传来的。 这香气,很熟悉。 是那种下作的催情香! 他这些年去花街柳巷,没闻过上千,也闻过上百次。 “谁让你来的?” 顾宴池声音骤冷。 蝶奴一愣,有些慌乱。 “是、是小姐。” “小姐让你来做什么?” 顾宴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 蝶奴被他冰冷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脱口而出。 “小姐、小姐让奴婢来伺候姑爷……” 顾宴池冷笑。 “伺候? “用什么伺候?用你身上这腌臜药香?” 蝶奴脸色瞬间惨白。 她、她明明只在参茶里加了药,自己身上怎么会…… 不对! 她怕药效不够,自己先服了一粒! 难道那药,还会从身上散发出来? 顾宴池已经懒得再问,扬声喝道。 “夏诚!” 夏诚推门而入。 “小公爷。” 顾宴池冷冷道,“把这贱婢拖出去,关进柴房。” 说完。 他脑海里莫名回想起,花奴说的那句,日久见人心。 上次,燕奴只因为一盒膏药,就被柳如月活生生打死。 那这蝶奴…… 顾宴池补了一句道。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夏诚一把拎起瘫软在地的蝶奴,拖了出去。 蝶奴被夏诚拖着往外走,一路上哭喊求饶。 “姑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嬷嬷!嬷嬷救我!” 路过回廊时,恰好吴嬷嬷从主屋方向过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这是怎么了?”她快步上前。 蝶奴看见吴嬷嬷,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嬷嬷救我!我、我只是给姑爷送参茶……” 吴嬷嬷扶住她,刚想开口询问,一股极淡却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 催情香! 吴嬷嬷脸色一白。 她在后宅浸淫多年,对这种下作手段再熟悉不过。 这香气虽淡,但绝对是那种烈性***! “夏护卫,您看蝶奴好歹也是少夫人的陪嫁,能不能有老奴带去给少夫人处置?” 吴嬷嬷看向夏诚,试图求情。 夏诚面无表情:“吴嬷嬷,小公爷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请您让开!” “可是、” 夏诚声音一沉,“这是小公爷的命令。” 吴嬷嬷看着蝶奴惨白的脸,又看了看夏诚不容置疑的神色,只能松手。 夏诚不再多言,拖着哭喊的蝶奴继续朝柴房方向走去。 吴嬷嬷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蝶奴用了催情香,这若是传到小姐耳朵里…… 想到柳如月处置燕奴时的狠厉,吴嬷嬷浑身一颤。 不行! 不能让小姐知道! 她急急转身,朝丫鬟院子走去,脚步慌乱。 丫鬟院子。 吴嬷嬷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蝶奴这丫头,怎么这么糊涂! 用这种下作手段,还被小公爷当场抓住? 正焦虑间,花奴从外面推门进来。 吴嬷嬷看见她,眼中怒火瞬间燃起,冲上前一把抓住花奴的手腕。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诱骗蝶奴用那种腌臜东西的?!” 花奴蹙眉,挣开她的手。 “嬷嬷说什么,我听不懂。” 吴嬷嬷咬牙切齿,“听不懂?蝶奴一向心思单纯,若不是有人引诱,她怎么会想到用催情香?!是不是你?!” 花奴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静。 “嬷嬷误会了,我昨日还劝蝶奴,让她不要心急,说城郊赵员外家有个丫鬟,就是急着上位用了***,结果没几天就被主母打死了!谁知道,我越是劝她,她越是心急。 “嬷嬷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问问蝶奴。” 吴嬷嬷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可花奴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心虚。 吴嬷嬷气得发抖,“你,就算不是你指使,也定是你言语挑拨!蝶奴定是被你诱惑的!” 说着,吴嬷嬷扬起手就要朝花奴脸上扇去。 花奴眼神一冷,抬手扣住吴嬷嬷的手腕,反手一巴掌扇了回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里炸开。 吴嬷嬷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敢打我?!” “为什么不敢?” 花奴收回手,语气冰冷。 “你是管事嬷嬷,我是管事大丫鬟,都直接归小姐管,更何况,小姐还许了我管束丫鬟嬷嬷的权力。按规矩,你也归我管。 “另外,吴嬷嬷,我劝你清醒些,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蝶奴的事,若是闹大了,传到小姐耳朵里……”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燕奴的下场,你是见过的。” 吴嬷嬷浑身一颤。 燕奴那张溃烂流脓的脸,最后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 吴嬷嬷咬牙,眼中满是不甘和心疼,却只能强忍着,“我知道了。” “嬷嬷明白就好。”花奴转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跨出房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吴嬷嬷,这才只是个开始。 柴房。 夜色渐深。 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吟声。 蝶奴蜷缩在角落,浑身燥热难耐。 那药的药性太烈了,她只服了一粒。 此刻却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身体。 “好热。” “唔。” 她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衫,很快便衣衫半褪,露出大片肌肤。 可这还不够。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渴望,让她痛苦地扭动身体。 “姑爷,姑爷。” 她神志不清地呢喃着,仿佛顾宴池就在眼前。 第18章 狗怎么敢恨主子? “啊!” 一阵剧烈的痉挛袭来,蝶奴涌出一股热流。 她满足地低呼一声,可很快,更强烈的空虚感席卷而来。 窗外,吴嬷嬷趴在窗缝上往里看。 看到蝶奴这副模样,她心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不能这样,这样会伤了身子的!” 女子若是伤了根本,将来就难有孕了! 可柴房里的蝶奴哪里听得见? 她眯着眼睛,沉浸在幻象中,以为自己正与顾宴池欢好,声音愈发难耐撩人。 “姑爷,轻些~” “啊~” 吴嬷嬷听着里面不堪入耳的声音,又急又气,却无计可施。 夏诚守在柴房外,听见动静,眉头紧皱,却谨遵顾宴池的命令,没有进去。 次日清晨。 柴房里的声音终于渐渐停歇。 蝶奴瘫在地上,浑身汗湿,一片狼藉。 她昏睡过去,脸色苍白如纸。 吴嬷嬷趁夏诚换岗的间隙,悄悄溜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从窗缝塞了进去。 那是她早年从相府带出来的安神散,能让人昏睡不醒。 至少,让蝶奴好好睡一觉。 做完这些,吴嬷嬷红着眼眶,转身离去。 她得想办法,尽快把蝶奴弄出来。 否则,这孩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主屋。 柳如月刚起身,花奴伺候她梳洗。 外面吴嬷嬷刚要进去,便听到花奴的声音,顿时停在原地。 花奴轻声禀报。 “少夫人,昨夜蝶奴去书房送参茶,冲撞了小公爷,被关进柴房了。” 柳如月动作一顿:“冲撞?怎么冲撞的?” 花奴垂下眼帘,“具体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说,蝶奴身上带了不该带的香气。” 柳如月脸色一沉。 不该带的香气? 后宅女子,能有什么不该带的香气? 她瞬间明白了。 柳如月猛地将梳子拍在妆台上,“下作的贱婢!竟敢用这种手段!” 花奴连忙跪下:“少夫人息怒。” 柳如月胸口起伏,眼中杀意凛然:“去!把那贱婢给我、”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如今她“有孕”在身,不宜见血。 而且,这事若是闹大,传到婆母耳朵里,怕是要说她治家不严。 柳如月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她冷冷道,“先由夫君关着吧,等过些日子,找个由头打发回相府,让母亲处置。” “是。”花奴应声。 吴嬷嬷在外面气的脸色通红,喘着粗气。 好你个花奴,让我不要找少夫人说。 现在却自己跑来告诉少夫人。 少夫人说把蝶奴送回相府,蝶奴还有命活么? 一想到被关在屋子里的蝶奴,凄惨的样子。 吴嬷嬷就恨不得冲进去撕扯花奴的头发,但顾念柳如月,还是强行忍住了。 花奴推门而出,正对上吴嬷嬷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睛。 她神色平静地瞥了吴嬷嬷一眼,随即迈步离去。 吴嬷嬷被这眼神刺得胸口发闷,喘着粗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吴嬷嬷。” 屋内传来柳如月冰冷的声音。 吴嬷嬷一凛,连忙躬身进去:“少夫人。” 柳如月端坐在妆台前,透过铜镜冷冷看着她。 “你既来了,想必是已经知道自己女儿做的好事了?” 吴嬷嬷心口一痛,垂下头:“老奴,听说了。” 柳如月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蝶奴我这儿是留不得了,你这老奴在,我也留不得,念你从小照顾我,等相公放蝶奴出来,你就领着她回相府去吧。” 吴嬷嬷浑身一颤,强忍情绪,伏身道。 “是,谢少夫人恩典。” “老奴,给少夫人梳头吧?” 吴嬷嬷挤出一个笑容道。 柳如月冷淡道:“不必了,花奴都给本小姐梳好了。” “少夫人这发髻虽好,但前阵子老奴随夫人参加宴席,瞧见尚书千金梳的芙蓉发髻,那才叫一个雍容华贵,少夫人这般品貌,合该梳那样的头。” 柳如月闻言,瞥了一眼铜镜。 花奴梳的发髻确实精巧,但确实少了些贵气。 “那就试试。”柳如月淡淡道。 吴嬷嬷连忙上前,拿起梳篦,小心翼翼地替柳如月重新梳妆。 她的手法极稳,动作轻柔,很快便绾出一个繁复精致的芙蓉髻,又以珠花、步摇点缀,衬得柳如月愈发雍容华贵。 柳如月对着铜镜左右端详,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吴嬷嬷松了口气,却没急着讨赏,只躬身道。 “少夫人满意就好。老奴先退下了。” “嗯。” 吴嬷嬷退出主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怨毒。 她快步走回丫鬟院。 花奴正和秋奴站在院中说话。 吴嬷嬷冲上去,扬手就要打花奴。 “贱婢!两面三刀的东西!” 秋奴身形一闪,已挡在花奴身前,抬手扣住了吴嬷嬷的手腕。 吴嬷嬷长得五大三粗,平日里在后宅也算有把子力气,此刻被秋奴这么一扣,竟觉腕骨生疼,动弹不得。 “你、你松手!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我可是少夫人的奶娘!” 吴嬷嬷疼得龇牙。 秋奴神色冷淡,手上力道不减。 “嬷嬷要动手,也该先问过少夫人。” “你!” 吴嬷嬷又惊又怒,这新来的丫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花奴从秋奴身后走出,平静地看着吴嬷嬷。 “嬷嬷,蝶奴的事,是姑爷和少夫人定的,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吴嬷嬷挣脱不开,只得厉声骂道,“若不是你在少夫人跟前嚼舌根,少夫人怎会这么快就知道?又怎会要把我们母女赶回相府?!” 花奴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笑了。 “嬷嬷这话好没道理,我是管事丫鬟,自然要提一嘴,我可没说,蝶奴是因为什么被姑爷给关起来的。 “再者说了,嬷嬷不去恨下令的人,倒来恨我这传话的?真是好没道理!” 吴嬷嬷一噎。 她哪里敢恨顾宴池和柳如月? 那是主子,捏着她母女性命的人。 可花奴,一个丫鬟,合该下贱! 她恨恨怎么了? “松手!”吴嬷嬷挣扎着。 秋奴看向花奴,见花奴微微点头,这才松了手。 吴嬷嬷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几步,险些摔倒。 她站稳身子,恶狠狠地瞪着花奴。 “你别得意!走着瞧!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第19章 恶人在哪儿都恶 秋奴看着吴嬷嬷愤然离去的背影,转身关切地看向花奴。 “你没事吧?” “没事。 “她又不是第一次让我不如意了。” 花奴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差点被打的不是自己。 “你们从前在相府就……”秋奴低呼。 花奴眸色微沉,闷哼一声。 “嗯。 “吴嬷嬷是柳如月院里几十年的管事嬷嬷,我们这些丫鬟每月领的月例,要先孝敬她三成。得了主子赏赐,更要分她一半。” 秋奴震惊:“这、这也太霸道了!” “还有更霸道的。”花奴冷笑,“当年有个新来的小丫鬟,家里穷,娘病重,月例全数寄回去了,吴嬷嬷索要不成,转头就把那丫鬟发卖了,说是手脚不干净,那丫鬟的娘听到消息,当夜就咽了气。” 秋奴倒抽一口凉气。 “我只当上面的人追名逐利才恶,怎么下面的人也这般恶?” 花奴抬眸,眼中是看透世情的冷冽。 “恶人在哪儿都恶,区别不过是,下面的人没权,恶起来最多害死几个;上面的人有权,恶起来能害一家人、一城人、甚至……一国的人。” 秋奴被这番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她瞧着花奴,越发觉得不像是一个相府小丫鬟。 倒像是老神在在的军师。 看来花奴说的梦里魂魄游荡几十年,终日无所事事便学了些东西是真的。 花奴拍了拍她的肩。 “明天是柳如月闺中密友的生辰宴,我猜吴嬷嬷定会铆足了劲帮柳如月打扮,好让她艳压全场挣足面子,只要柳如月高兴,她就能趁机求情,把蝶奴留在国公府做个粗使下人。”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么?”秋奴问。 花奴唇角微勾,“什么都不用做,以蝶奴的性子,她自己就会作死。” “她自己会作死?”秋奴低呼。 花奴笑:“明天只管看戏就好。” 秋奴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 吴嬷嬷果然使出了浑身解数,芙蓉髻、点翠簪、流云裳,衬得柳如月犹如画中仙子。 “少夫人今日定能艳压群芳。”吴嬷嬷谄媚道。 柳如月对着铜镜左右端详,满意地点头。 “嬷嬷有心了。” “这是老奴应该做的。”吴嬷嬷躬身,“只是……蝶奴那孩子……” 柳如月瞥她一眼:“今日我心情好,等回来再说。” 吴嬷嬷心中暗喜,连连称是。 便扶着柳如月一道出了府。 蝶奴被关了一天两夜,顾宴池吩咐夏诚将人放了出来。 蝶奴已经饿得半晕,被胡乱套上衣服,扔回大通铺。 雪奴心善,端了碗稀粥过来,小心翼翼扶起蝶奴。 “蝶奴姐姐,你喝点粥吧……” 蝶奴迷迷糊糊喝了半碗,幽幽转醒,看清眼前的稀粥,嫌恶地一把推开。 “拿开!这种粗坯东西也敢给我吃?我可是马上要当姨娘的人了!” 瓷碗摔在地上,粥水洒了一地。 雪奴愣住,随即委屈道。 “我好心给你喂粥,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蝶奴反手一巴掌甩在雪奴脸上,“贱蹄子,凭你也敢指责我?等我当了姨娘,第一个发卖你!” 雪奴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屋子。 花奴和秋奴从对面屋子跨步出来。 秋奴看着雪奴跑远的背影,眉头微皱,隐约明白了花奴说的“自己会作死”是什么意思。 屋子里。 蝶奴肚子饿得咕咕叫,看着地上洒落的粥,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她想爬起来,可浑身酸软无力,药效过后的虚弱感让她连坐直都困难。 就在这时,花奴和秋奴从门口路过。 蝶奴眼睛一亮,霸道地喊道。 “站住!” 两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蝶奴努力挺起胸脯,得意洋洋道。 “我告诉你们,我昨夜可是被小公爷宠幸了!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抬为姨娘!你们两个,识相的就赶紧巴结我!” 秋奴眉头皱得更紧。 “陪嫁丫鬟被宠幸是常事,也不是各个都能抬姨娘,少夫人和小公爷新婚燕尔,更不可能这么快抬姨娘。” “你懂什么!”蝶奴嗤笑,“就算现在不抬,以后也会抬!就算少夫人和小公爷不抬,老夫人也会抬!我可是好孕福星少夫人的陪嫁,将来若能为顾家开枝散叶……”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未来:“你们两个,赶紧去给我弄点好吃的来,再拿套新衣裳!等我当了姨娘,定不会亏待你们!” 秋奴还想反驳,花奴却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花奴朝蝶奴露出一个幽幽的笑容:“是,未来的姨娘,我们现在就去。” 说罢,拉着秋奴转身离去。 走出院子,秋奴忍不住道。 “她怎么跟得了失心疯一样?那种虎狼之药后劲这么大?” “药效是其一。”花奴淡淡道,“其二是她自己的心魔。用那种药催出来的幻觉,会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想象。她现在怕是真以为自己被宠幸了。” 秋奴摇头:“真是自作孽。” “等着吧。”花奴看向远处,“吴嬷嬷想留她,可她这样怕是留不住了。” 傍晚,柳如月回府。 生辰宴上她出尽风头,心情极好。 吴嬷嬷伺候她卸妆时,小心翼翼道。 “少夫人,蝶奴那孩子已经知错了,您看能不能让她留在府里,做个粗使丫头?老奴保证,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生事。” 柳如月今日高兴,正想松口,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柳如月皱眉。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 “少夫人,不好了!蝶奴、蝶奴在院里发疯,非说自己是姨娘,要搬到西厢房去住,还打了拦她的婆子!” 柳如月脸色一沉。 吴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 “去看看。”柳如月起身,面若寒霜。 院子里。 蝶奴披头散发,正跟两个粗使婆子撕扯。 “放开我!我可是小公爷的人!你们这些下贱东西,也敢碰我?!” “蝶奴,你疯了吗?!” 一个婆子厉声道。 “我没疯!我没疯!”蝶奴尖叫道,“小公爷昨夜明明宠幸了我!我马上就要当姨娘了!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住西厢房?!” 第20章 报应不爽 柳如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吴嬷嬷扑通跪倒在地。 “少夫人息怒!蝶奴她、她是病了,老奴这就带她下去!” “病?”柳如月冷笑,“我看她是心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来人!把这疯妇给我捆起来!明日一早,送回相府,交给母亲处置!” “少夫人!”吴嬷嬷哭喊道,“求您开恩!开恩啊!” 两个粗使婆子得了命令,立刻扑上前去扯蝶奴。 蝶奴尖叫着挣扎。 “放开我!我不回相府!我不回去! “柳如月,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被小公爷宠幸! “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你连个通房都容不下,将来怎么当主母?你、你就是个小肚鸡肠的毒妇!” 吴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上去要捂蝶奴的嘴。 “你疯了!快住口!” 柳如月气得浑身发抖,小腹传来一阵刺痛。 她指着蝶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乱棍打死!给我把这个心比天高的贱婢,乱棍打死!” 蝶奴见势不妙,一口狠狠咬在吴嬷嬷的手掌心。 “啊!” 吴嬷嬷吃痛松手。 蝶奴趁机挣脱两个婆子,拼命的往书房方向跑,边跑边嘶喊。 “小公爷救我!小公爷!奴婢是被您宠幸过的啊! “少夫人嫉妒,要打死奴婢!求小公爷做主!” 她刚跑到书房院门口,顾宴池恰好从里面出来。 蝶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抱住顾宴池的腿,涕泪横流。 “小公爷!小公爷您救救奴婢!奴婢已经是您的人了,少夫人她、她容不下奴婢,要打死奴婢啊!” 顾宴池垂眸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从心底升起。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将蝶奴踹开。 “滚。” 蝶奴被踹得滚倒在地,还没爬起来,柳如月已经带着人追了过来。 她强压着怒火,脸色铁青地对顾宴池道。 “相公,这丫鬟,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 顾宴池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状若疯癫的蝶奴,什么也没说,只冷淡地点了点头,便甩袖转身回了书房,将门关上。 那扇紧闭的门,彻底断了蝶奴最后的希望。 柳如月见顾宴池这个态度,心中稍定,怒火却更盛。 吴嬷嬷追过来,刚想开口求情。 柳如月转头抬手就是狠狠两巴掌! “啪!啪!” 柳如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还有脸求情?来人!给我把这贱婢的嘴堵上,拖到院子里,活活打死!谁敢拦着,一并打死!” 吴嬷嬷被这两巴掌打得头晕目眩,听到柳如月的话,更是气血攻心,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蝶奴此刻才真正感到了恐惧,她脸色惨白如纸,开口求饶。 “少夫人,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 话未说完。 一个粗使婆子已经将一团破布狠狠塞进蝶奴嘴里。 两个婆子将她拖到院子里,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另外两个婆子举起厚重的木板。 “啪!” 第一板子落下,打在腰臀处,蝶奴痛得浑身痉挛,却叫不出声。 “啪!啪!啪!” 板子一下接一下,重重落下。 起初蝶奴还拼命扭动挣扎,可渐渐地,她的挣扎弱了,下半身衣裙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沿着青石板缝隙蔓延开,将地面染红了一大片。 花奴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婆子粗重的喘息,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气……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被按在地上,一板一板,活活打死。 不同的是。 上一世那板子上还镶满了寸钉,而这板子,光溜溜的。 秋奴站在花奴身边,看着柳如月一边轻抚小腹,一边用阴毒的眼神盯着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蝶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不愧是柳相的女儿,一样的蛇蝎心肠。 怀着身孕,还能面不改色地看人行刑。 打了约莫三四十板子,蝶奴已经没了动静,只有板子落下时,身体还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柳如月这才抬手:“够了。” 婆子们停下,气喘吁吁地退到一边。 柳如月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蝶奴青白交错的脸,冷冷道。 “拖去乱葬岗扔了,今后谁再敢生不该有的心思,这就是下场!” 她甩袖,挺着尚未显怀的肚子,昂首离去。 粗使婆子们找来一张破草席,将蝶奴软绵绵的尸体裹了,抬着往外走。 这时,晕倒在地的吴嬷嬷幽幽转醒。 她茫然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还有被草席卷着抬走的、露出一只染血绣鞋的脚。 “蝶奴!” 吴嬷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抓住那只脚。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可婆子们脚步未停,抬着尸体快步出了院子。 吴嬷嬷扑了个空,瘫坐在血泊里,失魂落魄。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正转身要离开的花奴和秋奴。 “花奴!”吴嬷嬷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从地上爬起,张牙舞爪地扑向花奴。 “是你!是你害死我女儿!你还我女儿命来!” 她撕扯着花奴的衣袖,状若疯魔。 花奴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如冰:“你女儿的命是命,别人的女儿就不是命么?” 吴嬷嬷动作一滞。 “当年那个被你发卖的小丫鬟,她才十三岁。”花奴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她娘听到消息,当夜就病死了。那时候,你可曾想过,别人的母亲也会痛?” 吴嬷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浑身颤抖。 花奴用力甩开她的手,吴嬷嬷踉跄着倒退几步,跌坐在地。 “我不会放过你……”吴嬷嬷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怨毒,“花奴,我发誓,我绝不会放过你!” 花奴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秋奴转身离去。 荣禧堂。 国公夫人听了张嬷嬷的禀报,眉头紧锁。 “这才成亲多久,就打杀了两个陪嫁丫鬟?即便丫鬟真有错,这如月,手段也太狠了些。” 第21章 花奴被抬通房? 张嬷嬷低声道。 “谁说不是呢。” “况且这两个丫鬟行事如此出格,也说明柳家内宅治家不严,家风如此。 “少夫人将来未必能管好咱们国公府的后宅啊。” 国公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看来,得给宴池相看个家世清白、性情稳重的姨娘,将来也好帮着打理内宅,镇一镇后院的歪风。” 张嬷嬷想了想,试探道。 “夫人,借住在西厢阁的表小姐您看如何? “那可是老爷亲妹子的孙女,父亲是江南布政司,又是独女,知书达理。” 国公夫人却摇了摇头。 “不妥,那孩子家世太好,又是独女,心气高着呢,怎么可能愿意做妾? “再说了,她若进门,如月怕是压不住,反倒要生事端。” 张嬷嬷又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 “夫人,老奴倒觉得,不如先把那个花奴抬了当通房?” 国公夫人抬眼:“花奴?” 张嬷嬷点头分析道。 “正是,她是柳家带出来的陪嫁,本就是试房丫鬟,抬她名正言顺。 “这丫头看着稳妥,若能牵制住少夫人几分,当个副手也算不错。 “若是牵制不住,被少夫人给打杀了,那也无妨,反正是柳家出来的,生不生,死不死,都与咱们国公府无甚干系。” 国公夫人思量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叫她来我瞧瞧。” “是,老奴这就去。”张嬷嬷躬身退下。 出了荣禧堂,张嬷嬷并未直接去揽月阁,而是绕到假山后。 角落里,吴嬷嬷早就等在那里,见她过来,急忙上前。 “张嬷嬷,怎么样了?” 张嬷嬷嘴角勾起一抹笑。 “办妥了,老夫人打算提花奴当通房了。” 吴嬷嬷顿时一喜,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过去。 “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了,只要能为蝶奴报仇,我以后全听姐姐的!” 张嬷嬷掂了掂荷包的分量,满意地收入袖中。 “好说,我这就去带花奴见老夫人。” 看着张嬷嬷离去的背影,吴嬷嬷脸上浮起阴毒的笑意。 花奴,这下看你还不死? 揽月阁,丫鬟院。 张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时,花奴正在整理账册。 “花奴姑娘,老夫人有请。” 张嬷嬷面无表情。 花奴放下账册,起身福了福。 “张嬷嬷,不知老夫人唤奴婢何事?” 张嬷嬷冷冷道。 “去了就知道了,走吧。” 花奴垂眸应声,心中却已警觉。 走出院子,在回廊转角处,花奴瞥见了躲在不远处柱子后的吴嬷嬷。 吴嬷嬷那双眼睛里满是得意与怨毒,见花奴看过来,甚至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张嬷嬷也顺着花奴的目光看去,瞥了吴嬷嬷一眼。 吴嬷嬷赶紧低下头来。 张嬷嬷冷声催促道。 “快些,莫让老夫人久等。” 花奴了然。 看来,吴嬷嬷为了给蝶奴报仇,攀上张嬷嬷,送了好处。 这是要在国公夫人面前给她挖坑了。 荣禧堂。 花奴跪下行礼。 “奴婢花奴,给夫人请安。” 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仔细打量着花奴。 肤白丰腴,身量高挑结实,一看便是好生养的体格。 容貌算不得惊艳,却也端正清秀,透着一股沉稳气,就算是扶了姨娘,也不是那种喜欢扰乱内宅的不安分的。 “起来吧。” 国公夫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今如月有了身孕,正需要人帮着分担。 “从今日起,你便抬为通房,帮着如月打理内宅琐事,伺候好宴池。” 花奴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 “夫人厚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此事怕有不妥。” “哦?”国公夫人挑眉,“有何不妥?” 花奴垂首道。 “回夫人,小姐刚诊出喜脉,正是欢喜的时候。 “此时抬通房,难免让小姐觉得夫家心急,恐生嫌隙,伤了婆媳情分。 “再者,小姐年轻,初次有孕,心思敏感,若因此动了胎气,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不若等小姐胎像稳固,心情愉悦时,再由小姐亲自开口安排,岂不更显夫人体恤,小姐贤惠,家庭和睦?”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考虑了柳如月的情绪,又顾及了国公府的脸面。 国公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丫鬟倒真是心思缜密,确实能重用。 “你考虑得周全,但你是试房丫鬟,又是陪嫁,抬你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无需如月同意。 “顾家子嗣单薄,族中多是独苗,你若有福气能为顾家延续血脉,那也是你家小姐的脸面,是柳家的功劳。 “此事,就这么定了。” 花奴心下一沉。 顾家子嗣艰难,怕是祖上根子的问题,与她何干? 真要抬了她,真怀了,怕是也等不到孩子显怀,柳如月就能寻个由头将她活活打死! “夫人、”花奴还想再争。 “不必多言。”国公夫人直接打断,对张嬷嬷吩咐道,“传话下去,今夜就让花奴去海晏阁伺候小公爷,好生准备着。” “是。” 张嬷嬷应下,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花奴被两个丫鬟“请”了出去,带往海晏阁的方向。 书房。 顾宴池正在处理公务。 夏诚悄然入内,低声禀报。 “小公爷,老夫人吩咐,今夜让花奴姑娘伺候您歇在海晏阁。” 顾宴池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花奴? 他敛眸,淡淡道。 “知道了,少夫人那边,可知晓了?” “尚未告知。” 夏诚回道。 顾宴池挥挥手,夏诚退下。 书房内恢复寂静,顾宴池却有些心绪不宁。 脑海里莫名浮现那日书房中,她仰起脸时,脖颈那一截细白。 一股陌生的燥热自小腹窜起。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海晏阁。 浴房。 花奴被两个小丫鬟服侍着泡进撒满花瓣的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心一点点往下沉。 “花奴姐姐,您可真有福气,这么快就能伺候小公爷了!” “是呀,是呀,以后就是主子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22章 周旋 两个小丫鬟一边为她擦洗,一边艳羡地恭维着。 花奴心烦意燥。 通房?那不过是比丫鬟稍好一点的玩意儿罢了,生死依旧捏在主子手里。 而且,一旦被抬了通房,她再想离开国公府,就难如登天!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花奴目光扫过不远处梳妆台上的一把小银剪,花奴心中蓦地一动。 “你们先出去吧,我自己洗就好。” 花奴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这,张嬷嬷吩咐要伺候好姐姐。” 花奴勉强笑了笑,““都是做丫鬟的,谁伺候谁呢?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在外间候着便是。” 见她坚持,两个小丫鬟这才福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花奴迅速从浴桶中起身,赤足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小巧锋利的银剪。 她咬了咬牙,对着自己大腿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狠心划了下去! “嘶!”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腿侧滑落。 她忍着痛,将剪刀擦净放回原处,又重新回来盆里。 这才扬声唤道:“来人!我好了,进来帮我拿衣裳。” 两个小丫鬟推门进来。 花奴从盆里站起身来。 鲜血顺着她的腿蜿蜒下来。 小丫鬟顿时惊呼出声:“呀!花奴姐姐,您来信事了?!” 花奴也适时露出惊慌又无奈的表情,低头看了看。 “还真是这可如何是好?我今晚还要伺候小公爷呢,劳烦两位妹妹,快去禀报张嬷嬷一声。” 两个小丫鬟连声应着,一个赶紧上前扶住花奴,另一个急匆匆跑了出去。 不多时,张嬷嬷沉着脸快步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盆里的血和花奴苍白的脸。 “这么巧?刚要服侍小公爷,就来信事了?” “把腿抬起来,我看看。” 花奴坐在圈椅里,面上平静无波,开门见山。 “张嬷嬷,您收了吴嬷嬷多少银子?” 张嬷嬷眼眸一眯,厉声道。 “你胡说什么!空口白牙污蔑我?我可是跟在老夫人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 花奴丝毫不惧,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不但收了吴嬷嬷的银子。 “这些年,你还帮府里不少想往上爬的丫鬟、婆子递话、牵线,收了不少好处吧? “不然,你一个内宅嬷嬷,哪来的银子在城郊置办下一套三进的大院子? “哪来的银子给你儿子娶媳妇、养孙子?还一口气送两个孙儿去城里最好的书院读书?这么大的开销,光靠你那点月例和主子的赏赐,够么?” 张嬷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缩,像是见了鬼一般瞪着花奴! 她有个儿子,是年轻时与府里一个护卫私通所生。 为了掩盖丑事,她当年谎称家中侄儿病重,请假出府,偷偷生了下来,又假称是捡来的孤儿,养在远房亲戚名下。 这件事她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二十几年从未有人怀疑! 花奴一个刚进府没多久的丫鬟,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孙子读书的细节都知道? 张嬷嬷眼睫颤了颤,唇瓣微动。 “你是如何知道的?” 花奴微微一笑,继续道。 “你不要问我是如何知道的,你还是想想,若此事被国公夫人知道,会怎么样?” 张嬷嬷心下一震。 若是国公夫人知道她偷生孩子,还敢用府里的关系牟利养私生子,甚至孙子都有了! 这无疑是在打子嗣艰难的公爵府的脸! 夫人盛怒之下,别说她的命保不住,她儿子一家,她那两个好不容易养大的孙儿,恐怕都难逃一死! “你你想怎么样?” 张嬷嬷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方才的威严气势荡然无存。 花奴缓缓道。 我家小姐善妒,手段你也见识过了。 “我只想保命,不想当这个通房,嬷嬷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张嬷嬷死死盯着花奴,半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 “我知道了。” 张嬷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神色,跨步离去。 花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腿上的伤口这才后知后觉地传来阵阵刺痛。 她坐回圈椅,长长舒了一口气。 荣禧堂。 “夫人,花奴姑娘她来信事了。”张嬷嬷躬身道。 国公夫人蹙眉:“这么巧?” 张嬷嬷垂首。 “老奴亲自查验过,错不了。” 她顿了顿,抬眼觑着国公夫人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夫人,您说这会不会是菩萨明示?觉得柳家出来的人,不适合在小公爷跟前伺候?您看,少夫人进门后,这后院就没消停过,蝶奴燕奴接连出事,如今这花奴刚要抬举,就……” 国公夫人素来信佛,闻言心头一跳。 “既如此,此事先暂且作罢。” 张嬷嬷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应道。 “夫人英明。” 揽月阁,主屋。 吴嬷嬷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少夫人!不好了!老奴刚听荣禧堂的人说,老夫人要抬花奴做通房了!今夜就要她去海晏阁伺候小公爷!” “什么?!” 柳如月正对镜卸妆,闻言霍然起身,手中的玉簪“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贱婢,她怎么敢?!” 吴嬷嬷心中狂喜,面上却装作义愤填膺。 “是啊!那花奴表面上对少夫人您忠心耿耿,背地里却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哄得老夫人越过您直接抬她!这不是打您的脸吗?少夫人,此风不可长啊!今日她能当通房,明日她就敢骑到您头上!” 柳如月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前几日花奴在她面前那副恭顺卑微的样子,只觉得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直冲头顶。 “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有脸来见我!” 正说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花奴的声音响起。 “小姐,奴婢回来了。” 柳如月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门口。 只见花奴掀帘而入。 身上换了崭新的水红色衣裙,头发也精心梳过,插了支鎏金小簪,脸颊擦着香粉透着微红。 一副要去勾引人的狐媚样子。 柳如月顿时气冲脑门! 第23章 从未有过的邪火 “贱人!” 柳如月两步冲上前,扬起手,“啪!啪!”狠狠两记耳光甩在花奴脸上。 花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你还敢回来?当了通房丫鬟,跑到我眼前来炫耀是不是?打量着爬上了相公的床,我就不敢动你了?!” 柳如月扯着嗓子喊道。 “少夫人,这丫头心机深沉,惯会装模作样,您看她这身打扮,肯定是刚从海晏阁回来,故意穿成这样气您呢,这种背主求荣的贱婢,就该乱棍打死!”吴嬷嬷添油加醋道。 花奴缓缓转过头,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痕。 “小姐,奴婢没有被抬为通房,奴婢被老夫人退回来了。” 柳如月满腔的怒火和谩骂戛然而止。 “退回来了?你什么意思?” 吴嬷嬷也是一怔,随即尖声道。 “你撒谎,荣禧堂明明传了话,老夫人亲口说的,你敢哄骗少夫人?我看你是想找借口脱罪。” 花奴没理会吴嬷嬷,只看着柳如月,眼神坦荡。 “奴婢不敢欺瞒小姐,老夫人确有抬举之意,但奴婢不愿。” “不愿?”柳如月皱眉,满是怀疑。 花奴深吸一口气。 “是,奴婢用了些手段,奴婢用剪刀划伤了自己,假装月信提前,躲过去了。” 柳如月和吴嬷嬷惊的怔在原地。 用剪刀划伤自己? 花奴扑通跪下,哽咽道:“小姐,奴婢说过,这辈子只伺候您!什么通房姨娘,奴婢想都没想过!” 说着,她猛地扯开一点裙摆,露出大腿上狰狞的血口子。 “老夫人要抬举,奴婢不敢明着抗命,只能用这法子!” 柳如月看着那道伤口,倒抽一口凉气。 吴嬷嬷急得跳脚:“少夫人别信,她在演苦肉计!她、” “闭嘴!” 柳如月厉声打断,她上前一把扶起花奴,抽出一张银票,塞进花奴手里。 “你这傻丫头,是我误会你了,拿着,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花奴却把银票推回去,情真意切道。 “小姐,奴婢不要钱,奴婢只要您信我,在这府里,奴婢就您一个主子,您就是奴婢的天。” “我信你。” 柳如月握紧她的手,把银票硬塞回去,“从今往后,我什么都信你!” 花奴这才勉强收下,又道。 “小姐,奴婢装来信事躲过去的事,还望小姐保密,否则,若是传出去,国公夫人那边奴婢怕是活不成了。” 说着,花奴意有所指地看了吴嬷嬷一眼。 柳如月立即明白,转头厉声对吴嬷嬷道。 “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再敢找花奴麻烦,我就打死你!听见没有?!” 吴嬷嬷吓得跪倒在地。 “老奴、老奴不敢!” 她低着头,眼中却满是怨毒。 一口老牙更是气的紧咬,该死的花奴,居然又被她反将一军! 花奴福了福身。 “小姐,奴婢先行退下了。” “嗯,去吧。” 柳如月笑着拂袖,心里满意的想。 这花奴,当真是个忠仆,送上门的机会都拒了,换做蝶奴、燕奴两个贱婢,怕是早就上赶着去了。 想到这里,柳如月笑容一滞,又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吴嬷嬷。 “你也退下吧,以后没事,少往我跟前跑。” “是。” 吴嬷嬷颤巍巍起身退了出去。 然后在月洞门前拦住了花奴,一双老眼淬着毒,压低声音嘶哑道。 “好你个贱蹄子! “倒是我小瞧你了!三言两语就把小姐哄得团团转!你等着,今日这仇,我记下了!” 花奴停下脚步,灯笼的光映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嬷嬷。 “你女儿死了,你很难过,这我懂。 “可你女儿是自己找死,不是我推她去的,你若非要报仇?不如去找柳如月?” 吴嬷嬷浑身一颤,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力气,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奴提着灯笼,从她身边缓缓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吴嬷嬷僵在原地,直到那点灯笼光消失在黑暗里。 她才猛地捂住心口,气急攻心一股腥甜直冲喉咙。 “噗!” 一口暗红的血,喷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书房。 顾宴池放下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眉心。 夏诚悄声进来。 “小公爷,花奴姑娘被退回揽月阁了。” 顾宴池动作一顿:“嗯?” 夏诚斟酌着词句,“说是来月信了,老夫人觉得太巧,像是菩萨明示,觉得她八字或许不适合在您跟前伺候,所以通房的事,暂且作罢了。” 顾宴池心里莫名有些恼。 沉默片刻,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来信事了?还真是巧。” 深夜。 揽月阁丫鬟院。 花奴提着灯笼巡完最后一圈,正要回房休息。 忽然,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闪出,手臂如铁箍般揽住她的腰。 “唔!” 花奴惊得差点叫出声,灯笼脱手落地,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中,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 “小公爷?!” 她认出了来人。 顾宴池一言不发,足下轻点,抱着她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到海晏阁。 他推开房门,将怀里的人毫不怜惜地扔在了宽大的床榻上。 花奴被摔得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爬起。 顾宴池已欺身压下,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大手直接探向她裙摆。 “来信事了,是么? “让本公爷亲自检查检查。” “不!小公爷!” 花奴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 她的抗拒非但没让顾宴池停手,反而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从未有过的,莫名邪火。 “刺啦。”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花奴只觉得腰身一痛,里裤已被扯开。 冰冷的空气激得她浑身一颤,她紧紧并拢腿,脱口喊道。 “奴婢没来月信!奴婢是装的!奴婢怕死!” 顾宴池动作顿住,唇角勾勒,冷笑着撑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没有月信。 是装的。 这没骨头的奴才,果然胆大。 第24章 小公爷的救命良药! 他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手指却骤然收紧,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 就是这张脸,这副故作柔弱的样子,竟让他方才差点失控。 “怕死?我看你是胆子比天还大。” 顾宴池声音冷得掉冰碴。 花奴疼得眼泪瞬间涌出,不是装的。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活着,小姐的性子您清楚,奴婢要是真爬了床,明天就得被乱棍打死。” 她仰着脸,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奴婢活着,还能帮小公爷圆着秘密,要是死了,您上哪儿再找一个能守密、又听话的?” 顾宴池眸色幽深,指腹在她下巴上来回摩挲。 忽而,腹部那股陌生的燥热再次窜起。 他眸色一敛,猛地收回手,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低呵一声。 “滚。” 花奴如蒙大赦,踉跄着逃了出去。 夜风冷得像刀子,刮在她冷汗湿透的后背上。 顾宴池不是不行吗? 可刚才那个眼神,分明有情欲。 不,不可能。 一定是她想多了。 花奴警惕地扫视四周,快步朝自己住处走去。 海晏阁内。 顾宴池站在窗前,看着花奴消失的背影,眸色深不见底。 这二十多年来,他试过多少女人,用过多少法子,从未有过一丝反应。 可刚才…… 顾宴池收手负背,喊了一声。 “夏诚。” 夏诚身形一闪,出现在屋内,行了一礼。 “小公爷。” 顾宴池直接坐下,将手搁在桌上。 “帮我查一下我的身体,最近不太对劲。” 夏诚诧异的看着顾宴池。 身体不对劲? “小公爷病了?” 夏诚皱眉问。 “不是,那方面。” 顾宴池沉声道。 “那方面?” 夏诚开始没反应过来。 顾宴池抬眸,冷冷的看着夏诚。 夏诚眉头一跳,终于反应过来小公爷说的那方面,是哪方面。 可是,不应该啊! 先前小公爷去鬼王谷,他师父亲自查验过,小公爷襁褓之中遭人下了寒毒,虽然那东西长得和正常人一般无二,但是却不能用啊。 现在怎么可能又有反应了? 他师父的医术不说古今第一人,至少也是大昭第一人,不可能验错啊。 顾宴池眸色一冷,看向夏诚。 “怎么了?” “没,属下就是有些吃惊,属下这就帮小公爷查看。” 夏诚走到顾宴池跟前,抬手按在顾宴池的脉搏。 夏诚的手指一抖,脸上一惊。 然后不敢置信的诊了又诊。 最后抬起头,震惊的看向顾宴池。 顾宴池蹙眉:“如何了?” 夏诚咽了咽口水道:“小公爷体内的寒毒散了不少,像是……” “像是如何?”顾宴池问。 “像是又能人事了。”夏诚低呼。 顾宴池收手,没有多意外,和他猜想的一样。 “去查花奴,从她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她的体质,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小公爷是觉得,您体内寒毒驱散了不少,是花奴的缘故?” 夏诚眉头一扬。 顾宴池点头,闷哼一声。 “嗯。” “属下这就去。” 夏诚连忙躬身,开心的退了下去。 他先前便觉得小公爷对花奴不一样。 现在看来,这花奴何止是不一样。 这这简直就是小公爷的救命良药啊! 顾宴池却并没有夏诚那么开心。 他对子嗣没有那么执着,不能生,暗地里抱养个也是一样的。 至于男女之事,年少的时候,或许自卑过。 现在……他反倒是觉得,对女人没有兴趣,也就没有弱点。 可如今花奴却让他有兴趣了,那岂不是就有了弱点? 顾宴池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花奴那张泪眼婆娑的脸。 她说怕死,说得那么真。 可她划伤自己时的狠劲,还有刚才在黑暗中与他周旋的冷静。 完全不像是一个相府丫鬟能有的心机。 这女人身上,绝对有秘密! 揽月阁西厢。 矮房。 吴嬷嬷像尊石雕般坐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她看见了! 她刚才亲眼看见花奴衣衫不整地从海晏阁跑出来! 头发散了!裙摆都撕烂了! 什么划伤自己装病? 全是鬼话! 这小贱人早就爬了姑爷的床,还装出一副忠仆模样哄骗小姐! “老天开眼,终于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了!” 吴嬷嬷回房,从床底摸出个暗沉的小瓷瓶。 这是她从相府带出来的好东西。 药性最烈的堕胎药。 她唇角勾勒,阴恻恻的笑着。 次日,清晨。 柳如月起身后便觉得胸闷恶心。 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花奴端着温水进来,动作轻柔地伺候她漱口。 “小姐脸色不太好。可是夜里没睡好?” 柳如月揉着太阳穴,语气有些不耐烦,“许是吧,总觉得心慌气短。” 花奴心中一动。 柳如月的孕反是药物催出来的,时间久了就会有点副作用。 她得想办法为下一步做打算了。 这时。 吴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 “少夫人,安胎药好了。” 她低着头,声音刻意放得很轻。 柳如月瞥她一眼,懒得搭理。 花奴却觉得吴嬷嬷有些不对劲。 平时,吴嬷嬷最喜欢就是拿着自己是柳如月奶娘的身份,使唤下面的丫鬟,虽说这两日她被柳如月呵斥了,收敛很多。 可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也犯不着,放着下面小丫鬟不用,跑去亲自端这安胎药。 花奴看向吴嬷嬷手里的药汤,眉头一跳。 这安胎药,有问题。 自她被提拔为大丫鬟后,柳如月的吃喝都是她经手安排下面人去做。 若是柳如月喝了安胎药出了事,她必死无疑。 看来,老虔婆是想一箭双雕。 花奴唇角勾勒,那她就陪她演这出戏。 “小姐,奴婢来吧。” 花奴从吴嬷嬷手里接过药汤,拿着勺子,舀了几下。 “小姐,药有点烫,奴婢给您凉凉。” 柳如月蹙眉:“也别太凉,药凉了效验就差了。” “是。” 花奴应声,端着药碗就要递给柳如月。 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踉跄。 “哐当!” 药碗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浓黑的药汁溅了一地。 第25章 陷害不成 花奴“扑通”一声跪下,脸色发白。 “奴婢该死!奴婢没站稳!” 柳如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仰,火气“噌”地上来了。 “没用的东西!连碗药都端不住!这可是婆母特意吩咐的安胎药!” 吴嬷嬷站在一旁,心头猛跳。 这该死的贱婢,该不会知道药有问题,故意打翻的? 不,不可能,她怎么可能知道药有问题?定是凑巧! 吴嬷嬷强压住惊慌,连忙上前。 “少夫人息怒,花奴姑娘许是昨夜没歇好。 “这药厨房里还有,老奴这就让丫鬟再盛一碗来。” 花奴跪在地上,垂眸冷笑。 这安胎汤果然有问题! 以吴嬷嬷的性子,往日里抓到这样错处,早就尖酸刻薄地挑唆柳如月惩罚她了。 不多时,秋奴端着新的一碗安胎药走了进来。 柳如月伸手就要接,花奴却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前面。 “小姐且慢!” 柳如月皱眉:“又怎么了?” 花奴神色郑重地福身。 “回小姐,昨儿傍晚,小公爷特意让夏诚给奴婢传了话。 “说小姐如今怀了身孕,金贵无比,往后不管吃什么喝什么,入口之前,都需用银针验过才稳妥。” 柳如月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真的?相公当真这般说?” 花奴认真道,“奴婢怎敢假传小公爷的话?小公爷还说,这府里人多眼杂,小心驶得万年船。” 吴嬷嬷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蠢货!那东西,是从相府带出来的秘药,怎么可能能让银针验出来? 柳如月心情大好。 “既然相公这般体贴,那就验吧。 “秋奴,去取银针来。” “是。” 秋奴很快取来一个小巧的木盒。 花奴打开木盒,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后,将银针插入安胎药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根银针。 吴嬷嬷唇角勾勒。 然而。 就在银针没入药汁的刹那,针尖部分竟迅速变黑。 秋奴惊呼出声。 “呀!银针变黑了!” “什么?!” 柳如月霍然起身。 吴嬷嬷脸上笑容僵住,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不可能!” 柳如月猛地转头看向她。 “不可能?吴嬷嬷,你为什么说不可能?” 花奴适时拔出银针,抬头看向吴嬷嬷,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是啊,嬷嬷,您方才为何说不可能?难道您早知道这汤药里加的东西,银针根本验不出来?” 吴嬷嬷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老奴只是觉得这药是老夫人吩咐的,怎么可能有毒呢。” “老夫人吩咐的,不代表熬药、送药的人就不会动手脚!”柳如月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她一把将药碗扫落在地,“哐当”又一声脆响,药汁溅了吴嬷嬷一身。 “说!是不是你在这药里动了手脚?!”柳如月指着吴嬷嬷,手指都在发抖,“你想害死我和我的孩子?!” 吴嬷嬷“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少夫人明鉴!老奴冤枉啊!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怎么敢做这种事!定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她猛地指向花奴:“一定是她!她刚才打翻第一碗药就是故意的!她早就备好了会变黑的银针,故意陷害老奴!” 花奴不慌不忙,将银针放回木盒,这才开口。 “嬷嬷这话好没道理,这银针是秋奴刚取来的,众目睽睽之下,奴婢如何做手脚?再者,若真是奴婢下毒,又何必主动提出验毒,自投罗网?” 秋奴也连忙道:“是啊小姐,这安胎药一直在小厨房炖着,我们三个轮流看着火,花奴姐姐根本就没碰过药罐子。倒是刚才药炖好了,是吴嬷嬷亲自来端的第一碗。” 这话提醒了柳如月。 她想起刚才吴嬷嬷主动去端药的反常举动,想起第一碗药被打翻时吴嬷嬷急于去重新盛药的急切。 一切串联起来,答案昭然若揭! 柳如月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好你个老虔婆! “蝶奴自己作死,你竟敢把账算到我头上?还敢在我的安胎药里下毒?你是想让我一尸两命,给你女儿陪葬是不是?!” 吴嬷嬷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不是的!小姐您误会了! “老奴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柳如月冷笑,“忠心?你的忠心就是给我下堕胎药?” 她不再看吴嬷嬷,厉声喝道:“来人!把这老货给我捆了!狠狠打,打死为止!” 吴嬷嬷听了眼前一黑,声嘶力竭的喊着。 “小姐,我是您的奶娘啊,您是喝着老奴的奶长大的! “您小时候得了天麻,全府的人怕感染,将你一人留在屋子里,是老奴不吃不喝不睡将你抱在怀里哄啊!老奴怎么可能舍得害你!” 她确实没想要柳如月的命。 这药粉她没敢下多,准备一次下一点。 然后让柳如月胎像不稳,再找个机会让柳如月撞见花奴和小公爷的事。 她没想到才下了这么一次,就被看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姐,老奴真的是冤枉的啊!您在老奴心里,比老奴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老奴绝无可能害你的~” 吴嬷嬷哭得情真意切。 柳如月想起先前得天花的事情,隐隐有些触动。 花奴适时的劝道:“小姐,眼下揽月阁已经折了两个丫鬟,若是再折了一个嬷嬷,传到老夫人的耳朵里去,怕是不好,还是先打一顿,再送回相府发落吧。” 柳如月想着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那就拖下去先打二十板子吧。” 柳如月挥手。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而入。 吴嬷嬷看向花奴,恍惚间明白过来。 “你个贱婢,又是你陷害我! “你那个银针有问题是不是?贱婢!小姐,老奴昨晚看见她、” 吴嬷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两个粗使婆子堵住嘴,粗暴地拖了出去。 柳如月抚着心口坐下,脸色依旧难看。 她看向花奴,眼神复杂。 刚才吴嬷嬷好像想说些什么,等找个机会,私下去问问才行。 面上,柳如月没表现出来,只柔声朝着花奴道。 “今日多亏你机警。” 花奴垂下眼帘。 “奴婢只是侥幸,若非小公爷提醒验毒,奴婢也想不到这一层。” 第26章 花奴伺候 海晏阁,书房。 夏诚跨步进来,沉声道。 “小公爷,查到了!” 顾宴池从账册中抬起头。 “说。” 夏诚压低声音。 “花奴姑娘和少夫人竟是同一天出生! “而且,她父母在她出生后不久,都因犯错被相府杖毙。” 顾宴池指尖一顿。 “同一天出生? ”父母先后被杖毙?” 顾宴池眯眸,想起柳如月出生所有的花草都花开并蒂,白云观道长因而预言柳如月是好孕福星。 难道…… 花奴才是那个好孕福星,相府之所以杖毙她父母,是为了灭口? 顾宴池沉默片刻,又问。 “揽月阁今日如何?” 夏诚禀报道,“今日出了件事,少夫人的奶娘吴嬷嬷,在安胎药里动了手脚,被花奴姑娘用银针验出,少夫人盛怒之下,打了吴嬷嬷二十板子。” 顾宴池眉梢微挑:“银针验毒?她倒是机警。” “是。”夏诚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花奴姑娘说是您让属下提醒她验毒的。” 顾宴池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丫鬟,胆子果然不小。 竟敢假借他的名义行事? 顾宴池摆摆手。 “知道了。 “你退下吧,告诉少夫人,我今晚歇在揽月阁。” “是。” 揽月阁。 柳如月原本想去看看吴嬷嬷,刚要出门,夏诚就来了。 “少夫人,小公爷说今晚过来歇息,请您准备着。” “好,我这就去提前准备。。” 柳如月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哪里还顾得上吴嬷嬷? 转身就回房梳妆打扮去了。 丫鬟院里。 二十板子下去,吴嬷嬷趴在硬板床上,疼得奄奄一息,嘴里还在低声咒骂。 “贱人,花奴,你个毒妇!” 花奴端着药走进吴嬷嬷的屋子。 吴嬷嬷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扭头,一见是她,眼中顿时迸出恨意。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花奴将药放在床边小几上,慢条斯理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嬷嬷这话说的,奴婢是来给您送药的。” “呸!少假惺惺!” 吴嬷嬷啐了一口,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为什么要害我?!我跟你无冤无仇!” 花奴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无冤无仇?十六年前你向夫人告状,说我娘给小姐喂奶时落了泪,觉得晦气。夫人因此下令打死了我娘。 “嬷嬷忘了么?” 吴嬷嬷浑身剧震,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 “你怎么知道?!夫人当年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花奴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吴嬷嬷被她看得心底发毛,声音都抖了。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花奴站起身,走到墙角,将那个散发着异味的恭桶拖到床边,动作轻柔体贴。 “嬷嬷伤重,起身不便,这恭桶放在床边,您方便些。” “你!”吴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羞辱我?!” “嬷嬷好好养伤,毕竟来日方长。” 花奴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吴嬷嬷嘶声力竭地大喊。 “贱人!你给我站住! “我要见小姐!我要告诉小姐你是个什么货色!” 门外守着的两个粗使婆子听得烦了,推门进来骂道。 “嚎什么嚎! “要不是花奴姑娘替你求情,你早就被小姐下令打死了! “花奴姑娘心善,还怕你如厕不便,特意把恭桶给你挪到床边,你不感恩就算了,还骂人?真是狗咬吕洞宾!” 吴嬷嬷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花奴回了屋。 秋奴关上门,好奇的问道。 “花奴,你为什么要救那老虔婆?还给她挪恭桶?” 花奴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卸下头上的簪子,轻笑一声。 “救她?我可不是救她。” “那你是?” 花奴对着铜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等着看吧,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主屋。 顾宴池踏进房门时,柳如月已经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娇嫩的桃红色寝衣,迎了上来。 “相公~” 她声音甜得能掐出水,顺势就要往他怀里靠。 顾宴池强压下心底的不适,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榻边坐下。 “听夏诚说,今日院里出了事?” 他语气温和,带着关切。 柳如月靠在他肩上,委屈道。 “可不是么!吴嬷嬷那个老货,竟敢在妾身的安胎药里动手脚!幸亏相公让花奴验毒,不然妾身腹中的孩子怕是就要出事了。” 顾宴池眼神微动,没有戳穿花奴。 “你腹中是我的孩子,我自然在意。” 柳如月靠在他肩上,声音娇软委屈,身子又往他怀里贴紧了几分。 顾宴池的手臂虚揽着她,面上维持着温和关切,心中却是一片冷凝。 没有。 一丝一毫的悸动都没有。 不仅没有碰到花奴时燥热,反而觉得抗拒和腻烦,让他本能地想要推开。 看来不是他好了,他只是独独对花奴好了。 “相公今夜让妾身好好伺候你吧?妾身问过嬷嬷了,小心些不碍事的。” 柳如月吐气如兰,指尖带着暗示的意味轻轻划过顾宴池的胸口。 顾宴池胃里一阵翻涌,不动声色地握住柳如月的手,轻轻拉开,低声道。 “胡闹,你如今才刚有孕,胎像未稳,最是要紧的时候,怎能任性?” 柳如月嘟起嘴,有些不甘:“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顾宴池打断她,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动作看似亲昵,实则拉开了两人身体的距离。 “孩子要紧,我今夜陪你,我们说说话便好。” 柳如月虽然心中不满,但听他愿意留下陪自己,还是乖乖点头。 “那好吧。” 顾宴池抬起手,温柔地轻抚她的脸颊,指尖掠过她耳后的穴位。 拇指,微微用力一按。 “唔、” 柳如月头一歪,昏睡过去。 顾宴池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将她轻轻放倒在榻上。 然后起身,掸了掸衣袖,熄灯离开,回了书房。 顾宴池跨步进去, 对着夏诚道。 “给我打水,另外喊花奴来伺候。” 第27章 过来,伺候我沐浴 “是!” 夏诚应声,眼底瞬间迸出狂喜。 小公爷特意吩咐叫花奴来伺候,还让打水…… 看来小公爷马上要有真正的子嗣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夏诚强压下激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丫鬟院。 花奴刚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正准备歇下,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却见夏诚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夏护卫?”花奴心口一紧。 夏诚语气恭敬,“花奴姑娘,小公爷请你过去一趟。” 花奴眉头微蹙。 “小公爷今夜不是歇在少夫人房里么?而且老夫人那边已经回绝了奴婢抬通房的事,我若此时贸然前去,传到老夫人和少夫人耳朵里,奴婢的小命怕是就不保了。” “姑娘多虑了,小公爷只是说请你过去,并未说要伺候,再者属下只是听命行事,姑娘还是快些,莫让小公爷等急了。”夏诚到。 花奴微微皱眉,“好,我随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对面厢房里。 吴嬷嬷正疼得哼哼唧唧,忽然听见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她强撑着支起半边身子,顺着窗户缝隙往外看。 昏暗的廊下,她赫然看见夏诚领着花奴,正朝院外走去。 那方向…… 是海晏阁! 吴嬷嬷心头狂跳。 好啊!贱蹄子,这是又要去爬姑爷的床了! “贱人,我要告诉小姐!我一定要告诉小姐!” 吴嬷嬷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可二十板子打得她下半身血肉模糊,稍微一动就疼得撕心裂肺。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床边挪,想够到地上的鞋子。 “噗通!” 一个不稳,她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砸翻了床边的恭桶! “哐当,哗啦!” 恭桶翻倒,里面秽物全泼了出来,瞬间淋了吴嬷嬷一身。 刺鼻的恶臭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混合着伤口血污的气味,令人作呕。 “哎哟!!” 吴嬷嬷惨叫一声,伤口被秽物浸染,火辣辣的疼。 “来人!快来人啊!” 吴嬷嬷顾不得脏臭,扯着嗓子朝外喊。 两个粗使婆子被惊动,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一见屋里这景象,顿时捂住鼻子后退两步。 “作死啊!大半夜闹什么?!” 吴嬷嬷趴在地上,够着手喊道。 “快!快带我去见小姐!我有要紧事禀报!花奴那个贱人去爬姑爷的床了!我看见夏诚带她往海晏阁去了!” 两个婆子往后退了一步,对视一眼,满脸不信和鄙夷。 一个婆子啐了一声。 “呸!胡说什么呢! “小公爷今夜歇在少夫人房里,整个揽月阁都知道!你少在这编排花奴姑娘!” 另一个婆子捏着鼻子,嫌恶道。 “就是! “瞧你这身腌臜样,还想见小姐?小姐要是见了你这副德性,不吐出来才怪!” 吴嬷嬷急得眼睛都红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快去禀报,再晚就来不及了!” “省省吧你!” “好好养你的伤!再胡言乱语,明天连饭都不给你送!” 说罢,两哥婆子再不愿在这臭气熏天的屋里多待一刻,扭头就走,还“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回来!你们回来!!” 吴嬷嬷绝望地拍打着地面,伤口在秽物中浸泡,疼得她浑身痉挛。 海晏阁。 花奴跟着夏诚走进房间时,顾宴池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屋里已经备好了一盆热水,冒着氤氲热气。 “小公爷,花奴姑娘到了。” 夏诚躬身禀报。 顾宴池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夏诚会意,立刻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反手关上了房门。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花奴的心,也随之猛地一沉。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顾宴池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小公爷。” 她福身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不知深夜召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顾宴池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朝她走来。 花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板。 退无可退。 顾宴池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感受到他目光的压迫。 “听说,”他开口,声音低沉,“你今日假借我的名头,在少夫人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花奴心头一凛,知道这事瞒不过去。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眼中适时泛起水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 “奴婢只是一时情急,当时吴嬷嬷咄咄逼人,奴婢若不说小公爷吩咐验毒,少夫人未必肯信,奴婢知错,请小公爷责罚。” 她说着便要跪下。 顾宴池却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有力,握得她腕骨生疼。 就在顾宴池碰到她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也微微一滞。 而他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幽深复杂。 “责罚?”顾宴池重复着这两个字,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缓缓摩挲,“你胆子这么大,我该如何罚你才好?” 他的触碰,他的眼神,都让花奴浑身汗毛倒竖。 那种熟悉的、危险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小公爷!”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顾宴池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体内那股陌生的燥热又开始蠢蠢欲动。 果然。 只有碰她,才会有反应。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走到木桶前,张开双臂,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过来,伺候我沐浴。” 顾宴池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花奴却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沐浴?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叫她来伺候沐浴? 她抬头看向顾宴池。 顾宴池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墨色的外衫滑落在地,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身线条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第28章 报应 花奴微微躬身,声音有些发干。 “小公爷,这不合规矩。” 顾宴池转过身,挑眉看她,“规矩?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花奴攥紧了衣袖,指尖冰凉。 “是。 “奴婢遵命。” 花奴低低应了一声,走到木桶边。 氤氲的蒸汽弥漫开来,房间变得湿热粘稠。 顾宴池张开双臂,等着她来解里衣。 花奴深吸一口气,绕到他身前,手指颤抖着去解他中衣的系带。 两人距离极近,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水汽,花奴能感受到顾宴池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系带解开,中衣滑落。 花奴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继续。” 顾宴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花奴只得硬着头皮,去解他里裤的系绳。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紧实的小腹,那灼热的温度让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顾宴池的呼吸似乎又沉了几分。 花奴不敢再磨蹭,闭着眼睛胡乱扯开系绳,然后迅速退到一边,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水声。 “哗啦” 顾宴池踏入木桶。 “转过来。” 花奴咬了咬唇,缓缓转过身。 顾宴池靠在桶壁上,闭着眼,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流过锁骨,没入水中。 水汽朦胧中,他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慵懒的俊美。 “过来。”他闭着眼说。 花奴挪到桶边,拿起一旁的棉巾。 顾宴池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那个,是你。” 花奴的手僵在半空。 “小公爷,这是什么意思?” 顾宴池看着她苍白的脸,缓缓道。 “我听说,有些特殊的体质,能解奇毒,通经脉,花奴,你说你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之处?” 花奴心头一颤,强作镇定。 “奴婢不明白小公爷在说什么。” “是吗?” 顾宴池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啊!” 花奴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被他拽得扑向木桶。 就在她以为要栽进热水里时,顾宴池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水汽氤氲中,顾宴池的眼睛深得像潭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怕什么?我只是想验证一件事。” 顾宴池的声音低哑。 说着,托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抚过她的脊背。 花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烫得她心慌。 顾宴池的呼吸,逐渐粗重,眼神也越来越。 花奴绷紧后背。 怎么回事? 顾宴池不是不行吗? 试婚夜她亲眼看过他那里,对比太明显了。 不是,那个东西,难不成还能再重新长大么? 难道…… 好孕体质还可以治这个? 花奴眉头一跳。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对他而言。 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丫鬟,而是一味药。 一味能让他重振雄风的药。 那她的下场会是什么? 被囚禁起来,成为他专属的解药? 还是被利用完后,像她爹娘一样被灭口? 花奴的声音发颤,“小公爷,您到底想做什么?” 顾宴池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良久。 他忽然松开手,将她推开。 “出去。” 花奴踉跄着站稳,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顾宴池已经重新闭上了眼,靠在桶壁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他淡淡道。 花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 但能离开这里,她求之不得。 “是,奴婢告退。” 花奴匆匆福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 顾宴池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触感。 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花奴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她的身世,她的体质,还有她的目的。 这一切都还没弄清楚! 而且,她显然在怕他。 顾宴池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花奴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有意思。 这个丫鬟,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 花奴仓皇逃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秋奴已经睡了,房间里一片寂静。 花奴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救命~快来人啊~” 须臾,她听到几声呼喊声传来。 花奴推开门,朝着对面看去。 吴嬷嬷趴在那摊秽物里,像条垂死的狗,有一下没一下地嚎着。 这丫鬟院里,除了住了她们几个,还有好些从相府一起带过来的三等丫鬟,粗使婆子。 吴嬷嬷喊声这样,都没人过去,可想而知她此前那在相府的为人了。 花奴扯了扯嘴角。 “砰”地一声关上窗户,声音被彻底隔绝在外,上床睡了。 次日一早。 粗使婆子骂骂咧咧推开吴嬷嬷的房门,那股味儿差点把她们熏个跟头。 吴嬷嬷面朝下趴着,浑身糊满干涸的污秽,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这老货,昨晚嚎得跟杀猪似的,现在倒装死了!” “正是活该,在相府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克扣月例、打骂小丫鬟、告黑状、坏事做尽。现在落难了,连个递碗水的人都没有。” 两人正说着,花奴带着秋奴来了。 花奴声音平静, “地上收拾干净,再打温水来给嬷嬷擦洗,毕竟伺候过小姐一场,不能太难看。” 婆子们连忙恭敬应声。 “是。” 花奴吩咐完就转身往主屋去,她还得把这件事去禀告柳如月。 花奴一走,两个婆子立刻变了脸。 “呸!还打温水?她也配!” “就是!要不是她,咱们昨晚能睡不安生?”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去了井边,打来两桶刺骨的冷水。 “哗啦!” 第一桶水兜头浇下去,吴嬷嬷被激得浑身一颤,发出痛苦的**。 “唔~冷~” “冷?老娘给你醒醒神!” 另一个婆子又是一桶浇下去。 冷水混着秽物流淌,吴嬷嬷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她撕心裂肺。 她想骂,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落井下石的婆子。 “看什么看?再看还浇你!” 第三桶水浇下去时,吴嬷嬷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第29章 狗改不了吃屎 主屋。 柳如月刚刚睡醒,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她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枕头边,心里一阵烦闷。 顾宴池又走了。 昨夜明明说好陪她,可等她醒来,人早没影了,连句话都没留。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她有孕以来,顾宴池对她越来越冷淡。 嘴上说着关心孩子,行动上却疏远得很。 哎,当初是不是就不该选顾宴池? 要是选萧绝,或者选裴时安就不一样了? 萧绝那么魁梧健硕,裴时安长得那么俊秀温柔…… 柳如月心头一跳,脸色绯红。 正躁动着。 花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姐,您醒了吗?” “醒了,进来。” 柳如月收敛神情,不满道。 花奴推门而入,走到床前,微微行礼。 “小姐,吴嬷嬷那边怕是不太好了。” 柳如月皱眉。 “怎么个不好了?” “昨夜,她不知怎的,摔下床了,摔翻了恭桶,伤口沾了污秽,早发现时人已经糊了。 “奴婢已让人清理了,但看情形怕是熬不过几日。” 花奴躬身道。 柳如月一听,心里更烦。 吴嬷嬷是她的奶娘,真要死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可这老货竟敢在她的安胎药里动手脚,死有余辜! “找大夫看了吗?”她没好气地问。 “还没。”花奴垂眸,“奴婢想着,先来请示小姐。” 柳如月揉了揉太阳穴:“那就找两个人,把她抬回相府去。” “小姐,吴嬷嬷这样送回相府,老夫人那边知道了,怕是要问话。” 花奴微微躬身。 柳如月一恼:“那你说怎么办?” 花奴柔声回道:“奴婢觉着,不如在外面随便找个屋子,把吴嬷嬷送过去,再找个赤脚大夫看看,然后每日送些吃喝,她能撑住,是她的造化,若是撑不住,小姐也算尽力了。” 柳如月点了点头,觉得花奴安排的甚妥。 “好,你去安排吧。” “是。” 花奴转身离去。 “等等。” 柳如月叫住她。 花奴定身,“小姐还有何事?” 柳如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花奴,你觉不觉得相公近来对我,有些冷淡?” 花奴心头一动,面上却露出诧异。 “小姐怎么会这么想?小公爷昨日还特意让奴婢提醒您验毒,分明是关心您和孩子的。” “那都是表面功夫,你是没看见,他夜里总是找借口不碰我,昨夜更是……我明明在跟他说话,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柳如月咬着唇。 花奴眼神微闪。 顾宴池昨夜点了柳如月的睡穴? 看来他对柳如月,是真的半点兴趣都没有。 “许是小公爷顾忌您有孕在身?太医说过,头三个月最是要紧。”花奴道。 柳如月摇头:“不是这个缘故,我总觉得他好像有心事。” 她看向花奴,忽然问。 “你常在外头走动,可听说相公近来有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这是在怀疑顾宴池外面有人了? 花奴心中冷笑,面上却一脸惶恐。 “小姐说哪里话,小公爷对您一心一意,怎会去那些腌臜地方?定是您多心了。” 柳如月将信将疑,没再追问,叹了一口气,像是问花奴,也像是喃喃自语。 “花奴,你说,我会不会选错了,我现在脑子里,觉得萧绝和裴时安也不错,尤其是萧绝,我以前瞧见过他舞剑,威武健硕,很有男子气概。” “小姐,可是您如今都怀孕了呀。” 花奴眨了眨眼。 柳如月嗔了花奴一眼。 “这不是我们两个人在聊天么?我又没说现在要反悔去找萧绝和裴时安。” 花奴微微躬身:“是奴婢愚钝了。” 柳如月继续拉着花奴的手,问道。 “花奴,你先前说,裴小世子虽然时间久,但太温柔了,没什么感觉,是什么意思?” “就是动作太轻了,就有些索然无味。”花奴道。 柳如月点了点头,那种事,太轻了确实没什么意思。 她又问。 “那萧小将军呢?他那么健硕,你为什么说他是银样镴枪头?” 花奴回道:“就是一点风趣都不懂,特别猴急,上了床掀了被子,都不擦洗,胡乱扯开衣服,胡乱开始,胡乱结束,粗坯不堪,还不是银样镴枪头么?” “那确实~” 柳如月抿着唇,脑海里浮现床上顾宴池粗暴又温柔的样子,心痒痒的难受。 她并拢腿,朝着花奴摆了摆手。 “行了,我还有些困,你先出去吧,我要再睡个回笼觉。” “是,奴婢告退。” 花奴退了出去。 关门的瞬间,里面传来一阵克制的低吟声。 花奴唇角勾勒,心里冷哼一声。 柳如月果然和前世一样,这才成亲一个月,就开始嫌顾宴池冷淡,心里惦记起萧绝和裴时安了。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不过这样也好。 柳如月越是心猿意马,她接下来的计划就越容易实施。 西厢房里。 两个粗使婆子正骂骂咧咧地给吴嬷嬷擦洗。 “老不死的!还瞪我?!” 一个婆子抬手就扇了吴嬷嬷一耳光。 “要不是花奴姑娘心善,谁管你这老货死活!” 吴嬷嬷被打得脑袋一偏,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死死瞪着她们,声音嘶哑。 “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呸!” 另一个婆子啐道。 “我们不得好死?你在相府做了那么多坏事,那你岂不是要下十八层地狱!” 吴嬷嬷气的一口老血含在嘴里,差点又喷出来。 两人把半死不活的吴嬷嬷胡乱拖回床上。 刚想再骂几句,就见花奴走了进来。 两人连忙换上恭敬神色。 “花奴姑娘!” “这老货嘴脏得很,还在骂人!” 花奴淡淡瞥了床上的吴嬷嬷一眼。 然后摆了摆手,两个婆子立即会意,转身离去。 吴嬷嬷眼中迸出淬毒的光,嘴歪眼邪,艰难骂道。 “贱人,是你害我、” 花奴唇角勾勒,冷冷一笑。 “是我害你又怎么样?你还能翻身么?” “等我好了,我要禀明小姐,我要拆穿你个贱人的真面目。” 吴嬷嬷喘着粗气,厉呵着。 花奴轻嗤,压低声音。 “你见不到小姐了,你身上这伤沾了污秽,好不了了,不出三天,你就会伤口发聩流脓,高烧不退而死。” 第30章 她日子不好过 吴嬷嬷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你、你胡说……不可能……” 花奴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怎么不可能? “宫里头有位贵人,就是伤口沾了秽物,高烧不退,最后浑身流脓烂死的,贵人尚且如此,您一个老奴……” “贱人!毒妇!!” 吴嬷嬷嘶声尖叫,挣扎着想扑上来掐花奴的脖子,却牵动伤口疼得瘫软下去。 花奴直起身,冷冷朝门外喊。 “来人。”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进来。 花奴淡淡道。 “少夫人有令,送嬷嬷出府。 “动作轻些,别颠着嬷嬷。” “是。” 两个婆子上前,一人一边架起吴嬷嬷就往外拖。 吴嬷嬷还想挣扎叫骂,却猛地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头一歪,晕死过去。 花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婆子们把吴嬷嬷拖出院子,消失在转角处。 秋奴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低声道。 “姐姐,我明白了。” 花奴侧目看她。 秋奴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坚定。 “那恭桶里的秽物混了药粉,沾了伤口就会溃烂。 “姐姐,我信你!你如此聪慧,有你在,我裴家的仇一定能报。” 花奴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秋奴的手。 午后。 揽月阁主屋。 柳如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梳洗后觉得百无聊赖,便唤来花奴。 “花奴,我闷得慌,陪我出去逛逛。” “是。” 花奴垂眸应下,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 她带着柳如月出了府,七拐八绕,竟来到了城郊一处僻静的草地。 “小姐,这儿风景好,空气也清新。” 花奴指着前方。 柳如月正想说带她来了什么鬼地方。 忽然听见“嗖”的一声破空之响! 柳如月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张弓搭箭。 竟是萧绝! 他今日穿着玄色劲装,袖口紧束,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此刻正三箭齐发,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在百步外的靶心上,箭尾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柳如月看得心头一颤,脸颊绯红吧。 这身姿、这力道,比起顾宴池确实多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萧绝察觉到有人,眼角余光瞥见花奴,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他忽然调转弓弦,朝她们一箭射出! “小心!” 花奴低呼。 箭矢擦着花奴的手臂飞过,“嗤啦”一声划破了她的衣袖,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柳如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一声,脚下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 花奴疼得闷哼,顾不得手臂上的伤,将柳如月扶了起来。 “小姐,你没事吧?” 萧绝收了弓。 这丫鬟竟然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萧绝将弓扔给随从任风朝着她们走过去。 “抱歉。 “不知少夫人在此,惊扰了。” 花奴看向萧绝,眼眸微眯。 她们离得这么远,他这箭还能射过来。 而且好巧不巧,射破她的衣袖,却没有射伤她。 分明是故意的! 花奴扬着秀眉,冷声道。 “萧小将军如此不小心,若真伤了我们少夫人,你担当的起么?” 柳如月被扶起来,衣裙沾了草屑,有些狼狈,心里也是又羞又恼,可一抬头对上萧绝棱角分明的脸,那股恼意又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无、无妨……” 她轻声道,又嗔怪地瞥了花奴一眼,“花奴,不得无礼。” 花奴垂首:“是奴婢失言。” 萧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问。 “少夫人怎会来此偏僻之处?” 花奴开口回道:“我家少夫人怀、” 柳如月却抢先一步,打断。 “我在府中待得烦闷,便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偶遇萧小将军,真是缘分。” 萧绝脸色微沉,后退一步,语气疏冷。 “少夫人既已嫁作人妇,此言不妥,萧某担不起这个‘缘分’。” 说罢,萧绝转身就走。 柳如月愣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堂堂相府千金、国公府少夫人,竟就这样被甩了脸色? 柳如月气得跺脚。 “有什么了不起!粗鲁武夫!哪有我相公半分温文尔雅!” 花奴心里也暗暗恼火。 这萧绝,果然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她好不容易把柳如月引过来,眼看鱼儿要上钩,竟被他一句话搅黄了! 她顺着柳如月的话道:“小姐说的是,萧小将军确实粗鲁无礼……”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不及防地甩在花奴脸上! 柳如月打完人,犹自不解气,厉声斥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萧小将军?!给我掌嘴!” 花奴捂住火辣辣的脸颊,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冷意。 “奴婢知错。” 不远处。 萧绝刚坐上马车,掀开车帘,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眉头微蹙。 这丫鬟,此前婚房前敢那般大胆地呵斥他。 他还以为是主家纵出来的脾气。 现在看来,日子似乎并不好过。 不过…… 今天她们出现在此,是不是有些巧了? 萧绝垂眸,放下车帘。 下午,烈阳炽热。 柳如月晒了会太阳便觉得无趣,上了马车。 她看了一眼花奴,还觉得不解气,命令道。 “你去给我买些糕点。” “现在?在这里?可是,这里离最近的集市,走过去也得半个时辰。” 花奴沉声道。 “怎么?我现在就要吃,不行么?” 花奴垂首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她下了马车,朝着集市方向快步走去。手臂上被箭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颊也火辣辣地烧着。 走了约莫一刻钟,进了林间小道。 四周寂静,只有蝉鸣聒噪。 忽然,一道玄色身影从树后闪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重重抵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啊!”花奴惊呼一声,后背撞得生疼,抬眼看清来人,瞳孔骤缩,“萧小将军?” 萧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鹰。 “说,今日为何带你家少夫人来此?” 花奴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 “奴婢不明白将军的意思,少夫人闷了,想出来散心,奴婢只是带路。” 第31章 是不是,小将军心里清楚 萧绝冷笑。 “带路?京城郊外这么大,偏就偶遇到我练箭的地方?花奴,你当本将军是傻子?” 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花奴疼得蹙眉,却不肯示弱。 “将军多虑了,奴婢一个丫鬟,哪能知道您在哪里练箭?不过是凑巧罢了。” “凑巧?”萧绝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脸上,“你那日婚房前那般大胆,今日被扇耳光却一声不吭,花奴,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花奴抬眼直视他,忽然笑了。 “将军如此关心一个丫鬟,难不成是对奴婢有意?” 萧绝脸色一沉,松开手,后退半步。 “少自作多情。” 花奴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声音平静下来。 “既然将军无意,又何必追问?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您继续练您的箭,奴婢去买奴婢的糕点。” 花奴说着,转身就要走。 “站住。”萧绝叫住她。 花奴脚步一顿,眼中透着警惕。 “萧小将军还有何吩咐?” 萧绝没说话,只抬手朝不远处的随从任风做了个手势。 任风会意,立即转身朝集市方向疾步而去。 萧绝淡淡道, “我让任风去买了,你这脚跑个来回,怕是要磨出血。” 花奴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她垂下眼帘,福身道:“谢将军体恤。” 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受宠若惊的谄媚,也无故作清高的推拒。 萧绝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丫鬟,明明是个下人,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在花奴脸上跳跃。 她微微仰头时,颈间细腻的肌肤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一股极淡的、清幽的香气从她身上飘散出来。 这香气很特别。 不是寻常丫鬟用的劣质香粉,倒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体香,干净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 萧绝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该死。 他烦躁地撇过脸,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 花奴敏锐地捕捉到他这一瞬间的失态,心中冷笑。 男人果然都是下半身思考的蠢货。 单独相处,脑子里就只剩下那档子事。 花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嫌弃。 偏偏这一丝嫌弃,被转回脸的萧绝抓了个正着。 萧绝眯起眼,语气危险。 “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把本将军想成登徒子了?” 花奴不闪不避,冷声怼回去:“是不是,小将军心里清楚。” 萧绝被气笑了。 “呵,那本将军就让你知道知道,本将军到底是不是。” 萧绝忽然上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花奴一慌,下意识后退,后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萧绝笑了。 “你也知道怕?” 花奴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又羞又恼,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要绕开他。 萧绝却伸手撑在树干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树之间,低笑道。 “急什么?试房都试过了,还怕跟本将军独处?”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戏意味。 花奴脸色一白,随即却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挑衅。 “试过了么?奴婢怎么没感觉到呢?” 萧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日的耻辱再次涌上心头。 他明明已经那般努力,这女人竟然说“没感觉到”? 还当着柳如月的面说他“银样镴枪头”? 怒火夹杂着男人的自尊,瞬间冲垮了理智。 “好,很好。” 萧绝眼神一沉,猛地弯腰,一把将花奴扛在了肩上! “啊!你干什么?!” 花奴惊呼,拼命挣扎。 “放我下来!” 萧绝不理她,大步走向停在林边的马车,掀开车帘,毫不怜惜地将她扔了进去。 车厢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 花奴摔在垫子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萧绝已经钻了进来。 “砰”地一声拉上了车门。 车厢内光线昏暗,空间逼仄。 萧绝俯身逼近,声音低沉危险。 “这次,本将军好好让你感觉感觉,本将军到底是不是银样镴枪头。” 他边说边伸手去扯她的衣襟。 花奴真的慌了。 她拼命推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不可以!奴婢回去会被小姐打死的!” 萧绝动作一顿,皱眉看她。 “刚才不是挺大胆?这会儿知道怕死了?” 花奴蜷缩在角落,眼眶通红,泪珠在眼里打转,看起来可怜极了。 “奴婢知道将军心善,不会真的伤害奴婢,可小姐不一样若知道奴婢与将军独处这么久,还、还……”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萧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怒火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柳家素有仁善之名,你家小姐当真如此苛待下人?” 花奴垂下头,没说话,只是轻轻擦了擦眼角。 仁善?柳家可太仁善了? 见花奴不想说。 萧绝沉默了片刻,转移话题道。 “你手臂上的伤,上药了么?” 花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还没。” 萧绝从怀中掏出之前给她的那个小瓷瓶,递过去。 “现在上。” 花奴接过瓷瓶,犹豫了一下,背过身去,小心地卷起破损的衣袖。 箭矢划过的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血迹已经干涸,看起来有些狰狞。 她笨拙地用左手倒药粉,却怎么也撒不准。 萧绝看不过去,夺过瓷瓶。 “转过来。” 花奴迟疑。 萧绝不耐烦。 “快点,本将军没耐心!” 花奴只得转过身,将手臂伸到他面前。 萧绝握住她的手腕,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撒药粉时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他的指腹偶尔擦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温热。 花奴低着头,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 他长得不差的。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平日里总绷着脸,显得过于冷硬。 也正是因此,前世柳如月总嫌弃他不够风流识情趣。 当然,柳如月本质是喜新厌旧的,和萧绝是什么人关系不大。 “好了。 “这几天别碰水。” 萧绝撒完药,又撕下自己里衣的一角,动作粗鲁地给她包扎。 花奴看着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布结,抿了抿唇。 第32章 孤星冲克 就在这时。 车外传来任风的声音。 “将军,糕点买回来了。” 萧绝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新鲜空气涌入,冲散了车厢里暧昧的气氛。 花奴也跟着下了车。 萧绝将糕点递给她,语气平淡。 “回去吧。今日之事……” 花奴接过糕点,福身道。 “今日奴婢从未见过将军。 “谢将军赠药。” 萧绝满意点头。 花奴转身,朝着柳如月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脚步从容,背影挺直。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丫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奴走远后。 随手将绑在胳膊上的布条,扯了下来,丢在地上。 马车里。 柳如月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见花奴回来,皱眉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 “回小姐,排队的人多,耽搁了。” 花奴垂首,将糕点奉上。 柳如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心思显然还在别处。 她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 “回府吧。” 柳如月挥手。 “是。” 花奴应声,上了马车。 霍青扬起马鞭,车朝着国公府驱去。 城郊小院。 吴嬷嬷的尸体已经冰冷。 粗使婆子来送饭时,吓得连滚爬出去报信。 消息很快传回了国公府。 柳如月的马车刚好到了门口,由花奴扶着下了马车。 粗使婆子慌慌张张跌到在柳如月跟前。 “少夫人,不好了,吴嬷嬷死在小院了。” 柳如月瞥了她一眼,眉眼抬都没抬,冷冷道。 “一个老奴死了, 便死了,有什么不好?抬出去扔了便是。” 柳如月说罢,抬手理了理鬓角,扭头回了屋。 粗使婆子跌坐在地上,微微福身。 “是。” 最后吴嬷嬷的尸体,和蝶奴、燕奴的一样,随便一卷,扔在了乱葬岗。 消息传回国公府时。 张嬷嬷正在荣禧堂给国公夫人捏肩。 张嬷嬷压低声音,手上动作不停。 “老夫人,揽月阁那边……又没了一个。” 国公夫人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眉头猛地一跳,睁开眼睛。 “又死了一个?这才几天?这回又是谁?什么缘由?” 张嬷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 “是少夫人的奶娘吴嬷嬷。” “老奴打听过了,说是那吴嬷嬷因为女儿蝶奴被打死,心怀怨恨,竟在少夫人的安胎药里下了毒!” “什么?!”国公夫人霍然坐直身体,声音都变了调,“下毒?那如月腹中的孩子没事吧?” “万幸万幸!”张嬷嬷连忙安抚,“多亏了那个叫花奴的丫鬟机警,用银针验毒给试出来了,少夫人和孩子都无恙。” 国公夫人悬着的心松了下来,微微点头。 “这个花奴倒真是个得力的。” 张嬷嬷却忽而话锋一转。 “不过,老夫人,您不觉得这事儿有些太巧了么?” “巧?”国公夫人侧目看她。 张嬷嬷停下动作,声音压得更低。 “那花奴不过是个小丫鬟,年纪轻轻怎么就能想到用银针验毒?还偏偏这么巧,吴嬷嬷第一次动手就被她抓了?还有之前那两个丫鬟,蝶奴和燕奴,未免死得太利索了。” 国公夫人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 张嬷嬷垂眸,沉声道。 “老奴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 国公夫人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确实蹊跷。” 张嬷嬷又继续道。 “老夫人,您还记得上回您想抬花奴做通房,结果菩萨就明示让她来了信事,老奴斗胆揣测,这花奴的命里会不会带点什么克主的东西?不然怎么她一近身伺候,揽月阁就鸡犬不宁?少夫人可是好孕福星,这万一冲撞了胎气、” “够了!” 国公夫人脸色骤变,打断了张嬷嬷。 克主? 冲撞胎气? 柳如月肚子里可是顾家盼了多年的嫡孙,决不能有半点闪失! 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去白云观请位道长来看看,我决不能容忍任何人冲撞顾家子嗣。” “是,老奴这就去办。” 张嬷嬷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抹得色。 哼! 花奴,让你用我儿子孙子威胁我,这次就让你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当天下午。 张嬷嬷便将一名鹤发童颜看着颇有道行的道长请到了荣禧堂。 国公夫人瞧着道长,觉得有些眼生,沉声问道。 “张嬷嬷,这道长法号叫什么?我怎么此前去白云道观上香没见过?” 张嬷嬷还没开口解释。 玄清道长便先一步道。 “本道乃是白马观玄清,和白云观白云道长乃是师兄弟,他今日有个法会,本道便来了。” 国公夫人听了眼眸一亮。 白马观在九华山上,道法精妙名扬远外。 和白云观师出同门,能得他来相看,比白云道长要灵验多了。 国公夫人连忙柔声道。 “那便有劳道长了。” 玄清道长微微点头,便开始焚香起卦。 香烟袅袅中,玄清道长盘坐中央,闭目掐算了半晌。 国公夫人瞧着这庄重的样子,心都提了起来。 许久。 玄清道长才缓缓睁眼,面色凝重。 “如何?”国公夫人急切问道。 玄清道长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贫道方才起卦,又合了那丫鬟的生辰八字,此女命格,确实有些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她八字中阴煞之气过重,命带孤克,若是寻常时候也就罢了,可少夫人如今身怀六甲,最是金贵脆弱。这阴煞之气若长期冲撞,轻则胎动不安,重则恐伤根本。” “伤及根本?你是说会伤到孩子?”国公夫人低呼。 玄清道长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胡须:“是啊。” 国公夫人一听,顿时急了:“那可怎么是好?可有破解之法?” 玄清道长连忙安抚,“破解之法倒也不难,只需让此女远离少夫人身侧,莫要贴身伺候,尤其不可经手饮食药物。最好能调去离主院远些的地方。” 张嬷嬷适时接话。 “道长,您看浣洗房如何?那儿离揽月阁最远,活计也干净,不沾荤腥。” 第33章 发配浣洗房 玄清道长捋须点头。 “甚好,浣洗房每日浆洗衣物,以清水涤荡,正可化解部分阴煞,待少夫人平安生产后,再做计较。” 国公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办,张嬷嬷,你去安排,让花奴即日起调去浣洗房。” “是。” 张嬷嬷躬身应下,心中冷笑。 浣洗房? 那地方冬天能把人手冻烂,夏天闷热得喘不过气,多少体弱的丫鬟进去就病倒了。 花奴,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 “小姐,安胎药好了。” 花奴刚将温热的药碗端到柳如月面前。 门外就传来传话丫鬟的声音。 “老夫人有令,花奴姑娘即日起调往浣洗房当差,即刻收拾东西过去。” 柳如月正要接药碗的手一顿,诧异抬头。 “调去浣洗房?为什么?” 传话丫鬟垂着头回道。 “白云观的玄清道长说了,花奴姑娘八字带煞,会冲撞少夫人的好孕福星,夫人为保嫡孙平安,特做此安排。” “冲撞我?” 柳如月脸色微变,下意识缩回手,仿佛那药碗都沾了晦气。 秋奴忍不住上前一步。 “这怎么可能?花奴姐姐一直尽心尽力伺候小姐,先前吴嬷嬷下毒,还是花奴姐姐看出来的!怎么会冲撞小姐?” 传话丫鬟依旧面无表情。 “奴婢只是传话,其余不知。” 柳如月眼神在花奴身上扫了一圈,挥挥手,语气冷淡。 “既是婆母的意思,那你就赶紧去收拾吧。” 秋奴急了。 “小姐!浣洗房那地方又苦又累,都是粗使婆子干的活计!花奴姐姐身子弱,怎么受得住?” 柳如月不悦。 “她本来就是丫鬟,难不成还要当小姐精贵着养?婆母的安排自有道理,轮得到你多嘴?” 秋奴还想说些什么,花奴率先开口。 “是,奴婢遵命。” 柳如月看向花奴,见她识趣,语气缓和了些。 “花奴,你先去浣洗房待一阵子,等孩子平安生下来,我再想法把你调回来。” 花奴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是,奴婢遵命。” 她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转身退出主屋。 秋奴转身退下,追了出来,眼眶发红。 “她们也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尤其是柳如月,嘴上说把你当姐妹,有事了连句话都不帮你说。” “她们含着金汤匙出生,不把丫鬟的命当命,是正常的。” 花奴淡淡道。 秋奴抿唇,想说些什么,心里却是一揪。 如果她家不是发生那些事,她确实比柳如月好不了多少。 “可是,浣洗房那么苦,你去了,身体会垮的。” 秋奴带着哭腔道。 花奴眼眸微垂:“命格之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这里面绝对有蹊跷,你这样。” 花奴朝着秋奴招了招手。 秋奴附耳上前。 花奴凑到她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你帮我……” 秋奴眼睛骤然一亮,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姐姐放心!” 浣洗房,大通铺。 阴暗潮湿,靠墙一溜通铺,被褥陈旧发硬。 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花奴刚把简单的包袱放在角落的铺位上。 门就被“哐”一声推开了。 张嬷嬷挺着腰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张嬷嬷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道。 “哟,这不是咱们揽月阁的大丫鬟花奴姑娘么?” “怎么屈尊降贵,跑到这腌臜地方来了?” 花奴直起身,神色平静。 “张嬷嬷。” 张嬷嬷冷笑一声,绕着花奴走了一圈。 “还知道叫我嬷嬷? “听说你八字带煞,会冲撞少夫人的好孕福星? “啧啧,老夫人心善,只是把你调来浣洗房。要我说啊,这种不祥之人,就该直接打发出府!” 她忽然停步,扬手就朝花奴脸上狠狠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花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她缓缓转回头,眼神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张嬷嬷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恼,厉声道。 “看什么看?到了浣洗房,你以为你还出得去?!从今天起,最脏最累的活都归花奴!洗衣、挑水、倒夜香,一样不准少!” “是!” 两个婆子应声。 张嬷嬷唇角勾勒,冷冷一笑。 “刘婆子,王婆子,这可是老夫人亲口说的不祥之人,你们可得好好招待着!” 两个婆子会意,狞笑着点头。 “嬷嬷放心,咱们一定好好照顾花奴姑娘!” 张嬷嬷满意地哼了一声,最后剜了花奴一眼,转身离去。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还传来落锁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里,两个婆子一左一右逼近,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两个婆子撩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 花奴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刘婆子狞笑着伸出手,眼看就要揪住花奴的头发。 “张嬷嬷给了你们多少钱?” 花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两个婆子动作一顿。 王婆子啐了一口,“什么钱不钱的?嬷嬷交代的事,咱们照办就是!” 花奴笑了,“照办?她连钱都没给你们,你们就替她这么卖命?”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眼神闪烁。 花奴继续道,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她们心里。 “我好歹是少夫人跟前的大丫鬟,相府出来的陪嫁,还给小公爷试过房。” “你们今天打了我,或者不小心让我病死了、掉井里了。张嬷嬷拍拍屁股,说一句丫鬟命贱,死了就死了,你们猜,最后这锅谁来背?” 刘婆子脸色变了变。 王婆子嘴硬,“少吓唬人,一个被发配来的丫鬟,谁还会记得?!” 花奴唇角勾勒,轻笑一声。 “是么?” “少夫人现在被老夫人护着,一心养胎,可能一时想不起我。 “可小公爷呢?少夫人怀孕没法伺候他,他一时兴起想要我伺候了,问起我了,你们猜,张嬷嬷会不会把你们推出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两个婆子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第34章 要是花奴在就好了 她们在国公府待了十几年,太清楚这些主子们的做派了。 下人不过是蝼蚁,用的时候随手捡起来,不用的时候一脚踩死。 张嬷嬷那种老油条,过河拆桥的事绝对干得出来! 刘婆子支吾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已经答应嬷嬷了。” 花奴冷笑,“答应?答应替她顶罪送死?” 刘婆子和王婆子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难色。 刘婆子搓着手,压低声音。 “花奴姑娘,话是这么说,可我们要是不按张嬷嬷说的办,别说拿不着好处,怕是连这浣洗房的差事都保不住,我们都是有家要养的。” 王婆子也连忙点头:“是啊,得罪了张嬷嬷,她回头在老夫人跟前说几句,把我们打发出去,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花奴看着她们惶恐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清浅浅,却莫名让两个婆子心里一定。 “两位妈妈放心我不要你们为难,你们以前在浣洗房怎么干活,以后还怎么干。” 王婆子还要说些什么,刘婆子忽然用胳膊肘撞了王婆子一下,朝她使了个眼色。 “那成,就按姑娘说的办。” 刘婆子点头道。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掩上门。 “你刚才撞我干嘛?”王婆子压低声音问。 刘婆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傻啊?没看出来吗?这花奴姑娘,可不是一般人!” “怎么不一般了?” 刘婆子眼神精明,“你想想,她一个丫鬟,被张嬷嬷这么算计,不哭不闹,反而跟咱们谈条件,句句都说在点子上!这像是普通丫鬟吗?我看啊,她怕是得了小公爷的青眼!” 王婆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我看啊,不出两天,小公爷就得来要人!”刘婆子低呼。 王婆子眼睛瞪得老大。 “有道理!那咱们更得对她客气点,说不定以后还能攀上高枝儿呢。” 刘婆子点头,“就是这个理!走,张嬷嬷送过来好些衣服给这花奴洗,咱们去洗了吧,就她那娇嫩的小手小胳膊的,怕是洗一夜都洗不完,还要落下病根来!” 王婆子跟着点了点头。 两人急匆匆去了。 花奴抬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扯了扯嘴角。 当丫鬟的命,还真是贱。 不但要被主子随意打骂,连下人都能踩上一脚。 还好她早有防备。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盒,里面是上好的玉肌香膏。 她用手指沾了点,冰凉的膏体抹在红肿的脸颊上,顿时一阵舒缓。 张嬷嬷,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花奴躺回硬邦邦的通铺上,闭上眼睛。 累了一天,又挨了打,不过片刻,她便睡熟了。 海晏阁,书房。 夏诚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低声道。 “小公爷,花奴姑娘被老夫人调去浣洗房了。” 顾宴池正在看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 “浣洗房?” “是,说是白云观的道士批了八字,说她命格冲撞少夫人的好孕福星。” 顾宴池嗤笑一声,放下书卷。 “冲撞?这种鬼话,也就母亲会信。” 夏诚试探道,“要不要,属下把人带出来?” 顾宴池重新拿起书,语气平淡。 “急什么,那丫头主意多得很,不出两日,她自己就能从浣洗房出来。” 夏诚诧异:“小公爷这么确定?” 顾宴池没回答,只淡淡道。 “继续盯着,还有,查查那个玄清道长,看看他最近跟谁接触过。” “是。” 夏诚领命退下。 揽月阁,主屋。 柳如月刚喝完安胎药,就觉得一阵恶心,趴在榻边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烦躁地唤道,“雪奴!这药是不是没炖好?怎么味道怪怪的?” 雪奴连忙跪下:“小姐,药都是按方子炖的,火候也掌握着,只是平时花奴姐姐在的时候,都是她亲自盯着,许是奴婢们手艺不精,火候没掌握好。” 柳如月眉头紧皱。 花奴在的时候,药从来没出过问题。 怎么她一走,连碗安胎药都炖不好了? 她不耐烦地挥手,“一群没用的东西!都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是。” 丫鬟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两个小丫鬟上前替柳如月卸妆摘首饰,动作却有些笨拙。 取一支珍珠簪时,不小心扯到了柳如月的头发。 “哎哟!” 柳如月疼得叫了一声,反手就给了那丫鬟一巴掌。 “蠢货!连个头都不会梳?!”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小丫鬟吓得连连磕头。 “滚!都给我滚出去!” 柳如月气得胸口起伏。 丫鬟们慌慌张张退了出去,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柳如月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心里一阵烦躁。 花奴才走了一天,她就觉得处处不顺心。 药炖不好,头发梳不好,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 雪奴倒是乖巧,可总是少了点花奴那股机灵劲儿。 柳如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要是花奴在就好了。” 柳如月揉了揉眉心,上床歇下了。 夜深。 整个国公府都静了下来。 一抹黑影从房梁一跃而出,来到郊外一处破庙里。 玄清道长摘了头套胡子,换上了寻常衣服。 夏诚刚想飞身进屋。 一抹黑影率先一步,飞到玄清道长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玄清道长回头吓了一个哆嗦,还没站稳。 黑衣人冷笑一声,一拳头朝着玄清道长捶了过去。 “哎呦!” 玄清道长往后一仰。 秋奴跳起来对着他的胸口又是一下。 不知道打了多久,玄清道长哎呦哎呦求饶。 “大侠饶命,饶命啊,大侠有事直说,莫要动手,哎呦!” “哼,现在知道饶命了,我问你,白日的时候,你为何要批国公府的花奴是什么孤煞命格,会冲撞国公府子嗣?” 秋奴一把揪住玄清的衣领子,捏拳厉呵。 玄清吓得往后一缩,哭喊道:“我就是戏班子混口饭吃的,哪懂什么命格批算啊?是张嬷嬷找上门,说只要我照着说几句,就给我五十两银子,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应了。” 秋奴气得又是一脚踹过去。 “五十两?五十两你就敢胡乱判人生死?!” 第35章 这花奴,真不简单 “哎哟!” 玄清道长在地上滚了一圈,连忙爬起来磕头。 “我错了我错了!大侠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绝无二话!” 房梁上。 夏诚诧异了一下,此人是被花奴买进府的秋奴? 居然有此身手,这哪里是普通丫鬟?分明是练家子! 这个花奴,真不简单。 这个秋奴,也不简单。 夏诚身形一闪,消失在林间。 秋奴回头看了一眼,房梁上什么都没有。 她微微眯眸,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感觉刚才有个人影。 秋奴继续揪着玄清道长的衣领,眯起眼睛,冷声道。 “明日一早,你去国公府求见老夫人,就说白日批命是因为有真正的煞星在场不好明说,花奴的命格非但不会冲撞少夫人,反而是难得的旺主之相,留在少夫人身边才能保胎安稳,至于张嬷嬷……哼,她在郊外置办宅子养儿养孙,才是偷了国公府子嗣运的煞星,明白了么?!” 玄清道长愣住:“这话说了,张嬷嬷不得扒了我的皮?” “你不去说,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秋奴唰地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 “去去去!我去!” 玄清道长吓得浑身发抖。 “可、可老夫人能信吗?” 秋奴冷笑:“等国公夫人去城郊一查,查出张嬷嬷的私宅孙子、儿子,自然就信了。” 玄清道长两腿发软,连连应下。 “小的知道了。” 这边。 夏诚回了国公府,将破庙所见,秋奴逼问玄清道长并命其反口之事,一五一十禀报顾宴池。 顾宴池听完禀报,薄唇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倒是有几分急智,看来,连两天都用不着,明日,她便能从那浣洗房里出来了。” 夏诚请示:“主子,那个秋奴来历不明,要查么?” “暗中盯着即可,不必惊动。” 顾宴池转身,目光投向揽月阁的方向,深邃难测。 “这个花奴,我倒是越来越好奇,她究竟想谋算什么了。” 次日。 张嬷嬷伺候完国公夫人起身梳洗,便去了浣洗房,想要看看花奴被折腾一宿的惨状。 这边她刚离开松鹤堂的院门。 一个二等丫鬟便悄无声息地进了正房,对着国公夫人躬身道。 “夫人,白云观的玄清道长又来了,说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您。他还特意交代,需得等张嬷嬷不在您跟前时,方可禀报。” 国公夫人眉头蹙起。 “又来了?还要避开张嬷嬷?” “可有说是何原因?” 国公夫人问。 小丫鬟摇头:“不曾说。” “带他去偏厅。” 国公夫人道。 “是。” 小丫鬟应声。 国公夫人抽出帕子扶着大丫鬟往偏厅去。 偏厅。 气氛有些凝滞。 玄清道长今日未着昨日那身光鲜道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道服。 一见国公夫人进来,便微微俯身。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特来向老夫人请罪。” 国公夫人在主位坐下,面色沉肃。 “道长这是何意?昨日你言之凿凿,今日又来请罪,将我国公府当做什么地方?” 玄清道长压低声音回道。 “老夫人明鉴,贫道昨日并非有意为,实乃那真正的煞星就在当场,气焰嚣张,贫道投鼠忌器,不敢明言啊!” 国公夫人眸光一凝。 “道长此言何意?谁是真正的煞星?昨日又有谁在场?” “正是老夫人身边那位张嬷嬷!” 玄清道长拂尘一甩,单手掐指。 国公夫人顿时声音一扬。 “胡说,张嬷嬷乃是本夫人陪嫁,自小的情谊,对本夫人忠心耿耿,怎会是煞星?” “昨日贫道一进府,便觉一股阴私窃运之气盘桓不去,掐指一算,更因其背主忘恩,在外私置产业,暗养子嗣,这些外来的血脉如同寄生之藤,不断吸食着本属于国公府少夫人的子嗣福泽!少夫人胎象不稳,根源全在于此!” “国公夫人若不信,差人去城西柳树胡同一查便知。” 玄清道长言之凿凿,国公夫人心头直跳,不得不信。 “来人,快去城西柳树胡同,去查!” “是。” 两名护卫应声离去。 偏房内,顿时有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静的落针可闻。 浣洗房。 花奴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一睁眼,床边竟摆着一盆热水,桌上竟摆着清粥小菜。 刘婆子、王婆子立在床边,满脸堆笑。 “花奴姑娘,昨日张嬷嬷送来的衣服,我们两个已经替你全洗了。” “这是我们打的热水,还有一些清粥小菜,您将就着吃。” 花奴微微点头,起身就着热水洗了把脸。 又坐到桌前,端起粥碗准备吃。 她发现,粥碗竟是瓷碗,筷子也是新的筷子。 刘婆子见状连忙道。 “花奴姑娘,您别嫌东西粗,这已经是我们两个人从家里搜罗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平时过年过节的都舍不得用呢。” 王婆子跟着道:“是啊,花奴姑娘,老奴们可是为了你和张嬷嬷作对了,你若是在小公爷跟前得了脸,可别忘了我们。” 花奴悠悠一笑。 “放心,绝不会忘了。” 刘婆子、王婆子脸上这才露出笑来。 “花奴姑娘您吃吧,别饿着了,吃完把碗给我们,我们去洗。” “嗯。” 花奴点头。 两个婆子转身出去。 就在这时,张嬷嬷进了院子。 她本以为会在水池边看到花奴狼狈搓洗的身影,却发现并没有,相反昨晚她命人额外送来的衣裳,还一件件的全放在院子里晒上了。 张嬷嬷顿时一恼,跨步朝着大通铺走去。 她反手用力一推,门哐当一声推开。 只瞧着花奴脸上哪有半点被磋磨的样子,怡然自得的好似来度假死的。 刘婆子、王婆子两人毕恭毕敬的站在花奴跟前,就好似来伺候她似得。 张嬷嬷气的脸色一红,单手叉腰,抬手朝着她们一指。 “好你们两个老货!我让你们好好照顾花奴姑娘,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让她在这儿当起主子来了?那些衣服是你们帮她洗的?!” 刘婆子、王婆子吓得一瑟,不敢回嘴,只求救似得看向花奴。 花奴慢悠悠的放下瓷碗,慢条斯理的揩了一下嘴角,笑道。 “张嬷嬷,要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让她们两个帮你干事,好歹拿出点实打实的好处不是?” 第36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张嬷嬷声音一扬。 “她们拿的是国公府的月例,干的是浣洗房的活计!你现在在浣洗房,我让她们替我照看照看你,还要喂她们草,我看她们长的像草!” 花奴唇角勾勒,浅浅一笑,慢条斯理的回道。 “嬷嬷此言差矣,国公府雇她们来,是洗衣裳,干杂活的,可没说还要帮着嬷嬷磋磨人。” “你!” 张嬷嬷被怼得一噎,再看花奴这不冷不淡的样子,气的扬起手掌就朝花奴脸上掴去。 “反了天了!我今日就替主子好好管教管教你这没规矩的奴才!” 花奴眼神倏地一冷,扣住张嬷嬷的手腕,反手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张嬷嬷脸上。 刘婆子和王婆子瞪大眼睛,震惊在原地。 张嬷嬷可是国公夫人跟前人,这花奴居然抬手就敢打。 这么大胆,看来她得小公爷青睐的事是真的! 张嬷嬷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花奴。 “你敢打我?!” 花奴冷笑。 “同是奴才,嬷嬷都敢打我,我为什么不敢打你?” 张嬷嬷恼羞成怒,尖着嗓子扬声道。 “莫说你现在只是个浣洗房的粗使丫鬟,就算你先前是少夫人跟前掌脸的大丫鬟,你也不配打我!我可是国公夫人跟前的管事!” 花奴冷笑。 “所以呢?国公夫人跟前的奴才就不是奴才了?” 王婆子、刘婆子噗嗤一笑。 是啊,再得脸的奴才,还不是个奴才。 张嬷嬷气得面红耳赤,转头狠狠挖了刘婆子、王婆子一眼。 “你们两个不想干了吗?!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上去,撕烂她的嘴!” 刘婆子和王婆子被她吼得一哆嗦。 下意识就想往前,可脚刚抬起来,又猛地顿住。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犹豫。 刘婆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嬷嬷息怒啊,花奴姑娘她毕竟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之前还和小公爷试过房,万一小公爷想起来了,问起人来,咱们打坏了打伤了,到时候这责任奴婢们实在担待不起啊。” 王婆子也连忙附和。 “是啊,张嬷嬷,花奴姑娘终究是入了小公爷眼的,这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张嬷嬷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得意狞笑。 “哈!我当你们为什么肯听她的,原来是被她拿这事儿唬住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她是因为被白云观道长批命是冲撞主子的灾星,才发配到浣洗房的么?别说小公爷本就看不上她,就算看上了,老夫人也绝不容忍把一个灾星放到小公爷跟前!” 王婆子、刘婆子一听,这才恍惚想起来,花奴昨天刚被带来的时候,是听张嬷嬷提了一嘴灾星、不祥什么的。 那她们如今把张嬷嬷给得罪了,岂不是完了! 两个婆子顿时哭丧起脸来。 “你这丫头,何苦骗我们!” “是啊,我们待你这么好,你怎忍心让我们丢了活计!” 花奴站在原地,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张嬷嬷冷冷一笑,轻嗤一声。 “你们现在若是上前,帮我狠狠教训一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一顿,我既往不咎,保你们继续在这国公府里做活。” 王婆子、刘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着撩起袖子。 “花奴姑娘,对不起了。” “是啊,为了生计,对不起了。” “墨迹什么,给我死里教训,死了算我的!” 张嬷嬷催促道。 王婆子、刘婆子一咬牙冲了上去。 - 另一边。 国公夫人派出去的人一查。 不但查出了张嬷嬷在郊外悄悄安置了三进三出的宅子。 还查出了张嬷嬷生了个儿子,另外儿子又娶了一房正妻和一房小妾,生了两个嫡孙,还有生了一个嫡孙女和庶孙。 派出去办事的人,也是个得力的。 不但将消息带回来了,还将人家挂在正堂的合福图带回来了。 图上,张嬷嬷穿着考究,坐在最中央,身后站着儿子儿媳,身前簇拥着孙子孙女。 国公夫人看的顿时气血上涌。 将合福图一搅,往桌上一拍。 “好个子孙满堂的张嬷嬷!她去哪儿了!?去给我喊回来!” 一旁伺候的大丫鬟立刻回道。 “禀夫人,张嬷嬷好像一早就去了浣洗房,说是要去巡查。” 国公夫人闻言,眉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一直垂手站在旁边的玄清道长见状,适时上前一步,面带忧色,语速急促道。 “福生无量天尊!老夫人,那花奴姑娘乃是难得的锦鲤护主之命,留在少夫人身边方能压制邪祟,庇护胎儿安稳!她如今身在浣洗房,若是被那煞星张嬷嬷借机磋磨,伤了身子乃至性命,恐怕会折损这护主的福气,反让煞气更盛,于少夫人和胎儿大大不利啊!” “什么?!” 国公夫人脸色骤变,再也坐不住了。 “快!立刻去浣洗房,把张嬷嬷和花奴都给我带回来!” “是!” 大丫鬟应声就要转身。 “慢着!” 国公夫人厉声喝止。 “我亲自去!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在我面前乖顺了几十年的老奴,背地里,究竟是怎样一副嘴脸!” 国公夫人猛地站起身,扶着丫鬟的手,脸色铁青地大步朝浣洗房走去。 玄清道长见状,也连忙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浣洗房。 - 浣洗房。 花奴一个眼神朝着王婆子、刘婆子看过去。 “你们确定要动手?” 王婆子、刘婆子看着花奴白白嫩嫩的小脸,扬起来的手,竟怎么也抽不下去。 两人唉声叹气一声。 “张嬷嬷,浣洗房还有别的婆子,要不,您还是换个人来吧。” “是啊,张嬷嬷,我们胆小,您换个得力的来吧。” 她们在国公府上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多少还是有点的。 这花奴的气势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普通丫鬟。 她们实在是不敢得罪。 张嬷嬷怒了,厉呵一声。 “两个没用的东西,你们给我把她按住了,我亲自来!” “那……好吧。” 王婆子、刘婆子无奈,一左一右按住花奴的肩膀。 花奴用力挣扎了一下,死死的瞪着张嬷嬷。 “张嬷嬷!没有主子的令,你就敢滥用私刑,不怕主子怪罪下来么?” 第37章 护主福星 张嬷嬷说着便,扬起粗厚的手掌,用足了力气,朝着花奴狠狠扇去! 花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就在张嬷嬷的手掌即将碰到花奴脸颊的瞬间。 “住手!!!” 一声厉喝响起。 张嬷嬷转过头,便看到国公夫人带着一群人,乌泱泱的跨步进来。 张嬷嬷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掌,支吾道。 “夫、夫人?” 国公夫人冷哼一声。 “张嬷嬷,你好大的威风啊!” 张嬷嬷吓得噗通跪在地上。 “老奴不敢!” 王婆子和刘婆子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松开花奴,“扑通”、“扑通”接连跪倒,磕头如捣蒜。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是张嬷嬷逼我们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花奴得了自由,揉了揉被捏痛的肩膀,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惊惶与委屈,对着国公夫人盈盈一福。 “奴婢花奴,见过夫人。” 国公夫人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张嬷嬷,先是上前一步,亲自虚扶了花奴一把,声音带着安抚。 “快起来,你没事吧?身子可要紧?” 关切的模样,与对待张嬷嬷的冰冷判若两人。 花奴垂眸:“谢老夫人关心,奴婢无碍。” 张嬷嬷看到此处,眉头一跳。 怎么回事? 夫人怎么亲自过来了不说,还对花奴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国公夫人这才转向跪在地上的张嬷嬷,冷笑一声。 “张嬷嬷,我怎么不知道,我国公府什么时候换了你当家,主子不在你就是主子?” 张嬷嬷吓得浑身哆嗦,拼命磕头,“夫人息怒,老奴只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实在是这花奴来了浣洗房还不安分,老奴才想着替夫人管教一二。” “管教?” 国公夫人怒极反笑。 “你一个背主忘恩,偷窃主家福运的煞星,也配提管教二字?” 张嬷嬷猛地抬头,一脸茫然与惊恐。 “夫人您说什么?老奴听不懂,花奴才是克主的煞星啊?” “还想狡辩,玄清道长都说了,你才是窃主福气的煞星,而花奴非但不是灾星,反而是能旺主安胎的福星!”国公夫人厉呵一声。 张嬷嬷看向站在国公夫人身后的玄清道长,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眼瞳瞪大,厉声大喊。 “夫人!这个玄清道长就是个假的,他肯定是被花奴收买了,您别信他的,您重新去找白云观的道长来看,夫人,您千万别信他的啊!” 花奴幽幽道:“这道长不是嬷嬷昨日请的么?怎又会被奴婢收买?” 张嬷嬷一噎。 国公夫人冷呵:“你这个母蝗虫,自己作恶,还敢诬陷他人!你看看这是什么!” 国公夫人说着,猛地将手中那卷揉皱的合福图劈头盖脸砸在张嬷嬷脸上。 合福图滚落在地,直接摊开。 张嬷嬷顺着看过去,如遭五雷轰顶,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国公夫人冷冷一笑。 “张嬷嬷,你可真可以。 “背着我国公府,日子过得比主子还风光,我都还没抱上孙子,你倒是子孙满堂了,怪不得当年送你去当通房不愿意,原来是背地里早就跟小厮勾搭上了,还生了儿子! “难道不知道,你奴籍在身,婚姻嫁娶都需要得主子的恩典么?” 张嬷嬷浑身发抖,颤巍巍道。 “老奴知道,老奴……老奴当年就是昏了头,才做了错事,求您看在老奴这些年尽心尽力在您跟前伺候的份上,饶了老奴吧!” 不提这个国公夫人还不气。 一提这个国公夫人火冒三丈,恨不得将屋顶都烧了。 “尽心尽力?你那三进三出的宅子,还有你给你儿子娶妻纳妾的钱,按照你每个月领的月例,根本不够吧?这些年你究竟在我身边贪了多少,你自己说!” 国公夫人抬手,朝着张嬷嬷一指。 张嬷嬷吓得匍匐在地上。 “老奴冤枉啊,这些都是……都是夫人这些年赏的,然后我给了我儿当本金,他自己挣的。” “那你儿,可真有本事啊!你当我这国公夫人是白当的么!” 国公夫人狞笑一声,反手一挥。 “来人!把这个背主窃运、嚣张跋扈的老东西给我拖下去,关进柴房,严加看管!待我查清她这些年贪墨了多少,再行处置!” 张嬷嬷一听,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夫人,老奴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张嬷嬷哀嚎着,被拖了下去。 两个婆子吓得连连磕头。 “夫人饶命,我们也是受张嬷嬷胁迫。” “是啊,夫人饶命,我们没动手,我们没碰花奴姑娘。” 花奴看了她们一眼,朝着国公夫人福了福身道。 “夫人,她们所言属实,确实没有碰我。” 国公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倒是个心善的,好了,既然如此,你们就下去做活吧。” 国公夫人挥袖。 王婆子、刘婆子连忙磕头行礼。 “谢国公夫人饶命。” “谢我做什么,你们该谢花奴心善,不与你们计较。” 王婆子、刘婆子又连忙朝着花奴磕头行礼。 “谢花奴姑娘心善。” 花奴浅浅一笑算作回应。 王婆子、刘婆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离开。 国公夫人朝着花奴招了招手。 花奴走了过去。 国公夫人拉住花奴的手,柔声道。 “花奴,你受委屈了,从今日起,你恢复原职,回你家夫人身边好生伺候。之前的事,府里绝不会亏待你。” 说罢,国公夫人朝着身后的大丫鬟看了一眼。 大丫鬟立即会意,拿出一个荷包塞进花奴的手里。 花奴佯装万分感激的就要跪下。 “夫人,这使不得……” “给你,你就拿着,你还要给你家夫人带福呢。” 国公夫人又抬手扶了花奴一把。 花奴这才将荷包收下了。 “谢夫人。” “时候不早了,你收拾收拾回揽月阁了,本夫人累了,也该回了。” “是。” 花奴应声。 国公夫人又携着一行人,乌泱泱离去。 花奴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直起身来。 她将手心里的荷包展开,里面是一块块鸽子蛋大的小金锭,足足有八个。 第38章 囤药 八两金子。 这国公夫人,比相府夫人还有柳如月可大方多了。 花奴将金子掂量了两下,收进怀里,没着急回揽月阁,而是绕着小路,悄悄来到了马房。 马房附近堆着草料,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特有的气味。 花奴避开旁人,在一排马厩的尽头找到了正在埋头刷马的霍青。 少年身形高大,穿着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正卖力地给一匹枣红马刷洗鬃毛,动作熟稔。 “青哥。” 花奴轻声唤道。 霍青闻声回头,看见花奴,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随即又转为关切。 他连忙放下刷子,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手,快步走过来。 “花奴姑娘?你怎么来了?我听说你被……” 他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赶紧咽了回去,黝黑的脸上满是担忧。 “我来看看你。” 花奴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你母亲怎么样了?” 提到母亲,霍青的眼神黯淡下来,一向爽朗脸上,鼻头微微发红,低声道。 “多谢姑娘惦记,那日多亏了姑娘的银子,我娘最后那段日子,走得还算安详,是我不孝,没能留住她……” 霍青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又扯出一个笑容。 “不过大夫说,娘是油尽灯枯,强留也是受苦,这样也好,她不用再受罪了。” 花奴看着他强忍悲伤故作坚强的样子,心中微叹。 前世,霍青母亲的去世,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花奴轻声道:“青哥节哀,你已尽了全力,伯母泉下有知,也不会怪你。” 霍青胡乱抹了把脸,点点头,很快又想起花奴的处境,急切问道。 “对了,姑娘,我听说你被老夫人发落到浣洗房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去看看你,又怕给你惹麻烦你没事吧?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霍青上下打量着花奴,见她气色尚可,衣着也算整洁,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没事了。” 花奴淡淡道。 “老夫人已经查明真相,我如今已恢复原职,回少夫人身边伺候了。” “真的?!” 霍青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 “太好了!我就知道姑娘这么好的人,肯定不会一直倒霉的!” 看着霍青毫不掩饰的欣喜,花奴心头微暖。 在这深宅大院里,这样纯粹不带目的的关心,实在难得。 “嗯。” 花奴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霍青手里。 “青哥,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霍青下意识接住荷包,入手沉甸甸的质感让他一愣,他疑惑地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好几块黄澄澄的金锭! “这么多金子?!” 霍青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荷包掉地上,他慌忙攥紧,压低声音惊呼。 “姑娘,你哪来这么多钱?你要我帮什么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需要买什么药?难道你生病了?”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霍青脸上满是担忧。 “不是我生病。” 花奴摇摇头,神色平静。 “只是需要提前备些药材,这些金子,你拿去,帮我尽可能多地买下纸上写的这些药。买回来后,你先妥善保管好,不要告诉任何人,等到我觉得合适的时候,你再帮我卖出去。” “买药?存着再卖?” 霍青更疑惑,但看着花奴沉静而笃定的眼神,没有再多问缘由,只是重重点头。 “好,姑娘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好!” “我给你写个单子。” 花奴说着从腰间挂着的精致荷包里,取出一支小巧的簪花小狼毫,又拿出一张质地细腻的烫金纸。 这些都是柳如月的,她帮着随身带着备用。 花奴走到旁边一个稍微平整的木料堆旁,将纸铺开,提笔蘸了蘸随身带的极小墨盒里的墨,凝神静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药材名称。 她的字迹清秀挺拔,带着一股内敛的力道,全然不像普通丫鬟能写出来的。 霍青忍不住凑近了些,好奇地看着。 他爹还在世时,家境尚可,也曾送他上过几天私塾,识得一些字,看到花奴笔下流畅工整的字迹。 他心中暗暗惊叹。 花奴姑娘的字,写得可真好看,比镇上那些读书人都不差。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笔尖移动,不经意间,瞥见花奴因为微微低头而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在昏暗的马厩光线里,犹如上好的羊脂玉。 少年心头莫名一跳,一股热气瞬间冲上耳根,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花奴很快写完,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纸递给霍青。 “好了,就是这些。” “啊?哦!” 霍青回过神,连忙双手接过药单,只觉得耳根烫得厉害。 “青哥,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花奴见他神色有异,疑惑问道。 “没、没什么!” 霍青心虚地别开脸,用手扇了扇风。 “可能是刚才刷马累着了,有点热,哈哈。” 他一边掩饰,一边低头看向手中的药单。 只看了一眼,他便惊讶地“咦”了一声,抬头看向花奴。 “姑娘,这些防风、柴胡、板蓝根、金银花、连翘……好像是防时疫、治瘟病的药材啊?姑娘备这些做什么?” 花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青哥,你认得这些药?” 霍青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娘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我从小就跑药铺抓药,抓得多了,一些常见药材的名字和大概效用,也就记下了。这些药,常在大夫开的防疫方子里看到。” 花奴心中了然。 前世霍青投军,入伍后的第一个大功劳,便是凭借敏锐的观察和粗通的药性,及时发现并控制了营中一场初起的时疫,救了很多人,也因此被提拔。 算算时间,距离那场后来席卷多地的时疫爆发,其实已经不远了。 这些药材,在太平年月不算特别贵重,但一旦时疫消息传来,价格必然飞涨,甚至一药难求。 “嗯,你认得就好。” 花奴没有解释太多,只叮嘱道。 “你拿着这些金子,尽可能多买这些药材,品质要好,存放也要注意防潮。如果……你自己手里还有些余钱,也可以跟着买一些存着。” 霍青虽然不明白花奴为何要大量囤积防疫药材,但他对花奴有种莫名的信任。 他郑重地将药单折好,连同荷包一起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姑娘放心,我今天下工回家,就去镇上最大的药铺买!” 霍青拍着胸脯保证。 他是国公府招来的马夫,并非家生奴仆,每日下工后是可以回家的。 花奴点点头,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转身,悄然离开了马房。 霍青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墙角,眼眸微眯。 花奴姑娘,好像藏着很多秘密。 第39章 赤金绞丝镯子 揽月阁。 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熏香和药味。 柳如月半靠在软榻上,脸色有些恹恹的,眉头紧锁。 雪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屏着呼吸送到榻前。 “少夫人,参汤好了,您趁热用些吧。” 柳如月接过青玉小碗,凑到唇边,那股浓郁的参味混合着不知名的腥气冲入鼻腔,她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呕!” 柳如月猛地将碗推开,捂着胸口一阵干呕。 “混账东西!熬的什么玩意儿!” 柳如月又气又难受,抬脚就朝跪在榻边的雪奴踹了过去。 雪奴猝不及防,被踹得往后一仰。 手里的参汤碗哐当摔在地上,汤汁泼了一地。 雪奴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疼,连忙爬起来跪好,连连磕头。 “小姐息怒,奴婢知错了,奴婢重新去熬!” “重新熬?就你那点手艺,熬十次也是这个味儿!” 柳如月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一群废物!连花奴一半都不如!” 就在这时。 花奴跨步进来,拎起小几上的小蜜饯盒子,走到柳如月榻前,打开。 “小姐,刚起锅的汤难免有些腥气,您先含颗蜜饯压一压。” 柳如月捂着胸伏在桌上,正被恶心感折磨得心烦意乱,闻言下意识伸手捏了一颗糖渍梅子放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果然压下了不少呕意。 她这才抬眼,看清来人,顿时一怔。 “花奴?你怎么回来了?” 花奴将蜜饯盒子放在小几上,福身行礼。 “回小姐的话,白云观的玄清道长已经查明,张嬷嬷才是背主敛财、私养外室子嗣,窃夺府中福运的煞星,现已将其处置,老夫人便命奴婢恢复原职,回来伺候小姐了。” 柳如月听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狐疑地打量着花奴。 “此话当真?” “奴婢不敢欺瞒小姐。” 花奴垂眸,声音恳切。 “小姐若不信,可派人去老夫人那里一问便知。” 柳如月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心中的疑虑才去了大半。 她本就离不得花奴的伺候,这两日换了旁人,处处不顺心,此刻见花奴回来,烦闷的心绪顿时舒缓不少。 “嗯,回来就好。” 柳如月语气缓和下来,又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不敢动的雪奴,不耐烦地挥手。 “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重新去熬参汤!” “是!是!奴婢这就去!”雪奴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就要去。 “等一下。” 花奴喊了一声。 雪奴顿住。 花奴继续道,“参汤起锅的时候,可以放片柠檬叶,能祛腥。” “是。” 雪奴福了福身,这才离去。 花奴又拎起温着的茶壶,倒了半盏温度适中的清茶,双手奉给柳如月。 “小姐,喝口茶顺顺气。” 柳如月接过,呷了一口,温度口感都恰到好处,她长舒一口气,靠在软枕上,叹道。 “还是你伺候得舒服,那些丫头,一个个笨手笨脚,没一个得用的。” 花奴眼圈微微泛红,些许哽咽道。 “能得小姐看重,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先前被贬去浣洗房,心里怕极了,日夜都想着小姐,生怕以后再也回不来,不能再伺候小姐。” 花奴说着,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柳如月见她情真意切,又想起这两日的不便,缓声道。 “好了,别哭了,这不是回来了么?” “这次让你受委屈了,也是那起子小人作祟。” 她顿了顿,从手腕上褪下一个赤金绞丝镯子递给花奴。 “这个镯子你戴着玩,算是给你压惊。” 花奴看着那成色上好的金镯,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奴婢谢小姐厚赏!小姐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小姐!” 柳如月满意地点点头,让她起来。 “好了,忙你的去吧。” “是。” 花奴福了福身,退至一边。 海晏阁。 夏诚垂手立在书案前,低声禀报。 “主子,花奴姑娘已从浣洗房出来了,国公夫人亲自下的令,赏了东西,让她恢复原职回了揽月阁。张嬷嬷已被秘密关押,她那些私产,老夫人追回了一部分,并未深究其家人。” 顾宴池斜倚在太师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闻言,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的弧度。 “哦?只追回一部分?母亲还是太心软了。” “不过,这丫头,倒是比我想的还有本事些。一天,不仅全身而退,还反将一军。” 夏诚继续道:“还有一事……花奴姑娘从浣洗房出来后,并未立即回揽月阁,而是绕路去了马房,与马厩的一个小厮……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 顾宴池把玩扳指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夏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和谁?” “马厩的小厮,名叫霍青,是外头招来的,并非家生子。”夏诚答道。 “霍青?”顾宴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一个小厮,有什么值得她特意去找,还相谈甚欢?” 夏诚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 “花奴姑娘似乎给了那霍青不少钱,让他去大量购买防治时疫的药材,说是先存着,等她觉得合适时再卖出去。” “囤药?” 顾宴池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放下扳指,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这敲击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防治时疫的药材,还大量购买囤积居奇? 如今四海升平,并无大规模时疫的消息传来,她一个深宅丫鬟,为何突然要囤积这些? 还拿出不菲的金子? 是未雨绸缪,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顾宴池的眸光渐深。 这个花奴,身上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 “那个霍青,底细查清了么?” 顾宴池沉声问。 “已初步查过,身世清白,本地人,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前些日子其母病故。为人憨厚勤快,在府里并无不良记录。”夏诚回道。 “继续盯着。” 顾宴池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盯紧花奴,也盯紧那个霍青。” “是。”夏诚领命。 第40章 花奴被带回相府 相府,内院。 王氏端坐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听完底下嬷嬷的禀报,缓缓睁开眼。 “吴嬷嬷死了?” “是。”刘嬷嬷躬身回道,“说是摔下床,伤口沾了污秽,没熬过去。还有国公夫人身边的张嬷嬷,今早也被查出来在城西置办私宅、偷养子嗣,国公夫人盛怒,秘密处置了。” 王氏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张嬷嬷是国公府几十年的老人了,怎会犯这种糊涂?” 刘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打听来的消息,说是白云观那位玄清道长突然反口,说张嬷嬷才是偷窃国公府子嗣运的煞星。” “玄清道长反口?”王氏眼中精光一闪,“昨日是他批花奴八字带煞,今日就改口咬张嬷嬷?这未免太巧。” “夫人明鉴。”刘嬷嬷凑近半步,“老奴也觉得蹊跷。而且蝶奴、燕奴接连出事,吴嬷嬷也死了,都是跟花奴有过节的。如今连张嬷嬷都栽了,这花奴怕是不简单。” 王氏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花奴在背后操纵?” “老奴不敢妄断,只是觉得太巧。”刘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夫人,您说花奴会不会知道了当年的事?” 王氏猛地抬眸,眼神锐利:“不可能!当年她还在襁褓,如何得知?知晓内情的老人都处置干净了,吴嬷嬷更不可能自己跑到花奴跟前说这件事。” “夫人,要不要老奴安排人……” 刘嬷嬷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氏摇头:“不可。花奴如今在国公府,咱们手伸太长,国公夫人必会起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 “你去备车,亲自去一趟国公府。就说如月姨妈来了,带了她最爱吃的苏氏糕点,让她回来小住两日。” 刘嬷嬷不解:“夫人这是想将人带回来在相府处置?” 王氏冷笑,“相府才是她的根,到了这儿,是圆是扁,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可花奴那般机警,若找借口不跟回来……” “所以让你亲自去。”王氏淡淡道,“你是府里的老人,又是我的陪嫁,如月总要给你几分面子。你见了她,就说我念着花奴伺候得好,特意赏她,她若不回来,便是驳我的脸。” 刘嬷嬷会意:“老奴明白了。” 王氏又嘱咐:“记住,态度要自然,莫要让她起疑。” “是。” 刘嬷嬷躬身退下。 刘嬷嬷离开相府后,并未直接前往国公府,而是先绕到后街一家不起眼的糕点铺子,亲自挑了两匣子新出的苏氏糕点。 她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马车一路驶向国公府,刘嬷嬷闭目养神,心中却反复盘算着王氏的交代。 花奴这丫头,确实透着邪性。 试婚那夜的事本就蹊跷,如今更是搅得国公府后宅不宁。若她真知道了当年那桩秘事…… 刘嬷嬷心中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捻紧了袖口。 绝不能让这祸害活着。 国公府,揽月阁。 柳如月正歪在榻上翻看话本子,听到丫鬟禀报刘嬷嬷来了,顿时眼睛一亮。 “刘嬷嬷来了?定是母亲想我了!” 她欢喜地起身迎出去,果然见刘嬷嬷提着食盒站在廊下。 “嬷嬷怎么亲自来了?” 柳如月亲热地挽住她的手。 刘嬷嬷笑容满面:“夫人念着小姐,特意让老奴来接您回府小住两日。扬州的三姨太太来了,带了好些新鲜玩意儿,还有您最爱吃的苏氏糕点。” 说着,她将食盒递给一旁的丫鬟。 柳如月闻言更是开心:“我正闷得慌呢!花奴,快收拾东西,我们回相府!” 花奴从屋内走出,福身行礼后,面露为难道。 “小姐,奴婢下午还要盘算揽月阁这个月的月例,怕是一时走不开。不如让雪奴陪您回去?” 刘嬷嬷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拒绝。 “花奴姑娘,夫人特意提到你,说近来伺候得好,要赏你呢。月例晚个一两日盘算也不打紧,难道夫人的赏赐还比不上一本账册?” 柳如月跟着点头:“就是,母亲难得有心,你推三阻四的做什么?” 花奴心中一沉。 “奴婢不敢。”花奴垂眸,“只是想着空手回去不合礼数,容奴婢稍作收拾。” 刘嬷嬷却上前一步,亲切地拉住她的手。 “相府什么都有,何必收拾?再说了,路又不远,坐马车一会儿就到,晚了夫人该等急了。” 花奴抬眼看向刘嬷嬷,对方脸上笑容慈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这是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给她。 “嬷嬷说的是。” 花奴温顺应下。 柳如月已等不及,欢快地起身。 “那走吧!”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揽月阁。 刚跨出门槛,就见秋奴端着茶盘从廊下走来。 花奴脚步微顿,侧首看向秋奴,用唇语道。 “找小公爷。” 秋奴一怔,手中茶盘险些没端稳。 “花奴?” 刘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柳如月也不耐烦地回头:“你今天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 花奴收回视线,神色如常。 “没有,奴婢只是想起窗子忘了关,怕夜里落了雨。不过有秋奴在,想必她会料理。” 秋奴已会意,连忙上前:“姐姐放心去吧,屋里我会照看好的。” 刘嬷嬷深深看了秋奴一眼,没再多言,只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快些走吧。” 花奴最后看了秋奴一眼,转身跟上。 车厢内一片寂静。 柳如月靠着软枕昏昏欲睡,刘嬷嬷闭目养神。 花奴坐在侧边,看似低眉顺目,心中却思绪飞转。 王氏突然召她回府,绝不只是赏赐那么简单。 吴嬷嬷刚死,张嬷嬷就出事,这两件事接连发生,王氏必定疑心到她了。 这次回相府,只怕是鸿门宴。 也不知道秋奴听明白了没有。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轻轻掀开车窗帘一角,窗外街景迅速倒退。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铺面。 前世,被乱棍打死,血肉模糊的画面,浮现在她脑海里。 花奴的手不由攥紧。 第41章 又要被乱棍打死了? 青帷马车平稳地停在相府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前。 柳如月被刘嬷嬷搀扶着下了车。 花奴紧随其后,垂首敛目,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心却沉到了底。 相府的朱漆大门,高耸的院墙,熟悉的草木气息,无一不勾起她前世惨死时血肉模糊的记忆,指尖在袖中微微发凉。 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影壁。 一行人来到了王氏日常起居的内宅正厅。 厅内陈设华贵,熏着淡淡的百合香。 王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穿着深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大簪,面容端肃,不见平日对女儿的那份慈和,目光沉沉地落在走进来的几人身上。 柳如月快走几步上前,左右张望了一下,疑惑道。 “娘,我回来了!姨妈呢?不是说姨妈来了吗?” 王氏的目光掠过女儿,在她身后低眉顺眼的花奴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姨妈没来。” “没来?” 柳如月一愣,随即撅起了嘴,带着几分被欺骗的恼怒。 “娘!您骗我?姨妈没来,您编这瞎话哄我回来做什么?害我白高兴一场!” 王氏端起手边的汝窑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却让厅内的空气莫名凝滞了几分。 “若不这么说,你会乖乖回来? “你会把这丫鬟也带回来?” 花奴心一凛。 柳如月这才觉出不对劲。 她看看母亲严肃的脸,又回头看看垂首而立的花奴,眉头蹙起。 “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花奴是我的丫鬟,我带她回来怎么了?您不是还说,要赏她吗?” “赏她?” 王氏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直刺向花奴,骤然厉声。 “哼,我是要赏她,赏她一顿乱棍,送她上路。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是!” 候在厅外的几名膀大腰圆、面相凶狠的粗使婆子应声而入,二话不说就朝花奴扑去。 花奴心中剧震。 虽早有预料是鸿门宴,却没想到王氏竟如此直接,连审问周旋都省了,直接就要她的命! 她还是低估了王氏的狠辣,一路上想的说辞,全部都用不上了。 花奴“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惊惶颤抖道。 “夫人,奴婢冤枉,奴婢自入相府再到陪嫁国公府,一直尽心尽力伺候小姐,从无二心,不知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惹得夫人如此动怒,要取奴婢性命?还请夫人明示,让奴婢死也死个明白!” 柳如月也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拦在花奴身前,冲着那些婆子呵。 “娘,您这是干什么? “你们退下!都给我退下! 柳如月焦急的朝着王氏道。 “娘!花奴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了,她伺候我比谁都周到,您干嘛要打死她?我不同意!” 王氏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她指着花奴,对柳如月疾言厉色。 “你看看,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丫头才到你身边多久?啊?你自己算算! “蝶奴死了?燕奴死了?还有吴嬷嬷!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人,说没就没了!现在连国公夫人身边得脸的张嬷嬷也栽了!桩桩件件,哪一桩跟她脱得了干系?!” 柳如月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回道。 “蝶奴和燕奴那是自己心思不正,想爬床,被我下令打死的。 “吴嬷嬷是她想替蝶奴报仇,在我的安胎药里下毒,被我发现了,我气不过打了她一顿,她自己没站稳摔进,摔进秽物里,伤口溃烂感染才死的。 “那张嬷嬷更是婆母查出来她背主贪墨,私自在外养儿子孙子,这才处置的,这些跟花奴有什么关系?她从头到尾都没动过手啊!” “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 王氏眼神阴沉,死死盯着花奴。 “人全死了,仇报了,障碍扫清了,可她手上干干净净,没沾半点血腥,让人抓不到一丝错处,这般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又善于借力打力、躲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丫鬟,你还敢留在身边? “如月,你清醒一点,现在不处置了她,日后她羽翼丰满,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你。到那时,你哭都来不及!” “快,拖下去!给我往死里打!” 花奴抬起泪眼,无助地看向柳如月哀求。 “夫人,小姐,奴婢冤枉啊!小姐,您最知道奴婢的,奴婢对您忠心耿耿,从无半点异心啊!求小姐救救奴婢!” 平时花奴是装的。 这次,花奴是真的慌乱且无助。 柳如月看着花奴哭得可怜,想起这些日子花奴无微不至的伺候,心中确实万分不舍。 她拉住王氏的衣袖,放软了声音求情。 “娘,您就看在她伺候我用心的份上,饶她一回吧?我以后一定好好看着她。” 王氏一把甩开女儿的手,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妇人之仁! “对一个小丫鬟心慈手软,你以后还怎么当国公府的主母?怎么镇得住底下那些魑魅魍魉? “今日你对她手软,来日她就敢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你给我让开!” 王氏不再给柳如月犹豫的机会,对那几个婆子厉声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 粗使婆子们再不迟疑,两人上前粗暴地架起花奴的胳膊,毫不怜惜地往外拖去。 “小姐!” “小姐,救救我!” 花奴拼命挣扎着,绝望朝着柳如月大喊。 柳如月被母亲紧紧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奴被拖出厅门。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 两个婆子将花奴按倒在地,高高举起了镶嵌着钉子的板子,对准了花奴单薄的背脊,眼看就要狠狠落下。 那钉子寒光闪闪,折射.进花奴的眼睛里。 上一世的记忆,不停的浮现在花奴的脑海。 花奴强忍着恐惧,手伸进袖子里,准备握住匕首,做最后垂死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低沉、充满威压的断喝,响起! “住手!” 第42章 若我今日不去,你准备如何? 顾宴池挺拔的身影跨过院门,锦衣在微风中拂动。 花奴抬头看见他,眼底瞬间迸出一线希望。 她猛地挣开婆子钳制,踉跄着朝顾宴池奔去。 “小公爷!” 她跑得太急,脚下被石子一绊,整个人向前倾去。 顾宴池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花奴借着这力道站稳,顺势躲到他身后,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一角,指尖还在发颤。 这一幕,恰好落在刚走出正厅的相府夫人王氏和柳如月眼中。 柳如月脸上原本的怒意骤然凝固,随即化作一股酸涩的妒火,直冲心头。 她的夫君,竟当着她的面,如此自然地扶了那个贱婢?! 王氏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 她按住柳如月蠢蠢欲动的手腕,面上端出温婉笑意,缓步上前。 “姑爷怎么来了?也不差人通报一声。” 顾宴池神色平静,指尖几不可察地拂开花奴攥着他衣袖的手,这才抬眸看向王氏,语气淡然而从容。 “听闻如月回了相府,我恰好路过,便进来问个安,不曾想……”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还杵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婆子,声音微沉。 “竟撞见这般阵仗,不知这丫鬟犯了什么大错,要动辄喊打喊杀?” 王氏笑容不改。 “这丫头对主子不敬,口出狂言,自该教训。” 顾宴池侧身,看向仍瑟缩在他身后的花奴。 “哦? “花奴,你可曾对主子不敬?” 花奴抬起头,眼眶泛红,微微摇头。 “奴婢不敢,奴婢尽心伺候主子,从不敢对主子不敬。” 王氏脸色一沉,“大胆刁奴,还敢狡辩!”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岳母息怒,说来也巧,昨日白云观的玄清道长入府言明,花奴命格特殊,是难得的护主福星,有她在旁,能为如月挡去灾厄,聚拢福气。” 顾宴池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柳如月微微隆起的小腹。 “岳母应当知道,我顾家子嗣艰难,如月这一胎,阖府上下看得比眼珠子还重,道长既如此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花奴怕是打杀不得。” 王氏脸上笑容微僵。 “想不到姑爷堂堂国公府嫡子,竟也信这些玄虚之事?” “为何不信?”顾宴池笑意更深,“若非信这些,当初又怎会争破头要求娶如月这好孕福星?” 顾宴池又看向柳如月,一双瑞凤眼刻意放柔,蛊惑道。 “夫人,你说是不是?为了咱们的孩子,也为了你自身的福泽,这花奴留着总比打杀了强。” 柳如月被顾宴池这眼神蛊的心头猛跳,脸颊瞬间飞红。 她咬了咬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我本也不想打死花奴,是母亲非要……” 柳如月欲言又止。 王氏一恼,她这女儿一向有主意的很,怎么每次被顾宴池一哄,就轻易没了立场? 可恶! 顾宴池顿时了然,笑意更浓。 “如此看来,岳母今日这般阵仗,莫非是觉得我国公府内宅之事,还需相府来插手管教?” 王氏心口一堵,气的脸色青白交错,差点发作,但很快反应过来。 不行。 两家刚结亲,正是需维系表面和睦的时候,绝不能让这点小事坏了关系。 王氏强压下心头怒意,挤出一丝笑容。 “姑爷说笑了。 “我不过是见这丫头不敬,怕如月心软,才想替她立立规矩。既然姑爷这般看重这丫鬟,那便看在姑爷的面子上,饶她这回。 “只是不知,姑爷这般回护花奴,可是打算将她留在身边伺候?” 此言一出。 花奴的心骤然提起。 她紧张的看着顾宴池的背影。 若顾宴池此刻点头,即便她眼下能逃过,等回了国公府,柳如月也不会放过她。 果然,柳如月脸上的红晕褪去,眼底重新泛起冷意,死死盯着花奴。 顾宴池却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岳母误会了。” “我留用花奴,只是为了夫人,希望她安好罢了。” 说着,他朝柳如月看去,深邃的眸子里透出光来。 柳如月被他看得心旌摇曳,方才那点疑虑和醋意,再次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甜腻的欢喜。 她脸颊绯红,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 “难为,夫君费心了。” 顾宴池抬手,上前虚扶在柳如月腰后,温声道。 “时候不早了,夫人是否该回去了?我让夏诚去荷香斋定了些你爱吃的,算算时辰也该送到了。 “那儿的菜色要趁热才好入口,凉了怕是辜负了那一番心意。” 王氏一听,脸上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笑容也挂不住了,语气生硬道。 “姑爷这是什么话?如月才刚进门,茶都没喝上一盏,就要急着走?我这做母亲的,连留女儿多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柳如月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顾宴池的体贴,哪里还顾得上母亲的挽留。 她自然地挽住顾宴池的手臂,对着王氏娇憨道。 “娘亲,女儿今日回来,本就是听说姨母来了,想同她说说话,既然姨母不在,那女儿还是先回国公府了,改日再专程回来看您。 “夫君,我们走吧?” 顾宴池颔首。 “岳母,小婿告辞。” “你们、” 王氏一噎,还想说些什么。 顾宴池、柳如月已经转身离去。 花奴赶紧低着头,也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三人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王氏气得好半晌没说出话来,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白了又青,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 - 回到揽月阁,夏诚果然已将一桌精致的菜肴布置妥当。 柳如月心中甜蜜更甚,在桌边坐下。 顾宴池执起银箸,亲自夹了一块清炖鸡脯肉,递到她唇边,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尝尝,说是新来的江南厨子手艺。” 柳如月含羞带怯地就着他的手吃了,只觉得那鸡肉鲜美异常,连同顾宴池此刻的柔情蜜意一道,暖融融地熨帖到了心底。 然而,那暖意尚未散开,一股强烈的眩晕便骤然袭来。 “夫、”她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眼前便是一黑,软软地向旁边歪倒。 侍立在一旁的花奴瞳孔微缩。 顾宴池脸色骤然转冷,沉声道。 “夏诚。” 一直隐在暗处的夏诚应声闪出,动作迅捷而平稳地扶住昏厥的柳如月,将她送入内室榻上,悄然掩上门。 厅内顿时只剩下顾宴池与花奴二人。 顾宴池敛眸,看向花奴。 花奴被看的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门框。 顾宴池脸上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戾气,冷声问。 “若我今日不去,你准备如何?那袖中藏着的匕首,是准备用在谁身上?” 第43章 我喜欢聪明人 顾宴池的声音不高,字字却如冰锥,带着穿透人心的锐利。 花奴睫毛微颤。 “奴婢只是自保。”她的嗓音有些发干,“夫人要打杀奴婢,奴婢总不能束手待毙。” “自保?”顾宴池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在相府夫人的眼皮子底下,用匕首自保?花奴,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相府的护卫都是摆设?” 花奴咬紧牙关,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在那种情形下亮出匕首,无论是否伤人,她都绝无可能活着走出相府。 顾宴池盯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说话。”他的声线又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花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奴婢愚钝,当时别无他法。奴婢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那里。”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眸:“多谢小公爷今日救命之恩。” 这句感谢倒有几分真心。 若非他及时赶到,她现在恐怕已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顾宴池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谢意。 他的注意力,似乎被旁的东西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花奴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以及那目光中陡然增加的侵略性。她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又想后退,可身后已是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 “小、小公爷……”她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身子微微发僵。 顾宴池猛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今日相府之事,王氏为何突然发难?仅仅因为吴嬷嬷和张嬷嬷?” 花奴定了定神,稍整思绪,压低嗓音道。 “夫人今日召小姐回去,借口是姨母到访,实则是想当面处置奴婢。奴婢猜测夫人恐怕是察觉到了什么。” 顾宴池眼神倏然一凝。 “哦?”他语气平静,周身气息却冷冽了几分,“继续说。” 花奴垂下眼帘,语速平稳,条理分明。 “先前夫人暗中调查过小公爷,许是查出到什么,所以小姐归宁的时候,特意给了小姐一个夜光镯,小公爷又用法子遮掩过去。可近来小公爷又以小姐有孕需静养为由,极少留宿揽月阁主屋,小姐年少不经事,不懂这些,夫人却是猜到一些。” 顾宴池沉默了,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缓缓摩挲。 “所以她怀疑你试房有误,想直接打杀你?” 花奴躬身。 “是。” “那你说,我该拿你这个知情人怎么办呢,花奴?” 顾宴池靠近花奴耳边,柔声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的花奴微微战栗。 花奴稳住紊乱的呼吸:“奴婢会继续帮小公爷,在小姐跟前尽心伺候,绝不会让她再疑心!” 顾宴池唇角勾勒,站直身子,和花奴分开了些。 “很好,我喜欢聪明人。” 第44章 暗中保护 “不过,这假孕维持不了多久,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让她胎像不稳小产了。” 顾宴池道。 花奴俯身点头。 “是。” “回去歇着吧,今天不用在柳如月跟前伺候了。 花奴转身退出了房间,步履有些虚浮。 她沿着回廊走向丫鬟房。 推开房门。 秋奴从床边站了起来,几步上前,抓住花奴的手腕,上下打量着。 “姐姐!你没事吧?我快急死了!相府那边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花奴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秋奴的手背。 “没事了,虚惊一场。” “多亏你找了小公爷,及时赶到,将我带了出来。” “小公爷?”秋奴一愣,“我去找的时候,夏诚说小公爷一早就出门了不在府里,我见到他,所以我才这么着急的!” “你说,小公爷直接去了相府?” 秋奴低呼。 花奴身形一顿。 不是秋奴去请的? 可顾宴池却精准地出现在相府。 难道,他一直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姐姐?”秋奴担忧地唤了一声。 花奴回过神,指尖微微发凉。 “无事,许是小公爷有别的事要去相府,碰巧遇上了。” 秋奴却忽然想起在破庙逼迫假道士时,那股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心头猛地一凛。 “姐姐,会不会我们早就被人盯上了?那晚在破庙,我总觉得暗处有人。” 花奴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道。 “或许吧,这国公府,本就是龙潭虎穴。 “有人看着,未必是坏事。” 至少,在顾宴池对她还有兴趣,或者说,在她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这双监视的眼睛,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只是,从今往后,她更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秋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明日还要盘账。” 花奴柔声道。 “好。” 秋奴转身去铺床。 花奴上前帮忙。 海晏阁,书房。 烛火摇曳,将顾宴池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同一片月色,神色莫测。 夏诚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躬身禀报。 “主子,花奴姑娘已经安全回到揽月阁。” “嗯。” 顾宴池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相府那边一击不中,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从今日起,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花奴,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夏诚闻言一愣,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忍不住低声道。 “主子,您对花奴姑娘这般上心,其实属下觉得,不如干脆将花奴姑娘抬为姨娘,这样不就能名正言顺的护着了么?” 顾宴池抬起眼眸冷冷扫了过来。 “一个丫鬟,配抬为姨娘么?” 夏诚连忙低头:“属下多言,请主子恕罪。”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那一个丫鬟,配让您这么惦记么?又是亲自去相府救人,又是暗中加派人手保护的。” “夏诚,你在说什么?” 顾宴池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夏诚浑身一僵。 糟糕,我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没、没什么,属下是说,这就去安排人手保护花奴姑娘~” 说罢,不等顾宴池再开口,夏诚转身开溜。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宴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是啊。 一个丫鬟,怎么就让他这般惦记? 相府内院。 “砰!” 精致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王氏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气得铁青。 刘嬷嬷跪在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 厅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早已识趣地退到门外。 良久,王氏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扶着额角在紫檀木椅上坐下,声音冰冷刺骨。 “好,好一个顾宴池,好一个花奴!” 刘嬷嬷小心翼翼地抬头,见王氏脸色稍缓,才敢低声劝道。 “夫人息怒,保重身子要紧。 “那花奴不过是个丫鬟,这次逃过一劫,下次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下次?”王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阴鸷,“你以为顾宴池是傻子?他今日能及时赶到,分明就是对那丫头上了心!你还没看出来吗?” 刘嬷嬷心头一凛。 王氏继续道。 “如月那个傻丫头,被顾宴池和花奴哄得团团转,一点立场都没有!今日若不是我拦着,她都要为那贱婢求情了!长此以往,她迟早要栽在这个花奴手里!” “那……夫人的意思是?”刘嬷嬷试探着问。 王氏眼中闪烁不定。 “这个花奴,绝不能留,但顾宴羽既然护着她,我们就不能再明着动手。”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 “张嬷嬷那边……她儿子和孙子,可还活着?” 刘嬷嬷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王氏的用意。 “活着,都好好活着呢!张嬷嬷被国公夫人处置后,她那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孙女还住在城西那处宅子里,心里怕是恨极了花奴!” 王氏满意地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很好。我记得,明日是如月那些陪嫁铺子收租的日子吧?” “正是。”刘嬷嬷连忙道,“老奴今日去国公府时,那花奴还说要盘账,少夫人那些陪嫁铺子的租金,按惯例都是由管事去收的,花奴如今是管事丫鬟,自然是她去收。” “那就好,你派人去给张嬷嬷的儿子递个消息,明日花奴会去西街的绸缎庄收租。至于他们想怎么做,那就看他们为母报仇的心,有多迫切了。” 刘嬷嬷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 “夫人高明!这样一来,花奴就算死了,也是张嬷嬷的家人寻仇,与相府、与夫人都没有任何关系。便是顾小公爷要查,也只能查到那些亡命之徒头上。” 王氏转过身,眼神冰冷。 “记住,手脚干净些。这次,我要那贱婢有去无回。” “是,老奴这就去办。”刘嬷嬷躬身退下,脚步轻快。 厅内重归寂静。 王氏独自站在窗前,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眼底一片森寒。 花奴…… 这一次,我看还有谁能救你。 第45章 来我府上,当通房 次日清晨,揽月阁主屋内。 柳如月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她扶额坐起身,只觉脑中混沌一片。 昨日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与顾宴池相对而坐、言笑晏晏地用膳,可后来发生了什么,竟是一片空白。 她掀开床幔,朝着外间唤道。 “花奴?花奴!” 脚步声响起,进来的却是雪奴。 雪奴快步走到床前,躬身道。 “少夫人,花奴姐姐一早就去铺子上收账了,今日不在府里。” 柳如月眉头一蹙,看见雪奴这张木讷的脸,心里便有些不快。 雪奴虽也忠心,但远不如花奴机灵体贴,更不懂察言观色。 “那我问你,”柳如月靠在软枕上,揉着太阳穴,“我昨夜怎么了?怎么后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雪奴垂着头,一板一眼地回道。 “回少夫人,昨夜您陪小公爷用膳时忽然晕倒了,小公爷急得不行,立刻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您是孕初期劳累过度,需得静养,不能再四处奔波劳累。” 柳如月狐疑地抬眼:“真的?” “千真万确。”雪奴点点头,“今早小公爷去上朝前,特意叮嘱奴婢,务必照料好少夫人,说您如今身子金贵,万不可有半点闪失,奴婢再三保证,小公爷这才放心离开。” 柳如月看着雪奴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心中疑虑渐消。 这丫头向来不会说谎,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编造这般完整的谎话了。 想到顾宴池如此担心自己,昨夜守着她,今早还特意嘱咐下人,柳如月心头涌上一阵甜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可这甜蜜只维持了片刻,便被一阵难耐的无聊冲散。 她如今被拘在屋里养胎,不能随意出门,连花奴也不在身边,实在闷得慌。 “雪奴,陪我上街逛逛。” 柳如月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雪奴连忙上前拦住,急声道。 “少夫人不可!太医说了,您需静养,不能劳累!” “坐轿子去,有什么劳累的?”柳如月不以为然,“整日闷在屋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可是小公爷吩咐了……” “他是担心我,又不是囚禁我。”柳如月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安排轿子,再啰嗦我可要生气了。” 雪奴见劝不住,只得苦着脸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 西街小巷。 花奴和秋奴刚从绸缎庄出来,手中拿着刚收上来的银票和账册。 今日收租顺利,几家铺子的掌柜都毕恭毕敬,账目也清晰。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去,打算抄近路回府。 忽然,一辆玄色马车从对面驶来,与她们擦肩而过。 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萧绝锐利的目光落在花奴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驾车的任风也认出了花奴,低声道。 “主子,是那个小丫鬟,花奴。要不要让马车跟上去?” 萧绝放下帘子,淡淡道:“不用。” 话音未落,他已掀帘下车,玄色劲装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花奴和秋奴正低声说着话。 “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秋奴问。 “先去药铺买点东西。”花奴压低声音。 秋奴会意点头。 两人说着,忽然同时察觉到不对。 巷子两侧蹲着的几个乞丐,目光不善地盯住了花奴。 花奴心头一凛,往后退了半步。 秋奴脚下轻移,已不动声色地将花奴护在身后。 三四个乞丐缓缓站起身,朝她们围拢过来,动作间透着训练有素的协调。 秋奴厉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为首的乞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眼中却满是杀意。 “什么人?自然是要你们命的人!”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几个乞丐竟同时从破旧衣衫下拔出短刀,直刺而来! 秋奴眼神一冷,正要动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巷子两侧的房顶上,几道黑影也蓄势待发。 然而,一道玄色身影比所有人都快! 萧绝如鹰隼般掠至,身形快得只剩残影。 只听“砰砰”几声闷响,三个乞丐已被他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找死。” 萧绝声音冰冷,反手扣住最后一个乞丐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乞丐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落地。 被踹飞的乞丐中有一人见不敌萧绝,抓起地上的刀,朝着花奴后背狠狠刺去! “小心!”秋奴惊呼。 萧绝眸色一寒,足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挡在花奴身前。 “嗤!” 刀锋划过手臂,玄色衣袖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萧绝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身一脚将那乞丐踹得倒飞数丈,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花奴回过神,巷子里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乞丐。 任风带着几名护卫赶到,迅速将人按住。 “主子,您受伤了!” 任风看见萧绝手臂上的血迹,脸色一变。 萧绝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乞丐身上,冷声道。 “送京兆尹,严加审问。” “是!” 任风领命,护卫们麻利地将人拖走。 巷子里重归平静,只余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花奴看着萧绝手臂上那道伤口,鲜血已浸湿了衣袖。 她抿了抿唇,上前一步,低声道:“你没事吧?” 萧绝转头看她,忽然笑了。 “花奴,我又帮你一次,你该怎么谢我?” 花奴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奴婢谢小将军救命之恩。” “这就结束了?”萧绝挑眉。 “奴婢身无长物,送小将军的东西,怕是小将军也看不上。”花奴声音平静,“只能用最真挚的话语谢小将军了。” 萧绝嗤笑一声,双手环胸,高大的身躯往巷子中间一站,大有不给个满意答复就不让路的架势。 “那可不行。”他盯着花奴,眼神玩味,“本将军帮了你两次,你就用一句话打发?” 花奴抬眸看他,问。 “那小将军想要奴婢怎么谢?” 萧绝唇角笑意加深,一字一顿道。 “很简单,来我府上,当通房。” 第46章 让你当个通房,就这么难? 花奴先是一恼,脸颊微微泛红,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小将军真会开玩笑。不过这玩笑话在奴婢面前开开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旁人怕是要误会小将军对我家小姐念念不忘。”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又把萧绝的心思往柳如月身上引。 萧绝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伶牙俐齿, 让你当个通房,就这么难?” 花奴不卑不亢地福身。 “奴婢不敢。 “只是自古三姓家奴,都没有好下场。 “奴婢虽身份卑微,却也懂得这个道理。” 墙头上,奉命暗中保护的国公府护卫听得暗暗惊叹。 “啧啧,这丫头厉害啊,面对萧小将军这般人物,居然还能这般镇定,说话滴水不漏。” 一个年轻护卫低声道。 年长些的护卫点头。 “确实不一般,换做别的丫鬟,要么吓得腿软,要么恨不得贴上去攀高枝。你瞧她,既不怯场,也不谄媚。” “怪不得小公爷对她另眼相看。”另一人感慨。 巷子里,花奴说完那番话,再次朝萧绝福了福身。 “若小将军无其他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她转身欲走,却被萧绝叫住。 “等等。” 萧绝抬起受伤的手臂,血迹已经浸透了大半衣袖。 “我这胳膊都受伤了,你就这么离开,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一个年轻护卫低声道,脚步一顿,回头看着那道伤口,眉头微蹙。 她沉默片刻,似在思忖什么,最终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 “这是奴婢一个月的月例,够买最好的金疮药了。” 花奴将银子递过去。 “谢小将军相救。 “不过,下次小将军还是不要救了。 “奴婢的命没有那么值钱,挨了一刀,抹把香灰也就好了。” 萧绝脸色一沉,看着掌心那块碎银子,又气又笑。 “谁要你银子了!” 他一把抓住花奴的手腕,不由分说将银子塞回她手心。 那力道有些大,花奴挣了挣,没挣脱。 “小将军……”花奴蹙眉。 萧绝看着她蹙眉的样子,转而从腰间扯下一个精致荷包,直接塞进花奴手里。 那荷包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沉甸甸的。 “拿去。”萧绝语气随意,“买药也好,买脂粉也罢,随你。” 他本以为花奴会推辞,或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谁知花奴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荷包,然后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谢小将军赏赐。” 竟是直接收下了! 萧绝一愣,随即失笑。 这丫头,倒是实在得很。 墙头上的护卫们也都看呆了。 “这就收下了?”一人喃喃。 “不然呢?萧小将军硬塞,她还能扔回去不成?” 就在此时。 巷口一顶精致软轿缓缓经过。 轿帘半掀,露出柳如月那张娇艳的脸。 她本是坐着轿子出来散心,正觉无聊,眼角余光随意一瞥。 竟看见巷子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姿挺拔、穿着玄色劲装的,不是萧绝又是谁?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丫鬟…… “花奴?”柳如月瞳孔微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和萧绝站得这么近? 第47章 不急 “萧小将军若没事,奴婢还要回府复命,先行告辞。” 花奴微微福了福身。 萧绝双手负背,微微颔首。 花奴转身朝巷口走去。 秋奴快步跟了上去。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没有开口再留。 任风凑上前,压低声音问。 “主子,就这么让她回去了?” 萧绝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不急。” 他双手负在身后,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玄色衣摆在秋风中微微拂动。 任风见状,只得跟了上去,心里却暗自嘀咕。 主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救都救了,话也说了,一个丫鬟而已,想要还不是随便要? 居然说不急?看不懂。 墙头上的护卫们见萧绝离开,也悄然退去,只留下一人继续暗中跟随花奴。 花奴刚走出巷口,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那顶精致的软轿正停在巷口不远处,轿帘半掀,露出柳如月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花奴。”柳如月的声音冰冷刺骨,“上来。” 花奴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规规矩矩地应了声。 “是。” 花奴刚掀开轿帘钻进轿内,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她脸上! 花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她捂住脸,抬眼看向柳如月,眼中满是错愕和委屈。 “小姐、” “闭嘴!”柳如月厉声打断她,“好你个花奴!我让你去收账,你倒好,跑到这偏僻巷子里私会外男!还收了人家的荷包!你说,你是不是早就和萧绝勾搭上了?是不是试房那日就看对眼了,所以故意在我面前说他不行?!” 花奴声音哽咽,连忙回道。 “小姐明鉴!奴婢绝无二心!今日奴婢确实是去收账,想着顺路去药铺给小姐买些柠檬叶。太医说了,炖汤时放些柠檬叶能止吐,对孕早期的妇人极好。谁知走到半路,竟遇到了歹徒!” “那些歹徒凶神恶煞,拔出刀就要杀人。奴婢和秋奴吓得魂飞魄散,眼看就要没命了,幸好萧小将军路过,一眼就认出了奴婢是小姐的陪嫁丫鬟!” 柳如月眉头一皱。 花奴继续道:“萧小将军说,他曾与小姐有过数面之缘,知道小姐心地善良、待下宽厚。他看在小姐的面上,这才出手相救。” 她顿了顿,看向柳如月,眼神坦荡:“小姐若是不信,尽管问秋奴。秋奴当时也在场,看得清清楚楚。” 轿外,秋奴听见自己的名字,连忙隔着轿帘道。 “少夫人,花奴姐姐说的句句属实!那些歹徒凶得很,要不是萧小将军看在小姐的面上出手,奴婢二人怕是就死在巷子里了。” 柳如月听着,脸上的怒气稍缓,但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 她盯着花奴,缓缓道。 “你说萧绝是看在我的面上才救你?” “千真万确!”花奴重重点头,“萧小将军亲口说的。他说小姐端庄贤淑,他敬重小姐为人,这才出手相助。” 柳如月抿了抿唇,心中那股醋意和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面颊微红。 是啊,她是京城有名的名门闺秀,多少世家公子对她另眼相看。 萧绝虽然性子冷了些,但或许……真的对她有几分敬重? 花奴察言观色,见柳如月神色松动,又添了一句。 “小姐,萧小将军那样的人物,怎会看得上奴婢一个丫鬟?他救奴婢,不过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罢了。奴婢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柳如月这才收敛笑容。 “今日姑且信你,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丫鬟,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往后与外人接触,更要谨言慎行,莫要给我丢脸。” “奴婢明白!”花奴连忙应声。 第48章 花朝节 柳如月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你方才说要去药铺买什么?” 花奴恭顺答道。 “回小姐,是柠檬叶。太医说此物安胎止吐,奴婢想买些回去,给小姐炖汤时添上。” 柳如月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倒是有心,那你去吧,买好了早些回府,我还要去西街逛逛。” 她说着,眼角余光瞥向巷子西头,方才萧绝离开的方向。 萧绝去的方向好像是西街,既然他对她另眼相看,那此刻去西街,说不定还能偶遇? “是,小姐慢走。” 花奴应声,躬身退出轿子。 柳如月放下轿帘,低声吩咐车夫。 “调头,去西街。”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与药铺相反的方向去了。 花奴站在街边,目送马车远去,直至拐过街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秋奴立刻凑上前,看着她红肿的脸颊,气得咬牙。 “她也太过分了!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姐姐好歹才从刀口下逃出来……” 花奴抬手摸了摸脸颊,神色平淡。 “习惯了,从小就这样,她心情不好,或是疑心一起,巴掌就下来了。” 秋奴一怔,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前是将军府的小姐,虽后来落魄,但为奴不久,尚未真正尝过这种任打任骂、命如草芥的滋味。 花奴看她一眼,反而笑了笑。 “放心,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不用再挨了。” 秋奴眼睛一亮:“姐姐有计划了?” 花奴没直接回答,只拉起她的手。 “走,先去买药。” 两人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熟悉又阴暗的小巷。 巷子尽头的药铺依旧冷清,柜台后,瞎眼郎中如泥塑般坐着,面前挂着三块旧木牌。 【好孕汤】、【避子汤】、【假孕汤】。 花奴这次没有去扯牌子。 她走到柜台前,伸出手,在落满灰尘的台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 瞎眼郎中耳朵微动,缓缓转过脸,“看”向花奴的方向。 花奴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却足色的金子,轻轻放在台面上。 金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闷而实。 瞎眼郎中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摸索着触到金子,捏了捏,又掂了掂。 然后,他收回手,弯下腰,从柜台最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花奴接过,入手微沉。 她小心地将纸包收进怀里贴身藏好,朝郎中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秋奴跟了上去,小声问。 “姐姐,你买的这是什么?” 花奴压低声音,小声道。 “马上就是花朝节了,百花诞辰,京城权贵皆会前往百花园赏花。 “那是全城瞩目的场合,皇室宗亲、公侯将相、名门望族,该到的都会到。柳如月怀着‘好孕福星’的盛名,届时定会被国公府精心打扮,隆重推出。” “到那时,她怀孕的事情,就可以昭告天下了。” 说着,花奴唇角微微勾勒。 秋奴立即明白过来,欣喜低呼。 “还有三天就是花朝节了!” 花奴点了点头:“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第49章 一次杀不了你,还有第二次 秋奴好奇地追问:“什么事?” 花奴目光沉静,淡淡道。 “今天对我们动手的乞丐,绝非偶然,现在想要我死的,除了相府夫人,没有第二个人。” 听到相府二字,秋奴眼中瞬间迸出恨意,狠狠啐了一口,“那毒妇!” 花奴继续道:“相府夫人一杀不成,肯定还会再下手。” 秋奴急了:“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要一直防着?” “防?”花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防不胜防,是时候反击了。” 秋奴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姐姐打算怎么做?” 花奴没有立刻回答,只抬眼望向巷口透进来的那一点天光,眼神幽深。 另一边。 相府内院。 王氏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看似平静,指尖却微微发白。 她在等。 等刘嬷嬷带回那个叫她恨得牙痒的小贱婢横死街头的消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嬷嬷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却不太好看,甚至带着几分惶然。 王氏心头猛地一跳,拨动佛珠的手指顿住。 “如何?”她声音绷紧。 刘嬷嬷“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夫人……失、失手了。” “什么?!” 王氏霍然起身,佛珠“啪”地摔在地上,线断珠散,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顾不得这些,死死盯着刘嬷嬷。 “怎么回事?张嬷嬷那个儿子不是信誓旦旦说要为他娘报仇么?几个乞丐还收拾不了一个丫鬟?!” 刘嬷嬷额头抵地,哆哆嗦嗦道。 “本来是要得手的,可半路杀出个萧小将军,把人给救了!张嬷嬷的儿子和他找的那几个地痞,全被萧绝的人扭送京兆尹了!” “萧绝?!” 王氏瞳孔骤缩,惊诧低呼。 “怎么会是他?花奴那贱婢,怎么会和萧绝攀上关系?” 刘嬷嬷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提醒。 “夫人,您忘了……试房那事儿?” 王氏一怔,随即想起来了。 是了,花奴是试房丫鬟,三个姑爷人选她都试过。 萧绝正是其中之一! “该死的丫头!” 王氏咬牙切齿,保养得宜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我就说她不是个省油的灯!试房一次,居然就让她攀上了萧绝?她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刘嬷嬷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 “夫人,您说……这花奴会不会当初试房时,就隐瞒了实情?把最好的留给了自己,糊弄了咱们小姐?” 王氏眉头狠狠一跳。 是啊,若顾宴池当真不行,花奴为何要百般维护,甚至不惜划伤自己拒做通房? 若萧绝当真是银样镴枪头,今日又怎会为了一个丫鬟大动干戈,亲自救人? 难道,花奴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王氏越想越觉得可能,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得对!这丫头心机太深,我们都被她骗了!不行,顾宴池到底行不行,必须再验!” 刘嬷嬷连忙问:“夫人打算如何验?小姐如今怕是不会再信我们的话了。” 王氏在屋里烦躁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刘嬷嬷。 “你上次说,你有个侄女,今年十六了?” 刘嬷嬷心领神会,立刻点头。 “是,夫人,我那侄女名唤莺儿,生得水灵,人也伶俐,最是懂事知趣,若是送进国公府……” 刘嬷嬷顿了顿,观察着王氏的神色,故作犹豫。 “就怕小姐知道了不高兴,小姐的性子,您是最清楚的。” 王氏冷哼一声。 “就是往日太娇纵她了,才让她被个丫鬟耍得团团转,这次由不得她任性。” 王氏沉吟片刻,道:“这样,人送过去,先别明说是当通房。就说是马上花朝节了,如月怀着身孕,又要参加花朝宴,身边只有一个花奴是大丫鬟,撑不住场面。我们做娘家的,给她送个得力的帮手过去,名正言顺。” 刘嬷嬷脸上露出笑容。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这般说,小姐面子上也过得去。” 王氏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 “叮嘱你侄女务必机灵,更要忠心去了之后,让她想办法接近顾宴池,弄清楚虚实!还有,千万要好好跟如月说,别一上来就惹她反感。” “老奴明白。”刘嬷嬷躬身应下,“我那侄女最是乖巧,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刘嬷嬷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 王氏慢慢坐回椅上,看着满地滚落的佛珠,眼神阴鸷。 花奴…… 一次杀不了你,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揽月阁内,柳如月歪在美人榻上,眉头微蹙。 西街熙攘繁华。 她坐着软轿逛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偶遇萧绝。 想起白日里花奴与萧绝站得那般近,她愈发烦躁。 “小姐。” 花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轻柔恭顺。 柳如月抬眼看去,正想找个由头发火。 只见花奴端着天青色的薄胎瓷碗,碗里盛着色泽清亮的汤水,走了过来。 “奴婢炖了些酸梅汤,加了您爱吃的蜂蜜,又按太医说的放了几片柠檬叶,止吐安神,您快尝尝。” 花奴说着双手奉上。 柳如月瞥了一眼那汤,色泽诱人,酸香扑鼻。 她正觉口中乏味,心里又燥,便接过银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镇过的酸梅汤入口酸甜适中,柠檬叶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蜜糖的甜腻,顺着喉咙滑下,顿时驱散了她烦燥。 柳如月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连带着看花奴也顺眼了许多。 “嗯,味道正好,你倒是有心。” 柳如月放下银勺,语气缓和了不少。 花奴垂首,声音温软。 “能伺候小姐,让小姐舒心,是奴婢最大的福分。” 柳如月听着这话,心里那点残余的不快也散了,想起白日遇袭的事,便问道。 “对了,白日里那些胆大包天的乞丐,京兆衙门可查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天子脚下,竟敢持刀行凶!” 花奴面上适时露出几分后怕与愤慨,低声道。 “回小姐,查出来了,京兆尹大人亲自审的,那些歹徒受不住刑,全招了,指使他们的是张嬷嬷的儿子。” “张嬷嬷的儿子?” 柳如月一愣,随即怒道。 “那个背主贪墨的老货,死了还不安生!她儿子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寻仇寻到我国公府头上了?” “正是。”花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迟疑,“不过,据张嬷嬷的儿子招认,他之所以鋌而走险,是因为……是因为有人从中挑唆。” “挑唆?谁?”柳如月追问。 花奴抬眼,飞快地看了柳如月一眼,又迅速垂下。 “奴婢不敢说。” 第50章 反间计 “有什么不敢说的,尽管说。”柳如月摆手。 花奴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极小声道:“他说是相府夫人身边的人,递了消息给他,说奴婢今日会去西街绸缎庄收租……” “胡说八道!” 柳如月猛地坐直身体,声音拔高。 “我娘亲怎么会做这种事?定是那张嬷嬷的儿子胡乱攀咬,想减轻自己的罪责!” 花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惶恐。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前两日,奴婢偶然听夏诚护卫提起,说是朝廷内阁即将增补阁员,相府的大少爷,和小公爷,似乎都在候选之列。” 柳如月眉头蹙起。 “内阁增补?这和我娘亲要害你有什么关系?” 花奴抬起头,小声道。 “小姐您想,夫人最是疼爱少爷,视若珍宝,内阁阁臣之位何等紧要?若是小公爷肯将机会让与少爷,少爷的前程便是青云直上,夫人疼爱少爷,自然会千方百计为少爷筹谋。 “小姐您如今与小公爷新婚燕尔,感情甚笃,若是夫人让您去劝说小公爷,将这名额让给少爷……以小公爷对您的爱重,怕是很难拒绝。” 柳如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裙裾。 一边是同胞弟弟的前程,一边是夫君的仕途,她确实有些为难。 花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小姐,古往今来,能入内阁、位列大学士的,无一不是简在帝心的股肱之臣,前程不可限量。 “小公爷若得了此位,将来为您请封诰命,风光无限。 “您回娘家时,在少夫人面前,那也是极有体面的。” 她抬眼,目光恳切地看着柳如月。 “可若是小公爷将此位让出,眼下或许因新婚情浓不会说什么,但时日久了,心中难免会有疙瘩。 “夫妻之间,最怕心生怨怼。 “奴婢斗胆揣测,夫人或许是怕……怕奴婢在小姐身边,会劝阻小姐,不让小姐去开这个口,所以才……” 柳如月脸色变幻不定。 娘亲为了弟弟的前程,要她去求相公让位? 而花奴,因为忠心于她,不愿她与相公之间因此生隙,所以成了娘亲的眼中钉? 这么一想,似乎也说得通。 娘亲向来最看重弟弟,为了弟弟,什么事做不出来? 柳如月心头一阵发凉,又有一股被至亲算计的委屈涌上。 她看着跪在地上、神情恳切的花奴,忽然觉得,这个丫鬟,或许才是真正一心为她着想的人。 “你起来吧。”柳如月声音有些疲惫。 “此事我会留心,娘亲那边,我自会去问,至于你……” 柳如月看着花奴,眼神复杂。 “往后小心些,出门多带几个人。” “是,谢小姐关怀。” 花奴缓缓起身,恭敬地退到一旁。 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另一边,海晏阁书房内。 顾宴池斜倚在紫檀木宽椅中,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烛火将他的侧影拉得修长。 “主子。” 夏诚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花奴姑娘今日在西街遇袭了。” 顾宴池握着书的手一抖。 他倏然抬眼,眸色锐利如刀。 “什么?遇袭?她可有事?” 夏诚连忙躬身:“主子放心,花奴姑娘毫发无伤。” 顾宴池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随即蹙眉。 是了,他怎么忘了,那丫头身边还有个身手不凡的秋奴。 “是萧小将军路过,出手救下了花奴姑娘。”夏诚顿了顿,觑着主子的神色,才继续道,“而且萧小将军还当众开口,想让花奴姑娘去他府上做通房。” “萧绝?”顾宴池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她答应了?” 夏诚瞧见主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愠色,心头暗笑,面上却恭敬回道。 “主子放心,花奴姑娘当场就拒了。” 顾宴池闻言,脸色稍霁,但随即瞥见夏诚唇角那丝来不及收起的笑意,眸光一冷。 “你似乎,很喜欢笑?” 夏诚浑身一僵,立刻绷紧了脸,垂首肃立。 “属下不敢。” 顾宴池冷冷睨了他一眼,薄唇轻启。 “滚。” “是!” 夏诚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书房,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宴池却再也看不进手中兵书一个字。 他将书卷随手掷在案上,心中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萧绝?通房? 他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朝揽月阁走去。 揽月阁的回廊下,晚风习习。 柳如月正坐在铺了软垫的藤椅里,百无聊赖地望着院中渐次亮起的灯笼。 花奴安静地立在她身侧,手中执着一柄团扇,不疾不徐地轻轻摇着。 扇面微动,带起几缕她鬓边的碎发,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衫裙,颜色素净,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细腻。 五官并非浓艳绝色,却自有一股清润婉约的气韵,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时而低垂,时而流转,仿佛敛着万千心事,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顾宴池的脚步在月洞门前顿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抹水绿色的身影上。 明明只是寻常丫鬟的装扮,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摇扇动作,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吸引人。 花奴似有所觉,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顾宴池清晰地看见花奴眼中瞬间闪过的讶异,随即恢复成惯常的恭顺平静。 花奴放下团扇,朝着他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小公爷。” 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柳如月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笑容。 “相公!你来啦!” 她像只欢快从藤椅里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顾宴池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仰起脸。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正闷得慌呢!” 顾宴池压下心头莫名躁意,面上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拍了拍柳如月的手背,语气温和。 “来看看你,太医叮嘱需静养,可还觉得闷?” “还好啦,有花奴陪着我说话解闷。” 柳如月倚着他,嘟囔道。 正说着,外间传来通禀声。 “少夫人,相府的刘嬷嬷求见,说是奉了夫人之命,来给您送东西。” 第51章 莺儿 顾宴池眸光微动,顺势道。 “既然岳母派人来,想必有要事,夫人且先忙,我改日再来看你。” 柳如月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拽着他的衣袖不愿松手。 “相公才来就要走?让刘嬷嬷等会儿就是了。” 顾宴池却已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语气温和。 “岳母派人,必有正事,岂可怠慢?你好生待客,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说罢,顾宴池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相公!” 柳如月唤了一声,却只看到他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她气得一跺脚,狠狠瞪了一眼通传的丫鬟,迁怒道。 “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个时候!让她进来!” 柳如月悻悻然坐回藤椅里,脸色不虞。 花奴重新拿起团扇,缓缓摇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来了。 刘嬷嬷的侄女。 上一世,柳如月嫁与萧绝后,迟迟不得欢心,相府夫人王氏为了给她固宠,便将刘嬷嬷精心调教的侄女送入了将军府。 那女子名唤莺儿,年方十六,生得娇媚可人,更难得的是心机手段皆是不俗,本是刘嬷嬷留着想送给相府大少爷做房里人的。 算算时间,也该是这个时候了。 不多时,刘嬷嬷领着一位少女,款款走进揽月阁的回廊。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裙,梳着双环髻,簪着两朵小巧的珍珠绢花,未语先笑,瞧着便是一副乖巧伶俐、讨人喜欢的模样。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刘嬷嬷脸上堆满了笑,规规矩矩地行礼,又轻轻推了身侧的少女一把。 “还不快给少夫人磕头?” 莺儿立刻上前两步,袅袅婷婷地跪下。 “奴婢莺儿,给少夫人请安,愿少夫人福寿安康,早日为顾家诞下麟儿。” 说罢,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柳如月原本因顾宴池离去而有些不快,此刻见这莺儿生得讨喜,礼数又周全,脸色稍缓。 刘嬷嬷察言观色,连忙笑道。 “少夫人,这是老奴娘家侄女,名唤莺儿。 “这孩子自小就机灵懂事,针线女红、伺候人的活计都是一等一的。 “夫人说花朝节在即,您身为国公府少夫人,届时定要盛装出席,身边只花奴一个大丫鬟怕是不够体面,便心疼您,特意让老奴把莺儿送来,给您添个帮手,好叫您在花朝节上风风光光的。” 她一边说,一边给莺儿使眼色。 莺儿立刻会意,抬起楚楚动人的小脸,眼中满是真诚。 “少夫人,奴婢在家时便常听姑母提起您,说您是天仙般的人物,心地又最是善良宽和。奴婢能有机会在您身边伺候,是天大的福分!” 柳如月看了看刘嬷嬷,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莺儿。 想起花奴方才说的内阁名额的话,眼眸微蹙。 母亲当真是因为花朝节缺人手,才送人来的么?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刘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她若直接拒绝,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也打了母亲的脸。 柳如月沉默片刻,终是淡淡道。 “既是母亲的一番心意,那便留下吧。” 刘嬷嬷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谢。 “谢少夫人恩典!莺儿,还不快谢过少夫人!” 莺儿也连忙磕头。 “谢少夫人!奴婢一定好好伺候,绝不让少夫人失望!” 她低下头时,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静立在柳如月身侧的花奴。 这就是那个让姑母和夫人都颇为忌惮的花奴? 瞧着也不过如此。 哼,等她站稳脚跟,便想个法子替姑母和夫人,除掉花奴! 等到那时,她便能取代花奴,成为少夫人身边第一得用人。 莺儿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戴绫罗、呼奴唤婢的风光日子,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花奴将莺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 看来,这个莺儿还是和前世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上一世,柳如月嫁给萧绝。 蝶奴、燕奴因为被她劝说之后,放弃了爬床。 相府夫人便又将莺儿送入府。 莺儿尽心尽力讨的柳如月欢心后,借着固宠当上了姨娘。 等柳如月反应过来后,莺儿又怀了孕,讨了萧老夫人欢心,搬去了萧老夫人边上的小院单住。 柳如月想对付莺儿,都近不了莺儿的身。 柳如月便将气全部发在了她的身上,不久后便将她打死。 这一世,花奴讨好柳如月的本事,便是从上一世莺儿身上学的。 只是不知道,这一世莺儿还有没有上一世那么幸运呢? 刘嬷嬷见目的达成,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告辞离去。 待刘嬷嬷一走,柳如月重新靠回藤椅,目光落在莺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莺儿。” 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 莺儿连忙应声。 “我口渴了。” 柳如月淡淡道。 “奴婢为您倒茶。” 莺儿连忙上前拎起茶壶,给柳如月倒了一盏,然后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柳如月接过茶盏,捏着茶盖,慢悠悠的拨弄着浮叶。 “我这儿,其实并不缺什么打理宴会的大丫鬟。 “缺的是……通房。” 莺儿心头猛地一跳,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羞涩地低下头。 柳如月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淡淡道。 “毕竟我如今怀着身孕,诸多不便,不能近身伺候小公爷了。你来得正好,今晚,你就去海晏阁,替我好好伺候小公爷吧。” 莺儿不敢相信的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奴婢,奴婢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小姐信任,定将小公爷伺候得妥妥帖帖!” 莺儿说着,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华服,被抬为姨娘,甚至将来母凭子贵的美好景象。 一旁的花奴,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看来。 这一世,莺儿没那么好运了。 花奴抬眸。 “哗啦!” 柳如月猛地抬手,滚热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朝着莺儿泼过去! “啊!小姐?”莺儿猝不及防,低呼。 柳如月腾地站起身,扬手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 第52章 挑唆 力道之大,打得莺儿眼冒金星,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莺儿抬手捂脸,满脸不解的看着柳如月。 柳如月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 “下作的小贱人! “什么花朝节缺人?我看你是母亲送过来,专程给相公暖床的吧!真当我是傻子,看不出你们这些龌龊心思?!” 莺儿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求饶。 “少夫人息怒!奴婢不敢!奴婢没有,奴婢是真心来伺候您的啊!求少夫人明鉴!” “明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需要明鉴什么?!” 柳如月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莺儿这副做派,怒火中烧。 “花奴!” “奴婢在。” 花奴上前一步,垂手应道。 “把这个心比天高、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拖到浣洗房去! “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看她还怎么勾引相公!” “是。” 花奴应下,朝廊下候着的两个粗使婆子挥手。 婆子会意,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莺儿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莺儿彻底慌了,拼命挣扎起来,尖声哭喊。 “放开我!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老夫人派来的人!是奉了老夫人的命来伺候少夫人的!你们敢动我,老夫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柳如月闻言,更是火上浇油,冷笑道。 “好,好得很!拿我母亲来压我?我倒要看看,母亲会不会为了你一个贱婢,来跟我这个亲生女儿计较!拖下去!” 婆子们再不迟疑,手下用力,拖着哭喊不休的莺儿,快步朝浣洗房方向而去。 哭喊声渐渐远去,回廊下重归寂静。 只余淡淡的茶渍和空气中弥漫的些许戾气。 柳如月余怒未消,抚着心口坐下,脸色依旧难看。 花奴适时递上一盏新沏的温茶,声音轻柔。 “小姐息怒,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胎。” 柳如月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顺了顺气,忽然抬眼看向花奴。 “花奴,你说我母亲她,是不是眼里只有弟弟,只有相府的荣光,从没有我这个女儿?” 花奴垂眸,声音依旧平稳。 “夫人是您的母亲,自然是疼您的,或许只是一时想岔了,或是听了旁人挑唆。” 柳如月眼眸微红。 “算了,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是,奴婢告退。” 花奴躬身退出回廊,转身看向浣洗房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相府。 相府,内宅正厅。 王氏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 刘嬷嬷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老奴回来了。” 王氏抬眼,目光微亮:“如何?如月那边可还顺利?” 刘嬷嬷连连点头。 “顺利!顺利得很!少夫人见了莺儿,很是喜欢,当场就收下了! “老奴瞧着,少夫人对莺儿颇为看重,还夸她伶俐懂事呢。” 王氏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好,莺儿那丫头,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容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又懂得揣摩人心。 “花奴那个贱婢,碍眼得很,又精得跟鬼似的,有莺儿在,里应外合,早晚能寻到她的错处,把她彻底拔了!” 刘嬷嬷连忙附和。 “夫人英明!莺儿那孩子最是机灵,又懂得感恩,她知道是夫人给了她这前程,必定会尽心竭力为夫人办事,用不了多久,定能除掉花奴那个绊脚石!” 王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舒心的神色。 “嗯,若是事成,我自然不会忘了你的好处,你娘家那个侄子,不是在户部当个不入流的笔帖式么?回头我跟老爷提一句,给他挪个稍微有点油水的位置。” 刘嬷嬷闻言,喜出望外,连忙屈膝深深一福。 “老奴谢夫人大恩!夫人放心,莺儿那边,老奴一定时时提点着,绝不让她出半分差错!” “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王氏摆了摆手,转而问道,“对了,马上就是花朝节了。百花园的宴会帖子都送到了,咱们府上,除了我,少夫人那边也需一同出席。” 她口中的少夫人,指的是相府大少爷柳文轩的正妻,名唤沈清容,是吏部侍郎的嫡女,性子端庄持重,与王氏这个婆母关系尚算融洽。 “你再从库房里挑几匹上好的布料,给少夫人做套新衣。 “另外再打一套首饰,要华丽些、打眼些的,不必吝啬用料,到时候给如月带过去。她如今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怀着‘好孕福星’的名头,花朝节上必定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穿戴可不能寒酸了,堕了我国公府和相府的颜面。” “是,老奴明白。”刘嬷嬷应下,又小心地问,“夫人特意挑首饰给小姐,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王氏抬眼看了她一下,刘嬷嬷立刻垂首。 “老爷今日下朝回来说,内阁增补阁员的事,差不多定了,文轩和顾宴池,都在拟定名单里。” 刘嬷嬷眼睛一亮:“这是大好事啊!大少爷若能入阁,那前程无限啊!” 王氏却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 “好事是好事,但名额只有一个,或是先后次序总有讲究。老爷的意思,是希望文轩能占个先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如月如今正得顾宴池爱重,又是新婚。若是她能开口,以夫妻情分劝说顾宴池,哪怕只是让顾宴池在陛下面前稍作谦辞,或是暂缓一步,对文轩来说,便是极大的助力。” 刘嬷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夫人才要送首饰,好好哄着小姐,让她心甘情愿去开这个口。” 王氏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气似有无奈。 “我这做母亲的,也是为了他们姐弟俩好。文轩前程好了,如月在国公府不是更有依仗?顾宴池就算此次稍让一步,以他的家世才干,日后机会也多得是。如月这孩子,有时候就是眼光短浅,性子又拗,得顺着毛捋。” “夫人思虑周全,一切都是为了少爷和小姐。”刘嬷嬷连忙奉承,“小姐最是孝顺,又看重娘家,只要夫人好好跟她说,她定会明白夫人的苦心,去劝劝小公爷的。” “但愿吧。”王氏揉了揉眉心,“你先把首饰备好,花朝节前一日,亲自送过去。话到时候我亲自跟她说。” “是,夫人。”刘嬷嬷躬身应下,退出去准备不提。 厅内只剩下王氏一人。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幽深。 如月,我的好女儿,你可莫要辜负为娘这一番苦心安排啊。 第53章 母女离心1 接下来的两日,柳如月的孕吐愈发明显。 她整日里恹恹的,吃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稍微闻着些油腻气味便干呕不止,人眼见着清减了几分,精神也愈发不济。 揽月阁里,雪奴虽尽心,到底不如花奴细致熨帖,秋奴又是新来的,许多规矩还在摸索。 柳如月身边陡然只剩下花奴一个大丫鬟支应,加上身体不适,心情越发烦躁。 这日午后。 柳如月歪在榻上,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蹙眉对花奴道。 “我这身子总不见好,花朝节就在明日了,届时宾客云集,我身边只有你一个大丫鬟,怕是撑不住场面,让人看了笑话。” 花奴正在一旁调着安神的香,闻言温声道。 “小姐宽心,您身子要紧,宴席上不过露个面,应酬一番便好。 “至于人手秋奴虽是新来的,但做事稳当,相貌虽有些丑陋,好好梳妆打扮,敷些脂粉,临时充作二等丫鬟跟在身后应个景,还是使得的。 “总归是咱们自己院子里的人,知根知底,比外头临时调来的强。” 柳如月抬眼,瞥了一眼静立在门边的秋奴。 秋奴垂首而立,身姿挺拔,脸上那块青污的胎记在光影下格外明显。 她相貌确实平平,但胜在沉稳安静,这几日做事也还算利索。 柳如月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罢了,也只能这样了,明日你多费心盯着些,莫要出什么岔子。” “是,奴婢省得。”花奴应下。 话音刚落,雪奴掀帘进来禀报。 “少夫人,相府的刘嬷嬷来了,说是奉了夫人之命,来给少夫人送明日花朝宴要戴的首饰。” 柳如月眉头先是一蹙,想起前日莺儿的事,心中不快,但听到是送首饰,眉头又舒展开来,轻哼一声。 “让她进来吧。” 刘嬷嬷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首饰匣子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嗯,起来吧。” 柳如月抬手一挥。 “夫人惦念着您明日赴宴,特意让老奴将这套头面送来。 “夫人说了,少夫人如今身份不同,又是头一回以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出席这等大宴,穿戴定要体面华贵,不能堕了国公府和相府的颜面。” 刘嬷嬷说着,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将首饰匣子打开。 顿时,珠光宝气,映得一室生辉。 匣内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包括一支顶簪、一对掩鬓、一支分心、一对耳坠,另有一对镶着米珠的华胜。 赤金打造得极其精细,镂刻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中间镶嵌着鸽血红宝石,颗颗饱满,色泽浓郁纯正,在光线下流转着灼灼光华,奢华夺目,贵气逼人。 柳如月伸手拿起那支顶簪,眼睛一亮。 “真漂亮,母亲费心了。” 刘嬷嬷见状,连忙道。 “夫人最是疼爱小姐,有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个想着小姐的。” 柳如月听着,心里那点因莺儿而起的芥蒂,消散了不少。 刘嬷嬷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没见到莺儿的身影,心下有些奇怪,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少夫人,怎不见莺儿那丫头?” 柳如月面色不变,随手将顶簪放回匣中,语气淡然。 “我让她出去替我瞧瞧有没有新到的胭脂水粉,顺便再帮我看看有没有时新的成衣明天穿,这丫头眼光还行,让她去挑挑。” “刘嬷嬷要等她回来么?” 刘嬷嬷一听,心中大定。 能替主子出门采买首饰衣料,那都是心腹丫鬟才有的体面。 看来莺儿果然机灵,这么快就得了少夫人的信任和重用。 刘嬷嬷脸上笑容更深。 “少夫人身边的人,自然是得力的,那老奴就不等她了,还得赶回去向夫人复命呢。” 柳如月微微颔首,看向花奴。 花奴会意,取过一个早已备好的青色荷包,上前递给刘嬷嬷,声音平和。 “嬷嬷辛苦跑一趟,这点心意请嬷嬷喝茶。” 刘嬷嬷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是分量不轻的碎银子。 她脸上笑容更盛,朝着柳如月屈膝道谢。 “老奴谢少夫人赏!” 说罢,才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待刘嬷嬷一走,柳如月便迫不及待地朝着花奴道。 “快,把这幅头面给我戴上试试。” 花奴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顶簪,替她簪在精心梳成的凌云髻上,又一一佩戴好掩鬓、分心。 衬着柳如月白皙的肌肤和娇艳的容颜,华贵非常。 “小姐戴上这套头面,真是明艳照人,明日花朝宴上,必定是全场最瞩目的焦点。” 花奴轻声夸赞,又似不经意道。 “夫人到底是疼小姐的,这般贵重的头面都舍得给小姐。” 柳如月对镜自照,越看越满意,心情也好了许多,唇角微扬。 “嗯,你说的对,母亲终究是记挂着我的。” 次日,花朝节。 百花园内,百花争艳,彩绸高悬,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丽妃娘娘在宫中素以爱花、擅艺闻名,她主办的花朝宴,向来是京城贵妇闺秀们争相出席的盛事。 柳如月穿着海棠红宫大袖霞帔,戴着那套赤金红宝头面,盛装出席。 花奴和秋奴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花奴依旧是一身水绿色丫鬟服饰,沉稳安静。 秋奴则被仔细装扮过,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勉强遮住‘胎记’的同时,还掩盖了她本来面貌。 主仆三人刚进园子没多久,便遇到了相府夫人王氏。 王氏穿着深紫色遍地金通袖袍,戴着整套的翡翠头面,端庄贵气。 她身边跟着儿媳沈清容,穿着湖蓝色绣兰草纹的衣裙,妆容淡雅,举止得体。 “母亲,嫂嫂。” 柳如月上前轻喊了一声。 王氏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拉着柳如月的手上下打量,赞道。 “我儿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这套头面戴着正合适,好看。” 她目光扫过柳如月身后,见只有花奴和秋奴,不见莺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莺儿那丫头呢?怎么没跟着伺候?”王氏状似随意地问道。 第54章 母女离心2 柳如月神色自若:“我方才觉得鬓边簪的花有些歪了,让她回马车上去取备用的珠花了,一会儿就过来。” 王氏这才放下心来,笑道。 “原来如此,这园子里人多,我们娘俩找个清净地方说说话。花奴,秋奴,你们在外头候着吧。” “是。” 花奴和秋奴应声,退到廊下等候。 王氏携着柳如月,与沈清容一道,进了附近一间供贵客休息的雅致厢房。 丫鬟奉上香茗点心后,便被屏退。 屋内只剩下王氏、柳如月与沈清容三人。 王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柳如月发间的红宝上,语气越发慈爱。 “这套头面,你可还喜欢?” 柳如月抚了抚鬓角,点头。 “女儿很喜欢,多谢母亲。” “喜欢就好。”王氏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微微转沉,“月儿,娘亲今日……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柳如月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母亲这话说的,我们母女之间,何谈拜托?您尽管说便是。” 王氏叹了口气,似有为难。 “是关于你弟弟文轩的事。你也知道,内阁即将增补,你父亲打听到的消息,文轩和宴池,都在拟定名单上。” 柳如月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氏继续道。 “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名额终究有限,或是次序先后,总有个讲究。 “文轩是你亲弟弟,他的前程,便是我们柳家的前程,也是你将来的倚仗。 “宴池他家世才干摆在那里,这次即便稍让一步,日后机会也多的是。” 王氏目光殷切地看着柳如月。 “娘亲想拜托你,回去后,好好跟宴池说说,让他在陛下面前,稍微谦辞一二,或是暂缓一步,将这次机会,先让给你弟弟。 “你们夫妻情深,你的话,他定然是肯听的。” 柳如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母亲,内阁遴选,乃是朝廷大事,讲的是真才实学,为陛下分忧的本事。这等事情,如何能让?又让我如何开这个口?” 王氏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放软了声音哄道。 “月儿,娘亲知道这让你为难了。可你想想,文轩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若好了,你在国公府腰杆子不是更硬?娘亲这都是为你们姐弟俩着想啊!” “为我着想?” 柳如月忽然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母亲当真是为我着想吗?您送莺儿来,是为了固宠,还是为了监视我,好替弟弟铺路?您送我这般贵重的首饰,是为了让我在宴会上风光,还是为了此刻,让我拿着这份厚爱,去逼我的夫君让出前程?!” “月儿!你怎么能这么想娘亲!” 王氏脸色一变,也站了起来。 “我怎么想?” 柳如月眼眶发红。 “母亲眼里,只有弟弟,只有相府的荣耀,何曾真正为我这个女儿考虑过? “您要我开口去求相公相让,可曾想过,我若开了这个口,相公心里会如何看我?我们夫妻之间,日后还如何相处?!” “你、你真是养不熟!”王氏见她油盐不进,又急又气,脱口道,“我白白疼你一场!这点事都不肯帮娘家!” “此事恕女儿不能从命!”柳如月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宫里的娘娘们怕是快要到了,女儿先出去了,免得失仪。” 说罢,柳如月不再看王氏铁青的脸色,转身快步走出了厢房。 任凭王氏在后面低声呼唤,也头也不回。 王氏气得手都在发抖,狠狠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这女儿真是白养了!胳膊肘尽往外拐!” 沈清容连忙上前搀扶王氏,一边替她顺气,一边温声劝解。 “母亲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姐姐她许是一时没想通,又怀着身子,脾气难免急了些。” “不如等过了今日,找个合适的时机,将姐姐接回府中小住几日,关起门来,再好好说说。” 王氏深吸了几口气,疲惫道,“也只能如此了。” 柳如月快步走出厢房。 花奴见她脸色不好,便猜测方才在厢房,王氏定是同柳如月提了内阁的事情。 如今,母女离心了。 花奴心里冷笑一声,面上装作担忧的,上前一步,扶住柳如月的手臂。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要不奴婢陪您去那边花园僻静处走走,透透气?” 柳如月正觉心头憋闷,无处发泄,闻言点了点头,“也好。” 主仆三人避开人多处,沿着回廊缓步走向百花园东侧一处略为僻静的园子。 这里虽也布置了鲜花彩绸,但相较于主园的热闹,显得清幽许多。 刚走近园子,便听见一阵破空之声,伴随着女子们低低的惊叹。 “好潇洒的身影啊!” “是啊,好健硕啊!男子当是如此。” “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能嫁给萧小将军。” 柳如月寻着声音抬眼望去。 只见萧绝一身玄色劲装,执剑而舞。 剑风扫过,落英缤纷,肃杀潇洒,汗水沿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透着种野性的美。 柳如月脚步不由得顿住,脸颊微红。 花奴站在柳如月身后半步,眸里一片冷然。 上一世,在这花朝宴上,于园中执剑献艺、引得满场惊叹的,是顾宴池。 那时柳如月已嫁入将军府,却因萧绝不解风情而郁郁寡欢。 见到顾宴池剑舞时的英姿,她惊为天人,回头便揪着她质问,顾小公爷如此风姿气度,龙章凤姿,怎么可能不行? 定是她这贱婢欺瞒于她! 而这一世,舞剑的人,竟变成了萧绝。 看来,许多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哟,我当是谁看得这般专注呢,原来是顾少夫人。” 一个略带讥诮的清脆女声边响起。 柳如月蹙眉转头。 苏婉儿穿着一身鹅黄大袖裙,慢悠悠地摇着团扇,语气越发刻薄。 “怎么,顾少夫人这是嫁了人了,还在此处偷看萧小将军舞剑?也不怕顾小公爷知道了,心里不快?” 第55章 争执 柳如月脸色一沉,压下心头因偷看被抓包的羞恼,冷声道。 “苏小姐未免管得太宽了些,我不过是路过,瞧个热闹罢了,怎么,这园子里的热闹,只许你看,不许别人看?” “看热闹自然是可以的。” 苏婉儿用团扇掩唇,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只是顾少夫人看得未免太专注了些,脸都看红了,倒叫旁人误会。不过也是,萧小将军这般英伟男儿,确实比某些只会读书写字、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更有看头呢。” 她这话意有所指,近乎明着嘲讽顾宴池了。 柳如月心头火起,正要反驳。 苏婉儿却话锋一转,目光刻意地扫过柳如月依旧平坦的小腹,故作好奇道。 “对了,顾少夫人,你不是传说中的好孕福星,命中带贵能生下文武双状元么?您与顾小公爷成亲也有些时日了吧?怎的这肚子,还不见动静呀?” 苏婉儿刻薄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直刺柳如月最在意的地方。 柳如月唇角勾起一丝得意,冷声道。 “苏小姐未免操心太过。我身子如何,有没有动静,岂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而且……我已有身孕,只是未足三月,胎像尚需稳固,故而不欲声张。” 此言一出。 周围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柳如月真的有孕了?” “难怪今日瞧着气色虽好,却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 “未足三月,那是顶顶要紧的时候,苏婉儿这话问得可真是不妥。” 苏婉儿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信。 她死死盯着柳如月的肚子,那地方平坦如初,哪里有半分有孕的迹象? “你、你骗人!” “若真有孕,怎会一点都看不出来? “柳如月,你莫不是自己生不出来,又怕丢了‘好孕福星’的脸面,故意编瞎话来糊弄大家吧?” 柳如月被她当众质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婉儿怒道。 “苏婉儿,你莫要血口喷人!我有没有身孕,自有太医诊断,国公府上下皆知!轮得到你在这里信口雌黄?!” “既然上下皆知,那为何先前不见半点风声?为何此刻才说?我看你就是被我说中了,临时扯谎!”苏婉儿也是急了,口不择言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引得越来越多的人注目。 原本只是小范围的争执,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闹剧。 花奴见火候差不多了,上前一步,挡在柳如月身前半步,不卑不亢道。 “苏小姐请慎言,我家少夫人玉体金贵,太医确已诊出喜脉,因未满三月不宜宣扬,乃是常理。苏小姐如此咄咄逼人,质疑我家少夫人,是何居心?若惊扰了我家少夫人腹中胎儿,这个责任,苏小姐可担待得起?” 苏婉儿正在气头上,又被一个丫鬟当众顶撞,顿时恼羞成怒,想也不想,扬手就朝着花奴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本小姐说话!” 花奴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嘴角渗出一丝血。 柳如月见自己的贴身丫鬟被打,这无异于当众打她的脸! 她瞬间暴怒,一把推开试图扶住花奴的秋奴,上前一步,指着苏婉儿厉声道。 “苏婉儿!打狗还要看主人!你竟敢当众殴打我的丫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国公府,有没有我相府?!” “一个贱婢而已,打了便打了!你能奈我何?!” 苏婉儿正在气头上,也是寸步不让。 “你!” 柳如月气得脑子嗡嗡作响,想也不想,扬手就要回敬苏婉儿一巴掌! 苏婉儿岂会站着让她打?立刻伸手去挡。 两人顿时拉扯起来。 柳如月不知怎的,脚下一绊,又被苏婉儿下意识地一推。 “啊!”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柳如月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痛苦地蜷缩起来。 “我的肚子,好痛……” 园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苏婉儿也愣住了,看着倒在地上痛苦**的柳如月,脸上血色尽褪,手足无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没站稳!” 不远处,收剑而立,冷眼旁观的萧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惊慌失措的苏婉儿和痛苦倒地的柳如月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花奴身上。 方才那一瞬间,别人或许没看清,他却看得分明。 混乱中,花奴看似去扶柳如月,脚下却绊了柳如月的裙摆一下。 正是一绊,配合着苏婉儿的推搡,才让柳如月失去平衡,摔得如此“恰到好处”。 萧绝眸色深沉,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这丫鬟,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对自己狠,对主子更狠。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 花奴已扑到柳如月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满脸的惊慌失措,仿佛吓坏了。 “快!快喊大夫!快去禀报国公夫人和小公爷!” 秋奴早已反应过来,转身就往主园方向飞奔。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花朝宴。 很快,顾宴池与国公夫人,在一众宾客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面色铁青地快步赶来。 “怎么回事?!” 国公夫人厉声喝问。 “娘~相公~我肚子好痛~” 柳如月看到顾宴池和婆母,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声音虚弱。 顾宴池蹲下身,眉头紧锁,目光快速扫过柳如月,花奴,最后,落在了呆立在一旁、浑身发抖的苏婉儿身上。 “苏小姐,”顾宴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烦请解释一下,内子为何会如此?” “我,我不是故意的,”苏婉儿吓得语无伦次,指着柳如月,“是她,先要打我,她自己没站稳,不关我的事……” “放肆!”国公夫人怒道,“众目睽睽之下,你推倒我顾家儿媳,惊扰她腹中胎儿,还敢狡辩?!若我孙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苏家给个说法!” 第56章 假孕显,真孕现 周围早已议论纷纷。 “天啊,真是造孽,顾少夫人可是好孕福星啊!” “听说怀的是文武双状元呢!这要是被苏婉儿给推没了……” “苏家这回可惹上大麻烦了!” 说话间,丽妃娘娘和淑妃娘娘也在裴时安和其母以及一些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丽妃娘娘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园中众人皆是一惊,连忙收敛神色,纷纷朝着声音来处躬身行礼。 丽妃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雍容华贵。 淑妃则是一身湖蓝色宫裙,妆容淡雅,气质温婉。 “此处何事喧哗?”丽妃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悦。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国公夫人连忙上前几步,朝着两位娘娘深深一福,声音带着焦急与愤慨。 “臣妇叩见丽妃娘娘、淑妃娘娘。 “请娘娘为臣妇做主! “吏部侍郎之女苏婉儿,不知何故,当众推倒臣妇儿媳柳氏,柳氏她已怀有身孕,乃是难得的好孕福星之身!如今腹痛不止,若腹中胎儿有个闪失,臣妇……臣妇……” 说着,国公夫人眼圈泛红,声音哽咽,又急又怒。 苏婉儿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发颤。 “娘娘明鉴!臣女冤枉!臣女并非有意推搡顾少夫人!是她先动手,臣女只是下意识挡了一下,她自己没站稳摔倒的,臣女绝无伤害顾少夫人之心,更不知她已有身孕啊!” 说着,苏婉儿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淑妃娘娘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丽妃娘娘沉声道。 “是非曲直,稍后再论,眼下顾少夫人身子要紧,本宫随行带了太医,速为顾少夫人诊脉,看看腹中胎儿是否安好。” “谢娘娘恩典!” 国公夫人连忙谢恩。 周围众人见状,更是低声议论,看向苏婉儿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惊动了两位娘娘,苏婉儿这祸可闯大了。” “扰了百花宴,还伤了有孕的国公府少夫人,怕是不只是完了。” “可不是么,顾少夫人肚子里怀的可是‘文武双状元’,金贵着呢!苏家怕是要拿出天大的诚意才能平息此事了。” “就算苏家肯赔,定国公府和相府能轻易罢休?怕是苏婉儿要进宫当宫女抵罪了。”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苏婉儿耳中。 苏婉儿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的未来,差点晕厥过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医在宫人引领下快步上前,在柳如月腕上覆了丝帕,开始凝神诊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 老太医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手指在柳如月腕间反复探查,脸色越来越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良久,老太医收回手,起身,朝着丽妃娘娘和顾宴池、国公夫人躬身一礼。 “启禀娘娘,国公夫人,顾小公爷……顾少夫人她……” “如何了?本宫与淑妃在此,但讲无妨。”丽妃拂手。 “少夫人脉象虚浮,沉取无力,阴寒之气郁结于胞宫,此乃至阴至寒之象,非但没有滑脉怀孕迹象,依微臣所诊,少夫人这体质,恐怕极难受孕,乃至终生难以有嗣。” “至于之前诊断出的喜脉,恕微臣直言,怕是……” 老太医的话,没说完,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立即明白了。 一个极难受孕的体质,被传出好孕福星,还怀孕了。 能是为什么? 定是有人作假呗? 在场的人,纷纷愣在原地。 顾宴池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花奴。 国公夫人满脸愤恨。 丽妃唇角勾勒,带着嘲讽。 淑妃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萧绝深深看了一眼花奴,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他,柳如月不能怀孕的事,和她有关。 站在淑妃身侧的裴时安也看了一眼花奴。 她是柳如月的陪嫁,若柳如月真是设计假孕,那她这个陪嫁丫鬟,怕是也逃不了。 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让姑母帮花奴一把。 苏婉儿松了一口气,尔后喜极而泣。 “那是不是说,我误打误撞,拆穿了柳如月假怀孕? “我没事了?” 柳如月猛地从软椅上撑起身子,激动地嘴唇剧烈颤抖。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之前明明诊出喜脉了! “我有孕了!我是好孕福星!我怎么可能不能难以有嗣呢? “我能生文武双状元!太医!你一定诊错了!你再诊一次!再诊一次啊!” 柳如月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尖利刺耳,国公府少夫人的仪态全无。 国公夫人踉跄一步,被身旁的嬷嬷死死扶住才没倒下。 她死死盯着老太医,声音发颤。 “太医,你……你可诊清楚了?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花开并蒂的好孕福星啊!怎么会,怎么会……” 老太医叹了口气,拱手道。 “夫人,脉象如此,微臣不敢妄言。少夫人这体质,乃是先天所带,阴寒入骨,非药石可轻易逆转。至于‘好孕福星’之说,或许另有隐情,或许是天意难测。 “但就脉象而言,确是如此。” 国公夫人眼前彻底一黑,往后一倒。 嬷嬷赶紧扶住国公夫人。 “夫人!夫人!” 顾宴池也装作担心的上前一把扶住,低声道。 “母亲?母亲!” 周围贵女们忍不住,再次议论纷纷。 “天啊,终生难以有嗣?!那岂不是说,顾少夫人是个不能生的?!” “好孕福星?花开并蒂?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定国公府三代单传啊!娶了个不能生的媳妇,这……” “之前诊出喜脉是假的?那岂不是欺瞒国公府?欺瞒所有人?” “这下定国公府和相府的脸,算是丢尽了!” “苏婉儿倒是,阴差阳错,揭穿了一桩欺世盗名的大骗局?” 议论声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柳如月。 柳如月瘫软在椅子上,双目失神,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灵魂。 她完了,彻底完了。 苏婉儿唇角勾勒,一阵得意。 柳如月,你活该,让你得意,让你有事没事的炫耀! 丽妃见状,正准备开口,收拾局面。 站在柳如月身侧的花奴,唇角勾勒,微微一笑。 所有人都到场了,是时候揭穿真相了。 “呕~” “呕!!!” 花奴夸张的干呕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她看过去。 第57章 三家争抢好孕福星 “呕!!!” 花奴捂着嘴,脸色煞白,干呕得弯下了腰,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顾宴池眉头一蹙。 这丫头,不是想要拆穿柳如月假孕。 而是想借着假孕,才推出自己怀孕? 好啊,他居然被这丫头,利用了! 顾宴池拳头攥紧,刚想上前。 两道身影就先一步从人群中闪出,一左一右,瞬间便到了花奴身侧。 “你怎么了?”萧绝沉声问道。 裴时安则温声关切。 “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如此难看。” 花奴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感,直起身,佯装慌乱地摆着手。 “没、没事,许是刚才受了惊吓,又或是闻了什么不干净的味道,奴婢真的没事。” 花奴说着,便要向后退,想躲开众人的视线。 “没事?” 萧绝抬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脸色白成这样,还干呕不止,叫没事?” 萧绝转头,朝着那位还在震惊中的老太医扬声道。 “太医,劳烦您再辛苦一趟,也给这丫鬟瞧瞧。” 老太医此刻也是懵的,闻言下意识看向丽妃娘娘。 丽妃也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弄得有些烦躁,但见萧绝开口,又涉及顾家的丫鬟,便沉着脸点了点头。 “去看看吧。” 花奴拼命挣扎,声音带上了哭腔。 “不!不要!奴婢真的没事!求将军放开奴婢,奴婢身份低贱,不配劳动太医……” “闭嘴!”萧绝低喝一声,手上力道微紧,将她的手腕往前一送,“看病还分什么身份高低?让你看你就看!” 裴时安也在一旁温言劝道。 “花奴姑娘,还是让太医看看吧,身体要紧。” 说话间,老太医已走上前来。 花奴被萧绝牢牢制住,避无可避,只得眼睁睁看着老太医苍老的手指,隔着丝帕搭上了她的腕脉。 这一次,诊脉的时间比方才给柳如月诊脉时还要久。 老太医闭着眼,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半晌,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花奴的眼神充满了震惊,随即转向丽妃、国公夫人、顾宴池等人,躬身道。 “启、启禀娘娘,国公夫人,小公爷,这丫鬟她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且、且脉象圆滑有力,如珠走盘,乃是极稳健的滑脉之象!更奇的是微臣隐约探得,其腹中似是双脉搏动,虽尚不十分清晰,但极有可能是……” “是什么?” 顾宴池也跨步上前,沉声问。 老太医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极有可能是双生之胎!” “轰!!!” 此言一出,满园皆惊! “什么?!怀孕了?还是两个多月?” “双生胎?我的天!双生胎本就罕见,这丫鬟……” “两个多月?那岂不是在顾少夫人‘有孕’之前,这丫鬟就已经怀上了?”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丫鬟……” 顾宴池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花奴。 萧绝扣着花奴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裴时安温润的脸上也浮现出惊愕。 国公夫人刚从柳如月不能生育的打击中缓过一口气,听到这话,眼前又是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问道。 “太医!你确定?真是双生胎?胎象可稳?” 老太医拱手:“回夫人,滑脉之象千真万确,至少两月有余。至于双脉微臣有九成把握。胎象极为稳健,气血充盈,实乃难得一见的好胎象!” 人群里,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孕福星,该不会不是柳家小姐,而是这个丫鬟吧?”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对啊!白云观道长当年只说‘好孕福星’出自柳家,可没说是柳家主家的小姐啊!” “这花奴是家生子,父母都是柳家的奴才,她当然也算‘出自柳家’!” “难道真正的‘好孕福星’,能生下文武双状元的人,是她?!” 苏婉儿此刻早已从惊吓中回过神,眼见柳如月身败名裂,心中快意无比。 她岂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立刻拔高声音,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尖声道。 “哎呀!原来如此!原来真正的‘好孕福星’,能怀上文武双状元的人,是这位花奴姑娘啊!” 她刻意将“文武双状元”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讥诮地扫过面如死灰的柳如月。 “柳如月,你假冒好孕福星,欺瞒国公府,欺瞒天下人!如今真相大白,你还有何话说?” “你肚子里是空的,人家丫鬟肚子里,可是实实在在揣着两个呢!说不定啊,还真是文曲星武曲星一起下凡了!” 柳如月原本已如槁木死灰,听到这话,如同被毒蝎狠狠蜇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向花奴,里面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疯狂。 “贱人!是你!是你这个贱人!!” 她尖叫着,挣扎着想从椅子上扑过来,形如疯妇。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什么试房!什么顾宴池不行!什么萧绝银样镴枪头!都是你编的!是你害我!” “我要杀了你!我要撕烂你这张骗人的嘴!把你肚子里的野种挖出来!!” 然而,她刚有动作,国公夫人已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花奴身前。 国公夫人此刻看向花奴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嫌恶与冷漠? 那眼神炽热无比,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不,是在看顾家未来的希望! “放肆!”国公夫人厉声呵斥柳如月,“你自己不能生,还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他人?花奴腹中怀的,是我顾家的骨血!是我顾家的希望!” 她转身,对着丽妃和淑妃深深一福,语气激动。 “娘娘!您也听到了!这花奴才是我顾家真正的福星!她腹中极有可能是双生麟儿!这定是上天怜我顾家子嗣艰难,赐下的祥瑞啊!” “至于柳氏……”国公夫人冷冷瞥了一眼状若疯魔的柳如月,“假冒好孕福星,欺瞒夫家,品行不端,臣妇恳请娘娘做主,准许我国公府休弃此妇!” 第58章 王氏到场维护柳如月 柳如月闻言,如遭雷击,彻底瘫软下去。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一直静观其变的成王妃,此刻也缓缓走上前来。 她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花奴,又看了看自己儿子裴时安,清了清嗓子。 “顾夫人此言,未免有些武,这花奴,也曾为我儿时安试过房。”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扫视众人。 “按日子算,她腹中胎儿两月有余,那时她尚未随柳氏嫁入国公府,而是在我成王府试房之后。这孩子究竟是谁的,恐怕还不好说吧?”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对啊!这丫鬟给三位贵人都试过房! 这孩子爹是谁,还真成了谜! 萧老将军夫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近前,闻言冷哼一声,声如洪钟。 “照成王妃这么说,那我儿萧绝也试过!时间也对得上!这孩子,说不定还是我将军府的种呢!” “我萧家世代忠烈,血脉绝不能流落在外!” 三位有头有脸的贵妇人,为了一个丫鬟腹中尚未确定生父的孩子,竟当众争执起来! 丽妃和淑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荒谬。 这花朝宴,真是百年难遇的“热闹”! 而被三位贵人争抢的中心,花奴,此刻却低垂着头,无人看见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默念。 这一世的命运齿轮,终于开始朝着她期望的方向,轰然转动了。 三位贵妇各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 成王妃柳眉微扬,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贵气。 “顾夫人、萧夫人,孩子是谁的,空口无凭,总要讲个先来后到。试房之事,乃是在柳氏出嫁之前,我成王府既参与了,这孩子便有我裴家一份可能。依我看,不若等孩子生下,滴血认亲,再论归属不迟。” 萧老夫人是个火爆脾气,闻言立即反驳。 “滴血认亲?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我儿萧绝是最后一个试的,若按日子,岂非他的可能最大?再说了,谁知道这中间有没有什么猫腻?我萧家的血脉,断没有流落在外,受人磋磨的道理!这孩子,我们将军府先带回去养着,是谁的,以后再说!” 国公夫人气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花奴的手臂,仿佛一松手这祥瑞就会飞走。 “荒谬!花奴如今是我国公府的丫鬟,身契都在我顾家!她腹中骨肉,自然是我顾家的!你们这是要明抢吗?!” “身契?”萧老夫人冷笑,“一个丫鬟的身契值几个钱?我萧家出十倍百倍的银子买了便是!顾夫人,你们国公府娶了个不能下蛋的媳妇,还弄出假孕这等丑事,如今眼见有个可能怀上金孙的,就想独吞?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国公夫人被戳中痛处,浑身发抖。 一直沉默的顾宴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争执。 “母亲,萧夫人,成王妃,此事关乎女子名节与子嗣血脉,在此喧哗争执,恐失体统,花奴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确需厘清。但眼下,她怀有身孕,受惊不适,是否该先以她的身体为重?” 他目光淡淡扫过花奴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 “依我看,不如先将花奴安置妥当,请太医仔细调理安胎。至于其他,待她胎象稳固,再从容商议不迟。毕竟,若因争执惊扰,伤了胎儿,于谁都不是好事。”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点明了利害。 孩子才是关键。 国公夫人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宴池说得是!花奴,你快别站着了,秋奴,扶着你花奴姐姐去那边暖阁里歇着!太医,劳烦您再给开几副安胎的方子!” 成王妃和萧老夫人虽心有不甘,但顾宴池的话无可挑剔,孩子若真有个闪失,谁都担待不起,只得暂时按捺。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闹剧将暂告一段落,花奴被秋奴搀扶着,即将离开时。 一个带着怒意的尖利女声,猛地从人群后方炸响。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相府夫人王氏,在儿媳沈清容和刘嬷嬷的搀扶下,脸色铁青,分开人群,疾步走了过来。 “两位娘娘,国公夫人,成王妃,萧老夫人。 “今日之事,蹊跷甚多,岂能如此草率定论?” “这丫鬟花奴,乃是我相府的家生子,是自幼服侍小女如月的贴身婢女!她是什么品行,我最清楚不过!惯会装乖卖巧,心思深沉!她说试房如何,便是如何?她说怀了谁的孩子,便是谁的孩子?谁知道她是不是与人私通,珠胎暗结,如今眼看瞒不住了,便趁着今日这百花宴,演上这么一出好孕福星的大戏,妄图攀龙附凤,一步登天?!” 王氏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指控可就严重了,不仅是质疑花奴的人品,更是否认了试房的结果,甚至暗指她腹中胎儿是野种。 国公夫人大怒。 “王夫人!你休要血口喷人!花奴腹中胎儿月份与试房时间吻合,太医已然确诊,你为了维护你那不成器的女儿,竟如此污蔑一个怀有身孕的丫鬟?你的心肠未免太毒了些!” “我污蔑?” 王氏冷笑,上前一步,逼视着花奴。 “花奴!你自己说!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你可敢对着天地祖宗发誓,绝无虚言?若有一句假话,便叫你腹中胎儿不得好死,你自己也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这毒誓发得极重,场中不少女眷都微微蹙眉。 花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抬起苍白的脸,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却清晰。 “夫人,奴婢知道,小姐遭此变故,您心中悲痛,迁怒于奴婢,奴婢不敢怪您,但奴婢腹中孩儿,确实是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你一个未嫁的丫鬟,与多位男子有肌肤之亲,还敢说清清白白?” 王氏声音一扬,恨不得直接撕碎花奴这善于伪装的脸。 第59章 让花奴自己选 王氏转头,朝着丽妃和淑妃深深一福。 “娘娘!此女心术不正,来历可疑!她所言试房之事,与小女所言截然不同,分明是蓄意欺瞒,误导小女下嫁顾家!如今又假借好孕之名,搅得几大家族不得安宁!其心可诛!臣妇恳请娘娘,将此女交还我相府,由臣妇带回去严加审问,必定查个水落石出,给各位一个交代!也免得各位夫人,被这贱婢玩弄于股掌之间!” 王氏这番话,可谓犀利狠辣至极。 她绝口不提柳如月假孕欺瞒之事,将所有过错都推到花奴心术不正、蓄意欺瞒上,甚至要将花奴带走审问。 一旦花奴落入她手中,下场可想而知。 国公夫人、成王妃、萧老夫人脸色都变了。 她们争抢花奴,是为了她肚子里那块可能带有祥瑞的肉,可不是为了花奴本人。 若让王氏将人带走审出个三长两短,或者直接弄死了,那岂不是鸡飞蛋打? “不可!”国公夫人第一个反对,“花奴如今是我顾家的人,怀的也可能是我顾家的骨肉,岂能由你相府带走审问?” 成王妃也淡淡道。 “王夫人,审问就不必了,若真有什么疑点,我们几家坐下来,自会慢慢厘清,怀有身孕的女子,禁不起惊吓折腾。” 萧老夫人声音一扬。 “我看谁敢动她!我将军府第一个不答应!” 王氏见三人再次联手阻挠,心中恨极,面上却更加悲愤。 “娘娘!您看看!这贱婢究竟使了什么妖法,竟让三位夫人如此维护于她?连我相府管教自家奴婢的权利都要剥夺吗?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 三位贵妇各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 丽妃端坐主位,丹凤眼微挑,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扶手,显然已不耐这鸡飞狗跳的场面。 就在国公夫人、成王妃、萧老夫人争执不下,王氏又欲下场强夺之际,丽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够了。” 只两个字,园内瞬间鸦雀无声。 丽妃的目光掠过所有人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了然。 “本宫瞧着,你们争来抢去,无非是为着这丫鬟肚子里的那块肉,和她那好孕福星的名头。 “可这孩子是谁的,眼下说不清,这福星是真是假,也得看日后,你们这般吵嚷,成何体统?” 淑妃在一旁温声附和。 “姐姐说的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丽妃却摆了摆手,目光精准地投向花奴低垂的发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本宫倒有个主意,既然这花奴身怀祥瑞,引得三位夫人如此看重,何不让她自己选?” “自己选?” 满园哗然! 让一个丫鬟自己选未来主家?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国公夫人、成王妃、萧老夫人脸色变幻,心思急转。 王氏更是急声道。 “娘娘!此计不妥!她一个贱婢如何能、” “王夫人。”丽妃淡淡打断,凤眸微眯,“本宫在说话。” 王氏冷汗涔涔,噤若寒蝉。 丽妃不再看她,转向三位年轻公子。 “顾小公爷,裴世子,萧小将军,此事与你们三人有涉,你们意下如何?” 顾宴池率先出列,拱手行礼,面色平静无波。 “但凭娘娘做主,顾家尊重任何选择。” 顾宴池话滴水不漏,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底冷笑。 除了我能庇佑她,在场的还有谁能庇佑她么?况且,我已经庇佑她这么多次了。 裴时安温文一揖,苍白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 “娘娘思虑周全,时安并无异议。” 裴时安心中却有些忧虑,让花奴一个弱女子当众做此抉择,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女子不易,不管她选谁,希望那人都能庇佑她吧。 萧绝抱拳,声音干脆利落。 “末将听娘娘的!让她选!” 他浓眉微挑,他倒要看看,这只小狐狸,到底会往哪个坑里跳。 丽妃满意点头,看向花奴,威压如山。 “花奴,抬起头来,本宫与淑妃娘娘在此为你做主,顾家、裴家、萧家,任你择一府邸,安心养胎,你选谁?” 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支利箭,齐齐射向看似柔弱无依的花奴。 花奴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羽睫轻颤,一副被吓坏了、六神无主的模样。 心里却没有一丝慌乱。 这一幕她早就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 顾家? 看似最顺理成章,身契所在,是她翻盘的希望。 但那里有心思莫测的顾宴池,有余恨未消的柳如月,更有王氏触手可及的影响力。 那是龙潭虎穴,是看似华丽的囚笼,今日若踏回去,恐怕意外会接踵而至,直到她和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 萧家? 门风悍烈,行事直接。 萧老夫人强势,萧绝看似霸道强势,或许对她有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兴趣,但这点兴趣在家族利益与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不堪一击。 将军府是战场,她一个无根基的福星进去,要么被撕碎分食,要么被严加圈禁,成为真正的生育工具,再无自主之日。 裴家…… 花奴抬起怯懦目光,看似扫过身形略显单薄的裴时安,以及他身旁强撑雍容、眼底却难掩疲惫的成王妃。 成王早逝,世子体弱,王府势微,孤儿寡母苦苦支撑,在朝中几乎边缘化。 就是这里了。 心中定音,冰冷而清晰。 势弱,才需要祥瑞来装点门面,才不敢轻易动她这招财进宝的福星。 孤儿寡母,内宅相对简单,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和如狼似虎的旁支,便于她站稳脚跟,暗中经营。 裴时安体弱多病,心思相对单纯,且,他命不长。 上一世,裴时安是在柳如月嫁入将军府后第二年冬天病逝的,咳疾加重,药石罔效。 成王妃悲痛欲绝,不久后也郁郁而终,成王府一脉就此沉寂。 一个注定早逝的世子,一个即将失怙的寡母王府。 对她而言,这是风险最小、变数最可控的选择。 只要操作得当,她不仅能平安生下孩子,还能在裴时安病逝后,母凭子贵! 思绪电转,不过刹那。 花奴佯装颤抖着,转向裴时安和成王妃的方向。 然后,提起裙摆,朝着他们,深深地拜了下去。 “奴婢花奴,叩谢丽妃娘娘、淑妃娘娘天恩……” “奴婢选成王府。” 第60章 花奴也有人宠了 “奴婢虽只在试房的时候短暂去过成王府。 “却觉王妃娘娘慈眉善目,世子爷和气。 “奴婢别无奢求,只求一处安静地方,能让奴婢苟全性命,平安生下孩儿,求王妃娘娘、成王世子开恩,收留奴婢吧!” 说罢,花奴又是一记重重的叩首,额头几乎触地。 周围一片哗然。 论三家,成王府虽门第最高,却只是异性王,三代无功勋便会被降公侯,再无功勋便会被没落成平民。 顾家门第是最高的,若是怕选顾家,柳如月会暗中动手。 也可以选萧家啊,萧家乃是世家大族,就算不是将军,家里的产业也是吃不完喝不完的。 偏偏选了个最差的。 到底是个丫鬟,没眼力。 众人唏嘘着。 果然,听见花奴选的是成王府,王氏和柳如月的表情都好看了些。 顾宴池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面上依旧平静,心底却骤然卷起一股无名暗火。 好个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丫头! 选择裴家?那个病秧子裴时安?难道她以为裴家那潭水就浅了?还是她觉得裴时安那副温吞样子更好拿捏? 萧绝浓眉瞬间拧紧,盯着花奴那副怕极了的模样,差点气笑。 成王府那孤儿寡母、清汤寡水的地方,有什么好? 这女人是不是脑子被吓坏了?还是她觉得裴时安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能护住她? 裴时安先是惊讶了一下,旋即了然。 是看中了裴家的弱么? 势弱,才不敢轻易动她,才会更珍惜她带来的福气和可能的价值。 可裴家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啊! 裴时安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罢了,既然她选择了成王府,选择了我,便尽力护住她吧。 丽妃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这丫头,倒是会选,选了最弱的一家,理由也找得这般实诚。 淑妃微微颔首,觉得这选择虽出乎意料,却也合乎情理,至少避免了继续争执。 众人心思百转,实则不过一瞬。 成王妃立刻上前两步,亲手虚扶花奴,语气满是慈爱。 “好孩子,快起来!说得这般可怜见的,你既觉得我裴家和气,愿来求个安稳,我岂能拒之门外?放心,既来了我成王府,必让你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 成王妃转身,朝丽妃淑妃郑重一礼:“臣妾多谢娘娘成全!定当悉心照料,不负圣恩。” 丽妃颔首:“既已选定,便如此吧,成王妃,人交给你了。” “臣妾遵旨。” “娘娘,臣妾与这丫头身子都有些不适,恐扰了娘娘与诸位夫人的雅兴,恳请先行告退,回府延医调理。” 成王妃说着朝丽妃和淑妃再次福身。 丽妃凤眸微抬,颔首允准。 “也罢,身子要紧,成王妃好生照料着。” “谢娘娘恩典。” 成王妃应下,再不迟疑,携着花奴,在贴身嬷嬷和裴时安的陪同下,匆匆离开。 眼见成王妃带着花奴离去,国公夫人盯着他们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青白交错。 今日不但坐实了儿媳假孕欺瞒的丑闻,颜面尽失,连这突如其来的祥瑞和可能扭转局面的好孕福星也被旁人截了胡! 她心中恨极,却也知此刻纠缠无益,反而更显难看。 她强压怒火,转身面向丽妃淑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娘娘,府中突生变故,出了这等孽障,扰了百花盛宴,臣妇实在无地自容。家中尚有许多未尽事宜亟需处置,臣妇也先行告退了,改日再入宫向娘娘请罪。” 丽妃懒懒摆手。 “去吧。” 国公夫人冰冷的目光扫向瘫软在地、被两个婆子勉强架住的柳如月。 “还不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扶起来,带回府去!” 柳如月腹部难受的说不出话,被婆子一拽,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王氏见状,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姿态,急忙带着刘嬷嬷等人上前,想要接手搀扶柳如月。 “亲家母,如月她身子不适,还是让我这做母亲的……” “不必了!”国公夫人冷声打断,语气疏离如冰,“柳氏既已嫁入我国公府,便是我顾家之人。如何处置,自有我国公府的规矩。亲家夫人还是先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向我国公府、向顾家列祖列宗交代这好孕福星之事吧!”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近乎撕破脸皮。 王氏被噎得面色紫涨,却又理亏词穷,眼睁睁看着国公府的人将行尸走肉般的柳如月强硬带走,自己只能带着人狼狈地跟上,心中对花奴的恨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随着几家关键人物的相继离场。 百花园内气氛总算略微缓和。 丽妃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 “些许插曲,扰了诸位雅兴,园中百花正盛,美酒佳肴尚温,诸位夫人小姐,还请尽兴。” 淑妃也温言安抚了几句。 宴会的丝竹声再次响起,贵女们重新穿梭于花丛之间,言笑晏晏,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成王府的马车内。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一时静谧。 花奴垂眸静坐,背脊紧绷,并未放下警惕。 她等着成王妃开口询问,询问孩子生父,询问她选择裴家的真实意图,甚至警告她安分守己。 然而,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盘问并未到来。 成王妃只是坐在对面,那双温柔的眼眸细细端详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吓坏了吧?” “那么多人,那么乱,你又怀着身子。 “喝点热的,定定神,这是府里嬷嬷特意备的,温和滋补,不伤胎气。” 成王妃说着,伸手将一杯一直温在暖笼里的桂圆红枣茶推到花奴手里。 温热的茶,瞬间暖了花奴的手心。 准备好的说辞堵在喉间,花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成王妃微笑着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哄孩子。 “别怕,到了王府,就安心住下。 “我已经让人收拾出了离我最近的漪澜苑,那里向阳清净,景致也好,最适合养胎,伺候的人我都亲自挑过了,都是本分老实的。” 第61章 有姓了 “太医是相熟的,明日就来请脉。你只管放宽心养胎,平安生下孩子就是福气。” 成王妃看着花奴苍白的脸,眼神更软。 “孩子是谁的不重要,只要是我裴家认的,就是裴家宝贝,你选了裴家就是信我,我必不负你的信任,从前种种都过去了,在王府你就是我当女儿疼的花奴。” 花奴彻底愣住,端茶的手微微一抖。 不问生父?不究过往?还认作女儿? 成王妃见她端着茶杯的手在微颤,眸光愈发柔和,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花奴,你这名字不好,到底是丫鬟名字,轻贱了,你可知道自己本姓什么?” 花奴怔了怔,垂下眼睫。 “奴婢不知,自幼便叫花奴,府里人都是这么叫的。” “可怜见的。” 成王妃轻叹一声,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娘家姓香,你若愿意,便随我娘家的姓,姓香,可好?” 花奴猛地抬头,眼睫微颤。 随王妃娘家姓香? 这恩典虽不比直接姓裴尊贵,却也已是天大的抬举! 意味着王妃要给她一个清白的家世出身。 “娘娘~” 花奴喉头微哽,饶是重活一世再会伪装,此时也不由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怎么,不愿意?” 成王妃含笑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真切。 “奴婢愿意。” 花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陌生的酸涩感压下去,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奴婢谢娘娘赐姓。” “好孩子。” 成王妃满意地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以后不必再自称奴婢了。” “至于名字不急,名字自然要好好斟酌,回头我让时安好好想想,他书读得多,定能给你取个顶好听、顶配你的名字。” 花奴感受着手背上传递过来的温暖,心底那片荒芜之地,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悄悄破土而出。 香…… 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无根无萍的人了。 马车停在成王府前。 成王妃先下车,转身亲自朝车内伸手,语气温柔:“花奴,慢些。” 门口仆妇丫鬟见状,皆是一惊,迅速低头行礼。 花奴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露出惶恐,小心翼翼搭着王妃的手下车。 “累了吧?”成王妃打量她脸色,对身旁嬷嬷道,“周嬷嬷,漪澜苑可收拾好了?炭火要足,被褥用最软的云锦,熏香用我那斛南洋安息香。” 周嬷嬷连忙躬身:“都按王妃吩咐准备妥了,丫鬟婆子也都是稳重的。” “那就好。”成王妃点头,亲自引花奴进府,“王府人少清静,你住的漪澜苑离我最近,方便照应,苑里有活水池塘,夏日赏荷极好,如今看看残雪枯枝也静心。” 王府确实清净。 仆从不多,规矩安静。 建筑古朴雅致,不见奢靡。 很快到了漪澜苑。 月洞门内翠竹掩映,卵石小径通三间正房。 墙角腊梅含苞,冷香幽幽。 正房温暖如春。 厚地毯,黄花梨家具,临窗大炕铺狐皮褥子,炕桌摆着热茶点心,淡雅宁神。 四个丫鬟候在屋内,齐齐行礼。 成王妃柔声道,“这是伺候你的,碧痕、翠缕、春莺、夏蝉,都是家生子,老实本分。 “周嬷嬷是我身边老人,日后常来照看,需要什么、想吃什么、身子不适,只管告诉她们,或直接寻我。” 安排细致周到,简直将花奴当眼珠子疼。 花奴看着奢华陈设,感受丫鬟好奇目光,心中波澜起伏,盈盈下拜,:“谢娘娘厚爱。” 成王妃扶她坐下。 “快起来,又说傻话,既进裴家门,就是自家人,你肚里说不定是裴家指望,金贵着呢,好生养着就是最大功劳。” 成王妃又肃容对周嬷嬷和丫鬟道。 “花奴姑娘是府里顶要紧的人,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伺候好了重赏,若有怠慢疏忽,绝不轻饶!” “奴婢谨记!” 周嬷嬷带丫鬟齐声应道。 成王妃这才放心,又拉着花奴叮嘱无数注意事项,直到她面露疲色才起身。 “瞧我,光顾说话了,你先歇息,晚膳单做清淡滋补的,明儿太医来请脉。” 成王妃轻拍花奴的手。 “时安,陪我说说话,让花奴歇着。” 门口裴时安温声应:“是,母亲。” 成王妃对花奴笑笑,带周嬷嬷离去。 花奴靠回软枕,垂眸沉思。 碧痕奉上参茶,翠缕整理妆台,春莺夏蝉查看炭火、整理行李,动作轻巧。 “花奴姑娘。” 裴时安温润声音响起,他站在不远不近处。 “母亲性子纯善,真心待你,王府简单,无需多忧,好生安胎便是,若有不便,或下人伺候不周,随时告知我。” 花奴抬眼,裴时安月白锦袍银狐氅,面容清隽苍白,眼神清澈温和。 “谢世子爷,娘娘和世子爷大恩,奴婢铭记。” 裴时安轻轻摇头,唇角带着温和的弧度。 “不必言谢,你好生休息。” 说罢,他也转身离开了漪澜苑。 室内彻底安静。 花奴端起参茶,慢慢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暖意,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潭。 成王妃太好了,好到她不敢相信。 这边。 成王妃、裴时安出了漪澜苑,漫步在回正院的路上。 成王妃放缓步子,看向身侧的儿子,神色温软中带了几分正色。 “时安,花奴那孩子,我瞧着是个好的,眼神清,心气韧,你要护着她些。” 裴时安颔首:“母亲放心,儿子明白,香姑娘既入府,王府自当庇护。” “光庇护不够,你得待她好,真心实意的好,那孩子心里苦,怕是没尝过多少暖,我看得出,她对咱们,感激有,防备更多。” 裴时安默然。 成王妃轻叹。 “她身世可怜,如今又怀着身子,最是无助。 “既接回来了,就不能只当客待,她身契还在柳家,得想法子把身契拿回来,销了奴籍,还她清白身。” 裴时安微蹙眉:“柳家怕不肯。” “我知道难,所以才要筹谋。”成王妃眼神坚定,“等身契到手,她便是良民,我香家族里还有几房老实本分的,挑一户,让她过继过去,名正言顺做香家女儿,趁她肚子还不显,在府里简单摆两桌,我们自己热闹热闹。” 第62章 顾柳两姓之好作罢 裴时安点了点头:“好。” 与成王府的宁静不同,此刻的定国公府,已是山雨欲来。 柳如月几乎是被人从马车上拽下来的。 发髻散了,华服皱了,一双眼里烧着恨。 百花宴上的羞辱和太医那句宫寒难孕像刀子扎在心里。 可她不信! 她是柳家嫡女,是福星! 定是花奴那个贱人搞鬼! 一进花厅,国公夫人那淬了冰的眼神便钉死了她。 “跪下!” 婆子手一松,柳如月踉跄跌倒,却立刻尖声叫起来。 “婆母!我冤枉!是花奴害我!她设局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国公夫人猛一拍桌,“太医诊得清清楚楚,你无孕,是药物所致!你柳家弄个假福星来骗婚,让我顾家成了全天下的笑话,柳如月,你好毒的心!” “不!不是的!” 柳如月脸色惨白,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定是花奴那个贱人在我的饮食里动了手脚! “婆母,您要信我!我是相府嫡女,怎么可能做出这等自毁前程之事? “定是那贱婢伙同旁人害我!您要明察啊!” “明察?铁证如山,还察什么?” 国公夫人冷笑,眼中毫无温度。 “你柳家的家教,本夫人今日算是领教了,取纸笔来! “这等德行败坏、欺瞒夫家的妇人,我国公府一刻也容不下!即刻写下休书!” “不!!!” 柳如月发出凄厉的尖叫,扑上前想抱住国公夫人的腿,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您不能休我,我是您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 “我没有错!我是被陷害的!您若敢休我,我爹爹绝不会善罢甘休!相府不会放过顾家!” “柳家不会放过顾家?好大的口气,本夫人倒要看看,你柳家如何不放过顾家。” 国公夫人冷笑一声。 “亲家母!” 一个冰冷而强压怒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只见王氏带着刘嬷嬷和几个心腹仆妇,面色铁青地快步走了进来。 “事情尚未查明,单凭一个丫鬟出身的贱婢几句攀咬,和一个太医的一面之词,就要定我相府嫡女欺瞒夫家的大罪,还要当场休弃? “国公府行事,未免太过武断,也太不把我柳家放在眼里了!” 王氏上前一步,将还在哭喊的柳如月扶起,护在身后,目光如刃般射向国公夫人。 “如月是我从小娇养长大的女儿,品行如何,我最清楚!她说不知情,那便是被人所害!国公府不去追查真凶,反而急着将罪名扣在受害者头上,急着休妻撇清关系,这是何道理?莫非是觉得我柳家如今好欺,还是你顾家早就想换一门更有用的亲事?” 这话说得极重,非但撇清了自己,还暗指顾家凉薄势利。 国公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 “王夫人,你休要颠倒黑白! “太医是宫中丽妃娘娘请来的,诊断还能有假? “柳如月假孕是事实,她若不知情,那假孕药是谁给她吃的? “难道是我顾家给她下的不成?分明是你柳家为了攀附我顾家,弄出个假福星,如今东窗事发,还想倒打一耙,我顾家清清白白,容不得这等污秽之事!” “清清白白?” 王氏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顾宴池。 “顾小公爷倒是沉得住气。 “那试婚丫鬟花奴,是你们顾家点头放进府的,如今她反口咬人,掀起滔天风浪,你们顾家就半点责任没有?谁知道是不是某些人内外勾结,设下这毒计,既要毁了我女儿,又要另攀高枝!” 厅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顾宴池终于抬眸,淡淡看了王氏一眼,“无稽之谈。” “是不是无稽之谈,查了才知道!” 王氏挺直腰背,拿出相府夫人的气势。 “但我柳家的女儿,断不能不明不白受此奇耻大辱! “今日,人我先带走!国公府若执意要休妻,也需拿出真凭实据,列明罪状,递到我相府门上!否则……” 王氏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就算真要断,也是我柳家女儿,休了你顾家的夫!我柳家嫡女,不缺这一门亲事!” 说罢,她再也不看国公夫人青白交加的脸色,紧紧拉住还在抽噎的柳如月,对刘嬷嬷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扶小姐回府!” “你们敢!”国公夫人怒极。 “你看我敢不敢!” 王氏毫不退让,眼神凌厉。 她带来的仆妇也上前一步,与国公府的婆子隐隐对峙。 顾宴池轻轻抬手,制止了欲上前的国公府下人。 他看向母亲,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在此时强行留人,闹得更难看。 王氏见状,冷哼一声,不再停留,护着柳如月,昂首挺胸,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国公府花厅。 看着王氏母女嚣张离去的背影,国公夫人气得眼前发黑,踉跄一步跌坐回椅中,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母亲,息怒。” 顾宴池上前,递上一盏茶,语气依旧平淡。 “都是我的错!当初就不该信那什么‘好孕福星’的鬼话,急匆匆定下这门亲!哪知道,哪知道竟是这样一个祸害!试婚之事,本就荒谬,为娘心里一直觉得羞辱,可那三家都……” 她看向儿子,眼中含泪:“宴池,是娘对不住你,如今闹成这样,你的名声怕是也糟了。” 顾宴池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母亲不必过于自责,世事难料,柳氏既去,府中也可清净些。” “你、你就一点不气?”国公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更堵得慌,“你的正妻闹出这等丑闻,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你就这般不在意?” 顾宴池眸光微闪,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快得让人抓不住。 “已成事实,气也无用,儿子尚有公务要处理,母亲好生休息,保重身体。”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便离开了花厅,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国公夫人看着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嬷嬷喃喃道。 “你看看他,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样子,心思深得让人看不透。出了这么大的事,光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气着急,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国公夫人满腔的怒火和委屈仿佛无处着落,堵得她心口生疼。 她这个儿子,她从来都看不透。 “夫人,您消消气,喝口茶顺顺。” 贴身嬷嬷周嬷嬷连忙上前安抚。 国公夫人无力地摆摆手,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和坚定。 “不行,柳家这门亲算是彻底断了,宴池的正妻之位不能空悬,我顾家子嗣艰难,必须尽快再为他寻一门妥帖的亲事,家世、品行、身子,都要顶好的!”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传。 “夫人,表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只见一位穿着水绿衣裙、容貌清丽婉约的少女款步而入,正是定国公妹妹的女儿,顾宴池的表妹,乔晚晴。 乔晚晴进来便见厅内气氛凝重,国公夫人脸色极差,连忙上前,柔声关切道。 “舅母,您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方才外面吵嚷,侄女听着心慌,您千万保重身子。” 她说着,极自然地走到国公夫人身后,纤手轻柔地为她按揉太阳穴,手法体贴。 国公夫人顿觉得舒心许多。 国公夫人抬眼打量着乔晚晴,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品性柔顺,知书达理,模样也是上乘,更重要的是,她是自家人,知根知底。 先让让她做副妻,怕委屈她,也怕乔家那般门第不愿意。 如今柳家这门糟心亲事断了,让晚晴做正妻…… 第63章 今夜我歇在此处 乔晚晴见国公夫人望着自己出神,不由轻声问道。 “姑母?您可是还有哪里不适?” 国公夫人回过神,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语气缓和许多。 “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还是晚晴你贴心,这些日子府里不太平,你也少往外走,免得沾了晦气。” 乔晚晴乖巧应下。 “晚晴省得,只在院里陪姑母说话解闷,姑母好生歇息,侄女晚些再来看您。” 看着乔晚晴袅袅婷婷离去的身影,国公夫人眼里露出一丝笑来。 - 海晏阁书房。 暮色四合,顾宴池独自坐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 “夏诚。” “小公爷。”夏诚如幽影般现身。 “成王府那边,如何?” “回小公爷,成王妃待香姑娘极尽周到,安置、用度、仆役皆是上乘,赐姓‘香’,言语爱护。裴世子……亦十分温和关切。” 夏诚谨慎禀报。 顾宴池沉默片刻,书房内空气凝滞。 “继续盯着,事无巨细。” “是。”夏诚领命,悄声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 顾宴池靠向椅背,闭上眼。 百花宴上,她苍白却决绝地选择裴时安的画面,再次浮现。 选择那个温吞的病秧子? 以为那里便是桃源? 你以为,逃到裴家,就能摆脱命运了么? 顾宴池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 成王府,漪澜苑。 夜色温柔,烛光暖融。 花奴沐浴后,一身素软寝衣,乌发垂肩,坐在镜前由碧痕梳理。 “姑娘,世子爷来了。” 翠缕低声禀告。 花奴起身。 裴时安已步入室内,换了家常的玉色锦袍,外罩薄氅,烛光映照下,面色依旧略显苍白,眸光却温润如水。 “世子爷。” “不必多礼。” 裴时安虚扶,目光掠过她微湿的发梢。 “住得可还惯?若有任何不周,定要直言。” “一切皆好,谢世子爷关怀。” 花奴垂眸。 裴时安却未多言,走到临窗炕边坐下,拍了拍身旁。 “过来坐坐,说会儿话。” 花奴依言过去,在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下。 裴时安示意碧痕等人退下。 室内静谧,烛花轻爆。 “可是在忧心身契之事?” 裴时安先开口,语气平和。“莫急,这两日我便去柳家,尝试以重金赎买。” 花奴抬眼:“只怕柳家恨我入骨,即便重金,也难如愿。” 王氏今日的眼神,她可记得清楚。 裴时安轻叹:“我知道难,柳家此番颜面扫地,必不肯轻易放过你,你可是有别的想法?” 花奴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她确实有,但她还不确定,裴时安能不能信任。 裴时安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她。 “百花宴上,你是为自己争了一条生路,女子不易,你能如此筹谋,我很佩服,若你信我,有何打算,尽可告知,我必尽力相助。” 花奴心头微震,抬眸看向裴时安。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裴时安身上,给他整个人渡上一层温和的光。 他眉眼舒展,神情恳切,没有算计,唯有包容。 花奴想起试房那夜,他也是这般温柔,甚至问她是否不愿,如果不愿,他也可以帮她跟柳家打掩护。 裴时安和顾宴池的冷、萧绝的悍,都不同。 裴时安真的很温柔。 可惜…… 前世他体弱,疫疾席卷数城后,他也不信染了,然后身体便更差了,不到一年便离世了。 若这一世没有感染疫疾,他会不会就不会…… 可若他活着,王府日后难免会迎一个高门贵女进来当主母。 而她出身低微却先生下孩子,还是顶着文武双状元的贵子,在这高门内院,怕是会被去母留子。 想到这里,花奴眼瞳暗淡下来。 裴时安察觉,轻声问。 “怎么了?可是还在害怕?或另有难处?” 花奴迎上他清澈的眼眸,深吸一口气。 赌一次。 “世子爷,”花奴压低声音,“我确有一计,或可拿回身契,甚至……反制柳家。” “愿闻其详。” “今日之后,顾柳联姻必破,顾家子嗣单薄,国公夫人心急,定会尽快为顾小公爷续弦。 “顾小公爷有位表妹,乔晚晴,如今在国公府小住,年岁相当,知根知底。 “若我所料不差,国公夫人很可能会属意于她。” 裴时安点头:“乔小姐确是最可能的人选。” “而柳家,”花奴眼眸微眯,“遭此重挫,岂能甘心?尤其王氏,将女儿受辱大半归咎于我,亦会怨恨顾家无情,若她得知顾家即将续弦,您说,以王氏性情与柳家此刻怒火,他们会如何?” 裴时安沉吟:“你的意思是……柳家可能对苏小姐不利?以此报复,或搅黄亲事?” “未必是直接杀害,但败坏名声、制造意外,让其难成,大有可能。”花奴肯定道,“柳家正在气头上,行事可能更不择手段。” 裴时安眼中赞赏愈浓:“所以你的主意是?” “请世子爷暗中派人,留意保护乔晚晴小姐,”花奴一字一句,“若能抓到柳家意图不轨的确凿证据……届时,我们便有了谈判筹码,以此交换我的身契,甚至更多,柳家权衡之下,或许会答应。” 烛光下,花奴眼眸亮得惊人。 裴时安静静看她良久,忽然轻轻笑了,如月华流淌。 “花奴,”他唤她新姓,语气满是赞叹,“你若读书明理,出身再高些,我怕是……真要自愧弗如了。” 花奴没料到他如此直白的称赞,微微一怔,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垂下眼帘。 “世子爷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心思。” “不,一点都不微末,这是良策。” 裴时安摇头,神色认真。 “我会安排可靠人手去办,只是需格外小心,既要拿到证据,又不能惊动乔小姐本人,以免横生枝节。” “世子爷思虑周全。”花奴颔首。 “此事交给我,你安心休养便是。”裴时安看着她微蹙的眉,温声道,“思虑过重,于你和孩子无益。” 花奴的心,又被暖了一下。 “嗯。” 花奴闷哼了一声。 夜色渐深。 裴时安却未离开,反而解了外氅,自然地在炕的另一侧和衣躺下,拍了拍中间锦褥。 “今夜我歇在此处,你初来乍到,又怀有身孕,有人在侧,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花奴一愣,看向裴时安身边空着的锦褥。 第64章 小公爷没份咯 花奴咬了咬唇,抬手褪去薄外衫,只留素色海棠肚兜,肩头肌肤胜雪。 裴时安瞥见,浑身一僵,耳尖绯红,猛地别开眼,声音发紧。 “你怀着孕呢,别多想,我就是陪着你,夜里有不适也能照应。” 裴时安慌乱拿起外衫,小心翼翼为她披上。 花奴一怔,眼睫轻颤,静静看着裴时安。 “快躺好,盖好被子,夜里凉。” 裴时安避开她的目光,拉着她按在塌上,细心掖好被角。 花奴顺从躺下,云锦褥子软得像云端,比她的丫鬟通铺,舒服多了,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裴时安躺在另一侧,望着她的侧颜,眼底满是温柔。 他抬手想拂去她额前碎发,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轻轻落下,唇角勾起柔笑。 房顶上,夏诚双手环胸,无奈摇头。 他家小公爷这是彻底没戏了! 裴世子眼底的真心都快溢出来了。 这要是等花奴姑娘肚子里的孩子落地,小公爷怕是没份咯? 他叹口气,身形一晃,隐入夜色。 与此同时。 柳家一片阴云。 柳如月被王氏带回闺房,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将青瓷花瓶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如同她支离破碎的骄傲。 “花奴那个贱人!我要杀了她!” 柳如月嘶哑尖叫,眼底满是猩红恨意。 “都是她害我!” 王氏看着女儿疯魔模样,又气又疼,重重拍桌。 “够了!哭闹只会让人看笑话!” 柳如月转头哭嚎:“娘,我不甘心!顾家要休我,全京城都在笑我!” “不甘心,咱们就找补回来!”王氏眼底怨毒翻涌,“花奴躲在成王府动不了,但顾家别想好过!” 柳如月一怔,眼中燃起希冀:“娘,您有办法?” 王氏冷笑一声。 “顾家既然敢把事情做绝,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娘这就去找你爹,让他联络几位相熟的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定国公府无凭无据、私毁姻缘、苛待新妇、不仁不义! “哼,顾宴池不是心心念念想入内阁么?有了这层污点,我看他还怎么青云直上!” “不行!” 柳如月几乎是脱口而出,猛地抓住王氏的衣袖。 “娘!不能这样!这样闹开了,相公……就彻底完了!我和他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王氏被她这反应气得眼前发黑,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拔高。 “你醒醒吧!今日百花宴上,顾宴池看你的眼神可有一丝一毫的情分?他娘要休你时,可曾想过给你、给柳家留半分颜面?” 句句诛心,字字见血。 柳如月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却仍固执地摇头。 “可是娘,我已经嫁过人了,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我不能生养,若再闹得如此不堪,我以后还能嫁给谁?谁还敢娶我?” 王氏看着柳如月这样,更是恨铁不成钢。 就在此时,刘嬷嬷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 “夫人,国公府那边传言,想要迎乔家的小姐当继室。” “什么继室?我家如月还没在这呢,还没跟顾家的和离呢!他们顾家也太过分了!” 王氏一巴掌拍在案桌上。 第65章 我想做掌握花草生死的人 刘嬷嬷连忙躬身。 王氏扭头瞪着柳如月,声音尖利:“你看看!你还在担心顾宴池?人家已经盘算着娶新妇了!” 柳如月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不再说话。 王氏甩袖就走,直奔前院书房找柳相爷。 次日早朝,柳相一党的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定国公府无凭无据休弃新妇、行事乖张、有损朝廷体面。 朝堂上暗流涌动。 定国公府。 老国公下朝回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径直去了正院,对着迎上来的国公夫人就是一顿训斥。 “看看你干的好事!内宅之事闹到朝堂上,连累宴池入阁都受影响!” 国公夫人被训得脸色发白,却不敢辩驳。 顾宴池从门外走进来,面色平静:“父亲息怒,内阁之事,今年不入,明年还有机会。” 老国公皱眉看他。 顾宴池淡淡道,“而且,与柳家划清界限,未尝不是好事,柳家行事轻狂,今日能为内宅之事在朝堂发难,明日就能为其他事牵连国公府,早断早干净。” 老国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如今局势未定,柳相便与五皇子走动频繁,确非良配,早断早好。”他看向顾宴池,“至于弹劾……哼,他能弹劾,我顾家便不能反击么?宴池,你且安心,你的前程,为父心里有数,断不会因此事受阻。” 顾宴池躬身:“谢父亲。” 老国公摆摆手,转身走了。 国公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恼起来。 “柳家真是欺人太甚!王氏那个泼妇,自己没教好女儿,还敢倒打一耙!!” 顾宴池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不必动怒,柳相此举,与其说是为女儿出头,不如说是借题发挥,试探我顾家态度,并为他支持的皇子张目,内宅之事,不过是个由头。” 说罢,顾宴池也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正院。 国公夫人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气得跺脚。 “看看,这爷俩,一个比一个让人看不懂!” 成王府,漪澜苑。 花奴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她一睁眼,就对上裴时安含笑的眸子。 他眼底有些青黑,却精神不错。 “你没睡?”花奴诧异。 裴时安点头,温声道:“想了一夜,该给你取个什么名字。” 花奴一愣。 “其实‘花奴’二字就很好。”裴时安眼神温柔,“不假东风次第吹,笔匀春色一枝枝,到头不是人间物,堪作花奴十二时,本是极美的意境。可惜你要脱了奴籍,这个名字便不能再用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明亮的光:“我想了一夜,想到了一个音相近、意相连的名字。” “什么?”花奴好奇。 “华浓。”裴时安一字一顿,“香华浓。” 花奴微微蹙眉:“华农?这不还是侍弄花草的意思么?” “非也。”裴时安摇头,轻声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华浓,是牡丹沐浴晨露、光华流转的样子。我希望你从此如名花盛放,不再为奴,只为自己绽放光华。” 花奴这下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从需要侍弄花草的人,变成需要被人侍弄的牡丹花了。” 花奴淡淡道。 裴时安一怔,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还是叫华农吧,香华农。 “我想做掌握花草生死的人,不想做被人掌握生死的花草。” 花奴莞尔一笑。 裴时安被她眼中的光芒灼了一下。 他心口莫名一热,竟有些失神。 “好。” 裴时安回过神来,笑意更深。 “华农也很好。香华农,愿你今后,真能掌握自己的春色。” 裴时安扣住花奴的手腕。 “走,我们去给母亲请安,把这新名字告诉她,她定会高兴。” 花奴点点头。 裴时安扬声唤人进来伺候。 碧痕、翠缕手脚麻利,很快替花奴梳了一个清爽又不失端庄的发髻,换了身鹅黄绣缠枝玉兰的襦裙,颜色娇嫩却不张扬。 收拾停当,裴时安便带着她往成王妃的正院去。 刚走到院门口,还没让人通报。 就听见一个尖利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的好弟妹啊!你可不能糊涂啊! “我们裴家如今就靠着这点门第撑着了!你倒好,把个来路不明、还是别人家试过房的丫鬟迎回府里,当个宝似的供着!这让满京城怎么看我们成王府?我弟弟当年是用命才换回这个门第,你是要把他用命挣来的脸面,都丢在地上让人踩吗?!” “姐姐,这件事我已有定夺,不需要您操心了。” 成王妃克制的回道。 哪知,这声音哭得更厉害了。 “不需要我操心? “我那早死的弟弟哟……你听见了么?你走了,就不需要我操心了。 “当年是我这个当姐姐的,自己饿着肚子,把最后几个炊饼都塞给你,才没让你饿死在去投军的路上去……如今你没了,就孤儿寡母就嫌我多事了啊~” 成王妃被气得不轻,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时安脸色一沉,眉宇间染上薄怒,下意识地侧身,想将花奴挡在身后,带她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花奴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她抬起眼,眼中没有预想中的慌乱或屈辱,反而是一片冷静的清明。 她知道她。 成王的姐姐,裴家大姑奶奶。 说是她养大了成王,其实不过是在成王少年离家前给了些微不足道的接济。 而成王封王后,这些年明里暗里贴补她婆家,养活她那一大家子不成器的叔伯子侄,早就算得上仁至义尽,恩情十倍百倍地还回去了。 如今,她不过是仗着那点“养育之恩”,时不时来打秋风、摆架子罢了。 裴时安见她神色镇定,微微诧异。 花奴松开他的手,抬步径直走进正厅。 厅内,一个穿着赭红色万字纹缎袄、头戴金簪的圆脸妇人与成王妃并排坐着,拿着帕子假意拭泪,眼角余光却瞥着成王妃的反应。 成王妃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花奴的出现,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裴氏立刻收起哭相,吊起眼角,挑剔又轻蔑地上下打量着花奴。 “哟,这谁啊?主人家说话,就这么不懂规矩闯进来?果然是丫鬟出身,没教养!” 第66章 份内之事 花奴不慌不忙,先对着成王妃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给母妃请安。” 然后她才转向裴氏,脸上带着浅淡笑意,声音清晰平稳。 “这位夫人,若要讲规矩,您此刻是不是该先起身,给我母妃行个大礼?” 裴氏一噎,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说,规矩。” 花奴看着她,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我母妃是圣上册封的成王妃,是皇室宗妇,有品级在身,您虽说是长辈,但无诰命在身,与王妃平起平坐,言语无状,已是失仪。 “按规矩,轻则训斥,重则拖出去掌嘴也是使得的。 “我不过提醒您一句,怎就成了没规矩?” “你!你反了天了!” 裴氏气得猛地站起,指着花奴的手指都在发抖,转头对成王妃尖声道。 “弟妹!你就由着这贱婢这么跟我说话?!还有没有尊卑长幼了?!” 成王妃胸口起伏,看着挺身而出的花奴,又看看气急败坏的姑姐,那股堵着的闷气忽然就散了不少。 成王妃缓缓吸了口气,坐直身子。 “大嫂,她不是贱婢,她是我裴家未来的儿媳,是时安认下的人。” 裴时安跟着点头,跨步上前,站在花奴身侧。 “不错,她是我认定的人。” 裴氏难以置信地看看成王妃,又看了看裴时安。 “你们都被这狐狸精迷了心窍了!为了个外人,连自家骨肉亲姐姐都不顾了?时安!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裴时安面色冷淡。 “大姑母言重了,她是我裴家人,不是外人,至于父亲他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王府和睦清净,而非被人以恩情要挟,永无宁日。” “要挟?你说我要挟?!” 裴氏拍着大腿,又哭喊起来。 “我这是为你们好!你们这是忘恩负义啊!忘了当年是谁省下口粮……” “忘恩负义?” 花奴忽然开口,打断她,转向成王妃,语气恭敬地问。 “母妃,这些年来,王府对大姑母一家,逢年过节的节礼,平日里的贴补,尤其是几次帮大姑父和几位表叔伯打点前程、填补亏空的花费,府里可都有账目记录?” 成王妃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有。周嬷嬷,去账房,把丙字三号那本册子取来。” “是。” 周嬷嬷应声,转身去了账房。 裴氏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什么账目?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家人给点东西,还记账?你这是要跟我算账吗?” 花奴看着她,微微一笑。 “不是算账,是理账。理清楚了,才知道这恩,到底是谁欠谁的,又还了多少。免得有人总是拿着几块陈年的炊饼,就以为是天大的恩情,能挟制王府一辈子。” 裴氏脸色瞬间白了。 周嬷嬷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不等成王妃伸手,花奴上前一步,先接了过来。 她翻开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 “天盛十二年腊月,赠大姑奶奶府上:纹银二百两,上等苏缎十匹,辽东老参两支。” “天盛十三年春,大姑爷谋求外放通判,王府打点吏部并上下关节,共计耗费纹银一千五百两,并搭上父亲一张前朝古画。” “天盛十四年中秋,表少爷在赌坊欠债八百两,王府代为偿付。” “天盛十五年,大姑奶奶府上修葺祖宅,王府出资纹银三千两,木材石料若干……” “天盛十六年,两位表叔伯经营不善,铺面亏空两千两,王府填补……” …… 花奴一条条念下去,声音平稳无波,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裴氏脸上。 数额越来越大,名目越来越多,从年节人情到巨额填补,时间跨度长达近十年。 裴氏起初还强撑着,听到后来,额上已冒出冷汗,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想打断又插不上话。 “……还有上月,大姑奶奶为给长孙求个国子监荫监名额,王府又……” “够了!别念了!” 裴氏猛地尖叫出声,霍然起身。 “好!好得很!你们成王府如今是发达了,看不起穷亲戚了!拿这些陈年旧账来臊我!我走!我这就走!” 跑到门口,裴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成王妃。 “弟妹,找个丫鬟当儿媳,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罢,她甩袖离去。 厅内一片寂静。 成王妃闭了闭眼,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轻叹出一口气。 花奴将账册合上,双手递还给周嬷嬷,然后走到成王妃面前,歉意福身。 “王妃恕罪,方才我情急之下,擅自僭越,言辞无状,顶撞长辈,失了礼数,还请责罚。” 成王妃睁开眼,伸出手紧紧拉住花奴微凉的手,眼圈微红,哽咽摇头。 “不,不失礼,一点不失礼。你说得对,做得也对。这些年……我受够了。” 周嬷嬷在一旁也红了眼眶,连连点头。 “是啊,王妃,老奴瞧着都解气!您就是太念着旧情,太顾全大局,才让大姑奶奶次次都……” 裴时安温声附和:“没错,有些事,早些说清楚,对谁都好。” 成王妃收敛情绪,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不说这个了,来人,去把我库房里,去年淑妃娘娘赏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取来,给花奴。” 裴时安柔声道。 “母妃,不是花奴,现在叫华农了。” “华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是个华贵的好名字。” 成王妃笑着点了点头。 裴时安抿唇轻笑,摇头纠正道,“母妃,花奴说,她不要当被人侍弄的花草,她要当掌握花草的人,所以农字,去掉了水。” 成王妃愣了一下,看向花奴的眼神,更加赞赏。 “是个有志气的!周嬷嬷,去,快去把那套头面拿来。” 周嬷嬷俯身:“是。” 花奴连忙道:“王妃,我方才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不必如此重赏。” 第67章 掌家的女主人 成王妃握着她的手不放,语气不容拒绝。 “什么赏不赏的。 “我就是觉得那套头面衬你,想送给你。 “长者赐,不可辞。还有,刚才当着人面,还唤我母妃,现在怎么又唤我王妃了?” 成王妃笑着嗔了花奴一眼。 花奴心里暖暖的,眼睛也有些潮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话间,周嬷嬷已捧着一个硕大的紫檀雕花锦盒过来。 盒子打开,刹那间,满室似有宝光流动。 里面装着,赤金打造的牡丹掩鬓、玲珑点翠草虫簪、鬓钗、分心、挑心…… 一件件镶嵌着数十颗大小均匀、色泽纯正的粉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工艺繁复精湛,一看便是宫中造办处的手笔,其华贵耀目,比柳如月在百花宴上戴的那套还要胜上几分。 连见惯了世面的裴时安,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花奴也看得怔住,这套头面,太贵重了。 “这、这太贵重了,母妃。” 花奴声音有些哽咽,真心推辞。 “给你,怎么都不贵重。” 成王妃起身,亲自从盒中取出那支最精巧的赤金红宝石牡丹掩鬓,不由分说的簪在花奴的发髻上。 宝石映衬间,乌发雪肤红宝,颜色对比鲜明,明艳华贵。 王妃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赞叹。 “瞧瞧,多好看!你肤色白,这红宝一衬,更显气色了。” 裴时安看着也怔在原地。 试房的时候,花奴穿的很素净,脸上也只是洗干净了,擦了些香粉,就已经很好看。 这么一打扮,真的就好看到晃眼。 花奴被他们看的,耳垂微微发烫。 成王妃忽而蹙眉摇头。 “不行,这身衣裳太素净了些。” 成王妃看向裴时安道。 “时安,你今日若无事,便带华农出去逛逛,去锦绣坊或云裳阁,多挑几身颜色鲜亮、料子好的衣裳首饰,我的儿媳,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 裴时安眼中笑意加深,温顺应道。 “是,母亲,儿子午后便带她去。” 屋内暖和和的。 花奴心头那块坚冰,似乎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她再次福身,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 “谢母妃厚爱。” - 下午,马车驶出成王府。 裴时安与花奴同乘。 花奴坐在里侧,裴时安坐在外侧。 气氛有些拘谨。 裴时安便主动搭话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母妃对你为何如此柔和?” 花奴抬眸看向裴时安。 前世,柳如月被三家求娶,相府早就将三家里里外外打听的清清楚楚。 她自然知道成王妃是什么样的人。 但花奴却装作不知道的摇了摇头。 裴时安浅浅一笑,缓缓开口。 “母亲出身香家大族,可惜外祖母早逝,母族渐渐没落,继外祖母进门后,母亲的日子便不好过了,亲事也耽搁下来。” “后来父亲在边关立下救驾大功,封了异性王,皇上赐婚,本是指了香家嫡出的小姐。可她嫌弃父亲是武将,性子粗直,不愿嫁。家中无法,才让母亲代嫁。” “不曾想,母亲嫁过来后,却与父亲琴瑟和鸣。 “母亲常说,那是她此生最幸运的阴差阳错。 “所以,她真的不在意出身高低,只看重真心。” 裴时安看向花奴。 花奴微微垂眸,点头真心道。 “母妃心善,我会好好孝敬她。” “有你在,”裴时安笑意更深,“王府往后,也算有个能掌家的女主人了。” 花奴心中一暖。 两人说着话,马车已到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锦绣坊门前。 刚下马车,花奴抬眼,就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柳如月! 她正从锦绣坊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匹新选的料子。 几日不见,她瘦了一大圈,眼底乌青,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却比从前更加淬毒。 四目相对。 柳如月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死死盯住花奴。 不,是盯住花奴发间那支耀眼夺目的赤金红宝牡丹掩鬓。 还有她身上那身明显出自王府的鹅黄襦裙,以及…… 站在她身侧,温文守护的裴时安。 嫉妒、羞辱、不甘,猛地窜上柳如月心头,冷笑一声。 “呵,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我们飞上枝头的花奴姑娘吗?怎么,这才当上裴世子通房,就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出来招摇了?果然是丫鬟出身,得了点好处就迫不及待显摆,一身贱骨头!” 柳如月身后,带着相府的丫鬟翠竹,也跟着露出鄙夷的神色。 “就是,吃里扒外的贱人,亏得我家小姐此前对你那么好!” 花奴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裴时安脸色倏地沉下,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冷声道。 “柳小姐,请慎言。华农是我成王府未来的世子妃,容不得你在此污言秽语。” “当世子妃?” 柳如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夸张的笑声引得周围渐渐有人驻足侧目。 柳如月这才捧着肚子,嘲讽道。 “一个被三家试过房、怀着不知道是谁的野种的丫鬟,也配当世子妃?裴世子,你们成王府是没人了吗?还是你病糊涂了,什么脏的臭的都要?” 说着,她掠过裴时安,看向花奴。 “花奴,你以为攀上裴家就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你这种背主爬床、心思歹毒的贱婢,到哪儿都是个下贱货色!你以为裴世子真能护住你?等哪天他腻了,或者你肚子里那野种生下来没用了,你的死期就到了!” “柳如月!” 裴时安的声音已结冰,眼中厉色骤现。 花奴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从裴时安身后缓缓走出。 脸上没有柳如月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羞愧,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柳小姐。” “你似乎忘了,你如今已非顾家妇,也非待字闺中的千金。一个被当众诊出假孕欺瞒、难以生育、且已被夫家厌弃送回娘家的女子,站在大街上,对着别家未来的世子妃大放厥词、污言秽语……究竟是谁,更不知礼数,更丢人现眼?” 第68章 重蹈覆辙 “你!” 柳如月被戳中痛处,脸色惨白如鬼。 花奴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淡淡道。 “至于我的孩子是谁的,不劳柳小姐费心,成王府认,丽妃和淑妃两位娘娘当时也在场,未曾质疑。 “倒是柳小姐您……与其在这里关心别人的肚皮,不如多想想自己往后该如何自处吧。 "毕竟,这京城说大不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您今日这般姿态若再传出去,恐怕就更难寻好姻缘了。” 句句如刀,专往柳如月最痛的地方扎。 柳如月浑身发抖,指着花奴。 “你、你这个贱人,你敢咒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 花奴微微偏头,发间那支红宝牡丹掩鬓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映得她容颜如玉,气势竟将状若疯妇的柳如月完全压了下去。 “柳小姐若无其他指教,还请让路,我与世子还要进去选衣料,没空陪你在此浪费口舌。” 说完,花奴不再看柳如月一眼,转身对裴时安柔声道。 “世子,我们进去吧。” 裴时安眼中露出惊艳与赞赏,握住花奴的手。 “好。” 两人相携从柳如月身边走过,径直步入锦绣坊华丽的大门。 留下柳如月站在原地。 周围隐约传来压抑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啧啧,都被休回家了,还这么嚣张。” “听说不能生呢,怪不得顾家不要。” “打扮得人模人样,骂起街来比市井泼妇还难听。” “人家成王府的事,轮得到她来教训?”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如今什么身份。” 听着这些话。 柳如月羞愤欲死,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几乎滴出血来。 花奴,我一定要将你个贱人碎尸万段! 柳如月猛地转身想冲回马车,一扭头却看到不远处了乔晚晴。 她穿着一身淡雅衣裙,笑容明媚,与丫鬟轻声说笑,无忧无虑、仿佛什么糟心事都没发生过。 柳如月的怒火顿时烧的更旺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柳如月身败名裂、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乔晚晴却能好端端地逛街挑首饰,还能肖想她的夫君? 柳如月一把拉过贴身丫鬟翠竹,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那个穿月白衣裙的乔晚晴了吗?去,找几个手脚利落、嘴严的,给我把她掳走,丢到城西最脏最乱的乞丐窝去!” 翠竹吓得脸一白。 “小姐,这、这不好吧?光天化日,又是闹市……” 柳如月眼神狰狞,“有什么不好!母亲本就打算要毁了她的名节,我只是提前帮她一把!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把柄!快去!” 翠竹不敢再劝,只得点头,匆匆走向后面跟着的两个面相凶狠的柳府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两个家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悄然隐入人群,朝着乔晚晴的方向摸去。 柳如月坐回马车,掀起帘子一角,亲眼看着家丁尾随乔晚晴走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嘴角这才扯出一抹快意。 “总算有件让人高兴的事了。” 柳如月放下帘子,声音带着大仇得报般的畅快。 “走,回府!” “是。” 马车缓缓驶离。 锦绣坊内,华光璀璨。 裴时安拿着一件绯红色云锦裙,在花奴身上比划。 “试试这件?你肤色白,穿红色定然贵气逼人。” 花奴看着那鲜艳夺目的红,有些迟疑。 “太艳了些吧?我如今这身份……” “你如今是我成王府未来的世子妃。” 裴时安将裙子递给她,“去试试,让我瞧瞧。” 花奴拗不过他,正要接过,一名贴身侍卫却匆匆从门外进来,附在裴时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时安脸色微变。 “怎么了?”花奴察觉有异。 “柳家的人,”裴时安声音沉了下来,“刚刚在隔壁街,把乔晚晴小姐掳走了,看方向是往城西乞丐窝那边去。” 花奴心头一跳,果然!柳家还是动手了,而且比上一世更早、更狠! “你快去救人!” 裴时安有些犹豫地看着她:“那你……” “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也不去。” 花奴语气坚决。 “救人要紧,别耽搁了!” 裴时安深深看她一眼,不再犹豫。 “好,你就在店里,别乱走。” 说完,裴时安带着侍卫疾步离去。 花奴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眸微眯。 上一世,顾宴池没能娶到柳如月,国公夫人便想求娶乔晚晴。 柳如月当时刚对萧绝生厌,偶遇了裴时安,听闻此事便心里嫉妒,找人毁了乔晚晴的名节,乔晚晴差点活不下去,是顾宴池让人隐匿了消息,并认下了乔晚晴肚子里的孩子。 乔晚晴,这一世你可千万要撑住,别再重蹈=覆辙了。 花奴心神不宁地拿着那件红裙,走向里间专供贵客试衣的雅室。 推开门,刚踏进去一步。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从门后伸出,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唔!” 花奴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撞得生疼。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带着凛冽气息的男子体息。 她惊恐地抬眼,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黑眸。 萧绝?! “你……” 花奴刚想呼救。 萧绝却猛地欺近,捂住她的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嘲弄道。 “喊啊,刚好让外面的人都进来瞧瞧,成王府未来的世子妃,是怎么在试衣间里,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的?” 花奴瞳孔骤缩,眼中瞬间蓄满泪花,欲落不落。 第69章 添把火 萧绝猛地松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花奴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脸上泪痕未干,几缕碎发黏在湿漉漉的脸颊边,看着越发脆弱可怜。 “我还没把你怎么样,你倒是先哭上了?” 萧绝盯着她泛红的眼角,语气带着说不清的烦躁。 “在百花宴上设计柳如月的时候,可没见你这般怯懦。” 花奴抬手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小将军言重了,我不曾设计过谁。” “装。” 萧绝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你那点心思,能骗过别人,骗不过我,你选裴时安,不就是看准了裴家人少势弱,你过去就能当家做主?” “裴家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花奴抬眸,平静地望进他深邃的眼。 “给我什么?萧家当家主母的位置?” 萧绝喉结滚动了一下,竟被这句话问得一时语塞。 “你不能给。” 花奴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 “就算你愿意,萧老将军和将军夫人也不会同意,萧家的门第,断不会让一个丫鬟出身、怀着不知是谁的孩子的女子当主母。” 萧绝脸色骤然阴沉。 “那你以为裴时安就能?他就能让你当世子妃?” “不错。” 花奴毫不犹豫地迎上他的视线。 “成王妃已认我为儿媳,世子也当着众人面承认我是他认定的人,待我脱了奴籍,名正言顺嫁入王府,自会是世子妃。” “痴人说梦!” 萧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怒火。 “一个被三家试过房的丫鬟,怀着不明不白的孩子,你以为裴家真会要你当世子妃?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那小将军便只管等着看吧。” 花奴垂下眼帘,不再争辩,侧身让开一步,做出送客的姿态。 萧绝盯着她平静的侧脸,堵在胸口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这女人,怎么就非得往裴家那火坑里跳?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拳头攥紧又松开,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门“砰”地关上。 花奴才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虚脱般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几乎是同时。 一道轻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窗户翻入,落地无声。 “姐姐,没事吧?” 秋奴快步上前扶住她,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花奴摇摇头,撑着墙站稳。 “没事,你从国公府出来,可有人跟踪?” “没有,我很小心,绕了好几个巷子才过来。” 秋奴低声道。 “好。” 花奴握住秋奴微凉的手,语气郑重。 “国公府你千万别再回去了。 “你去帮霍青看着他家的药材,那里的药材至关重要,后面有大用。” “我明白。” 秋奴重重点头。 “另外,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被人认出来。” “姐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秋奴认真道。 花奴这才安下心来。 定国公府书房。 墨香袅袅,顾宴池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名帖,笔锋沉稳流畅。 夏诚脚步匆匆进来,压低声音。 “小公爷,刚得的消息,表小姐在锦绣坊附近被人掳走了,裴世子带着人追去了,咱们要不要也派人……”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必。” 他放下笔,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是花奴让裴时安派人盯着晚晴的,她算准了柳家会报复,想用拿着这个错处,跟柳家换自己的身契。” 夏诚一愣,随即恍然。 “原来如此,花奴姑娘可真聪明啊。” 听见夏诚夸花奴,顾宴池脸上的笑意一冷,将帕子丢在一旁。 “去添把火。 “裴时安不是要救人么?那就把这件事传出去,要传得绘声绘色,越广越好!” 夏诚迟疑道:“可这样一来,表小姐的名声便毁了!怕是只能嫁给裴世子了!那花奴姑娘在成王府的位置,岂不是尴尬了?” 顾宴池轻笑一声。 “要的就是她处境尴尬。” 夏诚唇瓣微动,不敢再多言,抱拳躬身。 “是。” 城西破庙。 残垣断壁间弥漫着难以形容的酸腐恶臭。 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眼冒绿光,一步步朝墙角缩着的少女逼近。 乔晚晴紧紧抱着双臂,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们别过来!” “我是乔家大小姐,你们别过来!” 乔晚晴叫的越害怕。 乞丐们却越兴奋,眼看着就要朝着乔晚晴一窝蜂的扑过去。 “砰!” 破旧的庙门被一股大力踹开,木屑纷飞。 裴时安带着几名侍卫冲了进来,动作迅捷利落,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将那几个欲行不轨的乞丐制服在地。 “乔小姐,没事了。” 裴时安快步走到乔晚晴面前,解下自己身上的月白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肩上。 乔晚晴惊魂未定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裴时安温润清俊的脸庞,和关切清澈的眼眸。 眼睫轻颤,心口漏了一拍,暖流传遍全身,驱散恐惧。 “多、多谢世子相救……” 乔晚晴声音哽咽颤抖。 裴时安将她扶起,温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出去,走官道回顾家,路上人多,安全些,我会让人暗中护送你,不必害怕。” 裴时安将乔晚晴护送到主街。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周遭是熟悉的市井喧闹。 乔晚晴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世子。” 乔晚晴叫住转身欲走的裴时安,脸颊泛着红晕。 “今日之恩,晚晴铭记在心,来日定当报答。” 裴时安回头,朝她温和一笑。 “乔小姐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快些回家吧,免得家人担心。” 乔晚晴在家丁丫鬟的簇拥下渐渐走远。 侍卫陈锋才上前,低声道。 “世子,柳家那两个下手的人已经抓到了,捆得结实,嘴也堵上了。” 裴时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看好了,别让他们死了或跑了。 “我先回去接华农,随后便去柳家讨华农的身契!” 第70章 我们回家 锦绣坊。 雅间内,花奴刚换好那身绯红如火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 对镜整理衣襟时,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肌肤被红色衬得越发白皙剔透,眉眼间的清冷被这浓烈的色彩冲淡,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媚风情。 门被轻轻推开。 裴时安跨步进来。 花奴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裴时安整个人怔在原地,呼吸微滞。 花奴一袭红衣似火,乌发如云,让满室华贵的绫罗绸缎都黯然失色。 “华农。” 裴时安喃喃唤出这个名字,一时竟忘了要说的话,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花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拢了拢鬓发,耳根悄然染上绯色。 “怎么了?可是这衣裳太艳了,不合适?” 裴时安回过神,走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 “不,很合适,再合适不过。” “柳家那两个人已经抓到了。” 裴时安看着她,声音沉稳坚定。 “我现在就去柳家,帮你要回身契,然后我们便成婚。” 花奴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头一暖,轻轻回握他的手,弯眉浅笑。 “好。” 马车停在柳府侧门外,朱门高墙,依旧透着昔日的显赫。 裴时安握着花奴的手,温声道:“你在车上等我,我很快回来。” 花奴点头,目送他挺拔的身影下了车,走向那扇沉重的门。 柳府内,正厅。 嬷嬷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成王府裴世子求见。” 王氏正端着茶盏,闻言嗤笑一声。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病秧子,也配让我亲自见?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 嬷嬷面色为难,压低声音:“夫人,世子让老奴带话,说若是您不见,怕是大小姐,就要去牢里走一遭了。” “什么?!” 王氏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柳如月脸色一白,不由搅着手里的帕子。 “你又做了什么蠢事?!”王氏猛地扭头,厉声质问。 “我……我没有。” 柳如月支支吾吾。 “还不说实话,是真想去坐牢么?”王氏一巴掌拍在桌上! 被王氏狠厉的眼神逼得无法,柳如月只得哭着把让人掳走乔晚晴的事说了。 “蠢货!蠢货!”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如月的鼻子骂。 “我说要毁她名节,那是要慢慢筹谋,要找个身份干净、查不到咱们头上的人动手!你倒好,光天化日,让自己家的奴才去办。你这是生怕别人抓不到你的把柄?!” “可、可娘不是说要做绝一点吗?现在怎么办啊?”柳如月委屈地哭道。 王氏气得胸口疼,揉着太阳穴,半晌才咬着牙对嬷嬷道。 “去,请裴世子进来。” “是。” 嬷嬷应声退下。 不多时,裴时安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清隽,面色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裴世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王氏强压怒火,挤出一丝笑容。 裴时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今日前来,是向夫人讨要一人身契。” 王氏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不解。 “哦?不知世子要的是何人?” “香华农,原名花奴,原贵府家生丫鬟,随柳小姐陪嫁至国公府,她如今是我成王府的人,身契却还攥在贵府手中,于情于理不合。 “还请夫人行个方便,将身契归还,成全一桩好事。” 裴时安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的看向王氏。 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世子说笑了,那丫头虽曾是我柳家奴婢,但她背主忘恩,心思歹毒,害得我女儿身败名裂。这样的人,我柳家岂能轻易放过?她的身契,怕是不能给。” 裴时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柳夫人,有些事,若要深究,对谁都不好看。 “比如今日,柳大小姐指使贵府家丁当街掳走定国公府表小姐乔晚晴,意欲毁其名节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脸色惨白、几乎要晕过去的柳如月。 王氏脸色青白交加,死死攥着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裴时安这是拿捏住了柳家的死穴。 一旦乔晚晴被掳的事闹大,不仅柳如月要完,柳家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权衡利弊,她几乎咬碎了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把花奴的身契拿来。” 身契很快被取来。 王氏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身契递给裴时安,眼中满是怨毒。 “世子今日此举,我柳家记下了。” 裴时安接过身契,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收入袖中,朝王氏微微颔首。 “多谢夫人成全,至于今日之事,只要贵府安分,人证物证自然会妥善处理。” 说罢,裴时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看着裴时安离开的背影,王氏猛地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刺耳。 “花奴!裴时安!成王府! “你们给我等着!” 马车内。 裴时安将那张薄薄的身契递给花奴。 花奴接过,指尖微微颤抖。 她展开纸张,上面熟悉的字迹,鲜红的手印…… 这张纸,曾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她两辈子。 如今,它就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花奴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紧紧攥着身契,指节发白。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仆,她终于自由了。 “谢谢你。” 花奴抬眸朝着裴时安浅笑。 裴时安眉头微蹙。 “我们马上都要成亲了,说什么谢?” “我……” 花奴唇瓣微张。 裴时安抬手,轻轻覆住花奴的唇。 “真要谢,那就用你的余生谢。” 花奴眼睫一颤,眼圈顿时更红了。 “我们回家,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母亲说了,等你脱了奴籍,就在府里摆两桌,咱们自己人热闹热闹,庆祝你新生。” 裴时安收手,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花奴看着他清澈温暖的眼睛,用力点头,眼泪却终于落了下来。 “嗯!” “回家!” 这次,是释然,是欢喜。 第71章 谣言 马车驶回成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花奴将那张身契小心翼翼地收在贴身荷包里,感觉心上压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裴时安扶着她下车,两人相携走进正院,眉眼间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成王妃正坐在厅中与周嬷嬷说话,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 “如何?身契可要回来了?” 裴时安从袖中取出身契,双手奉上:“母亲请看。” 成王妃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仔细看了又看,眼圈渐渐泛红。 “好,好!总算要回来了!” 她拉住花奴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孩子,从今往后,你再不是奴籍了,是咱们家堂堂正正的人。” 花奴心头一暖,跪下来朝着成王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谢母妃成全。” “快起来,快起来!” 成王妃连忙扶起她,擦着眼角笑道:“我这就吩咐厨房,今晚摆两桌,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正说着,侍卫陈锋匆匆从门外进来,神色凝重。 “世子,王妃,出事了。” 厅内欢快的气氛骤然凝固。 裴时安眉头微蹙:“何事?” 陈锋压低声音:“方才属下在街上听到传闻,说乔家小姐今日遭歹人掳走,被世子所救抱着出的乞丐窝,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 “什么?!” 裴时安脸色骤变:“怎么可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我何曾抱过她了!而且我只送她去了官道便与她分别了。” “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陈锋语气沉重,“说乔小姐被掳去城西破庙,衣裳凌乱,哭哭啼啼,差点就被乞丐给……是您从天而降救了乔家小姐,现在全京城都说,您是乔家小姐的救星良配。” 花奴心头猛地一沉。 是顾宴池。 一定是他。 前世乔晚晴出事后,消息被顾宴池死死压住,对外只称她病重静养。 可这一世,他不但没压,反而推波助澜。 他要做什么? 成王妃急得脸色发白:“这可如何是好?时安你救了人,本是好事,可如今传成这样,只怕要引火烧身啊!” 裴时安握紧拳头:“我去乔府解释清楚。” “不可。” 花奴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冷静。 母子俩同时看向她。 花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世子现在去,非但解释不清,反而会让乔家觉得咱们心虚,况且,乔小姐确实是被掳走了,这是事实。现在最该急的,是乔家和顾家。” 成王妃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这件事不会平白无故传遍京城。” 花奴抬眸,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撇清,而是静观其变。” 裴时安眉头微蹙:“你可是有主意了?” 花奴点了点头:“我确实有法子,可解此局,只是……” “只是什么?”裴时安问。 花奴看向成王妃和裴时安。 “只是,乔晚晴家世显赫,若是娶进门,对成王府是个助力,王妃、世子没必要急着解释,反倒是可以利用此次机会,迎娶乔家小姐。 “那乔家小姐知礼守节,大气温婉,是个良配。” 花奴冷静的替成王妃和裴时安分析局面。 裴时安却差点气笑了。 第72章 乔家的事情解决了 “华农。” 裴时安声音低沉,看着花奴的眼睛,柔声道。 “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在帮成王府分析利弊,你是不是该先想想自己的处境?” 花奴回看他,眼中清澈见底。 “正因为王妃和世子待我好,我才更要将局面分析透。” “世界上真心待人的人不多,我既遇见了,便要回报真心,如今你们知晓了所有利害,现在可以做决定,要不要迎乔家小姐进门,我再说破解局面的法子。” 成王妃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花奴搂进怀里。 “傻孩子!” 她声音哽咽,泪水滚落。 “那乔家小姐纵使千般万般好,我们裴家都已经认定你了,从你进府那日,我就说过,你是我们裴家的儿媳,这话不会变!” 花奴错愕的怔在原地。 裴时安柔柔一笑,认真看着花奴道。 “我父亲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同我父亲一样,所以,不要再说什么迎娶乔家小姐的话了。” 花奴眼睫轻颤,心中震动。 从前便听闻,成王是个奇人,不但打仗厉害,还发明了好些稀奇的诸如肥皂、花露水、手摇风扇的妙物,没想到思想也这般妙。 “我……”花奴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说吧,你有什么主意,需要我和母亲如何协助?” 花奴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 既然他们选择信她,她便替他们破这个局。 “我是有个法子,需要王妃和世子配合演戏。” 花奴压低声音,将计划和盘托出。 成王妃和裴时安听着,起初疑惑,继而恍然,最后眼中都亮起惊叹的光。 “好计策!”成王妃抚掌,“只是……要委屈你了。” 花奴摇头:“不委屈,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裴时安蹙眉道:“那到时候我躲在暗处,你若害怕便喊我名字,我就立即出现。” 花奴心中一暖,点头:“好。” 定国公府,书房。 墨香袅袅中,顾宴池正在练字。 笔锋沉稳,字迹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凌厉。 “小公爷。” 夏诚匆匆进来,压低声音。 “刚得的消息,花奴姑娘被成王府赶出来了。” 顾宴池笔尖一顿,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赶出来了?”他抬眸,眼神锐利,“不可能,定是那丫头又耍什么计谋了。” “是真的!” 夏诚急道:“那成王府连件厚衣裳都没给花奴姑娘,直接赶出府门!春寒料峭的,她就穿件单衣,背着个小包袱,正在往将军府走呢!” 顾宴池眉头紧蹙。 “往将军府走?” “是,听说成王府准备去乔家提亲,怕花奴在府里碍事,乔家看了生气,故意摆样子给乔家看呢,所以花奴只能去寻萧小将军收留了。” 顾宴池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 “她情愿去萧家,都不来寻我。” 夏诚唇瓣动了动,小声嘟囔:“谁让您每次面对人家姑娘,都故意逼她吓她……” 顾宴池一个眼神扫过去,夏诚立刻闭嘴。 书房内陷入沉默。 顾宴池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欲写,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脑海里全是花奴的样子,狡黠的,冷静的,倔强的,还有……破碎的。 顾宴池骤然放下笔。 “走。” “小公爷?”夏诚一愣。 “去看看。” 顾宴池大步朝外走去,衣袂带风。 长街寂寂,春寒料峭。 花奴穿着一件单薄的藕荷色襦裙,背着个破旧的小布包,走在青石板路上。 风吹过,她瑟缩了一下,抱紧了双臂。 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看上去楚楚可怜。 行至一处僻静巷口时,一只大手忽然从旁伸出,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啊!” 花奴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是顾宴池。 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面色沉沉地盯着她,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故意引我来这里,想做什么?” 顾宴池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气息。 花奴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扣得更紧。 “难道不是小公爷故意将乔家姑娘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让世子不得不娶乔家姑娘,害我被成王府赶出来? “我没有质问小公爷,小公爷倒是来质问我了。” 花奴仰着脸,眼神倔强。 顾宴池眯起眼。 这丫头,明明处境狼狈,却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 花奴瞳孔微缩,却不闪不避。 “你还是第一个敢利用我的女人。” 顾宴池一字一句。 “小公爷这是被我戳破,恼羞成怒了?” 花奴强忍着心头的恐惧,回怼道。 顾宴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本就是裴时安救了乔晚晴,我帮他一把,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怎么了?” 花奴咬了咬唇,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狡黠。 那光亮极快,却还是被顾宴池捕捉到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中计了! 几乎是同时,巷口传来一声怒喝。 “好你个顾宴池!” 顾宴池倏地回头。 只见巷口处,站着一位身着官服、面色铁青的中年男子。 正是乔晚晴的父亲,江南布政司乔雍乔大人! 乔雍显然将方才的话听了个全,此时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居然如此算计你表妹! “亏得晚晴还一口一个表哥地叫你!我、我一定要上表圣上,好好追究你的责任!” 说罢,乔雍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顾宴池脸色骤变,他唇齿紧咬,狠狠睨了花奴一眼,然后松开花奴的手,疾步追上去。 “姑父!” 花奴靠在墙上,看着顾宴池追出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 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将她稳稳接在怀里。 “华农,你没事吧?”裴时安声音里满是担忧,上下打量着她。 花奴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我没事……” 可身体却软得没有半点力气,只能靠在他怀里。 裴时安心疼得眉头紧皱,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 “我们回家。” 他抱着她,大步朝巷外停着的马车走去。 花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轻轻闭上眼,糯糯道。 “乔家的事情解决了,为了安抚乔大人,国公爷必然会逼着顾宴池娶乔晚晴。” 第73章 各怀心思 马车在成王府门前停下时,花奴已在裴时安怀中睡得沉了。 她眉头微微蹙着,似是梦里也不安稳。 裴时安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颊,心口一紧,动作越发轻柔。 他没有喊醒她,只小心调整了姿势,抱着她下了车。 成王妃早已等在门口,见状刚要上前,看见儿子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止住了脚步,只是抿唇笑了笑,示意周围的人安静。 周围的丫鬟嬷嬷们悄然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压得极低。 “瞧咱们世子,待华农姑娘多上心……” “可不是么?华农姑娘真真是聪慧过人!前一日智退大姑奶奶,今日又解了乔家的困局。” “要我说,咱们世子和华农姑娘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就是,对咱们也亲和,比那些不拿下人当人看的高门贵女强多了……” 细碎的议论声中,裴时安抱着花奴径直回了她住的院子,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又仔细盖好锦被。 花奴似是被惊动,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只是侧过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裴时安站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才悄声退出去。 - 定国公府正厅。 气氛剑拔弩张。 乔晚晴被乔母紧紧护在怀里,脸色苍白,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惧。 乔雍站在厅中,面色铁青,指着顾宴池的手都在发抖。 “顾宴池!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乔雍的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晚晴在你们国公府做客,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本就是你们顾家失职!你非但不思补救,居然还故意散播谣言,毁晚晴的名节!你这么做,对得起乔家么?对得起你姑母么!” 乔母闻言,搂着女儿的手紧了紧,眼眶通红:“我的晚晴,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被你这样糟践!” 国公爷站在中间,额上已渗出细汗,连声安抚。 “妹夫息怒,息怒,宴池也是一时糊涂,我已经训过他了。” “训过?”乔雍怒极反笑,“训过就能弥补晚晴的清誉了?我告诉你,我不但要上表弹劾顾宴池,还要弹劾你这个国公爷教子无方!” 国公爷脸色一白。 弹劾教子无方事小,可若牵连出府中其他事……他不敢想。 “妹夫,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还是先想法子解决。”国公爷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赔笑道,“既然宴池也有责任,不如就让宴池娶了晚晴?咱们亲上加亲,也算一桩美事。” 乔雍神色稍缓,却没说话,只冷冷看着顾宴池。 顾宴池一直安静地站着,此刻才抬眸,淡淡道:“我不娶。” “什么?!” 乔雍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 “你不娶?你还有脸说不娶?”他指着顾宴池的鼻子,“我女儿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哪一点配不上你?你一个和离过的二婚之人,还敢挑三拣四?” 顾宴池神色不变,话锋却是一转。 “我正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晚晴,才说不娶。” 他看向乔雍,语气诚恳:“姑父,晚晴表妹品貌俱佳,值得更好的人家。成王府虽然眼下不如从前显赫,但正因如此,晚晴嫁过去便能当家做主。以姑父在朝中的地位,再扶持一番,将来生下孩子便是世子,前程不可限量。” 乔雍一怔,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这……这话倒也有理。 成王府如今虽没实权,但爵位在,门第在。 若能掌控在手,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 “不行!” 国公爷脸色铁青,急声道。 “成王府那是靠军功挣来的爵位,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将来新主登基,还不知道什么光景!晚晴嫁过去,那不是委屈了她么?” 他急急看向乔母,“妹妹,你说是不是?” 乔母迟疑着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女儿。 顾宴池却忽然开口:“不如,问问晚晴自己的意见?” 厅内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乔晚晴身上。 国公夫人连忙上前,拉住乔晚晴的手,温声哄道:“晚晴啊,你自己说,你是愿意嫁给你表哥,还是嫁去成王府?” 乔晚晴慢慢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掠过脸色铁青的国公爷,又掠过神色复杂的母亲,最后落在顾宴池身上。 顾宴池正看着她,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乔晚晴咬了咬唇,想起今日在破庙里,裴时安从天而降时那双清澈温暖的眼睛。 想起他脱下外袍披在自己肩上时,那轻柔的动作。 想起他护送自己到主街时,温声说不必害怕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 “我选……成王府。” 话音落下,乔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国公爷脸色难看至极。 国公夫人震惊的张了张嘴。 顾宴池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意料之中。 花奴。 看来,你还是棋差半招。 - 夜色渐深,成王府内一片寂静。 花奴躺在床上,眉头紧蹙,忽然惊醒,猛地坐起身。 守在床边的裴时安立刻凑近。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花奴捂着心口,脸色微白。 “我心里不太踏实,顾宴池心机深不可测,他今日吃了个大亏,怕是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裴时安温声安抚:“现在很晚了,明日再说吧。你今日累着了,先休息。” “不行!” 花奴一把抓住裴时安的手,语气急促:“你今晚就去一趟柳府。” 裴时安一怔:“去柳府?为什么?” “乔晚晴是被柳如月安排人掳走的。”花奴眼神清明,“顾宴池既然能散播谣言,难保不会把这件事也抖出来,到时候,乔家和成王府的婚事定会横生枝节。”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必须让柳家再出一份力,把这件事彻底按下去,才能不节外生枝。”、裴时安定定地看着她。 烛火摇曳下,花奴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花奴眼睫轻颤,有些心虚道。 “怎么了?你嫌我善攻心计?” 裴时安反握住花奴的手,浅浅一笑。 “怎么会?我只恨此前,试完房没直接去柳家,把你早点接回成王府。” 第74章 高人指点 花奴被裴时安的反问弄得一愣,脸颊微红,小声道。 “我、我之前在柳如月面前说你不行,是我不对。” 裴时安闻言轻笑,摇了摇头。 “没,那日本就是姑母逼着母亲去的柳家,得知柳家没选我,我和母亲都松了口气。”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真要谢谢你没让柳家选成王府,若是让柳如月嫁进来,以她那性子,母亲怕是要受委屈。” 花奴抬眼看他:“那你为何后来还在柳如月的婚房前质问我?” 裴时安眼中笑意加深:“我就是想着,那日我已经尽力了,没想到你还对我不满意,便想当面问一问。” “你、” 花奴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烛光下,她面颊绯红,眼波流转,唇瓣微微抿着,模样说不出的动人。 裴时安看着看着,心头一热,趁她不备,忽然俯身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 花奴愕然睁大眼,整个人僵在那里。 裴时安却已直起身,爽朗一笑。 “我这就去柳家。” 说罢,他衣袂翻飞,转身离去。 花奴呆呆坐在床上,半晌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脸颊。 她低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相府,夜深人静。 柳相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准备歇下,门外传来小厮急促的叩门声。 “相爷!相爷!” 柳相不耐烦地皱眉:“什么事?这么晚了!” “成王府裴世子求见,说有急事!” “裴时安?”柳相眉头皱得更紧,“不见!让他明日再来!” 小厮在外头急声道:“世子说事关大小姐、顾家还有乔家,若是不见,相府怕是要大祸临头!” 柳相顿时一恼。 “裴时安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平白无故诅咒我相府!” 怀里的小妾却轻笑一声。 “怕不是平白无故呢。”她搅着长发,漫不经心道,“妾身白日听墙角跟,听见夫人斥责大小姐,不该派府里人掳走乔家小姐,还叫人捉了个正着。” “什么?!” 柳相猛地坐起身,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小妾撇了撇嘴:“大小姐那行事作风,相爷又不是不知道,用得着妾身编排么?” 柳相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一把推开小妾,胡乱披上外袍。 “快!快请裴世子进来!” 偏厅里,烛火通明。 裴时安负手站在厅中,见柳相匆匆进来,只微微颔首。 “深夜叨扰,相爷见谅。” 柳相强作镇定:“世子客气了,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裴时安也不绕弯,开门见山。 “令千金前日派人掳走乔家小姐,此事相爷可知晓?” 柳相强作镇定:“自然已经知道了,世子深夜至此,难不成还要以此讹诈相府一番?” “自然不是。“ 裴时安淡淡道,“本来,本世子已将人拿下将乔家小姐送回官道,本想着此事到此为止,但如今事情出了变故。” 柳相眉头一跳:“什么变故?” 裴时安话锋一转,“顾宴池将乔小姐被掳之事传得满城风雨,乔家已雷霆震怒。若他们要彻查到底,顺着线索查到相府头上……” 裴时安顿了顿。 柳相骤然惨白的脸色。 裴时安机继续道,“到时候,不仅令千金难逃罪责,怕是整个相府都要受牵连。更麻烦的是,乔家是太子一党,而相爷扶持的是丽妃娘娘所生的五皇子。 “若此事闹大,被有心人利用,说相府蓄意谋害太子党羽的家眷,意在打击太子势力,相爷觉得,丽妃娘娘和五皇子,会不会被牵连?” “轰!” 柳相脑子里一片空白,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扶着桌子,手抖得厉害。 “逆女!真是逆女!” 裴时安继续温声开口。 “相爷,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相府要赶紧去一趟顾家。” 柳相猛地抬头:“去顾家?” “此刻顾府之中,乔家与顾家想必正在商议此事。”裴时安神色从容,“相府现在赶去,还能将事情说清楚,挽回局面。若是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轰!” 柳相脑子嗡嗡作响,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喊, “来人!快备轿! “本相要立刻去定国公府!” 柳相急匆匆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身朝裴时安深深一揖。 “今夜多亏世子提点!柳某感激不尽,来日必定登门重谢!” 裴时安微微颔首:“相爷客气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开,衣袂带起一阵夜风。 柳相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个成王府世子,平日温润无害,今日心思却如此深沉,难道背后有高人指点? 罢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快!快去顾府!” 定国公府,正厅。 烛火已换了三回,厅内气氛却越发凝重。 乔母死死攥着女儿的手,声音尖利。 “我不同意!死也不同意晚晴嫁去成王府!成王府那般门第,如何配的上我家晚晴。” 她指着顾宴池:“顾宴池,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晚晴的名声毁在你手里,你现在想推给成王府?做梦!” 顾宴池神色平静:“姑母,我说了,是我配不上晚晴。” “配不上?现在知道配不上了?”乔母冷笑,“晚晴是乔家嫡长女,自幼金尊玉贵地养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一点配不上你一个二婚的?!” 乔雍脸色难看,却也没有阻止妻子。 他心中也在权衡。 顾宴池虽好,但毕竟娶过柳如月。 而成王府若是能掌控在手,确实是桩好姻缘。 国公爷急得团团转:“妹妹,宴池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就能毁人清白了吗!”乔母哭道,“我可怜的晚晴,往后可怎么见人啊!” 厅内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进来:“老爷,柳相来了!” 顾宴池眉头一蹙。 他怎么来了? 难道又是花奴? 乔雍和国公爷对视一眼,俱是疑惑。 柳相?他来做什么? 还不等他们开口,柳相已经大步闯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神色焦急,进门就朝乔雍拱手。 “乔大人!柳某教女无方,特来请罪!” 第75章 黑心莲 乔雍一愣:“柳相这是什么意思?” “逆女任性,听说顾家要和离另娶乔小姐,一时气不过,便命人绑了乔小姐,想给她个教训。”柳相说得痛心疾首,“此事柳某全然不知,今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不,连夜就赶过来,向乔大人赔罪了!” 厅内一片死寂。 乔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柳相是说,顾家要和离另娶晚晴?” 柳相故作惊讶:“怎么?乔大人不知?外头可都传遍了,说顾家要与柳家和离,改娶乔家小姐。我那逆女就是因为听了这些传言,才做出这等糊涂事!” “胡说八道!” 乔雍厉呵一声。 乔母霍然起身,指着顾宴池。 “好啊,我算是明白了!你们顾家这是故意毁了晚晴的名声,还在这拿乔不娶晚晴,是不是还想敲诈个高昂嫁妆??!” 柳相露出困惑之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要说真想娶乔家小姐,我们相府也不是非要霸着这门亲事的啊,大可直说,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啊。” 顾宴池冷冷看着柳相。 好一招祸水东引,好一个仙人指路。 顾宴池还不确定,柳相突然上门是不是和花奴有关,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除了那朵黑心莲,谁还有这个心机? 乔雍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指着顾宴池和柳相的手都在发抖。 “好!好得很!你们顾柳两家龌龊肮脏,互相算计,却拖我乔家下水,害我女儿名声尽毁! “我乔雍虽出身江南,不如你们在京中根基深厚,但也是朝廷正二品布政使!你们是觉得我乔家好欺负,还是觉得我乔雍在朝中无人?!” “今日若不给我乔家一个交代,我便是豁出去这身官袍不要,拼上这条性命,也要将你们两家的丑事闹到御前!让满朝文武看看,你们是怎么狼狈为奸,算计我清清白白的女儿!” 国公夫人脸色一变,拍案而起。 “乔雍!你说话放尊重点!什么龌龊肮脏?若你们乔家真没这个心思,为何要把未嫁的女儿往我们国公府送?!还一住就是半个月!” 乔母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因为晚晴喊你一声姑姑!是你这个当姑姑的,说想侄女了,三催四请,我们才让晚晴来小住!早知今日,便是八抬大轿来请,我也不会让晚晴踏进你们国公府一步!” 柳相见状,连忙在一旁添油加醋。 “哎呀,原来乔家小姐是被请来做客的?那可真是误会大了。”他摇头叹气,“我还以为,是乔家有意与顾家结亲呢,毕竟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乔小姐对顾世子、” “柳相慎言!” 顾宴池冷声打断,他目光如刀,落在柳相脸上。 “柳相可真是好口才,三言两语,就把柳家摘得干干净净。” 顾宴池转向乔雍,声音沉痛。 “姑父,今日之事,宴池确有责任,但我必须说一句,若非裴世子及时赶到,晚晴表妹此刻,怕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悬梁自尽了。” 厅内瞬间死寂。 乔雍脸色惨白,猛地想起女儿被救回来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是了…… 若真被那些乞丐玷污,以晚晴的性子,哪里还有脸活下去? 他猛地转向柳相,目眦欲裂。 “柳相!你教出的好女儿!我乔家与你们柳家无冤无仇,你们竟要如此害我女儿性命!” 定国公趁机上前,一脸痛心疾首。 “妹夫息怒,都是宴池的不是!若非他当初娶了柳如月那毒妇,也不会惹出今日之祸!” 柳相脸色难看至极,刚要开口。 顾宴池却先一步说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缓缓起身,看向乔雍:“既然晚晴的名声已毁,而我顾家难辞其咎,我娶她。” 乔雍一怔。 乔母也怔住了。 顾宴池继续道:“但柳家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转向柳相,语气冰冷:“柳如月心思歹毒,蓄意谋害,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她必须是被我顾家休弃,而不是和离。此外,柳家还需给晚晴万两添妆,当做赔礼。” 柳相脸色骤变:“顾宴池!你!” “我若是不答应呢?”柳相咬牙道。 顾宴池冷冷看着他。 “那就只能去殿前请圣上决断。到时候,我不过是被圣上打一顿板子,柳如月怕是得入京兆府衙门被审判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家眷。” “柳家出了个罪女,柳文轩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入内阁了。” 柳相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 文轩,他精心培养的儿子,是他全部的希望,更是柳家的未来! “好!好!”柳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答应!” 柳相狠狠瞪了顾宴池一眼,甩袖转身,踉跄离去。 顾宴池这才转向乔雍:“姑父,晚晴的事,我这边还需处理谣言,先行告退。” 乔雍又要发怒,定国公连忙上前安抚。 “妹夫,宴池既然答应了,咱们就坐下来好好商议婚事,来,坐下说……” 两家人重新落座,开始商议顾宴池和乔晚晴的婚事。 乔晚晴坐在椅子里,瑟缩着肩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脑海里浮现出裴时安沐光的面容,她想说些什么。 可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母亲红肿的眼睛,还有姑母那强装的笑容…… 她终究什么也不敢说,只能低下头,任由眼泪浸湿衣襟。 裴时安回成王府的时候,已临近天亮。 花奴一直等着,没有睡下。 听到院中动静,她连忙披着外衣起身。 “怎么样?”她急急追问。 裴时安关上门,压低声音。 “柳相去了顾家,我在暗中守到天亮,他才从顾家铁青着脸出来。” 花奴眼睛一亮:“如何?” “柳相应该出了大代价才平了柳如月的事。”裴时安道,“接着顾家也派了几队人乔装打扮出去,我跟着听了一会儿,他们花钱买通各处说书的,还有贩夫走卒,让人改口说救乔晚晴的是顾宴池。” 他顿了顿:“估计等天亮,这说法就能传遍京城了。” 花奴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下来:“顾宴池这是要娶乔晚晴了。” 裴时安点头:“是啊,你真是算无遗漏,若不是你让柳相去顾家,乔晚晴的事,怕还没这么快定下来。” 花奴心头微微一沉。 脑海里浮现出乔晚晴温婉柔顺的样子。 她还是算漏了。 乔晚晴这辈子,还是没逃过嫁给顾宴池,独守空房的命运。 花奴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裴时安看出她的心思,温声安慰。 “你已经尽力了,若不是你,乔晚晴的下场怕会更惨。” 花奴眼圈微红,浅浅一笑:“我明白。” 裴时安给她披好外衣:“还早,再睡会儿吧。” “嗯。” 柳府。 天色大亮时,柳相才从外面回来。 柳如月还在床上酣睡,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她唤醒。 “小姐,相爷让您起身,去正厅。” 柳如月睡眼惺忪,嘟囔道:“这么早,去干什么?” 丫鬟低声道:“相爷去了趟顾家,刚回来。” 柳如月眼睛一亮,唇角勾起得意的笑。 “爹爹最疼我,肯定是去顾家替我出气的!” 她坐起身,下巴微扬:“顾家八成得哄着我回去。哼,不过,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回去,得让顾宴池亲自用八抬大轿来请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而且,还得让他打死花奴那个贱人!” 丫鬟欲言又止,看着柳如月那副得意的模样,终究没敢开口。 柳如月见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不耐烦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来给我更衣梳妆!我要漂漂亮亮地去见爹爹!” 丫鬟连忙应声,上前伺候。 第76章 丫鬟都能当世子妃? 柳府正厅,气氛冷得像冰窖。 柳如月欢欢喜喜地推门进来,刚准备喊爹,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厅内所有人都到齐了。 父亲面色铁青地站在主位前,母亲坐在一旁绞着手帕,哥哥柳文轩与嫂子沈清容垂首立在一旁,每个人脸色都难看至极。 柳如月脚步一顿,心头莫名发慌。 相府夫人连忙朝她使眼色。 柳相缓缓转过身,那双平日总是带着宠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柳如月收敛了笑容,怯生生地又唤了一声。 “爹、” 话音刚落。 柳相反手一巴掌朝着她抽过来。 “啪!!!” 柳如月整个人被打得跌倒在地,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爹?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柳相指着她,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逆女!你这个蠢笨如猪的东西!”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指使家丁掳走乔家小姐,事情败露,人证物证都被顾宴池捏在手里!现在顾家不但要休了你,还要我们柳家给乔晚晴赔上万两白银添妆!”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时冲动,我们柳家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柳如月脑子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休了我?顾宴池凭什么休我?!那乔晚晴不是被裴时安救了吗?她不是要嫁给裴时安吗?!怎么又和顾宴池扯上关系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起来:“是不是花奴那个贱人搞的鬼?!是不是她、” 话音未落,柳相又一巴掌扇了过来! “你这干什么?” 相府夫人心疼的扑上去拦住,将女儿护在身后。 “老爷!如月不懂事,您好好教便是,何至于动手!” “不懂事?!” 柳相怒极反笑,“就是你这般护着她,才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你以为她只是不懂事?她是蠢!蠢得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还要连累整个柳家!” 他指着柳如月,声音冰冷:“顾宴池已经答应娶乔晚晴了!现在满京城都在传,救乔晚晴的是他顾宴池!你做的那些蠢事,正好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休妻另娶的借口!” 柳如月脸色煞白如纸:“我、我就是气不过,乔晚晴她凭什么?” “你给我闭嘴!”柳相厉声呵斥,“从今日起,你给我禁足在院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一步都不许踏出!若再敢惹事,我就将你送到城外庄子去,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爹!” “带下去!”柳相甩袖转身,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两个粗使嬷嬷上前,将柳如月从地上架了起来。 “你不能这么对我!爹!” 相府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被柳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若是再护着她,就陪她一起去禁足!” 柳如月拼命挣扎着,还是被拖了下去。 花奴! 顾宴池! 乔晚晴! 你们给我等着! 定国公府,书房。 烛火通明,已是深夜。 顾宴池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练着字。 地上散落着无数写废的宣纸,整个书房的气压低得可怕。 夏诚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内终于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顾宴池将笔扔在案上,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宣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莲”字。 笔锋凌厉,杀气腾腾。 顾宴池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黑心莲。”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试房丫鬟,怎么当上世子妃。” 成王府。 花奴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她睁开眼,便对上了裴时安含笑的眸子。 “醒了?” 花奴连忙坐起身,看向窗外:“你怎么不喊我?都这么晚了……” “府里没那么多规矩。”裴时安温声道,“这几日你累着了,多睡会儿也无妨。” “该去给王妃请安的。”花奴说着就要下床。 裴时安按住她:“母亲说了,今日不必请安。” 花奴认真道,“王妃待我好,但我不能恃宠而骄,失了规矩,往后旁人要说闲话的。” 裴时安拗不过她,只好点头:“那好,我等你。” 待花奴梳洗完毕,两人一同前往王妃的院子。 成王妃见到花奴,立刻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喜欢。 正说着话,外头有丫鬟送来一张帖子。 “王妃,是镇南侯夫人送来的,邀您明日去参加赏花宴。” 成王妃接过帖子看了看,忽然眼睛一亮:“华农,明日你陪我一起去。” 花奴一怔:“我?这……不合适吧。那种场合,我去了怕是要被人笑话。” “有什么不合适的?”成王妃握紧她的手,“都是些老姐妹了,不会笑话你的。再说,你如今已不是奴籍,是我成王府的人,谁敢笑话?” 花奴还想推辞,裴时安却开了口。 “母亲说得对,你该去走走,免得总闷在府里。” 见两人都这么说,花奴只好应下:“那……好吧。” 镇南侯府的赏花宴,设在城东占地数十亩的别苑里。 马车在别苑门前停下时,已有不少贵妇人的车驾先一步到了。丫鬟仆从往来穿梭,热闹非凡。 花奴扶着成王妃下车,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园子里走。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园中百花盛开,姹紫嫣红,亭台水榭点缀其间,说不出的雅致。 三五成群的贵妇人聚在一处,或品茶闲聊,或赏花作诗,珠翠环绕,衣香鬓影。 成王妃带着花奴刚走进园子,还未来得及与相熟的老姐妹打招呼,就听见一道尖利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凉亭传来。 “哟,这不是姐姐吗?今日怎么舍得出来了?” 花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妇人在丫鬟的簇拥下,从凉亭里走了出来。 她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湖蓝色织金绣牡丹的锦缎长裙,头戴赤金点翠头面,妆容精致,眉眼间与成王妃有几分相似,但神态却多了几分刻薄与倨傲。 这是香若薇。 成王妃同父异母的妹妹,继室所生,嫁的又是当朝礼部侍郎,自诩门第比姐姐高,向来瞧不上这个没落王府的王妃姐姐。 香若薇走到近前,目光在花奴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这位是……” 花奴刚想行礼。 成王妃拉住花奴的手,护在身后,强撑着挺直腰背道。 “这是我未来的儿媳,香华农。” 花奴唇瓣微动。 王妃是想抬举她,可她一没有母族,二没有功绩权势,强行抬举这些人也不会看得起,只会平添笑话。 果然,香若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颤颤笑了两声道。 “儿媳?” “姐姐,你该不会是说,要让你身边这个丫鬟当世子妃吧?”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位贵妇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跟着掩唇低笑起来。 “这成王府真是越来越没落了,连丫鬟都能当世子妃?” “可不是么,听说还是个试房丫鬟呢。”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 香若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作关切地叹了口气。 “唉,也怪不得姐姐,姐姐自幼丧母,没人教规矩,哪里懂得这些门第体统?不像我,有母亲亲自教养,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是字字带刺。 不仅贬低花奴出身,更是连成王妃的教养都一并讽刺了。 又有一位夫人摇头叹息。 “啧,要我说啊,成王妃姐姐也该学学若薇妹妹,行事要上得了台面。” 成王妃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嘴笨不知该说什么,只急得眼圈都红了。 第77章 三人争锋 花奴轻轻握住她的手,上前一步,朝香若薇福了福身,声音清脆,不卑不亢道。 “这位夫人说笑了。 “我确实曾为奴婢,但如今已脱了奴籍,是良家子,至于住在成王府……”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是得了丽妃娘娘的恩旨,诸位夫人如此议论,莫非是在质疑丽妃娘娘的决断?” 她顿了顿,又看向香若薇。 “再者,王妃虽年幼丧母,却得香家老太爷亲自教导,知书达理、温良贤淑,夫人这是在质疑香家老太爷?” 话音落下,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香若薇被花奴几句话噎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 她既不敢得罪丽妃娘娘,更不敢质疑自家老太爷的权威。 周围几位贵妇人见状,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中皆是暗惊。 这丫鬟好伶俐的口齿! 难怪能在百花宴上惹得三家争抢。 成王妃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花奴,眼圈微红,心里更是喜欢得紧。 这孩子,不但聪慧,还这般护着她。 好半晌。 香若薇才勉强找回声音,强作镇定道。 “你得意什么?丽妃娘娘也只是准你在成王府中诞下腹中的孩子,可没说要将你嫁入成王府!” 这话一出,周围贵妇人的目光又微妙起来。 是啊,丽妃娘娘确实只说让花奴在成王府待产,可没说让她当世子妃。 花奴面色不变,只浅浅一笑:“可丽妃娘娘也没说,不让我嫁入成王府。” 说罢,她不再看香若薇难看的脸色,轻轻扶着成王妃的手臂。 “王妃,这边人多,咱们去那边水榭逛逛吧。” 两人转身离去。 周围贵妇顿时纷纷朝着香若薇看去。 这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少嘲弄的意味。 香若薇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她气的狠狠跺了跺脚,咬牙切齿。 “好,好一个成王府,你们敢娶一个丫鬟,我便敢让你们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成王府门前停着王妃的轿子,今日她要进宫去给太后请安。 轿帘刚掀开,成王妃正要上轿,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就是成王妃~” “听说她要把府里的试房丫鬟抬成世子妃?” “可不是么,一个丫鬟,还是个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的,啧啧,成王府真是越来越没落了。” “要我说啊,这王妃真没规矩,以后那成王世子的前程怕是也到头咯。” 那些声音虽然压得低,却恰好能传入耳中。 成王妃脸色一白,扶着轿门的手微微发抖。 “王妃。”周嬷嬷担忧地看向她。 成王妃深吸一口气,气的甩袖转身。 “回府,今日不去了。” 轿夫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抬着空轿跟了回去。 - 与此同时,皇宫外。 裴时安穿着一身青色朝服,正沿着宫道往金銮殿走去。 一路上,不少官员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还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瞧,那就是裴世子,啧啧,好好的一个世子,怎么就想不开要娶个丫鬟?” “什么丫鬟?那是试房丫鬟!” “可不是么,还是三家试过房的。” “要我说,就是裴世子那病弱的身子,正经人家的小姐谁愿意嫁?” “嘘!小声点……” 那些话语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地刺过来。 裴时安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不远处,顾宴池与萧绝并肩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低声对身旁的萧绝道。 “萧小将军看见没?裴时安连自己都护不住,如何护得住花奴?” 萧绝知道顾宴池故意在挑他情绪。 他眉头一挑,冷哼回道。 “裴时安一个病弱世子,自然护不住,不过小公爷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到嘴的鸭子都飞了。” 顾宴池脸色微沉,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至少花奴在我国公府待过几个月,如今又去了成王府,从头到尾,和你萧绝,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这话戳中了萧绝的痛处。 他眼神一冷,盯着顾宴池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啊,那你等着,我这就去把花奴要回来。” 话音刚落。 萧绝身形一闪,双手环胸,挡在宫道中央,拦住裴时安。 “裴世子。” “这些人说话难听,你若承受不住,不如把花奴送到我们将军府。我们当武将的,说不过人可以直接动手,保证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这场好戏。 裴时安停下脚步,抬眸看向萧绝,神色平静无波。 “多谢萧小将军费心。” “待我成亲那日,会请萧小将军来喝喜酒的。” “另外,她现在叫华农,香华农,不叫花奴。”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绕过萧绝,继续朝前走去。 背影挺拔,步履从容。 萧绝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远处,顾宴池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勾勒起一抹笑。 萧绝攥紧了拳头,咬牙低声道。 “成亲? “孩子生下来才知道是谁的,凭什么跟你成亲!”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官员都听见了,顿时又窃窃私语起来。 顾宴池脸上的笑,僵在脸上,拳头不由攥紧。 这花奴腹中的孩子,不管是谁的,都不可能是他顾宴池的。 试房那日,他根本就没碰她! 一想到这里,顾宴池便觉得小腹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朝宫门走去。 此时。 花奴正在王府后园的蔷薇架下,小心翼翼地侍弄着那几株新移栽的月季。 晨露还挂在花瓣上,在初升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她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那些娇嫩的花苞。 成王妃在周嬷嬷的搀扶下从外面回来,脸色苍白,眼圈还有些发红。 花奴忙放下手中的花剪,迎了上去,“王妃?您不是要进宫给太后请安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78章 我就是想娶你 成王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涩。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些累,改日再去吧。”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花奴的手。 “我先回房歇会儿。” 花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王妃向来注重礼数,若非实在难堪,绝不会临时取消进宫请安。 “我扶您回去。”花奴上前想要搀扶。 “不用了,你忙你的。” 成王妃摆摆手,在周嬷嬷的搀扶下转身往正院走去。 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花奴站在原地,目送王妃离开,眉头微微蹙起。 不一会儿,周嬷嬷从正院折返回来,见花奴还在园中等候,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华农姑娘,外头传得不像话了。” 她将早上在府门外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些话,比想象中还要难听百倍。 花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掐进了掌心。 等周嬷嬷说完,她才轻声问:“嬷嬷可知道,这些话都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老奴听说,昨儿王妃去镇南侯府赴宴,香家那位二小姐也在场。”周嬷嬷话里有话,“至于其他的京城就这么大,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总有人推波助澜。” 花奴心中了然。 香若薇自是不必说,昨日在赏花宴上丢了脸面,以她那性子,必定要报复。 至于顾宴池他刚在乔晚晴的事上吃了个大亏,如今有机会给成王府添堵,又岂会放过? “我知道了,多谢嬷嬷。” 花奴朝周嬷嬷福了福身。 周嬷嬷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花奴站在原地,看着满园盛开的蔷薇,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正出神间,院门处又传来脚步声。 裴时安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朝服还未换下,神色虽然平静,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还是被花奴捕捉到了。 “世子回来了。” 花奴迎上前去。 裴时安见她等在园中,微微一怔。 “怎么站在这里?” 花奴柔声道,“等你,你去上早朝,是不是也听到些不好听的言论了?” 裴时安脚步一顿,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细说,但花奴从他那紧抿的唇线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那些话,必定比周嬷嬷说的还要不堪。 花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袖,声音温柔而平静。 “世子,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做成王世子妃的。” 裴时安一怔,低头看她。 “我进成王府,只是想要一个安身之处。”花奴抬起眼,目光清澈,“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饭吃,有人真心待我……我就很知足了。” 花奴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当个通房,当个姨娘,我就很开心了。真的。”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前世她汲汲营营,为的也不过是个安稳。 这一世,能遇到真心待她的王妃和世子,已是天大的福分。 “华农。” 裴时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伸手,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花奴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 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们都看不到你的好,我看得到。” 裴时安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 “我就是想娶你。” 花奴眼圈微红。 她伸出手反手搂住了裴时安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还有未干的泪光,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坚定。 “好。”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既然你想娶,那我就一定嫁。” “而且,我要光明正大地嫁给你。让全京城的人,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裴时安心头一动,诧异地看着她:“你又有主意了?” 花奴微微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嗯。接下来,只需要等。” “等?” 裴时安不解。 “对,等。” “不过,接下来你得听我的。” 花奴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裴时安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我听你的。” 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头一动。 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愿意陪着她。 接下来的日子,花奴开始变得异常忙碌。 她常常一个人待在屋里,写写画画,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裴时安问她在做什么,她只说在整理一些旧时的方子。 成王妃也察觉到花奴的异样,但见她神色认真,便也不多问,只让厨房多炖些补品给她送去。 而花奴心里,其实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前世,就是在这个时节,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疾顺着边境迅速席卷了整个大昭。 那病来得刁钻,刚开始像是普通的风寒,咳嗽、发热、浑身乏力。 可渐渐地,症状开始加重,上吐下泻,高热不退,皮肤上还会出现诡异的红疹。 太医院起初只当是寻常时疫,开了常用的方子,却不见效。 后来疫疾蔓延,连宫中的贵人都染上了,太医院才慌了神。 皇上震怒,张贴告示悬赏,若有谁能献出根治此疫的良方,赏黄金万两,赐爵位。 花奴记得很清楚,前世这场疫疾,最终是一个游方郎中献出的方子治好的。 那方子她曾机缘巧合下见过,后来在柳府当丫鬟时,还偷偷抄录了一份,藏在妆匣底层。 只是前世那方子献得太晚,已经死了太多人。 其中,就包括裴时安。 三天后。 京城东市的一处民宅里,忽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街坊邻里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受了风寒。 可到了傍晚,那户人家的小孩也开始发烧,呕吐不止。 又过两日,周围几户人家相继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消息传到官府,衙役前来查看,也只当是寻常时疫,开了几副伤寒药便走了。 可疫疾并未就此止住。 它像野火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城中蔓延开来。 成王府。 花奴将一块特制的方巾递给裴时安。 那方巾做得精巧,里层缝了薄薄的夹层,里面塞了晒干的药草,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苦香气。 “上下朝的路上,一定把这个戴在脸上。” 花奴认真地交代,“莫要与旁人靠得太近,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净手。” 裴时安接过方巾,看着上面细密的针脚,心头一暖。 “你这两日熬夜,就是在做这个?” “嗯。”花奴点头,“我总觉得这几日外头不太平。” 第79章 献方 她没有说太多,怕吓着他。 裴时安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花奴沉默片刻,轻声道。 “世子,这几日若是可以,尽量少出门,若非要出门,一定戴着这个方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府中的下人们,我也都发了药草包,让他们随身带着,厨房的水一定要烧开了再用,吃食也要格外注意。” 裴时安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 “好,我都听你的。” 又过了三天。 疫情开始真正爆发。 起初只是东市那几条街,如今已蔓延到半个京城。 每日都有新的病患出现,症状也越来越重。 太医院终于察觉不对,这病,不是普通的伤寒。 几位太医连夜会诊,翻遍医书,却找不到对症的方子。 常用的退热、止咳药都试过了,效果微乎其微。 更可怕的是,宫中也有贵人开始出现症状。 一位常在忽然高热不退,身上起了红疹,太医院诊断后,脸色都变了。 翌日早朝,太医令当殿上奏,直言京城恐有疫疾爆发,建议立即采取防疫措施。 封控疫区,隔离病患,全城消杀。 朝堂上一片哗然。 定国公府。 顾宴池坐在书房里,听着手下人的禀报,眉头越皱越紧。 “疫情?”他喃喃自语,“花奴前些日子屯的那些药材、” 是巧合,还是她能预知未来? 这个念头太过离奇,顾宴池摇了摇头,将它压了下去。 疫情越发严重。 京中开始陆续死人。 起初是年老体弱的,后来连壮年男子也撑不过去。 城中药铺的药材被抢购一空,价格飞涨,却依然供不应求。 恐慌在城中蔓延。 宫里更是人心惶惶,已经有三位嫔妃出现了症状,连皇后都开始闭门不出。 皇上震怒,连斩了三名太医,却依然无济于事。 成王府。 清晨,花奴送裴时安出门上朝。 她仔细为他戴好方巾,又检查了一遍他腰间挂的药草香囊。 “一定、一定要和所有人保持距离。”花奴千叮咛万嘱咐,“若是有人咳嗽,立刻避开,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裴时安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中柔软,温声道:“放心,我从小身体弱,最是知道爱惜自己。这些事,我都记着呢。” 他顿了顿,又道:“你在府中也莫要到处走动,母亲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这几日都在各自院里用膳,少些往来。” “嗯。”花奴点头,却依然攥着他的衣袖不放。 裴时安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离去,青色的朝服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花奴站在门口,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忽然一阵抽疼。 前世。 这个时候,裴时安已经感染了疫疾。 那时成王府上下乱成一团,王妃哭得几乎晕过去。太医院的方子开了一副又一副,却都不见效果。 裴时安躺在病榻上,高烧不退,浑身红疹,咳得撕心裂肺。 最后一点点衰弱下去,最终,没撑过那个秋天。 此刻,她真想立即进宫献出方子。 可皇榜还没有张贴,她就算入宫,也无人信她。 还得,等。 又过了三天。 疫情非但没有得到控制,反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更可怕的是,连军中都有了感染者。 消息传到御前,皇上勃然大怒,当场砸碎了最心爱的青玉笔洗。 “废物!一群废物!” 金銮殿上,天子之怒让满朝文武瑟瑟发抖。 太医令跪在殿前,额头紧贴地面,冷汗已将朝服浸透:“陛下息怒!此疫实在刁钻,臣等翻遍医书,试过无数古方,可、可都不见成效” “那要你们太医院何用!”皇上气得脸色铁青,“三日!再给你们三日!若还拿不出方子,你们就提头来见!” 太医令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民间或有能人异士不如张榜求贤,悬赏良方?” 这提议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赞同,说天下之大,或有隐世名医能解此疫;也有人反对,认为这是丢了朝廷的脸面。 皇上沉吟片刻,最终一挥手:“准!” 翌日,皇榜张贴在京城各处。 告示上写明:若有谁能献出根治此疫的良方,赏黄金万两,封爵赐田,永享富贵。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 成王府。 花奴听到皇榜张贴的消息时,正在小厨房里熬一锅药膳。 周嬷嬷匆匆进来,将外头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华农姑娘,皇榜贴出来了!说是献方者赏黄金万两,封爵呢!”周嬷嬷语气激动,“咱们府里是不是” 花奴放下手中的汤勺,神色平静:“嬷嬷别急,我心里有数。” 她转身吩咐丫鬟:“去请王妃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成王妃匆匆赶来。 这几日王府上下严防死守,王妃也一直待在院里,很少出门。 此刻见到花奴,她眼中满是担忧:“华农,可是有什么事?” 花奴请王妃坐下,屏退左右,只留周嬷嬷在旁伺候。 “王妃,”她轻声开口,“我想进宫一趟。” 成王妃一愣:“进宫?这个时候进宫做什么?外头疫病正凶,宫里也不安全” “去献方。”花奴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放在桌上。 成王妃和周嬷嬷都怔住了。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和剂量,字迹虽有些模糊,却能看出是一张完整的药方。 “这是”成王妃声音发颤。 “治疫的方子。”花奴神色平静,“前些日子,我托人从一位老郎中那里得来的。这几日疫病发作的症状,与方子上描述的完全一致。” 她顿了顿,看向成王妃:“我想借进宫探望太后的机会,将这张方子献给皇上。” 成王妃看着那张方子,又看看花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张方子若是真能治疫,那便是泼天的功劳。 可若是假的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第80章 面圣 “华农,你可有把握?”成王妃声音凝重。 花奴点头:“有八成把握。只是”她顿了顿,“这方子是我私下得来的,若直接献上,怕惹人非议。所以想请王妃出面,以成王府的名义献上。” 成王妃沉默良久。 她看着花奴清澈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进宫。” 一个时辰后。 成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车内,花奴和成王妃并肩而坐。 成王妃握着花奴的手,轻声问:“华农,你告诉母亲,这张方子到底从何而来?” 花奴垂下眼帘。 她总不能说,这是前世那个游方郎中献出的方子,而她机缘巧合下记了下来。 “是一位故人所赠。”她轻声道,“这位故人曾欠我一个恩情,临终前将此方托付于我,说将来或有大用。” 这也不算完全说谎。 前世那位献方的郎中,后来确实因病去世。 而她,也确实曾帮过他。 成王妃见她神色黯然,以为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便不再多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因是疫期,宫门口的守卫比平时森严许多。 所有人入宫都要先测体温,查验有无症状。 成王妃递上腰牌,说明是进宫探望太后,守卫仔细检查后,这才放行。 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慈宁宫外。 太后身边的嬷嬷迎了出来,神色凝重:“王妃怎么这时候来了?太后她老人家这几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成王妃心中一紧:“太后也?” 嬷嬷叹了口气:“只是偶感风寒,太医说不是疫疾,但为了稳妥起见,太后吩咐这几日谁都不见。” 花奴站在成王妃身侧,轻声开口:“嬷嬷,我们今日来,不仅是为了探望太后,更是为了献上治疫的方子。” 嬷嬷一愣:“方子?” “是。”花奴从袖中取出那张药方,“此方或可解京城之危,还请嬷嬷代为通传。” 嬷嬷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二位稍候,老奴这就去禀报。” 她转身进了内殿。 花奴和成王妃站在殿外,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成王妃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低声问:“华农,若是这方子不灵、” “不会的。”花奴轻声打断她,“一定会灵。” 她抬头看着慈宁宫巍峨的殿宇,眼神无比坚定。 前世,这张方子救了一座城。 这一世,她要救的,不止是一座城。 还有那个她不想失去的人。 片刻后,嬷嬷匆匆出来,神色恭敬了许多:“二位请进,太后有请。” 花奴和成王妃对视一眼,一起走进了内殿。 殿内药香弥漫,太后靠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香氏,你来了。”太后的声音有些虚弱,“听说你们有治疫的方子?” 成王妃连忙上前行礼,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太后听完,目光落在花奴身上:“你就是那个三家试过房的丫鬟?” 这话问得直白,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花奴却不卑不亢,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回太后,民女香华农,如今已脱奴籍,是良家子。这张方子,是民女机缘巧合所得,愿献给朝廷,以解京城之危。” 太后看着她,眼神深邃。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方子拿来,哀家看看。” 花奴将药方双手奉上。 太后接过,仔细看了半晌,眉头微微蹙起:“这方子有些药材的用法颇为古怪。” “回太后,”花奴解释道,“此疫并非普通伤寒,而是湿热蕴结、毒邪内伏之症。故用药需清湿热、解疫毒,与寻常方子有所不同。” 她说得头头是道,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懂医理?” 花奴垂眸,“民女偶尔拾得一本医术,闲暇之余翻阅,略知一二。” 这话半真半假,她前世为了在柳府生存,确实学过些医术,虽不精深,但基本的医理还是懂的。 太后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罢。如今疫病凶猛,太医院束手无策,这张方子姑且一试。” 她看向身旁的嬷嬷:“去请皇上来,就说哀家这里,或许有解疫的良方。” 嬷嬷领命而去。 太后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罢。如今疫病凶猛,太医院束手无策,这张方子姑且一试。” 她看向身旁的嬷嬷:“去请皇上来,就说哀家这里,或许有解疫的良方。” 嬷嬷领命而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药香袅袅,太后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成王妃攥着帕子,紧张得手心出汗。花奴垂眸静立,神色却异常平静。 约莫一盏茶功夫,外头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连忙起身。 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皇上看起来五十出头,连日来的忧心让他眉宇间添了几分疲惫与凌厉。 “母后身子可好些了?” 皇上先向太后问安。 太后摆摆手:“哀家无碍,皇上,成王妃今日进宫,献上了一张治疫的方子。” 皇上的目光立刻转向成王妃。 那目光锐利如刀,成王妃心头一颤,连忙跪下:“臣妇参见陛下。” “方子呢?”皇上声音低沉。 太后将那张泛黄的纸递过去。 皇上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这方子朕从未见过。成王妃,此方从何而来?” 成王妃声音发颤:“回、回陛下,是、是……” “是民女所献。” 花奴上前一步,在成王妃身侧跪下。 皇上这才注意到她:“你是何人?” “民女香华农,如今暂居成王府。”花奴抬起头,不卑不亢。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审视:“这张方子,是你所写?” “是民女机缘巧合所得。”花奴声音清晰,“民女不敢欺瞒陛下,此方来历确实不便详说。但民女愿以性命担保,此方或可解京城疫病之危。” “以性命担保?”皇上冷笑一声,“你可知,若方子无用,便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民女知道。” 花奴抬起头,直视皇上的眼睛:“但民女更知道,如今京城每日都有百姓病死,宫中亦有贵人染疾,若此方真有用,却因民女胆怯不敢献上,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第81章 八皇子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皇上盯着花奴看了许久,也开口道:“你倒是有胆识,也懂得分寸。” 他重新拿起那张方子:“太医令。” “臣在。”一直候在殿外的太医令连忙进来。 “你看看这张方子。” 太医令双手接过,仔细研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陛下,这方子臣从未见过。其中几味药的用法,与医理相悖、” “但或许有效。”花奴平静道,“太医大人,如今太医院的方子可有效果?” 太医令一噎,脸色涨红。 确实,太医院试了无数方子,效果微乎其微。 皇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许久,他终于开口:“好。” 他看向花奴:“朕就给你这个机会,但这张方子,需先在宫中试用,若真有效,朕自有重赏。若无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花奴:“朕刚才听你说,所有责任,你一人承担?” 花奴叩首:“是,与成王府无关。” “好。”皇上点头,“既如此,在方子验证期间,你需留在宫中。” 成王妃大惊失色:“陛下!华农她、她怀有身孕,留在宫中恐怕多有不便。” “怀有身孕?”皇上眉头一挑,看向花奴。 花奴垂眸:“是。但民女身体尚可,留在宫中无碍。” 太后见状,终于开口:“皇帝,这孩子既怀有身孕,不如让她在哀家的偏殿住下,哀家派人照料便是。” 皇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母后。” “带下去吧。”皇上挥了挥手。 两个宫女上前,将花奴扶起。 成王妃含泪看着花奴,还想说什么,却被花奴的眼神制止。 花奴朝她微微一笑,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担心。 “成王妃,”太后温声道,“你先回去等消息,哀家会照顾好这孩子。” 成王妃知道再求也无用,只得含泪俯身:“臣妇告退。” 她被嬷嬷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慈宁宫。 - 花奴被安置在慈宁宫西侧的偏殿里。 殿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临窗一张软榻,一张红木小几,墙角还摆着几盆绿植。 窗户半开着,外头是深深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暮色渐沉,宫墙的影子越拉越长,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寂静里。 远处偶尔有宫人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深宫,就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花奴轻轻抚上小腹,心中默默计算着日子。 前世那张方子,是在第五日见效的。 也就是说,她只要等五日。 五日后,若方子真如前世那般灵验,她便能平安出宫。 若不能…… 她不愿去想那个结果。 正出神间,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花奴低头看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狗从窗下的花丛里钻了出来,摇着尾巴,抬头朝她“汪汪”叫了两声。 那小狗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雪白,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格外有神。 花奴心头一软,俯身将它抱了起来。 小白狗在她怀里蹭了蹭,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模样可爱极了。 “你倒是会找地方。” 花奴轻声笑道,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小白!小白你在哪儿?” 花奴抱着小狗走到门口,轻轻推开殿门。 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少年正站在院中,焦急地四处张望。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童子,尤其眉心一点朱砂红痣,更添了几分灵秀之气。 男生女相,特别漂亮。 花奴心头猛地一跳。 这相貌,这年纪,还有眉心那点朱砂…… 是八皇子。 淑妃所生的八皇子。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个温柔懂事的八皇子,就在这场疫疾中,被人设计穿了带病的马甲,感染疫疾而死。 淑妃因此大受刺激,疯了,被关进冷宫。 直到后来丽妃斗倒太子,得意忘形去冷宫炫耀,被短暂清醒的淑妃一簪子刺死,八皇子之死的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那时柳家站队丽妃,丽妃倒台后,柳家让已嫁入萧家的柳如月求萧绝帮忙说话,花奴才从柳如月口中得知这桩宫廷秘辛。 “小白!” 八皇子看见花奴怀中的小狗,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 他从花奴怀里接过小狗,礼貌地朝花奴点了点头:“多谢姐姐。” 那声音清脆悦耳,举止间透着良好的教养。 花奴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少年,想起前世他惨死的结局,心头忽然一阵刺痛。 这么好的孩子,不该那样枉死。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小白狗从八皇子怀里抱了回来。 八皇子一愣:“姐姐?” 花奴没说话,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八皇子的手腕,拽着他快步走进偏殿,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殿门。 “你、你做什么?!”八皇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呼救。 花奴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警告道:“别叫!”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八皇子瞪大眼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听着,”花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两天,不管谁给你穿马甲,你都不要穿。听明白没有?” 八皇子眼中满是困惑,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花奴见他点头,心中稍安,刚想松开手。 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八皇子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花奴疼得眉头紧蹙,却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 她能感觉到牙齿深深嵌入皮肉。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八皇子尝到血腥味,吓得浑身一抖,松开了口。 他抬头看着花奴,眼中既有惊慌,又有不解。 这个奇怪的姐姐,被他咬成这样,居然一声不吭? 花奴垂眸看了一眼手腕。 两排清晰的牙印深可见肉,鲜血正从伤口处渗出,顺着腕骨往下淌。 她没说什么,只是用帕子轻轻按住伤口,抬眼看向八皇子:“记住我的话,不管是谁,哪怕是淑妃娘娘亲自给你穿,你也别穿。” 八皇子抱着小白狗,后退了两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许久,他才点了点头,转身抱着小狗跑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 花奴靠在门上,看着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自嘲地笑了笑。 花奴啊花奴。 你连自己都不一定能护得好,如今被困在这深宫之中,生死未卜,居然还想护着身份比你高贵的皇子? 你何必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向八皇子消失的方向。 但愿你能平安无事。 第82章 讨封 成王府。 成王妃从宫里回来,整个人都失了魂一般。 裴时安闻讯匆匆赶来,一见母亲这副模样,心头便是一沉。 “母亲,华农呢?”他急声问道。 成王妃抬起头,眼圈通红:“她、她被扣在宫里了。” 她将宫中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当说到花奴主动承担所有责任、与成王府无关时,声音已经哽咽。 “都怪我,都怪我!”成王妃攥着帕子,眼泪掉个不停,“我就不该答应她进宫,她一个姑娘家,怀着身孕,如今被困在宫里,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裴时安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 “母亲别急,”他强压下心头的担忧,温声安抚,“华农不是莽撞的人,她既然敢献方,定是有把握的。” “可是、”成王妃哭道,“万一方子没用呢?皇上说了,七日为期。” “皇上不是暴君。”裴时安打断她,“药方若真没用,最多斥责华农一顿,关几日便放出来了。不会真的杀她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可心中其实也没底。 欺君之罪,哪是那么容易饶过的? 但他不能让母亲看出来。 成王妃听了这话,情绪总算稍稍平复了些,但还是担忧不已:“那她一个人在宫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裴时安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放心,有太后照看着,华农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 一天,两天,三天。 慈宁宫偏殿里,花奴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除了每日早晚两次送饭食的小太监,她几乎见不到任何人。 殿门时常紧闭,只有一扇小窗能透进些天光。 她倒也不急,每日看看书,侍弄侍弄窗台上的绿植,或是安静地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宫墙发呆。 第四日清晨,小太监照例送来早膳。 花奴接过食盒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公公,这两日宫里可还安好?” 小太监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姑娘放心,疫疾已经控制住了。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前儿九皇子感染了疫疾,可把湘嫔急坏了。” 花奴心头猛地一跳:“九皇子?” 不是八皇子? 小太监点点头,叹道。 “那么小的孩子,烧得浑浑噩噩的,看着就让人心疼,好在服用了姑娘献的方子,今儿早上已经退烧了,太医说,再休养几日就能痊愈。” 花奴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九皇子,那也是个无辜的孩子。 她想起前世,九皇子似乎并未在这场疫疾中出事。 难道这一世,因为她救了八皇子,就害了九皇子? 不,不该这么想。 疫疾本就是天灾,谁感染了都是命数。 花奴压下心头的愧疚,又问:“那八皇子呢?他可还好?” “八皇子?” 小太监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八皇子没事啊,这几日都在淑妃娘娘宫里读书呢。说来也怪,八皇子与九皇子同住一宫,九皇子染了病,八皇子却好好的。” 花奴稍稍放下心来,叹了口气。 “九皇子吉人天相,定会痊愈的。” “是啊,”小太监脸上露出笑容,“多亏了姑娘的药方,姑娘怕是不用在这里待满七日,就能出宫了。” 花奴没接这话,只道:“多谢公公告知。” 小太监收拾好空盘子,躬身退下:“姑娘慢用,小的先告退了。” 花奴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早膳。 刚用完膳,正准备起身在殿内走动走动,外头忽然传来太监的传唤声。 “皇上宣华农姑娘慈宁宫觐见!!” 花奴心头一跳,连忙整理好衣襟,快步走了出去。 慈宁宫正殿。 皇上和太后端坐在上首,殿内侍立的宫人屏息静气,气氛肃穆。 花奴垂首走进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民女香华农,叩见陛下,叩见太后。” “平身。”太后的声音温和。 “赐座。”皇上开口。 立即有小太监搬来绣墩,放在殿中。 花奴谢恩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 皇上看着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你不必紧张,你献上的药方,已经见效了。” 花奴抬起头。 “三位染疾的嫔妃,一位感染的皇子,还有宫中数十位染病的宫人,服药后症状都已好转。” “太医院已将药方发往京城各处,如今疫情已经控制住了。” 皇上看着花奴,眼中带着赞许。 “你,立了大功。” 花奴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 成了! 前世救了一座城的方子,这一世,也救了一座城! 她强压下情绪,起身再次行礼。 “民女不敢居功,能为陛下分忧,是民女的福分,只愿染疾的皇子能早日痊愈。” 皇上点点头:“九皇子已经好转了,湘嫔还说要亲自谢你。” 花奴心头一松:“那就好。” “有功就是有功。”皇上摆摆手,“朕在皇榜上写得清清楚楚,献方者,赏黄金万两,封爵。” 他看向花奴:“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奴身上。 花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皇上的眼睛。 “民女想请陛下,封民女为县主。”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太后都微微蹙起了眉。 皇上眯起眼睛,盯着花奴看了许久,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当县主?” “是。”花奴不卑不亢,“皇榜上说,可赐爵位,民女不敢奢求太高,只求一个县主之位。” 太后面露忧色,温声打圆场。 “孩子,黄金万两已经够你一世衣食无忧了,爵位之事,你可要想清楚。” 花奴再次叩首,“民女想得很清楚,民女不要黄金万两,只要县主之位,因为只有当上县主,民女才能真正改变自己的身份。” 这话说得坦荡,却惊的满殿太监宫女暗暗咋舌。 一个试房丫鬟,竟敢当面讨要封位?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第83章 华阳郡主 皇上盯着花奴看了半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县主!” 他笑得畅快,眼中却带着审视:“你这性子倒像当年的成王。” 提起那位故去的异性王,皇上眼中闪过一丝感慨:“成王走了,留下两个性子软的孤儿寡母,这些年受人欺负,朕都知道。罢了。” 他看着花奴,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你既然想要这个身份,朕便给你。” 花奴心头一震,正要谢恩。 却听皇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过,朕不封你当县主。” 花奴心中一紧。 却见皇上神色一正。 “朕封你为郡主。” “封号……”皇上略一沉吟,“便赐‘华阳’二字。” 华阳郡主。 花奴整个人都愣住了。 郡主? 那可是比县主高了不止一等的爵位! 通常只有皇室宗亲、或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之女,才能得封郡主! “怎么?”皇上挑眉,“不满意?” 花奴回过神来,连忙叩首:“民女不敢!只是民女出身微贱,恐难当此封、” “朕说你能当,你就能当。”皇上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你救了半座京城的人,这份功劳,配得上郡主的封号。” 花奴心头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深深叩首,声音哽咽。 “民女谢主隆恩。” - 成王府。 一连几日。 宫里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成王妃再也按捺不住了。 天还没亮,她便起身梳洗,说要进宫把花奴接回来。 “母亲不可!”裴时安拦在门前,“皇上说了七日为期,如今才过去三天。您现在进宫,不但见不到华农,反而会惹怒皇上。” “可是我实在放心不下。”成王妃急红了眼。 “要相信华农。”裴时安认真地看着母亲,“她既然敢做,就一定有把握。我们再等等,好吗?” 成王妃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可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相信她?相信一个试房丫鬟?” 裴时安眉头一皱,转身看去。 只见姑母裴氏扶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那老妇人拄着拐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是成王生母,王氏。 成王临走前,知道成王妃性子软弱,怕受欺负,变啊给了胞弟一大笔钱,将王氏送去城西和胞弟住。 裴氏前两日在成王府受了气,心里不畅快,听闻花奴进宫,几日没动静。 便笃定花奴出不来了,接着王氏过来,想要讨回那口恶气,好好耍耍姑奶奶的威风。 成王妃脸色微变,柔声道。 “母亲,您怎么来了。” 成王妃站在院中,面色苍白如纸。 王氏的拐杖一下下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我若是不来,这成王府都要叫你给败了!” 王氏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成王妃,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母亲息怒……”成王妃声音发颤,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裴时安急忙扶住母亲,却被王氏一拐杖打在手臂上! “啪!” 那力道极重,裴时安的手臂瞬间红了一片。 “放肆!”王氏怒喝,“长辈训话,有你插嘴的份?!果然是替嫁的,教出来的儿子也没规矩!” “替嫁”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成王妃心里。 这是她一辈子的痛,也是王氏拿捏她最狠的软肋。 裴时安咬牙忍住痛,却依然挡在母亲身前:“祖母,母亲这些年……” “闭嘴!”王氏打断他,转向成王妃,声音更加刻薄,“香若晴,你当年不过是香家没人要的老姑娘,要不是我儿被皇上赐婚,香家临时让你替嫁,你这辈子都进不了王府的门!” 她每说一句,成王妃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年,我儿看你可怜,给你几分脸面,你还真当自己是正经王妃了?”王氏冷笑,“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是那个替嫁的,是香家塞进来凑数的!” 成王妃身子晃了晃,泪水无声地滑落,却连擦都不敢擦。 裴氏见状,连忙上前添油加醋:“母亲说得是!弟妹,你自己什么出身心里没数吗?一个替嫁的,在府里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可你呢?居然纵着一个试房丫鬟胡闹,还让她去见皇上?” 她越说越激动:“那花奴是什么东西?一个被三家试过房的丫鬟,肚子里揣着野种!你让这种人去见皇上,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成王府的王妃不但自己是替嫁的,连身边的丫鬟也都是烂货吗?!” 这话恶毒至极,成王妃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裴时安气得脸色发青:“姑母!你此言太过了!” 裴氏声音尖利,“过分?我说错了吗?你母亲要不是替嫁的,能教出你这样目无尊长的儿子?能留着花奴那种不知廉耻的丫鬟?!” 她转向王氏,语气更加恶毒:“母亲,要我说,这种替嫁的儿媳就该休了!还有时安,被教得这般不成样子,世子之位也该换人坐了!我看我二弟家的儿子就不错,比他有出息多了!” 王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早就想让二儿子的孩子继承爵位。 如今正好是个机会。 “说得对。” 王氏点点头,看向成王妃,声音冰冷。 “香若晴,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儿,那丫鬟若是死了便罢,若是没死回来,你和她一起给我滚出成王府!” 她又看向裴时安:“至于你若再敢顶撞,我便让族中长老从族谱里开祠堂,废了你的世子之位,改立你二叔家的堂弟!”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成王妃和裴时安同时脸色惨白。 废世子,还要休了她…… 这是要断了他们母子所有的生路啊! “母亲!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您要打要罚都冲我来,别为难时安,别废他的世子之位。” 成王妃“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 她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红了一片。 裴时安护住母亲:“母亲,你是王妃,你不要跪!裴家也废不了我们,父亲是异性王,我们入的是皇族,裴家长老凭什么废我们?” 第84章 平民参见郡主,该行什么礼? “大昭以孝治国!我乃成王生母,如何不能废?” 王氏冷笑一声,她就是要让这对母子知道,这成王府,到底是谁说了算!一个替嫁的儿媳,一个病弱的孙子,也敢在她面前耍威风? 裴氏站在王氏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花奴啊花奴,你不是能说会道吗? 你不是伶牙俐齿吗? 现在你被困在宫里生死未卜,看谁还能护着这对没用的母子! 就在此时…… “圣旨到!!!” 一道尖细的嗓音从院外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花奴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缓缓走进院子。 她身后跟着两个身穿宫装的小太监,一人手捧明黄色卷轴,一人手托朱漆托盘,盘中放着一枚金灿灿的郡主金印。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走得不快,却步步沉稳。 那双清澈的眼眸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跪在地上、额头渗血的成王妃身上。 王氏眉头一皱:“你是谁?” 花奴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快步走到成王妃面前,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去她额头的血迹。 “王妃,快起来。”她柔声说,将成王妃扶起。 成王妃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华农,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花奴握紧她的手,“让您受委屈了。” 裴时安也站起身,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花奴朝他微微一笑,示意他放心。 这才转身,看向王氏。 王氏脸色骤变:“你就是那个试房丫鬟?!” “回老夫人,”花奴声音平静,“民女如今已脱奴籍,是良家子,不是丫鬟。”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裴氏见状,立刻跳了出来。 “好你个花奴!在宫里闯了祸,如今跑回来,是想拖累我们成王府吗?!我告诉你,这个替嫁的王妃我们都要休了,你一个丫鬟更别想留下!” 花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转身朝手捧圣旨的小太监点了点头。 那小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色卷轴,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香华农,献方救疫,功在社稷,泽被万民。特封为华阳郡主,赐郡主府一座,年俸两千石,享正二品俸禄。钦此!”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 王氏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裴氏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成王妃和裴时安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花奴。 郡主? 华阳郡主?! 正二品俸禄?! 花奴朝小太监微微颔首,接过圣旨。 另一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将朱漆托盘奉上。 托盘中,那枚金灿灿的郡主金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花奴拿起金印,在手中掂了掂,转身看向王氏和裴氏。 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老夫人,姑奶奶,”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从今日起,我是皇上亲封的华阳郡主。按礼制,郡主见公侯伯府老夫人,只需行半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氏脸上:“但念在您是时安的祖母,我今日便全了这个礼数。” 说着,她朝王氏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王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奴直起身,又看向裴氏:“至于姑奶奶,按礼,您该向本郡主行礼才是。” 裴氏脸色煞白,咬着牙,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参、参见郡主。” 花奴直起身,目光落在裴氏煞白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至于姑奶奶,”她声音清冷,“按礼,您该向本郡主行礼才是。” 裴氏咬着牙,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参、参见郡主。” 那姿势敷衍,声音含糊,任谁都看得出她的不甘。 花奴却并未就此放过她。 她慢条斯理地向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在裴氏脸上刮过。 “我记得不错的话,裴氏,您一无诰命在身,二非命妇,对么?” 这话问得直白。 裴氏脸色更加难看,却不得不点头:“是。” 她当年嫁的夫家只是寻常官宦,丈夫早逝后她便回了娘家,这些年靠着成王府的接济过活,自然没什么诰命在身。 花奴闻言,转头看向身后手捧圣旨的太监。 “公公,本郡主想请教,若无诰命在身,亦非命妇,平民参见郡主,该行什么礼?” 那太监立刻会意,掐着嗓子高声道。 “回郡主的话,按我朝礼制,平民见郡主,自当行叩拜大礼!” 最后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裴氏身上。 裴氏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她死死咬着嘴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让她一个姑奶奶,给一个曾经是丫鬟的女子行叩拜大礼?! 花奴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此刻却仿佛镀上了一层威严的光芒。 她身后的太监见状,缓缓将手中的圣旨举高。 明黄色的卷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绣着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 “圣旨在此,”太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裴氏,你是想抗旨不尊么?” “抗旨”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裴氏身上。 她浑身一颤,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垂下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民妇裴氏,参见华阳郡主。” 说着,她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姿态卑微,再无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王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晕厥过去。 “反了!反了!香氏,你个不孝媳,这这是想气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成王妃脸色一白,下意识想要开口。 却被花奴轻轻按住了手。 第85章 成婚前一份大礼 “作孽啊!作孽啊!” “成儿啊,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儿!眼睁睁看着你长姐当众下跪!她这是想让我早点登天,好去见你啊!” “不孝!太不孝了!” 王氏见讲理不成,便开始捶胸顿足地哭喊起来。 成王妃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 花奴看向哭天抢地的王氏,一字一句道。 “老夫人。 “您方才说,王妃眼睁睁看着姑奶奶下跪,是为不孝?” 王氏哭声一顿,抬起泪眼瞪着她。 “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老夫人,王妃是成王正妃,是上了皇家玉牒的皇室宗妇。按礼,是君。而裴氏,是臣是民。君在前,臣在后。” 花奴看着王氏,目光平静却锐利。 “孝道再大,也大不过君臣之礼。这些年来,王妃从未要求裴氏向她行礼,已经是顾全了孝道,是王妃大度。” “怎么到了老夫人这里,反倒成了不孝?” “还是老夫人觉得,王妃没有谨遵礼制,让裴氏给王妃行礼,有违礼制辱没成王府家门,所以不孝?要不……裴氏,你再给王妃磕几个? “想必,如此一来,老夫人的气便顺了。” 花奴幽幽一笑。 王氏被花奴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却又不肯就此认输。 她颤抖着手指着花奴:“你、你……你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花奴却不再看她,转身从托盘上取出几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双手奉给宣旨的太监。 “劳烦公公回宫禀报皇上和太后娘娘,”她声音清脆,字字清晰,“成王府有华农在,再不会让任何人欺负王妃和世子。”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那太监何等机灵,立刻躬身接过金元宝,朗声道:“郡主放心,奴才定会将话带到!” 王氏和裴氏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皇上和太后都发话了…… 她们若再闹下去,就不是家事,而是违抗圣意了! 王氏狠狠瞪了成王妃一眼,终究不敢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转身就走。 裴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两人背影狼狈,再无来时的半分威风。 - 待人一走,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成王妃看着花奴,眼圈又红了。 “好孩子。”她握住花奴的手,声音哽咽,“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今日我们母子怕是得被欺负死。” “王妃说的哪里话。”花奴柔声道,“是您和世子待我好,我才会护着您。” 裴时安站在一旁,跟着浅浅一笑:“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们不用这么客气来客气去的。” 成王妃一喜道。 “说的对,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本来我想着低调点,只在府里摆两桌热闹热闹,现在你是郡主了,不必再低调了,这次我要大宴京城所有贵勋,好好为你庆祝!” 花奴闻言却摇头:“王妃,现在城中疫情还未完全过去,人心惶惶,此时摆宴席不合适。等疫情平稳了,咱们再庆祝也不迟。” 成王妃听了,心中更加感动:“好孩子,你总是这般懂事。真是成王在天有灵,保佑我们王府,得了你这么个好儿媳。” 花奴柔柔一笑。 成王妃忽然想起什么,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 “瞧我,光顾着说话了,你在宫中待了这些天,一定累了,时安,你陪华农回房歇息吧,你们小两口好好说说话。” 说罢,她不等两人反应,便笑着转身离去,还特意屏退了院中所有下人。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花奴和裴时安两人。 四目相对。 花奴脸颊微红,垂下眼帘。 裴时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华农,”他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花奴抬起眼,看着他清澈的眼眸,轻轻一笑。 “你方才不是才说,我们是一家人么?怎么也谢上了?” 裴时安瞧着她的眼睛,忽而觉得她笑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不似刚入府时那般拘谨,灵动的很。 - 柳府。 “哗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从闺房中传出。 柳如月将房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地上狼藉一片。 “郡主?!她也配当郡主?!”她声音尖利,眼中满是怨毒,“一个丫鬟,一个试房丫鬟!皇上是老糊涂了吗?!” 丫鬟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柳如月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一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一定是!我要去告诉爹爹!我要去告诉丽妃娘娘!” “小姐,你还在禁足,不能去啊!” “我凭什么不能去!” 柳如月嘶吼着。 心里像是被火烧着了似得,灼的生痛。 她堂堂相府小姐,被国公府休弃在家,名声尽毁。 她花奴却扭头摇身一变成了郡主,还要嫁给成王世子妃。 凭什么! 柳如月说着就要往外冲,却忽然眼前一黑。 “小姐!”丫鬟惊呼一声。 柳如月软软地倒在地上,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京城。 定国公府,书房。 顾宴池正在练字,听到夏诚禀报时,笔尖猛地一顿。 “郡主?”他声音冰冷,“华阳郡主?” “是、”夏诚战战兢兢道,“皇上亲封的,正二品俸禄,还赐了郡主府,只是据说花奴姑娘没要,扔住在成王府。” “咔嚓、” 顾宴池手中的笔应声而断。 墨汁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花奴。 好,好得很。 你这朵黑莲花,当真扶摇直上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 将军府。 萧绝听到消息时,正在校场练武。 他手中长枪一顿,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郡主?!” “千真万确!”亲兵低声道,“满京城都传遍了,说那花奴献方有功,皇上封她为华阳郡主……” 萧绝愣在原地,许久,忽然仰头大笑。 “好!好一个花奴!”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不,现在该叫华阳郡主了!” 这丫头,果然不简单。 从试房丫鬟到郡主。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心机。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去,派人暗中盯着她。” “是。” 成婚前,他要送她一份大礼。 想到这里。 萧绝唇角一勾,握住长枪,舞的更加苍劲有力,飒飒如风。 第86章 走一步算百步 次日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成王府后门驶出,缓缓驶向城郊。 车内,花奴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蒙着面纱。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 花奴下了车,推门进去。 院子里,霍青和秋奴已经等在那里。 “姐姐!”秋奴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欢喜,“你没事吧?我在外头听说你被封为郡主,可吓坏了!” 花奴笑着握住她的手:“我没事。倒是你们,这些日子辛苦了。” 霍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这两日城中药价飞涨,已经涨了十成有余。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只涨了两成,已经卖出去一半了。” 花奴点点头:“够了。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出手,开设药摊施药,疫情就会控制下来。” 霍青闻言,却有些担忧:“那剩下的药,岂不是会砸在手里?” “不会。”花奴摇头,“霍大哥,剩下的药,你带着去投军。” 霍青一愣:“投军?” “是。”花奴看着他,目光认真,“我看你懂养马御马,又有身手,投军必有一番作为。而且疫情这么严重,虽说军中封闭,但要不了多久也会感染。你送药去,定能立功。”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要快,迟了就没机会了。” 霍青眼中闪过激动之色:“姑娘怎知我有投军的打算?” 花奴微微一笑:“我猜的。” 前世,霍青此时已经入了军中,一年后还在边关立了功,被成了和萧绝齐名的少年将军,封狼居胥。 但愿,这一世,关于霍青的结局,没有改变。 霍青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朝花奴深深一揖。 “姑娘大恩,霍青铭记在心!” 说罢,大步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花奴和秋奴。 秋奴看着花奴,眼中满是依赖:“姐姐,那我、我该怎么办?” 花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你乔装打扮一下,随我回成王府吧。” 秋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花奴点头。 秋奴有些担忧道:“可若我的身份被曝光,连累你怎么办?” “不怕,你父亲本就是被冤枉的,而且我一步步走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扳倒柳家么?”花奴坚定道。 秋奴诧异的看着花奴,眼睫轻颤:“姐姐,你、” “怎么了?”花奴蹙眉。 秋奴抿唇浅笑,沙哑着嗓子道:“我还以为,姐姐如今有了身份,又有了倚靠,早已忘了这件事了。” 花奴反手握住秋奴的手:“怎么会呢,钉板入肉,皮开肉绽,胫骨寸断的痛,岂会这么轻易能忘? “而且,就算我忘了,柳家怕是也不会忘,百花宴柳如月失了面子,乔晚晴的事情又让柳家失了里子。 “只怕,柳家不但不会放了我,也不会放过成王府。” 秋奴看着花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不敢想,花奴在那个梦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才能将她锻炼出这走一步,算百步的性子。 第87章 不嫁我还能嫁谁 花奴带着秋奴回了成王府。 另一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青石板路上。 城东张记栗子糕铺子前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裴时安刚下朝,连朝服都没换,就绕路来了这里。 “小世子来了?”老板认得他,笑着招呼,“还是和以前一样,包一份?” 裴时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这次多包一份,我要带回去给未婚妻尝尝。” “未婚妻?”老板眼睛一亮,“是那位献方救疫的华阳郡主吧?” “正是。”裴时安点头。 “哎呀!”老板顿时来了精神,嗓门都高了几分,“那可得多包几块!郡主救了那么多人,是我们全京城的恩人!这几块点心算小店的一点心意!” 他说着就要往纸包里多塞几块。 裴时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您做生意也不容易。” “那怎么行!”老板执意要送,“要不是郡主控制住疫情,我这小店怕是早就关门了!几块点心算什么!” 两人正推让着,排队的人群里传来议论声。 “听见没?华阳郡主!” “就是那个献药方的?” “可不就是她!听说皇上封了她当郡主,正二品呢!” “是个好人啊,有大福报!” 裴时安听着这些议论,唇角微弯,心中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的华农,值得所有的称赞。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街角。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怨毒的眼睛。 柳如月死死盯着栗子糕铺子前的裴时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华阳郡主! 未婚妻! 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在家关了半个月禁闭,好不容易被放出来,想出门透透气,却偏偏撞见这一幕! 凭什么?! 凭什么花奴那个贱人能当郡主?凭什么裴时安对她这么好? 柳如月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她眼角余光扫向街角——那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疫症的症状。 柳如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色帕子,递给身旁的丫鬟翠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翠竹脸色一变:“小姐,这……” “让你去就去!”柳如月眼神阴冷,“难道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 翠竹不敢再说什么,接过帕子,悄悄下了马车。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那个咳嗽的乞丐。趁着周围人不注意,她用帕子在乞丐咳出的唾沫上快速一抹,然后将帕子小心折好,藏在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走回马车方向。 此时,裴时安已经付了钱,提着两包栗子糕准备离开。 翠竹看准时机,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装作没看路的样子,直直撞向裴时安! “啊!”裴时安手中的纸包差点脱手。 “对不起对不起!”翠竹连连道歉,神色慌张,“奴婢没看路,冲撞了贵人!” 她说话间,手指悄悄一弹,那方沾了唾沫的帕子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裴时安微敞的衣襟里。 裴时安稳住纸包,见点心没撒出来,便摆摆手:“没事,你走吧。” 翠竹如蒙大赦,匆匆福了福身,快步离开了。 裴时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丫鬟,撞得有点刻意。 但他没多想,只当是对方不小心,提着栗子糕转身往王府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觉得胸口处有些异样,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伸手一摸,摸出一方素色帕子。 帕子质地普通,没有任何绣花标记,看着像是寻常市集上买的。 是刚才那个丫鬟撞他时塞进来的。? 裴时安性格温柔,长相儒雅,这些年没少被女孩子往怀里塞帕子,丢花。 裴时安摇摇头,没多想,随手将帕子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 马车里,翠竹低声禀报。 “小姐,办妥了。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用帕子沾了那乞丐的唾液,悄悄塞进裴世子的衣襟里了。” 柳如月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帕子上没有什么标记吧?” “您放心,”翠竹连忙道,“是奴婢在路边摊随便买的,查不到咱们头上。” 柳如月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裴时安病一场,虽然解不了她心头之恨,但能让花奴着急,能让成王府乱上一阵,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翠竹有些担心:“小姐,不会出事吧?万一裴世子真的……” “能出什么事?”柳如月打断她,声音冰冷,“最多让裴时安病一场罢了,他自己身子弱,染了病能怪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要怪,就怪花奴那个贱人!若不是她,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花奴,等着吧。 这才只是开始。 你抢走我的一切,我就要让你失去所有!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 裴时安提着一包还温热的栗子糕回到成王府时,天色还早。 他径直去了花奴的院子,见她正坐在窗前绣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华农,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笑着走进去,将油纸包放在桌上。 花奴放下手中的绣绷,抬头看他,唇角弯起:“栗子糕?” “张记的,”裴时安小心打开纸包,露出金黄酥脆的点心,“你尝尝看,是不是比宫里的点心好吃。” 花奴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她连忙用手接住。 “好吃。”她眉眼弯弯,“不过你今日出门,怎么没戴着我给你的方巾?” 裴时安笑道:“现在全城都在焚烧药物祛病杀毒,疫情也都控制住了,街上的人多了不少,我看着没什么大碍。” “那也不行。”花奴蹙眉,站起身唤来丫鬟,“去打药汤来给世子爷净手,再盛一碗预防的汤药来。” 裴时安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坐在椅子上,乖乖伸出手让丫鬟伺候着净手,眼睛却一直看着花奴。 花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蹙起眉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裴时安眼底笑意更深,“我们还没成亲,你便将事事安排得这么好,让我这么舒适。等成亲后,我这日子该多幸福啊。” 花奴脸颊微热,别过脸去:“谁、谁说要跟你成亲了。” “皇上都封你为郡主了,母亲也认定了你,”裴时安声音温柔,“你不嫁我,还想嫁谁?” 花奴抿着唇不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第88章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花奴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裴时安一眼:“贫嘴。” 她说着,顺手捏了一块栗子糕,直接塞进裴时安嘴里。 裴时安猝不及防,被糕点噎了一下,闷咳了两声。 “怎么了?没事吧?”花奴连忙问。 “没事,”裴时安将糕点咽下,笑道,“被你突然这么一塞,呛了一下。” 花奴端过茶杯递给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裴时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今天上朝,太医院禀报说按照现在的局势,最多还有半个月,疫情就能完全控制下来了。到时候……” 裴时安说着顿了顿,眼中满是期待:“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花奴垂眸,轻轻点了点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正说着,外头有丫鬟来传话。 “世子,王妃请您过去一趟。香家来人了。” 裴时安眉头微蹙。 “香家?可有说什么事?” “说是香家老爷六十大寿,邀王妃、世子还有郡主同去赴宴。” 丫鬟恭敬答道。 花奴闻言,柔声道,“按礼来说,我还没有嫁入成王府,这样的场合,不该去才是。” “你如今是郡主了,今时不同往日。”裴时安握住她的手,“你若不想去,直接说不去便是。母亲自从嫁给父亲,每次过年过节回香家都不受待见。父亲在世时,外祖家有事还会宴请父亲母亲,父亲去世后,外祖家就再也没有主动宴请过母亲。” 裴时安声音微冷:“所以,不去也罢。” 花奴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如此,更要去了。” 裴时安一愣:“为何?” “正因为香家这些年慢待王妃,我们才更该去。”花奴眼神坚定,“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王妃如今有你这个孝顺儿子,还有我这个郡主撑腰。让那些曾经看不起王妃的人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裴时安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重重点头:“好,那我去回话。” 花奴松开他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去吧。” 她的动作自然而温柔,裴时安眼中笑意更深。 一旁的丫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抿唇偷笑,露出“磕到了”的表情。 裴时安闷咳一声,丫鬟才收敛表情。 裴时安正了正神,转身离去,丫鬟跟着离去。 看着裴时安离去的背影,花奴眼眸微眯。 上一世,香家老爷六十大寿时,萧绝和柳如月也去了,她作为陪嫁丫鬟跟着。 香家发生的一件事。 香家老爷最宠爱的一房小妾,生的庶子不小心落井死了。 那孩子才五岁,聪明伶俐,很得香老爷喜爱。 他的死让香老爷大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虽然事后查明,是那孩子的奶娘疏忽所致。 奶娘被杖毙,事情就此了结。 可花奴总觉得,那件事没那么简单。 “秋奴。” 花奴朝着里间喊了一声。 秋奴走过来,满脸艳羡的感慨道。 “世子对姐姐真好,姐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花奴看着秋奴脸上的表情,打趣道。 “看你这样,看来是有了心上人?” 秋奴脸颊一红:“姐姐说什么呢!家族的仇还没报,我哪有心思想着儿女私情。而且……” 她欲言又止。 花奴接过话:“而且那人如今还去了军中见不着了,是吧?” 秋奴眼睫一颤,惊讶地看向花奴:“姐姐怎么知道?” 花奴抬手轻点她的额头:“你在京城一共才见过几个人,我怎会猜不到?” 秋奴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花奴柔声安慰:“感情这东西,既来之则安之。还没来,也急不得;若真来了,便好好珍惜。” 秋奴点了点头,转开话题。 “姐姐,喊我可是有事吩咐?” “嗯,明天你也去香府,不过只在暗中,盯着香府的动静,一有异常便立即禀告给我。” 花奴叮嘱道。 “好,姐姐放心,我一定办好。” 两人正说着话。 刚才来传话的丫鬟又过来了。 “郡主,王妃请您过去一趟,香家的人已经走了。” “知道了。” 花奴应声,往待客厅去了。 待客厅里,成王妃正坐着喝茶,神色间有些不安。 见花奴进来,她连忙放下茶盏,拉过花奴的手。 “华农,这次去香家,我那个妹妹还有继母怕是又要发难。” 花奴安慰道:“王妃别担心,今时不同往日。您如今是成王正妃,世子孝顺有为,我还被封了郡主。香家便是再看不上您,也得掂量掂量。” 成王妃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没错,就怕她们暗中动手脚。你是不知道,我那继母和妹妹……心思深得很。” 花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到时候我们都小心些。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和世子在吗?绝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是啊,母妃,有我们在呢。”裴时安跟着柔声道。 成王妃这才点了点头:“好,也只能这样了。” 次日清晨,成王府门前停着三辆马车。 成王妃站在最前头的马车旁,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织金云纹锦裙,头戴赤金点翠头面,妆容精致,却还是有些不自信地摸了摸鬓发。 “华农,你看我这样可还过得去?会不会太寒酸了?” 花奴扶着她的手臂,温声笑道。 “王妃这身装扮端庄大气,再合适不过了。您看这锦缎,是江南今年新贡的云锦,上面的金线绣工也是宫中绣娘的手艺,哪里会寒酸?” 裴时安也在一旁道。 “母亲今日光彩照人,定能艳压全场。” 成王妃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三人正要上马车。 花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秋奴低声道。 “你一会儿悄悄跟在后头,到了香府后别露面,暗中盯着点动静。记住,尤其是后院的动静。” 秋奴会意,重重点头:“姐姐放心。” 另一边的街道上。 一辆华丽宽敞的马车正缓缓驶向香府。 车内,香若薇穿着一身大红色绣金牡丹的锦裙,裙摆铺满了整张座椅,头上的赤金嵌宝头面几乎要晃花人眼。 她对着手中的小铜镜照了又照,又问身旁的女儿梅筱筱。 “筱筱,你看母亲今日这身,可压得过你姨母?” 梅筱筱今年十五岁,穿着一身粉嫩的桃花裙,容貌清秀,闻言甜甜一笑。 “自然压得过的。姨母那个替嫁的,哪里比得上母亲您这身气派?” 香若薇满意地笑了,又理了理鬓发。 坐在对面的礼部侍郎梅骞皱了皱眉,沉声道。 “若薇,今日是岳父大寿,宾客众多,你收敛些性子。成王府那边如今势头正盛,裴时安在吏部得用,那个试房丫鬟又当上了郡主,深得皇上和太后看重,没事别去招惹他们。” 香若薇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郡主怎么了?不还是个试房丫鬟!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再说了,成王府那点权势,也配跟我们梅家比?” 梅筱筱也撇了撇嘴。 “就是,父亲也太小心了。那个花奴不过是运气好,献了个方子而已。要我说,她那郡主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收回去了。” 香若薇越说越气:“还有我那个姐姐,不是我让给她一桩好婚事,她能有今日?她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摆谱?” 梅筱筱附和道:“母亲说的是。姨母一个没娘教的,就该捧着娘亲这个嫡出的妹妹才是!” 香若薇听了这话,心中舒坦不少,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冷笑一声。 “裴时安得用又怎么样?身子那么弱,没准还得死在他娘前头呢。” 这话说得刻薄,梅骞眉头皱得更紧了:“若薇!慎言!” 香若薇却不以为意:“我说错了吗?京城谁不知道裴时安是个药罐子?” 梅筱筱这次却没顺着母亲说,反而轻声道:“母亲别这么说,表哥他其实很好的。” 第89章 寿宴打脸 香若薇一愣,转头看向女儿,见她脸颊微红,眼神闪烁,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 “筱筱,”香若薇眯起眼睛,“你该不会还没对裴时安断了心思吧?” 梅筱筱咬了咬唇,没说话。 香若薇顿时急了:“我早跟你说过,他配不上你!一个病秧子,就算现在在吏部得用,谁知道能活几年?你要嫁,就得嫁个身体康健、前途无量的!” 梅骞也点头道:“你母亲说得对,裴时安那身子,确实不是良配。” 梅筱筱却不服气:“父亲、母亲,表哥他如今在吏部很受重用,而且成王府也有了起色。再说,他待人温和有礼,比那些纨绔子弟强多了。” “强什么强!”香若薇打断她,“他再好也是个病秧子!你要是嫁过去,没准没过两年就得守寡!听母亲的,今日寿宴上,好好看看其他世家公子,别总盯着裴时安!” 梅筱筱低下头,不再说话,心中却满是不甘。 她从小就喜欢裴时安,喜欢他温柔的笑容,喜欢他说话时温和的语气。 哪怕知道他身子不好,她也不在乎。 可母亲总是反对…… 香若薇见女儿这副模样,心中更气。 马车缓缓停在香府门前。 香若薇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端庄的笑容,扶着女儿下了车。 而另一边,成王府的马车也刚好到了。 两拨人在府门前不期而遇。 成王妃那身端庄大气的装扮一下就把香若薇压的气势全无。 香若薇气的脸都白了,却还是挤出一抹笑。 “姐姐来了?今日这身倒是不错,不似往日那般小家子气了。” 成王妃心头一噎,气势顿时就弱了下来。 香若薇正要得意。 花奴上前扶着成王妃,脸上不喜不怒道:“香夫人也来了。香夫人穿的这身倒是有些小气了。” “你!” 香若薇气的心头一哽,尔后冷笑一声。 “华阳郡主也来了?真是稀客。” 她故意不提“未婚妻”三个字,只称呼郡主,意在提醒众人花奴与成王府并无实质关系。 花奴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微微一笑。 “祖父大寿,我自然要来。” 成王妃握住花奴的手道,“是啊,华农如今随香姓,便是香家人,自然要来。” 香若薇脸色微僵,正要说什么。 梅筱筱却上前一步,朝裴时安福了福身:“姨母,表哥。” 她声音轻柔,眼神含羞带怯。 裴时安礼貌地点头,只闷声一声。 “嗯。” 成王妃一直知道梅筱筱的心思,但也知道她比香若薇好不到哪儿去,所以一直看不上她。 她装作没看见似得,拉着花奴的手。 “我们不要在门口站着了,走,我带你进去见你祖父。” 花奴点头,“好。” 三人转身离去。 梅筱筱脸上的笑僵在脸上。 香若薇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压低声音啐了一口。 “让你上赶着热脸贴人冷屁股,活该。” 香若薇说着冷哼一声,甩袖跨步进去。 梅筱筱委屈的眼圈一红,看向梅骞,梅骞只冷冷道。 “你母亲说的没错。”便也跟着跨步进去。 梅筱筱气的原地踱了一脚。 都怪那个花奴! 若不是她突然冒出来,成了什么郡主,表哥怎么会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今日寿宴上,我定要好好给这个贱人一点颜色看看! 进了香府,庭院里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红绸高挂,灯笼成排,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香府虽不是顶级世家,但今日这场寿宴的排场却不小,可见香老爷在京城的人脉。 香若薇抢先一步走到主位前,让丫鬟奉上贺礼。 “父亲,女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声音响亮,打开礼盒,“这是女儿特意寻来的百年人参,还有这尊和田玉寿星公,都是难得的珍品。” 礼盒里,一支须发齐全的人参躺在红绒布上,旁边是一尊通体莹白的玉雕寿星,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周围宾客见状,纷纷夸赞。 “梅夫人真是孝顺啊!” “这百年人参可不好找,梅夫人有心了。” “那玉雕也难得,怕是得几百两银子吧?” 香若薇听着这些夸赞,得意的瞥了成王妃一眼。 成王府没什么祖产,单靠朝廷的俸禄撑着,肯定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 香若薇故意提高声音,“姐姐,不知道姐姐给父亲准备了什么贺礼?想来定是比我这些更珍贵的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成王妃这边。 成王妃神色平静,正要开口,却听花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成王妃会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时安,把贺礼呈上来吧。” 裴时安上前一步,打开手中的锦盒。 盒子里没有华丽的金玉,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支看似普通的毛笔。 宾客们见状,都有些疑惑。 香若薇更是嗤笑一声:“姐姐,父亲大寿,你就送这个?一本破书,一支旧笔?” 成王妃却不慌不忙,微笑道:“父亲请看。” 香老爷接过册子,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那册子上,是一幅幅精美的山水画,笔法精湛,意境深远。最难得的是,每一幅画旁都有一首题诗,落款赫然是当朝几位大儒的名字! “这、这是……”香老爷声音发颤。 裴时安恭敬道:“外祖父,这本册子是母亲托人搜集的,上面是几位大儒游历山水时的即兴之作,都是不曾流传于世的手稿,这支笔,是其中一位大儒用过的旧笔。” 香老爷爱书画是出了名的,闻言激动得手都在抖:“好、好!这份礼,比什么金银珠宝都贵重!” 周围的宾客也纷纷惊叹。 “几位大儒的手稿?这可是无价之宝啊!” “成王妃真是有心了,知道香老爷的喜好。” “比那百年人参贵重多了!” 香若薇脸色铁青,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成王妃居然能弄到这么珍贵的贺礼! 花奴唇瓣微勾。 其实这几位大儒都是裴时安的老师。 这些手稿不过他们平时的练习之作,她特意让裴时安拿回来的。 香老爷自诩风雅,这些东西在他看来便是无价之宝。 席中。 萧绝一身玄色劲装,衬的宽肩窄腰,背脊挺直,他远远看着这一幕。 便知这以小博大的事又是花奴安排的。 他不由眼眸微眯。 今日的花奴穿着一身淡紫色云锦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却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眼如画,从前丫鬟装扮,判若两人。 此时和裴时安并肩而立,十分般配。 萧绝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喝了一杯。 站在香若薇身侧的梅筱筱看到萧绝这副模样,唇角勾勒,冷笑一声。 她悄悄退后几步,对身边的丫鬟低语了几句。 丫鬟点头,悄悄退了下去。 此事不过一息之间,谁也没有注意。 第90章 孩子的爹,只能是我 台上,香老夫人冯氏见自家女儿被比下去心中不快,皮笑肉不笑道。 “若晴真是有心了,知道父亲喜欢这些。” “说起来,这位华阳郡主,此前脱奴籍,还是你稍信回来说要让她冠香家姓,我当时没多想便答应了。 “没成想,竟让我们香家出了一位郡主,真是有缘呐。”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夸赞,实则是在提醒众人,花奴原本只是个丫鬟,是靠着香家才有的姓氏。 周围宾客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是啊,这位华阳郡主,再怎么风光,也改不了她曾是丫鬟的出身。 花奴却面色不变,上前一步,柔声道。 “老夫人说得是,太后娘娘听说此事,还夸赞香家大度,说若非香家先认了我,她还想将我记在她老人家的母家呢。” 花奴说着又故作疑惑道。 “对了,我记得我好像还没正式入香家族谱吧?若是没有,我下次进宫向太后请安的时候,倒是可以提一提,改记太后母家也是一样的。” 这话一出,香老爷脸色大变! 太后母家?! 那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若是花奴真被记在太后母家,那香家岂不是白白丢了一个攀附皇家的机会? 而且还会叫太后觉得香家行事小气,怠慢了她看中的人,一个弄不好还会得罪太后。 “这、这怎么行!”香老爷连忙道,“你既已冠了香姓,自然就是香家的人!族谱的事,我这就让人去办!” 冯氏气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强笑道。 “是啊是啊,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开席吧,开席吧!” 香老爷也连忙道:“对对对,赶紧坐吧。稍后园子里还有戏班子唱戏,大家好好热闹热闹!” 宾客们各自落座。 花奴扶着成王妃,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宴席过半,戏台上的锣鼓声正响。 一个丫鬟悄然走到花奴身边,低声道:“郡主,老夫人请您去一趟,说要为您办理入名册的事。” 花奴抬眼看去,只见那丫鬟眼神闪烁,神态恭敬得有些不自然。 她心中了然,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裴时安见状,立刻起身:“我陪你去。” 丫鬟忙道:“世子爷,入的是女子名册,您去恐怕不太方便。” 裴时安眉头微蹙,正要说什么,花奴轻轻按住他的手:“没事,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陪王妃。” 她说着,朝他使了个眼色。 裴时安会意,重新坐下,眼中却难掩担忧。 花奴跟着丫鬟穿过热闹的前院,却不是往祠堂方向去,而是拐进了内宅深处的一处僻静院落。 越往里走,人声越稀。 丫鬟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郡主请进,老夫人稍后就到。” 花奴踏进屋内,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被锁上了。 院外。 石榴树下。 梅筱筱和一个男子并肩而立。 梅筱筱看向身侧的男子沉声道。 “表哥,你确定,萧绝已经在里面了?” 香子阳唇角勾勒,眼神里透着一丝猥琐道。 “放心,萧绝不但在里面,而且里面还被我点了暖情香。” 梅筱筱看着紧闭的房门,冷笑一声。 花奴,你个暖房贱婢! 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我看这下世子表哥怎么看你?! “那就谢谢表哥了。” 梅筱筱朝着香子阳福了福身。 “我帮表妹冒了这么大风险,办了这件事,表妹只一个谢字就够了?” 香子阳说着,抬手朝着梅筱筱的发丝撩去。 梅筱筱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表哥放心,我会在父亲面前为表哥美言的,让他帮你留意礼部的职位。” 香子阳不满的蹙眉,“职位我自有父亲为我谋取,不需要姑父操心,表妹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思?” 香子阳又往梅筱筱跟前凑了一步。 梅筱筱恶心的想喊人。 却发现,四下哪里有人? 就连她安排出去的丫鬟,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眼看,梅筱筱退无可退。 忽而,一道身影闪过,只听得一声闷响,香子阳便倒了下去。 梅筱筱诧异了一下,还没看得清动手的人,便跟着倒了下去。 这边。 花奴神色平静,打量着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窗处摆着一张软榻。桌上点着一盏灯,烛火摇曳。 而软榻上,坐着一个人。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来。 烛光映照下,是萧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中却有精光闪烁。 花奴眯起眼睛,转身就要去拉门。 “来都来了,不坐坐?”萧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花奴面前,扣住她的手腕。 花奴看着他脸上的红晕,心中冷笑:“你是故意上套的。” “你不也是故意来的?”萧绝挑眉。 花奴心中微沉。 她确实是故意来的。 从丫鬟来请她时,她就知道这是个圈套。 但她以为会是梅筱筱设的什么拙劣陷阱,没想到竟然牵扯到萧绝,而且地点还不是祠堂,是这种私密厢房。 梅筱筱这一招可真够狠的。 若是设计其他人,她被捉到,还能辩驳一二。 是萧绝的话,所有人都只会认为她和萧绝藕断丝连,任由她辩驳到嘴烂,也不会信她。 “萧小将军就这么喜欢被人捉奸在房?”花奴挑眉反问。 萧绝笑了,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 “和别人没兴趣,和你就很有兴趣了。” 说着,萧绝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暗了暗。 “毕竟你这肚子里,还有我的崽。” 花奴眉头微敛:“萧小将军说笑了,我肚子里是世子的孩子。” 萧绝嗤笑,俊朗得脸上透着戏谑。 “你以为我不知道?顾宴池有隐疾,根本不能人道。裴时安身子又弱,更不可能是孩子的爹。所以、”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这孩子的爹,只能是我。”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花奴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未免太自信了。” 萧绝却反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这点自信当然是有的。”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花奴挣脱不开,只能冷声道:“放开!” 第91章 捉奸 “不放。”萧绝低头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花奴,跟我走,我带你去边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这孩子,我认。” 她看着萧绝认真的眼神,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片段。 那时她看出待在柳如月身边,如同与虎谋皮,便拜托萧绝放她离开。 她本以为萧绝不会答应,没想到萧绝不但暗中帮她解了奴籍,还帮她寻了一个庄子,找了个好去处。 却不曾想,还不等着她离开萧家。 柳如月便先一步打死了她。 她死后魂魄飘荡在萧家,萧绝归来去了乱葬岗把她的尸骨寻回来埋了。 萧绝,算得上是个好人。 只是…… 花奴抬眸,看向萧绝,认真平静道。 “萧绝,我不需要任何人带我走,我想要的,我会自己争取。” “我的孩子,我自己认。” 萧绝一怔,定定的看着花奴。 灯光照射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坚定又倔强。 萧绝怔怔地看着花奴。 灯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坚定的光芒。那份倔强和决绝,竟让他心头一颤。 酒意在这一刻突然翻涌上来。 不……不只是酒意。 萧绝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今日在宴席上虽喝了几杯,但以他的酒量,绝不该如此失控。 可此刻体内那股燥热来得蹊跷,竟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自持的冲动。 “花奴~”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欲望。 几乎是本能的,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花奴吃痛蹙眉。 “萧绝,你、” 花奴话音未落,就被他一把拽过去,狠狠抵在八仙桌上! “哐当!!” 桌上的茶具被撞得摇晃。 萧绝整个人压上来,将花奴困在桌子和他的身体之间。 他的呼吸灼热,带着浓烈的酒气,喷洒在她脸上。 就在他低下头,想要吻她的瞬间。 花奴猛地抬手! 发间那支白玉簪被她拔下,尖锐的簪尾狠狠扎向萧绝的手臂! “噗嗤!” 簪尖刺入皮肉。 剧烈的疼痛让萧绝闷哼一声,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踉跄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正渗血的伤口,又抬头看向花奴。 她握簪而立,眼神冰冷。 萧绝脸色煞白,眼中满是后怕和自责,“对不起,我失态了,我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 花奴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却在房中快速扫视。 桌上的香炉正升起袅袅青烟,那股甜腻的香气此刻变得异常刺鼻。 她前世在柳府后宅见过这种东西。 “你看看那香炉。”花奴冷声道。 萧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骤然阴沉。 “暖情香?他们竟用这种下作手段!” “真卑鄙!抱歉,是我失算了,没料到他们做得这么绝。” “眼下门被封死,我又中了药,”萧绝脸色难看,“我们怕是真要被捉奸在房了。花奴,我、” “没事。”花奴忽然打断他,语气平静。 萧绝一愣:“什么?” 花奴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棂。 下一刻,窗户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娇小的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肩上竟然扛着两个人。 正是梅筱筱和香府大少爷香子阳! 秋奴将两人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花奴咧嘴一笑。 “姐姐,都办妥了。” 萧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花奴走到昏迷的梅筱筱身边,从她袖中摸出一把钥匙,又检查了一下香子阳和梅筱筱,确认他们昏睡不醒,吩咐道。 “秋奴,把他们放到床上去。” “衣服弄乱些。” 秋奴会意,麻利地将两人搬到床上,又扯乱了他们的衣襟,做出凌乱的模样。 萧绝终于反应过来,眼眸微眯:“你早就安排了人?” 花奴淡淡道,“只是以防万一,梅筱筱设局害我,我自然要留一手。” 萧绝捂着手臂,定定的看着花奴,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有点痛。 但是更爱了。 花奴安排妥当后,与秋奴、萧绝三人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离开厢房,隐入夜色中。 而此时,戏台子那边,梅筱筱的丫鬟环儿正焦急地在石榴树下徘徊。 按照小姐的吩咐,她应该在一炷香后去喊人来撞破奸情。 可现在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她还没找到小姐。 环儿纠结片刻,最终决定还是按计划行事,毕竟小姐说过,只要她按时去喊人,后面的事小姐自有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往戏台子方向跑。 “不好了!不好了!” 环儿故意将声音提得又尖又亮,让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 “老夫人!不好了!” 香老夫人正与几位老姐妹说笑,闻声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环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奴婢、奴婢刚才看见、看见萧小将军扶着华阳郡主往西厢房去了!两人、两人看着……”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什么?!”成王妃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香若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故作惊讶、 “哎呀,姐姐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郡主和萧小将军本就试过房,旧情复燃也是情有可原。 “姐姐你也别太生气了,毕竟郡主和时安还没成亲呢,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话听着是劝解,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周围的宾客顿时哗然。 “旧情复燃?这也太不像话了吧,这可是香家老爷的寿宴。” “萧小将军看着健硕,两人都试过房了,干柴烈火的旧情复燃,也没什么奇怪。” “啧啧,难怪刚才没见着郡主,这会怕是已经……” 成王妃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胡说什么!” 香老夫人心里冷笑,面上装作打圆场。 “没错,未知全貌不能乱说,也许郡主和萧小将军只是有事要谈,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免得传出去让人误会。” 她说着站起身,一副要为花奴主持公道的样子。 可在场的人谁不明白?这分明是要去捉奸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宾客们纷纷起身,乌泱泱地跟着香老夫人往后厢房走。 成王妃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裴时安及时扶住母亲,低声安慰。 “母亲别急,相信华农,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的声音沉稳,眼神坚定,让成王妃稍稍安下心来,点了点头,“好。” 两人随着人群往后厢房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远远就看见西厢房那边灯火通明。 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出些细微动静。 香老夫人走到门前,故意扬声道。 “郡主?您在里头吗?老身来看看您。” 里面没有回应。 香若薇见状,眼中得意更甚:“母亲,还是直接开门吧,万一郡主真在香家出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快!去把门打开!” 香老夫人挥手厉呵。 两个小厮赶紧上前撞门。 “啪!”一声,房门被撞开。 众人正要进去。 身后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 “老夫人,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花奴扶着秋奴的手,正从另一条小径款款走来。 她发髻整齐,衣衫完好,神色平静从容,哪有半分奸情被撞破的慌乱? 香老夫人脸上的表情直接僵住。 香若薇更是目瞪口呆:“你、你怎么在这儿?!” 花奴微微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是老夫人让丫鬟带我去祠堂入名册么?我在祠堂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便想着回来问问。” 花奴说着,目光扫过众人。 “倒是诸位这么晚了,聚在后厢房门口做什么?” 众人震惊在原地,全部傻眼。 环儿不是说看见萧小将军扶着郡主进了西厢房吗? 怎么郡主从外面回来了? 那西厢房里的是谁? 第92章 看戏要看全套 香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又变,强挤出一抹笑容. “没、没什么,就是听说萧小将军喝多了,怕他走错了路惊扰郡主,既然郡主没事,那我们便回去听戏吧。” “哦?”花奴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萧小将军喝多了?那还是去看看的好。” 话音未落,她已径直跨步进了厢房。 香老夫人还想阻止,裴时安和成王妃也反应过来,紧跟其后。 一时间,乌泱泱的人群涌进房间,待看清屋内景象,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梅筱筱和香子阳衣衫不整地躺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 “天啊!”有人惊呼出声。 “那不是梅小姐和香大少爷吗?!” “他们怎会如此,太不成体统了!” 香若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尖叫一声冲进屋内,狠狠将梅筱筱从床上拽起来. “筱筱!筱筱你醒醒!” 梅筱筱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到眼前混乱的景象,又看到门口挤满的宾客,瞬间清醒。 “啊,”她尖叫着裹紧衣裳,“我、我怎么在这儿?!表哥你、你怎么会……” 香子阳也被惊醒,看着自己衣衫不整地和表妹躺在一起,整个人都懵了.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 人群哗然。 这下谁都明白了,哪是什么萧小将军和郡主的奸情? 分明是梅筱筱和香子阳私会,被人撞破了! 香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香子阳:“孽障!你这个孽障!” 香老爷更是眼前一黑,若不是旁边有人扶着,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香家颜面,今日怕是要毁于一旦! 梅筱筱的尖叫还卡在喉咙里,目光死死锁在人群中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上. 花奴正静静站着,神色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是你!”梅筱筱猛地指向花奴,声音尖利得刺耳,“是你陷害我!一定是!否则我怎么会在表哥房里?!” 花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声音清冷如泉。 “表妹这话好没道理。这里是香府,处处都是香家人,我一个外人,如何能在香府动手脚?” 裴时安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花奴身前,语气冰寒. “方才来报信的丫鬟,是表妹的贴身侍女环儿吧?表妹的人,怎么可能会听郡主的安排?” 梅筱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香老夫人凌厉的目光在花奴和梅筱筱之间扫过,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梅筱筱害人不成反害己! 若是继续闹下去,恐怕会牵扯出更多腌臜事。 “够了!”香老夫人厉喝一声,打断了混乱。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向众人时脸上已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让诸位看笑话了。筱筱和子阳本就有婚约在身,不过是今日多饮了几杯,一时糊涂靠在了一起说说话罢了,孩子们年轻,情难自禁,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还请诸位给我香家一个面子,莫要外传此事,待日后二人成婚时,定当广邀诸位,好好喝杯喜酒。”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会听不懂香老夫人的意思? 这是要把丑事说成未婚夫妻的情难自禁,强压下这场风波。 “老夫人说得是,年轻人嘛。” “就是就是,本就是表兄妹,亲上加亲的好事。” “恭喜老夫人,双喜临门啊!” 众人纷纷附和,面上挂着笑,心里却都在看香家的笑话,谁不知道香大少爷是个不成器的纨绔? 梅筱筱心高气傲,一心想攀高枝,如今却只能嫁给这么个货色! 香若薇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本想借着今日寿宴让女儿攀上更高的枝头,如今却只能嫁给香子阳这个不成器的侄子! 可事已至此,她再不甘心,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自己的母亲,只能狠狠瞪了花奴和成王妃一眼,那眼神怨毒得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剥。 梅筱筱听到祖母竟要她嫁给香子阳,顿时哭喊起来。 “我不嫁!我不要嫁给他!祖母,我是被人陷害的!” 香老夫人厉声呵斥:“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来人,把小姐扶下去!”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架起哭闹不休的梅筱筱,强行拖了下去。 香子阳也被小厮连拖带拽地带走。 一场闹剧,看似被香老夫人强行压了下来。 “今日家中事多,就不留诸位看戏了。” 香老夫人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改日定当设宴赔罪,还请诸位见谅。” 宾客们心领神会,纷纷告辞。 香老夫人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然而。 她一口气还没松完,一个丫鬟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老夫人,小少爷落水了!” 香老爷脸色大变。 他老来得子,那五岁的幼子是他最宠爱的小妾柳氏所生,平日里如珠如宝地疼着。 “什么?!在哪儿?快带我去!” 香老爷也顾不上送客了,拔腿就往柳氏的院子跑。 香老夫人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今日原本计划,趁着寿宴人多眼杂,安排人将那碍眼的庶子推进荷花池,制造意外溺亡的假象。 可刚才梅筱筱闹了那么一出,她怕节外生枝,已经让贴身嬷嬷去通知动手的人取消了! 怎么还会出事? 难道是柳氏那个贱人,自己想除掉儿子嫁祸给她? 香老夫人惊疑不定地看向柳氏院子的方向,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花奴,只见那少女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似有寒光一闪而过。 香老夫人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匆匆对留下的几位近亲宾客道。 “府上接连出事,实在失礼,今日便不留诸位了,改日再登门致歉。” 宾客们自然识趣,纷纷告辞离去。 成王妃看着混乱的场面,低声对花奴道。 “华奴,我们也走吧。” 她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花奴却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母妃,好戏才刚刚开始,急什么?我们也去看看。” 第93章 斩草要除根 裴时安若有所思地看着花奴,低声问。 “那孩子落水,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花奴没有否认,“落水不是我安排的,事情是我让闹大的,顺水推舟罢了!” 成王妃倒吸一口凉气,握住花奴的手,声音发颤。 “华农,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我那继母出自江南冯氏,族中不少子弟都在朝中为官,势力不小,若是得罪狠了,后果不堪设想!” 花奴反握住成王妃冰凉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母妃,您怕得罪她,这些年来,她可曾放过您?” “若非您幸运,遇到父王是个好人,您这个替嫁的,只怕此生凄惨。香若薇这些年如此欺辱您,不也是仗着香老夫人撑腰么?” “斩草,需除根,今日若不将她的恶行揭露,她只会变本加厉,日后更会寻机报复。” 成王妃怔怔地看着花奴。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是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坚韧与智慧。 是啊。 这些年,她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继母和妹妹的变本加厉,是族人的轻视,是连儿子都差点保不住世子之位。 成王妃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你说得对。”她握紧花奴的手,“走,我们去看看。” 三人跟着人群,来到了柳氏居住的“清荷苑”。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香老爷抱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幼子,满脸心疼。 那孩子不过五岁年纪,小脸冻得发青,正窝在父亲怀里小声抽泣。 柳氏扑在香老爷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和孩儿做主啊!旭儿最是怕水,夏天都从不靠近荷花池,如今天气这般凉,他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那里去?” 她抬起泪眼,看向脸色难看的香老夫人,声音带着控诉。 “定是有人要害我的旭儿!夫人,您说是吗?” 香老夫人强作镇定。 “柳姨娘,孩子调皮,心思不定也是有的,你未免也太过夸张了。” 柳氏却不肯罢休,冷笑一声。 “妾身夸张?方才妾身让人去搜了照看旭儿的张嬷嬷的屋子,可是搜出来不少好东西呢!” 她朝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立刻捧着一个木匣子上前,打开。 里面赫然是几件金银首饰,还有一包银子。 最显眼的,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水头十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香老爷一眼就认出,那对镯子,是香老夫人年轻时戴过的旧物!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年他还曾夸过那对镯子衬得发妻手腕白皙。 花奴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清亮,故作疑惑道。 “咦?我说梅表妹年纪小,怎么会想出那般毒计,陷害我与萧小将军,原来是……上行下效啊。”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瞬间炸开。 香老夫人脸色骤变:“华阳郡主!你胡说什么!” 柳氏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接口道。 “郡主说得是!先前旭儿从外面玩耍回来,还跟妾身说,亲眼见到表哥和表姐站在石榴树下密谋,要陷害郡主和萧小将军呢!” 她转向香老爷,哭道。 “老爷,妾身当时只当是孩子玩笑话,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竟是真的!夫人……夫人这是怕旭儿出去乱说,要对旭儿灭口吗?” 柳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 “可旭儿也是老爷的骨肉啊!夫人,您怎么能如此狠心?!” “你、你血口喷人!” 香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氏,手指都在颤。 她看向香老爷,急急解释。 “老爷,您别听这贱人胡说!我怎么可能害旭儿?那镯子、那镯子是我前些日子赏给张嬷嬷的!对,就是赏给她的!定是这老奴自己心生毒计,想要陷害于我。” 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嬷嬷,此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化作决绝。 她朝着香老爷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爷明鉴!老奴冤枉啊!那镯子、那银子,根本不是老夫人赏的,是、是老夫人让老奴今日趁乱将小少爷推入荷花池,事后给老奴的封口费啊!” “老夫人还说,还说事成之后,会让老奴的儿子进府当管事,若事情败露,就让老奴一人承担,绝不能牵连到她!” “你胡说八道!”香老夫人彻底慌了,冲上去就要打张嬷嬷,却被香老爷一把拦住。 “够了!!” 香老爷猛地一拍身旁的石桌,额上青筋暴起。 他看看哭得凄惨的柳氏和幼子,看看面如死灰、语无伦次的发妻,再看看跪地喊冤的张嬷嬷,还有神色平静却眼神锐利的花奴…… 一切,都已明了。 “毒妇!”香老爷指着香老夫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我香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毒妇进门!” “害庶子,陷害郡主,纵容孙女设计害人,你、你还要把香家的脸丢尽吗?!” 香老夫人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香老爷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沉声道。 “从今日起,夫人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佛堂半步!府中一切事务,暂由柳姨娘代为打理。” “老爷!”香老夫人尖叫起来,“您不能这样对我!我为您生儿育女,操持家业数十年,您怎么能……” “闭嘴!”香老爷厉声打断,“若不是念在夫妻一场,我今日就该将你送去官府!你自己做的那些事,真当我一点都不知道吗?!” 香老夫人瞬间哑然,脸上血色尽失。 香老爷转向花奴和成王妃,神色复杂地躬身一礼。 “今日之事,让郡主受惊了,香某管教不严,惭愧至极。” 花奴微微颔首,语气平静:“香老爷能秉公处置,已是不易,我等就不便多留了。” “王妃,世子,我们走吧。” 花奴转而看向成王妃和裴时安。 成王妃点了点头,“好。” 与此同时。 萧家。 萧绝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对面站着的属下:“事情办妥了?” 属下拱手:“萧将军放心,香老夫人伙同香若薇,这些年私放印子钱证据稍后就会送到香府。” “很好。”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第94章 利滚利,要人命 香家。 香若薇扶着香老夫人回房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声音里满是不甘。 “母亲,难道就这样算了?任由那个贱婢和姐姐得意?您看看今日,筱筱的名声毁了,子阳也落了不是,咱们香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香老夫人接过茶盏,却没喝,只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不算了还能怎么办?你爹正在气头上,没当场休了我已是念在几十年夫妻情分!” 她揉着发痛的额角,语气疲惫。 “眼下只能忍,等你爹消了气,再从长计议。” “可筱筱怎么办?” 香若薇急了。 “方才在门口,筱筱她爹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让我必须想办法摆平这件事,不能真让筱筱嫁给子阳!子阳那孩子是什么德行,母亲您还不知道吗?” 香老夫人闻言,脸色陡然一沉,浑浊的老眼里射出厉光。 “梅骞还看不上子阳? “他女儿如今是什么名声? “被那么多人撞见和表哥衣衫不整共处一室,他以为还能攀上什么高门大户?是想着让筱筱嫁去别人家一辈子伏低做小看人脸色,还是想学那个花奴,顶着流言蜚语过活?” 她冷哼一声,语气刻薄。 “花奴是个什么出身?试房丫鬟!贱籍爬上来的,脸皮厚比城墙,被人戳脊梁骨也无所谓。筱筱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她也无所谓吗?!” 香若薇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香老夫人瞥她一眼,语气更冷。 “今日这事,说到底还不是怪你教女无方?沉不住气,手段又拙劣,反被人将计就计!连累得我都在那个小贱人手里栽了跟头!” “母亲!” 香若薇委屈又恼怒。 “行了!” 香老夫人不耐地打断。 “眼下说这些无益,花奴那小贱人,今日让我们吃了这么大亏,绝不能就此罢休。还有香若晴那个贱人!一个替嫁的,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她眼中闪过阴毒的光,压低声音。 “她们不是仗着有个郡主,有个世子么?我们就从别处下手。成王府看着风光,内里早就是个空架子,全靠朝廷那点俸禄撑着。 “若是让他们再出点别的意外……” 香若薇眼睛一亮,凑近了些。 “母亲的意思是?” 两人头挨着头,在摇曳的烛光下,声音越来越低,密谋着如何报复,如何让成王府永无翻身之日。 与此同时。 柳姨娘房。 萧绝的信,送到了香老爷子的手里。 香老爷子疑惑的拆开,里面厚厚一沓,是账本抄录和几张按了血手印的供词。 他只看了几页,便觉眼前发黑,气血上涌。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债目。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陪在一旁的柳姨娘吓得花容失色,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香老爷子,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 香老爷子缓过一口气,猛地推开柳姨娘,死死盯着手中染血的账册,浑身都在发抖。 “毒妇、毒妇啊!!这是要我们香家满门抄斩啊!!” 他踉跄着站起身,抓起账册,双目赤红,大步流星朝香老夫人的院落冲去。 “老爷!老爷您去哪儿?当心您的身子……” 柳姨娘追在后面喊。 香老爷子充耳不闻。 大步阔阔的来到香老夫人房外。 守门的丫鬟见老爷面色狰狞,吓得魂飞魄散,还想通报。 “老爷,老夫人和姑奶奶正在、” “滚开!” 香老爷子一脚狠狠踹在丫鬟心口。 丫鬟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香老爷子“砰!”地踹开房门。 屋内,正在密谋的香老夫人和香若薇吓了一跳。 香若薇见父亲脸色骇人,强笑着迎上去。 “爹,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话未说完。 “啪!!” 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狠狠扇在香若薇脸上。 香若薇被打得趔趄几步,撞在桌角,脸颊迅速红肿起来,耳朵嗡嗡作响,彻底懵了。 香老夫人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 “老爷!你疯了吗?!怎能对女儿下如此重手?!你……” “毒妇!” 香老爷子暴喝一声,两步冲到香老夫人面前,扬起手臂。 “啪!!” 又是一记更响亮的耳光,直接将香老夫人抽得摔倒在地,发髻散乱,嘴角渗血。 香老夫人被抽的脑子发懵还没反应过来。 香老爷子便将手中那叠染血的账册和供词,狠狠摔在她的脸上。 纸页纷飞。 “看看!你给我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 “私放印子钱,利滚利盘剥百姓,冯氏,你是嫌我们香家活得太久,非要拉着一家老小去死吗?!!” 香老夫人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慌忙抓起散落的纸张,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香若薇也爬过来,捡起几张,越看越是心惊胆战,浑身发冷。 “爹、爹……这、这是哪里来的?这是诬陷!是诬陷啊!” 香若薇声音发颤。 “诬陷?” 香老爷子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供词上那几个血手印和详细的人名、地址、数额。 “这上面的人名、借债时间、利息、逼债手段,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你告诉我,这是谁诬陷?!谁能编造得如此详尽?!” 香老夫人彻底慌了神,扑过去抱住香老爷子的腿。 “老爷!老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是一时糊涂,被银钱蒙了心! “您饶了我这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香若薇也跪着爬过来,哭求道。 “爹,女儿知错了!这些事、这些事都是下面的人做的,女儿和母亲并不完全知情啊!求您看在母女情分上,饶了我们吧!” “饶了你们?” 香老爷子一脚踢开香老夫人,眼神冰冷绝望。 “朝廷对私放印子钱管束何等严苛!一旦查实,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你们做的这些事,一旦曝光,别说香家,你梅家,你冯家母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完蛋!!” 第95章 她们缓不过神来了 香老爷子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指着门外。 “现在,你们俩,立刻给我去官府自首!把罪责都担下来,或许……或许还能保住香、梅两家其他人一条活路!” 自首? 香老夫人和香若薇如坠冰窟。 去了官府,承认这些罪名,她们还有命活吗? 就算侥幸不死,余生也完了! “不!老爷,我不去!我不能去啊!”香老夫人凄厉哭喊。 “爹!女儿不去!女儿去了,筱筱怎么办?梅家怎么办?”香若薇也拼命摇头。 这边。 回成王府的马车上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凝。 成王妃握着花奴的手,眉头微蹙,忧心忡忡。 “华农,今日我们虽占了上风,可冯氏和香若薇那对母女,向来睚眦必报,等她们缓过神来,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想方设法报复。” 花奴轻轻拍了拍成王妃的手背,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母妃放心,她们缓不过神来了。” “嗯?” 裴时安闻言,看向花奴,眼中带着疑惑。 “此言何意?香家虽今日受挫,但根基尚在,冯氏母族在江南也颇有势力,岂会轻易罢休?” 花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她们设计我,或许还能忍一口气。但她们不该,把萧绝也牵扯进来。” “萧绝?”成王妃不解。 “不错。”花奴收回目光,看向裴时安,“萧绝是个打仗的人,战场上讲究斩草除根。今日香家算计他与我‘私会’,意图毁他名声,以他的性子,岂会轻易放过?” 裴时安若有所思:“你是说,萧绝会出手报复香家?” 花奴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 “香老夫人伙同香若薇,这些年利用香家和梅家的名头,在京郊乃至江南数地私放印子钱,利滚利盘剥百姓,逼出不少人命。 “萧绝这会怕是已经拿到证据,送到香老爷子府上了。” “放印子钱?!” 成王妃低呼一声,震惊的掩唇。 “怪不得……怪不得她们平日吃穿用度那般奢华,香家虽是清流,俸禄有限,梅骞一个侍郎,俸禄也不足以支撑那般排场。 “我原还疑惑她们的钱从何来,没想到竟是做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裴时安眉头紧锁:“私放印子钱,律法明禁,罪责极重。萧绝是如何知晓此等隐秘之事的?香家做事,应当极为小心才对。” 花奴眼帘微垂。 自然是我告诉他的。 前世,疫疾过后,百业萧条。 多少小商人因周转不灵,多少百姓因无钱买药治病,被迫借了印子钱。 香家与梅家勾结,利息高得骇人,不过半年,十两银子就能滚到五十两。 还不上?便暴力催债,打砸抢掠,逼人卖儿卖女,乃至投河自尽。 那时她还未死,亲眼见过被逼到绝路的父亲抱着幼子跳下护城河,见过哭瞎了眼的母亲悬梁自尽……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泪。 这一世,既然提前知道,又岂会放任? 借萧绝之手,捅破这脓包,既能重创香、梅两家,斩断柳相部分臂助,也能让那些刽子手,提前付出代价。 花奴收敛心神,柔声道。 “萧家到底是大族,使些手段去查,应该不是难事。” 成王妃点头,跟着附和:“是啊,萧绝做事,也算是留情面了,不然直接捅到圣上面前,我和华农都姓香,怕是都要受影响。” 裴时安看向花奴,隐约猜到些什么,但也没明说,只点了点头,闷哼一声,“嗯。” (作者的话:华农这个名字很难听么?大概是我看毛概看上头了吧,哈哈,X华农民万岁!这个文就是讲的一个小人物,慢慢走上巅峰的故事,求票,求打赏,求好评,求支持) 第96章 她只是喜欢,并非一定要占有 马车辚辚,转过街角,眼前陡然一亮。 花奴下意识地掀开车帘,望着那一片璀璨,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落入了星子。 一条长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鲤鱼灯、莲花灯、兔子灯、宫灯……流光溢彩,将暮色未深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行人如织,笑语喧哗,食物的香气与灯火的热气交织在一起,透出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成王妃瞧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心中微软,笑道。 “这是京城有名的花灯街,逢五逢十便有集会,最是热闹。眼下时辰还早,回去也是闷着。时安,你就陪华农去逛逛吧,松散松散。” 花奴回过神来,忙道:“母妃,不必麻烦世子,我们早些回府便是。” “不麻烦。”裴时安笑着打断她,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腕,“走,我带你去看看。”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花奴微微一怔,便被他牵着下马车。 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喧闹声扑面而来。 糖葫芦的甜香,炸糕的油香,还有各色小玩意的叫卖声,汇成一片鲜活的海洋。 以前随柳如月出门,她永远是那个跟在后面,抱着大大小小物件,低头看路的丫鬟。 再精致的花灯,再诱人的吃食,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背景,是影子。 可这一次,裴时安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侧头问她。 “这个糖人喜欢吗?” “那盏兔子灯很衬你。” “尝尝这个栗子糕,刚出锅的。” 他付钱,他接过小贩递来的东西,然后全部抱在怀里。 怀里很快堆起小山,糖人、风车、泥娃娃、糕点包……活像个移动的货架。 花奴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也被这气氛感染,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 她指着一盏造型别致的走马灯看了又看,裴时安便立刻买下。 她嗅到刚出笼的梅花糕香气,裴时安便排队去买来,还细心地吹了吹才递给她。 两人随着人流,渐渐走到花灯街的中心。 这里搭起了一个高高的竹架,上面悬挂着数百盏更加精美、尺寸也更大的花灯,宛若一片灯海。 而在最高处,悬着一盏尤为夺目的花灯。 那是一朵盛放的凌霄花,以绢纱和细竹制成,花瓣层叠,染着渐变的橙红,花蕊处甚至嵌着细小的琉璃,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凌空而去。 花奴仰着头,目光久久流连在那盏凌霄花灯上,移不开眼。 裴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微扬。 他将怀里东西全部塞给侍卫,走到竹架下,扬声问那守着摊子的老板。 “老板,顶上那盏凌霄花灯怎么卖?” 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闻言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公子,那盏灯啊,不卖。” “不卖?”裴时安挑眉。 “对,那是咱们今晚的灯王。” 老板指着竹架四周悬挂的、写有谜题的彩色纸条。 “瞧见没?这儿挂了九十九道灯谜。谁能在一个时辰内,猜中的最多,最准,这盏凌霄灯王就归谁。” 九十九道? 还得对?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惊叹,这难度可不小。 花奴走到裴时安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 “算了,太难了,看看就好,不必非要拿到。” 她只是喜欢那灯的样子,并非一定要占有。 裴时安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看她,眼中映着万千灯火,亮得惊人。 “你想要的东西,只要这世间有,我便想找来给你。摘星星或许难些,但一盏花灯,我总能为你赢来。” 花奴心口蓦地一颤。 她入成王府,步步为营,最初所求不过是一方安稳。 可这些时日,成王妃待她如亲生,裴时安更是赤诚坦荡,呵护备至。 她骤然被这么捧在手里,竟有些诚惶诚恐。 “裴世子哄起人来,倒是别出心裁,竟拿摘星星与赢花灯相比。” 一道冷傲的声音响起,透着惯有的讥讽。 花奴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裴时安握着她的手未松,神色淡然地转过身。 灯火阑珊处。 顾宴池一袭墨色锦袍,身姿挺拔,不知站了多久。 第97章 顾宴池输了 裴时安将花奴往身后护了护,脸上依旧是温润笑意,眼底却多了几分疏离。 “顾小公爷也来赏灯?真是巧了。” “灯有什么好看。”顾宴池缓步走近,目光掠过那盏高悬的凌霄灯王,最终落回花奴低垂的眉眼,“倒是人,比灯精彩。” 花奴抬眸,声音平静无波。 “灯会热闹,小公爷想必也是来散心的,不打扰了。” 说罢,花奴便要拉着裴时安离开这是非之地。 “郡主留步。” 顾宴池却上前半步,恰好挡住去路。 “不是要猜灯谜么?本公爷也来凑个热闹,老板。” 顾宴池转向摊主,随手抛出一锭银子。 花奴蹙眉开口:“灯谜本是雅事,何必……” “郡主这是怕裴世子输?”顾宴池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还是怕他输了,在你面前没面子?” 花奴被他噎住,心头火起,正欲反驳,裴时安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顾小公爷既有此雅兴,时安奉陪便是。 “老板,开始吧。” 老板见两位贵人斗上了,哪敢怠慢,连忙敲响铜锣,高声道。 “二位贵人听好!一个时辰为限,九十九道谜题,答对多者胜!若数目相同,则先完成者胜!现在,开始!” 铜锣声落,气氛陡然紧绷。 围观人群自动退开一圈,屏息凝神。 裴时安与顾宴池几乎同时走到竹架下,各自取下一张谜题彩纸。 猜谜正式开始。 摊主清了清嗓子,喊道。 “第一题,一只小黑狗,不叫也不吼,打一物!” 顾宴池几乎是立刻就写下了“影子”,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裴时安则是不紧不慢,先看了眼身旁的花奴,见她眼中带着好奇,这才微笑着写下答案。 两人都对了,但顾宴池快了一步。 “第二题,红娘子,上高楼,心里疼,眼泪流,打一物!” 这次顾宴池写得更快了,“蜡烛”二字一挥而就。 裴时安仍是那个节奏,略一思索,稳稳落笔。 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顾小公爷好快啊!” “裴世子也不差,就是慢了点。” “也正常,毕竟裴小世子身子弱。” “听闻先前裴小世子和顾小公爷一同求娶那柳家小姐,柳家小姐就是觉得裴小世子身子弱,才没选他呢。” 花奴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她虽然不在乎输赢,但听到受到非议,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接下来的题目越来越难。 “第三题,年纪不算大,胡子一大把,不管见到谁,总爱叫嫲嫲,打一动物!” 顾宴池眉头都没皱一下,写下“羊”。 裴时安这次思索的时间长了些,花奴看到他纤细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片刻后也写下了正确答案。 顾宴池已经连对十题,气势如虹。 他偶尔瞥向裴时安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然。 裴时安始终面色平静,即使偶尔比顾宴池慢半拍,也丝毫没有急躁的样子。 第十一题,摊主念出:“有头没有颈,身上冷冰冰,有翅不能飞,无脚也能行,打一动物!” 顾宴池刚要动笔,却忽然顿住了。 这题……有点意思。 他快速思考着。 几乎同时,裴时安提笔写下了“鱼”字。 摊主高声宣布:“裴世子对!” 人群中响起小小的惊呼。 这是顾宴池第一次被裴时安抢先! “咦?裴世子反超了?” “刚才那题好难,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顾宴池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深深看了裴时安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接下来的比拼进入了白热化。 “二十题,左手五个,右手五个,拿去十个,还剩十个,打一物!” 顾宴池这次反应极快:“手套!” 裴时安几乎同时写下答案,两人再次打平。 “三十题,一间小黑屋,开门见光处,人若往里走,照个清清楚楚,打一物!” 这道题有点绕口。 顾宴池思索片刻,写下“铜镜”。 裴时安却比他更快,写下“镜子”二字,意思相同,但更为简洁。 摊主宣布:“裴世子略快一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被这场精彩的对决吸引了。 “真没想到,裴世子看起来文弱,猜谜这么厉害!” “顾小公爷也不差啊,两人现在差不多!” “快看!那是华阳郡主吧?” 忽然有人认出了花奴,低声惊呼。 “真的是华阳郡主!献药方救了全城百姓的那位!” “天啊,华阳郡主和裴世子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 “这华阳郡主出自我们民间,是我们自家人呐。” “听说她和这裴世子已经订亲了,真是天生一对!” “是啊,都是有大福报的人!” 花奴听到周围的议论,脸颊微微发热。 她悄悄看了眼裴时安,发现他正温柔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是笑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已经烧了大半。 第六十题,摊主念出了一个极难的。 “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打一字!” 顾宴池愣住了。 裴时安也陷入了沉思。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花奴看着那炷香一点点变短,手心都出汗了。 就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裴时安眼睛一亮,提笔写下一个字。 几乎同时,顾宴池也动了。 两人同时交卷。 摊主接过一看,瞪大了眼睛:“府!两位都对了!但是,裴世子先交一步!” “哗!!!” 人群沸腾了! 裴时安居然反超了! “天啊!裴世子太厉害了!” “我就说裴世子才高八斗,刚才只是深藏不露!” “不愧是成王世子,这学识真是没得说!” 顾宴池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裴时安却只是淡淡一笑,转头看向花奴,眼中满是温柔。 接下来的比赛,裴时安像是开了窍,越战越勇。 “七十题,‘说它小,下面大,说它大,上面小’,打一字!” “尖!”裴时安率先写出。 “八十题,‘你有我没,天有地没’,打一字!” “也!”又是裴时安更快。 “九十题,‘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裴时安闭目片刻,忽然睁开眼睛,提笔写下一个“一”字。 “正确!”摊主激动地喊道。 顾宴池苦苦思索,却始终不得其解。 当他看到裴时安写下答案时,整个人僵住。 他……输了。 第98章 要不要提醒顾宴池? 摊主统计结果,高声宣布。 “灯王归裴世子所有!” “好!” “裴世子赢了!” “太精彩了!”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所有人都被裴时安的才华折服。 “华阳郡主真是好福气,能嫁给这样才貌双全的世子!” “是啊是啊,裴世子和华阳郡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献方救人,一个才高八斗,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花奴听着周围的夸赞,心里甜丝丝的。 她看着裴时安,眼中满是骄傲。 裴时安从摊主手中接过那盏美轮美奂的凌霄花灯,转身走向花奴。 琉璃花蕊隔在两人中间,流转着七彩的光,衬的花奴美的像天上仙子。 裴时安心头一动。 “华农,这盏凌霄花灯,送你。” “凌霄,有凌云之志,不屈之姿,更有逐光之意,愿我们的情意也如这凌霄,步步高升,渐渐光明,永无阴霾。” 裴时安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说着,他将凌霄花灯递给花奴。 花奴心头一暖,柔柔地笑了。 顾宴池的脸色顿时冷得吓人,薄唇紧抿,眼底暗潮汹涌。 “谢谢。”花奴轻声道,伸出手去接那盏花灯。 “嗖!” 一支漆黑的短箭,从对面屋檐朝着花奴射来。 “小心!” 裴时安脸色大变,想要推开花奴,却已经来不及了! 顾宴池眉头一皱,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扣住花奴的手腕,狠狠将她拽向自己这边! 凌霄花灯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刺啦!” 箭矢擦着花奴的衣袖飞过,划过顾宴池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顾宴池闷哼一声,捂住血流如注的手臂,脸色瞬间苍白。 “有刺客!” “杀人啦!” 人群瞬间大乱,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裴时安的侍卫迅速拔刀,将两人护在中间。 另一部分人则冲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裴时安一把将花奴拉到自己身后,急切地问。 “华农,你没事吧?伤到没有?” 花奴惊魂未定地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顾宴池。 “顾宴池……” 顾宴池看了她一眼,冷声道。 “死不了。” 顾宴池抬眸射向暗箭袭来的方向,对面酒楼的二楼窗户。 “追!” 他一声冷喝,语气冰冷刺骨。 话音刚落,他带来的黑衣侍卫瞬间消失,朝着酒楼疾掠而去。 裴时安紧紧护着花奴,见她安然无恙,这才转身对顾宴池郑重道。 “多谢顾小公爷舍命相救。” 顾宴池却连看都没看他,语气不耐烦。 “少废话!还不快带花奴走!这里危险!” 裴时安点头,拉着花奴转身离开,花奴却忍不住回头看向顾宴池。 前世,太子党和五皇子党斗的如火如荼,暗中都想拉拢顾老国公,壮大各自的势力。 顾老国公却只想当个纯臣,两边拉拢不成,便开始使阴招。 先是各种暗杀示威,逼顾家表态。 暗杀没用,便又设计老国公通敌谋反,被带入大理寺调查三日,随后大理寺失火。 顾老国公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大火里,死无全尸。 算算时间,就是这几日了! 要不要提醒顾宴池呢? 顾宴池回头,也看向花奴,四目相对,他捕捉到花奴的眼神。 他眉头轻挑,这朵黑莲花,难道知道是谁放的箭? 裴时安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华农,怎么了?” 花奴收回视线,垂眸看向地上那盏摔得四分五裂、又被慌乱人群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凌霄花灯,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花灯,碎了。” 裴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温声道。 “没关系,等回府,我给你做个更大的,比这个还好看。” 花奴抬眼看他,见他眼中满是认真,心中一暖,点了点头,浅浅一笑:“好。” 裴时安从护卫手里取过披风,披在花奴肩上,轻揽着她,匆匆离开,登上马车。 马车上,裴时安仍紧握着她的手,神情凝重。 “今日之事太过蹊跷,那箭不太想冲着你来的。” 花奴打断他:“时安,先别想这些,回去再说。” 她不想让裴时安卷入党争风波。 那潭水太深,太浑。 裴时安看出她的顾虑,不再多言,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回到成王府,成王妃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们安然归来,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迎上。 “方才听回来报信的侍卫说花灯街出了事,有刺客行凶,可吓死我了!” 成王妃拉着花奴上下打量。 “你们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花奴柔声道:“母妃放心,我们没事,有时安护着我呢。” 成王妃这才彻底放下心,转而看向儿子,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 “我们时安如今也会护着人了。” 裴时安笑道:“那是自然,总不能总让华农护着我们。”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让花奴心头一动。 她步步为营,从未想过会有人会护着她,如今有了。 成王妃闻言更是高兴,拉着两人的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进去吧,我让厨房熬了安神汤。” 一家三口说笑着进了府。 - 定国公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 刺客被夏诚反剪双手,死死摁跪在地上。 黑衣人蒙面已除,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此刻正梗着脖子,眼神桀骜。 顾宴池双手负背站在他面前,冷声道。 “谁派你来的?” 刺客冷笑一声,声音嘶哑。 “以小公爷的聪明,难道猜不到小的背后是谁的人?” “眼下朝中局势,太子与五皇子分庭抗礼,正是用人之际。顾国公府手握兵权,想要独善其身,怕是难了。” 他抬头,直视顾宴池:“小公爷,识时务者为俊杰,早日表态,择一明主,国公府方能长久。否则……今日只是警告,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顾宴池眼眸微眯,沉如暗夜,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管你是谁的人。” “当街行凶,意图刺杀朝廷册封的郡主。 “按律,当诛。” 话音一落。 顾宴池拔剑一挥,寒光一闪! 刺客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惊呼,脖颈处已多了一道血痕。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唔”了一声栽倒在地,鲜血浸湿一地。 第99章 求一世圆满 顾宴池收剑入鞘,剑刃上最后一滴血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夏诚面无表情地拖起刺客尸体,低声道:“小公爷,处理了?” 顾宴池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扔到柳家后巷。” “爷是说,这人是柳家的人?”夏诚应声,又迟疑道。 “丽妃自然不会亲自动手,柳家又因先前的事情和顾家结仇,做些恶心我的事,很正常。” “那若是打草惊蛇怎么办?”夏诚又问。 顾宴池转过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国公府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是。” 夏诚应声,将尸体拖了下去。 顾宴池看着面前跳动的烛光,脑海里想起花奴在灯会上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朵黑莲花,定是知道些什么。 这两日得想法子再见她一面。 片刻后。 夏诚处理完尸体,拿着一个帖子走了进来。 “爷,丽妃娘娘那边派人送来的帖子。” 夏诚将烫金的请柬递上。 “三日后,丽妃在城西镜湖举办游船赏景会,邀请京中适龄的贵女和公子参加。” 顾宴池接过请柬,扫了一眼上面娟秀的字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不用想法子了。 花奴如今是郡主,必然会在邀请之列。 夏诚迟疑:“爷,咱们去?可今日那刺客,很可能就是丽妃指使的,怕是会有危险。” 顾宴池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丽妃有那么蠢么?刚派人刺杀完,转头就在自己组织的宴会上再动手?她是嫌命太长,还是嫌五皇子殿下夺嫡的胜算太大?” 夏诚恍然:“爷的意思是,这次宴会反倒安全?” “至少,明面上是安全的。”顾宴池将请柬随手丢在桌上,“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我倒要看看,丽妃和柳家,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夏诚应声退下。 顾宴池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花奴,三日后,我们镜湖见。 次日。 成王府。 花奴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 她撑着身子坐起,小腹已明显隆起,五个月的双胎,让她的身形日渐丰腴。 从前还能用宽大衣衫遮掩,如今却是遮不住了。 “姐姐醒了?” 秋奴端着温水推门进来,见状连忙放下铜盆,快步上前搀扶,“小心些。” 花奴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 “秋奴,在这里,你不需要再和在柳家一样,做这些伺候人的活了,你本是千金之躯,会委屈你。” 秋奴粲然一笑,拧干了帕子递给她。 “姐姐说哪里话?逃亡那些时日,我什么苦活累活没做过?比起那时,现在已是神仙日子了。” 她看着花奴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温柔。 “再说,在我心里,你就是亲姐姐,如今姐姐怀着双胎,辛苦得很,我照顾你是应当的,姐姐若推辞,就是不拿我当亲妹妹。” 花奴浅笑点头。 “我自然是拿你当亲妹妹的。” 花奴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热气蒸腾,驱散了最后的困意。 然后起身,拉着秋奴的手,走到内室的紫檀木箱前,打开箱盖。 刹那间,金光晃眼。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金锭,熠熠生辉。 这里面放着卖药材的钱,还有皇上赏赐的钱。 虽然秋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却还是不由感慨了一声。 “姐姐,好多金子啊。” “嗯。这些银子,你得拿着帮我再去做些事。”花奴点头,柔声道。 秋奴好奇:“什么事?姐姐尽管说。” 花奴缓缓开口。 “香老夫人私放印子钱东窗事发,以香老爷子的性子,等气消了,绝不会真让发妻和女儿去自首,但他定会想法子补救,那些用赃款购置的田产地契,必然要尽快脱手。” “你去守着,但凡香家名下的良田沃土低价流出,便用这些金子,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秋奴点头:“好,我记下了。” 可她随即又蹙起眉。 “只是买下这些地,还需招佃户打理。霍青参军去了,我们眼下没有可靠的人手用” 花奴微微一笑,眼中闪过睿光。 “这些田地,本就是香家从那些借印子钱的苦主手中强买来的,你只需寻回原来的佃户,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继续租种,满五年后,便可按市价一半的价格回购这些田产。他们定然乐意。” 秋奴眼睛一亮,由衷赞叹:“姐姐这法子好!既保住了我们的产业,又最大程度地帮了那些苦主,京城的人说的对,姐姐就是活菩萨。” “我不是菩萨。” 花奴轻轻抚摸着小腹,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只想这一世能得个圆满。” 花奴朝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世子呢?这个时辰早该下朝了,怎么不见他?” 往常裴时安下朝后,总会第一时间来她院里坐坐,今日却反常。 秋奴摇头:“不知,要我替姐姐去问问么?” “不必,等我吃完早饭,稍后自己过去寻他。” 花奴说着,在梳妆台前坐下。 秋奴手脚麻利地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上裴时安昨日买的玉簪。 为花奴添了几分温婉灵韵。 花奴用过早饭,缓步朝裴时安的书房走去。 她走得慢,走得稳。 秋阳暖融,洒在成王府的青石小径上,两旁花木扶疏,静谧安宁。 书房的门虚掩着,隐约有窸窣声响传出。 花奴轻轻推开门,便见裴时安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正低头认真摆弄着什么。 阳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鬓发微乱,手指间似乎沾着什么。 她走近些,看清了。 那是一盏花灯骨架,以细竹篾编成,雏形已现,是朵盛放的凌霄花模样。 案上散落着彩纸、浆糊、画笔,还有未干的颜料。 裴时安的指尖,缠着几处细布,隐隐透出血色。 他眼下还有淡淡的黑青。 他昨夜回来后便开始做了?下了朝又继续? 一股暖流混着涩意涌上心头。 花奴站在原地,眼圈微湿,歪着头,扶着门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第100章 走一步,看一步 须臾。 一旁的侍卫瞧见,正要开口通报。 花奴轻轻摆手。 她不愿打扰他。 可裴时安却有所觉,抬起头来,眼中倏然亮起惊喜的光彩,疲惫一扫而空。 “华农!” 裴时安放下手中的活计,拿起那盏尚未糊纸、却已见风骨的花灯雏形,快步走到花奴面前,献宝似的举到她眼前。 “看看,我做的花灯,喜欢么?” 花灯骨架精致,每一根竹篾都打磨得光滑,虽还未着色,却已能看出,层叠的花瓣骨架姿态舒展,比昨日灯会上那盏更显灵动。 花奴的目光从花灯移到他缠着细布的手指上。 鼻尖微微发酸。 她抬手,轻轻握住裴时安受伤的手指,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喜欢,可你执笔的手,受伤了。” 裴时安反手握住她的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不打紧。” “一点小伤,过两日就好了,我说了,我要亲手给你做一盏更好看的。” 花奴心中一暖,唇瓣微动,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只轻轻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时安将花灯小心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目光诚挚坦荡。 “我们都要成亲了,自然要对你好。” 花奴眼睫微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裴时安敏锐地捕捉到那抹失落,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语气愈发郑重。 “开始,确实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你不容易,既然选择了成王府,我便要对你好,尽我所能,护你周全,让你安稳。” “可相处的这些时日,你的一桩桩,一件件,你的坚韧,你的聪慧,你的良善,都让我折服。我常想,我怕是把我这辈子的好运全都花光了,才换来你在百花宴上选择了成王府,选择了我。” 花奴鼻尖酸涩,眼眶瞬间红了。 感动之余,她抬手轻捶了一下他的手臂,声音哽咽带着嗔怪。 “呸!说什么呢,什么好运都花完了,一点都不知道避谶!” 裴时安见她急了,连忙后退一步,朝着花奴毕恭毕敬地拱手作揖,爽朗笑道。 “夫人教训的是,是为夫失言了,以后定当谨言慎行,再也不敢了。” 他这故作正经的模样,终于将花奴逗得破涕为笑。 “我们还没成亲呢。” 裴时安握住花奴的手,深情道。 “快了。” 一旁伺候的丫鬟和值守的侍卫,目睹这一幕,都忍不住低下头,抿着嘴偷笑。 “世子和郡主真甜啊。” “是啊,我都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他们成亲的那天了。” “真是一对璧人,金童玉女。”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裴时安、花奴耳里。 花奴耳垂微红,缓缓低下头。 裴时安没好气的看向他们道。 “知道甜,还在这里,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丫鬟、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对视一眼,纷纷退了出去。 裴时安拉着花奴在软榻坐下,正欲拿起桌上的竹篾继续,胸腔里却忽地涌上一阵痒意,他偏过头,以拳抵唇,闷闷地咳了几声。 花奴眉头立即蹙起,担忧地凑近:“怎么好好的咳嗽了?这两日上朝,可还戴着我给你缝的那个药包?” “带着呢,一刻都不曾离身。”裴时安缓了口气,不在意地笑笑,“许是熬夜做这花灯,累着了,不打紧。” “你身子要紧,以后万不可再这样熬夜了。”花奴握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喙。 “好,听夫人的。”裴时安从善如流。 话音未落,又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整个身子都因这咳嗽而微微发颤,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花奴心下一沉,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热了!”花奴的声音陡然变得急切,“不行,得立刻请太医来瞧瞧。” 裴时安还想摆手说“没事,歇歇就好”,却在撞见花奴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恐慌时顿住。 他心头一动,涌上一丝欣喜。 她也开始在意他了么? “好,”裴时安压下喉间的痒意,放软了声音,“都听你的,现在就请。” 他扬声朝外唤道:“石青,去请刘太医过府一趟。” 门外石青立刻应声:“是!” 脚步声迅速远去。 裴时安被花奴扶着躺到内间的床榻上,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额上的温度似乎又高了些。 成王妃闻讯也匆匆赶来,母子连心,一见儿子烧得面色发红、气息微促的模样,眼圈立刻就红了,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又心疼又慌。 “母亲,华农,别担心。” 裴时安反倒成了最镇定的那个,强撑着精神安慰她们。 “这些时日我处处小心,出门必戴药囊,回来也会喝预防的汤药,应当不会是疫疾。” 花奴坐在床边,手指冰凉。 前世路过成王府,挂满白幡的样子,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她用力掐住掌心,指甲深深陷入肉里,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会的,这一世不一样了。 药方提前问世,疫情已得到控制,他一定会没事的。 刘太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步履匆匆。 一番望闻问切,手指搭上裴时安的腕脉,凝神细诊。 书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太医脸上。 良久。 太医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花奴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世子脉象浮紧而数,发热、咳嗽、身倦……确是染了疫疾之症。”刘太医沉声道。 成王妃身形一晃,险些晕厥,被身旁的嬷嬷死死扶住。 花奴却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步上前,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尖利。 “既是疫疾,便请太医速速开方用药!他才刚起症状,服药阻断,应当还来得及!” 刘太医看向她,缓缓摇头。 “郡主有所不知,世子这病症确系疫疾无疑,按常理,用那清热解毒的方子本是最佳。 “然而世子先天不足,后天孱弱,脾胃虚寒,根基太浅。那方剂药性猛烈霸道,世子怕是承受不住这般虎狼之药的攻伐。 “若强行施用,只怕疫毒未清,反而先伤了根本,后果……不堪设想。” “那、那怎么办?” 成王妃的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天仿佛在瞬间塌了下来。 太医捋了捋胡须,斟酌道:“眼下只能先用些药性温和的方子,徐徐图之,清热解表的同时,尽力固护元气。只是如此一来,祛除疫邪的速度势必缓慢,病程恐会拖长。后续需得密切观察,随时根据世子的情况调整药方,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 这五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刺进花奴的心脏。 她眼前骤然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第101章 难得外露的戾气 太医开了药方,又再三叮嘱。 “世子这病凶险,最忌见风惊扰,从此刻起,这屋子门窗需得封严实了,除非必要,莫要再让人进进出出,以防病气外泄,也防加重世子病情。” 花奴强撑着收敛心神,郑重福身。 “多谢太医,医嘱我等定当谨记,一丝不苟地照办。还望太医多费心,若有更对症的方子或法子,无论多难寻的药引,成王府倾尽所有也会寻来。” 刘太医见她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叹了口气,回礼道。 “郡主放心,老朽自当尽力。世子吉人天相,或有转机。老朽这就回去再翻翻古籍,与其他同僚商议。” 花奴命人将太医送走,又安抚了成王妃几句,将她送回院子里。 然后,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命人速去抓药煎药; 吩咐石青带人将书房所在的整个东跨院严密隔离,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又让管事带着下人,在府中各院落通道重新燃起浓烈的艾草苍术烟熏。 裴时安半靠在床头,看着花奴苍白着脸,却有条不紊、镇定自若地处理着一切。 他第一次痛恨这副拖累人的病弱身子。 待一切安排稍定。 太医开的药,也煎好了。 花奴重新净了手,端着刚煎好的药回到内室。 裴时安看着她走近,伸出手,声音嘶哑。 “把药给我吧,我自己喝。你你怀着孩子,不宜在此久留,快回去歇着。” 花奴却稳稳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药,仔细吹凉,递到他唇边。 “我自小做惯粗活,受过磋磨,命硬得很,不妨碍。倒是你,必须好好把药喝了。” 裴时安喉头一哽,万千话语哽在喉间,不知该如何说。 花奴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他。 “裴时安,你一定会没事的。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你有事。” 裴时安抿了抿唇,微微点头,不再言语,就着她的手,将那碗苦涩至极的药汁,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长夜漫漫。 花奴在外间的榻上守着,几乎不曾合眼。 她一次次起身,透过纱帘察看内室情况。 期间为裴时安更换额上被体温焐热的冷帕。 可裴时安的呼吸声却逐渐沉重,甚至好些时候一口气提起来,却呼不出。 花奴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刘太医那剂温和的方子,显然未能遏制住来势汹汹的疫疾。 天色将明未明时,内室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紧接着是瓷碗碎裂的刺耳声响。 花奴猛地掀帘冲入。 裴时安伏在床边,咳得浑身痉挛,地上是一滩混着暗色的呕出物。 他面颊潮红得骇人,额头烫得灼手,他看向花奴,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已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旋即倒在床上,彻底陷入昏迷。 “时安!” 花奴扑到床边,握住他滚烫的手。 骇人的高温和微弱下去的脉搏,让花奴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病情恶化了! 远比太医预料的更迅猛! 怎么会这样? 花奴即便强迫自己冷静,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的滑落。 她脑海里,回想起裴时安说的。 他这些时日处处小心,药囊不离身,预防汤药也按时服用…… 为何还会突然染病,且来势如此凶险? 花奴眼睫一颤。 难道,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 院子外。 正房厅堂。 周嬷嬷快步走向成王妃,禀报了世子病情恶化的消息。 成王妃闻言,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被周嬷嬷死死扶住才未倒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心痛如绞。 “怎会如此,太医不是开了温和的方子么,怎么一夜就恶化成这样?” 就在这时。 院门口忽而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与争执。 “王妃正在歇息,何人敢擅闯?” 守院婆子试图阻拦。 “滚开!老夫人和姑太太来了,你也敢拦?瞎了你的狗眼!” 一个跋扈的声音骂道,伴随着推搡的动静。 成王妃心头一紧,慌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整了整衣衫,强打起精神迎出去。 刚走到廊下,便见裴氏搀扶着面色铁青的婆母王氏,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院子。 成王妃压下心头的慌乱与厌恶,上前勉强道,“婆母,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裴氏扶着王氏,扫了一眼裴时安院落方向,皮笑肉不笑道。 “听闻时安染了疫疾,病得不轻,我和母亲忧心如焚,一夜都没睡好,特来探望。怎么,弟妹不欢迎?” 王氏不等成王妃回答,浑浊的老眼一斜,拐杖重重杵地。 “怎么?我亲孙子病了,我这个做祖母的,连来看看都不能!?” 说着。 王氏便直接跨步就要朝着裴时安院落而去。 成王妃怕王氏闹事,一急直接上前,张开双臂,拦住她们。 “婆母,太医说时安病重,最忌见风惊扰,您还是等时安好些了,再来吧。况且,您年岁已高,若是过了病气,我……” 王氏扬起手,一巴掌朝着成王妃抽过去。 成王妃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王妃!” 周嬷嬷低呼一声,扑过去扶住成王妃,朝着王氏低呵。 “你、你怎能打王妃!” 王氏指着成王妃,破口大骂。 “我如何不能打她?” “丧门星!克夫的贱人!克死我儿子还不够,又把那个下贱丫鬟招进府,克到我孙子头上,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王氏作势扬起手里的拐杖,就又要朝着成王妃打去。 成王妃眼圈通红,唇瓣微抖,被王氏的诛心之言,气的一个字说不出。 裴氏扶着王氏,眼里一闪而过得意的笑。 老嬷嬷护在成王妃身前,气得浑身发抖:“老夫人!王妃是朝廷册封的诰命,是府里的主母啊!” “主母?我呸!” “我是她婆母!自古孝道大过天!她害我孙子重病,便是告到御前,我也有理!” 王氏说着又要扬起拐杖,抽向成王妃。 “住手!” 花奴厉呵一声,扶着秋奴,快步而来。 王氏裴氏,皱眉朝着花奴看去。 花奴清丽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戾气,三两步走到王氏跟前,还不等其反应,便扬起手狠狠的抽了过去。 第102章 瞎眼哑巴郎中 “啪!” 清脆的耳光声炸响,王氏捂着脸倒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你敢打我?”王氏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花奴冷冷看她,眼底寒光闪烁:“打你又如何?” “放肆!”裴氏尖声怒斥,“你区区一个贱婢,竟敢对老夫人动手!你这是大逆不道!成王府容不得你这等……” “啪!” 花奴反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裴氏脸上。 扇的裴氏脸直接撇过去,嘴角流血。 所有人都震惊在原地! 须臾。 裴氏和王氏才反应过来,哭天抢地的大喊。 “没天理啊,小辈打长辈啊!” “大不孝啊!成王府居然找了这么个大不孝的孙媳妇儿啊!” “苍天呐!” 花奴收回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还没嫁入成王府!” “我乃皇上亲封的二品郡主,你们一口一个贱婢,公然质疑圣意,藐视皇威,我如何打不得!” 裴氏也尖叫起来:“你怎敢如此对我?香若晴,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丫头,这么对我么?” 王氏跟着道:“没错!你容着外人这么欺负我们,百年之后,你如何面对我儿!?” 成王妃红着眼睛,唇瓣微动,刚想说些什么。 花奴继续厉呵道。 “你们不是要告到御前吗?走啊,现在就去。” 花奴转头看向秋奴:“秋奴,把她们扶起来,我这就带她们进宫面圣。我要请示皇上,当众辱骂朝廷册封的郡主者,该当何罪!” 秋奴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拽起王氏和裴氏,手指暗暗用力。 王氏、裴氏骨头险些被捏碎,疼得她们嗷嗷直叫。 花奴却冷冷道:“秋奴,扶好了,别让两位长辈摔着。咱们这就进宫。” 王氏和裴氏这才慌了神。 她们哪里敢真去御前? 刚才不过是仗着辈分撒泼罢了。 “不、不用了”王氏连忙摆手,“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皇上面前。” 裴氏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时安还病着,咱们别闹了,若晴你快帮着说说话啊。” “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知道找王妃帮着说话了?刚才不是豪横的很么?” 花奴眯起眼睛,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裴氏、王氏被看的一抖。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谁敢再踏进这院子半步,别怪我不客气。” 王氏不服气:“这里是我儿子家,我凭什么不能来?” 裴氏也小声嘀咕:“就是,这里是我弟弟家。” 花奴声音一扬:“是吗?那要不要我顺便跟太后说说,裴家大公子强抢民女为妾,逼得人家姑娘投井自尽的事?还有王家小儿子为了个歌姬,当街斗殴,把人打残了的事?” 王氏和裴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知道?”王氏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些事她们费尽心机才压下去,怎么会被花奴知道? 花奴冷冷道:“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若再敢来闹,我保证让这些事传遍京城。” 王氏和裴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 “不来了!我们再也不敢来了!” 两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在丫鬟的搀扶下匆匆离去,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她们仓皇逃窜的背影。 花奴紧绷的神经一松,身形晃了晃。 “姐姐!”秋奴连忙扶住她。 成王妃也赶紧上前,眼圈通红:“华农,你没事吧?” 花奴摇摇头,看向成王妃,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王妃,您是成王府的主母,是朝廷册封的王妃。若您自己立不起来,谁也帮不了您。” 周嬷嬷在一旁忍不住道:“郡主,王妃她就是心善、” “嬷嬷。”成王妃却打断了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华农说得对。是我太软弱了,你放心,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花奴点点头:“我信母妃,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成王妃担心地问,“你现在身子不能折腾。” “我必须去。”花奴语气坚决,“时安的病不能再拖了,我要去找一个人,或许他能救时安。” 成王妃一听,便不再拦着。 “那你千万小心,要我们做什么,你只管提。” “什么都不用,您只管照顾好时安。”花奴道。 “好,我会的,你放心吧。” 花奴这才带着秋奴匆匆出了府。 马车上,秋奴忍不住问。 “姐姐,咱们去哪儿?” 花奴报出一个地址:“西城青石巷。” 秋奴一愣,那是京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但她没有多问,一挥马鞭,马车朝着西城疾驰而去。 青石巷狭窄阴暗,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酒气的混合味道。 马车在巷口停下,花奴戴上面纱,在秋奴的搀扶下下了车。 两人穿过脏乱的小巷,最终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前停下。 铺子门面破旧,连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 花奴掀开帘子走进去。 瞎眼哑巴郎中,坐着柜台后面。 柜台依旧只挂了三个牌子。 好孕汤,避子汤,假孕汤。 花奴转身对秋奴道:“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秋奴应声退到门外。 花奴这才看向郎中,缓缓开口。 “大夫,我需要您出诊,救一人。” 瞎眼哑巴郎中没有说话,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棍子,敲了敲三块牌匾。 示意,只卖这三样东西。 花奴缓声开口。 “太医当年以甲等第一的成绩考入太医院,本前途无量,却因卷入宫廷内斗,被拔去舌头,羁押内廷,老母听闻噩耗,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最终病死家中。” 郎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依旧没有多余的反应。 花奴继续道:“害你之人,是丽妃。” 郎中猛地抬起头,抬起纯白眼瞳,看向花奴。 花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还知道你没瞎。我也知道,你想报仇。” “你出诊帮我救人,我以身家性命还有腹中胎儿向你发誓,此生必帮你报仇!” 第103章 裴时安醒了 郎中沉默许久,缓缓抬手,取下了覆盖在眼球上的白膜,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睛。 他从柜台下拿出纸笔,飞快写下:【好,我信你。去哪儿救人?】 花奴松了口气:“成王府。” 郎中提笔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花奴立刻道:“放心,我绝不会暴露你的身份。成王府如今自顾不暇,没人会深究你的来历。” 郎中还是有些犹豫,目光里透着审视。 花奴朝着外面喊了一声:“秋奴,你进来。” 秋奴掀帘而入,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郎中。 郎中看清秋奴的面容,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他盯着秋奴看了许久,似乎在确认什么。 花奴见状,轻声介绍道:“这是裴秋元,定南大将军的独女。” 裴秋元闻言一怔,脱口而出:“你认得我父亲?” 郎中眼圈微红,提笔在纸上重重写下:【可是定南大将军裴景山将军?】 裴秋元用力点头:“正是!” 郎中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继续写道:【我出生岭南小山村,裴将军当年在岭南平定山匪、开办学堂,我才得以识字读书。若没有将军,我永远走不出那个村子,更考不上太医。】 花奴适时开口:“裴家被柳相污蔑,满门抄斩。而柳相,正是丽妃的人。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 郎中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提笔写下:【信!】 “那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郎中不再犹豫,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陈旧的药箱,背在了身上。 花奴带着郎中上了马车,秋奴驾着马车疾驰回成王府。 下马车前,花奴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缝了药草的面罩递给郎中:“戴上这个,能防病气。” 郎中接过面罩,送到鼻前闻了一下,眼中再次闪过诧异之色,抬头看向花奴。 花奴平静道:“偶然得的古方,不是我配的,你不必惊讶。” 郎中点点头,将面罩仔细系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三人匆匆进了成王府,直奔裴时安所在的院子。 成王妃见到这位蒙面郎中,虽有些诧异,但出于对花奴的信任,并未多问。 花奴扶着成王妃道:“母妃,这位便是我请的郎中。他救人用的是家传秘法,概不外传,劳烦您带人出去守着,莫让任何人打扰。” 成王妃连忙应下:“好好好,我这就去守着。” 说着成王妃便带着周嬷嬷和一众下人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带上。 屋内只剩下花奴、秋奴和郎中三人。 郎中放下药箱,掀开内室的帘子。 裴时安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膛极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花奴的心瞬间揪紧,强忍着才没冲过去。 郎中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查看裴时安的脸色、眼睑、舌苔,然后抬手掐住他的手腕诊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郎中松开手,站起身。 花奴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微颤:“怎么样?能救吗?” 郎中看向她,目光沉静,坚定地点了点头。 花奴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郎中打开药箱,取出一套用鹿皮包裹的银针,展开后,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他指了指裴时安身上的衣服,示意需要褪去上衣施针。 花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裴时安,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前去。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解开他腰间的系带,小心翼翼地将外袍和中衣一层层褪下。 裴时安虽因病消瘦,但肩宽腰窄,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只是此刻因高热和病痛,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花奴脸颊微烫,却不敢分心,将褪下的衣物仔细叠好放在一旁。 郎中不再耽搁,捻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灼烧消毒,然后精准地刺入裴时安胸前的一处穴位。 他下针极快,手法娴熟,一根接一根刺入不同的穴位。 有的轻轻捻转,有的微微提插,深浅、角度都恰到好处。 花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随着银针一根根落下,裴时安原本微弱的呼吸似乎渐渐平稳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整整半个时辰,郎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手下动作丝毫不停,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终于,最后一根银针落下。 郎中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几乎就在同时,裴时安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血色,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脖颈、胸前渗出,很快浸湿了身下的床褥。 高热,开始退了! 花奴惊喜地捂住嘴,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秋奴也松了口气,连忙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 郎中接过布巾擦了擦手,走到外间的书桌前,拿起纸笔,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开方。 花奴轻轻走到床边,用温热的布巾小心地为裴时安擦拭额头的汗水。 触手温度虽然仍有些高,但比起之前那骇人的滚烫,已经好了太多。 郎中开好了方子,拿着走了过来。 花奴连忙起身接过,只见纸上字迹工整清秀,药方与刘太医开的截然不同。 郎中指了指外面,意思是这药需要尽快熬好。 花奴仔细看了一遍,将方子小心折好收进袖中,郑重道。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这药,我立即去煎,只是接下来,还希望先生能留在成王府。” 郎中沉疑片刻,本想拒绝。 花奴继续开口道,“先生医术高超,对付柳相和丽妃,还需要先生这样的人在身边,才能更有胜算。” 郎中这才点了点头。 花奴松下一口气。 有他在成王府,等时安好了之后,还能请他为时安调理身子。 时安也许就能彻底改变前世的命运了。 花奴让秋奴将郎中请去偏院休息,自己拿着药方去小厨房煎药。 整整熬了三个时辰。 花奴端着滚烫的药碗回到房间,轻轻掀开内室的帘子。 听到动静,裴时安昏昏沉沉的睁开了眼。 “时安!” 花奴手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几步冲到床边。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裴时安眼神逐渐聚焦,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微弱:“好多了。” 花奴的眼泪唰的滚落下来,抿唇笑道:“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对了,来,先把药喝了。” 花奴赶紧擦掉眼泪,放下药碗,想扶裴时安起来。 裴时安用手肘撑着床榻,微微用力坐起身。 盖在他身上的薄被滑落下去。 肩线平直,胸膛覆着一层匀称的薄肌,线条清晰。 白皙的皮肤因为才施过针,布满了淡淡粉痕。 第104章 克制的温柔 定国公府,书房。 顾宴池正在练字,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夏诚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 “主子,派出去盯着成王府的人回禀,裴时安病倒了,病得不轻。” 顾宴池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提笔。 “他那身子,病了不是很正常?” “太医看过了,说成王世子身子太弱,受不住猛药,只能用温和方子慢慢调理。” 夏诚顿了顿,“花奴姑娘照顾裴时安一宿没合眼,白天还要应付成王的老母和姐姐来闹事,后来更是亲自出去寻大夫。这么折腾下去,恐怕裴时安还没怎么样,她自己先倒下了。” 顾宴池手中的笔彻底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她出去请了大夫?” “是,就在今儿下午,去了西城青石巷那边。” 西城青石巷…… 顾宴池眉头微蹙。 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 此前,花奴便是从那里弄来了假孕丹和绝育丹,让柳如月假怀孕又绝育栽了个大跟头。 如今,她又去那里,找大夫? 一个能救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裴时安的大夫? 她一个小小丫鬟出身,从哪里知道这些隐秘的门路和能人? 顾宴池放下笔,沉声道:“给我准备一套夜行衣。” 夏诚一愣:“主子,您这是?” “夜探成王府。” “啊?” 夏诚低呼一声,然后脱口嘟囔道。 “小公爷,您对花奴姑娘未免也太上心了,可她现在是郡主和成王世子门当户对的,您又要娶表小姐,怕是和她再无可能了,您、” 顾宴池瞥他一眼。 夏诚赶紧抿嘴。 顾宴池微不可闻吸了一口气,解释道。 “花奴寻的这个大夫来历不明,很可能涉及一桩陈年旧案,我要去确认。” 夏诚恍然大悟,用力点头。 “原来如此!是属下狭隘了!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快步离去,心里却嘀咕。 确认大夫身份需要夜探? 还挑大半夜去?啧啧,小公爷这借口找得可真够勉强的…… 是夜。 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成王府高高的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在裴时安院落的主屋屋顶。 顾宴池屏息凝神,轻轻掀开一块瓦片,微光从缝隙中透出。 屋内烛火昏黄。 裴时安半靠在床头,上身赤果着。 花奴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脸颊绯红。 裴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向花奴通红的耳根。 心中了然这衣服定是她帮忙褪去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装作不知,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这一咳,花奴立刻回过神,慌忙放下药碗,扯过一旁的被子,手忙脚乱地盖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嗔怪和担忧。 “才好一点,别再着凉了!” 裴时安却顺势握住她扯被子的手,轻轻一带。 花奴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被他搂住腰肢,整个人被他带着倾向他怀中。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呼吸可闻。 屋顶上。 顾宴池瞳孔骤缩,按在瓦片上的手,不由攥成了拳头,呼吸都不自觉的紧了一些。 屋内。 裴时安看着花奴近在咫尺的容颜,眼中情意涌动,声音因虚弱而低哑。 “花奴,谢谢你。” 花奴心跳如擂鼓,被他这般搂着,脸颊更烫,微微挣扎了一下。 “你还要谢我几次?都说了,我们马上要成亲了,还说这种见外的话……快,先把药喝了。” 花奴努力稳住心神,重新端起药碗。 裴时安这次很乖顺,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将苦涩的药汁喝尽。 喂完药,花奴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忽然想起正事,神色变得严肃。 “时安,我问你,最近上下朝的路上,可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裴时安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你是怀疑,我这病来得蹊跷?” 花奴点头,目光锐利。 “你出门都戴着我做的药囊,回来也净手喝预防汤药,即便身子弱些,按理也不该如此轻易染上这么凶险的疫疾。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裴时安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有些古怪。” “什么事?” “前几日,我去张记给你买栗子糕,回来的路上,被一个丫鬟撞了一下。当时没在意,只觉那丫鬟莽撞,过后才发现怀里多了一块素色帕子。我还以为是……”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还以为是寻常女子丢的,便随手扔了。” 花奴心中了然。 裴时安相貌俊雅,性情温和,走在街上,没少被大胆的女子丢花丢帕子,他早已习惯,自然不会多想。 “那丫鬟什么模样?穿着如何?”花奴追问。 裴时安仔细回忆:“身形比较瘦小,穿着青色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哪家府里的低等丫鬟。对了,她右侧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有颗不大不小的黑痣。” 花奴眼神骤然一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翠竹。” “翠竹?” “柳如月在柳家的丫鬟,定是因为我好孕被封郡主的事,让她心生嫉恨,想要报复!是我连累你了。” 想到裴时安昏迷不醒、高热不退的模样,花奴心头阵后怕,眼圈又红了。 裴时安见她如此,心中微软,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说什么连累?你不是说,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夫妻一体,何来连累之说?” 花奴抬眸望进他温柔的眼眸,心头悸动。 裴时安心头一热,喉结滚动,控制不住的微微俯身。 花奴心头一紧,微微合上了眼。 屋顶上,顾宴池的呼吸屏住,眼睛死死盯着那即将贴合的距离。 裴时安的心跳快的几乎要跳出来,就在唇即将触碰到一瞬。 裴时安偏过头,避开。 顾宴池的呼吸这才松了一些,不屑一笑。 屋内,花奴没有感受到落下来的吻,微微睁开眼,疑惑看向裴时安问。 “怎么了?” 裴时安声音低哑,带着克制的温柔。 “我病气未清,怕传给你。” 第105章 上位者的戏弄 花奴看着他耳根泛起的薄红,忽然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然后,在裴时安惊讶的目光中,微微倾身,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裴时安眼瞳巨震,眼睫颤动。 心,再次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 须臾。 花奴松开裴时安,眼睛亮星。 “我不怕。” 屋顶上,顾宴池方才松开些许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唇。 她竟然主动吻了裴时安的唇。 不是脸颊,不是额头,是唇。 顾宴池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裴时安从震惊中回神,眼中满是惊喜和柔情。 花奴则略带羞怯却坚定的笑着。 她从未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一次都没有。 顾宴池闭眼深吸,将瓦片轻轻盖回原处。 身形一闪,黑色身影融入夜色,朝着偏院方向飞身而去。 偏院寂静。 顾宴池身影刚落定,刚要靠近。 一道娇小却迅捷的身影便从暗处闪现,手中短刃直刺他面门。 顾宴池侧身避过,反手擒拿,动作快如闪电。 秋奴武功虽得家传,颇有章法,但在顾宴池自幼便被送去军中磨砺、实战经验丰富,不过几个回合便被制服,短刃被夺,人被反剪双手按在墙上。 “放开我!” 秋奴挣扎低喝。 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哑巴郎中疾步而出,见状,手一扬,数道银光破空射向顾宴池要害! 顾宴池未回头,直接抽出腰间软剑一卷,内力激荡,射来的银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哑巴郎中还想出手。 顾宴池身形一闪,冰冷的剑锋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别动。” 顾宴池声音冷冽。 哑巴郎中身形僵住。 顾宴池抬手轻轻一扯,哑巴郎中脸上面罩便被扯落。 顾宴池眯眸:“白文柏白太医,果然是你。而你的身份……”他看向秋奴,“恐怕也不简单。” 秋奴咬牙,怒视着他。 “不想你们的秘密现在曝光,”顾宴池淡淡道,“去让花奴来见我。” “你休想!”秋奴倔强道。 顾宴池手上力道微增,白文柏脖颈立即被划出一道血痕。 秋奴急得上前一步。 “去。”顾宴池重复,声音更冷。 秋奴又气又急,狠狠瞪了顾宴池一眼,扭头就朝主院方向跑去。 裴时安睡下,花奴端着空药碗从房里走出来,准备去小厨房。 秋奴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惶和愤怒。 “姐姐!不好了!顾宴池来了!他、他发现了白太医!现在在偏院,说要见你!” 花奴心头猛地一跳,药碗脱手,摔得哐当一声。 她强行稳住心神,沉声道:“别慌,带我过去。” 秋奴点头带路。 花奴来到偏院,厢房门开着。 月光下,顾宴池一身黑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执剑架在白太医脖颈上,立于院中,气氛凝滞。 花奴跨步进去,顾宴池侧眸看向花奴。 目光相撞的瞬间,那眼神深得让花奴心头发寒。 花奴暗自吸了口气,走上前,故作冷静道。 “顾小公爷,深夜私闯王府内院,恐怕不太妥当吧?” 顾宴池微微挑眉,冷冷道。 “那成王府私藏朝廷钦犯,窝藏罪臣之后,就妥当了?” 花奴呼吸一滞,被这话噎住。 顾宴池收剑入鞘,动作流畅。 “让他们都出去,”他目光扫过秋奴和白太医,“我要单独跟你聊聊。” “姐姐!”秋奴急呼。 花奴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冷静,又看向白太医,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放心,我没事。 “你们先出去,在院外等着。” 秋奴和白太医对视一眼,依言退了出去,带上院门。 院内,只剩下顾宴池和花奴两人。 月光清冷,树影婆娑。 顾宴池一步步走近花奴,直到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他垂眸,看着花奴的眼睛。 花奴定定的回视着顾宴池,眼神镇定泰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和方才面对裴时安时,判若两人。 顾宴池心底又是一恼。 “你不怕我了?” “在国公府,你每次见到我,都畏畏缩缩、怯懦惶恐,现在有了成王府这个靠山,果然不一样了。” 顾宴池的语调带着淡淡的嘲讽。 仿佛在说,她花奴一辈子就合该低到尘埃里,任由他们践踏,永远卑躬屈膝。 花奴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 “顾小公爷有话还请直说,不必这般顾左右而言他。 “若只是想确认他们身份,或拿捏把柄,你此刻大可不必与我聊聊。” 顾宴池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冷静分析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 方才她在裴时安面前分明不是这样,她会脸红,会羞涩,会主动亲吻,眼里有光。 而此刻面对他,只有戒备和权衡。 “你倒是会揣摩人心。”顾宴池逼近一步,气息几乎拂在她脸上,“那你说说,我为何要聊聊?” 花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第106章 克夫灾星 “顾小公爷深夜前来,无非是想弄清楚,我一个曾经的丫鬟,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些隐秘,又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顾宴池看着她坦然的眼神,没有否认:“不错。” 花奴顿了顿,迎着他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会未卜先知。” 月光下,她神情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顾宴池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冷冷一笑。 “你觉得我是三岁孩童,会信你这等鬼话?” 顾宴池逼近一步,声音压低,“说,你究竟是谁的人?太子?还是其他哪方势力安插的棋子?” 花奴不闪不避,直视着他,“我是柳家家生子,柳家是丽妃的人。小公爷觉得,以我这等出身和来历,太子或者其他哪位贵人,敢用我?又凭什么信我?” 顾宴池眸光微沉,无法反驳。 花奴的背景,经过他反复查证,干净得近乎透明,却又因此显得更加可疑。 花奴见他沉默,继续道. “顾老国公一心想要明哲保身,做个纯臣。可惜,如今的朝局,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与五皇子两派相争,顾家手握重权,是双方都想拉拢,又都忌惮的力量。上次灯会上的暗杀,不过是个警告。接下来还会有更厉害的手段。” 顾宴池眼眸微眯:“什么更厉害的手段?” 花奴抬眸:“五天后,老国公会在早朝后被构陷谋反,押入大理寺受审。随后,大理寺会突发大火。” “你说什么?!” “证据呢?”顾宴池低呼一声,声音发紧。 花奴摇头,“我没有证据。” 顾宴池抽出腰间软剑,架在了花奴的脖颈上。 “你敢危言耸听?” 花奴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小公爷若不信,此刻便可杀了我。” 顾宴池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手腕一翻,利落地收剑回鞘。 “好,就算你有几分未卜先知的能耐。” 顾宴池深吸一口气,“那我问你,将来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关乎整个顾国公府的生死存亡。 花奴唇瓣微动,缓缓吐出两个字。 “太子。” 顾宴池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说服我,说服顾家,站队太子?” 花奴却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顾家如何抉择,是顾家的事。我只是将我知道的告诉你。至于信不信,如何应对,全凭小公爷和老国公定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直接而务实:“不过,若我方才所言属实作为交换,小公爷需要暗中派人保护成王府,确保白太医和秋奴的身份不被泄露。” 顾宴池挑眉:“你在跟我谈条件?” “是。” 花奴毫不避讳地点头。 “小公爷今夜会出现在这里,就已说明,我已经具备了跟你谈条件的资格,不是么?” 成王府势单力薄,而丽妃权势滔天。 想要在这场争斗中,明哲保身,就必须先得选好一个站队。 顾宴池沉默片刻,须臾,缓缓开口:“好,我信你。若五日后你所言成真,成王府的安全,我保了。” 花奴颔首,“多谢,时候不早,世子还需人照看,小公爷若无他事……” “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顾宴池忽然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怕被裴时安看见?” 花奴蹙眉后退:“小公爷说笑了。” 顾宴池盯着她的眼睛,那句压在心头许久的话脱口而出。 “其实,若你愿意,我也可以娶你,并且我也可以许你正妻之、” “我不愿意。” 花奴声音清脆果断,没有半分犹豫。 顾宴池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凝固。 他堂堂定国公府小公爷,竟被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子如此干脆、如此直接、如此不带半分由于地拒绝? 难言的滞闷和刺痛涌上心头。 花奴看着他沉下的脸色,心中毫无波澜。 顾宴池的世界太复杂太危险,她不愿再卷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半晌。 顾宴池甩袖冷哼,足下一踏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推开。 秋奴和白太医快步进来。 “姐姐!你没事吧?”秋奴急切拉住花奴的手。 花奴摇头:“没事。” 她看向白太医,“白先生放心,顾宴池答应不会暴露你们身份。” 白太医点了点头。 秋奴松口气,又面露愧疚:“对不起,都是我的身份连累了你。” 花奴握住她的手:“别这么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前世父母惨死,自己惨死,魂魄飘荡几十年。 重生归来,她只想扳倒柳家,只是不知不觉越陷越深,牵扯的人越来越多罢了。 花奴柔声道,“夜深了,都去休息吧,明日还有更多事要做。” 劝走两人,花奴深吸一口凉气,转身走向裴时安房间。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月光洒在她单薄却坚定的背影上,拉的斜长。 柳家,暖阁内。 柳如月斜倚在软榻上,纤指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送入口中,眉眼间透着几分慵懒得意。 翠竹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小姐,外头传开了,成王世子病入膏肓了!” 柳如月顿时一喜,直起身子。 “哦?是么?仔细说说。” “成王府如今大门紧闭,谢绝一切探视。太医去了几趟,听说都摇头,说是凶险得很,怕是……”翠竹压低声音,做了个“不行了”的手势。 柳如月眼中闪过一抹快意,轻哼一声。 “花奴那个贱婢,活该!以为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克夫的灾星罢了!” “去,安排人把消息散得更开些。就说华阳郡主是个克夫灾星,还没过门就要把成王世子克死了。传得越邪乎越好,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 翠竹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柳如月叫住她,眼神阴冷,“做得隐秘些,找那些不相干的人去传,多使些银子,别让人查到我们头上。” 翠竹胸有成竹,“小姐放心,奴婢找个面生的婆子,让她们去乞丐堆里散银子传话,保管查不到咱们这儿。” 柳如月这才满意点头,又柔声道:“如今我身边得用的就你一个了,好好替我办事,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翠竹心中暗喜,连忙福身:“奴婢定当尽心尽力!” 第107章 旺宅福星 成王府,东院。 与外面的流言蜚语截然不同,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气氛宁静。 连续两日服用白太医配制的汤药,加之精心调理,裴时安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虽然仍有些虚弱,但已能靠坐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 花奴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小心地一勺勺喂他喝药。 成王妃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红润的脸庞,眼圈忍不住又红了。 “华农,这次真是多亏了华农你,若不是你寻来那位神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花奴喂完最后一口药,用帕子替裴时安擦了擦嘴角,这才转身温声道。 “母妃言重了,只是那位游医身份特殊,不宜张扬,还请您嘱咐府中上下,对外只说世子是吃宫中太医的方子见好的,莫要提及他人。” “诶,诶,我明白,都听你的。” 成王妃连连点头,语气真挚。 “从今往后,这成王府里的事,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花奴被她这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母妃倒也不必如此。” “怎么不必如此?”成王妃认真道,“你就是老天赐给我们家的福星!就得多听你的,这样我们王府才有大福报!” 裴时安靠在床头,看着花奴温柔含笑的侧脸,也轻声道。 “母妃说得对,你就是我们家的福星。” 三人正说着话。 周嬷嬷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焦急。 “王妃,世子,郡主,不好了……” 成王妃心头一紧:“怎么了?” 周嬷嬷欲言又止,看了看花奴,才低声道:“外头、外头不知怎的,起了些流言,说世子病入膏肓,是、是被……” “被什么?”成王妃追问。 “是被郡主克的。”周嬷嬷说完,赶紧低下头。 “混账!”裴时安脸色一沉,气得咳了两声,“他们怎能如此胡言乱语!” 成王妃也恼了:“快,快去对外头那些人说,世子的病已经好了!华农是我们家的福星,哪里是什么灾星!” “是,老奴这就去。”周嬷嬷应声要走。 “等一下,周嬷嬷。”花奴忽然开口。 周嬷嬷脚步一顿。 花奴放下药碗,眸色沉静。 “这件事来得蹊跷,既然有人那么希望我是‘灾星’,就让他们传好了。” 成王妃愣了:“可是……” “母妃别急,”花奴唇角微弯,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还有两日就是丽妃娘娘的镜湖宴会。到时候,我与时安一同出席,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成王妃眼睛一亮:“对,对!这个法子好!不需要费口舌辩驳,让他们亲眼看见时安好好的,比说什么都强!”她越想越觉得解气,转头招呼周嬷嬷,“去,去账房多支些银子,给华农多打几套头面,再做几身新衣裳!一定要让华农漂漂亮亮地出席,亮瞎那些人的眼!” 周嬷嬷见王妃和郡主都有主意,也松了口气,笑着应下:“老奴这就去办!” 次日。 几套崭新的头面和衣裳便送到了东院。 花奴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首饰和质地精良的衣料,有些诧异。 “这些衣裳首饰价值不菲,母妃你……” 成王妃柔声道。 “你放心,这些都是干净的银子置办的,当年你父王走后,太后娘娘怜惜我们孤儿寡母,怕我们在京城难以立足,便给指了个法子。” 她细细解释:“太后让成王府每年放一笔银子在国库,算是借给国库使,国库每年按例拨些利息给我们。自那时起,府里的开支都由几个庄子和铺面撑着,这些利息银子,我一分未动,都攒着呢。十年下来,虽不算多,但给你置办些体面的行头,还是够的。” 花奴听罢,心中感慨。 成王妃有这番持家攒银、未雨绸缪的心思,若当年有母族好好教导扶持,定是个出色的主母。 成王妃见她神色,笑道:“快,试试看!挑一套最衬你的。剩下的料子,正好给时安也做一套相配的。” 花奴失笑:“如此,岂不是委屈了世子?” “他一个男人,委屈什么?” 成王妃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要把我的宝贝儿媳打扮得漂漂亮亮,才是正经!” 花奴心头一暖,不再推辞,拿着衣裳一套套去试。 成王妃在旁看着,眼中满是赞叹,只觉得每一套穿在花奴身上都格外合适。 最后,花奴选了一套样式端庄、颜色素雅却不失华贵的衣裙。 成王妃连连点头:“这套好,既显身份,又不张扬。”转头便吩咐周嬷嬷,“就照这个样式和料子,赶紧给世子也赶制一套出来,要相配的。” 周嬷嬷笑着应下,立刻去张罗。 - 镜湖宴会当日。 柳如月天不亮便起身梳妆,耗费了数个时辰,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 这是她和离又禁足后首次在正式场合露面,意义非凡。 王家那边早已暗中打点,买通了太医,将她不能生养的传闻改为调理半年,便能生养。 所以,今日她不仅要亲眼看看花奴沦为笑柄,更要借机重新相看新夫君。 柳家马车抵达镜湖。 柳如月登上游船,瞬间吸引了众多目光。 不少夫人小姐围上来,口中说着恭维的话。 “柳小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这身衣裳衬得柳小姐气色真好。” “许久不见,柳小姐风姿更胜往昔了。” 柳如月心中得意,面上却故作矜持,一一含笑应酬。 寒暄过后,她状似无意地四下张望问道。 “咦,怎么不见华阳郡主?莫不是今日不来了?” 立刻有人接话:“听闻成王世子病得极重,郡主怕是要在府中照料,未必会出席了吧?” “是啊,外头还传言是华阳郡主克的,真是没想到。” “成王世子那样清风霁月的人,竟被一个出身低微的人……” 柳如月听着这些议论,心中畅快无比。 花奴啊花奴,今日过后,看你还如何顶着郡主的名头在京中立足! 就在她志得意满,准备再添把火时。 游船入口处,传来侍从清晰响亮的通传声。 “成王世子、华阳郡主到!”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船舱内嗡嗡的议论声。 所有人,包括柳如月,都猛地转头,齐齐望向入口处。 珠帘轻响,两道身影并肩踏入。 裴时安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眼温和,行走间并无病态。 花奴则身着同色系素雅长裙,簪着成套的珍珠头面,妆容清淡,沉静从容。 两人携手而来,衣袂飘飘,宛如一对璧人。 第108章 拉拢 船舱内一片寂静。 方才那些议论克夫、病重的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如月死死盯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裴时安怎么会好了?还好了这么多?翠竹不是说太医说他要死了么? 花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在柳如月僵硬的脸上一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顾宴池的目光亦落在并肩而入的二人身上,他眸色深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诸位都入座吧。” 丽妃含笑开口,打破了舱内诡异的寂静。 众人纷纷落座,画舫缓缓离岸,驶向波光粼粼的湖心。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美酒佳肴陆续呈上,气氛看似重归和乐。 丽妃凤目含威,扫视全场,尤其在几位尚未明确站队的官员及其家眷面上停留片刻,这才温声开口:“今日镜湖风光正好,本宫特备薄礼,与诸位同赏。” 丽妃轻轻击掌,便有宫人捧上数个锦盒,内盛精巧玉器或珍贵香料,一一赠予在座颇有分量的几家。 “娘娘厚赐,臣等愧不敢当。” 众人不想接,却又不敢不接。 只能谢恩。 宫人捧着镜盒到了顾宴池面前。 镜盒里摆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鞘上花纹繁复,剑柄上刻着“忠”。 顾宴池却只略一抬眼,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 “娘娘美意,臣心领。只是臣一介武夫,用惯军中粗陋之物,这般精巧利器,恐辜负了娘娘心意。” 这话不咸不淡,既未直接拒绝,却也未给丽妃面子。 丽妃脸上笑容微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笑道。 “小公爷过谦了。定国公府世代忠良,手握重兵,护卫北疆,乃是国之栋梁。陛下与本宫,都深感倚重。” 顾宴池垂眸:“为国尽忠,分内之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裴时安见状,适时举杯笑道。 “娘娘今日设宴,湖光山色,美酒佳人,已是难得盛景,臣借花献佛,敬娘娘一杯,愿娘娘芳华永驻,福泽绵长。” 这话说得漂亮,丽妃面色稍霁,举杯饮了,笑道。 “还是成王世子会说话。 “本宫瞧着,世子与华阳郡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难怪感情这般深厚。 “待二位大喜之日,本宫定要讨一杯喜酒喝。” 说着丽妃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宴池。 “说起来,当初郡主在国公府时,小公爷也是多有照拂。可惜……缘分之事,强求不得。如今见郡主觅得良缘,小公爷也该宽慰才是。” 这话带着明显的揶揄和挑拨。 顾宴池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娘娘说笑了。 “臣与郡主,从前是主仆,如今是臣属,何来缘分强求一说? “不过郡主腹中骨血,究竟该姓裴,姓顾,还是姓萧……恐怕还得等孩子落地,由太医滴血验亲,方能说得准。否则,臣能容忍顾家血脉流落在外,萧家怕是不愿意。”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裴时安脸色一沉,握紧花奴的手,沉声道。 “郡主腹中之子,自然是郡主的孩子。” “郡主的孩子?”顾宴池冷笑,目光锐利如刀,“只怕到时候,由不得郡主一人说了算。” 裴时安气结,还要再辩,花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丽妃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作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都是年轻人,说话直接了些。本宫看啊,几个月后,怕还得请圣上金口玉言,做个决断,才能平息这场争抢呢。到时候,本宫这杯喜酒,还得看准了再喝。”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瞧瞧,能让世子和小公爷都这么上心,真是天大的福分呢。” “就是,寻常女子哪能有这般造化?郡主真是好命。” “唉,虽说过去是丫鬟,可这命数和手腕,真真是不得了……” 柳如月坐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气得几乎咬碎银牙。 她今日精心打扮,本想借机重新扬名,觅得良缘,结果风头全被花奴抢了! 花奴,我不会放过你! 丽妃欣赏够了众人各异的神色,才含笑抬手。 “舱内憋闷,诸位不必拘礼,可随意到甲板上走动,赏玩湖光山色。”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席,三三两两散开。 柳如月立刻对身边的翠竹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快步走向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柳如月压低声音,对着翠竹一阵急促耳语,眼神阴狠地瞥向正被裴时安扶着走向另一侧甲板的花奴。 花奴虽与裴时安说着话,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柳如月的动向。 见她与翠竹鬼鬼祟祟地躲到角落密谈,眼眸一沉。 花奴扶着裴时安的手,缓步走向丽妃。 “娘娘。”她微微福身,语气真诚,“妾身还未曾当面谢过娘娘。当初百花宴上,若非娘娘慧眼识珠,在圣上面前为妾身美言,妾身绝无今日之幸。娘娘恩德,妾身铭记于心。” 丽妃凤目微眯,打量着花奴。 这女子,容貌算不得绝色,可这份沉稳气度,应对自如的机敏,还有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确实不简单。 她当初在百花宴上帮腔,不过是顺手,没想到,竟真让她押对了宝。 “郡主客气了。” 丽妃抬手虚扶,笑容雍容。 “是你自己有福气,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如今见你与世子佳偶天成,本宫也甚感欣慰。” “谢娘娘。”花奴直起身,提议道,“舱内人多气闷,娘娘可愿与妾身一同到甲板上走走?镜湖风光,此时正好。” 丽妃正想寻机与花奴单独说话,闻言欣然点头。 “也好。世子便不必陪同了,本宫与郡主说说体己话。” 裴时安有些担忧地看了花奴一眼,见她神色从容,微微颔首,这才温声道。 “是,臣遵命。华阳,小心些。” 花奴回以一笑,伸手虚扶住丽妃的胳膊,两人相携走向通往甲板的舱门。 “郡主如今是越发沉稳了。顾小公爷方才那番话,虽有些咄咄逼人,却也未必全是虚言。你腹中这孩子牵扯确实不小。” 第109章 反击 花奴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垂眸应道。 “娘娘说的是。所以妾身更需谨言慎行,一切以孩子平安为重。至于将来妾身相信,圣上和娘娘,自会有圣裁。” 丽妃转头看她,目光深邃:“你是个明白人。本宫就喜欢明白人。只要你始终明白,本宫自然也会是你的倚仗。”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拉拢。 花奴目光微垂。 丽妃继续往前走着,忽而脚下一滑,身形猛地一个踉跄,惊呼一声,直直向后倒去! “娘娘小心!” 花奴迅速上前一步,伸手去拉丽妃的胳膊,然后假意身子一侧,跟着摔倒在丽妃身边。。 “唔。” 花奴闷哼一声,眉头紧蹙,暗暗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顿时疼得冷汗涔涔。 看起来,摔的不轻。 “娘娘!” “华阳!”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顾宴池和裴时安瞬间便从舱内疾冲而出,来到丽妃、花奴身侧。 宫人率先将丽妃扶了起来。 “娘娘,您没事吧?” “娘娘?” 丽妃摇了摇头,看向花奴。 “本宫没事,快去看看华阳郡主。” 她这孩子可有大用处,不能在这儿掉了。 花奴像是疼得起不来身似得。 裴时安单膝跪地,慌乱:“华阳!你怎么样?哪里疼?” 花奴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强撑着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假装强撑着扶着裴时安的胳膊,站起身。 顾宴池捕捉到花奴眼底的微光,便明白她没有大碍。 尔后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甲板地面。 几点不起眼的、几乎融于木板颜色的油渍,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是有人故意泼油!” 顾宴池沉声道。 丽妃惊魂未定,凤钗歪斜一听这话,怒意腾腾升起。 “快!传太医!看看郡主! “另外,立刻封锁画舫!给本宫查!是谁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龌龊之事!” 柳如月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往上窜。 她算到了花奴会从那个位置走向甲板,却万万没算到,丽妃娘娘竟然也会同行! 若是被查出是她指使翠竹…… 不、不会有事的…… 柳如月暗暗安慰自己,指甲掐进掌心。 翠竹早就把油瓶扔进湖里了,没人能找到证据! 花奴被搀扶着坐下,太医诊脉说是受了点惊吓,胎儿无碍。 她装作直起身子,朝着远处看着,目光不经意的落在翠竹身上。 “咦,柳小姐身边这位翠竹姑娘,脸色怎么这般难看?方才娘娘摔倒时,我好像瞧见你慌慌张张地往人群后头躲呢。”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翠竹脸上。 只见翠竹那张小脸惨白如纸,额上渗着冷汗,眼神闪烁不定,被花奴这么一点,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柳如月身后缩。 “你、你胡说!” 翠竹声音发尖,带着明显的慌乱。 “奴婢没有!奴婢只是被吓到了!” 柳如月心头火起,一步挡在翠竹身前,对着花奴厉声道。 “花奴!没有证据,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翠竹一直跟在我身边,哪里都没去!你自己护驾不力,险些连累娘娘,还想倒打一耙不成?” 花奴心里冷冷一笑。 她确实没有证据,可她笃定就是柳如月让翠竹下的手。 上一世,乔晚晴此时怀了身孕嫁给顾宴池。 柳如月便心里记恨,在镜湖之游的时候,让翠竹在地板撒油,暗害乔晚晴。 以她对翠竹的了解,根本不需要证据,诈上一诈,便能让她露出破绽。 花奴微微挑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哦? “我只是瞧见翠竹姑娘神色有异,随口一问罢了,柳小姐这般激动做什么?倒像是心虚了?” “你,!”柳如月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再骂。 “够了。” 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响起。 顾宴池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他身姿挺拔,墨色锦袍在湖风吹拂下微微摆动,一双凤眸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柳如月主仆二人。 “谋害当朝贵妃,惊扰皇室血脉,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翠竹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瘫软在地。 顾宴池目光落在她脸上,继续道:“不过,若只是从犯,受人指使,肯当众供出主谋……或许,本公爷可以向娘娘求情,只罪你一人,不牵连亲族。” “没有!奴婢没有!”翠竹猛地抬头,拼命摇头,眼泪都飙了出来,“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油啊瓶啊的,奴婢没见过!” “瓶?油?看来,你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了?来人,搜身!” 顾宴池冷呵一声。 柳如月也尖声道:“顾小公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无凭无据,就要搜身,难不成您因为某些旧怨,要公报私仇,针对我柳家?”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花奴一眼。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柳小姐多虑了。本公爷办案,只看证据,不问私情。”他转头,对着身后沉声道:“夏诚。” “属下在!”夏诚如鬼魅般现身。 “搜。” 顾宴池低呵。 “是!”夏诚领命,迅速带着几名侍卫行动起来。 柳如月脸色更白了,强撑着喊道:“顾宴池!你欺人太甚!竟让外男搜我的身!娘娘,您要给臣女做主啊!” 丽妃听到柳如月的哭喊,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久居上位、看透人心的威严和冰冷。 身为宫斗几十年的赢家,只一眼,丽妃便看出,这对主仆绝对有猫腻。 她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浑身抖如筛糠的翠竹。 “看来,不对你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丽妃轻轻抬手,对身边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嬷嬷示意。 “李嬷嬷,让她清醒清醒。就用拶刑吧。” 拶刑! 那是用来夹手指的酷刑! 十指连心,其痛钻心! “是。” 话音刚落。 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瘫软的翠竹拖到空地,一套冰冷的拶子迅速套上了她的十指。 “不!不要!娘娘饶命!小姐救我!救我啊!” 翠竹杀猪般嚎叫起来,拼命挣扎。 柳如月想冲上去,却被两名宫女死死拦住。 李嬷嬷面无表情,手一挥。 “行刑。” 太监用力收紧拶子! “啊,!!!” 凄厉无比的惨叫,瞬间划破了镜湖上空! 第110章 捉贼拿脏 翠竹十根手指被特制的梨木拶子死死夹住,随着太监不断用力,发出咯咯声,皮肉被挤压变形,鲜血从木缝中一点点渗出。 “我说!我什么都说!娘娘饶命!饶命啊!!” 翠竹涕泪横流,疼得浑身痉挛,几乎要晕厥过去。 柳如月被宫女死死按着,浑身冰凉。 丽妃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嬷嬷挥手示意暂停。 太监微微松了劲。 翠竹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十个指头已是红肿青紫,鲜血淋漓。 “是、是小姐!是小姐让我做的!” 翠竹哭喊着,不管不顾地指向柳如月。 “小姐嫉妒华阳郡主抢了她风头,更恨郡主从前是她的丫鬟却过得比她好,她让我找机会,把油泼在甲板上,算准了郡主会从那里经过,她、她说,要让郡主摔掉孩子,身败名裂!” “哗!” 船舱内一片哗然! 虽然不少人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柳如月的贴身丫鬟指认,还是让众人震惊不已。 柳相爷的女儿,竟然如此恶毒! 不仅谋害怀有身孕的郡主,还想谋害皇家血脉?! “你胡说!你这个贱婢!你被收买了!你陷害我!” 柳如月疯了一样挣扎起来,目眦欲裂,指着翠竹破口大骂。 “花奴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样诬陷我!” 顾宴池冷笑一声:“柳小姐,你的丫鬟,在你身边伺候多年,是你最信任的心腹。你倒是说说,谁能收买她,让她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在娘娘面前诬陷你?” 柳如月语塞,脸色惨白如鬼。 丽妃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让整个船舱瞬间安静下来。 丽妃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柳如月,你有何话说?” “娘娘!臣女冤枉!是这个贱婢!是她自己起了歹心!对!一定是她自己想害花奴,被我察觉,所以反咬一口!”柳如月拼命寻找借口,已经语无伦次。 花奴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呵,柳小姐,翠竹一个丫鬟,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害我?反倒是你从前在相府,在国公府,你对我做了什么,需要我一桩桩、一件件,当着娘娘和诸位夫人的面,说出来么?” 花奴的话,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巧巧,却戳中了柳如月的恐惧。 那些下避子汤、纵容丫鬟欺凌、动辄打骂…… 柳如月不敢让它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尤其是现在,她还指望能重新觅得良缘! 柳如月强作镇定的朝着丽妃躬了躬身。 “娘娘,捉贼拿脏,就算是告到大理寺去,也要讲究一个人证物证,何况我还是官宦小姐,不能光凭着一介丫鬟的口供就定罪。 “还请娘娘做主。” 就在这时,夏诚浑身湿漉漉地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瓷瓶。 “禀娘娘,小公爷!属下在画舫右舷下方水域,发现了此物!” 第111章 认罪 船舱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瓶子上。 “属下奉命搜查,在画舫右舷下方水域寻得此物。此瓶沉于水草之间,油布包裹,显是有人刻意丢弃。” 夏诚的声音清晰冷静。 顾宴池眼神一厉:“呈上来。” 宫人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露出一个青花小瓷瓶。瓶身细颈,釉面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裴时安扶着花奴,目光落在瓶上,眉头紧皱:“这般精巧的瓷瓶,不似寻常物件。” 顾宴池接过瓷瓶,翻转查看底部。 底部落款处,刻着两个清晰的小字“永昌”。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永昌瓷坊。”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柳如月,“京城贵胄府邸专用,每月定量供应。柳家自二十年前起,便是永昌瓷坊的大主顾。府中所有瓷器,从茶具到摆设,皆出自此坊。” 柳如月脸色骤变。 她万万没想到,顾宴池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湖底捞出来! “不可能!”柳如月尖声道,“就凭一个瓶子,怎能认定是我的?永昌瓷坊的瓷器多了去了,今日在场的诸位,谁家没有几件永昌的物件?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 她强作镇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试图寻找同盟。 然而,无人应声。 方才还与她寒暄的夫人小姐们,此刻都避开了她的目光,有的低头饮茶,有的佯装看风景。 丽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凤眸微抬,声音听不出喜怒:“柳如月,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如月心一横,扑通跪下。 “娘娘明鉴!臣女冤枉!这瓶子定是有人故意仿制了永昌的款识,想要栽赃陷害!臣女与郡主虽有旧怨,但绝不敢在娘娘面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柳如月抬起头,泪眼婆娑,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臣女再愚钝,也知谋害娘娘是大罪,岂会拿整个柳家冒险?定是有人想一箭双雕,既害了郡主,又构陷臣女!娘娘万不可被奸人蒙蔽啊!” 花奴看着她这副表演,心中冷笑。 “柳小姐说得极是。单凭一个瓶子,确实难以定罪。” “不过,永昌瓷坊的瓷器,有一处特点,怕是旁人不知。” “因是官窑私供,每批瓷器烧制时,都会在胎底暗刻一组编码,以区分批次和主家。这编码需用特殊药水浸泡,方能显现。” 她看向顾宴池:“小公爷可愿一试?” 顾宴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夏诚,取药水来。” 夏诚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小瓶透明药水和一块白布。 他将药水滴在瓶底,再用白布轻轻擦拭。 不过片刻,瓶底果然浮现出几个极小的数字。 “柳·甲三·七”。 “柳”字清晰可见。 船舱内一片哗然! “真是柳家的东西!” “这下证据确凿了!” “柳如月竟敢在娘娘面前耍这等手段……” 柳如月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起来。 其实这是主家防止下人偷东西,特意让瓷坊的人做的记号。 不过一般只有主家知道,下人不知道。 花奴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前世萧老夫人给萧绝纳了个妾室。 柳如月为了扳倒那妾室,便使了这招。 可笑的是,这一世柳如月自己倒忘了这一茬! 丽妃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如月,你还有何话说?” 柳如月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丽妃淡淡道,“李嬷嬷,去柳府一趟。也不必找什么瓶子,直接取一套柳家常用的茶具来,当场比对。” “是。”李嬷嬷躬身应下,转身就要走。 “慢着!”柳如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她知道,一旦李嬷嬷去了柳府,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 父亲若是知道她在丽妃面前闯下如此大祸,她怕是会被直接打死。 柳如月咬紧牙关,重重磕下头去。 “娘娘恕罪!臣女、臣女一时糊涂!” 她泪如雨下,声音哽咽:“臣女只是嫉妒华阳郡主。她从前不过是我身边的一个丫鬟,如今却成了郡主,还得了世子青睐臣女心中不平,这才鬼迷心窍,让翠竹做了错事!” 她边说边磕头,额上很快磕出了血印。 “但臣女绝无害娘娘之心!臣女只是想让郡主摔一跤,让她当众出丑……那油泼得不多,原想着只让她滑倒,绝没想到娘娘会与她同行啊!” “求娘娘看在臣女父亲多年为娘娘效力的份上,饶臣女这一次吧!臣女再也不敢了!” 船舱内寂静无声。 只有柳如月的哭求声在回荡。 贵女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鄙夷也有唏嘘。 丽妃沉吟片刻,凤眸中闪过一抹权衡。 柳相是她经营多年的心腹,若此时严惩柳如月,打了柳相的脸面,难免让底下人心寒。但若轻纵,又难以服众,尤其是顾宴池和花奴那边…… 半晌,丽妃缓缓开口。 “罢了。” 她声音带着倦意,却不容置疑。 “念在你年岁尚小,又是一时糊涂,本宫便从轻发落。” 柳如月眼中闪过喜色,连忙磕头:“谢娘娘恩典!” “本宫命你……” “慢着。” 顾宴池冷声打断。 “娘娘,柳如月谋害当朝郡主,郡主腹中怀了子嗣。如此重罪,一句‘年岁尚小’便轻轻揭过,恐怕难以服众。” 丽妃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顾小公爷,本宫知道,你与柳如月曾有夫妻名分,心中多有怨怼。但本宫总不能为了一桩未遂的阴谋,便将他女儿当众吊死吧?” 顾宴池皮笑肉不笑道:“娘娘此言差矣。臣与柳氏早已和离,何来私怨?臣只是就事论事。若今日之事轻易放过,往后岂非人人都敢在娘娘面前行险?” “够了。” 丽妃抬手,打断了顾宴池的话。 她脸上已没了笑意,凤眸中透着威严:“顾宴池,本宫念你是定国公府世子,又是年轻气盛,不与你计较。但处置何人、如何处置,是本宫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她转向柳如月,声音恢复了平静。 “柳如月,你行事歹毒,险些酿成大祸。本宫罚你回府清修一年,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每日抄写《女诫》十遍,静思己过。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第112章 我是装的 柳如月心中不甘。 一年禁足,虽不算重,但也足以让她在京中贵女圈中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可面上,她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连连磕头。 “臣女领罚,谢娘娘恩典!” 顾宴池还想再说什么,花奴却轻轻扯了扯裴时安的衣袖。 裴时安会意,上前一步,温声道。 “娘娘,华阳受了惊吓,身子不适。臣想先带她回府歇息。” 丽妃正想结束这场闹剧,闻言点头。 “也好。郡主好生将养,本宫改日再派人去看望。” “谢娘娘。”裴时安躬身行礼,扶着花奴转身离去。 经过顾宴池身边时,花奴脚步微顿。 顾宴池看着她苍白的侧脸,低声道:“你就这么放过她?” 花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小公爷如此聪明,还看不明白么?”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柳相不倒,柳如月就不可能被轻易摁死。或者说,柳相不倒,摁死柳如月也没用。” “今日之事,已足够让柳家在京中颜面扫地。柳如月禁足一年,与世隔绝,对她那样的人来说,比死更难受。” 说完,花奴不再停留,在裴时安的搀扶下,缓步走向船舱出口。 顾宴池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眸色深沉,冷冷一笑。 这是想让我顾柳两家相争,你好坐收渔翁之利么? 真是个黑心的莲花。 - 画舫缓缓靠岸。 丽妃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命人改道,送柳如月回柳府。 柳府门前,早已得了消息的柳相和夫人王氏正焦急等候。 见丽妃的仪仗到来,柳相连忙带着家眷跪迎。 “臣柳文正,恭迎娘娘!” 丽妃的轿辇停下,帘子掀开,露出她雍容的侧脸。 “平身吧。” 柳相起身,这才看到跟在轿辇后、脸色惨白的柳如月,心中顿时一沉。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娘娘亲临寒舍,臣惶恐。不知小女……” “进去再说。”丽妃淡淡道。 “是,是,娘娘请。” 柳府正厅。 丽妃端坐主位,柳相与王氏陪坐下首,柳如月跪在厅中,其他妾室和下人皆被屏退。 王氏看着女儿狼狈的模样,心疼不已,忍不住开口道:“娘娘,如月这是……” “闭嘴。”柳相低声呵斥。 王氏只得噤声,眼中却满是不忿。 丽妃抿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 “柳相,你教的好女儿。” 柳相连忙起身,躬身道:“臣教女无方,请娘娘恕罪。不知如月犯了何错,惹得娘娘动怒?” 丽妃将镜湖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她放下茶盏,声音微冷:“谋害郡主,惊扰本宫,这两条罪状,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本宫念在柳相多年忠心,才从轻发落,只罚她禁足一年。” 柳相听完,脸色铁青。 他转身,抬手狠狠扇了柳如月一耳光! “孽障!” 柳如月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血,却不敢哭出声。 王氏惊呼一声,想上前护着,却被柳相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臣……谢娘娘恩典。”柳相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丽妃,躬身道,“臣定当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出门惹事。” 丽妃神色稍霁,点了点头。 “柳相明白就好。如今朝中局势微妙,太子与五皇子相争,你我更需谨慎行事。若因后宅之事,坏了大事,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娘娘教训的是。”柳相连连应声。 “好了,本宫也乏了。”丽妃起身,“柳相好自为之。” “臣恭送娘娘。” 送走丽妃,柳相回到厅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氏扑到柳如月身边,心疼地查看她的脸:“老爷,您下手也太重了!如月她知道错了……” “知道错?”柳相冷笑,“她若真知道错,就不会做出这等蠢事!” 他看向柳如月,眼中满是失望:“我柳文正聪明一世,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女儿?那花奴如今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又有成王府撑腰,是你能动的人吗?!” “父亲……”柳如月哭道,“女儿只是不甘心!她一个丫鬟,凭什么……” “凭她有本事!”柳相厉声打断,“凭她能让皇上封她做郡主!凭她能嫁进成王府!凭她能让顾宴池和裴时安都为她出头!” 他越说越气:“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相府千金?你和离归家,名声已损!如今又闹出这等事,往后京中哪个体面人家还敢娶你?!” 王氏闻言,也慌了神:“老爷,那……那如月的婚事……” “婚事?”柳相冷笑,“先禁足一年再说吧!这一年里,你好好给我抄经念佛,修身养性!若再敢惹事,我就把你送到城外的庄子里去,一辈子别回来了!” 柳如月浑身一颤,终于感到了恐惧。 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妾室赵氏,此时轻轻开口:“老爷息怒。大小姐也是一时糊涂,如今既已受了罚,便让她好好反省便是。” 她顿了顿,柔声道:“倒是那华阳郡主……今日之事,她分明是早有准备。那永昌瓷坊的暗记,连许多当家主母都不知道,她一个丫鬟出身,怎会知晓?” 柳相眼神一凛。 赵氏继续道:“妾身听说,郡主身边多了个身手不凡的丫鬟,叫秋奴。还有,成王世子病重,太医都束手无策,郡主却不知从哪儿寻来一个游医,竟把人治好了……” 王氏不满地瞪了赵氏一眼:“你什么意思?难道那丫头还能翻天不成?” 赵氏垂眸:“妾身不敢。只是觉得,这位郡主,怕是不简单。” 柳相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不管她简不简单,”他缓缓道,“如今她已是成王府的人,又与顾宴池有牵扯。动她,就是同时得罪成王府和定国公府。”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柳如月,声音冰冷。 “这一年,你给我安安分分待在府里。至于花奴……来日方长。” 窗外,夜色渐深。 柳府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 而此时的成王府东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慢些。” 裴时安小心翼翼扶着花奴在榻上坐下,又拿过软枕垫在她腰后。 花奴失笑:“我真的没事,那一下是装的。” “装的也不行。”裴时安难得强硬,“白先生说了,你如今虽胎象稳固,但仍需小心静养。今日这般折腾,若真动了胎气怎么办?”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华阳,不管你想做什么。但无论如何,你和孩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第113章 事情提前 花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一暖。 “我知道。” 她柔声道,“今日之事,我自有分寸。那油渍的位置,我早看到了。扶住娘娘时,我也刻意避开了要害。” “时安,你……怪不怪我今日在船上刻意激化矛盾,对付柳如月,将成王府拖下水?” 裴时安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摇了摇头。 “我不怪你,我只是担心你。” “柳家是丽妃的人,丽妃母族在朝中盘根错节,势力庞大,成王府虽有圣恩,但若是彻底惹恼了丽妃,恐怕也会有无穷麻烦。” “我明白。” 花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可是,时安,成王府早被盯上了。先前你被柳如月命人用帕子染上疫疾,虽被我请白先生救了,可一次不成还会有二次。” 说到这里。 花奴的眸色微沉。 现在细细想来,上一世裴时安就那么轻易的去了,说不定就是被人暗中使力。 裴时安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深究。朝堂争斗,从来都是不见血的厮杀。成王府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所以,”花奴握紧他的手,目光坚定,“我们若不硬气,若不反击,便会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裴时安静静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驱散了眼底最后一丝阴霾。 “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花奴眼眶微热。 正说着,门外忽传来成王妃轻快的声音。 “华阳,时安,你们快看看!” 成王妃捧着一卷锦帛快步进来,脸上洋溢着喜色。 “宫里刚送来的日子,钦天监算过了,这个月二十八就是大吉之日!” 成王妃将锦帛展开,上面是几套嫁衣的图样。 “你们快看看喜欢哪一套?定了样式,我就让人赶紧赶制!” 花奴接过图样,细细看着。 嫁衣样式繁复精美,金线绣的凤凰栩栩如生,珠翠点缀,华丽非常。 前世她死时,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没有。 今生,竟能穿上这般华美的嫁衣,嫁入王府。 “母妃,”花奴抬起头,眼中含笑,“这么着急么?这个月已经十七,还剩九天,就要成亲么?” “当然急!”成王妃理所当然道,“再不急,那些不长眼的还惦记着呢!” 裴时安在一旁轻咳一声,耳根微红。 “母妃说的是。早些成亲,早些安心。” 花奴脸颊一烫,嗔了他一眼。 三人凑在一起,细细挑选嫁衣样式。 成王妃兴致勃勃,指着其中一套道。 “这套好!金线密实,绣工精细,穿在身上定然贵气!” 花奴却指向另一套样式稍简、但剪裁大方的。 “这套似乎更雅致些。” 成王妃笑道,“都好,都好!要不两套都做?行礼穿一套,洞房时穿一套!” 说着,花奴的脸更红了。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 皇宫,长春宫。 丽妃斜倚在软榻上,宫女跪在一旁为她揉捏着太阳穴。 五皇子坐在下首,面色沉凝。 “母妃,听闻今日船上出了事,您拉拢朝臣的事,可受了影响?” 丽妃睁开眼,凤眸中闪过一丝愠色。 “柳如月那个蠢货!害本宫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要不是看在她爹的面上,真想一根白绫直接赐死!” 五皇子眉头紧锁:“柳相那边……” “柳相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丽妃摆摆手,“倒是今日那些勋贵,本宫的礼他们都收了,唯独顾宴池不给本宫面子,竟当众拒绝了。” 提到顾宴池,她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五皇子眼中闪过厉色:“又是顾宴池!上次派去敲打他的那个刺客,竟被他直接杀了,还扔在了柳相屋后!定国公府真是愈发嚣张了!” 五皇子顿了顿,声音压低:“母妃,这个定国公府,必须想个法子除掉。否则其他朝臣有样学样,都想骑到本皇子头上拉屎。” 丽妃眯起眼,眸中寒光闪烁。 “你说得对,定国公府手握兵权,却态度暧昧,既不倒向太子,也不倒向我们。留着,早晚是祸患。” “母妃可有良策?” 丽妃沉吟片刻,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本宫记得,北疆那边,近来不太平吧?” 五皇子眼神一亮:“母妃的意思是……” “定国公府世代戍守北疆,若北疆出了岔子,定国公府难辞其咎。”丽妃淡淡道,“再安排些证据,坐实他们通敌叛国的罪名。到时候,便是皇上想保,也保不住。” 五皇子抚掌:“妙计!儿子这就去安排!” “办快些。”丽妃抬手,“好趁着定国公在京城,将他直接拿住,否则等他回了北疆就不好办了!” 丽妃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是!” 两日后。 定国公府。 国公夫人坐在正厅,手中拿着几个红纸写的日子,眉头紧锁。 “宴池,这几个日子,你挑一个。”她将红纸推到顾宴池面前,“乔家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三次,再不定下来,怕是要撕破脸皮了。” 顾宴池扫了一眼红纸,语气平淡:“母亲定吧。” “我定?”国公夫人气结,“这是你的婚事!你不上心,难道要我替你上心一辈子?” 顾宴池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儿子公务繁忙,这些琐事,母亲做主便是。” “你!”国公夫人气得胸口起伏,“顾宴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花奴如今已是郡主,马上就要嫁入成王府了!你还惦记着她做什么?!” 顾宴池手中茶盏一顿。 他抬眸,眼神深邃:“母亲多虑了。” “我多虑?”国公夫人冷笑,“那你为何迟迟不愿与乔家定下婚期?晚晴哪点不好?家世清白,品貌端庄,配你绰绰有余!” 顾宴池放下茶盏,正要开口。 忽然。 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中年男子满脸横肉,正是丽妃的亲弟弟鲍宏亮。 他手举一枚令牌,高喝道。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刑部侍郎,奉旨查抄定国公府!” 第115章 自保 国公夫人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定国公涉嫌通敌叛国,已被收押大理寺!我等奉命搜查罪证!” 鲍宏亮冷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顾宴池瞳孔微缩。 时间不对。 花奴说的是五日后,怎么会提前? 顾宴池站起身,挡在母亲身前,声音冷静:“可有圣旨?” “圣旨在此!” 鲍宏亮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圣旨,唰地展开。 “顾宴池,还不跪下听旨?!” 顾宴池目光扫过圣旨,确认无误后,缓缓跪地。 国公夫人也跟着跪下,浑身颤抖。 鲍宏亮宣读圣旨,内容与花奴所言相差无几,定国公涉嫌通敌,即刻收押,查抄府邸,搜寻证据。 读完圣旨,那男子一挥手:“搜!” 士兵们如狼似虎般冲进各院,翻箱倒柜,打砸之声不绝于耳。 国公夫人又惊又怒,想要阻拦,却被顾宴池按住。 “母亲,稍安勿躁。” 他低声安抚,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视着那些士兵的动作。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士兵捧着一个木匣跑出来。 “大人,找到了!” 鲍宏亮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书信和几份地图。 “顾宴池,你还有什么话说?!” 鲍宏亮狞笑道,“这些可是从你父亲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通敌书信,边防布阵图!铁证如山!” 顾宴池眼神冰冷。 这些证据,来得太快,太巧了。 “我要见皇上。”他沉声道。 “见皇上?” 鲍宏亮嗤笑。 “等你进了大理寺,自然会见到皇上!来人,把顾宴池也给我带走!” 士兵上前要抓顾宴池。 国公夫人扑上来:“你们不能带走我儿子!” 那男子不耐烦地一挥手,将国公夫人推倒在地! “母亲!” 顾宴池眼神一厉,猛地出手,夺过一名士兵的长剑,剑尖直指鲍宏亮咽喉。 “你、你敢!”鲍宏亮吓得脸色发白,声音发抖,“我、我可是丽妃娘娘的亲弟弟,五皇子的舅舅!顾宴池,你敢动我?!” 顾宴池冷笑一声,剑尖往前递了半分。 “你再敢动我母亲一根手指头,”他声音冰冷,杀气凛然,“你看我敢不敢。” 鲍宏亮吓得腿软,连连后退:“你、你放肆!这是抗旨!” “抗旨?”顾宴池挑眉,“圣旨只说查抄府邸,可没说让你对我母亲动手。今日之事,我自会向皇上禀明。”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士兵:“要抓我,可以。但若有人敢动我母亲分毫,我顾宴池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他陪葬。” 鲍宏亮被他眼中的杀气震慑,不敢再嚣张。 顾宴池这才扔下长剑,转身扶起母亲。 “母亲,保重。”他低声道,“儿子去去就回。” 国公夫人泪流满面,紧紧抓住他的手:“宴池……” “放心。”顾宴池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即,他看向躲在角落的夏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夏诚会意,悄然退入阴影中。 顾宴池这才转身,跟着那些士兵离去。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柳府,正厅。 柳相听完下人禀报,抚掌大笑。 “好!好!顾家也有今天!”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满脸得意:“顾家目中无人,不把我们柳家放在眼里,如今可算遭了报应!” 相府夫人王氏在一旁附和:“老爷说的是!那顾宴池嚣张跋扈,活该有此下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怨毒:“既然顾家都倒了,是不是该出手对付那个花奴了?几次三番都是她从中作梗,若不想法子处置了她,外人还以为我们相府好欺负呢!” 柳相放下茶盏,眯起眼睛。 “花奴……”他摸了摸胡子,“这丫头确实不简单。不过如今她背后有成王府,倒是不好直接动手。” “有什么不好动手的?”王氏急道,“她和顾宴池牵扯那么深,随便找个理由,说她与顾家案子有关,把她牵扯进去不就行了?” 柳相眼中精光一闪。 “夫人说的是。顾家通敌叛国,乃是重罪。花奴曾为顾宴池试婚,又在国公府待过许久,若说她知晓内情,甚至参与其中,倒也说得过去。” 柳相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似有风雨欲来。 “我这就去打点。”柳相转身,对王氏道,“夫人且等着好消息吧。” 成王府,东院。 花奴正在看嫁衣的料子。 大红的云锦铺在案上,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秋奴在一旁赞叹:“姐姐,这料子真好看。” 花奴轻轻抚摸锦缎,感慨。 “是啊,确实好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诚一身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脸色凝重。 “郡主,不好了!” 花奴心中一跳:“怎么了?” 夏诚急声道,“丽妃的弟弟带人查抄了顾家!顾老国公已被收押大理寺,小公爷……也被带走了!” 花奴手中锦缎滑落。 她脸色骤变。 时间提前了。 怎么会提前? 她明明记得,前世顾家被查抄,是在五日后的早朝之后。 而且前世顾宴池没有被带走,此生顾宴池竟被带走了。 难道是重生后,一切事情都有了连锁反应? 秋奴柳眉倒竖,满是怒意道。 “定国公府出事,和我们郡主有什么干系?郡主当初在国公府时,顾小公爷待我们郡主可不好!” 夏诚唇瓣微动,刚想说话。 花奴眸色微沉,抬手按住秋奴的手臂。 “不行,我要进宫一趟。” 秋奴眉头一皱,低呼。 “怎么?姐姐你还要进宫找太后帮顾家?” 花奴摇了摇头。 “我不是要救顾宴池,我是要自保。” “自保?”秋奴不解。 “以我对柳家的了解,他们怕是会借着顾家的事情,把我牵扯进来,我若被牵扯进来,成王府也逃不了,我必须立即进宫。” “你去准备马车。”花奴朝着秋奴道。 秋奴也不敢迟疑,连忙点头。 “好,我这就去。” 花奴又看向夏诚道:“你家小公爷有没有提前做好防范?” 夏诚点头:“郡主放心,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第116章 先找个人背锅 花奴让秋奴备好马车,换上一身素净却不失身份的宫装,乘着成王府的马车,以拜见太后谢恩的名义,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宫。 她并未直接去太后所居的慈宁宫,而是让引路的太监转道,往长春宫方向去。 “郡主,这是往丽妃娘娘宫里的路……”太监有些迟疑。 “本郡主知道。” 花奴面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不着痕迹地递过去。 “本郡主许久未见丽妃娘娘,今日既然入宫,理当先去给娘娘请安。公公行个方便。” 太监掂了掂玉佩,脸上露出笑容:“郡主说的是,奴才这就引路。” 长春宫,偏殿。 丽妃正斜倚在榻上,听心腹宫女禀报宫外消息。 听闻花奴求见,她凤眸微挑,露出一丝兴味。 “让她进来。” 花奴垂首敛目,仪态恭敬地走进殿内,依礼下拜。 “臣女华阳,给丽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丽妃声音慵懒,“起来吧,郡主入宫不去看太后,怎么反倒是到本宫这儿来了?” 花奴站起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殿内侍立的宫人。 丽妃会意,挥手屏退左右。 待殿内只剩她们二人,花奴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娘娘,臣女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告,亦是为报娘娘昔日百花宴上提携之恩。” “哦?”丽妃坐直了身子,“说来听听。” 花奴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直视丽妃。 “娘娘可知,臣女为何能从一介丫鬟,走到今日郡主之位?” 丽妃轻笑:“自然是你有好孕福星的名头,又有本事献了一张药方,救了全城百姓。” “不全是。” 花奴语气笃定。 “更因为,臣女有一样旁人没有的能力。” “能力?什么能力?”丽妃挑眉。 花奴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女能于梦中,预见未来。” 丽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眯起眼,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花奴,仿佛要将她看穿。 “预见未来?华阳,你可知道,在宫中胡言乱语,是什么罪名?” “臣女知道。” 花奴毫不避讳她的审视。 “正因知道,才不敢欺瞒娘娘。臣女就是靠着这梦中预见的些许片段,一步步走到今天。比如……臣女在梦中预见,百花宴上,娘娘会为臣女说话;又比如,臣女预见全城疫疾。” 丽妃心中震动。 百花宴上她为花奴说话,确实是临时起意。 而全城疫疾,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花奴一个深宅女子,绝无可能提前知晓。 难道……她真有此能? 丽妃压下心中惊疑,声音依旧冷淡。 “即便如此,这和你今日来找本宫,又有什么关系?” 花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因为臣女在梦中预见五皇子殿下,他日必将荣登大宝,君临天下。” “放肆!” 丽妃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也敢说?!” 花奴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仰起脸,眼中满是诚恳。 “娘娘息怒!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妄!正因预见此事,臣女才斗胆前来,想报答娘娘恩情,也为救娘娘一命!” 丽妃气极反笑,“救本宫?本宫好端端的,需要你救?” 花奴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忍。 “娘娘,臣女在梦中看见五皇子登基后不久,您却因涉嫌当年朝堂争斗、谋害忠良等旧案,被……” “被如何?”丽妃眸色微敛。 花奴咬了咬唇:“被去母留子,幽禁深宫,郁郁而终。” 丽妃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苍白。 “你胡说!” “臣女不敢!” 花奴重重磕头。 “臣女能有今日,全赖娘娘当初在百花宴上为臣女说话,此恩此德,臣女铭记于心。正因预见娘娘未来可能遭遇的劫难,臣女才不忍袖手旁观,今日冒死前来示警!” 丽妃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起来,坐下说话。” 花奴这才起身,在丽妃下首的绣墩上小心坐下。 丽妃看着她,眼神复杂。 “即便你所言为真,你又如何帮本宫?” 花奴整理了一下思绪,娓娓道来。 “娘娘,就拿眼下定国公府的事来说。臣女在梦中预见,顾家被抄,定国公父子入狱后,太子党会借机发难,不仅要置顾家于死地,更会将构陷忠良的罪名,巧妙引到娘娘和五皇子头上。” 丽妃眼神一凛。 “虽然后来证据不足,娘娘得以脱身,太子党也因此事被削弱。但此事已在皇上心中种下疑窦。”花奴继续道,“皇上会认为,娘娘和五皇子为夺权不择手段,连戍守边疆的功臣都敢陷害。这份忌惮,便是日后去母留子的祸根。” 殿内一片寂静。 丽妃的手指无意识轻轻敲打着扶手。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是想让本宫放了定国公府?” “不。”花奴摇头,“臣女并非此意。定国公府手握重兵,立场暧昧,对娘娘和五皇子而言,确是隐患。娘娘动他们,臣女理解。” 她话锋一转:“但娘娘,您让令弟亲自带人去抄家,将此事直接揽在身上,实在是太过冒进了。” 丽妃蹙眉:“此话怎讲?” “娘娘请想。”花奴分析道,“此事若成,固然能除掉顾家。但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会如何看?他们会认为,是娘娘您为了替五皇子铲除异己,构陷忠良。这‘残害功臣’的名声一旦背上,对五皇子将来登基,有害无益。” “若此事有纰漏,被人抓到把柄……”花奴压低声音,“那便是授人以刀,自取灭亡。无论成败,娘娘都成了众矢之的,实在不智。” 丽妃沉默了。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 只是当时被顾宴池屡次挑衅激怒,又被五皇子催促,才仓促动手。 如今听花奴冷静分析,才惊觉自己确实操之过急。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丽妃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娘娘应该将自己置于局外。”花奴道,“无论顾家结局如何,这笔账都算不到娘娘头上。皇上只会觉得,娘娘是受了下面人蒙蔽,甚至还会赞娘娘深明大义。” 丽妃眼中闪过精光。 这话的意思是,不管陷害定国公府的事情,成败与否,都要先找个人背锅。 第117章 釜底抽薪 丽妃看向花奴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惊叹和欣赏。 有这幅胆识和脑子,若非没点玄学在身上,确实很难解释。 丽妃点了点头,缓缓道。 “好一个釜底抽薪。华阳啊华阳,本宫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你。难怪你能从一个小小丫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可惜啊,你肚子里已经怀了裴时安的孩子。不然,本宫真想让你做我儿的侧妃。有你这样的才智在他身边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花奴连忙起身,福身道:“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今日前来,只为报恩,绝无非分之想。” “本宫知道。” 丽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头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去把本宫妆匣底层那个紫檀木盒取来。” 女官很快捧来一个精致的木盒。 丽妃打开,里面竟是厚厚一叠银票,面额皆是不菲。 “这些,你收着。”她将木盒推到花奴面前,“今日你为本宫筹谋,这是你应得的。往后在宫外,若有什么需要,或是听到什么风声,尽管递消息进来。本宫不会亏待你。” 花奴看着那叠银票,没有推辞,大方收下,再次行礼。 “臣女谢娘娘赏赐。必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 “好了,你出来已久,该去看望太后了。” 丽妃心情甚好,“你放心,从今往后,有本宫在一日,便无人能动你,也无人能动成王府。” “谢娘娘!” 花奴深深一福,这才告退。 出了长春宫,她微微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与虎谋皮,险之又险。 但她别无选择。 然而,就在花奴的马车刚驶出宫门不久,一队身着大理寺官服的人马,便疾驰而来,拦在了成王府的马车前。 为首之人面容冷硬,亮出令牌。 “华阳郡主,请下车吧。”他声音冰冷,“有人举报你与定国公府通敌案有关,奉上命,请郡主往大理寺,协助调查。” 秋奴脸色骤变,正要呵斥。 花奴却抬手制止了她。 她看着车外那些官差,心中冷笑。 柳家的动作,果然快。 就在此时。 一辆华贵的马车恰好路过,缓缓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开,露出柳相那张老谋深算的脸。 “哟,这不是华阳郡主么?” 柳相慢条斯理地下了车,踱步过来,目光扫过拦车的官差,又落在花奴平静的脸上。 “这是怎么了?郡主金尊玉贵,怎劳动大理寺的诸位大人亲自来请啊?” 为首的大理寺官员连忙躬身行礼。 “柳相。下官等奉命,请华阳郡主往大理寺问话。” “问话?” 柳相故作惊讶,捋了捋胡须。 “郡主可是皇上亲封,又与成王府即将联姻,何等尊荣。不知是犯了何事,竟要劳动大理寺问话?莫非……” “是与那刚刚被查抄的定国公府,有什么瓜葛不成?” 周围已有零星百姓驻足,窃窃私语。 “看!是华阳郡主!” “大理寺的人?难道跟国公府被抄家的事有关?” “啧,可不是嘛!她不就是从国公府出来的?” “难怪爬得这么快,原来是背靠大树。” “说不定之前献方也是定国公府谋划的。” “啧啧,这下树倒了,猢狲也散咯!” “丫鬟命,就算封了郡主,也经不起风浪。” 柳相摸了摸胡须,越发得意。 秋奴气得脸色发白,拳头捏紧。 花奴却轻轻拍了拍秋奴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缓缓从马车上下来,站定,身姿挺拔如竹,脸上无半分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柳相消息真灵通。定国公府辰时方被查抄,午时未过,柳相便已知道本郡主与之有瓜葛,还能恰好路过此处。这份关切之心,真是令本郡主受宠若惊。” 柳相脸色微沉,哼道:“巧言令色!本相不过是下朝路过,见郡主车驾被拦,关心一二罢了。郡主若心中无鬼,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心中无鬼,自然坦荡。” 花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陡然转冷。 “倒是柳相,定国公乃朝廷栋梁,戍守北疆多年,如今骤然蒙难,真相未明。柳相身为百官之首,不思如何查明真相、稳定朝局,反倒在此对一个怀有身孕、即将大婚的弱质女流冷嘲热讽、落井下石。这份关切,还真是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你!” 柳相被她一番连消带打,气得胡子微颤。 他没想到,花奴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敢如此犀利地回怼他! 花奴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转身对那大理寺官员微微颔首,仪态从容。 “这位大人,既然是上命所差,臣女自然配合。请带路吧。” 说罢,她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柳相,坦然走向大理寺的马车。 柳相站在原地,看着花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帘后,眼眸微眯。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丫头,未免也太过镇定了些。 “老爷?”随从小心上前。 柳相摆摆手,一言不发地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脸色阴沉。 马车驶回柳府。 刚进正厅,相府夫人王氏便急急迎了上来。 “老爷,怎么样?那贱婢可被带走了?” 柳相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无心饮用,沉声道。 “已经办妥,大理寺的人将她带走了。” 王氏顿时眉开眼笑。 “好!太好了!看这小贱人还怎么嚣张!” 柳如月也仿佛已经看到花奴在大理寺受尽折磨的惨状。 “爹,一定要让大理寺好好招待她!最好让她把那野种也流在狱里!看她没了孩子,成王府还要不要她这个破鞋!” 柳相却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王氏察觉到他神色不对,问道。 “老爷,怎么了?事情不是办成了么?” 柳相放下茶盏,缓缓道:“事情是办成了,但那丫头太冷静了,我觉得不太对劲。” 柳如月嗤笑,“冷静?她那是装腔作势,死到临头强撑面子罢了!” 王氏跟着不以为然道,“她怕是指望太后会帮她吧?可宫中郡主、县主那么多,她一个外姓的,太后哪会真的放在眼里?” 柳相听着妻女的话,觉得有理。 是啊,太后年事已高,早已不理俗务。 花奴那点微末功劳和情分,在通敌大案面前,算得了什么?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柳相心中稍安。 他看了一眼满脸快意的柳如月,沉声叮嘱。 “如月,花奴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你在府里好好待着,莫要再节外生枝,听到没有?” 第118章 蠢得无可救药 “是,女儿知道了。” 柳如月嘴上答应得乖巧。 可一扭脸,回了房柳如月便换了身素净不起眼的衣裳,揣上荷包,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柳如月熟门熟路地绕到离大理寺不远的巷子口,等了好一阵,才见一个穿着深青色差役服的年轻男子匆匆赶来。 “表妹,你怎么又来了?” 王焕眉头紧皱,压低了声音。 “大理寺这种地方,不是你能去的!上头查得紧,要是被发现了,我这差事还要不要了?” 王焕是相府夫人的族侄。 在大理寺做录事。 柳如月扯住他的衣袖,杏眼一眨,泪光盈盈。 “表哥,你不知道,那个花奴那个贱人把我害得多惨!我就去看一眼,就一眼!我就想亲眼看看她落魄的样子,求你了,表哥!” 王焕面露难色:“这……” 柳如月见他犹豫,立刻变了脸色,声音也尖利起来。 “王焕!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爹帮衬,你能进大理寺当差?如今我爹还是当朝丞相!你要是不帮我,信不信我回去就让我爹一句话,让你卷铺盖滚蛋?!” 王焕脸色骤然一变。 柳如月见状又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王焕手里,软硬兼施。 “喏,这个给你。你就行行好,带我进去看一眼,我保证不乱说话,看完就走,绝不连累你。” 王焕看着手里冰凉的银锭,又想起柳相的手段,咬了咬牙。 “就一眼!看完立刻走,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柳如月迫不及待地催促。 王焕带着她,七拐八绕,从侧门进了大理寺。 牢狱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柳如月用帕子捂住口鼻,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终于,在一间偏僻的牢房前,王焕停下了脚步,指了指里面。 柳如月凑到木栏前。 只见牢房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面铺着薄薄的稻草。 花奴坐在床边,背脊挺直,闭目养神。 她身上的宫装已经换成了粗糙的囚服,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哟,这不是咱们尊贵的华阳郡主吗?” 柳如月捏着嗓子,声音里满是刻毒的讥诮。 “怎么着,这才半天功夫,就从云端掉进这腌臜地儿了?这地方,跟你从前在相府住的狗窝比,哪个更舒坦啊?” 花奴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柳如月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没有接话。 柳如月见她不理,更是来劲,扒着木栏,恨不得把脸挤进去。 “哎呀,我忘了,你以前就是个试房丫鬟,最会伺候人了。在这儿是不是也挺习惯?等过两日定了罪,发配到教坊司或是军营里,那可是你的老本行,更能大展身手呢!” 柳如月越说越恶毒,笑容愈发张扬。 “对了,你肚子里那个野种怎么样了?这牢里阴冷潮湿的,可别还没等生下来就……啧啧,不过流了也好,省得生下来也是个贱种,跟你一样命贱!” 花奴终于抬起眼,看向柳如月,那目光冷得像冰,又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 “柳如月,我以前只觉得你蠢,现在才发现,你是又蠢又坏,坏得毫无底线,蠢得无可救药。” 柳如月一愣,随即暴怒:“你敢骂我?!你个贱婢!死到临头还嘴硬!” “死到临头?” 花奴轻轻扯了扯嘴角。 “柳如月,你爹费尽心机把我弄进来,就没想过,为什么丽妃娘娘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为什么太后没有过问?为什么成王府似乎也不急?” 柳如月嗤笑。 “你还指望他们救你?别做梦了!通敌叛国是大罪,谁沾上谁死!成王府躲你还来不及!丽妃娘娘?我爹就是替娘娘办事的!至于太后,一个老太婆,管得了这么多么?” 花奴看着她,缓缓摇头,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柳如月,难道你爹没让你好好在府里待着么?” 柳如月一愣,心里一慌。 “管你什么事!而且,你少吓唬我!这大理寺是我柳家的地盘!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倒是你,就等着被千刀万剐吧!” 花奴眼眸微眯,冷冷一笑。 话音未落。 牢狱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嘈杂的呼喊和纷乱的脚步声! “走水了!走水了!关押重犯的丙字号牢房走水了!” “快!快去救火!提水来!” 浓烟混合着热浪,迅速从通道那头蔓延过来,牢房里顿时一片混乱。 狱卒们惊呼着跑向起火的方向。 王焕脸色大变,拽着柳如月就想往外跑:“表妹,快走!出事了!” 柳如月也慌了神,跟着王焕往出口跑。 可还没跑出几步,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他们身后通道口的厚重铁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关上、落锁! “怎么回事?谁锁的门?!” 王焕扑到铁门上用力拍打,外面却毫无回应。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浓烟中窜出,手中寒光闪闪,竟是利剑! 他们动作迅捷狠辣,见人便砍,几个跑得慢的狱卒瞬间倒在血泊中。 “啊!!!” 柳如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角落里缩。 那群黑衣人目标明确,解决掉碍事的狱卒后,径直朝着花奴的牢房冲去。 为首的黑衣人挥剑砍向牢门上的铁锁,火星四溅。 柳如月瘫软在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人是来杀花奴的? 是谁派来的?爹爹?还是…… 就在黑衣人即将破门而入的瞬间,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剑光如匹练般扫向黑衣人! 是秋奴! 她不知何时潜入了大理寺,此刻手持短剑,眼神凌厉,与黑衣人战在一处,牢牢护在花奴的牢门前。 柳如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秋奴?!我说怎么前些时候你忽然不见了,原来你跟着花奴一起跑了,你这个背主的东西!” 秋奴眯眸一恼,扭头朝着柳如月砍去。 柳如月吓得“啊!”一声,抱住头。 这一叫,将黑衣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他们看见是柳如月,先是诧异了一下。 然后反手一剑,替她挡住秋奴的攻击。 柳如月眼睫一抖,心中巨惊。 这群黑衣人会救她,难道真是爹爹派来的?! 第119章 黄雀在后 爹爹这是要趁乱替她铲除花奴这个心腹大患! 柳如月扯着吓呆的王焕,兴奋低语。 “表哥,你看!是我爹的人!” 王焕却面无血色,浑身抖得更厉害。 “表、表妹……你、你糊涂啊!这、这是大理寺!就算、就算要灭口,也不能在这里动手啊!快、快让他们收手!不然、不然我们都得完!” “你闭嘴!胆小鬼!” 柳如月一把推开他,脸上扭曲着快意和狠毒,朝着黑衣人大喊。 “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她们!杀了花奴和秋奴这两个贱人!一个不留!” 花奴冷眼看着状若疯魔的柳如月,厉声喝道。 “柳如月!你与你父柳相,当真视王法如无物,敢在大理寺重地公然行凶杀人?!” “王法?哈哈哈哈!” 柳如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猖狂。 “我爹是当朝丞相!是五皇子和丽妃娘娘最信任的股肱之臣!等五皇子登基,我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那时,我们柳家说的话,就是王法!花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王法?!杀了她!快!” 黑衣人们得到明确的指令,攻势瞬间变得更加凌厉狠辣,齐齐朝着秋奴和牢门后的花奴扑去! 秋奴压力陡增,险象环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紧接着,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多个通道口传来,火把瞬间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只见一身墨色劲装、面容冷峻的顾宴池,率领着一队精锐甲士,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将这片区域包围! 那些甲士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三两下便将正在行凶的黑衣人全部制服,死死按在地上。 顾宴池手中长剑出鞘,剑尖寒光一闪,已然稳稳地架在了柳如月的脖颈上。 冰冷的剑锋紧贴皮肤,激得柳如月一个哆嗦。 “顾、顾宴池?!” 柳如月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本该身陷囹圄的男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不是和你爹一起被抓进大牢了吗?!你敢越狱?!” “越狱?” 顾宴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柳如月刺穿。 “托柳小姐和你父亲的福,这出通敌叛国的大戏漏洞百出。 “本来还有些线索不明,现在多谢柳小姐亲自带人前来灭口,倒是坐实了某些人的罪名。” 顾宴池抬眸,目光越过吓得魂不附体的柳如月,看向通道阴影处。 “大理寺卿周大人,戏看够了,也该出来主持公道了吧?” 阴影中,一位身着紫袍、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员缓步走出,正是大理寺卿周正明。 周正明脸色十分难看,先是狠狠瞪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王焕,然后朝着顾宴池拱手。 “顾小公爷,本官失察,竟让宵小混入大理寺行凶,实在惭愧。” 顾宴池收回架在柳如月脖子上的剑,示意士兵将她牢牢看住,然后对周正明道。 “周大人,如今人证王焕、柳如月、物证这些黑衣死士及其兵器、现场俱在。足以证明,所谓定国公府通敌叛国一案,纯属构陷,并试图在大理寺杀人灭口。” 说着,顾宴池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柳如月。 “其心可诛,其行当灭九族!” 柳如月被“灭九族”三个字吓得肝胆俱裂,尖叫道。 “你胡说!我没有!我爹是丞相!是丽妃娘娘的人!你们不能动我!顾宴池,你私逃监牢,才是死罪!” “私逃?” 顾宴池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高高举起。 “太子殿下早有明察,知我顾家蒙冤,特赐令牌,命我暗中调查,揪出幕后真凶,以正朝纲!周大人,见此令牌,如见太子,您说,现在可以按律法办事了吗?” 太子令牌! 周正明瞳孔一缩,立刻躬身行礼。 “臣,谨遵太子殿下令谕!” 周正明直起身,脸上再无犹豫,厉声下令。 “来人!把柳如月带下去,其他人即刻前往丞相府搜集证据!” “是!” 一行人压住柳如月。 柳如月直到此刻才隐约明白,自己似乎掉进了陷阱,但一切都晚了。 “不!你们这是陷害!你们是故意的!花奴!是你!你又算计我!” 柳如月凄厉的嘶喊着。 被士兵粗暴地拖走,哭喊声渐渐远去。 周正明带人前往相府,离去。 牢房内只剩顾宴池、花奴和秋奴三人。 顾宴池摩挲着手中的太子令牌,看向花奴,眼神复杂。 “还是你这釜底抽薪与引蛇出洞连环之计,最为有效。” 一旁的秋奴此刻已是目瞪口呆,她看看顾宴池,又看看花奴,恍然大悟,低呼道。 “姐姐!是你让小公爷暗中投靠了太子殿下?以此破局?” 花奴抬手轻理微乱的鬓发,淡淡道。 “谈不上投靠,权宜之计罢了,太子与五皇子势同水火,既然顾家不能全身而退,那么不如借太子之势反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只是我没算到柳如月会蠢到这个地步,亲自送上门,让这场戏落幕得更快。” 秋奴眼中满是敬佩:“姐姐深谋远虑,秋奴佩服!” 花奴唇角勾勒,看向秋奴:“现在,该你出场了。” 秋奴一怔:“我?” “没错。” 花奴走近一步,柔声道,“丽妃为了自保,眼下只能将一切罪责推给柳相,撇清关系。我们要再添一把火,让柳相再无翻身之日。” “你之前暗中搜集的那些,关于柳相当年如何构陷你父裴将军、导致裴家满门抄斩的证据,现在是时候让它们重现天日了。” 秋奴浑身一震。 花奴继续道:“趁着大理寺查封柳府、搜查罪证的混乱之际,你把这些证据放入柳相书房。记住,做得自然。” 秋奴重重点头,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 “我明白了,姐姐!我这就去办!定叫那老贼,数罪并罚,永世不得超生!” “小心行事。” 花奴轻声叮嘱。 秋奴点头,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中。 顾宴池走到花奴身边,望着秋奴消失的方向,单手负背道。 “裴家旧案翻出,朝堂必又是一场地震,你确定要搅动这潭浑水?” 第120章 柳家大厦将倾 花奴轻轻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平静无波。 “我没有搅动啊。 “证据是在柳家被发现的,事情是柳相自己做的,桩桩件件,有迹可循。我不过是个身不由己、被迫卷入其中的弱女子,什么时候搅动了?” 顾宴池看着花奴淡然的样子,微微眯眸,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花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小公爷,我从未隐瞒过我的身份,我就是柳家花匠和奶娘生的一个小丫鬟。” 顾宴池挑眉冷声质问。 “一个丫鬟,怎么会有如此深的心机,布下这样的局?怎么敢以卵击石,斗偌大的相府?” 花奴冷笑,用力甩开顾宴池的手。 “是啊,在您这样生来就高高在上的小公爷眼里,一个丫鬟,合该胆小怯懦,任人宰割。您自然不明白,被逼到绝路的蝼蚁,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能生出怎样撼动大树的决心。” “不过,您也不必懂。” 说完。 花奴抬步,绕过顾宴池,朝着牢狱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却挺直。 顾宴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 她总是这样,看似柔顺,实则浑身是刺。 一旁的夏诚悄忍不住道。 “主子,夜深了,郡主独自回去恐不安全,要不要派人暗中护送一程?” 顾宴池拧着眉,没好气道。 “当然要!” 说罢,又烦躁地补了一句。 “暗中跟着,别让她发现!” “是!” 夏诚领命,转身离去。 顾宴池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 - 成王府,东院。 烛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裴时安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时安!你给我站住!” 成王妃疾步从内室走出,拦在他面前,“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裴时安声音急切,“母妃,您别拦我,我要去大理寺!华阳绝不可能与定国公府谋逆案有关!她此刻身怀有孕,一个人在那阴冷肮脏的牢里,我怎么放心得下?我必须去!” “胡闹!” 成王妃又气又急,“你没有证据,空口白牙,一个人闯到大理寺有什么用?难道劫狱不成?那是朝廷重地!你这一去,非但救不了华阳,怕是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吗?!” 裴时安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微哑。 “就算没用,我也要去!至少、至少我要陪着她!” 成王妃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周嬷嬷沉声道。 “周嬷嬷,去,将我的诰命朝服取来!还有将老王爷留下的那面丹书铁券,也一并请出来!” 裴时安眼中闪过惊愕:“母妃,您这是?” 成王妃敛眸坚定道。 “进宫!连夜觐见太后,求见皇上!华阳是我成王府未过门的媳妇,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裴时安眼圈一红,点头道:“好,那我随母妃一同进宫。” “好,走。” 成王妃点头。 两人正欲唤人备车。 一道轻柔的声音哽咽着响起。 “母妃、时安,我回来了。” 两人身形同时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去。 廊下灯笼的光晕下,花奴穿着那身略显粗糙的囚服站在那里,眼圈微红。 方才院中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丹书铁券,乃是成王护驾有功,赐予成王府的免死金牌。 她没想到,为了救她,他们竟会动用这个。 成王妃和裴时安怔愣一瞬,旋即一喜。 “华阳!” 裴时安跨步上前,不可遏制地将花奴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花奴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不,时安,”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已经很好了,好过世上所有男子。” 成王妃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抬手用帕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连连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与此同时,相府。 红绡帐暖,烛影摇红。 柳相拥着新纳的娇妾,半倚在铺着锦被的雕花大床上,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冷笑。 “哼,花奴那贱婢,几次三番坏我好事,还害得如月名声扫地!这次,我看她还能如何蹦跶!” 怀中的小妾穿着桃红色寝衣,柔若无骨地依偎着他,闻言却微微蹙起黛眉,娇声道。 “相爷~妾身总觉得有些不妥。那华阳郡主如今毕竟是御封的,又在成王府有婚约,您直接派人在大理寺里动手,是不是太冒险了?” 柳相不以为然地打断她,“妇人之见!顾家通敌,铁证如山,板上钉钉!今夜一过,圣旨一下,顾家满门抄斩都是轻的!花奴本就是仰仗的顾家才嚣张,顾家倒了,她在牢中畏罪自杀,有何奇怪?” 小妾娇俏道:“相爷深谋远虑,是妾身多虑了,只是,妾身这心里,不知怎的,就是跳得慌,总觉得像要出什么事似的。” “能出什么事?” 柳相嗤笑,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探入她的衣襟,“是这里不踏实?让本相摸摸,到底是哪里不踏实……” “哎呀~相爷~讨厌~” 小妾半推半就,媚眼如丝。 就在两人意乱情迷,即将滚作一团。 “砰!砰!砰!” 府门方向突然传来沉重而急促的撞门声,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和纷乱嘈杂的呼喝! “开门!大理寺奉旨搜查!速速开门!” “挡路者,格杀勿论!” “搜!给我仔细地搜!一处角落也不许放过!” 柳相动作一僵,他猛地推开怀中的小妾,赤脚跳下床,厉声朝外喝道。 “怎么回事?!何人胆敢在我相府放肆?!”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内院,脸色惨白如纸。 “相、相爷!不好了!是大理寺!大理寺卿周正明亲自带人,包围了府邸,正在撞门!说是、说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搜查罪证!” 第121章 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太子之命?!” 柳相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他浑身发冷。 不可能! 顾家的事是五皇子和丽妃授意,太子怎么会突然插手? 还直接派周正明来搜他的相府?难道顾家那边出了纰漏?还是…… 他猛地想起花奴在宫门前那过于镇定的眼神。 “快!拦住他们!就说本相要面见圣上!没有圣旨,谁敢搜我相府!” 柳相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袍,一边嘶声命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已经晚了。 “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硬生生撞开! 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了相府门前的黑暗,映照出大理寺官兵肃杀的面容。 周正明一身官服,面色冷峻,手持一枚令箭,在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冰冷。 “柳相接令!太子殿下有令,柳相涉嫌构陷忠良、派遣死士行刺朝廷要犯,罪证确凿!即刻查封相府,一干人等候审,不得有误!如有抗命,以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给我搜!尤其是书房、密室,任何纸张信件、往来物品,全部封存带走!” 训练有素的官兵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各处通道、院落。 女眷的惊呼、下人的哭喊、翻箱倒柜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昔日尊荣煊赫的丞相府,瞬间乱作一团,鸡飞狗跳。 柳相站在内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噩梦般的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依附丽妃与五皇子,眼看就要攀上权力巅峰,怎么会、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坠入深渊? “不、不可能,我要见丽妃娘娘!我要见五皇子!” 柳相踉跄着想要冲出去,却被两名魁梧的官兵死死按住。 周正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眼中没有丝毫温度:“柳相,省省力气吧。今夜之事,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在,太子殿下已禀明圣上。丽妃娘娘此刻怕是自身难保,无暇顾及你了。” 他挥了挥手:“带走!” 柳相被粗暴地拖走,官帽歪斜,衣衫不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无人注意的角落。 一道矫健如狸猫的身影,趁乱潜入柳相书房。 秋奴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按照花奴事先告知的方位和特征,将几份泛黄文书,塞入一个紫檀木盒夹层之中。 做完一切,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混乱的阴影里。 大理寺官兵在柳相书房内仔细搜查,很快便有人发现了那个异常沉重的紫檀木盒。 撬开隐秘的夹层,几份泛黄陈旧却字迹清晰的文书赫然在目。 为首的小吏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大变,捧着木盒的手都微微颤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送到了大理寺卿周正明面前。 “大人!您看这个!” 周正明接过文书,借着火光快速浏览。 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锁,最后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柳相构陷定国公府的证据! 里面竟然还牵扯到多年前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旧案,戍边大将裴将军通敌叛国案! 文书上清楚地记录了柳相如何与敌国细作勾结,伪造证据,栽赃裴家,致使裴家被满门抄斩! “这……这柳文正,真是胆大包天,恶贯满盈!” 周正明合上文书,胸口剧烈起伏。 他意识到,这已不仅仅是构陷顾家一案了,而是足以震动朝野、掀翻半个朝堂的惊天大案! “快!加派人手,严密看守相府,不许任何人出入!这些证据,立刻封存!” 周正明当机立断,将最重要的几份文书贴身收好,翻身上马,神色肃然。 “本官要即刻进宫,面见太子殿下,禀明圣上!” - 皇宫,御书房。 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容因震怒而微微扭曲,手中紧紧攥着周正明刚刚呈上的几份关键证据,指节都捏得发白。 “好!好一个柳文正!” 皇帝猛地将手中的文书狠狠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构陷定国公,污蔑戍边功臣,致使忠良蒙冤,满门抄斩!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大理寺纵火行凶,杀人灭口!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太子立于御案一侧,面色沉凝,拱手道。 “父皇息怒。柳相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只是,儿臣以为,单凭柳相一人,恐怕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如此周全的能力,行此滔天恶事。其背后,必有依仗。” 这话意有所指。 御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悄悄瞥向了同样被连夜召进宫的五皇子,以及闻讯匆匆赶来、此刻正侍立在皇帝身侧的丽妃。 五皇子脸色早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丽妃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是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皇帝充满怒火和审视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五皇子。 “老五!柳相多年来与你走动频繁!定国公和顾宴池更是被鲍宏亮带走的!你给朕说清楚,此事与你究竟有无干系?!” “父皇!儿臣冤枉!” 五皇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 “柳相确是儿臣有些私交,但儿臣对此绝不知情,定是有人蓄意栽赃,离间我们父子,陷害儿臣!请父皇明察!” “不知情?” 皇帝怒极反笑,抬脚狠狠踹在五皇子肩头,将他踹得翻倒在地。 “好一个不知情!柳相所作所为,哪一桩不是为你铺路?!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丽妃眼见儿子被打,心头剧痛,却强忍着没有上前搀扶,反而上前一步,盈盈拜倒,声音凄婉却条理清晰。 “皇上息怒!请容臣妾一言。” 皇帝冷冷看向她。 “好,朕且听听,你还能说什么!” 丽妃抬起头,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 “皇上,柳相确有罪,罪该万死。 “但说他受五皇子指使,臣妾以为,证据不足。 “其一,定国公确实是被臣妾族弟鲍宏亮带走,可鲍宏亮也是奉命行事,并且将人带去大理寺后,便回了都察院,不再插手。” 皇帝眯眸,看向一旁的内监。 内监王福德躬身点头:“皇上,经查鲍宏亮将人移交后,确实立即回了都察院,没再插手审问定国公父子。” 第122章 柳家倒台 皇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许多,冷哼一声。 “你继续说。” “是。” 丽妃应声,继续开口。 “其二,今夜之事,诸多巧合,不得不让人生疑。 “大理寺为何会突然起火?柳相的人为何能如此轻易混入重地?太子殿下的令牌,又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本应被收押的顾宴池手中?这一切,环环相扣,未免太过顺畅,倒像是一出精心编排好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将脏水泼到五皇子身上!” 丽妃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太子,语气变得尖锐:“太子殿下,您说是不是?” 太子面不改色,淡淡道。 “丽妃娘娘此言差矣。令牌是孤早前因顾家军功赏赐,以备不时之需,何来恰好?至于其他,皆由周大人查实,人证物证链完整,岂是编排?” 丽妃却不与他争辩,转而再次面向皇帝,泪珠滚落,我见犹怜。 “皇上,您子嗣单薄,成年的皇子更是寥寥。太子仁厚,五皇子或许有些莽撞,但绝无此等歹毒心肠!这分明是有人见不得皇上您父子和睦,见不得五皇子有半分出息,欲除之而后快啊!” 丽妃说着膝行几步,抓住皇帝的龙袍下摆,哭得梨花带雨。 “皇上,若您实在不信,疑心五皇子,那不如、不如现在就将他分封出去,打发得远远的,去个贫瘠之地做个闲散王爷也罢!只求皇上留他一条性命,莫要让他落入奸人陷阱,将来死得不明不白!臣妾当年随您征战四方,九死一生才有了这一个儿子啊!” 这一番哭诉,以退为进,情真意切,戳中了皇帝心中最柔软之处。 皇帝不由得有些动摇了。 太子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叹丽妃手段高明。 果然,皇帝沉默良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 “够了!都给朕住口!” “柳文正构陷忠良,罪证确凿,其行可诛,其心当灭!着,削去一切官职爵位,三日后,午门问斩!其族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至于五皇子……”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向跪伏在地的儿子。 “识人不明,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日后安分些!” 这处罚,对一位可能参与构陷重臣的皇子来说,简直轻得不能再轻。 丽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拉着五皇子磕头谢恩。 “谢皇上隆恩!谢皇上开恩!” 皇帝又看向太子,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太子,此事你查明有功。但行事也需谨慎,莫要急躁。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话,已是隐隐的告诫。 太子躬身:“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一场惊涛骇浪,就这样在丽妃的哭诉和皇帝的偏袒下,以柳相满门覆灭为代价,暂时平息。 夜色渐深。 成王府东院的灯火却未熄。 秋奴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花奴房中,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姐姐!柳家完了!柳文正三日后问斩,柳氏一族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秋奴说着有些哽咽,“还有、还有我裴家的冤案,皇上看了证据,已勒令大理寺连通刑部重审!我父亲、我裴家满门的污名,总算可以洗刷了!” 花奴欣慰的握住秋奴微凉的手,柔声道。 “太好了,秋奴。这样一来,你便能恢复裴家小姐的身份,正大光明地生活了。” 秋奴却反手紧紧握住花奴的手,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不,姐姐,现在还不是时候。丽妃还没倒,姐姐身边需要人,而且裴家……如今也没什么人了,女眷早在流放路上就……”她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显决绝,“丽妃不倒,我即便恢复了身份,也不过是孤女一个,又有何用?我要留下来,帮姐姐!” “秋奴……”花奴心中感动,却也为她心疼。 “姐姐不必劝我。” 秋奴打断她,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倒是姐姐,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花奴问。 秋奴道:“此次机会千载难逢,人证物证俱在,姐姐为何不一举将丽妃也拉下来,反而、反而还帮了她,给她留了喘息之机?” 花奴拉着秋奴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静道。 “丽妃若是这般容易就能扳倒,那她便不是能在后宫屹立数十年、与皇后分庭抗礼,甚至让五皇子有资本与太子相争的丽妃了。 “当年皇上还是王爷时,处境艰难,丽妃便以侧妃身份追随左右,陪着皇上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次救驾,身上至今留有旧伤。这份情谊,还有她背后的军功家族势力,才是皇上对她和五皇子屡屡宽纵的根源。” 秋奴恍然,随即又不甘道:“难道就任由她逍遥?” “自然不是。” 花奴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清冷的笑意,“经此一事,她已信了我几分。认为我是能预知未来、且有意投靠辅佐五皇子的福星,只要徐徐图之,丽妃这棵大树迟早会倒。” 秋奴细细品味着花奴的话,眼中渐渐露出钦佩之色。 “姐姐深谋远虑,秋奴明白了。” 就在这时。 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朝着房门而来。 花奴看向秋奴。 秋奴立刻会意,身形一闪,消失在屋内。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时安披着一件外袍走了进来,烛光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温润如玉。 “华阳,还没歇息?” 裴时安目光在室内一扫,温声问道, “方才仿佛听见你在与人说话?” 花奴已从容起身,迎上前,替他解下外袍,柔声道。 “许是你听错了,我方才在窗前自言自语,想着白日里的事情。这么晚了,你可有事?”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眉眼舒展,露出笑意:“是有一件事,想带你去个地方看看。” “这么晚了?去哪里?”花奴好奇。 裴时安却不答,只笑着紧了紧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便往外走。 “去了便知,是个好地方。” 第123章 未竟之志 裴时安带着她,穿过月色笼罩的回廊,绕过花园假山,一直走到王府最深处一个僻静的院落。 院中只有一间屋子,门窗紧闭,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锁头都已有些锈迹,透着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 裴时安从怀中取出一把样式奇特的钥匙,轻轻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和淡淡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些许,隐约可见里面空间颇大,摆放着许多高大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裴时安熟稔地找到火折子,点亮了桌上一盏琉璃罩灯。 柔和的光晕瞬间铺开。 花奴好奇地打量四周,眼中满是惊讶。 只见架子上除了堆积如山的书籍卷轴,还摆放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物件”: 有木制的精巧模型,有金属打造的奇怪器械,还有一些形状各异的陶器、玻璃器皿,甚至角落里还堆着一些颜色各异的矿石和晒干的植物标本。 一切都摆放得有些随意,却奇异地并不显杂乱,反而充满了探索和创造的痕迹。 “这里是……”花奴轻声问。 “是我父亲生前的书房。” 裴时安柔声说着,声音透着怀念和一丝骄傲。 “父亲他总有许多不同于常人的想法,喜欢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花奴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薄薄的、用线装订的小册子。 册子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墨迹和图画却依旧清晰。 她翻开一看,里面画着各种农具的图样,有犁,有耙,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械,旁边用蝇头小楷细细标注着改进的设想和功效。 但很多关键之处又被圈画出来,旁边打着问号,似乎当年记录之人也遇到了难题,不知该如何完善。 她又拿起另一本更厚些的册子,翻开几页,里面竟图文并茂地记载了无数奇花异草、海外物种。 其中有两样被特意用朱砂圈出,旁边详细描述了它们的形态、习性和惊人的产量,旁边赫然写着“土豆”、“红薯”,并备注着:若能自海外引入中土,精心培育,或可解万民饥馑,功在千秋。 花奴看得心中震撼,忍不住惊叹:“王爷真是学究天人,心怀万民的奇人!” 裴时安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些册子上,叹息一声,透着遗憾。 “是啊,父亲心中装着山河百姓,总想多做些事情。可惜这些想法,大多只停留在纸上,他还未来得及一一实现,便……” 裴时安眼睫轻颤,没有说下去。 但花奴知道。 成王是在数年前一次与皇帝蹴鞠游玩时,忽感心口剧痛,昏迷后便再未醒来,太医诊断为多年征战留下的暗伤导致心脉淤塞,药石罔效。 现在细细想来。 成王的死,实在是太蹊跷了。 花奴刚想开口。 裴时安从旁边架子的一个格子里,小心地取出一本明显较新的册子和一个精巧的木制模型。 他将册子翻开,递给花奴。 “这些年,我时常来这里,试着去理解父亲的想法,想替他完成一些未竟之事。” 花奴接过,发现这正是那本记载着改进水车设想的小册子,而原本那些被圈画打问号的疑难之处,已被工整清晰的新注释和图纸补充完整。 裴时安又拿起那个木制模型,轻轻转动一侧的摇柄,只见模型中的“水车”叶片缓缓转动,将低处“水槽”中的水不断提送到高处。 “你看,就像这样。若在河流溪涧旁建造大型水车,以人力或畜力驱动,便可将低处的水引往高处农田,解决丘陵山地灌溉难的问题。” 裴时安安静的演示着,浸润在暖黄灯光下,闪耀着灼灼微光。 花奴心头一动,低呼。 “这是你补充的?这模型是你做出来的?” 裴时安浅笑点头:“嗯。” 花奴喉头一梗。 没有想到,满京贵勋,朱门酒肉,还有人愿意为百姓们做些事。 花奴由衷赞道:“时安,你很厉害!王爷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不已。” 裴时安被她夸得耳垂微红。 他放下模型,转身面对花奴,握住她的双手,目光温柔,仿佛盛着满天星光。 “华阳,父亲留下的这些,不是奇技淫巧,是利国利民的大工程。我一个人,力量有限,见识也浅薄。你聪慧通透,常有惊人之见。你……愿意和我一起,继续探寻,试着去完成父亲未完成的事情么?为了这天下百姓,过得更好一些。” 花奴回握住他的手,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当然愿意。” 烛光微晕。 两人相视而笑。 就在这时,屋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谁?!” 裴时安瞬间警觉,将花奴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 那声音却立刻消失,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两人警惕地等了一会儿,裴时安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 刚走近那堆蒙着厚灰的旧木箱和卷轴,只听“吱”一声尖细的叫声,一只肥硕的老鼠猛地从箱子后窜出,惊慌失措地沿着墙根溜走。 “原来是只老鼠。” 裴时安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这屋子久不住人,难免有些小东西。” 花奴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只老鼠溜走的方向,落在了那堆杂物和旁边的书架上。 架子上的灰尘,似乎有被拂动过的痕迹。 “时安,这间屋子,你最近常来么?或是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裴时安正用帕子擦手,闻言愣了一下,摇头道。 “最近朝中事多,我又忙着准备婚事,已有大半个月未曾来过了。至于旁人,没有钥匙,没人能进来。 “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花奴压下心中的疑虑,微微摇头。 “没什么,许是我多心了。只是觉得这屋子藏着王爷这么多心血,该更仔细些才是。” 裴时安不疑有他,点头道。 “你说的是。等忙过这阵,我亲自来整理一番。夜深了,你今日也受惊了,我们先回去歇息吧。” “好。” 花奴温顺地应道,随他走出屋子。 第124章 偷来的好孕福星 大理寺,女牢。 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混杂着铁锈、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柳如月缩在角落里,身上华贵的衣裙早已脏污不堪,脸上泪痕斑驳,却依旧梗着脖子,对着空无一人的过道尖声叫骂。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狗奴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柳相府的大小姐!我爹是当朝丞相! “你们敢关我?等我爹知道了,一定把你们全都碎尸万段!!”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牢狱中回荡,却只引来远处几声不耐烦的呵斥和嘲笑。 突然,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狱卒粗鲁的推搡和呵斥。 “走快点!进去!” 牢房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两个熟悉的身影被狠狠推了进来。 柳如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猛地扑到牢门边。 “娘!清容!你们是来救我的对不对?爹是不是派你们来接我出去的?快!快带我走!这鬼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同样一身狼狈的相府夫人王氏,以及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惊恐的弟媳沈清容。 这哪里是来救人的模样? 柳如月一愣。 “娘、清容?你们这是……” 王氏被推进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一抬头看见柳如月,骤然涌上无边的怨毒和绝望。 她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狠狠扇在柳如月脸上! “啊!” 柳如月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氏。 “娘?!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孽障!扫把星!!” 王氏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尖利。 “你爹千叮万嘱让你在府里好好待着!你偏不听!偏要跑到这阎王殿里来送死!现在好了!你满意了?!柳家完了!全完了!都是被你害的!我们全家都要被你害死了!!” “完了?不可能!” 柳如月捂着脸,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惊惶。 “柳家怎么会完?我爹是丞相!丽妃娘娘呢?五皇子呢?他们不会不管我们的!娘,你骗我对不对?” 一旁低声啜泣的沈清容,闻言抬起哭肿的眼睛,怨恨地瞪向柳如月。 “丽妃娘娘和五皇子险些自身难保,被皇上申斥禁足!哪还有空管我们?柳如月,都是你!你这个灾星!扫把星!” “你胡说!!” 柳如月最听不得别人说她是灾星,她是好孕福星,是全京城都知道的福星! 她尖叫着冲上去,一把抓住沈清容的头发就往下扯。 “你才是灾星!你个贱人!我让你乱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沈清容疼得尖叫,拼命挣扎,向王氏求救。 “母亲!救命啊!” 王氏却像是失了魂一般,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上,对眼前的撕打充耳不闻。 完了,全完了…… 夫君问斩,家产抄没,族人流放…… 她苦心经营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转眼成空。 牢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直到狱卒闻声赶来,用棍子狠狠敲打牢门,才勉强将她们分开。 柳如月被推到角落,头发凌乱,脸上多了几道抓痕,依旧不服输地瞪着沈清容。 沈清容捂着脸,缩在另一边低声哭泣。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 牢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和开锁声。 柳如月一个激灵爬起来,充满期待地望过去。 进来的却不是柳家的人。 而是几位衣着体面、面色沉凝的男女。 为首一位中年妇人,眉眼与沈清容有几分相似,正是沈清容的母亲,沈夫人。 “清容!我的儿!” 沈夫人快步上前,隔着牢门心疼的抓住沈清容的手,“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沈清容见到母亲,多日的委屈恐惧瞬间爆发,“哇”地一声扑进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女儿好怕!女儿不想死!” 沈夫人一边安抚女儿,一边凌厉的目光扫向牢内的王氏和柳如月,厉声质问。 “是谁?!是谁敢动我女儿?!” 柳如月嗤笑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扬起下巴,依旧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小姐派头。 “是我打的,怎么了?不会说话,就合该被打烂嘴!进了我们柳家的门,就得守柳家的规矩!” 沈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自从柳如月和离归家,就看沈清容这个弟媳百般不顺眼,仗着王氏的偏袒,明里暗里欺负沈清容,抢东西、挑拨离间、逼着站规矩…… 沈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柳家大厦将倾,这柳如月竟还如此嚣张! “好,好得很!” 沈夫人怒极反笑,不再理会柳如月。 她转身从随行管家手中接过一份文书,递给一旁陪同的狱吏。 “大人,这是和离书。我女儿沈清容与柳文轩已正式和离,从此与柳家再无瓜葛。按照律法,未参与罪行的姻亲女眷,可免于株连。我现在要带我女儿走,请大人行个方便。” 狱吏验看文书无误,点了点头,示意打开牢门。 柳如月一听,连忙扑到牢门边,态度瞬间就软下来,哀求道。 “沈伯母!沈伯母!你把我也带走吧!求求你了!我是清容的大姑姐,我们也是一家人啊!你把我一起带出去吧!” 王氏此刻也回过神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哀求。 “亲家母!亲家母! “往日是我们柳家对不住清容,我老婆子给你磕头赔罪了! “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想想办法,把如月也带出去吧!她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啊!求求你了!” 沈夫人看着这对母女丑态百出的模样,冷笑着抽回自己的裙摆。 “柳夫人,柳小姐,你们说笑了。柳如月姓柳,是柳文正的嫡亲女儿,就算你们现在想连夜改姓,也逃不过律法!这泼天的富贵你们享了,如今这滔天的罪孽,自然也得你们自己受着!” 说完,沈夫人不再看她们一眼,扶起女儿,转身就走。 “不!你不能走!你带我一起走!我是好孕福星,你们带我走,我能给你们带福!” 柳如月绝望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沈夫人反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滚开!晦气的东西!偷来的好孕福星,现在该还了!” 沈夫人嫌恶低呵。 柳如月直接跌坐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红肿起来。 第125章 人家都要成亲了,我怎么抢? 家都要成亲了,我怎么抢? 柳如月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崩溃大哭。 “娘!娘!我不想死!我不想被流放!你想想办法啊!你救救我啊!” 沈清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柳如月,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牢门再次被重重关上、落锁。 - 皇宫,凤仪宫。 殿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气氛却略显凝滞。 皇后斜倚在软榻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深思。 太子坐在下首,也眉头微锁。 皇后缓缓开口, “此事,透着蹊跷。” “丽妃那性子,张扬跋扈,睚眦必报。 “顾宴池屡次驳她面子,她恨顾家入骨,这才急不可耐地让鲍宏亮动手,想一举摁死顾家。可事到临头,却让鲍宏亮抽身,倒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还有那柳相,老谋深算,做事向来不留把柄。构陷裴老将军这等灭族重罪,他怎会将如此致命的证据留在自己书房,还轻易让人搜了出来?这不像他的作风。” 太子沉吟道。 “是顾宴池。” “他暗中投靠儿臣,在背后使了不少力,推波助澜,才能让柳相垮得如此之快。至于鲍宏亮……儿臣也不知为什么。” 皇后却摇了摇头,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顾宴池固然深不可测,此事巧妙,不像顾宴池一人之力。”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亲信女官。 “之前让你们留意华阳郡主的动向,有何发现?” 女官躬身回道:“回娘娘,据宫门守卫和长春宫洒扫的粗使宫女隐约提及,就在柳相事发、华阳郡主被大理寺带走的那日午后,郡主曾入宫,名义上是向太后谢恩,却在半途转道去了……长春宫,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 “长春宫?”太子一怔,“丽妃宫里?” 皇后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丽妃能及时收手,将一切推给柳相,自己干干净净。原来是有人指点了她。这个华阳……当真是好本事!” 太子仍有疑虑:“母后,那华阳先前不过是个试房丫鬟,就算有些心机,又怎能有如此手段,能左右丽妃行事?还能预知柳相垮台,提前布局?” “试房丫鬟?” 皇后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 “是啊,从一个任人打杀的试房丫鬟,一步步成为御封郡主,又即将嫁入成王府,成为未来的成王妃?” “这个华阳,绝不简单!柳家就是太小瞧了她,将她视为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结果如何?满门倾覆!” 太子被母亲说得心中一凛,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 “母后教训的是。那我们是否要设法,先下手为强?毕竟她似乎已与丽妃有所勾连,若任由她坐大,将来恐成心腹之患。” “不可!” 皇后断然否决,语气严厉。 “柳相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轻敌冒进,只会自取灭亡!我们不知她深浅,更不知她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势力,贸然动手,万一失手,反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对付这种人,不能硬来,需得找准她的软肋,徐徐图之。” “软肋?”太子思索着,“她如今即将嫁入成王府,有太后和成王府庇护,自身又无家人牵绊,似乎并无明显弱点。”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缓缓道。 “她怎么会没有弱点?你别忘了,她这‘好孕福星’的名头是怎么来的。她腹中那个孩子可是在‘试房’之后怀上的。” 太子瞬间明白了母后的意思,眼睛一亮。 “母后是说利用她腹中孩子的身世做文章?” “不错。” 皇后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 “她曾为萧家、裴家、顾家三家试房,让萧老夫人出面,去太后和皇上跟前闹一闹,就说萧家血脉不容流落在外。” 太子抚掌,脸上露出钦佩之色:“母后此计甚妙!一石数鸟,既不直接与她冲突,又能有效牵制,还能试探丽妃那边的反应。儿臣这就去安排,给萧家递个话。” “嗯,去吧。记住,话要说得委婉,点到为止。萧家那个老太太,最是看重子嗣传承,她知道该怎么做。” 皇后摆了摆手,眼中寒光未散。 “是!” 太子起身,离去。 - 萧府,演武场。 萧绝刚练完一套枪法,额头沁着薄汗。 任风快步走了过来,低声禀报。 “将军,宫里递了消息出来。” “花奴姑娘平安脱险从牢里出来了,顾家平反,柳相被斩,柳家合族流放。” 萧绝眼眸一眯。 “看来,这个花奴,还真不简单。” 任风在一旁附和:“是啊,花奴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总能逢凶化吉。” 萧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风风火火地走进了演武场。 “可不是有大福气么?” “外面现在都传遍了!那柳如月根本不是什么好孕福星!真正的福星是花奴!她肚子里怀的,是文武双状元!是文曲星武曲星一起投胎啊!” 萧老夫人越说越激动,眼睛放光。 “我不管!花奴肚子里是我们萧家的种!绝对不能落到别人家去!你去,给我抢过来!!” 萧绝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人家都要成亲了,我怎么抢?” 此前,他是想过要抢。 可这段时间来,他命人暗中盯着成王府。 他发现,花奴在成王府过的好的很,他若强行抢回萧家,花奴在萧家还不一定能有在成王府过的好。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我看你天天让人盯着成王府,不就是放不下那丫头么?既然放不下还不赶紧抢过来,扭扭捏捏,真是一点都不像萧家人!” 萧老夫人气的扬手一巴掌朝着萧绝后背拍去。 萧绝侧身一躲,萧老夫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腰下用力,扎了个马步,稳住了身形。 “你!” 萧老夫人刚还想再骂。 一名属下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道。 “将军,太子殿下的人来了。” “带他去书房。” 萧绝沉声道。 “可是太子殿下的人要见的是萧老夫人。” 属下迟疑开口,转而看向萧老夫人。 萧绝、萧老夫人对视一眼,眸色微沉。 第126章 三家争媳 萧府,书房。 来人穿着寻常青衫,帽檐压得极低,从袖中取出一枚出入宫禁的令牌,低声道。 “皇后娘娘口谕,请萧老夫人入宫陈情。” 萧老夫人闻言,腰板立刻挺直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陈情?娘娘的意思是……” 来人微微一笑,声音压得更低。 “萧家世代忠良,血脉不容混淆。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世子妃腹中之子,究竟姓萧姓顾还是姓裴,总要有个定论。” 萧老夫人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是是是,老身明白了。多谢娘娘挂念!” 来人走后,萧老夫人转头就冲着萧绝扬眉。 “听见没有?皇后娘娘都发话了!花奴那孩子,就该是我们萧家的!你还不赶紧去抢?” 萧绝眉头紧锁,语气沉了几分。 “母亲,您当皇后娘娘是真心为萧家着想?她这是要用花奴的孩子,拿捏成王府和花奴。” “拿捏不拿捏的,与我何干?” 萧老夫人不以为然地摆手。 “我只知道,我们萧家的种,不能落到别人家去!那丫头肚子里怀的可是文武双状元!是文曲星武曲星投胎!这等福气,凭什么便宜成王府?”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再说了,皇后娘娘都开了这个口,明摆着是给咱们萧家撑腰!明日我就进宫,去太后跟前哭去!我倒要问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萧家的孩子却要姓裴?” 萧绝还想再劝,萧老夫人已经甩袖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 “你扭扭捏捏不敢去抢,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抢!” 萧绝站在原地,望着母亲风风火火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确实放不下花奴。 可他更清楚,花奴在成王府,过得很好。 而且…… 萧绝垂下眼,低声喃喃。 “花奴怕是,没那么容易被拿捏。” - 次日,慈宁宫。 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上是和煦的笑,眼底却带着几分疲惫。 萧老夫人跪在下首,用帕子拭着眼角,声音哽咽。 “太后娘娘,您要给老身做主啊!那华阳郡主,当初可是正正经经给我萧家试过房的!试房那晚的事,阖府上下都记着账呢!如今她怀了身子,却要嫁进成王府,老身不是要与成王府争什么,可那肚子里的孩子,万一、万一是我们萧家的血脉呢?太后娘娘,萧家三代单传,绝儿至今未娶,老身这把年纪,难道连个孙子都不能认吗?” 萧老夫人哭得情真意切,说到动情处,甚至伏地叩首。 太后捏着佛珠的手顿了顿,面上笑容淡了几分。 正当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身侧的陈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 “娘娘,华阳郡主毕竟是有封号的,又是成王府未过门的世子妃。此事事关三家体面,不如将郡主召进宫来,当面问一问?” 太后点了点头:“也好。传华阳进宫。” - 成王府,东院。 大红的嫁衣已经赶制完毕,正挂在架子上晾着。 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成王妃和花奴正亲手调整着裙摆的褶纹。 “世子妃,宫里来人了。”丫鬟匆匆来报。 花奴手中动作一顿。 一旁的秋奴眉头立时皱起。 “又是宫里?前日才去过,怎么又来传?” 话音刚落。 一名太监跨步走了进来。 花奴从袖中摸出一把金瓜子,亲手递了过去,声音温软。 “公公辛苦。不知太后娘娘此番召见,是为了何事?” 太监掂了掂金瓜子的分量,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是萧家那位老夫人,一早进宫,在太后跟前哭着要认孙呢。太后娘娘也是为难,这才想着请郡主进宫,当面说清。” 花奴按住她的手,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 成王妃闻讯,薄怒低呵。 “又是萧家!他们到底有完没完?!” “这萧家,是打定主意不让我成王府安生了?华阳你别怕,我陪你进宫!来人,去把我的朝服取来!” 成王妃转身就要吩咐,却被花奴轻轻扣住了手腕。 “母妃稍待。”花奴抬眸,声音轻缓,“公公,劳烦容我去取一样东西。” 花奴转身,独自进了内室。 成王妃怔在原地,望着那道纤瘦却笔直的背影,面露疑惑。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花奴出来了。 成王妃没看出她取了什么,只看见她素净的衣裙换成了郡主品级的宫装,眉眼间沉静如常,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赏花宴。 成王妃本想询问。 花奴轻声说。 “走吧,母妃。” - 慈宁宫。 花奴与成王妃入殿,依礼叩拜。 “臣女华阳,给太后娘娘请安。” “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抬手:“起来吧。” 花奴起身,垂首立于殿中。 成王妃立在她身侧,面色微凝。 萧老夫人跪在一旁,此时已收了泪,用帕子按着眼角,故作委屈道。 “郡主来得正好。老身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只是郡主当初试房,三家同试,如今郡主有孕在身,总不能让我们萧家连个明白话都讨不着吧?” 成王妃闻言,面色一沉,正要开口。 花奴却先一步抬眼,声音平静。 “萧老夫人想要什么样的‘明白话’?” 萧老夫人一噎,旋即道:“自然是滴血验亲,认定了生父——” “认定了又如何?”花奴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若验出是萧家血脉,萧家要如何?若验出不是,萧家又当如何?” 萧老夫人愣住。 她只想着把孩子抢过来,从没想过“不是”怎么办。 花奴没有等她回答,转向太后,福身道。 “太后娘娘,臣女斗胆。萧老夫人说,臣女当初为萧家试房,阖府上下都记着账。那臣女请问,试房那夜,萧小将军可曾留宿?可曾有通房名分?可曾有只言片语的承诺?” 萧老夫人脸色微变。 花奴继续道:“既无留宿,无名无分,无承诺,臣女腹中之子,如何就成了萧家‘不容流落在外’的血脉?” 第127章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生了 殿内寂静。 萧老夫人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没想到,这个一向温顺低眉的丫鬟,竟敢在太后面前,这样直直地顶回来。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也有一丝赞许。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通禀声。 “定国公府顾夫人求见。” 太后一愣,随即无奈地按了按眉心:“请。” 国公夫人进殿,规规矩矩行礼,起身后不卑不亢。 “太后娘娘,臣妇斗胆,也为那华阳郡主腹中的孩子而来。”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萧老夫人率先瞪眼:“你们顾家凑什么热闹?小公爷不是已有婚约在身,马上要迎娶乔家小姐了么?” 国公夫人挑眉看向萧老夫人,冷冷一笑。 “萧老夫人此言差矣。我儿如今虽已有婚约在身,可如今要论得是郡主腹中血脉归属,总不能只问萧裴两家,把我顾家撇在一边。” 国公夫人转向太后,语气恳切。 “太后娘娘,臣妇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若郡主腹中之子是我顾家血脉,臣妇自当认回;若不是,臣妇也绝不多言。可若是连个验证的机会都没有,我顾家岂非白白担了试过房的名声,却连个明白话都讨不着?” 这话说得体面,太后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成王妃终于忍无可忍,沉声道。 “顾夫人,萧老夫人,你们口口声声要‘公道’,可曾问过华阳愿不愿?” 成王妃看向太后,声音微颤。 “太后娘娘,华阳明日便要与我儿成亲,嫁衣都备好了。这孩子是成王府的嫡长子,是我裴家的骨血,这是华阳亲口所说,时安亲口所认!难道非要滴血验亲,才能证明我成王府和华阳的清白不成?” 萧老夫人冷哼一声:“成王妃,您这话可就不讲理了。” 国公夫人也跟着道。 “太后娘娘,臣妇并非要为难郡主,臣妇只想要顾家的骨肉。”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透着疲惫。 “华阳,你也看见了。三家都说孩子是自己的,你让哀家如何决断?” “依哀家看,这婚事……不妨暂且缓一缓。等孩子生下来,滴血验亲,认定了生父,再办婚礼不迟。如此一来,三家无话,你也清白。” 殿内寂静。 花奴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挺直如松。 萧老夫人脸上已隐隐有了得意之色,国公夫人也垂眸不语,只等太后金口玉言,将此事定论。 成王妃急得眼眶泛红,正要开口再辩。 花奴却缓缓抬起眼。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平静开口。 “说来说去,诸位争了这半日,不过是为了我腹中这孩子。” 萧老夫人立刻接话,理直气壮:“那是自然!这是我们萧家的血脉,岂能流落在外!” 国公夫人也温声道:“郡主聪慧,既知我等所求,何不成全?” 花奴冷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那瓷瓶通体莹白,不过二指粗细,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成王妃盯着那瓷瓶,心中忽然涌起巨大的不安:“华阳,这是……” 花奴将瓷瓶高高举起。 “这是堕胎药。 “我入宫之前,便备好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老夫人脸上的得意僵住! 国公夫人面色煞白! 成王妃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扑到花奴身边,颤抖着手想去夺那瓷瓶。 花奴往后一退,躲开。 “母妃,你别过来!” 成王妃眼圈微红。 “华阳!你疯了!你不能啊,那是你的孩子!是你的骨肉!” 花奴垂下眼睫,声音依旧很轻。 “母妃,这两个孩子在我腹中一点点长大,会踢我,会翻身,会在我夜里睡不着时轻轻动一下,像在哄我。” “我给他们做了小衣裳,做了虎头帽,做了两双一模一样的软底鞋。我想着,等他们会走路了,就带他们去京郊看水车,看时安改良的那些农具,看稻田里灌满水的样子。” “可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决定他们的去留。” 花奴转向太后。 “太后娘娘,您方才说,等孩子生下来,滴血验亲,认定了生父,再办婚礼。” “那臣女斗胆再问一句,滴血验亲之后呢?” “若孩子是萧家的,萧家要认回去。若孩子是顾家的,顾家也要认回去。” “从头到尾,这孩子只是从我肚子里过一遍。” “他们是谁的骨肉,比他们是我的孩子更重要。”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生了。” 花奴说罢,拔掉塞子。 “华阳!” 太后的脸色骤变,猛地坐直身子。 手中的沉香佛珠“哗啦”一声滑落在地,珠子四散滚落,噼啪作响。 萧老夫人、国公夫人也克制不住的抬手低呼。 “郡主!” - 宫门外。 早朝刚散。 裴时安从宫门出来。 萧绝、顾宴池正好也出来了。 三人在宫门口相遇,对视一眼。 萧绝、顾宴池眼底,均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裴时安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便不想和他们多说什么,继续朝着宫外停靠的马车走。 就在此时。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世子。” 裴时安循声望去,只见秋奴一身劲装,几乎是冲到他面前,脸色惨白,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地发颤。 “世子,郡主她带着堕胎药,进了太后宫里。” 裴时安眼眸微敛,低呼一声。 “你说什么?” 秋奴咬牙:“萧老夫人进宫闹着要认亲,太后召郡主去问话。郡主临行前,从白先生那里取了一瓶猛性堕胎药!我怕、我怕郡主会……” 裴时安蹙眉转身,快步朝着太后宫中而去。 不远处。 萧绝、顾宴池也将秋奴的话听得清楚。 “花奴!” 萧绝低呼一声,跟了上去。 “这个疯子!” 顾宴池唇瓣微抿,攥紧拳头,忍不住也跟了上去。 第128章 尘埃落定 太后宫。 花奴拔掉塞子的那一刻。 “郡主不可!” 萧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们是想争孩子,可若是这孩子今日死在太后宫里,死在她们逼迫之下,那她们就成了逼死皇嗣的罪人! 这罪名,萧家和顾家担不起! “快!快拦住她!” 太后厉声喝道。 两名宫女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花奴的手臂,另一个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她手中已然拔开塞子的瓷瓶。 “放手!”花奴挣扎。 “华阳!” 成王妃扑过来,死死抱住她,泪水夺眶而出。 “华阳,你不要吓母妃了!孩子已经快足月了,你这么做,不是要孩子的命,是要自己的命啊!” 花奴被她抱得动弹不得,那瓶药已经被宫女远远拿开,收进了太后手边的匣子里。 她垂下眼睫,没有再挣扎。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华阳!” 裴时安几乎是撞进殿内的。 他官袍凌乱,发冠歪斜,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锁在花奴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查验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 他身后,萧绝和顾宴池也大步跨入殿中。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被宫女收走的瓷瓶上,又同时落在花奴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萧绝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顾宴池攥紧的拳,慢慢松开。 裴时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花奴面前,抬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冰凉的面颊。 “你没事吧?” 裴时安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花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很轻。 “时安,他们都质疑我腹中的孩子。所以我想,干脆不生下来好了。” 殿内一片死寂。 裴时安的手指微微一僵,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松开,又攥住。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握住花奴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殿上众人。 素日里温润如玉的他,此刻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他的目光扫过萧老夫人,扫过国公夫人,最后落在太后脸上。 “太后娘娘。”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殿内每一个人心上。 “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娘。” 太后心头一跳,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你说。” “华阳是皇上亲封的郡主,食朝廷俸禄,享皇家尊荣。若她真的是皇室血脉,她腹中之子,便是皇室血脉。生下来,无论男女,都当计入玉牒,受皇家庇佑。” “可如今,只因她出身民间,只因她是从丫鬟一步步走到今日,便要被质疑、被轻贱、被逼到要用堕胎药来保全自己的骨肉?” “臣敢问太后娘娘,难道当初的封赏,都不作数么?”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老夫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国公夫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太后握紧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裴时安这番话,句句诛心。 花奴是民间郡主不假,可她封郡主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她救全城百姓是实打实的功劳,她腹中的孩子,无论生父是谁,生下来便是郡君、县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今日,她却被逼到要以命相搏。 太后后背蓦地沁出一层冷汗。 若是这孩子今日真在她宫里出了事。 以她“好孕福星”的名头,以她救过全城百姓的功劳。 天下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这把老骨头淹死。 太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身子。 “世子说得对。” “华阳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她腹中之子,自然是皇家血脉。生下来,无论男女,都计入华阳名下,受皇家庇佑。” “从今往后,谁再敢质疑这孩子血脉不明,便是质疑哀家,质疑皇室!” 萧老夫人脸色一变,脱口而出:“太后娘娘,可是、” “可是什么?”太后冷冷打断她,“萧老夫人,你萧家三代单传,哀家体恤你求孙心切,不与你计较今日之事。但你若再纠缠不休,就别怪哀家不讲情面。” 萧老夫人一噎,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国公夫人识趣地垂下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们回吧。以后无事,不必再来宫里给哀家请安了。”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更是明晃晃的敲打。 萧老夫人和国公夫人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有半句反驳,只得躬身行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萧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花奴,看着那个被裴时安护在身后、面色苍白的女子,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开口。 他垂下眼,转身,大步离去。 顾宴池立在殿门边,目光沉沉地落在花奴身上。 她的骨头,果然硬的很,这样都不向人弯折。 顾宴池收回目光,转身,隐入殿外长廊的阴影里。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太后朝花奴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歉疚。 “华阳,来,到哀家跟前来。” 花奴看了裴时安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缓步上前。 太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 “好孩子,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花奴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太后看着她这副不哭不闹、不争不辩的模样,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哭天抢地、喊冤叫屈的,多半是装出来的。反倒是这种把什么都咽进肚子里、不吵不闹的,才是真真正正伤了心。 “是哀家糊涂。”太后低声道,“哀家只顾着息事宁人,想让三家无话,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哀家这把老骨头,差点就做了那帮人的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花奴,目光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诚恳。 “你放心,从今往后,只要有哀家在一天,就没人敢再拿你这孩子说事。” 花奴终于抬起眼。 她看着太后那双浑浊却透着真诚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臣女谢太后娘娘。” 第129章 送入洞房 太后又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退下。 成王妃上前扶住花奴,裴时安也跟了过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三人并肩,缓缓走出慈宁宫。 殿外,冬日的阳光洒在宫道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花奴忽然停下脚步。 “时安。” “嗯?” 她抬起眼,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那瓶药,其实不是猛性的。” 裴时安一愣。 “我找白先生配的,是温和的安胎药。”花奴轻声道,“只是换了个瓶子,看着像那么回事。”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 “我只是想赌一把。” 裴时安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傻瓜。”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花奴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成王妃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小儿女,眼眶又红了。 “走吧,”她哑着嗓子道,“回家。” “回家。” - 腊月二十八,大吉。 天还没亮,成王府便已灯火通明。 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正堂,大红灯笼挂满了每一根廊柱,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喜气。 东院内室,花奴坐在妆台前,任由四个丫鬟围着替她梳妆。 成王妃亲自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眼中有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这头面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我嫁进成王府带来了。如今给你,也算是传下去了。” 花奴从铜镜里看着她,轻声道:“母妃……” “别动。” 成王妃按住她的肩,替她将最后一支凤钗插入发髻,仔细端详了片刻,终于露出笑容。 “好了。我的华阳,真好看。” “皇上听闻顾萧两家去太后宫中闹事,特许今日由顾宴池、萧绝作为娘家人压轿,绕京城一圈,堵所有人的口,让谁都不能再议论你。” “华阳,以后,你再也不必受委屈了。” 花奴微微抿唇,点了点头。 “嗯。” 花奴站起身,大红嫁衣的裙摆在烛光下层层铺开,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袖口那一朵朵缠枝莲纹。 两世了。 一切,终于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红盖头朝着花奴盖了过来。 两名丫鬟,搀扶着花奴朝着外面走去。 鞭炮齐鸣。 - 城外,官道。 押送流犯的队伍在晨曦中缓缓前行。 二十余名人犯脚戴镣铐,被粗麻绳串成一串,在差役的驱赶下踉跄而行。 队伍末尾,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赤足踩在结了薄冰的泥地上,脚底磨出的血混着泥水,一步一个血印。 “快走!磨蹭什么?!” 一记鞭子抽在她背上,柳如月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她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动了。 饿得太久,冷得太久,累得太久。她嗓子眼里只剩下一股血腥气,连哭都哭不出来。 队伍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传来锣鼓喧天。 差役抬头看了一眼,嘴里骂骂咧咧。 “碰上迎亲的了,都给我靠边站,别挡了人家的道,让贵人沾了晦气!” 流犯们被赶到官道一侧,蜷缩在路边的枯草丛里。 柳如月被推搡着跌坐在地,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疼得她浑身一抖。 她抬起眼,看向官道尽头。 远远的,一队迎亲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八抬大轿,红绸铺地,仪仗开道,鼓乐齐鸣。 最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的,是那个她曾经嫌“不够风流识情趣”的萧小将军? 不,不是。 萧绝骑着马,却是走在队伍侧方,像在护轿? 柳如月揉了揉眼睛,又看向轿子另一侧。 那是顾宴池。 定国公府的小公爷,她曾经的夫君,此刻也骑着马,走在迎亲队伍的侧后方,面无表情,目光却落在前方那顶大红的花轿上。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像是在为那顶轿子开路。 柳如月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攥紧身下的枯草,指甲折断在泥土里,却感觉不到疼。 队伍越来越近。 花轿经过她身边时,恰好一阵风吹过,轿帘微微掀起一角。 柳如月看见了。 大红嫁衣,金凤衔珠,满头珠翠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花奴。 那个跪在她脚边、任她打骂、喝下绝嗣汤的丫鬟花奴。 那个被她乱棍打死的试房丫鬟。 此刻端坐在花轿里,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妃。 而她柳如月,坐在路边的泥地里,披头散发,满身污秽,脚上还戴着镣铐。 “啪!” 一鞭子抽在她肩头。 “看什么看?!那是成王府的世子妃,也是你能看的?!低头!” 柳如月被抽得伏在地上,脸埋在冰冷的泥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想喊。 喊“我是相府小姐”,喊“我娘是相府夫人”,喊“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可她喊不出来。 相府已经没了。 娘也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牢里。 她什么都没有了。 花轿从她身边经过,鼓乐声渐渐远去。 柳如月趴在泥地里,看着那顶越来越远的大红花轿,看着那两个曾经追过她的男人护在轿侧的身影,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 “走!” 差役又是一鞭子。 流放的队伍再次启程,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那不知名的远方。 - 花轿在成王府门前落下。 裴时安亲自掀开轿帘,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此刻却微微颤抖。 花奴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紧,像握住此生最珍贵的东西。 “华阳。”他轻声唤她。 盖头下,她弯了弯唇角:“嗯。” 两人并肩,跨过门槛,走进府门。 “一拜天地!” 花奴握着红绸的一端,与裴时安并肩而立,朝着正门方向盈盈下拜。 “二拜高堂!” 成王妃端坐上首,眼眶通红,却笑得合不拢嘴。 身旁的座位上,供奉着成王的灵位。 “夫妻对拜!” 花奴转身,与裴时安相对而立。 透过大红的盖头,她隐约看见他的轮廓,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见他眼底那片温柔得像春水一般的笑意。 她弯下腰。 他也弯下腰。 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 “送入洞房!” 第130章 合卺酒 宴席设在正厅和东西两厢,宾朋满座,觥筹交错。 角落里的酒桌旁,萧绝独自坐着,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两只。 他给自己斟满第三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大红嫁衣。 金凤衔珠。 可惜不是给他看的。 明明一开始,他对花奴也只是好奇,还有些不甘,料这个小丫鬟,再怎么翻也翻不出天去,总有一天要求他庇佑。 却没想到。 她不但翻出天去了。 还给自己寻了个好去处。 萧绝回想起太后宫里,裴时安护着花奴,质问太后的样子。 裴时安那么性子软的人,也硬气起来,足以见得他对花奴的爱护。 萧绝轻嗤一声,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顾宴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萧绝的对面。 拿过萧绝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来,我陪你喝。” 顾宴池举起酒杯,朝着萧绝的酒杯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萧绝嗤笑一声,两人就这么一杯接着一杯,喝了起来。 洞房内,红烛高照。 “请新郎挑盖头!” 喜婆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笑。 裴时安接过喜秤,手指微微颤抖。 那杆秤轻得很,他却觉得有千斤重。 盖头缓缓挑起。 烛光倾泻而下,映在那张脸上。 裴时安愣住了。 花奴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 可此刻,大红嫁衣映着她雪白的肌肤,烛光在她眼底跳跃,那双眸子清澈得像盛着一汪春水。 她的脸颊染着淡淡的绯红,不知是胭脂还是羞的,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好看吗?” 花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轻声问。 裴时安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看。” 喜婆在一旁掩嘴笑。 “世子爷看呆了!快,合卺酒!” 丫鬟端上两杯酒,杯口系着红绳。 裴时安接过一杯,另一杯递到花奴手中。 两人手腕相绕,红绳轻轻晃动。 花奴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有些迟疑。 裴时安唇角勾勒,压低声音:“你怀着身子,不能饮酒,这里面是葡萄汁。” 花奴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弯了弯,仰头将合卺酒喝下。 裴时安也跟着仰头喝下。 喜婆高喊:“喝一杯合卺酒,夫妻长长久久!” 葡萄汁很甜。 甜到有点发齁。 裴时安眉头微蹙。 花奴放下酒杯,递给丫鬟。 丫鬟们将酒杯拿走。 花奴发现裴时安表情不对,朝着裴时安问道。 “怎么了?” 裴时安微微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葡萄汁,好像比我此前尝的味道,要甜了些。” “许是放了两天,就更甜了吧。”花奴道。 裴时安闷哼一声。 “嗯。” 丫鬟们纷纷退了出去,房门轻轻阖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旖旎。 裴时安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她的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 “华阳。”他轻声唤她。 花奴抬起眼,看着他。 裴时安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很轻,像怕惊着她。 花奴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红烛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 唇瓣相合。 “唔、” 花奴忽然眉头一蹙,身子微微僵住。 裴时安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松开她,紧张地看向她的脸:“怎么了?” 花奴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肚子,有点疼。” “肚子疼?难道是要生了?”裴时安脸色骤变。 花奴摇头:“白先生诊脉说,至少还有二十余天的。” 话音刚落。 只隐约听“哗”一声。 大红的喜裙,流淌出一大片水来。 花奴一怔。 腹部的疼痛更加激烈,像是有人在用撑子,将她盆骨撑开。 “唔!” 裴时安脸色骤变。 “来人!快来人!” 成王府的夜,被这声惊呼撕开一道口子。 丫鬟们慌乱地跑进跑出,脚步声杂沓。 成王妃冲进东院,脸色煞白。 “怎么了?华阳怎么了?!” “说是肚子疼……”秋奴的声音都在抖,“我去请白先生!” “快去!”成王妃一把攥住她的手,“快去快回!” 裴时安守在床边,握着花奴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华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地发颤,“别怕,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花奴疼得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我、我不怕……” 裴时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疼。 正厅的角落里,萧绝和顾宴池还在喝酒。 一壶酒见了底,萧绝正要再叫一壶,忽然看见成王府的丫鬟们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 他眉头一皱。 紧接着,秋奴几乎是飞一般冲出了府门,消失在夜色里。 萧绝站起身。 顾宴池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同时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东院,灯火通明。 产婆已经进去了,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裴时安站在门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成王妃在一旁急得直转,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萧绝和顾宴池走到院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那里。 他们进不去。 也没有立场进去。 萧绝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喉结滚了滚。 花奴爹被打死了,娘被打死了。她在柳家活了十几年,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罪。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好不容易。 “怎么这么久?” 顾宴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绝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里面传来花奴压抑的痛呼声,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在裴时安心口。 “让我进去!” 他终于忍不住,要往里面冲。 “世子爷!使不得!”丫鬟拦住他,“产房血腥,您不能进!” “让开!” “时安!”成王妃一把拽住他,“你进去能干什么?添乱吗?!你给我站住!” “我要陪着她!” 裴时安推开成王妃,直接跨步进了产房。 第131章 中毒早产 花奴整个人像是浸泡在血水里,裴时安心疼的恨不得能代替她生。 他冲到床边,紧紧握住花奴的手。 “华阳,我在。” “我在。” “时安……” 花奴的声音越来越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疾掠而来。 “让开!” 秋奴拽着白先生几乎是撞进了院子。 裴时安眼睛一亮:“白先生!快救她!” 白先生顾不上多言,提着药箱冲进了产房。 门再次关上。 院外,两个***在不同的位置,等着。 产房内,花奴已经疼得意识模糊。 白先生搭上她的脉,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从药箱里取出一粒药丸,塞进花奴嘴里。 药服下去没多久, 力竭的花奴忽然又有了力气。 她猛地攥紧身下的褥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用力!世子妃,用力!” 产婆的喊声,丫鬟的哭声,血水的腥气,混在一起。 夜空中。 两道璀璨的星光从天际滑落,一左一右,飞入成王府。 与此同时,一阵奇异的幽香弥漫开来。 有人跑出去看,又跑回来,声音都在抖。“花!满京城的花,全都开了!” 腊月二十八,大雪纷飞。 可满京城的花,一夜之间,花开并蒂。 产房里。 “哇!” 一声婴啼,划破夜空。 紧接着,第二声。 “哇!!” 两道哭声,一前一后,响亮得像是要穿透这沉沉夜色。 产婆惊喜的声音传来:“生了!生了!两个小世子!” 裴时安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萧绝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顾宴池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 产婆朝着外面走出去,满脸喜色。 “是两个小世子!母子平安!” 成王妃一喜,快步走进产房。 花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华阳。”裴时安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红,“华阳……” 花奴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弯了弯唇角。 “时安,”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孩子、你看了吗?” 裴时安摇头,把脸埋在她掌心,声音闷闷的:“没看。我只要你。” 花奴眼眶微热。 成王妃抱着两个孙子进来,眼圈微红。 “快看!快看!一个像时安,温温润润的;一个像华阳,眉眼间聪慧劲儿。 “这眉心……” 成王妃一惊。 众人凑近看去。 两个婴儿的眉心,都有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成王妃声音发颤:“这是、这是文曲星武曲星的标志啊!白云观道长的预言,应验了!” “这两孩子,怕是真要当文武状元呐!” 花奴唇角勾勒,勉强的笑了笑,却力竭的一歪,手轻轻垂下。 “华阳!” “华阳,你怎么了!白先生!白先生,你快看看华阳!” 裴时安朝不远处的白先生喊着。 白先生快步上前,扣住花奴的手腕,取出银针,在花奴头上,几处大穴,刺入。 本已经微弱没有呼吸的花奴。 呼吸再次被吊了上来。 白先生眉头紧皱,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写下一行字。 【郡主是中毒,早产,得知道是什么毒,才能配制出解药,否则,无力回天。】 “中毒?” 裴时安低呼。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桌上的合卺酒。 他快步走过去,将酒壶拿起来,递给白先生。 “看看,是不是这个。” 第132章 天命之人 白先生接过酒壶,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道: 【此毒名“醉红颜”,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溶于酒水。中毒者初期无异样,待毒性发作时,已是药石难医。郡主能撑到生产,全凭意志。我去配置解药,但需时间。】 裴时安看完,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握紧花奴的手,那双手冰凉如水,再无往日温度。 “白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求你……一定要救她。” 白先生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门再次关上。 裴时安守在床边,看着花奴苍白如纸的脸,眼眶通红。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指尖颤抖得厉害。 “华阳,”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你说过,要看着孩子们长大。你答应过我的……” 花奴没有回应。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裴时安猛地站起身,攥紧拳头,朝门外厉声道。 “来人!全力排查所有接触过合卺酒的人!从喜婆开始,到端酒的丫鬟,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顾宴池和萧绝大步跨进房中。 “怎么回事?”顾宴池的目光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花奴身上,声音发紧。 裴时安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中毒了。” 萧绝瞳孔一缩。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匆匆赶来,面色凝重。 “世子爷,喜婆死了。” 裴时安猛地回头:“死了?怎么死的?” “在喜婆房中发现的,人被塞在箱子里,已经断气了。” 裴时安眉头紧蹙,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秋奴。 “看好孩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 秋奴重重点头:“世子放心。” 裴时安带着顾宴池、萧绝快步赶往喜婆住处。 喜婆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角落里堆着几只箱子。 此刻,最大的一只箱子被打开,喜婆的尸体蜷缩在里面。 她身上只穿着里衣,外衣不见了。 双手双脚被麻绳紧紧捆绑,嘴巴被破布塞住,面色青紫。 顾宴池快步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是被闷死的。而且……” 他抬起喜婆的手,指着手臂上的尸斑:“尸斑已经固定,死亡时间至少三个时辰。” 裴时安脸色铁青。 三个时辰。 婚礼是辰时举行的,现在是戌时。 也就是说,在拜堂之前,这个喜婆就已经死了。 那今天在婚礼上唱礼、递合卺酒的那个喜婆…… 是假的。 “好,好得很。” 裴时安咬着牙,一字一句,“在我成王府的眼皮子底下,换掉喜婆,下毒害我妻子!” 他转身,目光凌厉如刀:“给我查!不管是谁,我都要他付出代价!” 萧绝忽然开口:“不用查了。” 裴时安和顾宴池同时看向他。 萧绝面色凝重:“太子府上,有一个西域来的幕僚,擅易容术,更擅用毒。” 顾宴池眸光一沉:“太子府?” 萧绝缓缓道,“在皇后和太子眼里,华阳已经是淑妃的人,三家争媳的事,没落得一个让他们满意的结果,他们便想与其等她坐大,不如趁她产后虚弱,一了百了。” 裴时安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太子……”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顾宴池拦住他。 “进宫。”裴时安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我要面圣,告御状。” “证据呢?”顾宴池盯着他,“喜婆死了,合卺酒里的毒已经验过,可你能证明是太子下的手吗?那西域幕僚,你见过吗?你拿什么告?” 裴时安脚步一顿。 顾宴池说得对。 没有证据。 他什么证据都没有。 萧绝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先救华阳。其他的,来日方长。” 裴时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日方长。 对,来日方长。 太子府,内书房。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 女子抬手,将那张人皮面具轻轻揭下,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眉眼间带着三分妩媚,三分狡黠,还有三分志在必得的张扬。 她随手将面具扔在桌上,朝着太子盈盈一笑。 “花奴现在命悬一线,太子相信,我能帮您做事了?”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扶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子弯了弯唇角,站起身,款款走到他面前,俯身凑近他的耳畔,吐气如兰。 “因为我和华阳郡主,是同一类人。” 太子眸光微动,”同一类人,未卜先知?“ “没错,我也能未卜先知,不过……” 女子直起身,退后一步,眼中带着淡淡的不屑,“我比她更高级。” “更高级,什么意思?”太子挑眉。 女子浅笑,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她所谓的能预知未来,不过是因为重活一世罢了,而我,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天定女主。” 太子挑眉,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兴味。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你是说,本宫是天定男主?” 女子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笑得从容。 “那得看看太子殿下,愿不愿意让我当太子府最尊贵的女人了。” 太子眯起眼,双手负背。 “如果,本宫不愿意呢?” 女子眸色微敛:“那自然不是。” 太子眸色骤然一冷,伸手猛地掐住她的喉咙,“你这是在找死。” 女子的脸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下的毒,”她艰难地一字一句,“成王府上有人能解,花奴若是活过来,以她未卜先知的能力,太子和皇后娘娘不死,怕是也会脱一层皮。” 太子手下更加用力:“你觉得本宫会怕?” 女子冷冷一笑:“自然不会,可若那个人还能扳倒淑妃和五皇子呢。” 太子的手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第133章 提前了 女子弯了弯唇角,趁他愣神,轻轻挣开他的钳制,退后两步,抚着喉咙轻咳了几声。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中带着志在必得的光。 “太子殿下,我是来帮你的。” “我不仅知道华阳郡主的秘密,我还知道,谁能帮你除掉五皇子,谁能帮你坐稳那个位置。” “只要你愿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让我做太子府的女主人。” 烛火跳动,映出她那张明艳的脸。 太子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弯起唇角。 “云昭。” “我叫云昭。” “云昭?” 太子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 “你方才说,花奴命悬一线,但能被救活。然后呢?” 云昭浅浅一笑:“然后,太子殿下可以放出消息,就说华阳郡主命贱,承受不住文武双状元的命格。如今生下孩子,功成身退。若是不死,便会克到两个孩子,克得他们文不成、武不就,白白糟蹋了文曲星武曲星的转世。” “命贱?克子?”太子沉疑。 “对。”云昭轻轻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襟,“花奴出身低微,本就是个丫鬟。这一点,满京城都知道。如今她生下文武双状元,自己却险些难产而死,这不正说明,她压不住这份福气吗?” “到时候就算她活过来,身上没了福星的名头,也翻不起风浪来。” 太子听完阴沉一笑。 “好,好,好主意。” “那另一件事呢?你说,能扳倒淑妃和五皇子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太子看向云昭。 云昭笑得狡黠:“太子殿下,这第二件事,可得等您先许我一个尊贵无比的身份才行。” 太子挑眉,“本宫已经与左相之女订婚,婚期就在明年三月。” 云昭却毫不在意地笑了:“不急。” “太子殿下可以先立我为侧妃。等将来荣登大宝,再将我封为皇后。到时候,左相想反对,也没那个能力了。” 太子眯起眼,看着怀里这个女人。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满满的自信和野心。 这样的女人,他从未见过。 “好,本宫答应你。” “不光得答应。”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笺,递到他面前,“还得太子殿下需要写一个字据给我。” 太子接过纸笺,看了一眼,又看向她。 “你倒是想得周全。” 云昭弯起唇角,没有说话。 太子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低头,扣住她的下颚,深深吻了下去。 云昭侧头躲开,笑意更深:“太子殿下,得先给名分。” 太子也不恼,反倒对她更加感兴趣,他反手一挥,朝外面低呵一声。 “来人!” “带云昭姑娘下去,居太子侧殿。赏黄金千两,珠宝一箱。” 云昭从他怀里轻轻一转,如同一只翩然的蝴蝶,退开两步,盈盈下拜。 “妾身谢太子殿下。” 侧殿。 云昭独自坐在妆台前,面前是成箱的黄金和珠宝。 烛光映在上面,晃得人眼花缭乱。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一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弯了弯唇角。 “没想到穿书都已经穿到女主解决恶毒女配了。” “不过既然我穿书了,那这个命定女主,只能是我。” 她放下金子,抬手抚了抚鬓角,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花奴?一个纸片人而已。” “重活一世又怎样?不过是作者给的剧本。而我,我是活生生的人。” 云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这场游戏,我才是主角。” 成王府,东院。 白先生的屋里,同时架着四五只药炉,火苗舔着炉底,药香弥漫。 他坐在一堆药材中间,面前摆着十几个碗,每个碗里都盛着不同颜色、不同气味的药汤。 他端起一碗,尝一口,皱眉,放下。 再端起另一碗,尝一口,摇头,放下。 如此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终于停在一碗深褐色的药汤前。 他尝了一口,闭上眼,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方才为了试药,亲手划开的。 此刻,那道划痕周围的红肿已经消退,颜色也恢复了正常。 毒,解了。 白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张写好的药方,快步走出门去。 门外,裴时安正来回踱步,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看见白先生出来,几乎是冲了过去。 “白先生!解药找到了?!” 白先生重重点头,将药方递给他。 裴时安接过药方,双手都在颤抖。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裴时安连连鞠躬,转身就要往厨房跑。 可刚跑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白先生栽倒在地! “白先生!” 裴时安大惊,快步冲回去扶起他。 白先生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青,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片枯叶。 裴时安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白先生的手腕,那道划痕还在,周围还残留着药渍。 “先生,您、您自己服毒试药了?”裴时安声音发颤。 白先生无力地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指了指裴时安手里的药方,催促他快去。 裴时安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保重!我这就去煎药!” 一刻钟后。 裴时安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进花奴嘴里。 一勺,两勺,三勺。 花奴的眉头忽然皱了皱。 裴时安心头一紧,停下动作,紧紧盯着她的脸。 忽然,花奴猛地侧过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裴时安顾不上脏,一把将她扶住,声音发颤:“华阳!华阳!” 花奴缓缓睁开眼。 “时安~” 裴时安紧紧抱住花奴,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一样,颤抖道。 “华阳,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第134章 孤魂野鬼一百年 花奴勉强的笑了笑,声音沙哑,“我就是生孩子虚弱了些,不必担心。” “不是的,你中了毒,是醉红颜,是西域奇毒。若不是白先生,你、你可能就……” 裴时安声音哽得说不下去了。 花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 裴时安的心跳这才渐渐平息。 花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醉红颜。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 前世,有个叫云昭的女子,曾用这种毒,害死了九皇子青梅竹马的宫女。 那个云昭,比九皇子年长八岁,却以侧妃身份入府,最后登上了皇后之位。 九皇子恨她入骨,却因为需要她的帮助,隐忍了她整整一生。 可那是在太子死后、五皇子登基之后的事。 现在太子还活着,五皇子和淑妃也还在,云昭怎么会现在就出现? 难道…… 花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她重生,很多事情都变了。 有些人,提前登场了。 “时安,”她轻声问,“那个喜婆,找到了吗?” 裴时安的身体微微一僵。 “找到了。”他的声音沉下来,“死了。死了至少三个时辰。” 花奴没有说话。 三个时辰。 也就是说,在婚礼开始之前,喜婆就已经死了。 那今天在婚礼上递合卺酒的那个喜婆…… 是假的。 “萧绝说,是太子府的人。”裴时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太子府上有一个西域幕僚,擅易容,擅用毒。” 花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西域幕僚? 不,不对。 前世,太子府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 那个人,一定是云昭。 可她为什么要帮太子? 花奴忽然睁开眼。 “时安,”她一字一句,“我要见白先生。” 裴时安一愣:“白先生他为了试解药,自己也中毒了。现在正在调养。” 花奴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白先生。 那个瞎眼哑巴的老者,那个曾经是太医、却被拔了舌头挖了眼睛的老人。 他为了救她,自己服毒试药。 “我去看他。”花奴撑着身子要起来。 “不行!”裴时安按住她,“你刚醒,还不能动。白先生那边,我已经让人照顾了。你先养着,等你好些了,再去看他。” 花奴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靠在床头,却没有躺下,而是伸手拉住了裴时安的手。 “时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没死,他们肯定会有后续的动作。” 裴时安心头一紧,反握住她的手:“你是说……” “我身上能让人忌惮的,不外乎就是‘好孕福星’这个名头,能孕育出文武双状元。”花奴一字一句,“所以只要我没死,他们就会想办法毁掉我这个名头。” 裴时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我该怎么做?” 花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长串话。 裴时安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 “这……这样可以么?”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花奴握住他的手,目光笃定。 “光这样当然不行。你办成之后,得再去秘密地找五皇子,让淑妃去打点钦天监,动作要快!记住,一定要秘密进行,不能被皇后太子那边的人发现,知道了么?” 裴时安看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满是震撼。 花奴的心微微一沉。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时安,你可是觉得我奇怪害怕我?” 裴时安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 “不,”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觉得你奇怪,我是觉得,你身上有很多和我父皇很像的地方。好像,天生比别人多知道些什么。” 花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疏离,只有温柔和心疼。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一切。 “时安,”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其实……我已经活过一世了。” 裴时安的手微微一顿。 花奴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烛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前世,我在给柳如月试房后不久,就被她乱棍打死了。” 裴时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我成了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了……近百年。” “一百年,没有人能看见我,没有人能听见我说话。我就那样游走在天地间,看着人世变迁,看着悲欢离合。” 花奴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却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也就是那百年,我知道了很多事。也利用那些时间,我去了京城很多地方,学了很多东西,知道了很多的秘辛。” 裴时安怔怔地看着她,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奴垂下眼,不再看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如果你害怕我,后悔和我在一起……那等我身体养好后,我便去公主府。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纠缠……” 话没说完。 花奴的手被猛地握紧。 花奴诧异抬眸,对上裴时安那双通红的眼睛。 “害怕?我怎么会害怕你呢?” 裴时安沙哑着嗓子,抬起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过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我是心疼。” “一百年啊……孤魂野鬼一百年,没有任何人看得见你,没有任何人能听你说话。你一个人,孤零零地飘荡了一百年……” 他的眼圈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哑。 “上一世,我怎么就没能好好护着你呢?” 一滴泪,从他眼眶滑落,滴在花奴的手背上,滚烫。 “都怪我。” 花奴怔住了。 两辈子了。 从来没有人,为她流过一滴泪。 从来没有人,心疼过她的孤独。 “时安……” 她的声音哽住。 下一瞬,眼泪夺眶而出,像决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裴时安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以后不会了。” 裴时安的声音闷闷的,却无比坚定。 “以后有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经历过什么,都有我陪着你。”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花奴埋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积攒了两辈子的委屈,那些无人知晓的孤独,那些深夜里独自舔舐的伤口。 在这一刻,终于有人看见了。 终于有人心疼了。 (不好意思过年事情多,断更了,后面每天3更补更,求好评,求推荐给亲朋好友看,么么哒~也可以帮忙发发书友圈扩散一下~热度高,会加更) 第135章 天命福星 三日后。 京郊河底,一块“偶然”被渔夫发现的石头,悄然浮出水面。 石头上刻着一行古旧的篆字。 【华阳福星降世,保佑大昭国运昌平。】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京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案惊奇。 “诸位可知,这块石头是什么时候的?据有经验的老人看,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几百年前就刻下的预言,如今应验在华阳郡主身上,这岂不是天意?!” 酒楼里,食客们议论纷纷。 “怪不得华阳郡主能生下文武双状元!原来是上天注定的福星!” “可不是嘛!那夜满京城的花都开了,我亲眼所见!” “听说郡主产后虚弱,差点没挺过来,这是福星降世要经历的劫数啊!”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那块“天降神石”。 与此同时,钦天监。 监正孟怀安捏着丽妃差人刚送来的密信,指尖微微发颤。 历朝历代,钦天监观天者,当如天象之无私,不可偏倚,涉党争,否则必遭天谴。 可他能入这钦天监,全凭丽妃提拔,若不报恩,丽妃翻脸,只怕耗尽半生研究天相所著学术,都无法传承下去。 孟怀安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观星台。 夜空澄澈,群星璀璨。 他仰头望向东南方位,那里,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光芒隐隐泛着赤金之色。 “福星!”孟怀安喃喃自语,“当真是福星!” 他骤然想起花开满京,眉心朱砂文武双状元的传言。 难道、竟是真的! 不是传言! 天命福星竟真的是! 孟怀安一喜,看来是上天助我,想让我把天相著作研究完再死。 孟怀安转身,大步走向案几,提笔写下一行字。 “臣夜观天象,见福星耀于东南,主大昭有护国福星降世。此星百年来未曾如此明亮,乃祥瑞之兆,当昭告天下,以安民心。” 他盖上钦天监大印,跨步朝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 皇帝捏着钦天监的奏折,眉头紧锁。 “福星耀世?”他抬眼看向孟怀安,“你确定?” 孟怀安跪伏在地,声音沉稳:“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福星确在昨夜大放异芒。此星主后宫贵女,主国运昌隆。臣斗胆,敢问昨夜京中可有异事?”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昨夜,成王府世子妃产下一对双生麟儿。据说,那两个孩子眉心皆有朱砂痣,满京城的花,一夜之间尽数开放。” 孟怀安重重叩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天降祥瑞,护国福星已降世矣!” 皇帝的眼眸微微眯起,看不出喜怒。 “传成王世子裴时安、华阳郡主进宫。” 半个时辰后。 裴时安搀扶着面色苍白的花奴,缓缓步入御书房。 花奴产后不过一日,身子虚弱至极,每走一步,额上都沁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背脊挺直,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臣叩见陛下。” “臣女叩见陛下。” 皇帝抬手:“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花奴谢恩坐下,裴时安立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虚扶在她腰后。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华阳,昨夜你产子时,满城花开。今日钦天监又观测到福星耀世。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花奴垂眸,声音虚弱却清晰:“臣女不知。臣女只知,那两个孩子是臣女的骨肉,至于天象祥瑞,臣女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皇帝轻笑一声,“那你可敢告诉朕,京郊寒河河底那块刻着‘福星耀世,华阳护国’的石头,是怎么回事?” 花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石头?陛下,臣女产后虚弱,连床都下不了,更遑论去什么寒河。此事臣女当真不知。” 皇帝盯着她,那双阅尽人心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看穿。 良久,他移开目光,看向裴时安。 “裴时安,你呢?你可知道?” 裴时安躬身行礼:“回陛下,臣这几日忙着照顾妻儿,寸步未离王府。若陛下不信,可派人询问王府上下。至于寒河之事,臣亦不知。” 皇帝沉默。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 “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丽妃娘娘驾到!五皇子殿下驾到!” 皇帝眉头微蹙。 来的倒是齐。 皇后一袭凤袍,端庄肃穆,率先步入殿中。 太子紧随其后,面色沉凝。 丽妃则是一身绛紫宫装,眉眼含笑,与五皇子并肩而入,款款行礼。 “臣妾给陛下请安。” “儿臣给陛下请安。” 皇帝抬手:“平身。你们倒是消息灵通。” 丽妃掩唇轻笑:“陛下说笑了。臣妾听闻钦天监观测到福星异象,又听闻华阳郡主产下麟儿,心下欢喜,特来恭贺。皇后娘娘想必也是如此?” 皇后淡淡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皇帝扫视众人,缓缓开口:“既然都来了,那便一起听听。钦天监说福星耀世,主护国福星降世。京郊寒河又发现一块刻着预言的古石。你们怎么看?” 皇后上前一步,声音清冷:“陛下,臣妾以为此事太过蹊跷。” “蹊跷在何处?”丽妃立刻接话,“莫非皇后娘娘觉得,天降祥瑞也是蹊跷?” 皇后冷冷看她:“丽妃不必急着扣帽子,本宫只是就事论事。前些日子,坊间还在传华阳郡主命格轻贱,承受不住文武双状元的福气。怎么如今一夜之间,她就成了护国福星?这天象变得未免太快了些。” 丽妃挑眉:“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坊间传言岂能作数?那柳家败落前,不也满口污蔑华阳?如今真相大白,天象示警,不正说明天命在华阳身上吗?” “天命?”皇后冷笑,“丽妃何时学会观天了?本宫记得,你连二十八宿都认不全。” 丽妃笑容不减:“臣妾是不懂天象,但臣妾信钦天监。孟监正在钦天阁三十年,从不涉足朝堂纷争,他的话,总比那些莫名其妙的坊间传言可信吧?” 第136章 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皇后被噎了一下,转向皇帝。 “陛下,臣妾只是觉得,此事巧合太多。先是花开满京,又是福星耀世,又是河底古石,桩桩件件都指向华阳一人。若是有人刻意为之,那……” “刻意为之?”丽妃声音陡然拔高,“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有人能操控天象?还是有人能在钦天监的眼皮子底下造假?孟监正,您来说说,这天象能造假吗?” 孟怀安跪伏在地,声音沉稳。 “回娘娘,天象乃天道昭彰,非人力可改。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福星确实于昨夜大放异芒。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皇后娘娘若是不信,也可遍访民间星象高手,同观星象。” 孟怀安说的语气恳切。 丽妃瞧了,心里都不由感慨,这装的也太像了,如果不是她知道实情,怕是都要以为花奴真是什么福星耀世了。 皇后脸色微变。 五皇子适时开口,温声道。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必过于追究。天降祥瑞,本是喜事。华阳郡主产下麟儿,母子平安,亦是喜事。双喜临门,我大昭当举国同庆才是。至于那河底古石……或许是百年前便有高人预言,如今应验罢了。” 太子冷笑一声:“五弟倒是大度。可若这‘祥瑞’是有人刻意为之,意图借天命蛊惑人心呢?” 五皇子看向他,目光坦然:“皇兄,证据呢?” 太子一噎。 丽妃趁机上前,朝皇帝盈盈一拜:“陛下,臣妾倒有一事,觉得更加蹊跷。” 皇帝挑眉:“何事?” 丽妃抬眸,目光扫过皇后和太子,一字一句道:“华阳郡主昨夜产子,险些难产而死。据臣妾所知,她是中了毒。” 皇帝脸色一变:“中毒?!” “正是。”丽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双手呈上,“这是成王府那位白先生验出的毒,名唤‘醉红颜’,乃是西域奇毒。陛下请看。” 内侍接过纸笺,转呈皇帝。 皇帝扫了一眼,面色阴沉:“这毒从何而来?” 丽妃摇头:“臣妾不知。但臣妾听说,太子府上有一位西域来的幕僚,擅易容之术,也擅用毒。而华阳郡主成婚那日的喜婆,恰好死在了三个时辰之前,婚礼上那个递合卺酒的,是假的。”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皇后厉声道:“丽妃!你血口喷人!” 丽妃不卑不亢:“臣妾只是据实禀报。皇后娘娘若觉得臣妾诬陷,大可让大理寺彻查。那假喜婆是谁,那西域幕僚是谁,那毒从何而来……查清楚了,自然真相大白。” 太子脸色铁青:“父皇,这是栽赃!儿臣府上确实有一位西域来的谋士,但只是寻常幕僚,绝不可能参与此事!” “寻常幕僚?”丽妃轻笑一声,“那为何他昨夜匆匆离府,至今未归?” 太子瞳孔骤缩! 皇帝猛地拍案:“够了!”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目光如刀,扫过皇后、太子,又扫过丽妃、五皇子,最后落在花奴苍白的脸上。 “华阳,此事与你有关?” 花奴撑着身子站起身,虚弱得几乎站不稳。 裴时安连忙扶住她。 她抬眼,直视皇帝,声音沙哑却清晰。 “陛下,臣女只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母亲。臣女不知道什么福星,不知道什么古石,更不知道什么西域奇毒。臣女只知道,臣女差点死在那杯合卺酒上,臣女的两个孩子,差点一出生就没了娘。”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若陛下觉得臣女是祥瑞,臣女惶恐;若陛下觉得臣女是灾星,臣女亦无话可说。臣女只求一件事,请陛下彻查下毒之事,还臣女一个公道,也还臣女那两个刚出生的孩子一个公道!” 花奴说完,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砰然有声。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看着她,良久,缓缓开口。 “传旨。着大理寺彻查华阳郡主中毒一案。皇后、太子,在真相查明之前,于各自宫中抄写经书,修身养性,不得外出。” 皇后脸色惨白:“陛下!” 皇帝抬手,止住她的话。 “至于福星与古石之事……”他顿了顿,“既然钦天监已证实天象为真,便昭告天下,以安民心。华阳郡主护国有功,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 丽妃唇角微勾,行礼道:“陛下圣明。” 五皇子亦跟着行礼。 皇后和太子站在原地,面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花奴伏在地上,听着皇帝的旨意,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半分。 成了。 太子府。 云昭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唇角含笑。 “那花奴,现在怕是已经身败名裂了吧?” 她抬眼看向窗外,目光幽幽。 “一个纸片人而已,也配跟我斗?” 她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等花奴彻底失了人心,她便亲自去成王府,将那女子收为己用。一个能预知未来的棋子,总还是有些用处的。 就在这时,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云昭一惊,猛地坐起。 只见太子面色铁青,大步冲进来,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狠狠摁在榻上! “贱人!” 云昭瞬间窒息,双手拼命掰着他的手指,脸涨得通红。 “太、太子……” “你还敢叫本宫太子?!”太子手下用力,眼中满是杀意,“你出的好主意!说什么散播她命贱克子,说什么让她身败名裂!结果呢?她现在是护国福星!本宫被禁足了!母后也被禁足了!” 云昭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护国福星? 禁足? 怎么可能?! 她拼命挣扎,太子终于松开手。 云昭跌在榻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得这些,她死死盯着太子,声音沙哑:“你说什么?她怎么可能是护国福星?” 太子冷笑:“钦天监观测到福星耀世,京郊河底挖出刻着预言的古石。现在满京城都在传,她是天命所归的护国福星!本宫和母后被丽妃那个贱人泼了一身脏水,禁足宫中!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云昭脑子“嗡”地一声。 不对。 这不对。 花奴明明是靠着“好孕福星”的名头上位,生完孩子后就该功成身退,从此相夫教子,平凡一生。 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第137章 裴思源,华容川 云昭猛地抬头,看向太子:“那石头呢?那古石是谁发现的?” 太子眯起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昭一字一句:“那石头,一定是假的。是有人故意埋在那里,制造祥瑞。” 太子冷笑:“当然知道是假的。可证据呢?钦天监那边也力证天象为真,谁能说它是假的?” 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厉。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情况不算太糟。甚至,如果能找到丽妃和五皇子联合钦天监造假天象的证据,可以让他们再也无法翻身。” 太子盯着她:“证据?你让我去哪儿找证据?” 云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五皇子并非皇上亲子。这个证据,够不够?” 太子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太子殿下愿意相信我,我能为太子殿下提供证据。” 太子一把揪住她的衣领:“证据在哪儿?!” “在成王府。”云昭一字一句,“那个救活花奴的白先生,就是当年丽妃怀五皇子时诊脉的太医。他知道一切。” 太子浑身一震。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死死盯着云昭。 “你怎么知道的?” “殿下,臣女说了,臣女是天命之人,此次花奴的事情,是我掉以轻心了,不过以后,妾身绝不会让她好看。” 云昭抚着喉咙,轻咳几声,抬眼看他。 “不过眼下,不能轻举妄动了。这个花奴的手段,比我想象的大。” 太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本宫再信你一次。” 他转身要走,却被云昭拉住衣袖。 “殿下。”她仰起脸,眼中含泪,楚楚可怜,“方才……殿下弄疼妾身了。” 太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口气忽然散了大半。 太子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是本宫急躁了。” 云昭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乖顺得像一只猫。 可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里却燃着熊熊的恨意。 花奴。 区区纸片人,也敢坏我的事? 等我把你踩进泥里,把你那两个孽种一个一个捏死在你面前,你就知道,谁才是这个世界的天命! 成王府,东院。 三日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暖融融地落在花奴苍白的脸上。 她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虽然仍有些虚弱,但已经能靠在床头坐上一会儿了。 裴时安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今日感觉如何?” 花奴弯了弯唇角:“好多了,白先生的药很管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成王妃抱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笑意。 “快看,两个小家伙醒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四处看呢!” 花奴眼睛一亮,连忙坐直身子。 成王妃将两个孩子放在她身边,一边一个。 两个小婴儿裹在襁褓里,小脸粉粉嫩嫩,眼睛果然睁得大大的,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花奴低头看着他们,心软成一团。 “时安,”她轻声说,“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裴时安看着两个孩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哥哥叫容川,华容川。弟弟叫思源,华思源。” “容川、思源。”花奴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带着笑意,“好听。”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 “思源,取自‘饮水思源’。我希望他懂得感恩,不忘来处,不忘是谁生他养他,不忘这世间曾有人为他拼过命。” “容川,取自‘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希望他心胸宽广,能包容世间万物,能承载天地之气。” 花奴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轻声唤道:“容川,思源,娘的好孩子。” 两个小婴儿像是听懂了什么,齐齐“呀”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挥舞。 成王妃在一旁笑出了声:“瞧瞧,多聪明!一听名字就高兴!” 花奴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裴时安。 “时安,两个孩子都姓华?” 裴时安点头:“嗯。母妃觉得让你姓香,还是委屈你了,你如今是华阳郡主,不如就姓华。” 花奴怔住。 “所以,这两个孩子,都跟我姓?”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能跟自己姓。 从前在柳家,那些生了孩子的丫鬟,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要么送人,要么卖去别家。、她们连看孩子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让孩子跟自己姓。 可现在…… “时安,”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合适吗?”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华阳,这两个孩子是你拼了命生下来的。你差点死在产房里,差点死在毒药里。你为了他们,什么都豁出去了。他们跟你姓,天经地义。” 花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 “时安,不如……” 裴时安看向她。 花奴抬起眼,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不如叫裴思源,华容川。” “一个跟你姓,一个跟我姓。” 裴时安一愣。 成王妃也愣住了。 花奴看着裴时安,眼中带着认真。 “时安,他们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裴时安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阳。 “好。” “都听你的。” 成王妃在一旁看着眼圈微红,连连点头。 “好,好!一个姓裴,一个姓华,两全其美!” 花奴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唇角弯弯。 “思源,容川,娘的好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两个婴儿的脸。 忽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华容川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小婴儿闭着眼,睡得正香。 眉眼舒展开来,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一切都小小的,软软的。 可那眉眼的轮廓…… 花奴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眉骨的弧度,那眼尾微微上扬的形状,那即便闭着眼也透出的几分凌厉之气,不太像时安,倒是有些像…… 第138章 顾宴池大婚 花奴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惊惶压在心底。 “时安。”她轻声开口。 裴时安看向她:“嗯?” 花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这两个孩子,因为那‘文武双状元’的名头,已经惹来太多是非。我想……放出消息去,就说文曲星、武曲星下凡,命格太贵重,成年之前不能沾染太多凡尘俗气。从今往后,两个孩子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裴时安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 “好。都听你的。” 花奴反握住他的手,指节微微用力。 “时安……” “别说了。”裴时安打断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信你。” 花奴眼眶微热,轻轻靠在他肩上。 成王妃在一旁看着,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跟着点头。 “华阳说得对,这两个孩子是福星,是祥瑞,多少人盯着呢!不见外人也好,省得那些闲言碎语。” 成王妃顿了顿,又笑道:“不过,咱们自己家里人见见总可以吧?我这当祖母的,可不能连孙子都不让看。” 花奴被她逗笑了,点头道:“那是自然。” 成王妃喜滋滋地凑过来,又逗弄了一会儿两个小孙子,才依依不舍地抱着孩子出去,交给乳娘喂奶。 屋内只剩下花奴和裴时安两人。 裴时安揽着她的肩,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花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颗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消息放出去后,京中果然安静了许多。 那些想借机攀附、想来看热闹、想探听虚实的,都被“命格贵重,不见外人”八个字挡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花奴的身体渐渐恢复,两个孩子也一天天长大。 裴思源生得眉眼温润,像极了裴时安,小小年纪就透着一股书卷气。 华容川则不同,那双眼睛越来越亮,眉宇间那股凌厉之气也越来越明显。 每次看见华容川,花奴的心都会微微一颤。 但她什么都不说。 裴时安也什么都不问。 夫妻二人,心照不宣。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这一日,成王妃拿着一张大红请柬,愁眉苦脸地走进东院。 “华阳,你看看这个。” 花奴接过请柬,打开一看,是定国公府的婚宴请柬。 顾宴池与乔晚晴,三日后大婚。 花奴的手指微微一顿。 成王妃叹气道:“这可如何是好?顾家和咱们成王府,本就有那些个说不清的纠葛。如今他们大婚,请柬送到门上,若是不去,显得咱们小气;若是去了……”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若是去了,那些闲言碎语,只怕又要卷土重来。 花奴沉默片刻,将请柬合上,抬起眼。 “去。” 成王妃一愣:“华阳?” 花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母妃,”她转过身,一字一句,“问心无愧,为何要怕那些闲言碎语?” “顾家下请柬,是他们的礼数。我们去赴宴,是我们的气度。至于旁人要说什么,那是旁人的事。我管不住别人的嘴,但我能管住自己的心。” 成王妃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孩子!有骨气!” “那咱们就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让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我们成王府的世子妃,不是他们能议论的!” 花奴唇角弯了弯,轻轻点头。 三日后,定国公府。 红绸高挂,灯笼成排,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顾宴池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将新娘从乔家迎了回来。 乔晚晴盖着红盖头,端坐花轿之中,看不清面容。 可她垂下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喜婆高喊:“落轿!” 花轿落下,顾宴池下马,走到轿前,伸出手。 乔晚晴迟疑了一瞬,才将手放进他掌心。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的手。 那只手,也曾这样伸向她,在破庙里,在她最绝望的时候。 温润如玉,却坚定有力。 可那个人,如今已经是别人的夫君了。 乔晚晴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压进心底,扶着顾宴池的手,跨出花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和道贺声。 乔晚晴站在顾宴池身侧,透过红盖头,隐约能看见满堂宾客的身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人群中搜寻。 终于,她看见了。 成王妃,裴时安,还有…… 花奴。 那个曾经的丫鬟,如今的华阳郡主,正站在裴时安身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素雅却不失贵气。 她面色沉静,眉眼温柔,与裴时安并肩而立,如同一对璧人。 乔晚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疼,却不致命。 她垂下眼,不再去看。 顾宴池似有所觉,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累了?”他问。 乔晚晴摇摇头:“不累。” 顾宴池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那手,温热,却透着一股疏离。 乔晚晴忽然想笑。 这就是她的夫君。 这就是她往后余生,要共度一生的人。 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花奴和裴时安坐在成王妃身侧,安静地吃菜饮酒,不与任何人攀谈。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们这边飘。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怀好意。 花奴只当没看见,神色如常。 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华阳郡主吗?怎么今日也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华丽的妇人,正摇着团扇,朝花奴这边走来。 她走到花奴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怨毒。 “郡主真是好大的福气啊。生了一对文武双状元,连顾家的婚宴都敢来。怎么,是来给旧主道贺的?还是……来叙旧的?” 第139章 算计 说话的是香若薇。 香家败落后,她被夫家休弃,无处可去,便投靠了与顾家有旧的亲戚,今日也混进来吃酒。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奴身上。 裴时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花奴轻轻按住手。 花奴站起身,看向香若薇,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香夫人,许久不见。” “我今日来,是受了定国公府的邀请,以成王府世子妃的身份,来给顾小公爷道贺的。至于旧主……” “香夫人若是想叙旧,不如去城外流放之地,找一找柳家人。想来他们如今,应该很愿意听夫人说话。” 香若薇脸色骤变! “你!” 花奴却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另外,我听说香夫人如今寄居亲戚家中,日子过得艰难。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毕竟……“咱们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失礼数,又狠狠回击了香若薇的挑衅。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香若薇脸色青白交加,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香夫人,今日是我大喜之日,若是来道贺的,请入席饮酒。若是来找事的……” 顾宴池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目光冷冷地看着香若薇。 “恕不远送。” 香若薇脸色更加难看,却不敢再闹,只得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花奴看向顾宴池,微微颔首:“多谢小公爷。” 顾宴池看着她,目光复杂。 许久,他才淡淡道:“不必谢。你是客,我是主,应该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 花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裴时安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没事吧?” 花奴摇摇头,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没事。” 乔晚晴正要被喜婆扶着送入洞房,拐角处脚步一顿。 隔着半透明的红盖头,她忍不住回头,朝顾宴池所在的方向看去。 人群之中,那个身着大红喜服的男人,正站在花奴面前。 他帮她解了围。 他说“你是客,我是主,应该的”。 可他的目光,落在花奴身上时,分明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淡,淡得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乔晚晴看见了。 她看见了。 还有裴时安的男人,轻轻揽住花奴的肩,低声问“没事吧”。 花奴靠在他肩上,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安心。 乔晚晴垂下眼,手指攥紧了喜服的衣角。 心里酸得想哭。 “新娘子,走吧。”喜婆催促道。 乔晚晴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新娘子小心脚下。”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乔晚晴一愣,侧头看去。 那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子,生得明艳动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 “你是?”乔晚晴迟疑道。 女子笑得落落大方:“妾身姓云,单名一个昭字。久闻乔大小姐才情绝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顾小公爷当真是好福气。” 乔晚晴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淡淡道:“多谢。” 她抽回手,想走。 可那女子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的心上人被华阳抢了,如今相公还对她念念不忘。乔大小姐,我真替你悲哀。” 乔晚晴浑身一僵,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那张明艳的脸,瞳孔微缩。 “你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 云昭微微一笑,松开手,退后半步。 “一个仰慕乔小姐才情,替乔小姐惋惜的人罢了。” 乔晚晴皱眉,不满道。 “惋惜?你惋惜什么?” 云昭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以乔小姐这般才情,配裴世子那般温润如玉的公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乔晚晴。 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怜悯。 “如今,裴世子身边已经有了旁人。而乔小姐的夫君,心里也装着那个人。” 乔晚晴的手指猛地攥紧!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与顾宴池既已成婚,便是夫妻。他心中装着谁,与我何干?” 云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乔小姐真是大度,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日在破庙里救你的人,也是花奴安排的。” 乔晚晴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她安排的?” “是啊。”云昭轻轻叹了口气,“她算准了柳如月会对你下手,便让裴时安提前埋伏在那里。本意嘛……是为了拿住柳家的把柄,换回她自己的身契。” 她看着乔晚晴惨白的脸,语气更加温柔。 “至于乔小姐你……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名声闺誉什么的,她才不在乎。” 乔晚晴浑身发冷。 那颗棋子…… 她只配当一颗棋子? 云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但很快,那光芒就隐去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张温柔关切的脸。 “乔小姐,我知道这些话你不爱听。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被蒙在鼓里。” 她轻轻握了握乔晚晴冰凉的手。 “以后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是太子贵妾,住在太子府侧殿,随时恭候。” 说完,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盈盈行了一礼。 “新娘子该入洞房了。妾身告退。” 她转身,款款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乔晚晴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喜婆在一旁催促:“新娘子?新娘子?该走了……” 乔晚晴回过神,木然地跟着喜婆往前走。 可她的脑海里,全是云昭方才的话。 破庙相救,是花奴安排的。 她只是一颗棋子。 她的清白,她的名节,她的终身大事,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 而那个她曾经心心念念、感激涕零的人…… 也不过是棋子的一部分罢了。 乔晚晴闭上眼,任由喜婆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间陌生的洞房。 第140章 借福 洞房里红烛高照,映得满室旖旎。 乔晚晴端坐床边,脸上却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 “都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喜婆一愣:“新娘子,这不合规矩……” “出去。” 乔晚晴抬起眼,那双素来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 喜婆不敢再劝,只得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 洞房里只剩下乔晚晴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沉默许久,才缓缓抬起手,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这是刚才那个叫云昭的女子,趁着扶她的时候,悄悄塞进她手心里的。 乔晚晴展开纸条。 烛光下,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顾宴池不能人道。】 乔晚晴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不能人道…… 一切,都说得通了。 乔晚晴想起柳如月被拆穿假孕带回顾家时,声嘶力竭的指控是花奴联合顾宴池陷害她。 当时她只当是柳如月疯癫之言,如今想来…… 若顾宴池真的不能人道,那他为何要娶柳如月? 只有一个解释——他需要一个女人来遮掩这个秘密。 而花奴,那个试房丫鬟,就是他最好的帮手。 因为花奴知道真相,却选择了帮他隐瞒。 作为回报,顾宴池帮她步步高升,从丫鬟到郡主,从郡主到世子妃。 可凭什么? 乔晚晴攥紧手中的纸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她的高升路,要自己成为牺牲品? 她想起那日在破庙里,裴时安从天而降,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温声说“别怕”。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救星,遇到了此生可以托付的人。 可原来,那不过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 而她乔晚晴,从头到尾,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棋子而已。 乔晚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来人。” 她扬声唤道。 门外的丫鬟立刻推门进来:“少夫人有何吩咐?” 乔晚晴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请华阳郡主过来,就说我有话想跟她说。” 丫鬟一愣:“少夫人,这郡主是客,这深更半夜的……” “让你去你就去。”乔晚晴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就说,我新娘子想向她讨个福气。她若不来,便是瞧不起我乔晚晴,瞧不起乔家。” “是。” 丫鬟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 喜宴上,觥筹交错正酣。 花奴坐在裴时安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 忽然,一个丫鬟走到她面前,福身道:“郡主,我家少夫人请您过去一叙。” 花奴微微一怔。 裴时安眉头蹙起,握住她的手:“华阳?” 花奴看向那丫鬟,神色平静:“少夫人有何事?” 丫鬟垂眸道:“少夫人说,想向郡主讨个福气。郡主若是不来,便是瞧不起她,瞧不起乔家。”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花奴眉头微皱,心下一沉,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裴时安的手。 “没事,我去去就回。” 裴时安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我陪你去。” “新娘子请我过去说话,你一个大男人跟去,像什么话? “放心吧,这是在定国公府,出不了事。” 花奴柔声安抚着裴时安。 裴时安看着她,终究点了点头。 “我在这儿等你。” 花奴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从怀里扯出一个药包,挂在腰间。 自从乔晚晴再次许给顾宴池。 花奴便隐约觉得会有这么一天。 花奴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跟着丫鬟往洞房方向走去。 - 洞房门前,丫鬟停下脚步。 “郡主请。” 花奴推门进去。 红烛摇曳,满室暖光。 乔晚晴端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经取下,露出那张清丽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从前的端庄温柔、沉静善意,透着些凌厉。 花奴站在门口,看着她,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少夫人找我?” 乔晚晴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霜。 “华阳郡主,请坐。” 花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少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乔晚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郡主真是好福气。从一个试房丫鬟,一步步走到今天。御封郡主,世子正妃,生下文武双状元……满京城,谁不羡慕?” 花奴没有接话。 乔晚晴继续道:“可我呢?我乔晚晴,从小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闺中时也是人人夸赞的名门闺秀。可如今……如今,我因为那破庙之事,名声尽毁,只能嫁给我不爱的人。而那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 “而那个人,还不能人道。” 花奴的瞳孔微微一缩。 乔晚晴盯着她,一字一句。 “郡主,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花奴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少夫人,你想说什么?” 乔晚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 “我想说什么?我想问问郡主,那日在破庙里救我的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花奴没有否认。 “是。” 乔晚晴的眼眶瞬间红了。 “果然……果然是你……”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你为了拿住柳家的把柄,为了换回你自己的身契,就让我当这颗棋子?我的清白,我的名声,我的一生,在你眼里,就只值一张身契?!” 花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少夫人,那日若我不安排人去救你,你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乔晚晴一愣。 花奴继续道:“柳如月派人把你掳去破庙,意图毁你清白。那日若无人相救,你此刻早已是残花败柳,要么悬梁自尽,要么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我让时安去救你,保住了你的清白,保住了你的命。至于名声……”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放缓: “名声这东西,本就是别人给的。你若太在意,就永远被它牵着鼻子走。” 乔晚晴怔怔地看着她。 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要承受这一切? 乔晚晴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花奴见她沉默,轻声道:“而且,你的名声也不是我毁的,少夫人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一阵天旋地转猛地袭来! 花奴身子一晃,眼前发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郡主?郡主!” 乔晚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花奴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看见乔晚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冰冷的恨意。 “花奴……” 乔晚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让我名声尽毁,让我嫁给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让我这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她蹲下身,伸手抚过花奴苍白的脸。 “那我也要你,付出同样的代价。” 她站起身,看向床上那大红的喜被。 然后,弯下腰,将昏迷的花奴扶起来,一步一步,挪向那张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婚床。 花奴被放倒在床上,乌发散开,衬着大红的被褥,像一朵盛开的花。 第141章 欺软怕硬 院子里,月光如水。 云昭隐在廊柱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窗棂,正好能将洞房内的一切收入眼底。 她看着乔晚晴将昏迷的花奴扶上婚床,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有意思。” “这个乔晚晴,平日里装得端庄贤淑、温柔大度,骨子里倒是个狠角色。” 云昭转过身,背靠着廊柱,眼中满是嘲讽。 “花奴啊花奴,你吃酒克制不住,与旧主旧情复发,爬了人家的婚床……这罪名,够你喝一壶的。” “就算顾宴池和裴时安想压下来,把这件事捂住,你这个没有背景没有倚仗的丫鬟,也得掉一层皮。” 云昭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笑得愈发灿烂,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果然,没血没骨的纸片人,就是斗不过我这个天命穿书者。” 云昭转身,款款朝宴席方向走去。 身后,洞房里的红烛,依旧亮得刺眼。 - 宴席上,觥筹交错正酣。 太子斜倚在座位上,手中捏着一杯酒,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款款走来的身影。 云昭回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太子侧头看她,压低声音:“去哪儿了?” 云昭微微一笑,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 “殿下别急。等会儿,该有好戏看了。” 太子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好戏?” 云昭没有多言,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双眼睛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不远处,左相夫人和左相千金的目光,一直落在太子和云昭身上。 看着太子和云昭亲昵的样子,左相千金的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娘……”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左相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却也不好说什么,只低声道:“沉住气。” 可她自己心里,也是一肚子火。 那女子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贵妾,也敢在太子面前这般张扬? 左相千金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更低。 “太子殿下还没娶我进门,就有了这般受宠的妾室。日后我嫁过去,岂不是要处处被她压一头?” 左相夫人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左相的声音从旁传来。 “慎言。” 左相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妻女,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更何况太子殿下,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人。一个宠妾而已,又没封妃,不足为惧。” 左相说着顿了顿,看向女儿,语气微微放缓。 “你将来是要当太子正妃的人。这点气度都没有,如何能打理好太子内宅?将来又如何管理后宫?” 左相千金咬着唇,低下头,不敢再言。 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甘。 云昭似有所觉,侧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无意间的一瞥。 可左相千金对上那双眼睛,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云昭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 洞房里,红烛摇曳。 乔晚晴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花奴。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花奴的衣领上。 只要扯开这层衣襟,花奴就完了。 什么福星,什么祥瑞,什么文武双状元,统统都会变成笑话。 乔晚晴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伸手去解花奴的衣领。 就在这时,花奴骤然睁眼,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乔晚晴瞳孔骤缩! “你、你没中药?!” 乔晚晴的声音都在发颤。 花奴没有回答。 她坐起身,松开乔晚晴的手腕,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我素无交集,你忽然深夜召我前来,我不能不防。” 乔晚晴踉跄后退一步,死死盯着她。 花奴没有回答。 乔晚晴红唇微张,刚想喊人。 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少夫人,别动。” 乔晚晴浑身一僵。 一柄短剑,不知何时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花奴,你还敢在国公府行凶不成?”乔晚晴低声道。 花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一双杏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乔晚晴,你恨我,是因为你觉得是我害了你。你觉得是我把你当棋子,是我毁了你的名声,让你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若我不让时安去救你,你现在是什么下场?” 乔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 花奴继续道:“柳如月是什么人,你在顾家住了那么久,应该比我清楚。她恨你入骨,派人把你掳去破庙,要的是什么?” “是我让时安救了你,保住了你的清白,保住了你的命。你不但不谢我,反倒恨上了安排这一切的我?” 乔晚晴咬着唇,不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却微微动摇了几分。 花奴看着她,继续道: “至于你的名声,不是我毁的。你的名声,是顾宴池毁的。” “促成你和顾宴池婚事的,是顾乔两家的长辈。他们议亲时,你在做什么?你敢反对吗?” 乔晚晴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不敢。 她从小就知道,女子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顾宴池毁你名声,你不敢恨他。顾乔两家长辈逼你出嫁,你不敢恨他们。当初柳如月命人将你掳走,你也不敢报复柳如月。” 花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 “可你独独对我下手,是为什么?” 乔晚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奴替她回答:“因为你喜欢裴时安,因为你嫉妒我。” “更因为我没有背景,我是丫鬟出身,没有母族撑腰,没有靠山倚仗!你欺软怕硬!伤害我,比伤害你公婆父母,比伤害顾宴池、柳如月,代价小得多。” 乔晚晴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说的……全对。 全对。 “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你好自为之。” 花奴转身,朝门口走去。 秋奴收起短剑,跟在她身后。 门在身后关上。 洞房里,只剩下乔晚晴一个人。 她站在床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蹲下身,捂住脸,无声地痛哭。 她恨了这么久的人,到头来,竟是自己恨错了。 她不甘心。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花奴说得对。 她不敢恨该恨的人,只敢对最好对付的人下手。 她懦弱。 她可笑。 她可悲。 窗外,月色如水。 洞房里,只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久久不散。 第142章 纸片人 顾宴池走到洞房门口,脚步一顿。 门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断断续续,透着说不出的委屈和绝望。 顾宴池的手悬在门上,迟迟没有推开。 他想起乔晚晴那张清丽的脸,想起她拜堂时微微发颤的手指。 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嫁给自己。 这样也好。 顾宴池垂下眼,收回手,转身离去。 宴席上,觥筹交错正酣。 云昭斜倚在座位上,手指轻轻敲着酒杯,唇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快了。 等花奴爬婚床的消息传出来,等她身败名裂,等她被满京城的唾沫星子淹死。 她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女主”,还能蹦跶几天。 云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时飘向洞房的方向。 可左等右等,宴席都快散了,那边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云昭的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缓缓走来。 月白色的衣裙,素净的发髻,沉静的眉眼——是花奴。 她完好无损地走回了宴席,神色平静得像只是去更衣归来。 云昭瞳孔骤缩! 不可能! 她亲眼看见乔晚晴把花奴扶上婚床,亲眼看见乔晚晴伸手去解她的衣襟。 怎么会…… 花奴回到裴时安身侧,裴时安立刻握住她的手,低声问了几句什么。 花奴摇摇头,弯了弯唇角,神色如常。 云昭盯着她,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太子也看到花奴完好无损的回道演戏,挑眉不满道。 “不是说有好戏看的么?戏呢?” 云昭唇瓣一抖,说不出话来。 “殿下,我……” 太子冷笑一声,压低声音低呵。 “本宫要怀疑,你那天命之人的说法,是不是真的了。” 云昭连忙起身,想要解释。 “不是的,这里面肯定有……” “酒席吃得差不多了,回府。”太子却看也不看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大步朝外走去。 云昭脸色一白,提起裙摆就要追上去。 可她刚迈出两步,花奴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了她面前。 云昭脚步一顿,抬眼看去,花奴月白色的衣裙被烛光映得柔和,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日的霜。 云昭心头一颤,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郡主拦我做什么?” 花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日里的一缕风,却透着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云姑娘,方才去哪儿了?” 云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 “妾身去更衣,怎么?郡主连这个也要管?” “只是更衣?” 花奴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看穿她的心思。 “云侧妃在我成婚那日,给我下毒。今日又利用乔晚晴,想毁我清白。” “你有这般智谋,用在正途上,比用在我一个小女子身上,有用多了。” 云昭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怎么会知道? 云昭压下心头的惊骇,扬起下巴,睨了花奴一眼,眼中满是不屑。 “别以为赢了一两次,你就厉害了。不过仗着有主角光环罢了。区区纸片人也敢指点我?你也配?” 纸片人? 花奴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是什么意思? 云昭说完,转身就走。 花奴脚下一移,恰好挡在她面前。 云昭来不及收步,整个人撞在花奴身上,踉跄了一下。 “你!”云昭恼羞成怒,“怎么,郡主还想在国公府闹事不成?” 花奴退后半步,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次给你一个小教训,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云昭挑眉。 “教训?” “撞我一下就叫教训?看来你这个‘女主’,也不过如此。” 云昭上下打量了花奴一眼,嗤笑。 说完,她不再看花奴,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花奴没有拦她。 她站在原地,望着云昭离去的背影,眼眸微微眯起。 纸片人? 女主? 这些词,她从未听过。 看来这个云昭,和她一样是有奇遇的人。 花奴垂下眼睫,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 宴席不会儿便散了。 花奴扶着裴时安的手,上了马车。 成王妃已经先一步回府,马车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华阳,方才在洞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奴靠在他肩上,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时安,那个云昭,不是普通人。” 裴时安眉头一蹙:“我知道。她是太子府的人。” “不只是太子府的人。”花奴抬起眼,看向他,“她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什么‘主角光环’,什么‘纸片人’,我从未听过这些词。” “在她的眼里,就好像我不是人,而是一个被写出来的东西。” 裴时安怔了怔,若有所思。 “你说的这些,我好像在我父亲那些传记里看过。” “传记?” 花奴诧异。 裴时安点点头:“嗯,父亲闲暇之余还喜欢写些手记,里面就有你说的这些词汇,等到家,我去寻来给你看,说不定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花奴欣喜低呼:“那太好了。” 裴时安握紧她的手。 “不管她说什么,你就是你,是花奴、是华农、是华阳,是你一步步走出来闯出来的自己。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花奴心中一暖,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这边。 云昭钻进马车。 太子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有看她。 云昭咬了咬唇,凑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殿下,今日之事,是妾身失算了。可妾身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殿下若是不信,妾身愿以死明志!” 太子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以死明志?那你现在就去死。” 云昭浑身一僵。 太子盯着她,一字一句。 “本宫给了你两次机会,两次你都失败了。本宫凭什么还要信你?” 云昭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太子收回目光,闭上眼。 “回府再说。” 马车辚辚,驶入夜色。 云昭坐在角落里,手指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143章 肮脏 一时间前行的路上似乎是变得更加的安静了,所有人心中都是有点惴惴不安起来。 朱明宇瞬间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给湿透了,他怎么也不想自己刚刚开始就功亏一篑。 他们不是死士,不可能会为了谁而以命相搏。除了……他们从来就是受命于人。 用神念传到自己的脑海?那脆弱的脑海将完全暴露在胡傲的神念之下,胡傲只需轻轻一动,便能将自己的脑海破坏,将自己灵魂消灭。紧皱着眉头,沉吟了好一会儿,赤阳才用力的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胡傲的说法。 洪琨走的太急一个脚滑就向前狗吃屎的扑摔在地上,手里拿着的手机也顺势扔了出去掉进了观赏鱼缸里被水泡的直接短路了。 这孩子饭量大,得给他多准备些吃的在路上,万一晚了给官府抓住了,就只剩下杀头这一条了,杀了朝廷命官,不管什么理由,都是要杀头的。 “云大哥,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拉着云尘,来到了熟悉的步行街,沈思雨忽然仰起头,定定的看着云尘,语气带着些期待的说道。 老大已经对他们失望透顶,不可能再给他们机会了。如果他还会给他们机会,一定不会跟他们说这么多。 灵清宫内,独远为左,为客位,孤清星为右,然后是孤月,唐玲左右两排。 赵瑞看着John和秦明一个两个的都点了那么养生的茶,他也把菜单直接翻到养生系列看了起来。 远古呼唤乃是装备自带的特效,其特效强劲出众,甚至可以这么说,这个远古呼唤,才是那百万征战点数的价值体现。 把一切看得特别透,最为人称道的是有着识人之明,眼光之毒辣是人是龙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新月当时传来的战报,并没有详细说明,因为怕被人拦截,泄露白马义从的信息。 路景天三岁时正式开始修行,天地间灵气浓度虽高,可受限于自身的条件,总是进境缓慢。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从眼前流走,抓不住一丝痕迹,却留下了很多回忆。 虽然去了一趟西天,见了佛祖,被封为净坛使者,但说实话,他对于佛门还真没有什么好感。 出于对帮主的虔诚和狂热,二十几个长老顿时跳了起来,一个个杀气腾腾……。 生命之国在天河帝国是个禁忌,如今天河帝国百分之八十的国土,都是曾经的生命之国的。 见到气急败坏的崔强,丁丛居然愣在那里,心中想着自己到底怎么着他了?不就是从他手里拿了些东西吗?至于如此? “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为了争辩我明天跟谁一起干嘛去,已经打起来好几个。”孔修远无奈道。 刘峰丝毫不怀疑,这个二柱子过来,一定能帮他们铲除安德森家族。 “那好!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二级神王,如何将我像个蝼蚁似的碾死!”谢听风将声音提高了八度。 就像霓霞宫主所说的,在修真界修为实力才是最根本的,谈对错,讲道理……古飞语已经没有那么天真了。 只见大长老和二长老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人们这才恍然,如今能够有资格说出这话的人,显然也只有这两个老家伙了。 刘建眉头一紧,忙来到黄亮的身前,向他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看着孀华那苦衷含着笑的样子,沐扶夕终是忍不住,一滴泪划过了面颊,伸手,将孀华死死的抱在自己的怀中,是她极力想要克制,却怎么也无法克制住的颤抖。 “喂,你在听我说吗?”正在陆晨神游太虚的时候,明慧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 众人脸色一变,同时向天空看去,当他们看到韩斌,一个个惊喜若狂,眼中满是崇拜之色。接着,让韩斌惊讶的事情出现了,那老者先一步跪倒在地,而后,所有的青年都跪在甲板上,对着韩斌顶礼膜拜。 因为混沌神树必须生长在混沌气体浓郁的环境中,所以即便在天界也极为罕见。没想到这上古大凶之地里,竟然生长着这么一株高大的混沌神树。如果被天界强者知晓,必将引起一场血雨腥风。 姚灵阴森着张脸想离开,却看到地上的围巾,黑色的字母非常刺眼。 出宫的马车里,并没有虞子琛,赶车的说他有急事已经先行赶回虞府了,清让心里猜想他一定是知道锦娘被抓的事了,命车夫立即回府,回到府中之时,虞子琛与方士杰正在屋里争执,惑守在门口,并没有要阻拦清让的意思。 以至于,他来这个黑木城更简单点说,或者说是体验生活,努力想让自己记起来一些,这虽然是非常重要,但更多的是以体验生活为主。 风华抿唇坐于床尾,眉头深蹙,不知在想些什么,屋中其他几人都面带焦急,却也都不敢出声打扰若馨。 睡了一晚。第二天苗筱筱的精神好了很多。或许是真的下了决定的缘故。所以内心也不再挣扎。 冯签还来不及反应,就瞧着清让提着裙摆冲进了雨里,一路上长长的裙摆飘起来,扑打在茶花之上,就像轻灵的蝴蝶。 泠珑进了一间有音乐的屋子。以她不怎么专业的耳朵,那音乐大概是用古琴弹出来的,曲调悠扬而动听,像淙淙的流水。 看着她消瘦的身体他不舒服,看着她胸缩水了他不舒服,能看不能要他不舒服。 欧歌这才发现白先生有些不一样,怕白先生发病,也不敢反抗,一动不动缩在白先生怀里。 他想要带着欧歌一起走,可是又想起她坚毅地眉眼,告诉自己她要成为天后的样子。 一连待在虚夜宫,金木没事总会喰啃他自己从外围狩猎回来的虚。 第144章 真真假假 花奴轻声念道:“‘穿书者自以为真,焉知其所在之界,非他人书中之世界?天地之大,无穷无尽,谁为真,谁为假,谁能定论?’” 裴时安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意思?” 花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云昭以为她是真的,我是假的。可万一,她来的那个世界,也不过是另一本书呢?又万一在她那个世界之上,还有更大的世界,还有更‘真’的人呢?” 裴时安若有所思。 花奴继续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世上,谁又能说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站在这儿,你能看见我,我能看见你,我们能说话,能牵手,能拥抱。” 她伸手,握住裴时安的手,指尖温热。 “这些,对我来说,就是真的。” 裴时安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柔柔一笑。 “你说得对。” 花奴点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过,她既然把我当成假的,必然不会把我放在眼里。这样也好,轻敌的人,最好对付。” 裴时安微微一怔,看向她:“你还要对付她?” 花奴挑眉:“她在我身上吃了好几次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与其坐以待毙,等她下一次出手,不如,主动反击。” 裴时安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那需要我做什么?” 花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褪去了方才的冷意,变得温柔而柔软。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需要你去洗漱。” 裴时安一愣。 花奴退后半步,眼中带着笑意,又补了一句: “白先生今日给我诊脉,说我的身子已经恢复好了。他还说,这半年来你一直在调养,身子也比从前强健了许多。所以我们可以……” 她没有说完。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时安的耳垂瞬间通红,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 “华阳、你……” 花奴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快去。” 裴时安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下连脖颈都红了,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然后转身出去。 花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笑意。 她扬声唤道:“来人,打水。” 片刻后。 花奴换了寝衣,坐在床边,一头青丝散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柔和。 裴时安从净房出来,也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 他走到床边,看见花奴坐在那里,脚步微微一顿。 烛光下,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那双眼睛看着他,带着笑,带着暖,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裴时安忽然有些局促。 他想起第一次试房那夜。 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神色拘谨,眉眼低垂。 而他,也是这般手足无措,生怕失了礼数。 那时的他们,谁也没想到会有今日。 花奴见他站在那儿发愣,忍不住浅笑。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扣住他的腰带。 裴时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花奴手上微微用力,扯着他的腰带,一步一步,往后退。 裴时安被她牵着,一步一步,跟着她往前走。 直到她的腿弯抵上床沿,再也退无可退。 花奴忽然转身,抬手按住他的胸口,用力一推。 裴时安猝不及防,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头青丝滑落,落在他的脖颈间,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花奴俯身,看着他。 烛光在她身后摇曳,将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 “时安。”她轻声唤他。 裴时安喉结滚动,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华阳……” 花奴低头,吻上他的唇。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裴时安闭上眼,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 红烛摇曳,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 帐幔垂下,遮住满室春光。 这一夜,裴时安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克己复礼的君子。 他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她的名字。 “华阳、华阳、华阳……” “唔~”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上。 花奴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枕头微微凹陷,被子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和余温。 花奴抬手,轻轻抚过那片凹陷,唇角弯了弯。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秋奴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一抬眼,正好对上花奴的目光。 她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脸上露出那种“磕到了”的表情。 “姐姐醒了?” 她快步走过来,将铜盆放下,眼睛却一直往床上瞄。 “世子爷一早去上朝了,走之前还特意嘱咐奴婢,不要吵醒姐姐。” 花奴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嗔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 秋奴捂嘴笑:“看姐姐气色好。白先生说得没错,姐姐这身子,是真的养好了,被姐夫滋润一宿,越发的白里透红。” “贫嘴。” 花奴脸微微一红,伸手拿起床边的衣裳,作势要打她。 秋奴笑着躲开,连忙道。 “姐姐别打,我知错了!我这就给姐姐准备衣裳!” 花奴放下手,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秋奴跟过来,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问:“姐姐今日要出门吗?” 花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嗯。准备几身方便行动的衣服。” 秋奴手上动作一顿,眼睛亮了亮。 “姐姐要做什么?” 花奴唇角微微弯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反击。” 秋奴疑惑:“反击?姐姐是说那个云昭?” 花奴点头:“不错,再有两月,便是南方种植早稻的季节,但今年大旱,农田枯竭,种子种下去,没办法发芽,我们去找粮贩子,多收购些粮食。” “姐姐是准备像此前疫疾时,献粮赈灾?可这些又和云昭有什么关系?” 秋奴不解的问。 花奴笑意更浓:“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第145章 螳螂捕蝉 清晨的京城,东市热闹起来。 两个身材纤细的“少年”穿梭在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眉眼清秀,一个穿着灰色短褐,身形矫健,正是换了男装的花奴和秋奴。 “姐姐,咱们这一大早跑这么多家粮店,真的有用吗?”秋奴压低声音问。 花奴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 “放心,有用。” 她走进一家粮店,掌柜的立刻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想买点什么?” 花奴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放在柜台上。 “这些粮食,有多少要多少。这是定金。” 掌柜的接过清单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这要的量可不小啊!客官您这是……” 花奴淡淡道:“我家主子要囤货,你只管卖便是。定金先付三成,货到了付全款。” 掌柜的连连点头,收了定金,将一张收据双手奉上。 花奴接过,转身就走。 秋奴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姐姐,咱们已经跑了五家了,这要买到什么时候?” 花奴弯了弯唇角:“不急。再多跑几家。” 两人又走了几条街,进进出出七八家粮店,每一家都留下了一大笔定金。 日头渐渐升高,花奴才停下脚步,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 秋奴不解:“什么差不多了?” 花奴没有回答,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 太子府,侧殿。 云昭被禁足在屋里,已经两天没有出门了。 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丫鬟仆从,手指攥紧了窗棂。 那些红斑,已经消了大半,但她心里的恨意,却越来越深。 花奴…… 花奴!!!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 就在这时,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云昭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打开窗户。 一个少年翻身跃了进来,落地无声。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他叫沈墨,是云昭刚穿到这个世界时,顺手救下的一个少年。 彼时他正在街头被人追杀,浑身是血。 云昭不过是一时心软,让人救了他一命,没想到,这人竟是书里后来的稽查司总使,掌察百官、纠风纪、查贪墨、清弊案,上达天听,下肃吏治,是为皇帝耳目近臣。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还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少年,对云昭忠心耿耿。 “姐姐。”沈墨行了一礼。 云昭点点头,压低声音:“查到了什么?”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姐姐让我盯着成王府,果然有动静。今日一早,华阳郡主和那个叫秋奴的丫鬟,换了男装出门,去了东市。” 云昭眉头一挑:“去东市做什么?” “买粮。”沈墨道,“她们跑了好几家粮店,每一家都下了大笔定金。这是其中一家的收据,我偷偷抄了一份。” 云昭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数量和金额,瞳孔微微收缩。 粮食…… 云昭猛地想起书里的剧情。 按照时间推算,再有两个月,南方多地就会爆发旱灾。 农田枯竭,庄稼歉收,流民四起,最终酿成一场大乱。 看来花奴,这个重生的女主,是想利用囤粮来解决这场危机。 云昭的唇角缓缓勾起。 “好啊……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沈墨看着她,低声问:“姐姐,要不要去告诉太子?” 云昭摇头。 “不必。” 云昭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太子已经不相信我了。经历两次失败,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这次,我要把事情做成了,再告诉他。” 沈墨点点头:“那需要我做什么?” 云昭转身,走进内室,打开柜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太子赏赐的金银珠宝,金锭、银元宝、珍珠、翡翠、玛瑙…… 满满一箱,晃得人眼花缭乱。 云昭弯腰,将箱子抱出来,递给沈墨。 “把这些拿去换成钱。” 沈墨接过箱子,沉甸甸的,他眉头微蹙:“这么多东西,一般的当铺不敢收。” “我知道。”云昭看着他,“你去黑市。那里的路子野,什么东西都敢接。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沈墨点头:“姐姐放心。” 他将箱子用布包好,背在身上,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云昭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头,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花奴啊花奴,你以为只有你能未卜先知? 这次,我要抢在你前面,把所有的粮食都买光。 到时候,南方旱灾,流民作乱,朝廷束手无策,而我云昭,就是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云昭转过身,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得灿烂无比。 “花奴,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跟我斗。” - 成王府,东院。 花奴换回女装,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盏茶,神色悠闲。 秋奴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姐姐,你猜得没错!我盯着太子府,果然看见一个少年溜进了云昭的院子。” 花奴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然后呢?” “然后那少年抱着一大包东西,鬼鬼祟祟地往城西方向去了。我悄悄跟了一段,看见他进了黑市。” 秋奴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鱼儿真的上钩了!” 花奴点点头,唇角弯弯。 “好。” 秋奴凑过来,好奇地问:“姐姐,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花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接下来,就等风来。” 秋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花奴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处取下一卷图纸。 那是成王留下的水利图,还有裴时安改良的水车图纸。 她将图纸铺在桌上,一张一张仔细翻看。 成王的手札里,不仅有那些奇闻杂谈,还有许多关于水利、农具、种植的笔记。 他走遍大江南北,记录下各地的水文地貌,画下无数张图纸。 而裴时安,继承了他父亲的心血,在这些图纸的基础上,又做了许多改良。 第146章 水利图 花奴拿起笔,对照着南方水利图,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她的字迹清秀,画出的线条却格外精准。 这是她在当孤魂野鬼那一百年里,在国子监飘荡了二十年,一点点学会的。 那时没人能看见她,没人能听见她说话。 她就飘在那些学子身后,看着他们读书写字,看着先生授课讲学。 二十年,她把那些学问,全都刻进脑子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花奴没有回头,只是手下不停。 门被推开,裴时安走了进来。 “华阳。”他走到她身后,看见她正在写写画画,微微一怔,“在外面没找到你,他们说你来了这里。” 花奴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下朝了?” 裴时安点点头,凑过来看她面前铺开的图纸。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那图纸上,不仅有成王留下的水利图,还有他改良的水车结构,以及南方各地的水文标注,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 “这是……”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花奴将图纸递给他,指着几处标注的地方。 “这是我按照父亲的图纸,还有你的水车,对照南方水利图重新画的。但这几处地方,我不太明白,你帮我看看?” 裴时安接过图纸,看了许久,眼中满是震撼。 “这些都是你画的?这也太厉害了!” 花奴垂下眼睫,声音很轻。 “我跟你说过的,我当了孤魂野鬼一百年,那一百年里,我有二十年,飘在国子监。” 裴时安怔住了。 二十年。 飘在国子监,看着那些学子读书,听着先生授课,一点点把学问刻进脑子里。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疼。 裴时安握住花奴的手。 “可惜了。你若是个男子,定有大作为。” 花奴的眉头微微一皱,佯装生气,带着一丝嗔怪道。 “时安,你这话不对。” 裴时安一愣:“不对?” 花奴一字一句:“女子,也可以有大作为。” 裴时安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陪笑。 “对,对,是我说错了。女子也有大作为。” “只是在这大昭,女子太受局限了。” 花奴看着他,眼中的嗔怪渐渐化作温柔。 她伸手,反握住他的手。 “没关系。” “局限是别人给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不说这个了,时安,你快帮我看看这几处。南方的水系我不太熟,父亲画的这些引水渠,是不是需要根据实际地形调整?” 花奴指着图纸几处标注的地方,看向裴时安问。 裴时安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几处地方轻轻点了点。 “你看这里,若按图纸,引水渠需要穿过这片丘陵,工程量太大。但若将水车的位置往东移三里,利用这条天然河道,就能省去大半人力。” 花奴凑过去,认真看着,时不时点头。 两人头挨着头,在烛光下一处一处研究。 时而争论,时而相视一笑。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两道身影伏在案前,沉浸在那些图纸和线条之中,不知疲倦。 - 太子府,侧殿。 沈墨从窗户翻进来时,云昭正坐在窗边发呆。 “姐姐。”他快步走到她面前,面色凝重,“事情办砸了。” 云昭眉头一挑:“怎么回事?”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她面前。 “我拿着换来的银票去粮铺,想买粮食。可那些店铺一听说我要的量,直接摇头。说定金不够,他们不敢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打听过了,华阳郡主给的那些定金,比咱们多出三倍不止。那些掌柜的说了,谁给的钱多,货就卖给谁。我们这点银子根本不够看。” 云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伸手,拿起那叠银票,在手里掂了掂。 太子赏赐的那箱珠宝,换来的银子确实不少。 可和花奴比起来,竟只是杯水车薪? 那个贱人,哪来那么多钱? 云昭咬了咬牙,将银票放下。 “我知道了。” “我会再想办法的。你先回去,有事我再叫你。” 沈墨点点头,身形一闪,从窗户翻了出去。 云昭坐在原地,望着那叠银票,手指攥紧。 花奴…… 你果然有两下子。 可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 云昭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两个侍卫守在那里,见她出来,立刻板起脸。 “云姑娘,太子有令,你不能出去。” 云昭没有恼,反而笑了笑。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递到那侍卫面前。 “两位大哥,我被关了好些天了。太子殿下应该消气了吧?我想出去透透气,就一会儿。” 两名侍卫看见银票,眼睛瞬间亮了。 两百两! 他们在太子府当差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银子! 可他们很快就冷静下来,其中一个侍卫道。 “云姑娘,不是我们不帮你。太子殿下亲自下的令,让我们看管你。要是放你出去,我们这差事就保不住了。” 另一个侍卫也接口道:“再说了,云姑娘,你那病……太子殿下不可能再宠你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好好在屋里待着,别折腾了。” 云昭笑了。 她抬手,将袖子往上撩了撩,露出白皙的手臂。 “两位大哥,你们看看。” 两个侍卫一愣,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手臂上,光洁如玉,哪有什么红斑? 云昭收回手,放下袖子,神色坦然。 “我没有脏病。是有人在我身上撒了药粉,过两日就消了。况且,若我真有脏病,被关这几日,没有吃药,早就满身脓疮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有些动摇。 云昭见他们神色松动,又将那张银票往前递了递。 “两位大哥,这是两百两。你们在太子府当值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银子。” “不如赌一次。” “若是我没有复宠,你们拿着银票走人,这辈子也不亏。若是我复宠了,两位今后就是我的亲信。这样的银票,还会常有。” 两个侍卫对视良久。 终于,其中一个伸手,接过了银票。 “云姑娘,你只有半个时辰。” 云昭笑了。 “足够了。” 第147章 买粮 “那是!我胡克宝出来混社会闯码头,兄弟们为什么愿意跟着我后面混?凭的就是这份仗义!一”。 “如果我手底下都是那样的官员,那我现在还忙活什么?赶紧趁着现在坏事做绝,然后等着省纪委上‘门’来把我带走就好了。”陈平说。 林毅惊讶的看着这个刚刚从时空‘门’里传送出来之后,就二话不说找了一片空地左看右看,并且哼哼着一些林毅听不懂的语言,左转右转,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叽叽喳喳,蹦蹦跳跳。 又‘弄’了一阵,还是没有效果,陈旋不禁更加心急起来,眼睛盯着手里的东西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说情一般。 既然无法逃离,那么就只有找到黄峙岳,解决掉他,才有机会翻盘。 “我和你有仇”我大感奇怪,因为这个时候,我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来自他的恶意,可我并不认识这个张放,无论是在末日之前还是在末日之后。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这次跑到钱老这边,准备购买一盆桂花,六天之后用来打刘俊伟的脸,却想不到,钱老居然不给自己介绍最好的那盆盆景,而是给自己找了那些“次品”……此刻的欧阳涛虽然心中恼怒,但是也不好发作。 辰天怀着疑问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石洞中,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按着一个长得极像张飞的虬髯大汉,正是林天都和张狂。 不过那时陈平却并不想这么让出融资平台的领导权,就只能求助于孙成军副总理,孙成军副总理在请示了徐定邦以后才决定也召开视频电话会议来支持陈平。 金飞瑶愣了愣,布自游上面还有哥哥,而淮大人只坐他一个。这样说来如此强势的淮大人,竟然不是正室? 孔颖达又是张张嘴,但还是说不出口,一个激动,忍不住动了一下身体,一声痛叫,一下蹦了起来。手往后伸,但似乎略有不便,又收了回来。 普通修士修炼到一定境界,是可以短时间御风立在半空的,但想要御风而行,或者长时间御风立在空中,就只有元婴真君才可以做到。 应该有一年没有吃到白面条了,光听这话青丫的口水都流下来了,顾不上说话,只怕下一刻宋三娘子反悔,撒脚就冲向一旁的灶坑,啪啪的划着火镰。 四千三百万缗铜钱,相当于人民币四百三十亿元!几乎占了北宋一年财政收入的一大半。 白酒总共分为三种类型,普通粮食加灵泉水,这种最为火辣,但也最能让人保持清醒。 麦基诺城的码头朝向东方,正面对着休伦湖,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的话,说这里是密歇根湖,也不会有人怀疑,因为两个湖泊都是差不多的景观。 谢玖抬起脸,看着卫螭的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月牙,卫螭笑笑,眼神柔和的看着她。 几个富翁思忖一阵,不再出价了。王翰问道:“还有人出价么?还有吗?”一连问了几次,没有人开价了,王翰还没有宣布成交,肥胖子手一挥,一个佣人捧着一个描金盒子跟着他过来。 在击杀鬼焰真人的时候,袁福通就一直防备着鬼焰真人身上可能带有的涵虚老祖手段,以免在击杀鬼焰真人的时候被这种隐藏的手段追踪上。 沐血峰顶上风一阵阵,卷起问心的长发,也吹动着血红土壤上西一堆,东一堆的具具残破枯骨,其中,一些保留甚是完整的尸骨还留有干枯贴骨的一层皮肉,显然死去也不是很久。 而这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他们也不由有些着急,下一次月考他们能确保通过吗?这是个问题。而且他们来这里也已经一个月多了,虽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至少确定了刀无悔就在这里,但也就这样了。 反抗?云万花就是运足了自己的十二分真力,也无济于事,只是愣愣的看着仁野,貌似才认识一样。 “好啦,抽签已经完毕,现在比试开始,”李潇然见众弟子抽签完毕随即大声说道。 由于天色不早了,夏建也不好意思再回家里去,他干脆在赵红家里洗了把脸,然后吃了点赵红煮的方便面,便急匆匆的去上班了。 见它们一个个生龙活虎,谈笑风生,定是恢复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夏建的话音刚落,只听院子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人影一晃,只见陈爷领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进来。这男子衣着光鲜,一副神彩奕奕的样子。 他的侧脸犹如刀削斧劈一般的坚毅,黝黑的皮肤,下巴上的络腮胡子应该刚刚刮过没多久,铁青色的胡渣又隐隐约约钻了出来,一看就是个充满男子气概的豪爽汉子。 银月河却是一如既往的宁静,没有发出任何流动的声响。两岸的积雪,已经消散了,春天,已悄然无声的来了吧? 吕玄所用的是请神将符,经过自己的灵力催动,可以请动九天神将,这个金甲神人是最低的神祗,但也不是现在的刘银山所能抵抗的。 在离地焰光旗中,庄万古已经看清了这个新接壤的宇宙,仍然是一个天圆地方的世界,仍然是人类。只是新出来的,是一班又一班的骑兵,无数的铁骑踏破宇宙接壤处而来。骑兵,全是骑兵,一个步兵也没有。 准提道人微笑,大笑,尔后转身离去,而萧不失则站在准提道人的身后,跟随着准提道人的影子,在前进,两人去的方向,正是北俱芦洲,有这样的两人组合,又合愁不能重建西方教。 第148章 抢粮食 太子俯身,将云昭重新压进锦被里。 “条件就是……”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再陪本宫一回。” 云昭脸颊绯红,抬手轻轻抵在他胸口,眼中却带着笑意。 “殿下,您还没要够吗?” 太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上她的唇。 红烛摇曳,帐幔轻晃。 又是一夜缱绻。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满室狼藉上。 云昭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满身红痕。 云昭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那张脸明艳动人,眉眼间带着餍足的慵懒。 而妆台旁,整整齐齐码着几箱珠宝,金锭、银元宝、珍珠、翡翠、玛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云昭伸手,拿起一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 “花奴。”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志在必得。 “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跟我斗。”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云昭放下金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沈墨翻身跃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看见她脖颈间那些红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姐姐,你、” 云昭察觉到他目光,抬手拢了拢衣襟,神色坦然。 “看什么?” 沈墨低下头,声音有些闷。 “姐姐,那些人,不值得你如此。” 云昭眉头一挑,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沈墨抿了抿唇,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是说,太子他、他不过是在利用姐姐。姐姐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云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委屈?” 她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呀,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 沈墨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不小了。我十五了。” 云昭被他这副较真的模样逗笑了。 “好好好,你不小。等再过几年,你就明白了。”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身新衣裳。 “好了,不说这个了。带我去粮店。”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她换衣裳的背影,唇瓣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 京城最大的粮铺,叫“丰裕粮行”,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 云昭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着那块金字招牌,唇角微微弯起。 她迈步走进去。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前。 “这位姑娘,想买点什么?” 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 “我要买粮。” 掌柜的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一千两! “姑娘要买多少?” 云昭淡淡道:“你们铺子里上半年的粮食,我全要了。” 掌柜的一愣,随即面露难色。 “姑娘,这……不是小的不卖,是上半年的粮食,已经被人订掉了。定金都付了,这……” 云昭挑眉:“被人订掉了?谁?” 掌柜的赔笑道:“这个小的不方便透露。不过姑娘若想买,下半年的粮食还有。” 云昭笑了。 她抬手,又将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 “对方付了多少定金,我出三倍。而且……我不但要上半年的,还要下半年的。你们铺子里一年的粮食,我全包了。” 掌柜的看着那两张银票,眼睛都直了。 这样一来,明年一年的生意都不用愁了。 “这、这……”掌柜的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娘您稍等,小的这就去拿契约!”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云昭眼角余光一瞥,瞳孔微微一缩。 花奴和秋奴,正从门外走进来。 云昭反应极快,身形一闪,躲到了柜台后面的帘子里。 花奴走到柜台前,看向掌柜的。 “掌柜的,前些日子我定的那些粮食,可备好了?” 掌柜的脸色有些尴尬,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布袋,放在花奴面前。 “这、这位夫人,实在对不住。您那些定金,原数退还。这生意……小的不做了。” 花奴眉头一蹙。 “不做了?掌柜的,咱们可是签了契约的。按照约定,你若毁约,得赔我三倍定金。” 掌柜的正要说话,帘子后面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三倍定金?我赔。” 帘子掀开,云昭款款走了出来。 她站在花奴面前,唇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花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云昭?又是你?” 云昭挑眉,笑得愈发灿烂。 “怎么,不能是我吗?” 她走近一步,凑到花奴耳边,压低声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就是囤粮救灾,想立功吗?” “可惜,京城几个大粮铺一年的粮食,都被我买断了。你有本事,就花更多的钱,买回来啊。” 花奴的脸色微微一变。 “云昭,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一直与我作对?” 云昭轻嗤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因为我要做这个世界最尊贵的女人。” “而要成为最尊贵的女人,就必须先抢夺你的女主气运。” 花奴的眼睫轻轻一颤。 “也就是你说的……纸片人?” 云昭直起身,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悯。 “不错。你不过是个纸片人,乖乖给我让路,我没准还能饶你一命。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花奴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但愿你能顺应心意。” “秋奴,我们走。” 花奴转身离去。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唇角弯起。 掌柜的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这契约……” 云昭收回目光,看向他。 “急什么?我是太子府的人,还怕我骗你不成?” 掌柜的连连赔笑:“是是是,姑娘说的是。” 云昭从袖中又取出两张银票,拍在柜台上。 “这是四千两。加上方才的两千,一共六千。够了吧?” 掌柜的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姑娘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准备契约!” 马车上。 花奴靠在车壁上,神色平静。 秋奴忍不住问。 “姐姐,咱们就这样认输了?那么多粮食,全被她抢走了?” 第149章 女子不易 花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急什么?” 秋奴一愣。 花奴正要说话,马车忽然一顿。 车帘外传来一道女声。 “华阳郡主,可否下来喝杯茶?” 秋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姐姐,是乔晚晴。” 她压低声音:“她上次害过姐姐,还是别去了吧。” 花奴沉默片刻,掀开车帘,看向对面的马车。 乔晚晴坐在车里,脸色有些苍白,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忐忑和期盼。 花奴放下车帘,轻轻笑了笑。 “没事。你陪我一起去。” 秋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茶楼雅间里,茶香袅袅。 三人落座,一时间有些沉默。 乔晚晴低着头,手指攥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良久,她忽然站起身,朝着花奴深深行了一礼。 “郡主,上次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听信云昭挑拨,更不该对郡主下手。请郡主恕罪。” 花奴看着她,眼中没有怒意,只有平静。 “乔小姐不必如此。我没有放在心上。” 乔晚晴抬起头,眼眶微红。 “郡主,你为何不怪我?我明明……” 花奴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受人挑拨,一时糊涂。况且,那件事并没有造成什么后果。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乔晚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坐回椅子上,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郡主,我真的很羡慕你。” 花奴微微一怔。 乔晚晴抬起眼,看向她,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你聪明、勇敢,敢为自己打算。而我……我出身高门,从小锦衣玉食,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却束手束脚,什么都不敢争,什么都不敢要。” 花奴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乔小姐,你何必妄自菲薄?” “我之所以敢拼敢闯,是因为我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什么可失去的,自然什么都敢做。” “而你不同。你有疼爱你的父母,有护着你的族人。你做事要顾全他们,要考虑家族。这不是懦弱,是责任。” 乔晚晴怔住了。 她看着花奴,眼泪又涌了出来。 “郡主……你、你真是……”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花奴递过一方帕子,轻轻笑了笑。 “好了,别哭了。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也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乔晚晴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郡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顾家娶我,一是为了联姻,二是为了开枝散叶。虽然国公夫人是我姑母,可若我长久不能生育,她必然也会为难我。” 花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顿了顿还是开口道。 “顾家有你一个不能生育的,会找你麻烦。可若有很多个都不能生育呢?” 乔晚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郡主的意思是……” 花奴唇角微微弯起。 “你身为国公府少夫人,可以为顾宴池多纳妾,你一人不生,是你不行,若是妾室都不能生,那就只能是……” “顾宴池不行?”乔晚晴低呼。 花奴笑而不语。 乔晚晴迟疑道:“可那些女子一辈子没有子嗣,得不到夫君恩宠,岂不是也很可怜?” 花奴柔柔一笑:“乔小姐,还是善良的,如此处境,还能替别人着想。” 乔晚晴眼睫微垂:“世间女子多不易,我不想再有人同我一样了。” 花奴眼睫轻颤,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道。 “其实……底层的女子,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若再生个病也没钱治,要么流落风尘,要么横死街头。你能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在她们认为并不可怜,而是大福报了。” “真的?”乔晚晴诧异低呼。 “自然,底层人有个安生之所,吃饱穿暖,已是幸福,乔小姐可以多找些身世可怜但身家清白的纳入府,也算是帮扶她们。”花奴道。 乔晚晴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好,那我听你的。” “可这样一来,顾家的名声……” 花奴笑了。 “放心。顾宴池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事变得体面。他定会从族中挑选个好的,养在你身边。” 乔晚晴一时间看向花奴的眼神,更加雪亮。 她沉默一瞬后,诚恳道。 “郡主,谢谢你。” “你若真要谢我,今日这个主意,你不要同任何人说,是我替你出的。” 乔晚晴也跟着站起身,看着花奴,眼中满是感激。 “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花奴点点头,浅浅一笑。 “好。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花奴说着站起身离去。 乔晚晴也站起身,目送她。 马车上,秋奴忍不住问。 “姐姐,乔晚晴上次还想害你,你怎么还帮她?” 花奴靠在车壁上,轻轻笑了笑。 “那件事,确实是我没算到顾宴池会毁她名节。她恨我,情有可原。”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流逝的街景。 “况且,乔晚晴说的对,女子不易,我们身为女子,理应互相帮衬。” 秋奴看着她,眼中满是敬佩。 “姐姐心善。” 花奴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马车辚辚,驶向成王府。 成王府,东院。 花奴下了马车,走进院子。 远远的,她就看见裴时安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两个孩子。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左手抱着裴思源,右手抱着华容川,两个小家伙被他托在臂弯里,小脸对着小脸,咿咿呀呀地叫着。 裴时安低头看着他们,忽然眼睛一亮。 “笑了!笑了!我儿会笑了!” 他抬起头,朝着院门口的方向喊: “华阳!华阳你快来看!他们会笑了!” 花奴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才两个月,哪里会笑?你看错了吧?” 裴时安不服气,低头继续逗弄两个孩子。 “思源、容川,快,笑给娘亲看看!” 两个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第150章 献图 忽然,裴思源咧开嘴,露出粉粉的牙床,“呀”了一声。 紧接着,华容川也跟着咧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花奴看着这一幕,心都快化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脸颊。 “思源,容川……娘的好孩子。” 两个孩子又“呀呀”了两声,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回应她。 裴时安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华阳。” 花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裴时安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有你们在,真好。” 花奴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洒落,一家四口依偎在一起。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次日清晨,花奴换上郡主品级的宫装,乘车入宫。 今日是初一,按照惯例,皇上上午会陪太后礼佛。 这个时辰去慈宁宫请安,十有八九能遇见皇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花奴递上腰牌,内侍查验后恭敬放行。 她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慈宁宫前。 “华阳郡主来了?”太后身边的嬷嬷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太后娘娘正念叨您呢,快请进。” 花奴点点头,随她入内。 慈宁宫正殿,檀香袅袅。 太后歪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见花奴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华阳来了?快过来坐。” 花奴上前行礼,在太后身侧坐下。 “太后娘娘气色真好,今日定是礼佛有所感悟。”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就你会说话。” 两人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 “皇上驾到!!” 花奴连忙起身,垂首行礼。 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走进来,皇帝脸上带着笑意,走到太后面前。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摆摆手:“好了好了,不必多礼。华阳也来了,你们倒是巧。” 皇帝转过身,看向花奴。 “华阳今日怎么有空入宫?” 花奴抬起头,神色恭敬。 “回陛下,臣女今日入宫,一是给太后娘娘请安,二是有一样东西,想呈给陛下。” 皇帝挑眉:“哦?什么东西?” 花奴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呈上。 “这是父王生前绘制的水利图。臣女与世子近日对照南方水利,做了些修改,想着或许于国于民有用,特来献给陛下。” 皇帝接过图纸,展开一看。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收缩。 那图纸上,山川河流,沟渠堤坝,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处细节,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是成王的手笔。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花奴,目光复杂。 “这是成王画的?” 花奴点头:“是。父王生前走遍大江南北,画下无数图纸。这只是其中一卷。” 皇帝沉默片刻,又将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这图……改得很好。”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你和裴时安改的?” 花奴垂眸:“臣女不敢居功。只是照着父王的思路,略作补充罢了。”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将图纸合上。 “这图,确实有用。” 花奴趁机道:“陛下,南方其实不缺水,河多湖多。只是每年到了枯水期,水流不过去,影响收种。若是能按照这图纸新修水利,应该还能赶在水稻栽种之前,解决枯水期缺水的问题。” 皇帝眉头微蹙:“赶在水稻栽种之前?时间如此紧迫,恐怕……” 太后在一旁开口了。 “皇帝,哀家不懂那些水利之事,但哀家知道,每年南方山多地少的地方,都因为枯水期,粮食收成少,税收也少。” “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税收上来,两年兴许就把兴修水利的钱挣回来了。这笔账,哀家还是算得清的。而且,这等利于民生的事,对皇帝是有福报的。”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母后说得是。儿臣这就让工部去办。” 他看向花奴,眼中那丝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换上温和的笑意。 “华阳,这图献得好。朕记你一功。” 花奴连忙行礼:“臣女不敢居功。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女的福分。” 皇帝点点头,又与太后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去。 花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方才那一瞬间,皇上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花奴垂下眼睫,将那一丝疑惑压在心底。 - 太子府,侧殿。 云昭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铜镜里,那张脸明艳动人,眉眼间带着志在必得的光。 她挑了一件最艳丽的衣裙,又簪上最华贵的首饰,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 今日,她要去找太子邀功。 囤粮的事已经办妥了。 等旱灾爆发,粮价飞涨,太子府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还能解朝廷燃眉之急,立下大功。 到时候,看太子还敢不敢怀疑她。 云昭站起身,对着铜镜转了一圈,满意地笑了。 她推开门,朝太子书房走去。 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书房的门紧闭着。 云昭走到门前,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猛地拉开。 太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 云昭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挤出一个笑。 “殿下,妾身来给您请安……” 话还没说完,太子猛地扬起手,“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云昭脸上! 云昭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撞在门框上,瞬间渗出血来。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子。 “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 太子盯着她,眼中满是杀意。 “做什么?你还有脸问本宫做什么?!” 他一把揪住云昭的衣领,将她狠狠拽进书房,摔在地上。 “你干的好事!” 云昭摔得头晕目眩,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 “殿下,妾身、妾身做错什么了?” 太子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卷图纸,狠狠摔在她脸上。 “看看这个!” 第151章 炒粮 云昭捡起图纸,展开一看,是水利图。 她愣住了。 太子咬牙切齿:“今日早朝,华阳郡主进宫献图!那是成王生前绘制的水利图!父皇龙颜大悦,当场命工部按图施工,兴修南方水利!” “你囤的那些粮,还有什么用?!” 云昭的脸色瞬间惨白。 兴修水利,那旱灾就不会那么严重了。 她囤的那些粮……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太子一脚踹在她肩头,将她踹翻在地。 “贱人!你不是说南方会爆发旱灾吗?你不是说要囤粮立功吗?现在呢?!” 云昭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花奴,又是花奴! 她明白了。 花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囤粮救灾。 她故意去粮店下定金,引自己上钩,让自己以为抢到了先机。 然后,她转头就去献水利图。 从根本上,解决旱灾。 她囤的那些粮,现在全砸手里了! 云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花奴…… 花奴!!! 太子俯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本宫给了你三次机会。三次,你都失败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本宫凭什么,还要信你?” 云昭的脸涨得通红,拼命挣扎。 “殿、殿下……妾身……妾身还能……” 太子盯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良久,他忽然松开手。 云昭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宫不杀你。” 云昭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中却闪过一丝希望。 太子继续道:“但你要把本宫给你的那些银子,三日之内,全部拿回来。” 云昭的脸色瞬间惨白。 “三、三日?” 太子眯起眼:“怎么?嫌多?那就两日。” “不、不是!”云昭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殿下,那些银子……那些银子已经换成粮食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拿不回来啊!” 太子冷笑:“那是你的事。本宫给你十天。十天后,若银子拿不回来,别怪本宫不客气。” 云昭浑身一颤。 太子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 “还有,不准打着太子府的名义去强要。否则,本宫就把你碎尸万段。” 说完,他大步离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云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完了。 全完了。 这两日,她跑遍了京城,一家一家粮店下定金。 光是定金,就给了几万两。 若是单方面撕毁契约,就得赔付三倍定金。 十几万两。 她才穿到这个世界多久? 穿的还是个孤女,无家族无背景,去哪儿搞十几万两银子? 云昭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趴在地上,无声地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她忽然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 不行。 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我可是现代人,我还玩不过一个纸片人吗? 云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 冷静。 冷静。 那些银子,只是换成了粮食,又不是没了。 只要想办法把粮食卖出去,不就行了? 云昭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 卖出去。 只要把粮食卖出去,银子就回来了。 可是……怎么卖? 云昭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转动。 忽然,她脚步一顿。 炒粮。 在现代,这叫期货。 她可以先放出消息,说南方要大旱,粮价要涨。 等粮价真的涨起来,她再把囤的那些粮食抛出去,大赚一笔。 到那时,别说把银子还给太子,她还能赚得更多! 云昭的唇角缓缓勾起。 花奴,你以为你献了水利图,就能堵住我的路? 做梦。 等着吧。 三日后,京城粮市。 云昭站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的粮铺,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这几日,她让人四处散播消息,说南方要大旱,粮价要涨。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果然有不少人开始囤粮。 粮价,已经开始往上走了。 成王府,东院。 秋奴匆匆走进屋里,脸上带着焦急。 “姐姐,不好了!那个云昭,又在搞鬼了!” 花奴正在逗两个孩子,闻言抬起头。 “怎么了?” 秋奴道:“她四处散播消息,说南方要大旱,粮价要涨。现在粮价已经涨了三成!她手里囤的那些粮食,要是现在抛出去,不但能回本,还能大赚一笔!” 花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急。” 秋奴一愣:“姐姐,咱们不拦着她?” 花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她以为只有她会炒粮?” 她转过身,看向秋奴。 “你去,找几个人,悄悄放消息出去。就说北方面粉丰收,面粉价格要跌。” 秋奴疑惑:“面粉?这和粮食有什么关系?” 花奴唇角微微弯起。 “普通人吃不起贵的,就会去买便宜的。稻米涨价,他们就买面粉。面粉跌价,他们更会买面粉。” “到时候,云昭手里的稻米涨得再高,没人买,也只是虚高。” 秋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等一下。” 花奴喊住秋奴。 秋奴脚下一顿:“姐姐,还有什么事?” “你过来。”花奴朝着秋奴招了招手。 秋奴疑惑上前,花奴压低声音对着秋奴叮嘱:“放出消息之后,你再去云昭囤货的那些粮铺,你这样……” 秋奴越听越疑惑。 不过听姐姐的,总没错。 花奴说完,秋奴没有多问,便去办了。 京城粮市,这几日热闹得像是炸开了锅。 云昭站在“丰裕粮行”门口,看着门口排起的长队,唇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稻米的价格,已经翻了两倍。 “云姑娘!” 掌柜的从铺子里小跑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您看,这粮价都涨成这样了,要不要小的帮您转手?现在出手,您那几万两定金,不但能回来,还能赚上一大笔!” 云昭斜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鬓发。 “急什么?再等等。” 掌柜的一愣:“还等?” 云昭挑眉:“现在才翻两倍。等翻到三倍、四倍,再出手也不迟。” 掌柜的满脸堆笑,小心翼翼道:“可是云姑娘,这粮价要是再涨,普通老百姓就真的吃不起了……” 云昭嗤笑一声,睨着他。 “吃不起?管我什么事?” 第152章 春猎 掌柜的被噎得说不出话。 云昭继续道:“你这么喜欢做善事,干嘛要来做生意?去做大善人好了。” 掌柜的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是,姑娘说得是……” 云昭懒得再看他,甩袖转身,上了马车。 太子府,书房。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中捏着一封密报,眉头紧锁。 门外传来脚步声,云昭款款走了进来。 “殿下。” 太子抬起头,看向她。 “听说,粮价涨了?” 云昭唇角微弯,走到他身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贴上去,而是在一旁站定。 “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太子看着她这副拿乔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还在生气?” 云昭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殿下前两天扇的那巴掌,妾身的脸现在还肿着呢。”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是本宫一时情急。云昭,你不会怪本宫吧?” 云昭的眼睫颤了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端着。 “殿下说什么,妾身可不敢怪。妾身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哪敢跟殿下置气?” 太子笑了。 他伸手,将云昭揽进怀里。 “好了,别闹了。后天就是春猎,父皇要带皇子嫔妃一起去。本宫带你一起去,如何?” 云昭的眼睛瞬间亮了。 春猎。 她猛地想起书里的剧情。 春猎这天,会发生一件大事,八皇子会被当成麋鹿,差点被射杀。 动手的,是太子的人。 但那个人,其实已经被五皇子收买了。这是五皇子设的局,要嫁祸给太子。 云昭的脑子飞速转动。 要不要告诉太子? 不行!前几次,她每次“未卜先知”,都因为花奴那个贱人改变计划,导致她的话全部落空。 这次,还是先不告诉。 到时候,她只要时刻盯着八皇子,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 这样一来,她不但能立功,还能让淑妃欠她一个人情。 至于太子,让他受点教训也好。 谁让他打自己? 云昭唇角微微弯起,靠在太子怀里,柔声道。 “殿下,妾身当然想去。妾身还没见过春猎是什么样子呢。” 太子低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 “好。那本宫就带你去见见世面。” 成王府,东院。 花奴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盏茶,神色沉静。 裴时安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华阳,今日早朝,皇上说了春猎的事。” 花奴抬起眼,看向他。 “春猎?” 裴时安点头:“嗯。每年这个时候,皇上都会带皇子嫔妃去西山围场狩猎。今年,皇上特意点了成王府也去。” 花奴的眉头微微一蹙。 成王府也去? 前世,她是跟着柳如月和萧绝去的。那时成王府根本没有收到邀请。 裴时安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问:“怎么了?” 花奴摇摇头,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有什么意外的?你现在是华阳郡主,是我们成王府的世子妃。皇上看重你,自然也会看重成王府。” 花奴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想起那日在慈宁宫,皇上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花奴垂下眼睫,将那一丝不安压在心底。 “时安,春猎那天,我想带上秋奴。” 裴时安一愣:“带秋奴?为什么?” 花奴抬起眼,神色平静。 “西山围场那么大,皇子们骑马射箭,难免会有意外。秋奴身手好,万一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二。” 裴时安想了想,点头。 “也好。那就带上她。” 花奴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等裴时安出去,她才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脑海中飞速转动。 前世,春猎这天,发生了不少事。 九皇子被太子的人当成麋鹿,差点射杀。是她意外救下的。 可这一世,九皇子死在了疫疾里。 眼下活着的,只有八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十二皇子。 还有,如果云昭是穿书的,那她知道的是哪一世的事? 是第一世,还是自己重生之后改变的第二世? 花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 不管是谁,丽妃收买的那个人,不会变。 春猎那天,让秋奴暗中盯着那个人就是。 至于云昭,她既然未卜先知,必然会想着救人,她既然想救,那就让她去救。 这样一来,丽妃也不会怀疑我。 西山围场,春光明媚。 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皇子们策马扬鞭,意气风发;嫔妃贵女们端坐看台,衣香鬓影。 男眷的席位设在高台左侧,裴时安坐在其中,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右侧的女眷席。 女眷席上,花奴端坐其间,一身月白色骑装衬得她英姿飒爽。 她身侧坐着几位命妇,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不远处,乔晚晴也坐在席中。 她唇角弯起,朝花奴轻轻点了点头。 那笑容里,没有从前的疏离和怨怼,只有真诚的谢意。 花奴也回以一笑。 乔晚晴身边坐着两个面生的年轻女子,生得清秀温婉,穿着素净的衣裙,和乔晚晴相处融洽。 花奴心中了然。 这便是那两日,乔晚晴给顾宴池纳的妾室了。 看这模样,乔晚晴是听了自己的话。 正想着,一道身影从旁走来,在她身侧落座。 “华阳郡主,别来无恙啊。” 花奴侧头,对上一张明艳的脸。 云昭。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招摇,一身绛红色骑装,金线绣成的牡丹栩栩如生,衬得她整个人艳光四射。 花奴收回目光,神色淡淡。 “云侧妃有事?” 云昭凑近她,压低声音。 “听说,你给乔晚晴出了个好主意?让她给顾宴池纳妾?” 花奴眉头微微一蹙。 云昭笑得愈发灿烂。 “啧啧,华阳郡主真是好心肠啊。帮了乔晚晴,又帮了我,要不是你,我哪能买到那么多粮食?” “你是不是以为那些粮食都砸在我手里了,以为自己赢了?是不是没想到,我竟这么快有办法应对? 怎么样,被打脸的感觉不好受吧?” 花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云昭居然知道我给乔晚晴出了主意。 看来,她知道的是我重生后的剧情。 云昭被她这副淡然的模样激得心头火起,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牙道。 “你等着。” 说完,她站起身,甩袖离去。 花奴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蠢货。 花奴起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春日暖阳晒得人有些发懒,她想回去换身轻便的衣裳。 帐篷不远,就在女眷席后方。 花奴刚走到帐篷门口,还没来得及掀帘。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猛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花奴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进了帐篷旁边的阴影里。 她抬头,对上一张冷峻的脸。 第153章 利用 顾宴池。 花奴眉头紧锁,用力挣开他的手。 “顾小公爷,请自重。” 顾宴池盯着她,目光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自重?你给乔晚晴出主意,让她给我纳那么多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自重?” 花奴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宴池冷笑。 “不知道?”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乔晚晴前些日子还对你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今日见了你,却主动向你笑,这正常吗?” 花奴的瞳孔微微一缩。 顾宴池继续道。 “她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能让她态度转变的,除了你给她出的那个主意,还能是什么?” 花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顾小公爷真是聪明。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你既然猜到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主意是我出的。怎么,顾小公爷不满意?” 顾宴池眯起眼,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帮她?” 花奴看着顾宴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日里的风,却透着说不出的意味。 “顾小公爷,你身为男子,自然不懂女子在这个世上生存有多不易。” 顾宴池眉头微蹙。 花奴继续道:“乔晚晴嫁给你,是你顾家求娶,是她乔家应允。可嫁过来之后呢?她要面对的是什么?是你的冷落,是姑母的催促,是满京城的闲言碎语。” “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体面一点。我给她的,不过是一个让她活下去的法子罢了。” 顾宴池沉默了。 花奴见他沉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挣开他的手。 “顾小公爷,我还有一句话要提醒你。赵虎被人收买了。你现在去他的住处查,应该还能查到蛛丝马迹。” 顾宴池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知道?” 花奴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她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 “信不信由你。” 说完,她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顾宴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转身,大步离去。 “夏诚。” 夏诚从暗处现身:“小公爷。” 顾宴池沉声道:“去查赵虎。他住的地方,接触过的人,一件都不要放过。” 夏诚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林间。 帐篷里。 花奴刚坐下,一道身影便从暗处闪了进来。 “姐姐。” 秋奴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我看到你说的那个人了。他叫赵虎,是太子身边的老人。他一直在暗中盯着八皇子。” 花奴点点头,神色平静。 “继续盯着吧。不用再来禀告了。” 秋奴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号角声震天。 皇子们策马冲入林中,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看台上,嫔妃贵女们言笑晏晏。皇上端坐正中,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的山林。 云昭坐在女眷席的角落,借口身体不适,没有下场。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八皇子的身影——那个穿着月白骑装的少年,正策马朝密林深处而去。 “来了。”她轻声自语,唇角微微弯起。 密林深处。 八皇子正追逐一只麋鹿,越跑越远。 “殿下,不能再往前了!”身后的侍卫喊道。 八皇子头也不回:“怕什么?今日我要猎一头大的给父皇看看!” 他纵马冲进一片密林,那只麋鹿消失在树影里。 八皇子勒住马,四处张望。 忽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嗖!” 八皇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猛地从旁扑来,将他撞下马去! “啊!” 两人滚落山坡,撞在灌木丛里。 箭矢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八皇子惊魂未定,抬头看去。 一张明艳的脸,正对着他笑。 “八皇子,您没事吧?” 云昭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她的衣襟。 八皇子愣住了。 “你、你救了我?” 云昭虚弱地点点头,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快、快叫人来……” 看台上,淑妃正与身边的命妇说笑,忽然听见林中传来惊呼声。 “不好了!有人受伤了!” 淑妃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紧接着,她就看见儿子被人从林子里扶出来,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一个女人的血。 “皇儿!”淑妃冲下看台,一把抱住八皇子,“你怎么样?伤着哪儿了?” 八皇子摇头,指着被抬出来的云昭:“母妃,是她救了我。她替我挡了一箭。” 淑妃看向云昭,眼中满是感激。 “云贵妾,多谢你救了我儿!” 云昭虚弱地笑了笑:“妾身只是恰好看见,八皇子没事就好。” 御前,气氛凝重。 赵虎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跪在地上。 皇上目光如炬,盯着他:“说!谁指使你行刺八皇子?” 赵虎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愧疚,有不忍,还有一丝决绝。 太子脸色骤变:“赵虎!你看本宫做什么?本宫没有指使你!” 赵虎没有回应。 他忽然猛地咬紧牙关。 “不好!他要咬舌!”一旁的侍卫惊呼。 可已经晚了。 鲜血从赵虎嘴角涌出,他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当场毙命。 太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真的不知情!” 五皇子站在一旁,淡淡道。 “皇兄,赵虎可是你身边的老人。他为何要行刺八弟?又为何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肯供出幕后主使?皇兄,你让弟弟怎么信你?” 太子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赵虎是他的人。 赵虎死了。 死无对证。 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女声响起。 “皇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昭被宫女扶着,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她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皇上,妾身是太子殿下的贵妾。若真是太子殿下所为,他怎会让妾身去救八皇子?妾身又怎会拼死相救?” 第154章 抢占机缘 太子眼睛一亮,连忙附和:“父皇!儿臣若真要杀八弟,为何要蠢到用自己的亲信?还让自己的女人去救?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皇后也上前一步,沉声道:“皇上,此事蹊跷太多。赵虎虽是太子的人,但若被人收买,也不是不可能。太子再蠢,也不至于如此行事。” 皇上眉头紧锁,目光在太子和五皇子之间来回扫视。 是啊。 若真是太子,他何必让自己的女人去救?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可若不是太子,那又是谁?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皇上,臣有证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宴池大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叠信笺。 他跪在地上,双手呈上。 “皇上,臣在赵虎的住处搜到了这些。是他与五皇子府上的人来往的信件。”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五皇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胡说!这是栽赃陷害!” 顾宴池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五皇子,谁都知道,此前顾家和太子不对付。若臣真要栽赃,为何要帮太子?” 五皇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 顾家和太子不对付,满朝皆知。 顾宴池怎么可能帮太子? 除非,那些证据,是真的。 皇上接过信笺,一封一封看下去。 越看,脸色越沉。 “老五……”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你还有什么话说?” 五皇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父皇!儿臣冤枉!这是有人要害儿臣!” 丽妃也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皇上!五皇子年幼,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求皇上明察!” 皇上看着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五皇子,眼中满是失望。 “年幼?他都二十了,还年幼?” 他将信笺狠狠摔在地上。 “来人!把五皇子带下去,严加看管!此事,朕要彻查到底!” 五皇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丽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云昭跪在地上,话音落下,抬起头看向太子。 太子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这个他曾经怀疑、曾经打过、曾经想抛弃的女人,竟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 皇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也微微动容。 从前她看不上云昭。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凭着一张脸就攀上太子,还说什么“未卜先知”的鬼话,简直可笑。 可太子一力担保,甚至给云昭弄了个三品官养女的身份,让她以贵妾之名入府。 皇后拗不过儿子,只得默许。 现在看来…… 若她真能未卜先知,那太子府有她在,何愁大事不成? 日后入碟,抬为侧妃,也不是不可以。 皇后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 云昭将太子和皇后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弯起。 这一局,她赢了。 她救八皇子,既让淑妃欠她人情,又让太子和皇后对她改观。 一箭双雕。 至于花奴…… 云昭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花奴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云昭心中冷笑。 纸片人就是纸片人,再厉害,也不过是按剧本走。 而她云昭,是活生生的人。 这场游戏,赢家只能是她。 丽妃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在太子、皇后、云昭三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云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个云昭…… 有问题。 若不是她扑出去救八皇子,赵虎的事怎么会暴露? 她的皇儿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众人心思百转。 实则不过一瞬。 五皇子被带了下去,狩猎没有结束。 皇上发话,让顾宴池接管现场护卫工作,狩猎继续。 男子继续骑马上场。 女子则喝茶、吃果、烤肉。 丽妃目光一阵搜索,转身朝人群边缘走去。 那里,花奴正独自站着。 “华阳郡主。” 丽妃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不是说你能未卜先知吗?这次怎么没算到?” 花奴抬起眼,看着她,神色平静。 “丽妃娘娘,我算到了。” 丽妃一愣。 花奴继续道:“我算到您买通赵虎对付八皇子,所以派了我的贴身丫鬟秋奴去盯着。” “可云昭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动作太快了。她在我的人出手之前,就冲了出去。” 丽妃眉头紧锁。 “她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花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丽妃娘娘,我也不确定云昭是否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贸然告诉您……万一她是误打误撞呢?” 丽妃咬了咬牙。 “那现在呢?你确定了吗?” 花奴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确定。她确实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丽妃的瞳孔微微一缩。 花奴继续道:“而且她救八皇子,不只是为了立功。她是想让淑妃欠她一个人情。淑妃是八皇子的生母。这样一来,淑妃和八皇子也会顺理成章的成为太子党。” 丽妃脸色骤变。 “那怎么办?” 花奴继续淡淡道: “眼下先等皇上的气消一些,再想办法救五皇子。不过在此之前,娘娘需要提防云昭。她既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就一定会利用这一点,继续对付您和五皇子。” 丽妃咬了咬牙,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甩袖离去。 丽妃刚走,一道身影便从旁走来。 “华阳郡主,好大的架子啊。” 花奴侧头,对上一张明艳的脸。 云昭站在她面前,唇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怎么?看见我救了八皇子,心里不舒服?” 花奴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昭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我有剧本在手,我会一步步抢占先机,抢走你所有的机缘和光环。你若乖乖给我让路,没准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 云昭冷笑一声,刚要继续开口。 花奴看着她,忽然笑了。 然后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云昭脸上! 第155章 八皇子 云昭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花奴。 “你、你敢打我?!” 花奴没有回答。 她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云昭的另一边脸也红了。 她瞪大眼睛,气得浑身发抖。 “花奴!你疯了?!我是太子府的贵妾!” 花奴收回手,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又如何?” “我是皇上亲封的华阳郡主,正二品。你一个三品官养女出身的贵妾,我如何打不得?” 云昭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她指着花奴,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给我等着!我去告诉太子!”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大步走来。 是太子。 云昭眼睛一亮,立刻扑进太子怀里,眼眶瞬间红了。 “殿下!您看!华阳郡主她打我!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 太子低头,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眉头微蹙。 他抬起头,看向花奴,目光复杂。 花奴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太子殿下,赵虎的事虽然查到了五皇子头上,可赵虎到底是您的人。” “您若要闹,皇上只会觉得您不但御下不严,还无脑护短。” 太子脸色微微一变。 云昭愣住了。 花奴不再看他们,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她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 “太子殿下,管好你的人。再有下次,就不是两巴掌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大步离去。 云昭站在原地,捂着脸,眼中满是恨意。 花奴…… 花奴!!! 太子低头看她,沉默片刻,淡淡道。 “回去吧。” 云昭抬起头,委屈道:“殿下!” 太子没有看她,只是转身离去。 云昭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角落里,一个少年静静站着,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花奴转身,正要离开,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八皇子。 他站在阴影里,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玉雪可爱,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透在想什么。 花奴脚步一顿,随即微微福身。 “八皇子。” 八皇子看着她,没有动。 “是你救了我。” 花奴垂眸,神色平静:“八皇子,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八皇子走近一步,仰起脸看着她。 “疫情的时候,你让我不要穿任何人给的马甲,我没穿。后来九皇弟穿了,他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花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八皇子继续道:“今日云昭救我,顾宴池去找五皇兄买通赵虎的证据,也是你的手笔吧?” 花奴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她往后退了一步,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八皇子,我真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累了,先回帐篷休息了。” 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八皇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花奴走得很快,心却跳得厉害。 这个八皇子,不过十岁不到,心机竟如此深沉。 日后还是少沾惹为好。 帐篷里,茶香袅袅。 秋奴跪坐在小炉前,用蒲扇轻轻扇着火,将一壶水煮得咕嘟咕嘟响。 “姐姐,你为何不跟那些贵女们坐在一起?”她一边煮茶,一边问。 花奴靠在软榻上,神色慵懒。 “我虽是郡主,是世子妃,可在她们眼里,骨子里还是那个出身卑贱的丫鬟。”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与其强融,不如就在这儿喝茶,清静。” 秋奴点点头,正要说话,帐篷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郡主!”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花奴抬眼看去,只见乔晚晴笑盈盈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年轻女子,手里捧着食盒。 “我就知道郡主一个人躲在这儿喝茶。”乔晚晴走到花奴面前,将食盒放在小几上,“光喝茶多没意思,配点吃的才好。”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烤得金黄的鹿肉、几碟精致的果干,还有一壶果酒。 花奴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乔晚晴眨眨眼:“我猜的。” 她转身,朝身后那两个女子招招手。 “快过来,见过郡主。” 两个女子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奴婢见过郡主,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花奴挑眉不解:“救命之恩?” 乔晚晴指着左边那个圆脸的女子:“她叫阿蘅,疫疾时父母都没了,只剩她,等到了郡主的药方,活了下来。” 乔晚晴又指着右边那个瘦削些的女子:“她叫阿若,疫疾时候,喝了郡主捐的平价药,才活了下来。” “郡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两人齐齐朝着花奴拜着。 花奴看着她们,心中一阵酸涩。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柳家的日子。 饿过,冷过,绝望过。 若不是重活一世,她怕也是这般下场。 花奴的声音软了下来,“既是来喝茶的,这般阵仗,倒是叫人放松不下来了,都坐吧。” 乔晚晴跟着道:“郡主都这么说了,你们便坐吧。” 阿蘅和阿若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 乔晚晴给花奴斟了一杯果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几人闲聊起来。 辗转几个话题后,乔晚晴看着花奴,眼中带着几分期盼,柔声道。 “郡主,我手里有些闲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郡主本事大,能不能再给我出出主意?若是能挣钱,我给郡主分三成。” 花奴看着她,神秘一笑。 “还真有一件事,需要很多银子。而且,是对普通百姓好的事。” 乔晚晴眼睛一亮:“什么事?” 花奴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 “前阵子稻米涨价的事,你们知道吧?” 话音刚落,阿蘅和阿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阿蘅哽咽道:“郡主,奴婢就是被那涨价逼得卖了身。米价涨了三倍,奴婢绣一宿的帕子,也换不来一斗米。” 阿若也点头:“奴婢也是。” 花奴看着她们,柔声道。 “那稻米涨价,是有人在背后操作。” 乔晚晴瞳孔微缩。 花奴继续道:“我要做的,就是让这稻米降下来,让普通百姓能吃得起饭,而且要一直稳住价格,不能让这米价粮价随意涨跌。” 第156章 裴时安失踪 乔晚晴诧异道:“哦?那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郡主准备怎么做?” 花奴道:“具体怎么操作,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眼下我手里的银子,只够让稻米降价。降价之后,还需要大量银子把粮食回收,维持粮价平稳。这一步,我手里的银子不够。” 乔晚晴连忙问:“郡主还缺多少?” 花奴迟疑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 她话还没说完,乔晚晴就惊呼道。 “五万两黄金?郡主放心,我手里有!” 花奴愣住了。 “五万两……黄金?” 乔晚晴点头:“我嫁妆里那些铺子田产,若是全部换成现银,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姐姐拿去用,挣了钱给我分三成就行,剩下的七成都是郡主的。” 花奴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愧是江南布政司的独女,光是陪嫁就有五万两黄金。 花奴握住乔晚晴的手,“好,我一定尽力,不让你亏本。” 乔晚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郡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几人继续喝茶吃果子,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阿蘅和阿若也放开了些,偶尔也说几句话,脸上有了笑意。 秋奴在一旁添茶。 “姐姐,少夫人,喝茶。” 乔晚晴忽然凑过来,脸微微有些红。 “姐姐,我、我能也叫你姐姐吗?” 花奴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 “当然可以。” 乔晚晴眼睛一亮,连忙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姐姐,我敬你。” 花奴也端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 “好妹妹。” 两人相视一笑。 阿蘅和阿若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羡慕。 就在这时,帐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郡主不好了!”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年轻男子冲了进来,满脸惊慌。 是裴时安身边的侍卫,名叫石青,生得憨厚老实,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 花奴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世子呢?” 石青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世子、世子不见了!” 花奴脸色骤变。 “什么叫不见了?怎么会不见的?” 石青急道:“世子方才看见一只毛色极好的狐狸,说要猎来给郡主做狐裘,就追了过去。越追越远,属下跟不上……等属下追上去的时候,只有世子的马,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带血的袖子,双手呈上。 “还有这个。” 花奴接过袖子,只看了一眼,眼前便猛地一黑。 是裴时安的。 袖口的纹样,是她亲手绣的。 “不、不会的……” 她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秋奴和乔晚晴连忙扶住她。 “姐姐!” 花奴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看向石青。 “带我去现场。” 石青一愣:“郡主,那地方远,得骑马……” “那就骑马。”花奴打断他,转身就往外走。 秋奴连忙跟上去:“姐姐,我陪你去!” 两人出了帐篷,翻身上马。 花奴不太会骑马,却死死攥紧缰绳,跟着石青朝林中奔去。 乔晚晴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顾宴池!对了,顾宴池!” 顾宴池正与几个武将说话,听见喊声,回头看去。 乔晚晴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喘着气说: “世子出事了!郡主去找了!你快去跟着!别让郡主出事!” 顾宴池脸色一变,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林中,花奴策马狂奔。 她不太会骑马,好几次险些摔下来,却死死咬牙撑住。 我明明已经改变了裴时安的必死结局,他怎么会又出事? 花奴脑海里一闪而过皇上先前奇怪的眼神。 难道……是皇上? 时安,你一定不要有事。 马蹄声碎,风声呼啸。 终于,石青勒住马,指着前方。 “郡主,就是那儿!” 花奴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去。 地上,马蹄印凌乱,树干上还钉着几支箭矢。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 马蹄印的方向很乱,说明裴时安在躲避什么。 树干上的箭矢,射得很高,不是冲着人去的,而是冲着马。 这是要把人逼下马。 花奴的目光顺着马蹄印,落在不远处的一处悬崖边。 那里,有明显的滑落痕迹。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钉着箭矢的树前,用力拔下一支箭。 箭头锋利,是军中用的制式箭矢。 花奴将那支制式箭矢的箭头折断,塞进怀里。 她转身朝着悬崖边走去,悬崖底,隐约能看见一片反光,是水。 寒潭。 花奴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裴时安从这里掉下去,下面有水,他不一定会死。 她转身,刚想开口让石青去喊人下悬崖找。 “嗖!”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花奴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秋奴已经拔剑挡在她身前。 “叮!” 剑刃与箭矢相撞,火花四溅。 紧接着“嗖嗖嗖!” 又是数支暗箭,从密林深处射来! 秋奴咬牙格挡,石青也拔刀上前,两人背靠背,将花奴护在中间。 可箭矢太密了。 对方有备而来,藏在暗处,箭矢一支接一支,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 “姐姐小心!” 秋奴厉喝一声,一剑劈开射向花奴面门的箭矢。 可她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一支箭从侧面死角射来,直取花奴! “噗!” 箭矢没入肩膀,鲜血飞溅。 花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箭的力道带着向后踉跄,脚下踩空。 “姐姐!!!” 秋奴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响。 花奴的身子向后仰去,眼前是急速后退的崖壁和天空。 坠落。 风声呼啸,灌满了耳朵。 恍惚间,她看见一道身影从崖边纵身跃下。 玄色的衣袍,冷峻的面容。 顾宴池。 他伸手,死死攥住崖壁上的藤蔓,另一只手猛地揽住她的腰。 “花奴!” 两人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花奴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顾宴池?” 顾宴池仰头死死盯着上方,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嗖!” 又是一记暗箭,射中藤蔓。 “啪!” 藤蔓断裂。 两人同时坠落。 第157章 算了,活着就行 顾宴池、花奴齐齐朝着潭底沉去。 冰冷刺骨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耳朵、鼻子、嘴巴。 花奴拼命挣扎,肩膀上的伤口被水浸泡,疼得她几乎晕厥。 可她不敢晕。 她必须活着。 时安还等着她去救。 花奴拼命朝着上方游去。 忽然,她愣住了。 不远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奋力朝她游来。 那张温润的脸,那双温柔的眼。 是裴时安! 花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他还活着! 他没事! 花奴拼命朝着裴时安游去。 顾宴池看着花奴的背影,抬手伸去,想要喊她。 却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窒息。 冰冷的潭水裹挟着他,一点一点将他拖向深渊。 裴时安游到花奴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向上浮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花奴大口大口喘着气,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潭水还是眼泪。 “时安!时安!” 她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声音发颤。 “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 裴时安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你怎么也掉下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发生什么事了?” 花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石青说你不见了,我便去找你。刚走到悬崖边,有人放暗箭。秋奴和石青在上面挡着,我没躲开……” 裴时安瞳孔一缩。 暗箭。 有人要杀她。 花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水面。 “对了,还有顾宴池!” 水面平静,没有半点人影。 “他也掉下来了,他不会水!”花奴的声音发颤。 裴时安脸色一变。 “你先上岸。”他将花奴推向岸边,“我去救他。” “时安!” 花奴想拉住他,可他已一头扎进潭底。 花奴趴在岸边,死死盯着水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慢得像凝固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 水面破开,裴时安托着昏迷不醒的顾宴池,奋力游向岸边。 花奴连忙伸手,帮他把顾宴池拖上岸。 顾宴池躺在碎石滩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胸口没有半点起伏。 裴时安跪在他身边,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口。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反应。 花奴看着顾宴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成王手札里的记载。 落水之人,若气息全无,可渡气救之。口对口,以气渡之,或可起死回生。 人工呼吸。 她脱口而出:“时安,成王手札上写过,落水的人可以用人工呼吸救命!” 裴时安手下动作一顿,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人工呼吸?” 花奴解释:“就是渡气。嘴对嘴渡气。” 裴时安低下头,看着顾宴池那张脸。 眉头皱了皱。 嘴唇抿了抿。 满脸抗拒。 花奴见状,咬了咬牙,挣扎着要站起来。 “要不我来?” 她说着就要上前。 “等等。” 裴时安抬手拦住她。 他看着花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受伤了。我来。” 说完,他俯下身,捏住顾宴池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低头覆了上去。 顾宴池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一直往下沉。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冰冷,寂静。 他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吗? 忽然,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 温热的,柔软的。 有什么气息渡进他嘴里,一遍,又一遍。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那个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顾宴池!你醒醒!” 是花奴。 她在叫他。 她在担心他。 顾宴池心下忽然笑了。 花奴,你还是舍不得我死。 “咳咳、咳咳……” 顾宴池猛地咳出一口水,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放大的脸,裴时安。 裴时安正直起身,抬手抹了抹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顾宴池愣住了。 他转动眼珠,看向一旁。 花奴跪在旁边,正伸手按着他的脖颈,神色紧张。 “有脉搏了。”她抬起头,看向裴时安,“可以了。” 裴时安点了点头,又继续嫌弃地抹了抹嘴。 “呸呸呸。” 顾宴池:“……”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 活着就行。 第158章 一点活口都不想留 花奴肩头的伤口猛地一疼,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裴时安立刻撇下顾宴池,快步到她身边,蹲下身,声音发颤.“华阳?华阳!” 花奴捂着肩膀,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想摇头说没事,可喉咙一甜 “噗。”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裴时安瞳孔骤缩! 顾宴池也不装了,猛地坐起身低呼。 “怎么了?” 他低头看见那滩黑血,脸色骤变。 “有毒。” 裴时安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惶。 顾宴池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掀花奴的衣襟。 “让我看看伤口。” 裴时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做什么?” 顾宴池抬眼,目光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这毒凶险,不及时处理,她就死了。” 裴时安的手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顾宴池,半晌,终于缓缓松开。 顾宴池不再看他,小心地掀开花奴肩头的衣襟。 雪白的肌肤露出来,可肩胛处那个箭伤,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黑紫色的血管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顾宴池的眉头紧紧皱起。 “箭头淬了毒。”他沉声道,“这群人……是想一点活口都不留,把你们置于死地。” 裴时安的声音发颤:“花奴的毒,怎么解?” 顾宴池沉默。 他能拔箭。 可毒,他解不了。 花奴靠在裴时安怀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她听见他们的对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解下腰间的一个小腰包。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片落叶,“这里,有白先生配的……清风丹……” 顾宴池眼睛一亮! “清风丹?可以解百毒,还能暂缓剧毒毒性!”他看向裴时安,“快给她服下!有这东西,我们能撑到走出去找白先生!” 裴时安连忙接过腰包,打开,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花奴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 花奴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顾宴池看着她,沉声道:“箭必须拔。箭头有倒刺,得先把箭杆折断,再把皮肤划开,才能拔出来。” 裴时安握紧花奴的手。 “华阳,你忍着点。” 花奴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顾宴池从靴中抽出一柄短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衣角擦净。 他蹲在花奴面前,握住那截断箭。 “可能会很疼。” 花奴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咔嚓。” 箭杆被折断的声音。 紧接着,刀锋落下。 花奴的身子猛地一颤,死死咬住牙关。 没有喊,没有叫。 只有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上滚落。 裴时安将她抱得更紧,眼眶通红。 顾宴池手下不停,刀锋划开皮肤,握住那截箭头,“噗。”箭头被拔了出来,带出一串黑血。 花奴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华阳!”裴时安低呼。 顾宴池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按了按她的脉搏。 “还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松了口气,“毒被清风丹压住了。” 裴时安抱着花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宴池心头一紧,也不说不出话来,须臾,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开始捡拾岸边的枯枝。 篝火燃起,暖黄色的光映在三张脸上。 裴时安抱着昏迷的花奴,靠在一块岩石旁,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顾宴池坐在篝火对面,目光落在花奴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看不清情绪。 “我去找找出口。”他站起身,朝黑暗中走去。 裴时安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顾宴池。” 顾宴池脚步一顿。 裴时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多谢。” 顾宴池没有回头。 “不必。” 他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崖顶,密林边缘。 秋奴站在悬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手攥得指节发白。 夏诚走到她身边,沉声道,“下面有寒潭,应该摔不死。” 秋奴咬了咬牙。 “石青,我和夏诚带人下去。”她转身,“你回去禀告皇上,派人接应。” “好!” 石青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林中。 秋奴回头看了一眼崖底,深吸一口气。 “走。” 几道身影,朝着悬崖一侧的缓坡摸去。 崖底,顾宴池沿着潭水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停下脚步。 三面是陡峭的崖壁,光滑如镜,根本没有攀爬的可能。 一面是水。 可水流湍急,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转身,回到篝火旁。 裴时安抬起头,看向他。 “怎么样?找到出口了么?” 顾宴池摇了摇头。 “出不去。” 裴时安的眉头紧紧皱起。 顾宴池在篝火旁坐下,拨了拨火堆。 “三面是崖壁,爬不上去。一面是水,但水流太急,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花奴。 “先养伤。等天亮再说。” 裴时安没有说话,只是将花奴抱得更紧了些。 顾宴池收回目光,起身走进黑暗中。 片刻后,他拎着两只野兔回来。 蹲在潭边,剥皮,清洗,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裴时安看着那两只兔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为什么会跳下来?” 顾宴池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 “不知道。” 裴时安看着他,没有再问。 火光跳动,映出两道沉默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花奴的眉头轻轻皱了皱。 裴时安立刻低头看她。 “华阳?” 花奴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时安……”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比之前有力了些。 裴时安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醒了……太好了,你醒了……” 花奴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让你担心了。” 裴时安将她抱得更紧,把脸埋在她发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宴池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垂下眼,继续拨弄着火堆。 “兔子烤好了,先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出口。” 顾宴池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他将匕首插在一只烤兔上,递给裴时安。 裴时安感激的看向顾宴池,接过烤兔子,用匕首切了一块嫩肉,喂给花奴。 “花奴,先吃点兔肉。” 第159章 三人行 篝火噼啪作响,烤兔肉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 花奴靠在裴时安怀里,接过他递来的一块兔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了许多。 顾宴池坐在对面,沉默地嚼着兔肉,目光偶尔掠过花奴,又很快移开。 气氛有些微妙。 三个人,两男一女,困在这与世隔绝的谷底。 篝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背后的崖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裴时安低头看向花奴,眼中满是心疼。 “还疼吗?” 花奴摇摇头,扯出一个笑。 “好多了。白先生的药很管用。”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夜空。 谷底的天空被崖壁切割成狭长的一条,星光稀疏,却格外明亮。 “今晚的星星真好看。”她轻声说。 裴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眼睛一亮。 “等等。” 他放下兔肉,站起身,仰头望着那片星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花奴和顾宴池同时看向他。 片刻后,裴时安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我想到了。” 顾宴池挑眉:“想到什么?” 裴时安快步走到潭边,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水流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星空的方位。 “水流是往东的。”他转过身,看向两人,“若我猜得不错,这条暗河最终会流向围场东侧的那条大河。” 顾宴池眯起眼:“你是说……顺着水流出去?” 裴时安点头。 “但水流太急,而且不知道暗河有多长,有没有出口。”顾宴池沉声道,“贸然下水,风险太大。” 裴时安看着他,目光坚定。 “我有办法。” 他走回篝火旁,捡起几根烧过的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们看,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这是北斗七星的方向。水流往东,而东边十里外,就是围场的界河。”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弯曲的线。 “这条暗河,应该是那条河的支流。只要我们能顺着水流的方向,就能找到出口。” 顾宴池皱眉:“你怎么确定?” 裴时安抬起头,一字一句。 “我父亲生前走遍大江南北,画过无数水利图。其中一幅,就是这西山围场的地下水系。” 花奴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父亲留下的图纸里有记载?” 裴时安点头。 “我看过那幅图。围场东侧有一条地下暗河,通往界河。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 顾宴池沉默片刻,站起身。 “那就找。” 三人分头行动,沿着潭边的石壁摸索。 花奴虽然身体虚弱,却不肯闲着,一步一步,仔细查看着每一处岩缝。 忽然,她的手触到一处冰凉的石壁。 那石壁与其他地方不同,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过无数年。 “时安!”她喊道,“这里!” 裴时安和顾宴池快步走来。 裴时安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处石壁,又趴下听了听。 “有水声。”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喜色,“就是这里!” 顾宴池看着那处石壁,眉头微蹙。 “可这是石壁,怎么进去?” 裴时安站起身,退后几步,打量着整面崖壁。 “这处暗河的入口应该是常年累月被淤泥冲刷,暂时堵住了,但肯定堵不死,只要找到……” 他的目光落在一块凸起的淤泥壁上。 裴时安走过去,伸手按住那块淤泥壁用力一推。 “轰隆隆……” 石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洞内传来隐隐的水声,还有潮湿的风。 三人对视一眼。 顾宴池率先开口:“我先去看看。” 他弯腰钻进洞口,片刻后,探出头来。 “有暗河。水流平缓,可以走。” 裴时安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花奴。 “你身体能撑住吗?” 花奴点头。 “能。”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正要弯腰进去,花奴却忽然拉住他。 “等等。” 裴时安回头看她。 花奴的脸色很认真。 “时安,我们出去之后,你得隐藏行踪。” 裴时安一怔。 花奴继续道:“我们不知道是谁想要我们的命。但必须查清楚。” 顾宴池从洞口探出头,沉声道:“太子、皇后、丽妃和五皇子今日都牵扯在八皇子的事里,自顾不暇,不可能再出手。” 花奴点头。 “所以,不是他们。” 她顿了顿,看向裴时安,一字一句。 “我怀疑,这件事和父王有关。” 裴时安瞳孔猛地一缩! “父王?!” 花奴点了点头,“我总觉得,父王的死,不简单。” 听花奴这么一说,顾宴池沉默片刻,也想起来一些事情,沉声道。 “我父亲醉酒时曾说过,成王身体非常好,骑射功夫在当年一众勋贵中数一数二,不太可能猝死。” 夜风吹过,篝火跳动。 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摇曳,交缠在一起。 花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所以,父王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裴时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顾宴池看着他们,沉默片刻,转身钻进洞口。 “走。出去再说。” 花奴握住裴时安的手,跟着他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黑暗中,只有水流声,和他们彼此的呼吸。 三人沿着暗河摸索前行,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头顶是低矮的洞壁。 裴时安一手牵着花奴,一手扶着石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小心。”他回头叮嘱,声音在狭长的洞穴中回荡。 花奴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顾宴池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辨认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丝微光。 “出口。”顾宴池的声音传来。 三人加快脚步。 光亮越来越近,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面前,两岸是茂密的树林。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裴时安扶着花奴在岸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出来了。” 顾宴池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的山林,眉头微蹙。 “这里应该是围场东侧。往前走五里,就是营地。” 花奴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 第160章 让你失望了 顾宴池站在岸边,抬起手,将两指含入口中。 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夜空。 片刻后,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落在顾宴池面前,齐齐单膝跪地。 “小公爷!” 顾宴池颔首,目光扫过为首那人。 “阿九,你带人护送裴世子离开去狼谷,全力保护,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也不能让任何人出事。” 那叫阿九的暗卫抬起头,看了裴时安一眼,又看向顾宴池,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小公爷,那您……” “我没事。”顾宴池打断他,“照做。” 阿九不再多言,抱拳领命。 裴时安却皱起眉头,看向顾宴池。 “顾宴池,你这是……” 顾宴池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你不是要查你父亲的死因吗?想查,就得先活着。” “花奴说的对,现在不知道谁想杀你们。回去之后,你出现在明处,只会成为靶子。不如隐在暗处,慢慢查。” 裴时安沉默片刻,看向花奴。 花奴眼睫一颤。 如果害死成王的真的是圣上。 那时安跟着他们走出去,那那个人必然还会想一千种、一万种法子,将时安置于死地。 眼下时安将计就计,藏在暗处,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花奴握紧他的手,柔声道:“时安,你安全,我才放心。” 裴时安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膀上的伤口,心口一阵抽痛。 “可是你……” “我没事。”花奴扯出一个笑,“我是皇上亲封的华阳郡主,天下人都知道我是献方救疫的福星。若我出了事,百姓会怎么想?民心所向,皇上不会让我有事的。” 裴时安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顾宴池眼睫轻颤,侧过身去。 须臾。 裴时安才松开花奴,柔声道。 “等我。” 花奴点点头。 “我等你。” 裴时安转身,跟着阿九等人消失在夜色中。 花奴看着他的背影,心微微发沉。 顾宴池沉声道。 “放心,狼谷地形复杂,机关众多,没有我的许可,谁都进不去,我们回营地吧。” 花奴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借着月色往前走。 林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姐姐!” “姐姐!!!” 秋奴的身影从树影中掠出,落在花奴面前,一把扶住她,上下打量。 “姐姐,真的是你!” 夏诚也快速走到顾宴池面前,眼圈微红,低声道。 “小公爷。” 秋奴看清真的是花奴,带着哭腔道。 “我和夏诚绕着外围找了几个时辰,都没找到进崖底的路,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们……呜呜,太好了,姐姐,你们都还活着!” “没事,还活着。” 花奴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眉头微蹙。 “姐姐,你的伤!” 秋奴眼眶一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 花奴摇头:“没事,已经处理了。” 秋奴看着花奴肩头已经包扎,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四处张望问。 “对了,姐姐,找到世子了吗?” 花奴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没有。” 秋奴的脸色一白。 花奴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先回去。这里不安全。” 秋奴点点头,扶着她站起身。 顾宴池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忽然开口。 “我们一起。” 花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与此之前。 狩猎场,御前。 石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启禀皇上……成王世子裴时安、华阳郡主,还有顾小公爷……坠崖了!” 皇上霍然站起身,脸色骤变。 “什么?!” 他盯着石青,声音都变了调。 “顾宴池也坠崖了?怎么回事?” 石青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世子追狐坠崖,郡主寻夫遇袭,顾小公爷为救郡主跳下悬崖。 皇上听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 “堂堂皇家狩猎场,一日之内发生两起事故!传出去,朕的颜面何存?!”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御林军统领周震。 “周震!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兵去寻!” 周震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皇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甩袖转身,大步回了帐篷。 宴席上,气氛诡异。 皇上离场后,嫔妃贵女们便没了顾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华阳郡主坠崖了?” “可不是嘛。更离奇的是,顾小公爷为了救她,也跳下去了。” “啧,这算什么?余情未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在顾家的时候,那郡主可是顾小公爷的试房丫鬟。听说,顾小公爷对她一直念念不忘。” “可怜了乔少夫人,新婚燕尔,夫君就为了别的女人跳崖……” 云昭坐在席间,听着这些议论,唇角微微弯起。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乔晚晴身上。 乔晚晴端坐着,面色平静,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 云昭站起身,款款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乔少夫人,好定力啊。” 乔晚晴侧头看她,目光冷淡。 “云贵妾有事?” 云昭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 “你夫君为了别的女人跳崖,你就不难过?” 乔晚晴的眉头微微蹙起。 云昭继续道:“满座的人都在议论,说你可怜,说你命苦,说你新婚就守活寡。你听听,多难听啊。” 上次婚宴,她明明亲眼见到花奴被乔晚晴放倒。 结果花奴非但没事,还反过来害她。 分明是乔晚晴这个贱人和花奴串通好了。 眼下乔晚晴被众嘲,云昭只觉得解气。 乔晚晴静静的看着云昭,没什么表情。 云昭以为乔晚晴气的说不出话了,更加得意了,掩唇轻笑。 “乔晚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要是此前你不帮花奴,何至于落得如此凄凉境地,这可真是报应啊~” 乔晚晴看着云昭的表情,不知为何脑海里竟浮现花奴惯有的气定神闲的样子,嗤笑一声。 “云贵妾,让你失望了,是我让顾宴池去救人的。” 云昭一愣:“你说什么?” 第161章 太子府的规矩 乔晚晴一字一句:“顾宴池负责猎场安全,有人遇险,他去救人,合情合理。有什么好议论的?”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贵女们。 “诸位若是闲得慌,不如多喝几杯茶。 “嚼舌根,伤阴德。” 众人噤声。 云昭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没想到,那个书里恪守礼制、逆来顺受的乔晚晴,竟还有这样一面。 云昭皮笑肉不笑道。 “乔少夫人真是大度。” “可再怎么大度,也改变不了事实。你夫君和华阳郡主双双坠崖,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传出去……” 乔晚晴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 “云贵妾,你这是在诅咒我夫君死?还是在诅咒郡主死?” 云昭一噎。 她一个太子府贵妾,没入皇家玉牒。 无论是公然诅咒小公爷还是郡主,都是大罪。 云昭抿唇,缓声道:“郡主和小公爷,双双坠崖是事实,用得着我诅咒么?” “用不用得着,也不该你一个妾室多言!” 乔晚晴盯着她冷声呵斥。 周围贵妇们听闻此言纷纷附和。 “就是!一个妾室,就算出自太子府,也不过是个低贱下人!” “谁给她的胆子,敢在这儿妄议郡主和小公爷?” “倒反天罡!简直没有规矩!” “我先前就想说,按照规矩,她一个妾室都不该和咱们同席。” 云昭被这一句句冷言冷语砸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可是现代来的,她是穿书人。 这群封建社会的纸片人,居然说她低贱。 到底谁低贱啊!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们……” 她咬着牙,忽然冷笑一声。 “乔晚晴,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你现在在这儿装大度,不过是怕自己成了寡妇,还没有子嗣傍身,凄苦一生罢了!” 乔晚晴的脸色微微一白。 “你说谁是寡妇?”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云昭浑身一僵。 她猛地回头。 顾宴池站在不远处,浑身湿透,衣袍上还沾着血迹,面色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他身边,花奴被秋奴扶着,脸色苍白,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包扎过,却还在往外渗血。 众人惊呼。 “小公爷!是顾小公爷!” “郡主也回来了!” “天呐,坠崖还能活着回来?这华阳郡主真是福星啊!” “命可真大……” 顾宴池没有理会那些议论。 他一步一步,朝云昭走去。 云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顾宴池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问你,你说谁是寡妇?” 云昭的脸色惨白如纸。 被顾宴池逼的说不出话来。 “我、我……” 乔晚晴看见花奴,心中一暖,连忙朝着花奴走过去。 “姐姐,你没事吧?” 花奴摇了摇头:“我没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走来。 是太子。 太子在帐篷里听到有人喊顾宴池和花奴回来,便出来看看。 没想到顾宴池、花奴竟真的回来了。 “顾宴池?” 太子蹙眉。 云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如蒙大赦。 再加上太子的表情,云昭还以为他要给自己撑腰,连忙朝着太子扑过去。 “殿下,您终于来了,您看看,妾身不过是担心郡主和小公爷,多说了几句,他们竟咄咄逼人,吓得妾身好害怕。” 太子挑眉:“当真有此事。” 顾宴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花奴却淡淡开口。 “太子殿下,您的一个妾室,敢当众妄议郡主和小公爷?还敢说小公爷夫人是寡妇。原来这就是太子府的规矩?” 太子心里咯噔一声。 第162章 装得挺像 这话听着是质问云昭,可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齐家治国平天下。 堂堂太子,连自己府里的人都没管好,传出去,他还有什么脸面? “云昭!”太子厉声道,“还不快跪下道歉!” 云昭瞪大眼睛。 “殿下!您让我给她下跪?” 太子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跪下!” 云昭咬着唇,倔强地站着不动。 “殿下,您忘了吗?我是天命之人!我能帮您……” “什么天命之人?” 花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她看着云昭,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只听过天子。太子府难道还有什么天,大得过天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话太重了! 太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一步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云昭被扇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摔倒在地。 “殿下……您打我?”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 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厌恶。 “再不跪下道歉,就从太子府滚出去!” 云昭浑身发抖。 她慢慢爬起来,跪在地上,朝着顾宴池和花奴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妾身失言。请小公爷、郡主恕罪。” 顾宴池没有看她。 他只是转身,走到乔晚晴身边。 “让你担心了。” 乔晚晴看着他,神色淡淡,点了点头。 然后转而看向花奴,抓着她的手,柔声道。 “姐姐,陛下派人去寻你和相公了,你们回来是不是要先去回禀陛下。” 花奴柔柔点头:“嗯,你说的对。” 顾宴池诧异的看着乔晚晴和花奴这熟稔了样子。 此前在顾家不见她们这么好。 怎么私下接触两次,就这么好了? 花奴看向顾宴池,轻声道。 “顾小公爷,我们先去拜见皇上吧,还有时安……还得请陛下多派人去寻呢。” 花奴说着,眼圈通红。 众人见到花奴此状,心中暗暗有数,大抵裴时安是真没了。 怪不得方才顾宴池和花奴对云昭这么狠。 原来是花奴要当寡妇了。 顾宴池点头。 乔晚晴握着花奴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姐姐,你的伤……” “没事。”花奴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帐篷等我。我去去就回。” 乔晚晴点点头,松开了手。 花奴转身,和顾宴池一起朝皇上的帐篷走去。 御帐外,内侍通禀。 “启禀陛下,顾小公爷、华阳郡主求见!” 帐内,皇上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眼。 “只有顾宴池和华阳?裴时安呢?” 内侍低着头:“回陛下,只看见顾小公爷和郡主,没看见成王世子。” 皇上的眼眸微微眯起。 片刻后,他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帐帘掀开,顾宴池和花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跪下行礼。 “臣叩见陛下。” “臣女叩见陛下。” 皇上抬手:“起来吧。赐座。” 两人谢恩,在绣墩上坐下。 皇上看着他们,目光在花奴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肩头渗血的伤口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朕听说你们坠崖了。怎么回事?” 花奴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跪了下来,以额触地,声音哽咽。 “陛下!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皇上眉头一蹙。 “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花奴没有起身,哽咽着朝着皇上大喊。 “陛下,一定是有人看不惯臣女当上了郡主,又嫁给了世子,所以要报复臣女,派了杀手下狠手,时安、时安他坠崖了! “求陛下快去多派些人,去崖下寻时安吧!” 顾宴池在一旁沉声道。 “悬崖这么高,就算下面有寒潭兜底,可若非臣跳下去救郡主时,拽住藤蔓缓冲,直接坠入寒潭,怕是早就摔晕,被水冲到暗流石缝里去了。” “时安……怕是寻不到了。” 顾宴池吸了一口气,微不可闻的叹息道。 “那也要寻啊,难道就要任由时安尸骨全无?这让我如何回去同母妃交代?” 花奴凄声喊着,眼泪簌簌滑落。 顾宴池唇瓣微动,心头一触。 皇上眼眸微眯,若有所思,刚准备开口继续询问细节。 花奴身子一晃,一口黑血吐出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郡主!”顾宴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皇上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 顾宴池探了探花奴的鼻息,沉声道。 “陛下,郡主肩上的箭有毒。虽然臣在崖底替她拔了箭,又服了药,但毒未清尽。得赶紧让随行太医诊治。” 皇上低头,看着花奴苍白的脸,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带她去吧。传太医,好生照料。” 顾宴池抱拳,扶着花奴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 皇上站在原地,望着那支断箭,眼眸深深。 看华阳这样,难道裴时安真的死了? 帐外,顾宴池扶着花奴走远。 确认四下无人,花奴才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宴池低头看她。 “装得挺像。” 花奴扯了扯嘴角。 “不装得像一点,怎么骗得那个暗中的人?” “你知道是谁了?” 顾宴池诧异的看着花奴。 花奴摇了摇头:“不知道,接下来,就得你去查了。” 花奴从怀里,取出那支箭头,递给顾宴池。 “这是箭是射时安的箭,和射我们的箭不一样,猜的没错的话,派去杀时安的人,应该是那人的亲信。” 顾宴池接过箭头,低头看了一眼,重重点头。 “放心。我会查。” 忽然,一阵脚步声靠近。 花奴赶紧佯装靠在顾宴池手臂上,闭着眼,呼吸微弱。 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宴池抬眼,看见两道身影匆匆赶来。 是乔晚晴和秋奴。 秋奴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小公爷,丽妃和皇后都派了人过来打探消息。得小心。” 顾宴池目光一凛,随即声音一扬。 “快!郡主伤势沉重,速带去太医那儿!” 他将花奴递给秋奴,秋奴接过花奴,扶着她快步离去。 乔晚晴连忙跟了上去。 “姐姐!姐姐!”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顾宴池站在原地,望着乔晚晴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花奴,究竟有什么魔力? 竟吸引得男的女的,都克制不住追着她跑。 他摇了摇头,转身大步离去。 第163章 手搓毒药 太医帐内,烛火通明。 老太医搭着花奴的腕脉,凝神细诊。 良久,他松开手,叹了口气。 “郡主这是急火攻心,忧思过度,再加上余毒未清,身子亏虚得厉害。” “接下来必须好生静养,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容易落下病根,日后怕是要缠绵病榻。” 秋奴连连点头。 “多谢太医。奴婢记下了。” 老太医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这才退下。 帐内只剩下秋奴、乔晚晴和昏迷的花奴。 秋奴守在床边,目光警惕地扫过帐帘。 片刻后,两道黑影先后消失在夜色中。 丽妃帐内。 一道黑影闪身而入,跪在丽妃面前。 “启禀娘娘,太医说华阳郡主急火攻心,忧思过度,加上余毒未清,需好生静养。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丽妃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急火攻心、忧思过度?” 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忽然冷笑一声。 “这个花奴,不是说她能未卜先知吗?怎么没算到自己会有这一劫?” 黑影低着头,不敢接话。 丽妃挥了挥手。 “下去吧。继续盯着。” 黑影领命,闪身消失。 皇后帐内。 皇后端坐主位,目光落在云昭身上。 “你不是说你能未卜先知吗?” 云昭跪在地上,脸色还有些苍白,方才太子那一巴掌,打得她半边脸都肿了。 皇后盯着她,一字一句。 “那你算算,顾宴池、花奴、裴时安落水,是谁做的?” 云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知道是谁做的? 书里根本没这一段! 烛火将几道身影拉得斜长。 云昭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却不敢伸手去捂。 皇后端坐主位,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本宫问你话,怎么不答?” 云昭张了张嘴,冷汗从额角滑落。 “娘娘,妾身、妾身确实不知。书里的剧情、书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太子站在一旁,闻言冷笑一声。 “书里?你那个破书,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云昭连忙抬头:“殿下!妾身说的句句属实!一定是花奴!她也是重生的,她改变了走向,所以现在很多事情都偏离了!” 皇后眯起眼。 “也就是说,你现在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了?” 云昭浑身一颤。 “不、不是的娘娘!妾身还有!妾身知道……” “知道什么?”皇后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知道太子一定能荣登大宝?知道本宫一定能稳坐太后之位?” 云昭愣住了。 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些话,还用你说吗?谁不知道太子和本宫,将来要登大宝、当太后?” 她弯下腰,盯着云昭的眼睛,一字一句。 “本宫看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 云昭的脸色惨白如纸。 “娘娘!妾身不敢!妾身真的……” “行了。”皇后直起身,走回主位坐下,“念在这次八皇子的事上,你确实出了力,本宫暂且饶你这一回。” 云昭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皇后继续道:“但你要让本宫看到你的能力。若是有本事,太子侧妃的位置,本宫给你留着。若是不能……”皇后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云昭连连叩首。 “妾身明白!妾身一定让娘娘看到!” 皇后摆了摆手。 “下去吧。” 云昭爬起来,躬身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皇后和太子。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 “这次裴时安的事,太蹊跷了。” 太子眉头一皱:“母后的意思是……” 皇后看向他道,“敢在皇家狩猎场下手的,没有几个人。不管是谁做的,花奴这个人……邪得很,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留不得。” 太子若有所思。 “母后是想……” 皇后抬手,止住他的话。 “本宫方才敲打那个云昭,但愿她能给本宫点惊喜吧。” 太子点头。 “母后英明。” 云昭帐内。 烛火跳动,映出云昭那张红肿的脸。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手指轻轻抚过脸上的指印。 疼。 可心里的恨,更疼。 “花奴……”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都怪你……都怪你!” 若不是花奴,她怎么会一次次失败? 若不是花奴,太子怎么会打她? 若不是花奴,皇后怎么会怀疑她? 云昭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必须除掉花奴。 云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花奴中毒了。 太医说,她余毒未清,身子亏虚。 这是个好机会。 云昭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如果用化学原理制作的毒药,无色无味,古代的医术根本查不出来。 她是理科生,可以自己做。 云昭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串配方。 水银、乌头…… 这些东西,都能在黑市买到。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吹了个口哨。 片刻后,一道黑影闪入。 沈墨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姐姐。” 云昭将那张纸递给他。 “去黑市,把这些东西买齐。” 沈墨接过纸,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姐姐,这是……” 云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要杀了花奴。” 沈墨的手微微一颤。 “姐姐……” 云昭抬手,止住他的话。 “你若不想去,现在就可以走。我自己想办法。” 沈墨沉默片刻,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我去。”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云昭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唇角缓缓勾起。 花奴。 这一次,我看你还能不能逃过去。 沈墨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将东西买了回来。 帐篷里,云昭将那些瓶瓶罐罐摆了一桌。 她点燃蜡烛,架起几个碟子,开始熬煮。 烛火跳动,映出她那张专注的脸。 沈墨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液体在碟子里翻滚、变色、凝结,眉头越皱越紧。 约莫一个时辰后,云昭熄了烛火,用竹片将碟底残留的粉末刮下来,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张油纸里。 那粉末呈灰白色,细如粉尘,几乎没有气味。 云昭看着手里的药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成了。” 第164章 通风报信 沈墨凑过来,低声道. “姐姐,这药粉弄出来了,可怎么下毒?花奴那边我方才去看过了,重兵把守,根本靠近不了。” 云昭将药包收进袖中,冷冷一笑。 “我有办法。” 她抬眼,看向沈墨身上的衣服。 “把衣服脱了。” 沈墨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 他下意识捂住领口,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这、这不合适……” 云昭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抬手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你个小孩子,想到哪儿去了?” 沈墨捂着额头,耳朵尖都红透了。 云昭收起笑,正色道:“我是让你把衣服脱给我,我要去一趟成王府。” 沈墨一怔:“成王府?” 云昭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裴时安坠崖的消息,现在还没传回京城,成王妃肯定还不知道。” 她拿起那包药粉,在手里掂了掂。 “我去告诉她。” 沈墨瞬间明白了。 “姐姐是说……让成王妃去营地?然后……” 云昭唇角弯起。 “到时候,成王妃自然克制不住去找花奴。这毒,不就能下了吗?” 沈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姐姐,害人总归是不太好。” 云昭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你懂什么?我不害她,我便要死,难道你想要我死?” 沈墨浑身一颤,连连摇头。 “不、不是!我当然不想要姐姐死!” 云昭脸色稍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不就行了,还不快脱?” 沈墨咬了咬牙,将外袍脱下,递给她。 云昭接过,三两下套在身上,又将头发重新束了束,看起来倒真像个清秀的小厮。 她走到帐边,掀开一角,确认外面无人,这才闪身出去。 沈墨站在帐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色沉沉,马蹄声碎。 云昭策马狂奔,一路朝京城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她勒马停在成王府门前。 翻身下马,她拼命拍打府门。 “开门!快开门!” 门房被惊醒,披着衣服跑出来。 “谁啊?大半夜的……” 云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气喘吁吁地喊。 “不好了!世子坠崖了!郡主中毒了!快开门!” 门房脸色大变,转身就往里跑。 片刻后,府门大开,灯火通明。 成王妃披着一件外衫,在周嬷嬷的搀扶下快步走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发抖。 “你、你说什么?” 云昭低着头,装作小厮的模样,上前一步扶住她。 “世子坠崖,生死不明!郡主中毒,现在昏迷不醒!” 她趁着扶人的瞬间,手指轻轻一弹,将那包药粉撒进了成王妃的袖口里。 成王妃完全没有察觉,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周嬷嬷连忙扶住她,同时警惕地看向云昭。 “你是谁?为何来报信?世子和郡主身边的人呢?” 云昭早有准备,低头道。 “世子坠崖后,人手全部派去悬崖下面寻找,其余人也加强戒备,保护皇上。小公爷这才派小的一个人前来报信。” 周嬷嬷蹙眉:“小公爷的人?那可有凭证?” “出来匆忙,自然无凭证,话我已经带到了,信不信由你们。” 说完,云昭转身就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周嬷嬷想喊住她,却只看见一骑绝尘的背影,周嬷嬷转头看向成王妃。 “王妃,这事太蹊跷了。不如先派人去营地问问?” 成王妃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通红。 “不行!我要亲自去!” “王妃!”周嬷嬷急了,“您的身子要紧啊!” “我儿子出事了!我儿媳中毒了!”成王妃声音发颤,“我还顾什么自己的身子!快去备马车!” 周嬷嬷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好。老奴陪您去。” 马车辚辚,一路疾驰。 天色将明未明时,马车终于抵达营地。 营地门口的侍卫举起长枪,拦住去路。 “站住!什么人?” 周嬷嬷掀开车帘,掏出成王府的令牌。 “成王妃在此!速速让开!” 侍卫接过令牌,查验无误,连忙行礼。 “不知王妃驾到,多有得罪!” 成王妃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急声:“世子和郡主是不是出事了?” 侍卫脸色一变,迟疑道:“这……是……” 成王妃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厉声道:“带路!本妃要去看!” 侍卫面露难色:“王妃,这……” 成王妃猛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成王四处征战,立功无数!本妃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你敢拦本妃?!” 侍卫被她这一喝吓得腿软,连忙道:“小的不敢!王妃请随我来!” 他转身,带着成王妃朝花奴的帐篷走去。 周嬷嬷连忙跟上。 帐篷内,烛火微弱。 花奴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正与秋奴低声说着什么。 忽然,帐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王妃!您不能进去!” “让开!” 花奴脸色一变。 她还没反应过来,帐帘就被猛地掀开。 成王妃冲了进来。 四目相对。 花奴心里咯噔一声。 成王妃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扶住花奴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 “华阳!你没事吧?伤着哪儿了?严不严重?” 花奴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发懵,连忙摇头。 “母妃,我没事。” 成王妃的手微微发颤,眼眶已经红了。 “真的没事?那个小厮说你中毒了?” 花奴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是轻轻握住成王妃的手。 “母妃,我真的没事。毒已经清了,太医说养几日就好。” 成王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滚落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她抬手抹了抹眼泪,继续急声问。 “时安呢?时安在哪儿?小公爷的小厮说他坠崖了!” 花奴的瞳孔微微一缩。 “母妃,您说……是顾宴池身边的小厮去给您报的信?” 成王妃点头。 “是啊。一个半大小子,穿着小厮的衣服,拼命敲府门,说时安坠崖了,你中毒了。我吓坏了,连夜就赶过来了。” 花奴的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 顾宴池不可能让人去报信。 第165章 一箭双雕 成王妃抬手欲擦眼泪。 花奴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子上. 那处袖口,沾染了不少粉末,在烛光下泛着隐隐的灰白色。 “母妃,别动。” 花奴一把扣住成王妃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成王妃一愣。 “华阳?怎么了?” 花奴没有回答,转头看向秋奴。 “秋奴,取块白布来。” 秋奴虽然不解,但立刻照办,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递过来。 花奴接过布,轻轻抖了抖成王妃的衣袖。 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白色的棉布上格外显眼。 成王妃低头看去,满脸疑惑。 “这……这是什么?” 一旁的周嬷嬷凑过来,盯着那堆粉末看了片刻,忽然脸色大变。 “王妃!这肯定是那个报信的小厮扶您的时候撒进去的!这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成王妃脸色一白。 “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成王妃忽然捂住胸口,身子一晃。 “噗!!!”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周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扶住成王妃。 “王妃!王妃!” 成王妃软软地倒在她怀里,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秋奴!”花奴厉声道,“快去请太医!快!” 秋奴转身冲了出去。 花奴跪在成王妃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母妃、母妃您撑住!” 太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他蹲在成王妃身边,搭上腕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他松开手,站起身,看向花奴。 “郡主,王妃这是中了毒。” 花奴的心猛地一沉。 太医继续道:“而且此毒十分稀奇,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若是没有解药,怕是撑不过三日。” 周嬷嬷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三、三日,这可怎么是好啊!” 太医看向花奴,眼中带着一丝庆幸。 “幸而郡主及时发现,否则这粉末若是被您吸入口中,您本就余毒未清,只怕会比王妃更严重。” 花奴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成王妃苍白的脸,手指慢慢攥紧。 骨节捏得嘎达作响。 太医叹了口气,拱手道:“老夫先开几副温养的药,暂缓毒性蔓延。至于解药……”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秋奴送太医出去。 帐内只剩下花奴、周嬷嬷和昏迷的成王妃。 周嬷嬷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究竟是什么人,这么狠心要将成王府赶尽杀绝啊!” “如今下毒之人都不知道是谁,去哪儿寻解药啊?” 花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这人不是要害母妃。” 周嬷嬷一愣。 花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是要借母妃的手,害我。或者说,一箭双雕。” 周嬷嬷的瞳孔猛地一缩。 秋奴诧异问:“姐姐,可是知道下毒之人是谁?” 花奴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帐篷,落在远处某个方向。 那里,是云昭的帐篷。 “除了她,还有谁?” 花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递给周嬷嬷。 “这是清风丹,可以暂缓毒性。先给母妃服下。” 周嬷嬷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将药丸送进成王妃口中。 花奴站起身,看向秋奴。 “秋奴,去请顾小公爷。让他调人来,将我这帐篷里外封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秋奴点头,转身就走。 “还有。” 花奴叫住她,一字一句:“你去那个人的帐篷,把她给我带进来。” 秋奴看着她的眼睛,重重点头。 “是。” 云昭帐篷内。 烛火摇曳,映出云昭那张明艳的脸。 她换下那身小厮的衣服,随手丢给沈墨。 沈墨接过衣服,低声问:“姐姐,事情妥了?” 云昭唇角弯起,眼中满是得意。 “自然妥了。我亲自出马,能不妥吗?”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我把毒下在成王妃的袖子里。就算花奴不死,成王妃也得死。” 沈墨的手微微一颤。 “姐姐,你、” 云昭回头看他,笑得愈发灿烂。 “到时候,花奴就会成为克死丈夫、克死婆母的灾星!” 沈墨看着她,眉头紧锁。 “姐姐,成王妃是无辜的啊。” 云昭的笑容淡了下来。 “无辜?” 她看着沈墨,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谁让她对花奴那么好?况且,一个纸片人而已,死不足惜。” 沈墨怔住。 他看着云昭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从前的云昭,不是这样的。 在来京城之前,她会救路边受伤的小猫,会给乞儿买馒头,会笑着说“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现在呢?随便就要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嘴里说的那些“纸片人”,明明都是有血有肉。 怎么会是纸片人呢? 沈墨低下头,沉默不语。 云昭看向沈墨,眉头一挑。 “怎么?觉得我残忍?” 沈墨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 “是。我觉得姐姐变了,变得没有从前善良了。” 云昭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善良?妇人之仁!” 她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成大事者,决不能心善。心善的人,活不长。” 沈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云昭直接抬手打断他。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别让人看见。” 沈墨沉默片刻,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 云昭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头发。 “一群纸片人,懂什么。” 她话音刚落,忽然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云昭没有回头,不耐烦道。 “不是让你走了吗?怎么还不、”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铜镜里,映出一个她不想看见的身影——秋奴。 秋奴冷声开口,“郡主请你去一趟。” 云昭瞳孔骤缩,猛地转身想喊人。 可秋奴的动作比她更快。 一记手刀落下,云昭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云昭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咳咳、咳!”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浑身湿透。 花奴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云昭心头一颤,却还是强撑着吼道:“花奴!你疯了?!你敢掳走我?!我是太子贵妾!” 花奴看着她,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谁看见了?” 第166章 谁看见了? 云昭一愣。 花奴继续道:“你半夜出现在我的帐篷里,谁看见了?” 云昭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 花奴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况且,你蓄意毒害王妃和本郡主,本郡主就算在这帐篷里直接打杀你,又能如何?” 云昭浑身发抖:“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花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秋奴快步上前,手里捏着那包从成王妃袖口抖落出来的药粉。 云昭瞳孔骤缩:“你、你想干什么?” 花奴看着她,一字一句:“秋奴,把这些药粉,全部塞进她嘴里。” “是!” 秋奴上前,一把扣住云昭的下颚。 云昭拼命挣扎,却被秋奴死死按住。 “不!不要!放开我!” 秋奴捏开她的嘴,将药粉一股脑倒了进去。 云昭被呛得剧烈咳嗽,拼命想抠嗓子呕出来,却什么都呕不出。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 “花奴!你这个贱人!低贱的贱婢!你敢喂我毒药?!” 花奴低头看着她,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和成王妃一起死。” “二,现在配解药。” 云昭瞪大眼睛,咬牙切齿。 “你做梦!” 花奴没有说话。 秋奴上前,扣住云昭的手腕,轻轻一扭。 “啊!!!” 云昭惨叫一声,整个人倒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花奴看着她,淡淡道:“你叫啊。叫得再大声点。最好把皇上、皇后、太子都叫过来。”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到时候你再想配解药,就只能坐实蓄意毒害王妃和郡主的罪名了。” 云昭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怨毒。 “花奴,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花奴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霜。 “你也就只能放放狠话了。” 她靠回床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你就应该知道,为了活下去,我有多不容易。” 云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花奴继续道:“我在相府那些年,经历了多少腌臜事,你知道多少?” “蝶奴、燕奴、吴嬷嬷、张嬷嬷、柳相、柳如月……” 每念一个名字,云昭的身子就颤抖一下。 “还有王氏,还有那些想害我的人,你猜,这些人现在都在哪儿?” 云昭的嘴唇都在发抖。 她看着花奴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像是经历过无数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云昭终于撑不住了。 “别念了、别念了!” 她趴在地上,声音发颤:“我配、我配解药,我现在就配!!!” 花奴看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她挥了挥手。 秋奴松开云昭的手,退到一旁。 云昭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抬起头,看向花奴,眼中满是恐惧。 这个女人……是魔鬼。 “给我纸笔。” 秋奴看向花奴,花奴微微颔首。 纸笔取来,云昭接过去,手都在抖,却还是咬牙写下一串东西。 “这些让人去找,要快!最多两个时辰,否则解药配出来也没用了。” 花奴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递给秋奴。 “去黑市,全买回来。” 秋奴接过纸,转身就走。 不到一个时辰,秋奴就拎着一个包袱回来了。 云昭接过包袱,打开,里面瓶瓶罐罐摆了一桌。 她蹲在地上,当着花奴的面,开始配药。 烛火跳动,映出她专注的侧脸。 花奴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约莫半个时辰后,云昭熄了烛火,用竹片将碟子里凝结的粉末刮下来,包进一张油纸里。 “好了。” 她站起身,将解药递给花奴。 花奴接过,却没有立刻给成王妃服用。 她看着云昭,淡淡道:“你先吃。” 云昭瞳孔一缩。 “你、你不信我?” 花奴挑眉:“你说呢?” 云昭咬了咬牙,伸手从药包里捏了一撮粉末,送进嘴里。 片刻后,她脸色一变,猛地弯下腰。 “哇!” 一堆秽物吐在地上,腥臭刺鼻。 云昭捂着肚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花奴看着她,眉头微蹙。 “这是怎么回事?” 云昭喘着气,断断续续道:“这毒会腐蚀五脏六腑。吃了解药要把毒排出来,才能好……” 花奴沉默片刻,将那包解药递给周嬷嬷。 周嬷嬷连忙接过去,小心地喂进成王妃嘴里。 片刻后,成王妃也猛地弯下腰。 “哇!” 一堆秽物吐出,颜色比云昭吐的更深,腥臭味也更重。 周嬷嬷连忙扶住她,用帕子给她擦嘴。 成王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云昭擦了一把嘴角的秽物,抬起头,看向花奴。 “我现在能走了吧?” 花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当然可以。” 云昭转身就要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 秋奴拦在她面前。 云昭猛地回头,看向花奴,眼中满是惊恐。 “你什么意思?” 花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秋奴上前,一把扣住云昭的下颚。 “不!不要!你答应让我走的!” 云昭拼命挣扎,却被秋奴死死按住。 一粒药丸被塞进她嘴里。 秋奴捂住她的嘴,逼她咽了下去。 云昭剧烈地咳嗽,拼命想抠出来,却什么都抠不出。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抬起头,惊恐低呼:“你给我吃了什么?” 花奴看着她,笑得温柔无害:“白先生的毒药。” 云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花奴继续道:“每十天,就要服用一次解药,你应该知道白先生有多厉害,想要保命,以后就少搞事。” 云昭瞪着她,眼中满是恨意。 “你!” 花奴唇瓣轻启,吐出一个字:“滚。” 云昭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 秋奴走到花奴身边,低声道:“姐姐,就这么放了她?” 花奴眸色微敛:“皇上还在这儿,要是就这么把她杀了,皇上怕是很乐意给成王府找个罪名。” 秋奴心里咯噔一声:“姐姐的意思是,这次害成王府的,是……” 花奴抬起手指,轻轻按在秋奴的嘴唇上。 秋奴瞬间噤声。 第167章 丧家之犬 春猎结束得比预期早了许多。 短短五天,发生了太多事。 八皇子遇刺、五皇子被查、裴时安“坠崖”、成王妃中毒…… 桩桩件件,足够让这场春猎成为京城未来一年茶余饭后的谈资。 回程的马车上,花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成王妃服下解药后已经大好,此刻正握着花奴的手,满眼心疼。 “华阳,你瘦了。” 花奴睁开眼,弯了弯唇角:“母妃,我没事。” 成王妃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马车辚辚,驶向京城的方向。 太子府,侧殿。 云昭跪在地上,面前是太子和皇后。 太子坐在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皇后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殿下……”云昭声音发颤,“妾身知道错了,求您再给妾身一次机会……” 太子冷笑一声。 “再给你一次机会?本宫给了你多少次机会?你自己数数!” 云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后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 “云昭,本宫念在你救八皇子有功的份上,本还想给你留几分脸面。可你自己不争气,怪得了谁?” 她站起身,走到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太子府的人。滚吧。” 云昭脸色惨白。 “娘娘!娘娘!妾身还能帮殿下!妾身真的是天命之人!” 皇后没有理她,转身就走。 太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一字一句。 “本宫给你三天时间,把那十万两银子拿回来。否则——” “本宫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大步离去。 云昭瘫软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次日,云昭直奔粮市。 她要将手里囤的那些粮食全部抛售,换成银子还给太子。 可到了粮市,她傻眼了。 所有的粮铺门口,都贴着同样的告示。 面粉降价,每斗三十文。 而她的稻米,标价每斗六十文,根本无人问津。 云昭冲进一家粮铺,揪住掌柜的衣领。 “为什么没人买稻米?!” 掌柜的被她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姑娘,您看看这告示,面粉比稻米便宜一半,老百姓当然买面粉啊!谁还买稻米?” 云昭松开手,踉跄后退。 她不信。 她一家一家粮铺跑过去。 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姑娘,您这稻米太贵了,卖不出去。” “要不您降降价?” 云昭咬牙,将价格一降再降。 五十文。 四十文。 三十文。 还是没人买。 面粉的价格,已经降到了二十五文。 云昭站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的粮铺,眼前一阵阵发黑。 完了。 全完了。 成王府,东院。 秋奴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姐姐!云昭那贱人终于撑不住了!她把稻米价格降到二十五文,还是没人买!” 花奴正靠在床头喝药,闻言放下碗,唇角微微弯起。 “差不多了。” 她看向秋奴。 “可以收了。就按半价,把她手里所有的稻米都买下来。” 秋奴一愣:“半价?姐姐,那岂不是便宜她了?” 花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日里的风。 “她欠太子十万两。我给她半价,她能拿回多少?” 秋奴算了算,眼睛一亮。 “五万两!她还差五万两!” 花奴点点头。 “去吧。” 三日后,云昭将手里的粮食全部卖给了秋奴派去的人。 拿到银票的那一刻,她的手都在抖。 五万两。 只有五万两。 离十万两,还差一半。 她抱着银票,跌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沈墨站在一旁,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姐姐……” 云昭抬起头,眼中满是疯狂。 “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沈墨追上去。 “姐姐!你去哪儿?!” 云昭没有回答。 她跑到太子府门前,“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殿下!求您再宽限几日!妾身一定把银子凑齐!” 太子府的大门紧闭。 没有人回应。 云昭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不是太子,而是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 他们架起云昭,将她拖进府里。 云昭以为太子回心转意了,眼中燃起希望。 可等待她的,是一顿毒打。 “啊!!!” 惨叫声在院子里回荡。 沈墨躲在墙外,听着那一声声惨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知打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 云昭被扔出了太子府。 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沈墨冲过去,扶起她。 “姐姐!姐姐!” 沈墨找了很多地方,想给云昭看伤。 可所有的医馆都像是约好了一样,一看见云昭的脸,就摇头摆手。 “走吧走吧,不看。” “这位小哥,别为难我们了,太子府打了招呼,谁敢给她看病?” 沈墨咬着牙,一家一家求过去。 没有用。 没有一家敢收。 他只能背着云昭去找客栈。 可客栈也一样。 “满了满了,去别处吧。” “这位小哥,您行行好,我们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太子府。” 沈墨站在雨中,浑身湿透,背上的云昭已经烧得迷迷糊糊。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城郊走去。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破庙。 破庙里,残垣断壁,四处漏风。 沈墨将云昭放在一堆干草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云昭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冷……好冷……” 沈墨四处捡了些枯枝,生起火来。 火光跳动,映出云昭那张惨白的脸。 沈墨跪在她身边,用袖子给她擦汗,眼眶通红。 “姐姐、姐姐你撑住……” 云昭没有回应。 她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下起了大雨。 雨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滴在火堆上,滋滋作响。 云昭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沈墨把她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漏进来的雨。 “姐姐,姐姐你别怕,我在、我在……” 云昭靠在他怀里,忽然呜咽着哭了起来。 “呜呜呜……” 沈墨低头看她,心都碎了。 “姐姐?” 云昭没有醒。 她只是在梦里,断断续续地哭着,说着一些沈墨听不懂的话。 “空调、冰箱……我想回家……” “穿书一点都不好玩……古代人智商太高了……呜呜呜……” 沈墨愣住了。 穿书? 古代人? 空调?冰箱? 第169章 暗门 成王府,东院。 花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秋奴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姐姐,云昭那边有消息了。她被太子府打了半死,扔了出来。现在没人敢给她看病,也没客栈敢收留她,只能躲在城郊的破庙里。” 花奴没有说话。 秋奴继续道:“听说她发了高烧,迷迷糊糊说着胡话。说什么……空调、冰箱、穿书……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花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秋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姐姐,要不要趁机把她……”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花奴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她这样也活不下去了,但愿她能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吧。” 秋奴看着花奴,眼中满是敬佩。 “姐姐心善。云昭做了那么多坏事,您还能留她一命,还盼着她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花奴没有说话。 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如果对成王府动手的人真的是皇上…… 皇上能留成王府上下一命吗? 她转过身,看向秋奴。 “陪我去成王的屋子。” 成王的屋子在王府西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 花奴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一尘不染,整整齐齐。 成王妃每日都派人来打扫,一切摆设都和成王在世时一样。 可花奴的目光,却落在书架上的某处。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一本书。 这本书,本该放在下面那一层。 她又看向另一处,一支毛笔,笔尖的方向变了。 花奴的心往下沉了沉。 秋奴凑过来,低声问:“姐姐,怎么了?” 花奴指着书架。 “我做过的标记,被人动了。” 秋奴一愣。 花奴继续道:“这本书,我上次来的时候放在第三层,现在到了第二层。这支笔,我特意把笔尖朝左,现在朝右。” 她转过身,看向秋奴。 “有人来过。” 秋奴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世子殿下吗?他有时候也会来……” 花奴摇头。 “时安近来忙着朝中的事,根本没时间来。而且就算他来,也不会动这些细节。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他一清二楚,不需要翻找。” 秋奴的脸色变了。 “姐姐的意思是……有人潜进成王府,在找什么东西?” 花奴点头。 “而且是成王生前的东西。”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成王生前留下了那么多东西,水利图、农具图纸、奇闻手札…… 那人要找的,是这些吗? 还是别的什么? 花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皇上看她的那个眼神。 想起那支射向裴时安的禁军箭矢。 想起成王“猝死”的真相。 这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若能找到它,也许就能知道,那人为什么要灭成王府满门。 花奴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秋奴,帮我一起找。” 两人开始在屋里仔细搜寻。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抽屉里的每一张纸,柜子里的每一件器物…… 可找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现。 花奴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锁。 不对。 成王那样的人,若真有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上。 画上是一座山,山间有一条小路,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屋。 花奴走近,伸手摸了摸画轴。 忽然,她手指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 她按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从墙壁深处传来。 花奴和秋奴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书架后面的墙上,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是一扇暗门。 第170章 狼谷火光 花奴的手按在那处凸起上,暗门缓缓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几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檀木匣子。 花奴弯腰进去,将匣子抱出来。 匣子没有上锁,她轻轻打开——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花奴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往下翻,每翻一页,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她“啪”的一声合上册子,手指死死攥着边缘,指节发白。 秋奴吓了一跳。 “姐姐?怎么了?” 花奴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秋奴,现在立刻陪我去找顾宴池。” 秋奴一愣:“现在?这么晚了……” “就现在。”花奴的声音发紧,“快。” 定国公府,书房。 烛火通明,顾宴池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那支从狩猎场带回的箭头。 他已经查清楚了。 这支箭,出自定国公府管辖的军械库。 是他父亲手下的军用箭。 顾宴池盯着那支箭,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被冤枉入狱、大理寺突遭大火、若不是花奴提前预警,父亲早已葬身火海…… 皇上。 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那是默许。 顾宴池的手微微发颤。 “小公爷。” 夏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宴池回过神,将箭头收进袖中。 “何事?” “华阳郡主来了,在后门等候,说有急事。” 顾宴池眉头一蹙,起身大步往外走。 后门小巷,花奴裹着披风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得吓人。 顾宴池快步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 花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 “带我去狼谷。现在就去。” 顾宴池一怔。 “你不放心裴时安?” 花奴点头,眼中满是焦灼。 “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 顾宴池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狼谷是我亲手培养的死士在守护,地处隐秘,到处都是机关。没人能进去。裴时安很安全。” 花奴摇头,抓着他手臂的手更紧了。 “不行。我必须亲眼看见他。你带我去。” 顾宴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恐惧和不安,让他心口一紧。 他点了点头。 “好。来人,备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一路朝狼谷方向而去。 花奴坐在车内,指节发白。 顾宴池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没有多问。 马车跑了一个多时辰,离狼谷越来越近。 忽然,车帘外传来夏诚的惊呼。 “小公爷!你看!” 顾宴池猛地掀开车帘。 远处,火光冲天。 那是狼谷的方向。 花奴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快点!”顾宴池厉声道,“再快点!” 马车狂奔。 可当他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遍地横尸。 保护裴时安的死士,全部倒在血泊中。 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箭射中,有的被刀砍杀,有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那座小屋,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地立着。 火光还未完全熄灭,浓烟滚滚。 满地都是箭矢,密密麻麻,像是下了一场箭雨。 花奴踉跄着冲下马车。 “时安!时安!!” 她疯了般在尸体间穿梭,翻过一具又一具烧焦的尸体,辨认着一张又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没有。 没有。 没有!!! “时安!!!” “裴时安!!!” 花奴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顾宴池站在原地,缓缓弯下腰,拔起一支箭。 箭头上的铭文,和他查的那支一模一样。 他的手开始发抖。 花奴忽然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眶通红。 “你不是说很安全吗?!你不是说没人能进去吗?!” 顾宴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花奴的眼泪夺眶而出。 “时安……时安他……” 话没说完,她忽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噗!”一口鲜血喷出。 花奴软软地倒了下去。 “花奴!”顾宴池一把接住她。 她躺在顾宴池怀里,脸色惨白如纸,眼角还挂着泪痕。 顾宴池抱着她,浑身发抖。 “花奴!花奴!”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一个全身黑衣的人。 “事情办妥了?” 黑衣人头垂得很低。 “办妥了。成王世子,已经葬身火海。” 皇上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去吧。别让人知道。否则,朕也保不了你,和你的家族。” 黑衣人叩首。 “谢皇上。” 他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太监王福德端着茶盏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华阳郡主,还有裴家那两个孩子,该如何处置?” 皇上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起。 “华阳郡主是朕亲自抬举上来的,身后一无人,二无势,不足为惧。” “至于那两个孩子……襁褓中的婴儿罢了,给他们换个爹,自然就不是成王府的人了。” 皇上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成王府。 花奴满脸苍白躺在床上。 白先生坐在床边诊脉。 顾宴池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手心里全是冷汗。 良久,白先生松开手。 顾宴池快步上前,低声问:“怎么样?” 白先生提笔写下一行字。 【气急攻心,需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顾宴池看完,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夏诚。 “加派人手,把成王府里里外外守好。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夏诚领命,转身离去。 顾宴池回过头,再次看向花奴。 花奴闭着眼,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他的心微微发沉,脑海里又浮现出狼谷火场的那些箭,和他查的那支一模一样。 顾宴池唇瓣紧抿,深吸一口气。 父亲,是你么? “时安!!” 花奴惊呼出声,大口喘着气,坐起身来,眼中满是惊惧。 “花奴,你感觉怎样。” 顾宴池快步上前,轻喊了一声。 花奴转过头,看见床边站着的人。 顾宴池。 不是裴时安。 “是你。” 花奴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眼神里满是恨意。 顾宴池喉头一梗。 花奴低吼出声。 “是你故意把他带去狼谷,是你让人杀了他。” 顾宴池唇瓣微动,“我……” 花奴眼圈通红,拼尽全部的力气,扇向顾宴池。 “啪!” 顾宴池被打得趔趄着后退一步。 袖子里的那支箭,随着动作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花奴的目光落在那支箭上。 这箭,是她在猎场发现的那支。 和今天她在狼谷看到的那些一样,都是军制箭。 第171章 必须死 花奴眼睫轻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是我蠢,是我错信了你,是我害死了时安……” 顾宴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低声开口。 “对不起。” 花奴紧紧攥着袖子,任由眼泪滑落,沉声道:“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顾宴池的心一抖,转过身,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关上。 花奴捂着脸,失声痛哭。 次日。 成王府门前围满了人。 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抬了进来,用白布裹着,散发着难闻气味。 来人说是从狼谷找到的,已经辨认过,是成王世子裴时安。 成王妃冲过去,一把掀开白布。 只一眼,她就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妃!王妃!” 周嬷嬷和几个丫鬟连忙扶住她。 花奴站在一旁,看着那具焦尸,尸体已经看不清楚原本的样子。 尸体的手腕上,挂着一枚玉佩。 烧得发黑,但还能看清纹样,是她亲手给裴时安系的。 花奴的手指慢慢攥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父王、时安…… 我会给你们报仇的。 成王府挂起了白幡。 灵堂里,烛火摇曳,纸钱纷飞。 成王妃跪在灵前,眼泪已经流干,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口棺材。 花奴跪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老婆子进去!” “老夫人,您不能……” “滚开!这是我儿子的王府,我凭什么不能进?!” 门被推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成王生母王氏,满头银发,拄着拐杖,身后跟着成王的姐姐裴氏,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王氏一进门,就指着成王妃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还不够,又克死了我孙子!” 成王妃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裴氏在一旁添油加醋。 “母亲说得对!都是她们!这两个命硬的女人,把成王府克得断子绝孙!” 她看向花奴,眼中满是恶毒。 “还有你!什么福星?分明是灾星!你一进门,我弟弟死了,现在时安也死了!你不是灾星是什么?” 花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王氏见她不理会,更加来气,冲上前就要动手。 “贱人!我打死你这个灾星!” 拐杖高高扬起。 花奴没有多,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是魂丢了一样。 “砰!” 拐杖狠狠砸在她背上。 花奴身子一晃,却依旧一动不动。 王氏见她这副模样,更加来气。 “装什么死人?你克死了我孙子,还有脸在这儿装模作样?!” 又是一拐杖。 “住手!” 成王妃扑过来,挡在花奴身前。 “要打就打我!” 王氏冷笑一声。 “你?你以为你逃得了?你们两个,都是丧门星!” 拐杖转向成王妃,狠狠落下。 成王妃咬牙忍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花奴跪在原地,低着头,耳边是拐杖落下的闷响,是成王妃压抑的痛呼,是王氏和裴氏的谩骂。 可她像是听不见一样。 时安死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吗? 难道她真的是丧门星么? 如果,她不让他藏起来,她不那么信任顾宴池,时安还会死么? “住手!!!” 一道尖锐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乔晚晴带着几个丫鬟冲了进来。 她一把抓住王氏的拐杖,用力一拽。 王氏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你、你什么人?!敢管成王府的家事?!” 乔晚晴挡在花奴和成王妃身前,一字一句。 “我是定国公府少夫人!华阳郡主是我姐姐!你说我管不管得?!” 王氏被她这气势震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裴氏还想上前理论,却被乔晚晴的眼神瞪了回去。 “滚!” 乔晚晴冷冷吐出一个字。 王氏和裴氏面面相觑,不敢得罪顾家,更不敢得罪乔家。最终恨恨地甩袖离去。 灵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乔晚晴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花奴。 她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乔晚晴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吓人。 “姐姐。” 花奴没有反应。 乔晚晴握紧她的手哽咽道。 “姐姐,你要振作起来。你要是倒下了,两个孩子怎么办?谁来护着他们?” 花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成王妃也走过来,跪在花奴身边,将她揽进怀里。 “华阳,母妃知道你心里苦,母妃经历过丧夫之痛,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可晚晴说得对。为了两个孩子,你也要振作起来。时安不在了,可思源和容川还在。他们不能没有娘。” 花奴肩膀一抖。 周嬷嬷抱着两个孩子出来。 孩子好似有了感情似得哇一声哭出来。 花奴僵硬着脖颈,看过去,眼泪终于决堤般涌了出来。 “时安!!!” 花奴放声痛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恨意,全都哭出来。 成王妃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乔晚晴跪在一旁,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裴时安的死,在繁华的京城里,就像往湖里丢了一粒石子。 涟漪散去之后,便再无人提起。 就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成王府的大门紧闭,白幡早已取下。 花奴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灯笼。 那是裴时安亲手给她做的。 竹篾编成的骨架,糊着薄薄的绢纱,上面还画着一枝凌霄花。 他说,愿他们的情意如凌霄,步步高升,渐渐光明。 花奴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朵凌霄花,脑海中浮现出他做灯笼时的样子。 坐在书案前,低着头,认真专注,偶尔抬起头,朝她笑一笑。 “华农,你看,快做好了。” “华农,喜欢吗?” “华农……” 花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光。 许久。 花奴拿起桌上的那支断箭,在指尖轻轻转动。 箭头上的铭文,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 高高在上的那位,暂时弄不死。 但有个人,必须死。 第172章 是我对不起他 “秋奴。” 花奴扬声唤道。 秋奴从门外进来。 “姐姐。” “备马车。” 秋奴一愣:“姐姐要去哪儿?” 花奴唇瓣微动:“永安寺。” 秋奴诧异了一下,有些疑惑,看见花奴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是。” 马车辚辚,驶向城郊。 花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定国公奉命驻守边疆,无召不得回京。 可狼谷那夜,那么多尸体,那么多箭矢,不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 定国公必定带了亲信回来。 京城能隐匿这么多人的地方,只有寺庙。 而京城的寺庙里,有一间,是顾家的产业。 马车在一座寺庙的后门停下。 花奴掀开车帘,下车。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 后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像是故意留的门。 花奴推门进去。 “姐姐!”秋奴想跟上去。 花奴抬手制止她。 “在外面等着。” 秋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平静,让她不敢再言。 花奴独自走进寺庙。 沿着鹅卵石小径,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禅房前。 还没靠近,几道黑影便“唰”地掠出,拔剑将她围住。 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花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对着紧闭的禅房门,缓缓开口。 “如果我不能平安回去,那个秘密,明天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到时候,顾家必然覆灭。” 禅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让她进来。” 黑衣人们迟疑了一瞬,收起剑,让开道路。 禅房门打开。 花奴跨步进去。 屋内,定国公端坐在蒲团上,面容威严,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看见花奴,并不意外,甚至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花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日的霜。 “我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当初就不会让顾宴池去救你。” 定国公看着花奴,沉默片刻,缓缓叹了口气。 “是我对不住你。” 花奴没有接话。 她走到他对面,在蒲团上坐下,将那支断箭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你对不起的是成王。他视你如兄弟,你却杀了他唯一的儿子。” 定国公的目光落在那支断箭上,久久没有移开。 “当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记忆里传来。 “八王作乱,天下分崩。我和成王一同起兵,从一个小小的县城,一路打到京城。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腔热血。” “战场上,他替我挡过箭。我也替他挡过刀。我们说过,等天下太平了,要一起喝酒,一起养老,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 定国公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成王那个人啊……打仗厉害,脑子也好使,却从来不争功。每次打了胜仗,他都把功劳推给我。他说,你将来要当国公的人,多攒点功劳,好封妻荫子。” “可他自己呢?他只是笑着说,我有你就够了。” 花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定国公抬起头,看向花奴。 “他是个好人。比我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是我对不起他。” 花奴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沉静的没有一丝涟漪。 许久。 定国公向她问:“你是来给他报仇的?” “可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里,成王府还会被你连累。” 花奴垂下眼睫,唇角却微微弯起。 “我是来要你命的,可我不是来杀你的。” 定国公一怔,老朽的眼睛微敛。 花奴缓缓开口:“我方才在院中说了。我今天若回不去,那个秘密,明天就会传遍京城,到时候,顾家必亡。” 定国公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时安性子软,倒是娶了个像他父亲的女子。” 他看着花奴,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时安的孩子,有你在,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定国公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你走吧。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花奴看着他,缓缓站起身。 “我就在院子里等着。” 她转身,推门出去。 禅房外,阳光正好。 花奴站在院中,一身素白的衣裙被风吹起一角。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蓝天,一动不动。 寺庙正门。 顾宴池翻身下马,快步朝着寺庙走。 永安寺作为私家庙宇,不对外开放。 听见脚步声,一个小和尚快步朝着顾宴池走过来。 “小公爷。” 顾宴池顾不得停下脚步,沉声问。 “定国公在庙里么?” 小和尚追着道:“定国公驻守边疆,怎会在永安寺呢?小公爷,还是速速离去吧。” 顾宴池看了小和尚一眼,他眼里有些慌张,他更加笃定,定国公在里面。 他加快脚步往内院去。 “小公爷,您不能进去!” “小公爷!” 小和尚一路追着。 “让开!让我进去!” “小公爷……” “滚!” 院门被猛地推开。 顾宴池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中的花奴。 那身素白的衣裙,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得让人心悸的眼睛。 顾宴池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他诧异道。 “花奴,你怎么在这儿?” 花奴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宴池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扇紧闭的禅房门上。 他眼睛陡然一抖,唇瓣微动。 “父亲。” 他快步朝禅房走去。 “父亲!” 话音刚落。 “噗!” 鲜血洒在窗棂上。 殷红刺目。 顾宴池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呆呆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滩还在往下淌的血。 “父亲……”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花奴站在原地,闭上眼。 阳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紧闭的眼睛里。 第173章 血债血偿 顾宴池僵硬地推开房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他迈步走进去。 蒲团上,定国公端坐着,背脊挺直,像他活着时一样威严。只是胸口那道深深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大半件僧袍。 “父亲……” 顾宴池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握住父亲的手,可那只手已经冰凉。 “父亲!!!” 一声惨痛的低呼,在禅房里回荡。 院子里,花奴睁开眼。 一片枯叶从树上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拢了拢身上的素白衣裙,转身朝院门走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回头。 院门口,顾宴池追了出来。 剑光一闪,冰冷的剑刃架在了花奴的脖颈上。 “为什么?” 顾宴池的声音沙哑,双目赤红,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花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能来此,不就代表你已经猜到了吗?” 顾宴池的手一颤,剑刃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父亲他为国征战几十年,立功无数!他杀过多少敌人,救过多少百姓!你凭什么\” “那又怎么样?” 花奴打断他,终于回过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不代表他杀了人,就不需要偿命。” 顾宴池的手剧烈地颤抖。 “你不怕我杀了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花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霜。 “你可以试试。” 顾宴池握紧剑柄,手臂青筋暴起。 四周的黑衣人纷纷现身,跪了一地。 “小公爷!不能杀她!” “小公爷,她说的是真的!那个秘密……那个秘密我们担不起!” 顾宴池的剑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花奴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素白的衣裙消失在院门外。 顾宴池站在原地,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次日,京城传出一个消息。 定国公在边关遇袭,以身殉国。 顾府挂起了白幡。 皇宫,御书房。 王德福躬身禀报:“陛下,稽查司的人去顾府验过尸了。定国公是……自杀。” 皇上坐在龙椅上,闻言冷笑一声。 “他是个聪明人。明白功成身退这个道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来人,传旨。让顾宴池袭爵,接任定国公之位。” 王德福领命,正要退下,皇上忽然开口。 “等等。那个花奴,最近如何?” 王德福想了想,答道:“回陛下,华阳郡主看起来挺好。每日去庄子上转转,铺子里看看,闲暇之余还会参加些雅集茶会。瞧着……已经从那事儿里走出来了。” 皇上点了点头。 “到底是个试房丫鬟出身。有个安稳日子,便知足了。” 王德福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成王府那边,还要继续盯着吗?” 皇上摆了摆手。 “不必了。只剩下些老弱妇孺,有什么好忌惮的?” 王德福躬身应道:“是。” 成王府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花奴照旧每月初一十五进宫,给太后请安。 偶尔在宫中遇见皇上,她便毕恭毕敬地行礼,低眉顺眼,不多说一个字。 皇上有时会问上两句,她也只是淡淡带过,从不主动攀谈。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没有人知道,她每次进宫,袖中都藏着那支断箭。 也没有人知道,她每次从宫里回来,都会在那盏凌霄花灯前坐很久很久。 次年秋天,边关传来捷报。 萧绝、霍青两位少年将军,联手将戎狄赶出了黑河域外,立下赫赫战功。 消息传回京城,举城欢庆。 皇上在宫中设宴,为两位功臣接风洗尘。 宴席上,皇上亲自封赏,萧绝封镇北侯,霍青封定远侯。 金印玉册,风光无限。 封赏完毕,皇上看向霍青,笑道:“霍爱卿,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朕一并赏你。” 霍青跪在殿中,抬起头。 “陛下,臣有一请。” “说。” “臣家中已无亲人,当年落魄时,是受华阳郡主资助,才得以入军报国。臣斗胆,求陛下赐臣与郡主结为异性姐弟,让臣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花奴坐在女眷席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皇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霍青,笑着点了点头。 “难得你有这份心。准了。” 丽妃坐在上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花奴是她的人。 霍青是花奴的人。 这一来,她的五皇子,就又有了和太子争夺的资本。 皇后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她看了看霍青,又看了看花奴,最后笑着看向萧绝,语气亲切。 “萧侯爷,你可有什么心愿?或者……心上人?” “若是有,今日一并求皇上应允了,也算双喜临门。” 萧绝微微一怔。 皇后的心思,他岂会不明白? 萧绝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的烛火,落在女眷席上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花奴低着头,没有看他。 皇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萧绝身上,笑得意味深长。 “萧爱卿,你这次立下如此大功,不管你想要谁,朕都会应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不管想要谁——这分明是在暗示,想要花奴也可以。 丽妃的脸色瞬间铁青。 她死死盯着皇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昨夜在她宫里,明明还夸赞五皇子才最适合继承大统,说皇后母族太盛,让太子上位怕是会外戚干政,步前朝八王之乱后尘。 怎么今日,就要把花奴往萧绝怀里送? 萧绝是谁?那是太子的人! 把花奴嫁给萧绝,不就等于把花奴、霍青全都推给了太子?! 丽妃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在御前发作,只能强压着怒火,瞪着对面的皇后。 皇后自然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起,故意不看丽妃,只是含笑看向萧绝。 “萧侯爷,皇上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第174章 何必着急 宴会中响起窃窃私语。 “这萧绝看着花奴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想求娶?” “啧,花奴可是克死了裴时安的,他胆子可真够大的。” “谁说不是呢,成王妃虽然没死,可也去了半条命。这花奴的命硬得很,谁娶谁倒霉。” “可架不住人家有霍青那样的弟弟啊。娶了花奴,就等于有了霍青这个大舅子。划算!” “也是……霍青如今可是新贵,前途无量……” 这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萧绝耳中。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向花奴。 她坐在女眷席上,低着头,素白的衣裙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议论与她无关。 萧绝收回目光,抬起头,迎上皇上的视线。 “陛下,臣确实有心仪之人。” 皇上一挑眉:“哦?是谁?” 萧绝一字一句:“臣心仪华阳郡主,求陛下赐婚。” 满殿再次哗然。 “还真求了!” “这萧绝……胆子真大。” “霍青刚认了姐姐,他就来求娶,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皇后闻言,脸上笑容更盛。 她站起身,假仁假义地夸赞道: “萧侯爷真是重情重义。郡主遭逢大变,还能得萧侯爷这般真心相待,实在是难得。” 她转向皇上,笑道: “陛下,臣妾以为这是天作之合,不如就赐婚了吧?” 丽妃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 皇后挑眉看她:“哦?丽妃有何高见?” 丽妃咬着牙,一字一句:“郡主才丧夫一年,尸骨未寒!成王府的白幡刚取下不久,现在就谈婚论嫁,未免太不近人情!” 皇后淡淡一笑。 “一年?一年还短吗?郡主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尊贵无比,何须像民间女子一般守上三年?” 她顿了顿,看向皇上。 “况且,郡主还年轻,总不能让她孤身一人过一辈子。陛下,您说是吧?” 皇上点了点头。 “皇后说得有理。” 他看向花奴,目光深邃。 “华阳,萧绝求娶,你意下如何?” 花奴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了下来。 她的背脊挺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女但凭陛下做主。” 皇上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朕就做主,将华阳郡主许配给镇北侯萧绝。择日完婚。” “陛下圣明!” 满殿响起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冷眼旁观。 花奴跪在地上,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霍青站在一旁,拳头慢慢攥紧。 他看向花奴,眼中满是心疼。 平民走上高位,在真的权贵眼中,也不过是随意拿捏的工具罢了。 宫宴继续。 舞姬上场,丝竹声起,刚才那场赐婚仿佛只是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歌舞升平掩盖。 花奴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起身,离开了大殿。 花园里,月光如水。 她沿着小径慢慢走着,最后在一丛盛开的菊花前停下。 菊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她却没有看花,只是抬头望着那轮圆月。 “花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没有回头。 萧绝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求娶你,没有别的意思。” 花奴没有看他。 萧绝继续道:“我只是看不惯那些人在背后编排你。什么克夫,什么命硬……我听着难受。”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你放心。如果你不愿意,婚后你可以住自己的郡主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勉强你。” 花奴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愿不愿意,重要吗?” 萧绝一怔。 花奴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灯火。 “萧家是太子党。你求娶我,霍青自然也就成了太子党,这才是最重要的。” 萧绝看着她,眉头紧紧皱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大殿,声音很轻。 “是不是这个意思,不重要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想一个人静静。侯爷请回吧。”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花奴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萧绝。 “华阳郡主,好大的架子啊。” 花奴没有回头。 丽妃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答应求娶?” 花奴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丽妃娘娘,方才那个情况,我能拒绝吗?” 丽妃一噎。 花奴继续道:“皇上亲自开口,满朝文武看着。我若拒绝,便是抗旨不遵。娘娘想让成王府满门抄斩吗?” 丽妃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 “可你之前不是说,你能未卜先知?你说过要帮本宫!你说过……” “我从未说过,皇上属意五皇子。” 花奴打断她,一字一句。 丽妃的眉头猛地一跳。 她愣住了。 花奴……确实没说过。 她只是说能未卜先知,能帮自己。 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她既然帮自己,那肯定是五皇子会登上大宝。 再加上皇上每次在她宫里,都信誓旦旦地说,五皇子才是他属意的继承人…… 丽妃的胸口剧烈起伏。 花奴看着她,缓缓开口。 “娘娘身在宫中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懂得一个道理。” “历朝历代,储君都需要一块磨刀石。” 丽妃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是说……皇上把我儿当磨刀石?!” 花奴没有说话。 丽妃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这些年,皇上对五皇子的种种,时而亲近,时而疏远,时而夸赞,时而敲打。 她一直以为,那是考验,是磨砺。 可现在想来…… 磨刀石。 磨的,是太子那把刀。 丽妃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 “这就是你说的报恩?这就是你说的帮本宫?!” 花奴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娘娘何必着急。” 丽妃一怔。 花奴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皇上的身体,很快就不行了。” 第175章 演戏 丽妃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的意思是……” 花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娘娘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丽妃的脑子飞速转动。 如果皇上快不行了,那她和五皇子,不是没有机会。 花奴继续道:“况且,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嫁给萧绝,便会听命于萧绝?而不是……萧绝为我所用?” 花奴唇角微微弯起。 丽妃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想起方才宴会上,萧绝看花奴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珍重,有求而不得的隐忍。 这样的人,娶了花奴,只会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丽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那本宫接下来该怎么做?” 花奴看着她,一字一句:“等。” “等时机成熟。至于需要做什么,娘娘应该不需要我教。” 丽妃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好。本宫等。” 丽妃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华阳郡主。” 花奴看着她。 丽妃回过头,一字一句:“本宫保证,等我儿登上大宝,你便是这大昭最尊贵的长公主。” 说完,丽妃大步离去。 花奴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 花奴转身准备离去,却对上一双冷峻的眼睛。 顾宴池站在月光下,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真的要嫁给萧绝?” 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花奴脚步一顿,没有看他。 “和你无关。” 她抬步要走。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来,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花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宴池揽住腰,足下一点,带着她飞身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 片刻后,两人落在一处僻静的角落。 花奴站稳身子,挣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定国公这是准备在宫宴上杀了我,为父报仇?” 顾宴池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时安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花奴没有说话。 顾宴池继续道:“所以,你逼我父亲自杀,我不怪你。” “我们能不能……就此一笔勾销?你不要恨我了。” 顾宴池上前一步,眼神里满是恳求。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能帮你,你不必嫁给萧绝,他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花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不需要。” 花奴转身要走。 顾宴池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究竟要我怎么做,这件事才能过去?!” 花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种天生就拥有一切的人,不会懂的,一个好不容易才有了家,又失去的人,是什么心情。” 顾宴池的手微微一颤。 花奴挣开他的手,一字一句:“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说完,她转身离去。 素白的衣裙消失在夜色中。 顾宴池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慢慢蹲下身。 眼圈赤红,唇瓣抖动。 花奴…… 花奴回到宴会上,神色如常。 萧绝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没事吧?顾宴池没把你怎么样吧?” 花奴摇了摇头。 “他能把我怎么样?” 她顿了顿,看向萧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只怕等会儿宫宴结束,回了成王府,成王妃知道我才丧夫就要另嫁,才会把我怎么样。” 萧绝唇瓣微动,想说什么。 花奴却已经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宫宴结束,夜色已深。 花奴的马车在成王府门前停下。 她掀开车帘,看见萧绝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他没有上前,只是守在府门外。 花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府。 成王府,正厅。 成王妃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她一看见花奴,猛地站起身。 “华阳!皇上把你许给萧绝的事,是真的?!” 花奴走到她面前,点了点头。 “是。” 成王妃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们欺人太甚!你才丧夫一年,尸骨未寒!他们怎么能……” 她一把抓住花奴的手。 “不行!我要进宫!我要去见太后!我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花奴反手握住她的手,目光平静。 “母妃,我是愿意的。” 成王妃愣住了。 “愿意?你……你说什么?” 花奴看着她,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成王妃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听完,浑身都在发抖。 “这……这也太危险了!不行!这是塌天大祸!我不能让你冒险!” 她抓住花奴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两个孩子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下去跟时安交代?怎么跟你父王交代?!” 花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反握住成王妃的手,一字一句:“母妃放心。我自会保全自己。” 她又看向秋奴,柔声道。 “秋奴,去把孩子抱过来。” 秋奴点头,转身离去。 片刻后,秋奴抱着两个孩子进来。 一个英气勃勃,眉宇间透着几分凌厉。 一个文静温润,眉眼间像极了裴时安。 花奴看着两个孩子,深吸一口气,看向成王妃。 “母妃想必也看出来,这两个孩子的特别之处了。” 成王妃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心猛地一抖。 她早就看出来了。 那个英气的孩子,眉眼间……像萧绝。 花奴缓缓开口:“这个孩子是萧家的。我要带去萧家。” 成王妃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抬起手,颤抖着指着花奴,声音尖利:“果然是底层爬上来的贱婢!眼见成王府落寞了,就要带着孩子去萧家?!”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从前怎么不见你说这孩子是萧家的?现在就说这孩子是萧家的了?!” 说着,成王妃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杯盏,狠狠砸向花奴。 屋外,丫鬟婆子们听到里面的动静,纷纷朝这边看来。 杯盏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花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成王妃,微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小声道。 “母妃,你这样不行。” 她转头看向秋奴。 “秋奴,你来。” 第176章 棋局开始 秋奴迟疑。 花奴一个眼神看过去。 秋奴咬了咬牙,抓起一个杯盏,狠狠砸向花奴的额头。 “砰!” 杯盏碎裂。 鲜血顺着花奴的额角流下来。 花奴捂着额头,“哎呦”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 成王妃愣住了。 秋奴的手都在发抖。 屋外,丫鬟婆子们的窃窃私语声传了进来。 花奴抬起头,看着成王妃,唇角微微弯起。 “母妃,这样……才像,继续。” 花奴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成王妃红着眼,继续辱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时安对你多好,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我打死你!” 成王妃又抓起一个茶盏,狠狠砸过去。 “啪!” 茶盏在花奴脚边碎开。 “母妃……” “别叫我母妃!” 成王妃抓起桌上的果盘,劈头盖脸砸过去。 乒乒乓乓。 碎瓷片溅了一地。 屋外,丫鬟婆子们围在廊下,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天爷啊,王妃这是怎么了?” “你没听见吗?郡主又要嫁人了!” “什么?!世子才走一年。” “可不是嘛,王妃能不气吗?” “唉,到底是丫鬟出身,眼皮子浅,成王府刚落寞,就急着攀高枝。” “嘘!小声点!” 府门外,萧绝跨在马上,眉头紧锁。 里面的动静太大,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府内走去。 “侯爷!”门房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萧绝穿过回廊,刚走到正院门口,就听见成王妃的怒骂声从里面传来。 “花奴!你欺人太甚!” “时安刚死,你要嫁人就算了,居然还说容川是萧家的孩子?!”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萧绝脚步一顿。 容川…… 是萧家的孩子? 他站在院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屋内,成王妃的哭骂声还在继续。 “你这个贱人!你对得起时安吗?!对得起成王府吗?!” “我今日就要替时安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萧绝猛地回过神,大步冲进屋内。 “住手!” 他挡在花奴身前,一把抓住成王妃再次砸来的茶盏。 萧绝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口上,瞳孔一缩。 “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又被花奴怀里的孩子吸引。 那个小小的婴儿,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萧绝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眉眼、那轮廓,竟和他有八分相似!!! 花奴连忙侧身挡住孩子的脸,低声道:“和你无关。你赶紧走。” 成王妃在一旁冷笑:“无关?刚才还说是他的孩子,现在就说无关了?你别在这儿拿出这副可怜样子!” 说着,她又抓起一个杯盏,作势要砸过来。 萧绝猛地低呵。 “够了!” 他扶住花奴,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怀里的孩子,看向成王妃。 “皇上已经下旨赐婚,王妃若是心有不满,大可去向皇上说。” “花奴,我带你走!” 说罢,萧绝弯腰将受伤的花奴和孩子,打横抱在怀里,大步朝外走去。 成王妃好似气的不轻的追到门口,对着他们的背影破口大骂。 “滚!都给我滚!从今往后,不要再踏进成王府一步!” 萧绝没有回头。 他扶着花奴上了马车,自己紧跟着坐了进去。 “走。” 马车辚辚驶动,渐渐远离成王府。 成王妃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踉跄着回到屋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秋奴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 “王妃。” 成王妃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秋奴,花奴、花奴会没事吗?” 秋奴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她握住成王妃的手,柔声道。 “姐姐想做的事,必然会做到。否则,即便让她活下来,她也只是个空壳子。” “王妃放心,姐姐会没事的。” 成王妃点了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秋奴扶着她往回走,低声说:“姐姐说,太后马上要去香山寺清修,让我护送您和小世子一同去那里清净,也安全。” 成王妃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都听她的。” 马车里,烛火微弱。 花奴抱着孩子,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她的眼睛红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萧绝坐在对面,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眉眼,那轮廓,那即便在襁褓中也透出的几分凌厉之气…… 像。 太像了。 像到他根本移不开眼。 怎么看,都看不够。 花奴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萧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起身,坐到她身边。 花奴微微一僵,没有看他。 萧绝看着她,声音很轻:“花奴,你别难过了。我保证,将军府会比成王府对你更好。” 花奴没有说话。 许久,她笑了一声,嘲讽道。 “好?” “不过是用来笼络势力的棋子而已,能有多好?” 萧绝的心猛地一抽。 “不是的,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一直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如果不是此前你在成王府过得幸福,我绝不会放手。” 花奴的眼睫轻轻一颤。 萧绝继续道:“我求娶你,不是为了笼络谁,不是为了拉拢霍青,更不是为了什么太子党,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扛。” 花奴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看不清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容川正睁着眼睛,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花奴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萧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逗弄着孩子。 看着她这样,花奴满是柔弱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棋局,开始。 这次,她要做执棋人。 第177章 跨火盆 马车在萧将军府门前停下。 夜色已深,府门前却灯火通明。 萧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嬷嬷丫鬟。她满脸愁容,眉头紧锁。 身旁的嬷嬷低声道:“老夫人,小厮来回话,侯爷要把华阳郡主带回来。这华阳郡主命格特殊……不会克着咱们萧家吧?” 萧老夫人叹了口气。 “克不克的,圣旨都下了,还能如何?” 她思索片刻,低声吩咐:“来人,去请个火盆来。等绝儿带着郡主进门,就让郡主先跨火盆。去去晦气也是好的。” 嬷嬷连忙应声,转身去准备。 马车停下。 萧绝先跳下车,转身伸手去扶花奴。 花奴抱着孩子,慢慢下了车。 脚刚落地,就看见门口摆着一个燃烧的火盆,火苗蹿得老高。 萧老夫人的脸色有些僵硬,却还是挤出一丝笑:“郡主,这是府里的规矩,进门要先跨火盆,去去晦气。” 花奴低头看着那火盆,又抬头看向萧老夫人。 她装作眼圈发红的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就要走。 萧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等等。” 萧绝弯腰,将花奴和孩子一起打横抱起。 然后大步跨过火盆。 火苗在他脚下蹿动,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进了府门,他将花奴轻轻放下,转过身,看向萧老夫人,一字一句:“从今往后,谁和花奴作对,就是和我作对。” 萧老夫人脸色一僵,气得直跺拐杖。 “你、你这个逆子!” 萧绝没有理会,扶着花奴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屋内,烛火温暖。 花奴抱着容川,在陌生的环境里有些无措。 容川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花奴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容川乖,不哭……娘在呢……” 可孩子越哭越厉害。 萧绝走过来,看着花奴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看着她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皱起。 他伸出手。 “我来。” 花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萧绝已经将容川抱进自己怀里。 说来也怪,容川一到他怀里,哭声就渐渐小了。 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萧绝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咧开嘴,“咯咯”笑了起来。 萧绝看着怀里这个小小奶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任风。” 他朝外喊了一声。 任风快步进来。 “去,找个奶娘来。” 任风领命,转身离去。 花奴看着萧绝抱着孩子的样子,欲言又止。 萧绝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道:“放心。这是我的孩子。在萧家,无人敢苛待他。” 花奴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奶娘很快来了,将容川抱下去。 屋内只剩下花奴和萧绝两人。 萧绝的目光落在花奴额头的伤口上,眉头紧锁。 “你受伤了。我帮你处理。” 花奴本想拒绝,萧绝却已经不容分说地拉着她在案前坐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箱,打开,取出纱布和金疮药。 烛光下,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伤口边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杀敌无数的将军。 “还好伤口浅。处理好了,应该不会留疤。” 他的手指偶尔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粗糙却温热。 花奴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伤口包扎好,萧绝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斜长而沉默。 花奴却不抬头,也不看他。 “花奴。”他忽然开口。 花奴没有说话。 萧绝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小人。你心里没我之前,我不会碰你,至于婚礼,等到你什么时候愿意了,什么时候再办。你好好休息。” 说完,萧绝他转身,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关上。 花奴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包扎好的伤口。 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温润的脸。 花奴闭上眼,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 另一边,正厅里。 萧老夫人抱着容川,爱不释手。 “哎呀,这孩子……这眉眼,和绝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轻轻逗弄着孩子,越看越喜欢。 可容川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很不自在。 奶娘在一旁笑道:“老夫人,小公子像是想下来。” 萧老夫人将信将疑,将容川放在地上。 容川站稳了,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萧绝正好推门进来。 容川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咿呀~” 他迈着步子,晃晃悠悠地走到萧绝面前,奶呼呼的小手抬起来,一把按在萧绝腰间的佩剑上。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这……这孩子才一岁,就能下地走?还能一把握住剑?”一个嬷嬷惊呼。 萧老夫人眼睛都直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容川,又看看萧绝,声音发颤:“看来好孕福星孕育文武双状元的传言……是真的!这孩子,将来定是名动京城的武状元!” 萧绝低头看着容川,唇角微微弯起。 他抬起头,看向萧老夫人。 “母亲既然这么喜欢容川,就不要为难华阳郡主了。” 萧老夫人一愣。 容川适时地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奈奈,奈奈~” 萧老夫人的心都要化了。 “呦,这孩子是在喊我奶奶么?真早慧啊!”她一把将容川抱起来,连连点头:“好,好!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定好好对华阳郡主!” 容川咧开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又指着萧绝腰间的剑,小手挥舞:“尖!尖!” 萧绝笑着取下剑,递给他:“这个对你来说太重了,不过可以摸一摸。” 容川一把夺过剑,握在小手里,稳稳地提着。 萧绝愣住了。 满屋子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么小,就能把剑拿的这么稳。 这孩子,还真是天赋异禀! 次日。 华阳郡主入萧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萧侯爷护着华阳郡主,连亲娘都敢顶撞!” “可不是嘛,跨火盆的时候,萧侯爷直接抱着郡主一起跨过去!” 第178章 油尽灯枯 “华阳郡主真是好命,一年就从丧夫之痛走出来了。” “听说萧家那小公子,才一岁就能走路,还能握剑!长得和萧侯爷一模一样!把萧老夫人哄得开心的不得了!” “可不是么?那华阳和萧侯爷现在好的蜜里调油的,哪里像是丧夫的。” “啧啧啧~” 消息传到皇宫。 御书房里,皇上靠在龙椅上,听着王德福的禀报,嗤笑一声。 “朕原本听闻那个霍青是她的义弟,还忌惮她几分。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寻常妇人,有个男人宠着爱着,便什么伤痛都忘了。” 皇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王德福赔笑道:“陛下圣明。这华阳郡主,到底是个丫鬟出身,眼皮子浅。” 皇上点了点头,将茶盏放下。 “这成王府不用盯着了,但那件东西,还得继续找。” “是。” 王德福应声。 皇上靠在龙椅上,话刚说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王德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皇上抬手想说什么,却猛地捂住嘴,“噗!” 一口黑血喷在明黄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王德福脸色大变,尖声喊道:“来人!快传太医!快!” 太医院当值的刘太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他跪在龙榻前,手指搭上皇上的腕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他松开手,额头已沁出冷汗。 皇上盯着他,声音沙哑:“说。” 刘太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陛下这是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加上多年忧思过度,积劳成疾,以致……以致……” “以致什么?!” 刘太医一咬牙:“以致油尽灯枯,恐……恐时日无多。” 皇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胡说!” 他一脚踹向刘太医,却因用力过猛,自己险些从龙榻上滚下来。 “拖出去!砍了!” 刘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王德福连忙上前扶住皇上:“陛下息怒!息怒啊!” 皇上喘着粗气,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太医,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又是一口黑血。 他瘫软在龙榻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接下来几日,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 诊脉,摇头,退出,下一个。 诊脉,摇头,退出,下一个。 所有人的结论都一样—— 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皇上气得又吐了几口血,想把这些太医全都砍了,却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他只能躺在龙榻上,望着头顶的藻井,眼神空洞。 太子监国。 朝中上下,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萧家。 后花园里,花奴正提着水壶,给一丛菊花浇水。 秋奴快步走来,将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姐姐,皇上病重,太医说……时日无多了。如今是太子监国。” 花奴的手微微一顿。 水珠从壶嘴滴落,落在菊花瓣上,晶莹剔透。 她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阳光刺眼,她却眯着眼,一动不动。 前世,皇上不到四十便驾崩了。 那时她已死,魂魄飘荡,看着满城挂起白幡,看着新帝登基,看着一切归于平静。 她那时还感慨皇上戎马一生,矜矜业业为国为民,死的太早。 现在看来…… 花奴的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日里的风。 可秋奴看在眼里,却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千言万语。 “姐姐?”她轻声唤道。 花奴收回目光,继续浇花。 水珠洒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报应不爽。”她轻声说。 秋奴站在一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 姐姐,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屋内,容川正握着一把小木剑,在地上比划。 萧绝蹲在他面前,耐心地教他姿势。 “对,手抬高一点。剑要端平。” 容川学得有模有样,小脸上满是认真。 萧老夫人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大将军!” 花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容川抬起头,看见她,立刻丢下木剑,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奶声奶气的喊。 “娘!娘!” 花奴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萧绝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宫里的事,听说了吗?” 花奴点点头。 萧绝看着她,欲言又止。 花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逗弄着容川。 “容川,喜不喜欢祖父给你的小木剑?” 容川用力点头:“西……西西” 容川刚刚一岁出头,现在只能说单个的变调字。 花奴心情不错的将容川抱在怀里。 容川在花奴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 “西……西西!” 花奴被他逗笑了,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是喜欢,不是西西。” 容川瞪大眼睛,学着她的样子:“喜……喜!” 花奴眉眼弯弯,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萧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可笑意刚到眼底,又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任风的声音。 “侯爷,太子府来人,请您过府一叙。” 萧绝的眉头微微一蹙。 他看向花奴。 花奴没有抬头,只是继续逗弄着容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朝堂之事,和我无关。你想做什么,不用顾及我。” 萧绝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大步离去。 太子府,书房。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色阴沉。见萧绝进来,他抬起眼,语气不善: “萧侯爷来了?坐吧。” 萧绝坐下,没有开口。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今日早朝,本宫敲打五皇子的人,你猜怎么着?” 萧绝没有说话。 太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霍青,你那个大舅子,居然出口帮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本宫敲打五皇子的人,他霍青一个侯爷,有什么资格插嘴?!” 萧绝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子弯下腰,凑近他,一字一句:“萧绝,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回去敲打敲打霍青。让他早日表明立场。” “否则,就别怪本宫无情了。” 第179章 废物 萧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殿下,以臣对霍青的了解,他只想当个纯臣,不参与党争。他没有立场,也不会站队。” 太子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本宫是太子!” “父皇病重,天下马上就是本宫的!本宫不需要什么纯臣!” 他一步步逼近萧绝,眼神凌厉。 “本宫只要绝对忠于自己的人。” 萧绝看着他,没有退缩。 “殿下,霍青是花奴的义弟。花奴……” “花奴?”太子打断他,冷笑一声,“花奴如今是你的人。你的人都归你管。霍青若是不听话,那就是你萧绝无能。” 萧绝的拳头慢慢攥紧。 太子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萧绝,别忘了你萧家是谁提拔上来的。” 萧绝的眉头微微一跳。 太子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当年萧老将军不过是普通的世家子弟,是我舅舅看中了他,提拔他上了战场,他才一步步成为将军,挣下军功,才有了今日的萧家。” “没有我舅舅,你萧家算什么东西?” 萧绝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殿下,萧家的过往,臣铭记在心。但如今……” “如今怎么了?”太子打断他,语气陡然拔高,“如今你凭着自己的军功封了侯,就觉得翅膀硬了,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萧绝没有说话。 太子走到他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萧绝,你也不想萧家一无所有吧?” 萧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单凭您,恐怕也没办法让萧家一无所有。” 太子的脸色瞬间铁青。 萧绝后退一步,抱拳行礼:“殿下说的事,臣知道了,臣会尽力去办,但结果如何,臣不能保证。” 说完,萧绝转身大步离去。 太子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萧绝!你给本宫站住!” 萧绝头也不回。 太子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 一个身穿灰衣的男子从屏风后闪出,凑到太子身边,低声道。 “殿下,这萧绝仗着自己有军功,居然敢这么跟您说话,简直反了天了!” 太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男子继续煽风点火:“殿下,必须得给他点颜色看看!否则其他人都学他,您以后还怎么坐那个位置?” 太子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说得对。” 他转过头,看向男子。 “这件事,你给我好好办,办成了,那就是本宫身边最得力的近卫。” 男子连忙跪下,双手抱拳。 “沈墨遵命!沈墨定不辱命!” 太子摆了摆手。 沈墨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花奴,你害死姐姐。 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萧绝骑马离开太子府,任风紧随其后。 天色已暗,官道上空无一人。 萧绝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任风小心翼翼地问:“侯爷,太子他……” “别问。”萧绝打断他。 任风识趣地闭上嘴。 两人策马而行,很快进入一片小树林。 林间寂静,只有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 忽然,萧绝勒住马。 任风一愣:“侯爷?” 萧绝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四周。 树林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小心!” 萧绝猛地抽出腰间长剑。 几乎是同时,“嗖嗖嗖”一阵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无数箭矢从林间射出,如暴雨般朝两人倾泻而下! 任风大惊,拔剑格挡,却还是被一支箭擦过手臂,鲜血飞溅。 “侯爷!有埋伏!” 萧绝挥剑如风,将射来的箭矢一一劈开。 可箭雨太密,他和任风两人,根本挡不住这么多。 “撤!” 萧绝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就要冲出树林。 可马刚跑出几步,前蹄忽然一软——绊马索! 马匹惨嘶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萧绝就地一滚,避开了紧随而来的箭雨。 可更多的黑衣人,从林间涌了出来。 寒光闪闪的刀剑,将他们团团围住。 任风挡在萧绝身前,浑身是血。 “侯爷,您先走!属下挡住他们!” 萧绝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黑衣人缓缓逼近。 萧绝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冷笑。 “想杀我?那就来试试。” 黑衣人缓缓逼近,刀剑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 萧绝握紧手中的剑,目光冷冽如霜。 任风浑身是血,却仍死死挡在他身前。 “侯爷,您快走!属下还能撑一会儿!” 萧绝没有动,眼神冷得像冬日的霜。 “走?走到哪儿去?” 他抬起剑,剑尖指向为首的黑衣人。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沈墨冷哼一声:“萧绝,你倒是硬气。可惜,今晚你走不了。” 他一挥手:“上!” 数十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萧绝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可黑衣人太多了,杀了一个,又涌上来两个。 任风拼死护在他身侧,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侯爷!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绝一剑劈开一个黑衣人,回头看他。 任风浑身浴血,却还在咬牙死战。 萧绝的心猛地一抽。 他忽然想起花奴。 想起她抱着容川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的背影。 如果他死在这里…… 花奴怎么办? 容川怎么办? 萧绝深吸一口气,忽然厉声道:“任风,跟紧我!” 他猛地发力,剑光横扫,逼退身前的几个黑衣人,然后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处冲去。 任风紧随其后。 两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包围。 可沈墨紧追不舍。 萧绝和任风在林间狂奔,身后是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分开走!”萧绝低声道,“你回将军府报信!” 任风一愣:“侯爷!您……” “快去!”萧绝打断他,“告诉花奴,让她……小心。”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任风咬了咬牙,朝将军府的方向狂奔。 萧绝在林间飞奔,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脚步渐渐沉重。 忽然,前方出现一道悬崖。 萧绝脚步一顿。 身后,沈墨已经追了上来。 “萧绝,你跑不掉了。” 沈墨缓步上前,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萧绝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神却依旧冷冽。 “跑不掉?” 他忽然笑了。 “那就……不跑了。” 他握紧手中的剑,迎向沈墨。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萧绝浑身浴血,却仍死战不退。 一剑,又一剑。 一个,又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剑尖插在地上,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绝,你是个好汉。可惜,娶谁不好,非要娶个丧门星!” 他举起刀,对准萧绝的脖颈。 萧绝抬起头,看着他。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花奴的脸。 还有容川的小脸。 他闭上眼。 刀落下。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沈墨的刀被一柄长剑震开。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萧绝身前。 萧绝睁开眼,愣在原地。 顾宴池。 顾宴池手持长剑,挡在他身前,目光冷峻。 “顾宴池?”萧绝不敢相信。 顾宴池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废物。” 第180章 选择 顾宴池手持长剑挡在萧绝身前,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斜长。 萧绝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却还是忍不住嘴硬. “谁要你救?” 顾宴池头也不回,淡淡道. “死在这里,花奴就要背负克夫的名头了。你死了就死了,别连累她。” 萧绝:“啰嗦。” 顾宴池懒得理他,目光冷冷地盯着对面的沈墨。 沈墨握着刀,脸色铁青。 “顾宴池!你定国公府也要掺和进来?” 顾宴池没有回答,只是剑尖微抬,指向他的咽喉。 沈墨咬了咬牙,一挥手:“上!” 黑衣人再次蜂拥而上。 顾宴池剑光如雪,每一剑都精准狠辣。 萧绝强撑着站起身,与他并肩作战。 两人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配合起来默契十足。 黑衣人虽然人多,却根本近不了身。 沈墨越打越心惊,眼看着手下一个个倒下,终于萌生退意。 “撤!” 他厉喝一声,转身就跑。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顾宴池收剑入鞘,看向萧绝。 萧绝浑身是伤,却仍站得笔直。 顾宴池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收拾好再回萧家,别让花奴担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 萧绝看着他的背影,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多谢。” 顾宴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萧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沈墨狼狈地逃回太子府。 他浑身是血,脸上还带着几道剑痕。 太子正在书房里等消息,见他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办成了?” 沈墨低着头,不敢看他。 “殿下……萧绝他……被人救了。” 太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沈墨面前。 沈墨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抬起头来。” 沈墨抬起头。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毒蛇吐信。 “沈墨啊沈墨,本宫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你就办成这样?” 沈墨嘴唇发抖:“殿下恕罪,是顾宴池突然出现……” “顾宴池?” 太子挑眉,忽然抬手,“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墨脸上。 沈墨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在书架上,又跌倒在地。 太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宴池怎么了?你带了本宫那么多人,一个顾宴池就救了萧绝,还不是你废物!” 他一脚踩在沈墨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沈墨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喊出声。 太子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沈墨说不出话。 太子冷笑一声,直起身,一脚踹在他肩头,将他踹翻在地。 “像一条狗!”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一条没用的、只会摇尾巴的狗!” 沈墨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不敢动弹。 太子绕着他走了一圈,每走一步,就在他身上踹一脚。 “本宫养你,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 “砰!” “你就这么报答本宫?!” “砰!” “连个萧绝都杀不了!” “砰!” “废物!” “砰!” “蠢货!” “砰!” 沈墨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殿下!殿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能、” 太子眼中满是厌恶,又是一脚。 “闭嘴!本宫最讨厌别人让本宫再给他一次机会!” “来人。”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 太子指着地上的沈墨,淡淡道:“把他拖出去。” 太子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两个侍卫架起沈墨,将他拖了出去。 夜色沉沉,沈墨浑身是血,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郊那条熟悉的小河边。 这是他当年和云昭初遇的地方。 那时云昭救了他,给他吃的,给他地方住,笑着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他以为,他终于有了家。 可如今…… 沈墨蹲在河边,看着水中倒映的月光,眼眶发红。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身影。 纤细的,素白的,站在月光下。 沈墨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姐姐!” 那人回过头。 月光下,是一张清冷的脸。 花奴。 沈墨的脚步顿住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中涌起滔天恨意。 “是你!” 他猛地拔出剑,朝花奴刺去。 可剑还没落下,一柄短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秋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目光冷冽。 “别动。” 沈墨浑身僵硬,死死盯着花奴,咬牙切齿:“妖女!是你害死了姐姐!” 花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害死云昭的,不是我。” 沈墨冷笑:“不是你还能是谁?” 花奴沉声道:“云昭没死。她只是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 沈墨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花奴继续道:“你和云昭朝夕相处那么久,难道没发现她的不同之处吗?” 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云昭说的那些奇怪的话,空调、冰箱、穿书…… 她确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就算这样……”沈墨咬着牙,“也是你害死了她!” 花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你本性不坏,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是云昭自己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选了太子,一步步走上绝路。况且最后,云昭是被太子打死的。” 沈墨的手微微一颤。 花奴继续道:“你如今在太子跟前做事,不将太子视为仇人,却将我视为仇人。怎么?是因为我好欺负吗?” 沈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拳头慢慢攥紧。 良久,他哑声道。 “太子是要杀的,但不是现在。” 花奴看着他,忽然嗤笑一声。 “所以我说对了。还是因为我好欺负。我身边的人好欺负。” “所以你想先杀了萧绝,让我再次变成寡妇,受人嘲笑。” 沈墨的脸臊得通红,头压的更低。 花奴不再看他,转身望向远处的月光。 “我有办法除掉太子。” 沈墨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你说什么?” 花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是你得听我的。” 沈墨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月光下,那条小河静静流淌。 一如当年,他和云昭初遇时。 第181章 女主人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花奴的背影,喉结滚动。 “我答应。” 花奴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找个地方容身,把伤养好。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 沈墨点头,还想说什么,花奴已经带着秋奴转身离去。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素白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深处。 回府的路上,秋奴忍不住开口。 “姐姐,沈墨这个人……值得信吗?他之前可是跟在云昭后面的。” 花奴脚步不停,声音很轻。 将军府,书房。 萧绝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任何人不许进来。” 任风守在门外,欲言又止。 萧绝脱掉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烛光下,古铜色的肌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伤口,最深的那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腰侧,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 他咬着布巾,拿起金疮药往伤口上倒。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喊出声。 任风在门外听着动静,忍不住低声劝:“侯爷,要不还是请个大夫吧?” “不行。” 萧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压抑的痛意。 “不能让花奴知道。” 任风急了:“郡主一直对您不冷不淡的,怎么可能会担心您?”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人推开。 萧绝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他下意识想拉衣服遮住伤口,可已经来不及了。 花奴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斜长。 萧绝的手僵在半空,喉结滚了滚。 “我……” 花奴没有说话。她走进去,拿起桌上的金疮药和纱布。 “我来。” 任风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萧绝看着花奴走近,呼吸都乱了。 “我让他们看好门,不许人进来……” 花奴没有抬头,只是用帕子沾了水,轻轻擦拭他伤口边的血迹。 “我是将军府的女主人,他们敢不让我进来?” 萧绝的心猛地一跳。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这是太子安排的人弄的吧。”花奴的声音很平静。 萧绝点头,闷哼一声。 花奴没有再问。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替他清理伤口。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萧绝的身子紧绷了一瞬,却咬着牙没有动。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萧绝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的喉结又滚了滚。 “好了。” 花奴直起身,将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她退后一步,离他远了些。 “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走。 萧绝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花奴脚步一顿。 萧绝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华阳。”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悸动。 “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吧?” 花奴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平静的眼睛。 “其实,世人说得对。”她轻声开口,“谁给我安稳的生活,我心里便有谁。” 萧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可以。” 花奴看着他,眼睫微垂:“眼下看起来,不太像。” 萧绝的手微微一颤。 花奴继续道:“我不想再经历刚刚过上安稳生活,又破灭的日子。”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 良久,他一字一句:“好。我会让你看到安稳生活的那一天。” 花奴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萧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月光如水。 第182章 投名状 萧绝站在窗前,看着花奴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久久没有动。 许久,他转过身,沉声道:“任风,取纸笔来。” 任风一愣:“侯爷,这么晚了……” “去。” 任风不敢再多言,连忙取来纸笔。 萧绝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封信很快写好,他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任风。 “送到霍青手上。亲自去,别让任何人知道。” 任风接过信,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霍青接到信时,已是深夜。 他正坐在书房里擦拭佩剑,见任风从窗户翻进来,眉头一挑。 “侯爷的信。”任风将信递过去,转身就走。 霍青展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沉默片刻。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小笺,提笔回信。写完后,他走到窗前,从笼中取出一只信鸽,将小笺卷好,塞进鸽腿上的竹筒里。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入夜色。 将军府,东院。 花奴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盏凌霄花灯,指尖轻轻抚过绢纱上的花瓣。 窗外传来扑棱声,一只信鸽落在窗棂上。 花奴放下花灯,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展开小笺。 秋奴凑过来:“姐姐,谁的信?” 花奴看完,将小笺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页,将墨迹一点一点吞噬。 “萧绝让霍青假意臣服太子,然后暗中联手,清君侧,扶持五皇子登基。” 秋奴看着她,忽然轻声说:“其实萧绝对姐姐也挺好的,愿意为姐姐冒这种险。” 花奴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开口。 “你可以去找沈墨了。” 秋奴点头,转身要走。 “秋奴。” 花奴叫住她。 秋奴回头。 花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沉声道:“小心,若有意外,直接放弃计划,立刻离开,不要冒险。” 秋奴柔柔一笑,握住花奴的手。 “姐姐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花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对不起,让你去冒这种险。” 秋奴摇头,握紧她的手。 “姐姐,若此事换做是你,你也会去做的。” 花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秋奴松开手,转身离去。 城郊,破庙。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照在沈墨苍白的脸上。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刀。 “是我。” 秋奴推门进来。 沈墨看见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姐姐说,可以开始了。” 秋奴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根麻绳,递给他。 然后,她伸出双手。 “捆了我,带我去找太子。” 沈墨愣住了,看着那根麻绳,又看看她,满脸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意思?” 秋奴看着他,目光平静。 “用我来威胁霍青,到时候,霍青会假意投诚太子,你也能回到太子身边,继续做事。” 沈墨的手微微一颤。 “这太危险了。” 秋奴将麻绳塞进他手里。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啰啰嗦嗦,快捆。” 沈墨握着麻绳,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秋奴的眼睛,声音沙哑:“你不怕我出卖你?” 秋奴挑眉:“姐姐信你。我也信你。” 沈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麻绳绕过秋奴的手腕,一圈一圈,缠紧。 绳结打好,他抬起头,对上秋奴的目光。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 秋奴点头。 “走吧。” 第183章 局中局 太子府,正厅。 太子正搂着美妾饮酒,属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沈墨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人。” 太子眉头一挑:“人?什么人?” 属下压低声音:“是华阳郡主身边的丫鬟。” 太子嗤笑一声,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他沈墨不会觉得,捆个丫鬟到本宫面前,本宫就能重新重用他吧?” 属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沈墨还说,这个丫鬟和霍青……关系匪浅。” 太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霍青?” 他推开身边的美妾,站起身。 “你们下去。带沈墨进来。” 沈墨押着秋奴走进正厅。 秋奴嘴里塞着破布,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发髻散乱,衣衫上沾着泥土。 她佯装挣扎,恶狠狠地瞪着沈墨,又瞪向太子。 沈墨一脚踢在她腿弯,秋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子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秋奴。 “这个丫鬟,和霍青有什么关系?” 沈墨抱拳,声音沉稳。 “殿下,霍青还在顾家当车夫的时候,就和这丫鬟相识。霍青之所以认华阳郡主当姐姐,除了郡主给了他银子让他从军,还因为他的心上人,一直被郡主庇护在身边。” 沈墨顿了顿,继续道。 “属下暗中跟了几日,华阳郡主准备等自己和萧绝的事情稳定下来之后,就给这丫鬟寻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嫁给霍青。” 太子听完,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得意。 “沈墨啊沈墨,想不到你还有点用。” 太子说着,笑容忽然收住,目光如刀般射向沈墨。 “但是,本宫凭什么相信你?” 沈墨面不改色,淡定回道:“殿下若是不信,召霍青过府一试便知。若殿下能用这丫鬟威胁霍青,还请殿下算属下将功补过,若不能……” 沈墨抬头,迎上太子的目光。 “殿下再杀了属下不迟!” 太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抚掌大笑。 “好!本宫就再信你一次。” “来人,给霍青送帖子,让他明日过府一叙。” “是。” 属下应声而去。 太子站起身,绕着秋奴走了一圈。 秋奴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却咬着牙不肯低头。 太子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抬手扣住她的下颚,逼她抬起头。 秋奴狠狠瞪着他,眼中满是倔强。 太子嗤笑一声:“嚯,脾气倒是不小。” “有几分姿色,不如让本宫先尝尝,让堂堂定远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是什么滋味?” 太子说着,抬手一把扣住秋奴的下颚。 秋奴的眼眶瞬间赤红,挣扎着想撇过脸去。 太子的手却捏的死死的,另一只手更是顺势朝着她衣襟探去。 “殿下。” 沈墨脚下一动,不动声色地挡在秋奴身前。 太子抬起头,目光不善。 沈墨双手抱拳,低声道:“殿下,霍青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贱民。这种人,不在乎名利,最重情谊。若是您……只怕会惹恼了他,得不偿失。” 太子收回手,冷哼一声。 “本宫只是吓唬她一下,你慌什么?” 他转身走回座位,挥了挥手。 “来人,把她带下去,好生看管。” 两个侍卫上前,将秋奴拖了下去。 沈墨站在原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太子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沈墨,本宫怎么觉得,你对这丫头,也有些与众不同?” 沈墨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多虑。属下只是在为殿下的宏图大业考虑,殿下登上大宝,属下才能跟着沾光。”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若能因此拉拢霍青,本宫不会亏待你。” 沈墨抱拳:“谢殿下。” 次日。 霍青接到太子府的帖子。 他换了身衣裳,策马前往。 太子府正厅。 太子亲自迎了出来,笑容满面。 “霍侯爷,久仰久仰。” 霍青行礼,面色冷淡。 太子引他到上座,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霍侯爷,如今朝中局势,想必你也清楚,父皇病重,本宫监国,正是用人之际,本宫敬重霍侯爷的才能,想请霍侯爷助本宫一臂之力。” 霍青摇头:“殿下,臣只想当个纯臣,不参与党争。” 太子的笑容淡了下来,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 “霍侯爷,本宫听说,你对华阳郡主身边那个叫秋奴的丫鬟,很是上心?” 霍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什么意思?” 太子放下茶盏,拍了拍手。 “来人。” 屏风后,沈墨押着秋奴走了出来。 秋奴双手被缚,嘴里塞着破布,发髻散乱,她看见霍青,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声。 霍青的眼圈瞬间红了。 “秋奴!” 他猛地起身,大步冲上前,一拳砸向沈墨。 沈墨侧身躲开,刀架在了秋奴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秋奴浑身一僵。 霍青的脚步猛地顿住,死死盯着沈墨手中的刀,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敢伤她,我要你碎尸万段!” 太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唇角缓缓勾起。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看来,这个丫鬟,还真是霍青心尖尖上的人。 第184章 入局 太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霍青赤红的眼眶,慢条斯理地开口:“霍侯爷急什么?本宫若是想伤害这丫头,她还能有命在?” 他放下茶盏,唇角噙着一抹笑。 “不过是请来玩一玩罢了。侯爷还是坐下,慢慢聊。” 霍青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秋奴脖颈上那把刀,一步一步退回去,在椅子上坐下。 “殿下想要什么?殿下已经是太子了。”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太子?”他冷笑一声,“父皇还活着,丽妃深得圣心,五皇子又虎视眈眈。难保他们不会在父皇病逝前,弄一道遗诏出来,到时候,本宫这个太子,算什么?” 霍青沉默。 太子看向沈墨,淡淡道:“看来霍侯爷不太愿意,那本宫就不用看在侯爷的面子上,放过这丫头了。” 他抬起手。 “沈墨。” 沈墨手下剑转动。 “等等!” 霍青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我答应殿下!” 太子放下手,看着他,冷笑一声,鼓起掌来,一下,两下,三下。 “好,好,好!” 霍青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秋奴,我要带走。” 太子摇头,笑意不减。 “那就要等明日早朝,看侯爷在朝堂上的口风了。” 霍青看向秋奴。 秋奴站在沈墨身侧,发髻散乱,眼眶通红,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霍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太子,一字一句:“好,但殿下不能伤害她。” 太子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 “放心。本宫绝不伤害她一根手指头。非但如此,事成之后,本宫还可以帮她寻个身份,为你二人赐婚。” 霍青抱拳,声音低沉:“那就先谢过殿下了。” 他转身,朝秋奴走去。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声音很轻。 “能不能先把她松绑?” 沈墨看向太子。 太子微微颔首。 沈墨收起剑,解开秋奴手腕上的麻绳。 秋奴揉着手腕,看着霍青,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霍青,你不要为了我做傻事……” 霍青看着她,柔柔一笑。 “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秋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霍青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好好等我。” 秋奴用力点头。 太子挥了挥手:“带秋奴姑娘下去,好生照料。” 两个丫鬟上前,扶着秋奴退了出去。 霍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太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霍侯爷,坐,咱们再聊聊。” 霍青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开始与他商议明日早朝的细节。 一个时辰后,霍青离开太子府。 太子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唇角勾起。 “沈墨。” 沈墨从屏风后走出,垂手而立。 “这件事,你办得好。” 太子转过身,看着他。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本宫身边做事。” 沈墨抱拳:“谢殿下。” 翌日,早朝。 金殿之上,气氛凝重。 太子身着蟒袍,立于丹陛之下。 五皇子站在对面,面色阴沉。 一位太子党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朗声道。 “陛下病重,已多日不能临朝。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太子殿下监国摄政,以安社稷!” 五皇子党立刻有人反驳。 “陛下尚在,尔等便急着拥立新君,是何居心?!” 两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太子站在殿中,面沉如水。 五皇子站在对面,唇角微微翘起。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臣附议。” 满殿皆惊。 众人循声望去,萧绝出列,躬身行礼。 “臣以为,太子殿下监国,理所当然。” 太子先是诧异了一下。 萧绝之前拒绝的那么决绝,怎么忽然改口了? 他看向霍青,难道是霍青的缘故? 他们二人一起出生入死征战一年,霍青如果已经表明支持本宫,萧绝本就是本宫的人,就没必要再坚持了。 果然,,又一道声音响起。 “臣也附议。” 霍青从队列中走出,站在萧绝身侧。 “臣赞同太子殿下监国。” 满殿哗然! 五皇子的脸色瞬间变了,难看至极。 萧绝和霍青,是刚从边关回来的功臣,手里握着兵权。 他们一开口,风向立转。 五皇子党的官员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言。 五皇子的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子站在殿中,唇角缓缓勾起。 他赢了。 五皇子府,书房。 五皇子摔了一整套茶具。 “萧绝!霍青!他们怎么敢?!” 丽妃端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碎瓷,面色平静。 “急什么?” 五皇子转过头,眼中满是不甘。 “母妃!太子马上就要被百官拥立登基了!我怎么办?” 丽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这些只是计策而已。” 五皇子一愣。 丽妃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递给他。 五皇子接过,展开一看。 “太子必逼宫。届时,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围宫。萧绝、霍青,皆为我们所用。” 五皇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丽妃收回小笺,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将它吞噬。 “等太子动手,就是我们翻盘的时候。” 第185章 逼宫 三日后,夜。 太子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窗棂,一下,又一下。 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月,像是连老天都在为他让路。 皇后坐在他身后,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茶早已凉透,她只是握着,像是在握着一件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你真的想好了?” 太子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底的火烧得极亮。 “母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走到皇后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等儿臣登基,母后就是太后,这天下,再没有人能压在我们母子头上。” 皇后看着他,沉默良久。 她想起当年进宫时的风光,想起被丽妃压制的这些年,想起无数个深夜独自咽下的委屈,她的目光渐渐坚定下来。 “好,母后陪你。” 太子唇角缓缓勾起。 翌日。 皇上的寝宫。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熏香,混着腐朽的气息。 龙榻上的皇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没有了昔日的威严,像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王德福跪在榻前,手里捧着一碗药,一口一口地喂。 皇上的嘴唇翕动着,每一口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殿门被推开。 王德福抬起头,看见太子和皇后并肩而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侍卫。 他的手一抖,药碗险些跌落。 “殿、殿下?娘娘?陛下刚刚服药睡下,您们这是……” 太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龙榻前。 “父皇。” 皇上缓缓睁开眼,转动着眼珠,看清了面前的人,蟒袍,金冠,居高临下的眼神。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放在皇上面前。 “父皇,国不可一日无君,儿臣请父皇传位。” 皇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道圣旨,盯着上面早已拟好的字句,手开始发抖,瘦骨嶙峋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你……你竟敢逼宫?!”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撑在榻上,青筋暴起,却像一只被翻过壳的老龟,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又重重摔回榻上。 皇后上前一步,声音平静。 “陛下,太子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您病重已久,朝中无人主事,敌国虎视眈眈、” “住口!” 皇上厉声打断她,这一声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话音落下,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王德福扑过去,扶住他,替他拍着背。 “陛下!陛下您消消气……” 太子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半分动容,他上前一步,将圣旨又往前推了推。 “父皇,圣旨已经拟好了,您只需要盖章。” 皇上抬起头,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朕、朕不会盖的……” 太子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父皇,何必呢?” 他上前一步,拿起皇上的手,强行握住玉玺。 “父皇,得罪了。” 王德福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太子的手臂。 “殿下!您不能!陛下还活着!您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要遭天谴的!” 太子的脸色阴沉下来。 “滚开。” 王德福没有松手,反而是抱得更紧了,指甲都嵌进了太子的袖子里。 “殿下!求您了!陛下身子已经这样了,您就不能……” 太子一恼,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刺穿王德福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明黄色的龙榻上。 王德福瞪大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又抬起头,看向皇上。 “陛……下……” 他的手从太子的袖子上滑落,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上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王德福。 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太监,这个在他最落魄时就陪在身边的人,就这样死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狠狠的看向太子。 “你、你这个逆子……” 太子没有看他。 他只是握着皇上的手,将玉玺重重按在圣旨上。 鲜红的玺印落在明黄的绢帛上,触目惊心。 皇上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瘫在龙榻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皇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面色平静得像一尊泥塑。 “陛下,太子也是为了天下,您该体谅他。” 皇上看着她,嘴唇发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人刚入宫时的样子,娇羞,温顺,会红着脸叫他“陛下”。 现在呢?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被他们的亲生儿子逼到绝路,眼里只有冷漠。 “你们、好……好得很……” 皇后冷笑:“狠?只怕,再狠也狠不过陛下吧?” 当年,她还不是个毒妇,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他呢,左一个妃子,又一个贵人的抬进皇宫,夜夜宠幸也就罢了,如今还不想把皇位给她的皇儿。 她如今没直接杀了他,都算她善! “你、你们……咳咳咳……” 皇上激动地咳嗽起来。 太子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收起圣旨,小心地放进袖中,唇角缓缓勾起。 “父皇好好歇着,儿臣告退。” 两人转身要走。 “慢着。” 殿门被人推开。 丽妃站在门口,身后是五皇子,还有数十名手持长枪的侍卫。 太子的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丽妃?你怎么进来的?” 丽妃没有看他。 她绕过太子,走到龙榻前,看着奄奄一息的皇上,看着倒在地上的王德福,还有龙榻上溅落的血迹,眼圈渐渐红了。 “陛下!臣妾来迟了。” 她跪下来,握住皇上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皇上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 皇后冷声道:“丽妃,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退下!” 丽妃转过头,看着她。 “皇后娘娘,太子逼宫,杀害内侍,胁迫皇上传位,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太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来人!把丽妃和五皇子拿下!” 第186章 太子党败 殿门大开,沈墨带着一队侍卫冲了进来。 太子看着丽妃,冷笑一声。 “丽妃,本宫是太子,名正言顺。而且,现在萧绝和霍青的兵权都在本宫手里,你拿什么跟本宫斗?” 五皇子站在一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皇兄,你看看身后。” 太子猛地回头。 萧绝和霍青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将整座寝宫围得水泄不通。 银甲长枪,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而他们手中的刀剑,对准的,是他。 太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萧绝!霍青!你们、” 萧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太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太子猛地转头,看向沈墨。 “沈墨!动手!杀了他们!” 沈墨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手中的剑,缓缓抬起,指向太子。 太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敢背叛本宫?!” 沈墨看着他,一字一句:“殿下,属下从未效忠于你。” 太子呆滞在原地,搞不清楚状况。 皇后厉声道:“反了!都反了!本宫是皇后!你们有什么权力、” “我有。”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花奴缓缓走进来,身后跟着白先生。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所有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她走到龙榻前,看着奄奄一息的皇上,转身对着身后的人,轻声道。 “白先生,有劳。” 白先生点头,上前搭上皇上的腕脉。 他闭着眼,凝神细诊,片刻后,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一针,两针,三针…… 每一针落下,皇上的脸色就好一分。 皇后和太子的表情愈发惊恐。 丽妃的表情愈发得意,但看着看着,竟莫名觉得面前这个白先生有些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白先生收针退后。 皇上一口气提了起来,猛地睁开眼,竟直接坐起身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炬,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皇后和太子身上,眼中满是愤怒与杀意。 “来人!”皇上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皇后、太子逼宫,斩杀内监,罪不容诛!皇后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永不复出!太子废黜,押入大理寺,按律处置!” 皇后脸色惨白,扑通跪地:“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只是、” “冤枉?”皇上冷笑,“你带着这个逆子逼宫,杀了王德福,朕亲眼所见!你还敢喊冤?!” 太子也跪了下来,膝行上前,抓住皇上的衣摆:“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是一时糊涂,求父皇开恩!求父皇饶儿臣一命!” 皇上抬脚,狠狠踹在太子肩头,将他踹翻在地。 “一时糊涂?朕还没死,你就急着抢那把椅子!朕当年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皇后扑过来,挡在太子身前:“皇上!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吧!他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皇上盯着她,眼中满是失望和厌恶:“夫妻?你也好意思提夫妻二字?你纵着这个逆子逼宫,杀王德福的时候,可曾想过朕?可曾念过半分夫妻情分?!” 丽妃在一旁擦了擦眼泪,期期艾艾地扶着皇上的手臂:“陛下息怒,龙体要紧。臣妾来迟了,害陛下受此大辱,是臣妾的罪过……” 皇上深吸一口气,看向丽妃,目光微微缓和:“你来得及时若非你带人赶到,朕只怕已经被这对母子……”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皇后死死盯着丽妃,眼中满是恨意:“丽妃!你这个贱人!你别在这儿装模作样!皇上,您别信她!就算您不信臣妾,也不能信这个贱人!她、” “够了!”皇上厉声打断,“来人!把皇后和太子拖下去!” 侍卫上前,将哭喊不休的皇后和瘫软如泥的太子拖出了寝殿。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皇上靠在龙榻上,大口喘着气,看向四周。 萧绝、霍青垂手而立,沈墨已经退到一旁,花奴站在白先生身侧,面色平静。 皇上的目光在萧绝和霍青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萧绝、霍青,你们何时听丽妃调遣了?” 萧绝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臣前几日在回府途中遭人埋伏,险些丧命。臣暗中查访,发现那些刺客是太子所派。臣猜测太子很可能要逼宫,便假意归顺,与霍青一同打入太子内部,这才探知逼宫的具体时间。臣等救驾来迟,让陛下受辱,罪该万死。” 霍青也跟着跪下:“臣等自作主张,请陛下责罚。” 皇上看着他们,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们也是有心了。起来吧。” 他又看向花奴,目光复杂:“华阳郡主,你又是如何得知朕病重,带着太医前来?” 花奴福身道:“回陛下,是霍青派人告知臣女,说太子可能要逼宫,且陛下病重,太医束手无策。臣女想起府中白先生医术尚可,便斗胆带他入宫。臣女只想救陛下,别无他念。” 皇上点了点头,靠在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救驾有功,朕自当重赏。”他看向丽妃,“丽妃,你想要什么赏赐?” 丽妃连忙跪下,眼眶微红:“臣妾不要什么赏赐。臣妾和五皇子只希望陛下能平安无事,这便是天大的赏赐了。” 皇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这份心,朕知道了。” 他又看向萧绝和霍青:“你们两个呢?” 萧绝摇头:“陛下已封臣为侯,臣知足了。” 霍青也跟着道:“臣亦知足,不敢再求。” 皇上点了点头,最后看向花奴:“华阳,你呢?” 花奴福身:“臣女已是郡主,荣宠已极。若陛下真要赏赐,等陛下龙体痊愈后,能为臣女和萧侯爷主持大婚,便是臣女最大的福分了。” 皇上闻言,唇角微微弯起,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好。等朕好了,亲自为你们主婚。” 第187章 我们回家 “来人,传旨。丽妃救驾有功,晋为皇贵妃,统领六宫。五皇子暂且监国,代朕处理朝政。萧绝、霍青护驾有功,各赐虎符一枚,可调京畿驻军。华阳郡主……封华阳公主,食邑三千户。” 众人跪地谢恩。 皇上摆了摆手,面露疲态:“朕累了,你们先退下吧。白先生留下,朕的身子,还需你多费心。” 众人躬身退出寝殿。 白先生留了下来。 出了殿门,丽妃叫住花奴:“华阳,来本宫宫里坐坐?本宫有些话想跟你说。” 萧绝脚步一顿,看向花奴,眼中带着担忧。 丽妃见状,掩唇轻笑:“萧侯爷这是怕本宫吃了你的未婚妻不成?放心,本宫只是说说话,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花奴拍了拍萧绝的手背,柔声道:“你先回去,我去去就回。” 萧绝点了点头,却还是站在宫道上没有离开。 丽妃拉着花奴的手,一路说说笑笑,回了自己的宫殿。 殿门关上,丽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屏退左右,拉着花奴在软榻上坐下,压低声音问:“华阳,你带来的那个白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历?本宫总觉得他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花奴神色平静:“白先生是臣女在疫情时偶然结识的赤脚医生。他医术高超,却因出身贱籍无处容身,臣女便将他留在成王府。这次入宫,也是想着或许他能救陛下一命。” 丽妃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皇上居然没有立五皇子为太子,只是让他监国。这是什么意思?” 花奴淡淡道:“娘娘不必心急。太子刚刚被废,朝中人心不稳,若此时立五皇子为太子,难免惹人非议。让五皇子监国,正是让他名正言顺地处理朝政,等百官心服口服,太子之位自然水到渠成。” 丽妃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你说得有道理。” 她沉吟片刻,又道:“可太子虽然被废,却只是收押大理寺,并没有死。太子党羽众多,难保他们不会想办法救他。依你看,该怎么做才能彻底除了这个祸患?” 花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太子党羽要救太子,必然会有所动作。娘娘不妨……推他们一把。” 丽妃的眼睛瞬间亮了:“你是说,让他们动手,然后一网打尽?” 花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放下茶盏,淡淡道:“臣女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娘娘聪慧,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丽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惊叹:“华阳啊华阳,本宫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你说你一个小小的相府丫鬟,怎么就有这般智谋?本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 花奴垂眸:“娘娘谬赞。” 丽妃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吧,萧绝怕是在宫门口等急了。” 花奴起身告辞。 丽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五皇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眉头紧锁:“母妃,您不觉得这个花奴……有些可怕吗?” 丽妃靠在软榻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可怕,确实可怕。” 五皇子走到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那要不要……” 丽妃抬手,止住他的话,唇角微微弯起:“急什么?等皇位坐稳了,一个女子,还不是你想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 五皇子想了想,点了点头:“母妃说得是。” 花奴从宫中出来。 宫门口,萧绝牵着马,站在风里,衣袍翻飞。 看见花奴出来,他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着她:“没事吧?丽妃没有为难你?” 花奴摇了摇头:“只是说了几句话。” “我们回家。”萧绝柔声道。 花奴恍惚了一下。 第188章 清净了 花奴恍惚了一下。 “我们回家”。 这四个字,裴时安也曾说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在她疲惫的时候,在她受委屈的时候,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他便温润地笑着,伸出手,说“我们回家”。 花奴的眼圈微微泛红,她垂下眼睫,将那丝酸涩压了下去。 “好,我们回将军府。” 萧绝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回了将军府。 刚进府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哼哼哈嘿”的声音。 花奴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差点笑出声来。 容川穿着一身小小的玄色短打,手里握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树棍子,正跟着府里的武师父一招一式地比划。 他路都走不稳,小短腿迈得踉踉跄跄,树棍子比他整个人都长,挥舞起来东倒西歪,好几次险些把自己带倒。 可那小脸上的表情却严肃得不得了,眉头皱着,小嘴抿着,一副我在练绝世武功的模样。 武师父站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绷着脸纠正他的动作。 “小公子,手抬高点,对对对,脚要站稳……哎!” 话没说完,容川一个转身,树棍子“啪”地打在自己小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 武师父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去扶,容川却自己爬了起来。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棍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抬起头,继续比划。 花奴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容川一抬头,看见了他们。 “娘!娘!” 他丢下树棍子,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跑到一半,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又要摔倒,萧绝一步上前,稳稳地将他捞进了怀里。 容川被举得高高的,愣了一瞬,随即“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拍着萧绝的脸:“爹爹!爹爹!” 萧绝浑身一僵。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从刀光剑影中杀出来,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被一个刚满一岁的孩子喊了声“爹爹”,他竟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嗯。”他的声音有些哑,“爹爹在。” 花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容川刚出生时的样子,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响亮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裴时安守在床边,笨手笨脚地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傻子。 可容川的眉眼,却一天比一天更像萧绝。 那凌厉的眉峰,那挺直的鼻梁,那即便在襁褓中也藏不住的倔强,全都是萧绝的样子。 花奴的目光在容川脸上停留了很久。 也许…… 容川跟着萧绝,才是最好的。 那位没那么好对付。 若将来出什么事,容川有萧家庇护,总比跟着她颠沛流离强。 萧绝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心头莫名一紧。 “花奴?你怎么了?” 花奴收回目光,弯了弯唇角:“没什么,容川该吃早饭了,抱他进去吧。” 萧绝点头,一手抱着容川,一手很自然地牵起花奴的手。 花奴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 容川趴在萧绝肩头,歪着脑袋看了看花奴,又看了看萧绝,忽然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爹爹,娘!” 他奶声奶气地喊,小手左拍拍萧绝的脸,右伸向花奴。 花奴伸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唇角弯了弯。 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次日。 京城炸开了锅。 废太子昨夜死于大理寺狱中。 据说是一群太子旧部趁夜劫狱,乱兵之中,废太子身中数箭,当场毙命。 那群旧部也被悉数剿灭,无一生还。 消息传到宫中时,废皇后正在冷宫里对着铜镜梳头。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旧衣,发髻散乱,簪子只剩一支,脸上脂粉未施,眼窝深陷,和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判若两人。 宫人将消息递进来时,她的手只是微微一顿。 “死了?” “是。”宫人低着头,“乱箭穿心。” 废皇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苍老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也好。”她轻声说,“省得在这世上受罪。” 宫人退下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阳光正好,照在窗棂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宫时的样子。 那时她十六岁,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满心欢喜地嫁给了那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她以为,她会和他白头偕老,会做一辈子的夫妻。 可后来呢? 后来他一个又一个地纳妃,一个又一个地生子。 她的欢喜被一点点磨光,她的耐心被一点点耗尽,她的心,也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到最后,她只剩下一个执念,让她的儿子坐上那把椅子。 可现在,儿子死了。 什么都没了。 废皇后转过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根白绫。 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白绫绕过房梁,系紧,打结。 她踩着凳子,将脖颈套了进去。 凳子踢翻的瞬间,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闭眼。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方天空,唇角微微弯起。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歇了。 宫人发现时,她已经没了气息。 身体悬在半空,衣袂被风吹起,像一只落在地上的蝴蝶。 消息传到丽妃宫里时,丽妃正对着铜镜描眉。 “死了?” 她放下眉笔,唇角微微翘起。 宫人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是。废皇后自缢,废太子死于乱箭。两边……都确认了。” 丽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金碧辉煌的宫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啊。”她轻声说,“这天下,终于清净了。” 五皇子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母妃!您听说了吗?太子死了!皇后也死了!” 丽妃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眼中满是慈爱:“听说了。” 五皇子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母妃,如今太子已死,父皇病重,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第189章 祸乱宫闱 丽妃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淡淡道:“急什么?你父皇还活着。” 五皇子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可万一父皇好了怎么办?虽说儿臣监国,可下面还有八弟、十一弟、十四弟。尤其是八弟,再过些年就成年了,到时候……” “怕什么?” 丽妃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父皇油尽灯枯,不过是靠那个白先生吊着一口气罢了。等他听到太子和皇后的死讯,一受刺激,这口气还能吊多久?” 五皇子眼睛一亮:“母妃的意思是……” 丽妃没有回答,只是眼眸微眯,从容一笑。 五皇子看着母亲那张从容的脸,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拱手行礼:“儿臣谢母妃谋划。” 皇宫,寝殿。 药味弥漫,烛火微弱。 皇上靠在龙榻上,正就着白先生的手喝药。 药汁苦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白先生放下药碗,正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福死后,顶替他的是个小太监,名叫福安,生得机灵,办事也利索。此刻他站在殿门口,面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陛、陛下!” 皇上抬眼:“何事?” 福安扑通跪地,声音发颤:“陛下,废太子昨夜在大理寺狱中,被乱箭射杀!废皇后今早在冷宫,自缢了!” “什么?!” 皇上猛地坐起身,手中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猛地捂住胸口。 “噗!” 一口黑血喷在明黄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陛下!”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白先生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皇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银针。 一针扎入头顶百会,一针扎入胸口膻中,一针扎入手腕内关。 皇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却好歹没有倒下去。 白先生手下不停,又连扎数针,直到皇上的呼吸渐渐平稳,才收了手,退后一步。 皇上靠在枕上,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好、好得很!太子刚死,皇后就跟着去了,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巧?” “这分明是有人设计!先用乱箭杀了太子,再逼死皇后,这是要把朕的骨肉赶尽杀绝啊!” 福安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喘了几口气,忽然冷笑一声:“他们以为,太子死了,朕就没有别的儿子了?朕还有老五、老八、老十一、老十四!他们以为,杀了太子,这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他越说越激动,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白先生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皇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靠在枕上,目光落在白先生身上,忽然开口。 “白先生,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朕一直没听你说过话,是怎么回事?” 白先生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沉默片刻,缓缓跪了下来,抬起头,张开嘴。 皇上凑近了些,只见,他口腔里,空空荡荡,只剩半截舌根,断口处早已愈合,疤痕狰狞。 皇上的瞳孔猛地收缩:“你的舌头,被人割了?” 白先生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皇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那眉眼,那轮廓,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以前,是太医院的?”皇上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白先生又点了点头。 皇上的眉头紧紧皱起:“你……你是当年太医院院正的弟子?!” 白先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久久没有抬起。 皇上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是有什么冤屈?” 白先生抬起头,泪流满面,看向四周。 皇上明白了。 他沉声道:“来人。” 福安连忙爬进来。 “传朕口谕,将寝宫严格把手,从此刻起,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福安领命,转身去传旨。 片刻后,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殿门关上,烛火跳动。 皇上靠在枕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白先生,声音低沉却坚定。 “寝殿内外,全是朕的亲卫,你有什么冤屈,现在可以说了,你放心,你救了朕的命,朕会为你做主。” 白先生颤巍巍地掏出一封泛黄的血书,双手捧着,高举过头。 那血书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墨迹和血渍混在一起,变成暗沉的褐色。 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皇上接过血书,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丽妃当年不足月便产下五皇子,臣的师父太医院正,心下生疑,便悄悄采集了陛下与五皇子的血液,欲行滴血认亲。 “不料还不等禀明圣上,丽妃先察觉,师父暴毙,臣因装瞎,躲过一截,但被挖去舌头,打断手脚扔去宫外。 “意外被送菜农所救,侥幸逃得一命,隐姓埋名十几年,只为有朝一日,能替师父、能替自己,讨一个公道!” 皇上看完,猛地捂住胸口。 “噗!!!” 又是一口黑血,喷在血书上,将那几行字染得更加模糊。 “陛下!”福安惊呼。 皇上抬手,止住他。 他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睛里满是恨意和杀意。 “好,好得很,朕宠了她这么多年,信了她这么多年,她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让朕替别人养儿子!还要把朕的江山,传给别人的种!” 白先生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 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他却没有停。 皇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看向白先生:“这件事,华阳公主可知道?” 白先生连忙摆手,又用手指在地上写字。 “不知。臣不敢说。” 皇上看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很久。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下去歇着吧,这件事,朕会查清楚。” 第190章 滴血验亲 皇上靠在枕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睁开眼,朝福安招了招手。 “你去一趟五皇**里,传朕口谕,让他来一趟,记住,只喊他一个人,秘密地喊。” 福安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皇上又叫住了他。 “等等。” 福安停下脚步,回头候着。 皇上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若是五皇子问起什么事,你可以适当暗示一下,让他很乐意过来,明白么?” 福安眼珠一转,立刻领会了皇上的意思,连连点头:“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皇上摆了摆手:“去吧。” 福安躬着身子退了出去,一路小跑着往五皇**里去。 五皇子正坐在书房里翻看奏折,面上是一本正经,心里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太子死了,皇后也死了,他这个监国皇子,离那把椅子就差一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太监通报:“殿下,皇上身边的福安公公来了。” 五皇子眉头一挑,放下奏折:“让他进来。” 福安小碎步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奴才给五皇子请安。” 五皇子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问。 “福安公公来本宫这里,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福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陛下口谕,请五皇子殿下移步寝殿,陛下有话要说。” “现在?”五皇子有些意外。 “是,现在。”福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说了,只请殿下一人,秘密地请。” 五皇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只请他一个人,还是秘密地请,这是什么意思? 五皇子站起身,走到福安面前,从袖中摸出一袋金瓜子,不着痕迹地塞进福安手里,笑着问。 “福安公公,父皇召本宫去,究竟所为何事?你给本宫透个底,本宫也好有个准备。” 福安接过金瓜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他左右看了看,凑到五皇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哎呦,恭喜五皇子,是大好事!奴才斗胆提点殿下一句,您过去了,可要顺着皇上,把皇上哄得开心了,想要什么都能有。” 五皇子的心猛地一跳。 大好事?顺着皇上?想要什么都能有!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还能是什么意思?! 五皇子强压下心头的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拍了拍福安的肩膀,笑道。 “好,本宫知道了,等本宫……到时候,绝对忘不了你的好处。” 福安连忙福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奴才就提前恭喜五皇子了,时候不早了,殿下还是别耽搁了,赶紧跟奴才去吧。” 五皇子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内室,换了一身正式些的衣裳,又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恭敬得体,这才跟着福安出了门。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厉害。 父皇要传位给他了。 一定是。 太子死了,剩下的皇子中,只有他年长,只有他得用,只有他,是丽妃的儿子。 父皇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 五皇子越想越觉得稳了,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到了皇上寝殿外,他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殿门口的侍卫,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铠甲鲜明,刀剑出鞘,将整座寝殿围得铁桶一般。 而且这些侍卫,全是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 五皇子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走上前。 门口的御前侍卫伸手拦住了他:“殿下,得罪了,按规矩,入内需搜身。” 五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搜身?本宫是父皇的儿子,也要搜?” 御前侍卫低着头,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殿下息怒,之前太子的事,陛下如今对谁都不太放心,这是陛下的旨意,还请殿下见谅。” 五皇子心头一凛,面上却笑了笑:“理解,父皇小心些是应该的。” 五皇子张开双臂,任由侍卫搜查了一遍。 确认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利器后。 侍卫才侧身让开:“殿下请。” 五皇子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寝殿。 殿内药味弥漫,烛火昏暗。 皇上靠在龙榻上,面色虽然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但依旧憔悴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五皇子快步上前,在榻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儿臣心中甚慰。” 皇上看着他,目光柔和,唇角甚至微微弯了弯,露出一副慈父的模样。 “起来吧,坐到朕身边来。” 五皇子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在榻边小心地坐下。 皇上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老五啊,朕的身子,你也看见了,太医们都说,朕这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五皇子连忙道:“父皇洪福齐天,定能龙体康复!” 皇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说这些虚的,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皇上顿了顿,目光落在五皇子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白先生昨日跟朕说,他有一种秘法,可以取至亲之人的血做药引,再炼制成丹药,服下之后,可为朕续命三年。” 五皇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三年? 还要再等三年? 五皇子心里不快,面上却反而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低呼。 “当真?那太好了!父皇有救了!”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朕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这药引,需要至亲之人的血,老五,你可愿意,为朕献这一碗血?” 五皇子想都没想,立刻跪了下来,声音洪亮。 “父皇!儿臣当然愿意!为了父皇,别说一碗血,就是要儿臣的命,儿臣也绝无二话!” 皇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满是感动道。 “好孩子,朕没有看错你。” “朕这几个儿子里,就数你最得用,太子不争气,老八年幼,老十一、老十四更是不成器!朕思来想去,这大昭的江山,除了你,还能交给谁呢?” 五皇子的心跳骤然加速。 第191章 五皇子党败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喜,磕头道:“儿臣惶恐,儿臣才疏学浅,只怕担不起这份重任。” 皇上打断他,语气笃定。 “你担得起!朕看好你,等朕服了这丹药,再撑三年,替你把这朝中的障碍都清理干净,到时候,你接手的就是一个铁桶江山,谁也动摇不了你。” 五皇子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磕头。 “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屏风后唤了一声:“白先生,出来吧。” 白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和一把银柄小刀。 皇上看着五皇子,温声道:“老五,把手伸出来。” 五皇子深吸一口气,将左手伸了出来。 白先生走上前,拿起银柄小刀,在五皇子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鲜血涌出,滴入白瓷碗中,一滴,两滴,三滴…… 五皇子忍着那点刺痛,面上依旧保持着恭顺的笑容,心里却已经开始骂开了。 这个花奴,到底从哪儿找来的野郎中? 居然还能给父皇续命三年!三年啊! 他以为太子一死,自己马上就能坐上那把椅子了,现在居然还要再等三年! 他越想越气,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白先生取够了血,用纱布替五皇子包扎好指尖,端着碗退到了一旁。 皇上看着五皇子,神色变得更加郑重:“老五,有件事,朕要叮嘱你。” 五皇子连忙正色道:“父皇请说。” 皇上看着他,一字一句:“这件事,关系到国本,关系到社稷,你谁都不能说,尤其是你母妃。” 五皇子一愣,面露诧异:“为什么?母妃也不能说?” 皇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五啊,虽说你们是母子,可你母妃心里,难免会偏向自己的母族,自古外戚干政的事,还少么?” “朕既然已经属意你当太子,自然要在走之前,替你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让你大权在握,将来登基,不至于当个傀儡皇帝,你明白么?” 五皇子心头一震,想起自己的舅舅和几个表兄,确实都在朝中担任要职。 若母妃将来真的偏向娘家人,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处处受制? 他连忙抱拳,语气诚恳:“父皇放心,儿臣明白了,儿臣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此事,包括母妃。”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好了,朕乏了,你退下吧,回去好好保养身子,莫要学朕,年轻时不注意,老了落得这般田地。” 五皇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他站起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五皇子站在门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唇角终于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三年。 再等三年,这天下就是他的了。 殿内,皇上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枕上,目光冰冷如霜,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像在盯一个死人。 “白先生,出来吧。” 白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只盛了五皇子血的白瓷碗,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只空碗。 皇上伸出手,声音沙哑:“验吧。” 白先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然后轻轻刺破皇上的指尖。 一滴血落入空碗,在碗底凝成一颗小小的红珠。 白先生又拿起一支干净的木筹,蘸了五皇子的血,滴入另一只碗。 两碗并排放在一起。 烛光下,两只碗里的血珠各自沉在碗底,泾渭分明。 白先生深吸一口气,将两只碗轻轻晃动。 血珠在水中散开,各自飘荡。 不相融。 始终不相融。 皇上死死盯着那两只碗,瞳孔一点一点收缩。 “好!好得很!” 他猛地抓起小几上的白瓷碗,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水花飞溅,那滴散开的血珠溅在明黄的帐幔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朕替别人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二十年!” 他又抓起另一只碗,狠狠砸向墙壁。 “砰!” 碎瓷片弹回来,划破了福安的额头,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福安却连擦都不敢擦,只是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白先生跪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上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许久。 皇上靠在枕上,胸膛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 他闭着眼,缓缓开口:“白先生,朕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白先生跪在地上,从袖中取出纸笔,写道。 【陛下放心。有臣在身边悉心调理,慢慢将养,至少还有十年。】 皇上看着那行字,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 “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转头看向福安:“去,把稽查司总管赵铮叫来。” 福安连忙应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皇上又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白先生磕了个头,起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皇上一个人。 他靠在枕上,望着头顶的藻井,目光幽幽,一言不发。 当夜。 丽妃暴毙。 消息传出来时,整座皇宫都震动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一个字,只是低着头,脚步比平时更轻,大气都不敢出。 五皇子正在自己宫里翻看奏折,听到消息时,手中的奏折“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 来报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殿下,丽妃娘娘、娘娘她暴毙了……” 五皇子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捂住胸口。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面前的书案上,触目惊心。 “殿下!殿下!”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扶他。 五皇子瞪大眼睛,抬手直直的指着案台上的茶盏,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殿下!殿下!!!” 小太监的尖叫声在殿内回荡。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已是次日清晨。 秋奴匆匆走进东院,压低声音道。 “姐姐,宫里传来消息,丽妃昨夜暴毙,五皇子也跟着死了,说是听到丽妃的死讯,气急攻心,心脉猝断。” 花奴正坐在窗前给容川喂粥,闻言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喂进容川嘴里。 “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秋奴看着她,欲言又止。 容川张着小嘴,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吃完了,他还咂了咂嘴,朝花奴咧嘴一笑:“娘,还要。” 花奴弯了弯唇角,又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喂进他嘴里。 第192章 最后一件事 容川吧唧吧唧,吃的香甜。 花奴刚喂完容川,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小家伙就扭着身子要下地。 她刚把他放下去,容川就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跑。 “爹爹!” 花奴抬头,萧绝正站在门口,弯腰将容川捞进怀里。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花奴站起身,接过秋奴递来的茶,放在萧绝手边。 萧绝没有接茶。他把容川递给秋奴,低声道:“带容川出去转转。” 秋奴看了花奴一眼,花奴微微点头。 秋奴便抱着容川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萧绝看着花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五皇子的事,和你有关系么?” 花奴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平静:“你在想什么呢?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将军府,怎么会和我有关?” 萧绝没有坐下,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皇后和太子的事,也和你有关吧。丽妃喊你去宫里,是你给她出的主意。” 花奴垂下眼睫,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他们权力那么大,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能扳倒两股势力?” “你不用骗我。”萧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我知道,就是你。” 花奴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绝看着她,一字一句:“为什么?皇后和太子已经败了,你为什么还要……你手上沾了太多血了。” 花奴放下茶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手上沾了多少血?十个?二十个?有他们沾的多吗?” 萧绝的眉头微微蹙起。 花奴继续道:“如果皇后和太子不死,太子党就不会甘心。两党争斗,总要有个了结。五皇子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太子旧部,光是杀一家,怕就得数百人了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绝。 “前世,五皇子也上位了,上位后他贪图享乐,在民间征集秀女数万人,留用数千,又大修宫殿,劳民伤财。征税加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边关战乱,朝廷发不出军饷,内忧外患,都城被攻破!” 她转过身,看着萧绝,一字一句:“他们却选择南下逃往,北方十二州沦陷,百姓沦为奴役。死的不是十个、二十个,是两万万人。” 萧绝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花奴,眼中满是惊愕:“前世……什么意思?” 花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顾宴池都能猜到,你猜不到么?” 萧绝愣在原地。 他想起花奴一步步走来。 从柳家到顾家,从顾家到成王府,从成王府到将军府。 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的,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地方。 她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早就知道谁会赢,谁会输。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重活了一世?” 花奴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的天空。 “简单来说,前世我在试房之后就被柳如月打死了,灵魂游荡了百年,看遍了大昭的兴衰变迁。” 萧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她初到将军府时的样子,想起她抱着容川站在月光下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那句“谁给我安稳的生活,我心里便有谁”。 他以为她只是累了,只是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好,总有一天她能放下过去。 可现在他才明白,她心里装着的东西,比他能想象的,重得多。 “所以,你这一世,才选了裴时安。” 花奴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光影。 “是。前世他死于疫疾。我选他,最开始不过是私心。去成王府,能当家做主,能求一世安稳。” “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花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想到裴时安会那样对她。 温柔,克制,尊重,把她当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物件。 他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会在她疲惫的时候说“我们回家”,会在所有人都质疑她的时候,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所有的风。 她以为她只是在找一个栖身之所,却没想到,找到了一个家。 萧绝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裴时安活着时的样子,温润,从容,永远带着笑。 他想起花奴和裴时安并肩站在一起时的样子,两个人,像一幅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花奴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安稳的生活,什么栖身之所。 她心里装着的,是裴时安。 一直都是。 萧绝深吸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 “等事情结束,你就回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花奴转过头,看着他,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萧绝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容川留在我这儿,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他。” 花奴沉默了很久,她缓缓开口。 “不,事情还没结束。” 萧绝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还想做什么?” 花奴看着他,沉声道:“我还要那个人,下罪己诏。” 萧绝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疯了?!” 他低呼出声,一把扣住花奴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天子!是皇帝!你要他下罪己诏,承认自己错了?这怎么可能!” 花奴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 “他杀了成王,杀了时安!他为了一个秘密,灭了成王府满门!他难道不该认错么?” “你说什么?他杀了成王?成王不是猝死么?” “而且皇上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你这么做还有意义么?” 萧绝不解的看着花奴。 “就是因为撑不了多久,我才让他下罪己诏!否则,就这么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放心,这件事,我自己去做,不会连累将军府。” 花奴用力抽回胳膊。 第193章 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花奴转过身,站在窗边,不去看他。 “你觉得,我会怕你连累么?” 萧绝向前一步。 “而且你不觉得,这个时候再谈不连累,太晚了么?” 花奴没有说话,手指微微收紧。 萧绝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伸出手,从背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 “花奴,我求你,回头看看我。” “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一滴泪落下,砸在她的肩头,滚烫。 窗外,容川的笑声传进来。 花奴透过窗棂看出去。 容川正追着秋奴跑,小短腿迈得飞快,木剑在空中乱挥。 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去,秋奴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容川愣了一瞬,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花奴的心颤了颤。 窗台上挂着的凌霄花灯忽然旋转起来。 花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萧绝。” 萧绝的手臂微微收紧。 “我已经遇到过让我惊艳一生的人了。” 萧绝的手僵住。 花奴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萧绝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知道了。” 萧绝转身,走出房门。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追着秋奴跑闹的容川,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道挺拔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任风从一旁走过来,低声道:“侯爷,兵部送来了边关的急报。” 萧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容川,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屋内,花奴站在窗前,看着萧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伸手摘下那盏凌霄花灯。 绢纱上的花瓣已经有些泛黄,竹篾编成的骨架却依旧结实。 裴时安送她这盏灯说的话,在耳边响起。 “凌霄,有凌云之志,不屈之姿,更有逐光之意。愿我们的情意也如这凌霄,步步高升,渐渐光明,永无阴霾。” 花奴的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唇角弯了弯,苦涩,温柔。 她把花灯小心地放回妆台上,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容川正骑在秋奴肩上,嘴里“驾驾驾”地喊个不停。 看见花奴出来,他立刻兴奋地挥舞起小手:“娘!娘!马马!秋奴马马!” 秋奴被扯得龇牙咧嘴,却还是配合地小跑起来,嘴里学着马叫:“嘶!驾!” 容川笑得前仰后合。 花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走过去,把容川从秋奴肩上抱下来。 “好了,这样秋奴姨姨会累的。” “姐姐,我不累。”秋奴仰脸笑着。 花奴拿出帕子,擦了擦她额头的汗:“你就惯他吧。” 花奴又端起茶盏,递给容川。 “喝些水。” 容川乖乖地喝了水,又伸着小手要花奴抱。 花奴温柔的抱在怀里,容川趴在她肩头,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花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沉默了片刻,转头对秋奴道:“明天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香山寺。” 秋奴一愣:“去香山寺?是要接成王妃回来么?” 花奴摇了摇头:“去看看思源。” 秋奴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花奴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姐这是要做最后一件事了。 秋奴的眼圈瞬间红了,喉头哽咽。 “姐姐……” 花奴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柔声道:“这件事,我必须要做的。” 秋奴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 翌日。 天色未亮,马车便已备好。 花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带任何首饰,只将那盏凌霄花灯小心地收进包袱里。 她走到容川的小床前,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手攥着被角,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花奴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容川乖,娘很快就回来。” 她直起身,转身出了门。 秋奴已经等在门口,见她出来,默默跟在她身后。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向城外。 花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还有三天,便是皇上的生辰。 太后怀皇上的时候,太医诊断胎像不稳,容易小产。 太后便向香山寺发愿,若能顺利生下皇子,便每年生辰都携皇上来寺中祭拜还愿。 这些年皇上虽然已经不怎么来了,但思源在香山寺。 以皇上斩草除根的秉性,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花奴睁开眼,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目光沉静如水。 香山寺在山腰处,马车沿着盘山路缓缓而上。 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红叶如火,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云霞。 马车在寺门前停下,花奴下了车,抬头望去。 古寺掩映在红叶之中,钟声悠悠,香烟袅袅,一片祥和。 知客僧迎上来,合十行礼:“施主可是来进香的?” 花奴还了一礼:“我来寻人。” 她绕过正殿,穿过一条青石小径,来到后院的一间禅房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花奴轻轻叩了叩门。 “谁呀?”成王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母妃,是我。” 门被拉开,成王妃站在门口,看见花奴,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花奴的手,上下打量着:“华阳?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花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没事,就是想来看看您和思源。” 成王妃一听,松了一口气,忙将她拉进屋里,又是倒茶又是拿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花奴坐在桌前,看着成王妃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母妃,您别忙了,坐下来歇会儿。” 成王妃在她对面坐下,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眉头微微皱起:“瘦了。在将军府,是不是过得不好?萧家有没有为难你?” 第194章 礼佛 花奴摇头:“没有,萧家对我很好,容川在那边也很好,将军府把他当宝贝疙瘩,萧老夫人疼他疼得不行。” 成王妃这才松了口气,又问:“那你怎么不带容川一起来?是不是将军府不让?” 花奴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将军府对他很好,有将军府护着,比跟着我也安全些。” 成王妃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安全最重要,这世道,当娘的,不就图个孩子平平安安么?” 花奴笑道:“母妃放宽心,您若想容川了,等回京城,我带他出来看您。” 成王妃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在这寺里住着挺好,清静,你带着孩子好好过,别惦记我。” 花奴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对了,思源呢?”花奴问。 成王妃道:“在太后跟前呢,说来也怪,太后一来香山寺,身体就不太好。庙里主持说,太后属马,今年又是丙午年,火气太旺,冲撞了,需要个属蛇的孩子养在跟前,帮太后泄泄火。” “秋奴把我和思源送来那日,太后差人来一问,思源正好属蛇。太后身边的嬷嬷便把他带到跟前去了。那孩子,性子讨喜,也没人教他,一开口就喊太后‘祖祖’,把太后哄得心肝宝贝地叫着,更不撒手了。” 花奴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起。 主持早在半月前就被她买通了。 至于太后身体不好,不过是吃了寺庙特意调配的伙食,上了火。 思源过去后,换了下火的膳食,自然就好了。 “这是思源的福气,有太后护着,思源便不会有事。”花奴轻声道。 成王妃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是啊,有太后护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花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红叶上。 三日后,香山寺。 晨钟悠扬,香烟缭绕。山道两侧的枫叶红得像血,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 皇上的銮驾沿着盘山路缓缓而上,仪仗森严,甲胄鲜明。侍卫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香山寺围得铁桶一般。 皇上下了銮驾,福安连忙上前搀扶。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白先生的药看上去确实管用,但眼窝依旧深陷,颧骨高耸,像一盏被重新添了油的残灯,亮是亮了,却随时可能再灭。 “陛下,太后已在正殿等候。”福安低声道。 皇上点了点头,迈步走入寺门。 正殿内,檀香袅袅。 太后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佛珠,低声诵经。 她身旁的蒲团上铺着厚厚的棉垫,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正坐在上面,手里抓着一串佛珠,好奇地往嘴里塞。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眉眼温润,像极了裴时安。 只是太小了,坐都坐不稳,歪歪扭扭地靠着太后的大腿,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皇上走进殿内,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儿臣给母后请安。”他上前行礼。 太后睁开眼,看见他,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来了?快起来,地上凉。” 她低头看向身旁的孩子,伸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柔声道:“思源,看谁来了。” 裴思源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皇上,歪着脑袋瞧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小手朝皇上伸过去,咿呀了一声。 太后的心都要化了,笑道:“这孩子,跟你有缘。” 皇上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那张小脸——那眉眼,那轮廓,那温润无害的样子——像极了成王,也像极了裴时安。 “好孩子。”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伸手轻轻碰了碰裴思源的小手。 裴思源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咯咯笑了起来。 皇上没有抽开,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看了好一会儿。 太后在一旁笑道:“这孩子,谁都不认生,见谁都笑。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招人疼的孩子。” 皇上收回手,在太后身旁坐下。 太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这寺里的斋饭清淡可口,说后山的红叶开得正好,说思源如何乖巧,如何招人疼。皇上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裴思源。 那孩子正低头摆弄着太后腕上的佛珠,小手抓着一颗珠子,使劲往外拽,拽不出来,就急得咿咿呀呀地叫。 太后被他逗得直笑,把佛珠摘下来递给他。裴思源抱着佛珠,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啃得满口口水。 皇上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礼佛毕,太后抱着裴思源缓缓走出正殿。 皇上跟在身后,忽然停下脚步。 “母后。” 太后回头。 皇上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儿臣还有些事要处理,今夜便宿在寺中。母后早些歇息,不必等儿臣用晚膳了。”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抱着裴思源走了。 皇上站在殿门前,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裴思源趴在太后肩头,小手还在挥舞着那串佛珠,嘴里咿咿呀呀的,声音越来越远。 皇上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 “福安。” 福安连忙上前:“奴才在。” “去,告诉赵铮。”皇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今夜动手。” 福安的心猛地一沉,却不敢多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他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皇上转过身,望着正殿内那尊金身佛像,看了很久。佛垂着眼,慈悲而沉默,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看不见。 “成王,”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别怪朕。” 殿内无人应答。 只有檀香袅袅,佛像无言。 夜深了。 香山寺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中,只有正殿前的长明灯还亮着,在风中摇曳。 太后住在后院的正房,裴思源被安置在她床边的摇篮里。 太后不放心,把摇篮挨着自己的床,又让两个嬷嬷守在门外,自己起来看了好几回,确认孩子睡得安稳,才躺下。 第195章 一切都太巧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翻入,落地无声。 他们穿着夜行衣,面蒙黑布,手中握着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几个人便分成两路,一路朝太后的正房摸去,一路去寻裴思源的摇篮。 他们动作极快,脚步极轻,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正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衣人闪身进去,借着月光,看见了床边的摇篮。 他快步上前,手中的短刀已经举起! 摇篮里,被子鼓鼓的,像是躺着一个小人儿。 黑衣人一刀刺下! 刀锋刺入被褥,却落了个空。 他脸色一变,猛地掀开被子。 被子里只有两个枕头,哪里有什么孩子? “中计了!”他低呼一声,转身就要退出去。 门忽然被推开,烛火大亮。 太后站在门口,身后是数十名手持长枪的侍卫。 她穿着一身常服,发髻一丝不乱,目光冷得像冬日的霜。 “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佛门清净地行凶。” 裴思源被她抱在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眼睛睁得圆圆的,却没有哭。 他还太小,不知道害怕,只是觉得吵,皱了皱小眉头,把脸往太后怀里拱了拱。 太后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黑衣人脸色惨白,握紧了手中的刀。 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动静,去寻摇篮的几个黑衣人也扑了空,被堵在屋内,进退不得。 赵铮从侍卫后面走出来,看着那些被按倒在地的黑衣人,面无表情。 “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几个黑衣人制服在地。 有人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有人没有咬,被赵铮一刀结果了。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太后眉头一皱,目光如刀般射向赵铮:“不留活口审问,你杀了他干什么?” 赵铮收刀入鞘,抱拳低头,声音沉稳:“回太后,此人方才欲扑向太后,恐惊扰凤驾,臣一时情急,下手重了些。还请太后恕罪。臣这就将这些尸首带下去仔细审查,定不放过任何线索。” 太后看着他,目光沉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下去吧。” 赵铮躬身领命,一挥手,侍卫们将地上的尸首拖了下去。 血迹被迅速清理,院子里又恢复了方才的整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后抱着裴思源站在门口,看着赵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眉头越皱越紧。 怀里的裴思源这才有了反应。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他都没哭,此刻安静下来了,小嘴却一撇,委屈地“哇”了一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趴在太后肩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身子都在发抖。 太后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乖,乖,祖祖在,思源不怕……” 裴思源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小脸埋在太后颈窝里,还在小声地抽噎。 他哼哼唧唧的,像是在跟太后告状,又像是在说,刚才好害怕。 太后一边哄他,一边心里却翻涌起来。 这孩子在她身边住了快一个月了,从没出过什么事。 皇上一来,就有人闯进她的院子,要对这孩子下手,这未免也太巧了。 更巧的是,她的侍卫还没喊话,赵铮就带着人冲了进来。 赵铮是稽查司的人,只听皇上的调遣。 他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就在附近?又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就在刺客动手的时候赶到? 太后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的裴思源,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思源哭累了,抽噎声渐渐小了,眼皮也开始打架。 可每次太后想把他放下来,他一沾到摇篮,就哼哼唧唧地又要哭,小手死死抓着太后的衣襟不肯松开。 嬷嬷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太后娘娘,让老奴来抱吧,您歇一歇。” 太后摇了摇头,将裴思源重新揽回怀里:“不必。哀家抱着睡。你去,让人把院子守好,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嬷嬷应声,转身要走。 太后又叫住她,声音压得很低:“还有,暗中多派些人,去成王妃和华阳公主的院子守着,不要让她们知道,暗中护着就行。” 嬷嬷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皇上的禅房在寺庙东侧,离正殿不远。 他靠在榻上,闭着眼,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福安快步走进来,跪在榻前,压低声音道:“陛下,那边……失手了。” 皇上睁开眼,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失手了?” 福安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那孩子被太后紧紧护在怀里,属下们……下不了手。太后已经起了疑心,再动手,怕是……” 皇上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太后怎么会忽然对那孩子这么上心?” 福安连忙道:“回陛下,太后来庙里后身子一直不太好,主持说太后属马,今年丙午年火气太旺,冲撞了,需要一个属蛇的孩子养在跟前帮着泄火。那裴思源刚好属蛇,抱到太后跟前后,太后的身子就真的好了。太后便觉得是这孩子带来的福气,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走哪儿都抱着。” 皇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么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看来这件事,像是有人蓄意安排的。” 福安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华阳公主前几日也来了庙里。” 皇上的脸色骤然一变:“什么?华阳也来了?怎么没人告诉朕?朕来这庙里,她也不来拜见?” 福安连忙磕头:“属下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华阳公主似乎是刻意隐瞒了行程。” 皇上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第196章 天子 太后忽然生病,主持忽然说要属蛇的孩子,裴思源刚好属蛇,太后身体忽然就好了,华阳又刚好在这个时候来了香山寺。 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皇上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既然杀不了裴时安那个孩子,那便杀了华阳。” 福安浑身一颤,抬起头,面露难色:“陛下,这……怕是不妥。华阳公主在民间声望极高,百姓都当她是福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若她不明不白地死在香山寺,只怕会引起百姓不满,到时候、” “朕是天子!” 皇上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 “朕要谁死,谁便必须死!区区一个女子,也配让朕瞻前顾后?” 福安不敢再言,连连磕头:“是,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皇上靠在榻上,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的杀意。 后院西厢,烛火通明。 成王妃已经睡下,花奴却没有歇。 她端坐在厅中,手里翻看着一张图纸,茶盏放在手边,已经凉透了。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机关机械图,线条细密,标注清晰。 仔细看,那画的正是她院子的布局。 四面墙头,每处都标注着弩的位置,弩的后面连着一根线,线的末端汇聚到她坐的这把椅子下面。 秋奴换了一身劲装,手持双剑,站在院子中央。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斜长。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墙头,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树枝沙沙作响。 秋奴的耳朵动了一下,低声道:“姐姐,来了。” 花奴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声音平静:“小心。” 秋奴握紧双剑,点了点头:“嗯。” 话音未落,数十道黑影从墙头翻落,落地无声。 他们穿着夜行衣,面蒙黑布,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长剑,齐刷刷地朝厅中的花奴扑去。 花奴的指尖轻轻一扯。 “唰唰唰!” 四周的弩同时发动,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黑衣人在空中无处借力,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 赵铮站在墙头,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 一轮箭雨过后,弩机空了。 剩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脚步迟疑,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赵铮低喝一声:“机关只有一波!怕什么?上!” 剩下的黑衣人咬了咬牙,再次扑上前去。 秋奴双剑出鞘,迎了上去。 剑光如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她以一敌十,竟丝毫不落下风,剑剑封喉,招招致命。 可黑衣人太多了。 秋奴杀了一个,又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又涌上来四个。 她的脚步开始踉跄,手臂上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数十名侍卫冲了进来,为首的是太后身边的李嬷嬷。她手持令牌,厉声喝道。 “太后有令,保护华阳公主!谁敢动手,格杀勿论!”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剩下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赵铮脸色一变,转身就要逃,却被两个侍卫拦住了去路。 李嬷嬷走到他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面巾,瞳孔猛地收缩:“赵铮?稽查司总使?” 赵铮的下巴已经被秋奴卸掉,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着李嬷嬷,眼中满是凶光。 李嬷嬷被他瞪得后退了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花奴从厅中走出来,面色平静,看着赵铮,目光像在看一件死物。 “李嬷嬷别怕,我们一起去见太后。” 李嬷嬷定了定神,点了点头,她挥了挥手,侍卫们押着赵铮,朝太后的院子走去。 赵铮拼命挣扎,回头狠狠瞪着花奴,眼中满是怨毒。 花奴走到他面前,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夜空中炸开,赵铮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花奴,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花奴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捏开他的嘴,塞了进去。 赵铮瞪大眼睛,拼命想呕出来,却怎么也呕不出。 花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放心,这药不会让你死得很快。它会先让你失去武功,再让你失去行动力,然后一点一点腐蚀你的五脏六腑,从里面慢慢烂到外面。” 赵铮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惨白如纸。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气音。 花奴不再看他,转身朝太后的院子走去。 太后刚刚睡下。 她靠在床头,裴思源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香。 太后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睛却没有闭上,望着帐顶,目光沉沉。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嬷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太后娘娘,华阳公主来了。” 太后的手微微一顿:“华阳?这个时候?” 嬷嬷压低声音:“太后娘娘,方才又有一批刺客,去了华阳公主和成王妃的院子,意图行刺。” 太后猛地坐起身,怀里的裴思源被惊了一下,皱了皱小眉头,又沉沉睡去。 太后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抬头看向门口,声音发紧:“什么?成王妃和华阳可有受伤?” 嬷嬷道:“太后娘娘放心,我们的人去得及时,已经救下了,成王妃受了些惊吓,人无大碍。华阳公主毫发无伤。” 太后松了口气,又问:“刺客呢?抓到了没有?” 嬷嬷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抓到了,为首的……是赵铮。”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厉。 “让华阳进来。”她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第197章 原来如此啊 花奴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衣裙沾着几滴血迹,发髻却一丝不乱,面色平静得像是刚从园子里散步回来。 她走到榻前,她规规矩矩地跪下:“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深夜惊扰,请太后恕罪。” 太后没有让她起来。 她抱着裴思源,目光落在花奴身上,从上到下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伤着没有?” 花奴抬起头:“谢太后体恤,臣女安好。” 太后点了点头,示意她起来,又朝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上前将已经睡熟的裴思源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抱到旁边的耳房里。 屋内只剩下太后和花奴两人。 太后靠在枕上,看着花奴,目光沉沉:“你无须跟哀家客套,你来此,想必是已经知道刺杀你们的是谁了吧。” 花奴没有否认,她重重拜下,额头贴地:“请太后做主。”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 “哀家即便知道,也没办法给你,给成王府做主啊。他是天子,是皇帝,哀家一个老婆子,能拿他怎么办?” “太后可以看完这个,再决定,要不要为成王府做主。” 花奴没有起身。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那是一个小小的密简,通体漆黑,用红绳系着,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太后看着那只密简,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什么?” 花奴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一字一句:“一个差点让成王府被灭门的东西。” 太后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密简接了过来。 密简很轻,入手却沉甸甸的。 红绳系得很紧,太后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她展开密简,就着烛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天启二十三年,八王作乱,都城沦陷。臣与定国公护送皇上逃离,逃离路上皇上身染重疾,又被三路追兵围堵。危急时刻,军中一名与皇上长相八成相似的小将自请假扮皇上引开追兵,皇上应允。】 【却不想,皇上在重疾中暴毙。而假扮皇上的小将英勇无敌,一路斩杀冲出重围,并集结散落士兵追击逃兵,军心大盛。臣与定国公借势调兵,平定八王之乱。】 【在平定叛乱中,我们三人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建立深厚情谊。臣与定国公发现,小将不但作战英勇,还体恤百姓,爱兵如子,是个好皇帝的料子。】 【此时本该将错就正,但朝堂刚刚恢复,上下动荡,若再立新帝,恐重蹈八王之乱覆辙。无奈之下,臣与定国公将错就错,拥立假皇帝继续登基。但三人签下血书,若将来皇帝昏庸无道、祸害百姓,可凭此血书,让其退位。】 密简的末尾,还夹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 太后展开一看。 上面是三行血字,字迹各不相同,却都力透纸背。 下面是三个鲜红的指印。 成王的,定国公的,还有……现在坐在龙椅上那个人的。 太后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拿着那块绢布,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遍又一遍。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浑身都在发抖,抖得连绢布都拿不稳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哀家就说,哀家那个体弱多病的皇儿,怎么忽然身体就好了。哀家就说,明明皇上、成王和定国公九死一生平定叛乱,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皇上怎么非要成王死……” 她攥着那块绢布,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哀家真是个傻子!竟连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亲生的都看不出!” 她猛地将绢布摔在地上,捂住脸,失声痛哭。 花奴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太后哭了很久。 她哭她的亲生儿子,那个在逃亡路上病死、连一口棺材都没有。 她哭她自己,被蒙在鼓里二十年,把一个替身当心肝宝贝。 她哭成王,那个知道真相、却被灭门的忠臣。 她哭裴时安,那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连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只剩下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裴思源被哭声惊醒了,在耳房里“哇”地哭了起来。 太后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哑着嗓子喊:“把孩子抱过来。” 嬷嬷连忙将裴思源抱过来。 太后接过去,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裴思源闻到熟悉的气味,哭声渐渐小了,小脸埋在太后颈窝里,小声地抽噎。 太后低头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个孩子,和她的亲生儿子一样,都不过是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华阳。”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花奴抬起头。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早就知道了?” 花奴点头:“成王死后,臣女在成王的遗物中找到了这封密简。” 太后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裴思源,小家伙已经又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均匀。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想让哀家怎么做?” 花奴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臣女想让皇上知道,太后已经知道了真相。臣女想让皇上知道,这天下,不是他想杀谁就能杀谁的。臣女还想让皇上,下一道罪己诏,承认自己的过错。” 太后苦笑了一声:“你以为一道罪己诏就能让他收手?他连成王都敢杀,连时安都敢杀,连思源都不放过!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花奴抬起头,目光坚定:“所以臣女才把这封密简交给太后。这封密简,是成王用命换来的。有它在手,太后就不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妇人。有它在手,皇上就不敢再动思源,不敢再动成王府。”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震惊,有悲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就不怕哀家把这封密简交给皇上?” “太后不会,因为臣女明白,太后和先皇一样,是爱民如己的圣母皇太后!” 花奴退后一步,再次郑重跪下,重重拜下。 第198章 还原真相 太后看着花奴重重叹息一声。 “可即便如此,他已经做了二十年的皇上,你把真相告诉哀家,哀家也没办法啊。” “有办法,太后乃是皇上生母,皇上是假,您拨乱反正,是为天道。” 花奴抬头沉声道。 太后:“哀家是说,哀家有心无力啊!哀家只是太后,哀家的亲卫全在这庙里,不过两百余人,哀家如何能对付的了一个大权在握二十年的天子。” 花奴从怀中拿出一瓶药,放在桌上。 “太后能做的到。” 太后诧异的看着花奴。 “这是……” “皇上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是白太医用了古法,强行吊命才让皇上如今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这是引子,只要皇上喝下去,就能恢复原本的状态。” 花奴解释道。 太后震惊在原地。 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今日这一出。 皇上本就是要死了! 花奴这么费尽心力不只是要死,而是替成王完成为了的心愿,拨乱反正,让世人知道真相! 好一会儿。 太后才缓了缓身形,坐了下来。 “哀家知道怎么做了,你回吧。” 花奴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太后在榻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晨钟从山间传来,悠远而沉闷,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看向熟睡的裴思源,小家伙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翘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太后起身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的掖了掖被角,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 李嬷嬷带着几个宫女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太后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东边那间禅房。 “去,请皇上来,就说哀家身子不适,请他过来一趟。” 李嬷嬷迟疑了一下:“太后娘娘,天还没亮……” “去。”太后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李嬷嬷不敢再问,连忙转身去了。 太后站在廊下,晨风吹动她花白的发丝,她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皇上来得很快。 他换了一身常服,面色依旧憔悴,步履却还算稳健。 “母后,您身子不适?可要传太医?” 太后没有让他说完。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哀家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皇上脚步一顿,他看向太后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他熟悉的慈爱和温和,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厉。 “母后想问什么?” 太后从袖中取出那封密简,举到他面前:“哀家问你,成王是不是你杀的?” 皇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那封密简,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这密简,竟到了太后手里。 也就是说,太后已经全部知道了。 “母后都知道了?” 皇上眼眸微眯,轻轻挑眉。 太后的声音更冷,“所以,成王是你杀的,时安也是你杀的?还有今夜的杀手刺杀思源,是不是也是你的人?成王府满门,你是不是一个都不想留?” “既然母后都知道了,那朕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是,成王是朕杀的,裴时安也是朕杀的。那个孩子,朕本来不想动他,可他偏偏是成王的孙子,朕不动他,难道等他长大了来找朕报仇吗?”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动定国公满门?不对……难道,定国公的死也和你有关?”太后深吸一口气,震惊的看向皇上。 皇上冷嗤一声:“自然和朕无关,不过是他自己知道太多秘密,又杀了裴时安,心里不过去罢了。” “他觉得他死了,朕就会放过定国公府,留他们上下一个安稳罢了!” 太后看着皇上的眼神,越发觉得背脊发麻。 这个眼神,分明是也不打算放过定国公府! “你疯了、你疯了!”太后嘶吼出来。 “朕没疯!”皇上猛地拔高声音,眼中满是血丝,“朕是天子!这天下是朕用命拼来的!当年八王作乱,是朕假扮皇上引开追兵,是朕带兵杀出重围,是朕一刀一枪平定了叛乱!朕比那个病秧子强一百倍!这个皇位,本来就该是朕的!” 他指着太后手中的密简,声音越发癫狂:“成王和定国公,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凭什么拿一封血书就想让朕退位?朕杀了他们,有什么错?斩草除根,有什么错?!” 太后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二十年的母慈子孝,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她从来没有认识过。 “来人!把这个假皇帝拿下!” 太后厉呵一声。 无数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整个屋子,团团包围。 皇上猛地后退一步,厉声道:“母后!你以为朕会一个人来这荒山寺庙?” 他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 那是稽查司的信号。 一道烟花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天空中炸开,刺目的红光将整座香山寺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太后的院子团团围住。 刀剑出鞘,寒光闪闪,人数之多,竟是太后侍卫的数倍。 皇上站在台阶上,张开双臂,仰天大笑:“母后,您看见了吗?这天下,是朕的!您拿什么跟朕斗?” 太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些黑衣人的刀剑,看着皇上那张疯狂的脸,忽然笑了。 “哀家拿什么跟你斗?“哀家拿公道跟你斗。”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是数百人同时踏地的声音,沉重,有力,像山崩,像海啸。 院门被猛地撞开。 秋奴一身劲装,手持双剑,带着数百名侍卫冲了进来。 她身后是花奴。 花奴站在人群最前面,面色平静,目光如刀。 皇上看着她,冷笑一声:“华阳?果然是你搞的鬼!你以为就凭这几百人,能拦得住朕的稽查司?” 花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院墙外,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照亮了整座山头,也照亮了密密麻麻的人影,那是萧绝的人,是顾宴池的人,是霍青的人。 第199章 拨乱反正 皇上推门出去。 人影从山道两侧涌上来,将整座香山寺围得水泄不通。 萧绝、顾宴池、霍青三人从三个方向,跨步进来。 皇上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们!你们要zao反吗?朕是天子!你们敢对天子动手?!” 皇上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你不是天子!你是假的!” 太后举起手中的密简,环顾四周,声音高亢:“稽查司的将士们,你们看清楚!这是成王留下的血书,是你们效忠的皇帝亲手签下的!他是个假皇帝,是个为了保住皇位不惜杀害忠良的凶手!” 院中一片死寂。 黑衣人面面相觑,手中的刀剑渐渐垂了下来。 有人悄悄退后了一步,又有人放下了兵器。 一个稽查司的老兵抬起头,看着皇上,又看看太后手中的密简,声音沙哑:“陛下、成王是忠臣。当年若不是成王,我们都死在八王之乱里了。您……您不该杀他。” 皇上盯着那个老兵,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老兵低下头,将手中的刀放在了地上。 “当啷” 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又是“当啷”一声,又一声。 刀剑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皇上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捂住胸口…… “噗!”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皇上踉跄着扶住廊柱,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掌,眼中满是惊愕:“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刚才的茶水里有毒!” “是你!是你让太后下的毒!” “你这个妖女!” 皇上抬手指向花奴! “来人,杀了妖女!” “太后,是圣母皇太后,高贵仁慈,怎么会对你下毒呢?那茶水不过是让你恢复了,你原本的身体状态罢了。”花奴淡淡开口。 皇上瞳孔微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花奴继续道:“白先生为你诊断开药,你又让太医院所有人再联合复查一遍,你生怕白先生药有问题,针灸的手法有问题。 “可惜,白先生的手法并没有问题,药也没有问题,如果你好好调理,至少还能活十年,只要……” “只要什么?”皇上声音一扬。 “只要你下罪己诏,认下自己的罪行。” 皇上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你、你敢威胁朕?!” “我没有威胁你。” “我只想替成王府要一个公道,成王忠心耿耿,为你打下江山,你却杀了他。时安温润如玉,从不与人争抢,你却杀了他。你还纵容太子党和五皇子党相争,相互制衡,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将民间弄得民不聊生。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难道不该认错吗?” 皇上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朕是天子!朕坐了二十年的龙椅,朕杀伐决断,朕一言九鼎!你让朕认错?让朕下罪己诏?做梦!” “死,朕也当了二十年的皇上!” “朕值了!” 皇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袖箭,正对准花奴的方向,扣下机括。 “嗖!” 箭旋转着,射向花奴。 “小心!” 萧绝猛地扑过来,一把将她推开。 “噗!!!” 他反手挥剑,却晚了一步,袖箭直直没入胸口。 “萧绝!!!” 花奴惊呼。 萧绝抿着唇,强忍着痛,低声道。 “我、我没事,小伤,别怕……” “唔、噗——” 萧绝一口黑血喷洒而出。 花奴眼睫颤抖,整个世界瞬间都变成了血红色。 萧绝唇瓣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眼前一黑,倒在了她的怀里。 “萧绝!!!” “你不准死!!!你听到没有?不准死!” 花奴嘶喊着。 她不想让身边的任何人在死了! 皇上皱眉,还想再射箭。 顾宴池纵身上前,挥剑打掉皇上手里的袖箭,钳制住他的胳膊。 皇上冷声大笑:“哈哈哈……花奴!世人都说你是福星,朕看你就是个扫把星,对你好的人,就没有一个好下场!” “顾宴池,你若是还清醒,就赶紧倒戈,否则第一个死的是裴时安,第二个死的是萧绝,第三个可就轮到你了!” “闭嘴!” 顾宴池低呵。 花奴缓缓松开萧绝。 她站起身,朝着皇上走过去。 皇上惊恐的往后退了退。 “你想干什么?” 花奴冷声道:“你不是想死么?那就写了认罪书再死!” “朕是天子,朕死也不会写认罪书!”皇上怒吼。 “那就由不得你了!” 花奴从袖子里,拔出一把匕首,高高举起来。 皇上惊恐大喊:“护驾!来人,快护驾!” 然而,没有人一个人上前。 花奴一把扣住皇上的手腕,划开他的拇指,然后扔掉匕首,从怀里取出一份黄色绢帛展开,她按着皇上的拇指,用力摁了上去。 “啊!” 皇上疼得大喊。 花奴却按得更加用力,许久,用力一搡,皇上趔趄后退半步。 花奴双手捧着黄色绢帛,朝着太后走去,单膝跪下。 “太后娘娘,皇上已下罪己诏。” “还请,太后娘娘拨乱反正。” 周围的人,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请太后娘娘,拨乱反正!” “请太后娘娘,拨乱反正!” “请太后娘娘,拨乱反正!” 太后娘娘目光扫视一圈,眼含热泪,她一把握住罪己诏,下定决心道。 “好!” “明日启程回京!拨乱反正!” - 萧绝被抬回了禅房。 白先生被秋奴拖着跑进来。 他坐在床边,搭上他的脉搏,脸色一变,立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扎入萧绝胸口几处大穴。 一针,两针,三针……他手下不停,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先生拔出一根银针,凑近看了看针尖上的血,又闻了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他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萧绝嘴里,又取出一包药粉,直接撒在伤口上。 然后,他再次搭上萧绝的脉搏,闭上了眼。 时间像是凝固了。 花奴跪在地上,握着萧绝的手,一动不动。 顾宴池蹲在一旁,按着伤口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秋奴站在身后,眼圈通红,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200章 为国除灾,以安社稷! 许久。 白先生从萧绝床边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一行字,递给花奴。 花奴接过,脸色骤变。 【中毒太深,毒已入骨入血,除非全身换血,否则没救了。】 “换血?”花奴猛地抬头,“怎么换?换谁的血?” 白先生又写:【需要找一个与萧绝血型相似的人,将体内的毒血换出来。此法凶险至极,从未有过成功先例。且不能是至亲之人,否则会排斥。换血之人必须身体强健,否则血换到一半身体先垮了,两人都救不回来。最好是多人分担,每人换出一部分,风险会小很多。】 花奴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不试会怎样?” 白先生写道:【不试,必死。试了,或许能活。】 “那试。现在就试。”花奴一字一句,“先从我开始。” 白先生摇头,继续写:【不是谁的血都可以。成王生前研究过,人的血分很多种,只有血型相似的才能相融。得一个个试。】 花奴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门口。 顾宴池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霍青,再后面是萧绝的属下们,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 “试我的。”顾宴池说。 “还有我。”霍青上前一步。 “还有我们!”萧绝的属下们齐声道。 花奴看着他们,眼圈微红。 她深吸一口气,朝白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劳烦先生了。” 白先生点头,在纸上写道:【一个一个进来试。屋内保持干净,进来的人先净手净面。】 病房外,排起了长长的队。 一天一夜过去。 一个个人进去,又一个个摇头出来。 最后,白先生推开门,在纸上写道。 【只找到一个人。顾小公爷的血,与萧侯爷相融。】 花奴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只有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沙哑。 顾宴池看着她,柔柔一笑。 “也许,这就是天意。” “花奴,如果萧绝能好起来,看在我以命换命的风险上,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花奴的眼眶赤红,唇瓣颤抖:“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正是这种时候才要说,不然我怕,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花奴抿唇,沉默了片刻:“算了,你还是不要去了,风险太大,我不能让任何人冒这种险。” 顾宴池笑意更深:“你是在担心我?好,我就当你答应了。等我。” 说完,顾宴池转身推门走进屋里。 花奴伸出手,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门被关上。 屋内,白先生已经准备好了软管和银针。 顾宴池在萧绝身边躺下,伸出手臂。 白先生用银针封住两人穴道,将软管一端刺入顾宴池手背,一端刺入萧绝心口。 另一根软管从萧绝手背引出,垂在木桶上方。 鲜红的血从顾宴池体内流出,缓缓流入萧绝身体。 萧绝体内的黑血一滴滴落入木桶。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花奴一直守在门外,一步都没有离开。 秋奴劝她去歇息,她摇头。 霍青端来饭菜,她看都不看一眼。 她只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一天一夜过去。 门终于打开。 白先生走出来,满脸疲惫。 花奴冲上前:“怎么样?” 白先生写道。 【换血成功了,但两人都太虚弱,陷入了深度昏迷。能不能醒,就看他们的造化了。每一个时辰喂一次人参水,二十四个时辰内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花奴深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太皇太后将罪己诏昭告天下。 八皇子登基,太皇太后垂帘辅政。 萧绝、顾宴池昏迷不醒的消息传了出去。 太子党和五皇子党的余孽趁机恶意散播谣言,说花奴是huo国灾星,才导致皇室动荡、变故不断。 民间竟有人信了,自发请旨要求处死花奴。 朝堂之上,御史中丞张文远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朗朗:“陛下,太皇太后,臣有本奏。” 太皇太后抬眼:“说。” 张文远道:“臣听闻,长公主华阳,自入京以来,先是克死成王世子裴时安,又克得萧侯爷和顾小公爷双双昏迷不醒。如今皇上新登基,朝局未稳,若留此等灾星在朝,恐于国不利。臣请陛下下旨,将华阳长公主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以安民心。”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赵崇义跟着出列。 “臣附议!臣还听闻,华阳长公主在香山寺期间,私自调动兵马,围困皇上,逼皇上退位。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岂能容她?臣请陛下将华阳长公主交由大理寺严审,以正guo法!” 又一位官员出列。 “臣也附议!华阳长公主出身卑贱,本就不配位列公主。若非她蛊惑人心,怎会有今日之乱?臣请陛下收回封号,以正视听!” 一时间,殿中出列的官员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说的也越来越过分。 “请陛下下旨,严惩华阳长公主!” “请陛下为国除灾,以安社稷!” “请陛下明鉴!” 太皇太后端坐殿上,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她缓缓转头,看向新登基的八皇子。 “皇上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少年新帝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请旨的官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张文远,你说华阳长公主克死了裴时安?朕记得,若非是华阳长公主献方,裴时安早已死于疫疾。华阳长公主献方救疫时,你在哪里?” 张文远脸色一变,支吾道:“臣、臣当时在……” “你在忙着给你儿子娶第三房小妾。”少年新帝打断他,语气平静,“朕记得不错吧?” 张文远脸色惨白,扑通跪了下来。 少年新帝又看向赵崇义:“赵崇义,你说华阳长公主私自调动兵马,围困皇上?朕问你,那些兵马是谁调动的?是萧绝,是顾宴池,是霍青。他们为何调动兵马?是为了救驾。香山寺那夜,假皇帝派稽查司行刺太皇太后,要杀裴思源,要杀华阳长公主……这些,你都不知道?” 第201章 镇国长公主 赵崇义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少年新帝继续道:“你说华阳长公主逼皇上退位?朕倒想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假皇帝,杀了成王,杀了裴时安,还要杀太皇太后,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他不该退位吗?” 殿中一片寂静。 出列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低下了头。 少年新帝环顾四周,声音更冷了:“朕再问你们一句!华阳长公主献方救疫时,你们在哪里?她平定叛乱时,你们在哪里?她以身犯险、拨乱反正时,你们又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少年新帝冷笑:“如今事情平息了,你们倒是跳出来了!朕看,不是长公主是灾星,是你们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 少年新帝转向太皇太后,躬身道:“皇祖母,朕以为,这些请旨的官员,该查一查,看看他们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弯起。 “皇上说得是,那就交给稽查司,一个一个地查!查清楚了,该贬的贬,该流放的流放,该杀的……杀!” 张文远瘫软在地,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太皇太后饶命!臣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啊!” 赵崇义也跟着磕头:“臣知罪!臣知罪!”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少年新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忽然,一个站在队列末尾、品级不高的年轻官员跨步出列。 他穿着六品青袍,面容清秀,手中捧着笏板,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陛下,臣有本奏。” 殿中众人纷纷侧目。 这个时候还敢站出来,不怕被那些请旨的官员牵连么? 少年新帝抬了抬下巴:“说。” 那年轻官员抬起头,目光坦然。 “陛下,臣要说的,不是弹劾,不是请罪,臣要说的是……华阳长公主的功劳?” “哦?”少年新帝挑眉。 年轻官员顿了顿,声音更清朗了几分。 “今年岭南大旱,各县各乡本应收成无望。 “幸而去岁长公主献上水利图,朝廷按图在各处修建水库、开挖水渠。 “到了种植水稻之期,各乡开闸放水,这才让粮食种了下去,保住了岭南数百万百姓的生计。” 殿中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露讶异,似乎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那年轻官员继续道。 “除此之外,长公主还将成王府和自身的私产投入粮市,稳定粮价。 “如今大昭粮价平稳,百姓人人吃得起粮食,亦是长公主之功! “臣以为,华阳长公主献方救疫在前,兴修水利在后,平定叛乱、拨乱反正,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她是大昭的福星,是百姓的恩人!臣请陛下,明辨是非,勿使忠臣寒心。” 说完,他深深拜了下去。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少年新帝看着那个年轻官员,唇角微微弯起,声音朗朗。 “说得好!” 少年新帝转过身,面向太皇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 “皇祖母,华阳长公主有功于社稷,有功于百姓!孙儿以为,不但不能罚,还应重赏。” 太皇太后端坐殿上,看着少年新帝沉稳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 她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洪亮。 “皇上说得对!那就传旨,加封华阳长公主为镇国长公主,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皇祖母圣明!” 少年新帝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跪了一地的官员。 “都退下吧。” 群臣叩首,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那些请旨的官员们从地上爬起来,腿都软了,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长公主府。 花奴站在院中,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指尖轻轻抚过上面“镇国长公主”四个字,面色平静。 秋奴站在一旁,兴奋得眼睛都红了。 “姐姐!镇国长公主!食邑万户!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以后谁还敢说您是灾星?” 花奴将圣旨递给秋奴,唇角微微弯起。 “我从未怕别人说我是灾星。” “新帝年幼却不受人蛊惑,明辨是非,亲贤臣、远小人,是百姓的福气,有这样的皇帝,大昭的未来,不会差。” 秋奴抱着圣旨,用力点了点头。 花奴收回目光,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阳光刺眼,她却眯着眼,,双手合十,闭上眼,心中默念。 “苍天在上,若我真的是福星,便让顾宴池和萧绝醒过来吧。” 话音刚落。 院中那丛早已过了花期的蔷薇,忽然绽开了一朵花苞。 花瓣一片片舒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满院的花,像是被春风唤醒了一般,齐齐盛开。 秋奴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姐姐!花、花开了!” 花奴睁开眼,愣住。 不只是她的院子。 长公主府的花园里,那些早已凋谢的菊花、桂花、海棠,此刻全都开了。 红的,白的,黄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像是把整个春天搬到了秋天。 就这样一路沿着长公主府,向四周扩散开来。 满京城,乃至大昭的花,一夜之间,全部盛开! 街头巷尾,百姓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 “花开了!满京城的花都开了!” “天降祥瑞啊!这是上天在告诉咱们,镇国长公主是真正的福星!” “可不是嘛!那些说长公主是灾星的人,这下打脸了吧?” “老天爷都显灵了,谁敢再说长公主半个不字?” 花奴没有心思去看那些花。 她从院中收回目光,提起裙摆,转身飞奔进屋里。 她冲到房门口,一把推开门。 屋内,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两张床榻上。 萧绝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看见花奴冲进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宴池坐在另一张榻上,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花奴站在门口,眼泪汹涌而出。 第202章 求娶成婚 “华阳。”萧绝的声音虚弱却清晰。 “华阳。”顾宴池的声音沙哑却温柔。 花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萧绝看着她,唇角弯了弯:“别哭了,不是醒了吗?” 顾宴池也跟着笑了:“你要是再哭,我们可要以为你不想我们醒了。” 花奴抬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走到两人中间,看看萧绝,又看看顾宴池,眼泪又涌了出来。 顾宴池看着她,忽然开口:“那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给我一次机会。” 萧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机会?什么机会?” 顾宴池挑眉,唇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我以命换命,救了你,华阳答应我,给她一次机会。怎么,她没告诉你?” 萧绝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花奴:“华阳,这是真的?” 花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萧绝已经转向顾宴池,声音冷了下来:“我和华阳有婚约在身,她还没给我机会呢,什么时候轮到你了?” 顾宴池不慌不忙:“你那婚约是废帝赐的,做不得数。新帝登基,朝局已定,你那婚约早就作废了。” 他看向花奴,笑意更浓:“华阳,嫁我吧。” 萧绝也看向花奴,目光灼灼:“华阳,嫁我。” 花奴看着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认真,一个比一个执着。 她抬手擦拭眼泪,退后一步,眉头微微蹙起:“看你们的精神不错,看来伤都好了,既然如此,也就不需要我照顾了。” 花奴转身要走。 “咳咳咳!!!” 萧绝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弯下腰去,脸色惨白。 “嘶!” 顾宴池倒吸一口凉气,捂住手腕上的伤口,眉头皱成一团,额头上渗出汗珠。 花奴脚步一顿,连忙上前低呼:“你们没事吧?” “有事!你在就没事,你不在,我们都有事。” “华阳,你走了,谁给我们换药?谁给我们喂水?谁看着我们?” 萧绝、顾宴池两人同时扣住了花奴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都不肯松开。 花奴低头看着两只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太皇太后被李嬷嬷搀扶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三个人,笑眯眯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哟,这是做什么呢?三个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萧绝和顾宴池看见太皇太后,连忙松开花奴的手,想要下地行礼。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躺着别动。 “行了,行了,都伤成这样了,还讲什么礼数。” 太皇太后走到花奴身边,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满是慈爱。 “华阳,你如今已经是镇国长公主了,尊贵无比。哀家瞧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真心,一个比一个拼命。依哀家看,你收两个皇夫,也不算多。” 萧绝和顾宴池对视一眼,同时从榻上翻下来,跪在地上,动作快得完全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 “太皇太后,臣求赐婚!”两人异口同声。 太皇太后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这哀家说了可不算,得华阳同意才行啊。” 两人转过头,看向花奴。 两个人原本都是上位者,此刻却都跪在地上,仰着头,红着眼睛看着花奴。 没有高高在上,没有骄傲自负,只小心翼翼的祈求。 花奴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好。” 萧绝和顾宴池同时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花奴看着他们,沉声道:“不过,我只在我的镇国长公主府成婚。我不嫁人,只成婚。” 萧绝猛地站起身,又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像个孩子:“好!” 顾宴池也站起身,握住花奴的手,声音发颤:“好,你说怎样就怎样。” 太皇太后看着三个人,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对李嬷嬷说:“去,告诉司礼监,准备婚事。要大办,要风光,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镇国长公主要成婚了。” 李嬷嬷笑着应声,转身去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又传遍了大昭。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眉飞色舞:“话说镇国长公主华阳,一介女流,从丫鬟到公主,从公主到镇国长公主,如今又要同时迎娶两位皇夫,一位是定国公顾宴池,一位是镇北侯萧绝!诸位,这是什么?这是咱们大昭开国以来头一遭啊!” 酒楼里,食客们议论纷纷。 “镇国长公主真乃奇女子也!” “可不是嘛!两个皇夫,一个比一个有本事,一个比一个长得俊!” “要我说,这是长公主应得的,她为咱们大昭做了多少事?献方救疫,兴修水利,平定叛乱,哪一件不是天大的功劳?” “就是就是!两个皇夫怎么了?长公主配得上!” 岭南,某处田间。 烈日当空,田里的秧苗刚插了一半。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正卷着裤脚,弯着腰,和百姓们一起插秧。 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双手沾满了泥,动作却熟练而利落。 他的身形清瘦,面容被斗笠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巴和一双专注的眼睛。 一个属下匆匆跑来,手里拎着一壶水,气喘吁吁地喊。 “司农大人,喝些水吧!” 那男子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不用,已经干旱两个月了,我这几日夜观星辰,最多七日,就要下大雨!得赶紧把这秧苗插下去,让它们扎了根,否则大雨一冲,秧苗都得死。” 属下急了,蹲在田埂上,举着水壶。 “大人,您身子弱,已经干了几个时辰了!您喝口水,歇一歇,属下来替您!” 旁边的百姓也跟着劝。 “是啊,大人,您歇歇吧!您要是累倒了,我们可怎么办?” 那男子这才直起身,接过水壶,走到田埂上坐下。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却依旧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儒雅。 第203章 司农大人 田间不远处,一群少女簇拥在一起,一边歇息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 她们的目光不时飘向田埂上那个清瘦的身影,眼中满是倾慕。 “这位司农大人好年轻啊!” “是啊,长得好俊俏啊!不知道成家了没有?” “那谁知道呢!据说这位司农大人是个流民,一日灰头土脸地饿晕在县衙门口,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啊?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不是嘛!县衙大人年过六十,也没个儿子,就收留了他。结果留下来之后,发现他不但识字,还懂好些农学知识!前阵子京城调来兴修水利的大人,他还帮着开挖水渠、组装水车,干了不少好事呢!” “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不就是没娶妻?等我回去,就让爹爹去县衙说亲!” “美的你!你以为没人去啊?城东的周员外,城南的李大地主,早就去提过亲了!结果这位司农大人虽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却硬说自己娶过亲了。” “真的假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说自己娶过亲?” “嗯,说是每天夜里都梦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就是看不清长相。” “哈哈,怕是思春了吧!” 一群少女打闹起来,笑声清脆。 “我看呀,不是司农大人思春,是你思春了吧!” 田埂上,那男子正举着水壶喝水,听见这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属下连忙递上帕子,低声道:“大人,要属下过去让她们不要说了么?” 那男子擦了擦嘴角,笑着摇了摇头:“算了,都是些孩子,她们开心,就让她们说去吧,我们这些做官的,不就希望百姓开心么?” 属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少女们歇够了,又凑在一起聊天。 这一次,她们的话题换了。 “你们听说了么?镇国长公主要成婚啦!” “镇国长公主?是谁?” “这都不知道?就是献水利图的那位啊!要不是她,我们现在哪有水种秧苗?” “哦哦,我知道了!就是咱大昭的福星!她不是成过婚么?” “不一样不一样,她那次是嫁人,这次是成婚。而且这次啊,是同时和两位皇夫成婚!一位是定国公顾宴池,一位是镇北侯萧绝!” “哇!真厉害!真是我们女人的典范啊!” 田埂上,那男子端着水壶的手忽然顿住了。 “顾宴池……萧绝……” 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那群少女走过去。 少女们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福身行礼:“司农大人。” 那男子看着她们,声音有些发紧:“你们说镇国长公主……她叫什么?” 少女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的封号是华阳……” 一个少女忽然眼睛一亮,举起手来:“我!我好像知道!” 那男子快步走到她面前:“说,她叫什么?” 少女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她的封号好像叫华阳。然后她嫁给第一个相公的时候,她相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华农。” 那男子的眼睫轻轻一颤:“华……华农?” 少女继续道:“可她最开始在丞相府当丫鬟的时候,好像叫什么来着……叫什么奴……” 少女们齐声问:“叫什么奴?” 那少女一拍手:“花奴!对!花奴!” 那男子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无数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着涌入脑海。 他想起柳家的后花园,想起那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想起她试房时红着脸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成王府的书房,想起她坐在窗前绣花的样子,想起她抱着孩子时温柔的笑。 他想起那盏凌霄花灯,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凌霄,有凌云之志,不屈之姿,更有逐光之意。愿我们的情意也如这凌霄,步步高升,渐渐光明,永无阴霾。”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叫裴时安。 他不是什么流民,不是什么司农大人。 他是成王世子,是华阳的夫君,是华容川、裴思源的父亲! 他没有死。 那夜狼谷大火,他被人塞入一粒药,便昏迷不醒,再醒来便到了岭南,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要活着,要种田,要让百姓吃饱饭。 他以为那是他的命,那是他的选择。 可原来,那不是命,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是成王的教诲,是裴家的家风,是他在花奴身边耳濡目染学会的一切。 “等我。” “华阳,等我。” 裴时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转身,朝着田埂狂奔过去。 斗笠掉了,鞋子陷进泥里,他全然不顾,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到田边主道,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驾!” 马蹄扬起尘土,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属下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大人!大人!您去哪儿?” 少女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官道尽头,面面相觑。 “司农大人怎么了?” “不知道……他好像哭了?” “他喊了一个名字……华阳?那不是镇国长公主的封号吗?” “难道……难道司农大人就是……” 没有人敢说下去。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条通往京城的官道,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田里的秧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送别。 京城,长公主府。 整座府邸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路铺到正堂,大红灯笼挂满了每一根廊柱。 花瓣洒了一地,红的,粉的,白的,落英缤纷。 司礼监的人忙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今日将一切准备妥当。 府门外,车马如龙,宾客如云。 太皇太后的銮驾,新帝的龙辇,太后的凤辇,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口。 朝中大臣们穿着崭新的朝服,三三两两地走进府门,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恭维的话。 别国的使臣也来了,捧着贺礼,在侍从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长公主府从未这样热闹过。 第204章 修罗场 花奴坐在妆台前,一身大红嫁衣铺展开来,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发髻高绾,插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成王妃送的那对红宝石,手腕上戴着太皇太后赏的翡翠镯子。 太皇太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玉梳,一下一下地替她梳头。 太后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凤冠,眼眶微红。 成王妃站在另一边,手里端着红盖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太皇太后的声音沙哑,梳了三下,将玉梳放下,拿起凤冠,轻轻戴在花奴头上。 凤冠很重,花奴的头微微沉了一下,却没有动。 太后上前,替她整理凤冠上的珠翠,手指微微发颤。 “华阳,哀家看着你一路走来,从柳家的丫鬟,到成王府的世子妃,到公主,到镇国长公主……你受的苦,哀家都知道,今日你终于要成婚了,哀家替你高兴。” 成王妃将绣金线团扇,递到花奴手里,声音哽咽。 “华阳,时安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这般风光,也会替你高兴的。” 花奴的手微微一顿,她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太皇太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花奴站起身,在秋奴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后院。 正厅里,宾客满座。 太皇太后端坐上首,新帝坐在她身侧,太后坐在另一边。 大臣们分列两侧,别国的使臣坐在贵宾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厅中央那两道挺拔的身影上。 顾宴池和萧绝并肩而立。 顾宴池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腰间佩玉,平日里冷峻的面容此刻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冰雪初融。 萧绝也是一身大红喜服,腰束玉带,脚蹬朝靴,高大的身材衬得那身喜服格外英武。 司礼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红绸,笑眯眯地看着两位皇夫。 “请皇夫跨火盆!” 顾宴池和萧绝同时迈步,跨过面前的火盆。 火苗在他们脚下蹿动,映红了他们的脸。 两人对视一眼,下巴微抬,眼神里透着较劲、期待和紧张。 花瓣从空中洒落,红的,粉的,白的,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 花奴被秋奴搀扶着,从侧门走进正厅。 大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她走得很慢,很稳,端庄大气,凤仪万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人惊叹,有人羡慕,有人感动。 顾宴池和萧绝同时转过身,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两人的屏住呼吸,心跳都彷佛一瞬间停止。 司礼官从两位皇夫手中接过红绸,将一端递到花奴手中,声音洪亮:“一拜天地——” 话音未落,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府门口的侍卫厉声喝问:“什么人?站住!” 没有人回应。 马蹄声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冲进了府门。 “砰!” 府门被撞开,一匹浑身是汗的马冲了进来。 马上的人紧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踉跄着站稳。 他一袭白衣,风尘仆仆,衣襟上沾满了泥土,发髻散乱了,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可他眼睛却亮得像是天上的星辰。 他抬起头,看向正厅的方向。 “华阳!”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堂的喧闹。 正厅里,所有人都愣住。 司礼官高举的手僵在半空,宾客们张着嘴说不出话,太皇太后猛地坐直了身子,新帝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 花奴手中的红绸滑落在地。 她缓缓转过身,隔着满堂的宾客,隔着一年的生死离别,看向门口那道白色的身影。 顾宴池和萧绝也同时僵住。 他们的脸上,笑容一点一点褪去,不敢相信的看向来人。 门口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拔刀挡在那白衣人面前:“站住!你是什么人?” 裴时安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正厅里那道红色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华阳……” 一个年老的宾客揉了揉眼睛,忽然惊呼出声。 “成、成王世子?!” “什么?成王世子?他不是死了吗?” “真的是裴时安!我见过他!就是他!” “天啊!他活着!他居然还活着!” 厅内炸开了锅。 成王妃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她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时安!真的是时安!” 花奴缓缓朝着来人走去。 “时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 她怕声音大了,梦就醒了。 裴时安看着她,看着她一身大红嫁衣,看着她凤冠霞帔,看着她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华阳。” “对不起,我来晚了。” 裴时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花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提起裙摆,朝他跑去。 凤冠太重,她跑得踉踉跄跄,珠翠叮当作响。 她掠过顾宴池!掠过萧绝!掠过满堂的宾客! 跑向一年的思念和等待! 裴时安也朝她跑来! 三天的起码纵横!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脚步不稳,他跑得跌跌撞撞! 可他没有停。 终于!他们在正厅中央相遇。 花奴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裴时安搂着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两人紧紧相拥! 成王妃站在一旁,捂着嘴,泪流满面。 厅内的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感动得抹眼泪,有人心疼地看向顾宴池和萧绝,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叹息摇头。 新帝和太后红着眼为难地看向太皇太后。 这婚,还成么? 太皇太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等等,再等等。 不知过了多久,花奴终于从裴时安怀里抬起头。 “时安,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裴时安抬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狼谷大火那夜,有人给我喂了一粒药,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岭南了,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你。” 花奴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三天前,我听到镇国长公主要大婚的消息,我才想起来所有,对不起,华阳,我来晚了。” “也就是说,定国公没有你,是他把你送走的。” 花奴眼睫颤动转过头,看向顾宴池,满脸愧疚。 顾宴池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朝着花奴走过去,苦笑道。 “父亲是自杀,他为成王之死无能为力,愧疚了一辈子。同时,他也是为了保全定国公府,所以,你不必愧疚。” “今日是大婚之日,不说这个。” 花奴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 是啊。 今日大婚。 可是…… 花奴眼圈微红,看着裴时安。 满堂宾客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太皇太后端坐上首,笑着摇了摇头,终于开了口。 “哀家看,两个、三个的,都是成婚。” 她看向司礼官,笑眯眯地问。 “司礼官,有没有多准备一套婚服啊?给成王世子也换上。” 司礼官冷汗涔涔,腿都在发抖。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躬身道。 “有!有!回太皇太后,有!下官这就去取!” 太皇太后笑着摆了摆手:“那就快去吧,别让新郎官穿着这一身泥巴衣裳拜堂。” 司礼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第205章 呸!狐媚做派! 花奴眉头微微蹙起,唇瓣微动,刚想阻止。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裴时安柔声道:“赶来京城的路上,我都听说了,这一年来,萧绝和顾宴池做了很多,如果因为我回来,导致婚礼中断,对他们不公平。” 花奴的眼圈赤红:“可是、” “能活着回来见到你,我就知足了,其他的,都不重要。”裴时安眼眸微亮。 花奴眼泪汹涌而出,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端坐上首,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没错,你们四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不会儿。 司礼官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手里捧着托盘。 托盘上,是一套崭新的喜服,大红的锦缎,金线绣着祥云纹,和顾宴池、萧绝是同一套,却又略有不同。 顾宴池的凌冽,萧绝的潇洒,裴时安的温润。 和三个人各自的性格,非常相配。 “快,快给成王世子换上!” 司礼官挥手催促。 宫女们围上前,将礼服套在裴时安的白衣外。 有人替他擦脸,有人替他重新束发,有人替他戴上金冠。 裴时安站在那里,任由她们摆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花奴。 片刻之后,裴时安换上了一身大红喜服。 金冠束发,玉带缠腰,衬得他那张清俊的脸格外好看。 司礼官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根大红绸带,恭恭敬敬地递到裴时安手中。 裴时安接过来,另一端递到花奴手中。 顾宴池和萧绝的大红绸带也被捡起来,重新递给他们。 花奴站在中间,左边是裴时安,右边是顾宴池和萧绝。 司礼官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 “一拜天地!” 四个人同时转身,面朝正门,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太皇太后端坐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太后坐在她身侧,拿着帕子擦眼泪。 成王妃站在一旁,捂着嘴,泪流满面,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夫妻对拜!” 花奴站在原地。 裴时安、顾宴池、萧绝三人面朝她,同时拜了下去。 花奴也含笑拜了下去。 花瓣从空中洒落,红的,粉的,落了他们一身。 “礼成!” 司礼官的声音在正厅里回荡。 宾客们欢呼起来,掌声雷动,锣鼓喧天。 “恭喜镇国长公主!恭喜三位皇夫!” “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太皇太后笑得前仰后合。 新帝也跟着鼓掌,太后哭得眼睛都肿了。 裴思源和华容川两个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拍手,咯咯地笑。 酒宴开始。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他国使臣们端着酒杯,轮番上前敬酒。 一位穿着异国服饰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朝太皇太后行了一礼,又朝花奴和三位皇夫拱了拱手,笑道。 “下臣听闻,镇国长公主的三位皇夫,都各有各的本事,不知今日大喜之日,能否给我们展示一下,让我们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都来了兴致,纷纷起哄。 “对!展示一下!” “让我们开开眼界!” 太皇太后笑着点了点头。 “也好,今日大喜,热闹热闹。” 萧绝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令人取来长枪,走到正厅中央的空地上。 大红喜服太紧,他扯开领口,褪了一半衣袍,系在腰上,露出一截精壮的胸膛,然后握紧长枪,深吸一口气。 一枪刺出,纵身一跃,无数花瓣被挑起,侧身回旋,刺挑之间,身形扎实,动作迅猛,好似一条游龙,飒飒如风! 淋漓的汗珠,沿着他精壮的背脊滚落。 周围响起叫好,和掌声。 “厉害啊!不愧是千里走单骑,少年英侯啊!” “这枪法太厉害了!” “嚯,这一招回马枪,真是武神在世啊!” 萧绝定身收枪,朝花奴看去,眼亮如星。 顾宴池瞥见了,下巴微抬,冷嗤一声,不甘示弱,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 “我来为大家表演,射箭。” “来人,取我弓来!” 不过片刻,两名侍卫抬着一个弓来。 眼尖的立马就认出了这弓是当年老定国公平定八王之乱的那一把。 顾宴池单手接了过来。 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大厅的一端,内监搬来一个靶心。 约莫百米。 顾宴池眼眸微眯,抬手将袖中的三枚铜钱扔了出去。 然后…… 搭箭,拉弓,满弦。 三箭齐发!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出! 第一支箭穿过第一枚铜钱的方孔! 第二支箭穿过第二枚铜钱的方孔!第三支箭穿过第三枚铜钱的方孔! 三支箭,三枚铜钱,“嗡!”一声,钉在靶心上,排成一条直线,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大厅里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神箭!神箭啊!” “定国公好箭法!” “百步穿杨!太神了!” 顾宴池收弓,转过身,看向花奴,唇角微微弯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时安身上。 裴时安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朝太皇太后和新帝行了一礼,又朝满堂宾客拱了拱手。 萧绝和顾宴池都优秀成这样了。 所有人都好奇,裴时安要表演什么,才能压过他们的风头。 花奴却神情淡淡,丝毫不为裴时安担心。 裴时安缓缓开口。 “今日大喜,臣不才,愿作一诗,贺臣等与镇国长公主百年好合,贺大昭万国来朝,天下太平。” 他迈出第一步。 “红烛高照映华堂,” 第二步。 “三生有幸伴红妆。” 第三步。 “金戈铁马平天下,” 第四步。 “笔墨丹青绘华章。” 第五步。 “四海来朝歌盛世,” 第六步。 “万民同庆乐未央。” 第七步。 “愿得此生长共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花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万民同庆乐未央!” 大厅里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掌声如雷,喝彩声此起彼伏。 “好诗!好诗啊!” “成王世子才高八斗!” “七步成诗,千古绝唱!” 花奴也看向裴时安,两人四目相对,唇角勾勒着淡淡的笑。 她就知道,她的时安是顶优秀的。 顾宴池、萧绝捕捉到花奴的眼神,同时看向裴时安。 呸!狐媚做派! 太皇太后靠在椅背上,看到这一幕,仰头哈哈大笑。 看来,以后这长公主府,要热闹了。 第206章 打水 宴会结束,宾客们纷纷告辞。 太皇太后被李嬷嬷搀扶着上了凤辇,新帝和太后也各自回宫。 成王妃一手抱着裴思源,一手牵着华容川,笑得合不拢嘴,被周嬷嬷扶着回了后院。 热闹了一整天的长公主府终于安静下来。 花奴带着三位皇夫回了喜房。 喜房内,红烛高照,映得满室旖旎。 桌上摆着三只白玉酒杯,系着红绳,连在一起。四人围坐在桌边,秋奴端着合卺酒进来,一一斟满。 花奴端起酒杯,裴时安、顾宴池、萧绝也各自端起。 红绳牵在一起,四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四人同时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合卺酒喝完了。 然后,就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洞房花烛夜,谁先来? 萧绝第一个开口,理直气壮. “我先!是我先认识华阳的,试房那夜,我第一个。” 顾宴池冷笑:“你先认识有什么用?和华阳有婚约的是我。虽然那婚约是废帝赐的,可也是正经八百的婚约。” 萧绝瞪他:“你那婚约早就作废了!” 顾宴池挑眉:“作废了也是婚约。你呢?你连婚约都没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 裴时安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花奴,目光温柔,唇角带着淡淡的笑。 等萧绝和顾宴池吵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开口,“我和华阳,已经成过一次亲了。” 萧绝和顾宴池同时闭嘴,脸色铁青。 裴时安继续道:“而且,我们还有两个孩子。” 萧绝的脸色更青。 “容川是我的孩子!” “可是记在了我和华阳的名下。”裴时安笑。 “你!”萧绝一噎。 顾宴池咬牙。 “那我和华阳,还从来没有过,你们总该谦让一下我吧?” 萧绝嗤笑:“你确定你行?” 顾宴池眯眸:“行不行,你怎么知道?你想试试?” 萧绝:“你!” 花奴揉了揉眉心。 眼看就要吵起来,花奴低呼。 “好了,折腾了一天,今夜累了,你们还是回各自房里吧,我先休息了。” 三人还想说些什么 花奴一个眼神,婢女们便上前,将三人请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三人面面相觑。 萧绝转过头,瞪着顾宴池:“都怪你!” 顾宴池挑眉:“怪我?是你先说你先认识华阳的。你认识得早有什么用?她选你了吗?” 萧绝一噎,气得脸都红了:“那也怪你!你要是不跟我争,华阳说不定就……” “就什么?就选你了?做梦。” 两人又吵了起来。 裴时安站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道。 “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忽然回来,今夜也不会这样。” 萧绝和顾宴池同时看向裴时安。 “对!就怪你!” 裴时安垂眸,清俊的脸有些苍白,月光下,显得楚楚动人。 就在这时,门忽然又被拉开。 花奴站在门口,一把扣住裴时安的手腕,声音沙哑。 “怎么会怪你?你已经很谦让了,是他们不识好歹。” “我们已经一年没见了,今夜我要和时安好好说话,你们回自己房里。” 花奴瞪了萧绝和顾宴池一眼,拉着裴时安进了房。 萧绝和顾宴池同时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砰!” 门又关上了。 关上的一瞬间。 他们还看见裴时安的脸上露着一闪而过的得意得到笑。 萧绝和顾宴池气的同时低骂一声。 “狐狸精。” 萧绝和顾宴池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喜房内,红烛摇曳。 花奴拉着裴时安在榻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臂,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瘦了好多,这一路赶回来,累不累?” 裴时安摇了摇头,“不累。” 花奴不信,低头去看他的手。 裴时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被花奴一把握住。 他的掌心通红,破了好几处皮,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那是骑马勒缰绳勒的,岭南到京城,上千里路,他三天三夜赶回来,手怎么会好? 花奴的眼圈微红,朝外低喊:“来人!打水来!” 不一会儿,几个丫鬟抬着一个巨大的浴桶走了进来。一桶一桶的热水倒进去,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将满室的烛光映得朦朦胧胧。 丫鬟们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 花奴走到裴时安面前,抬手抽掉他的腰带。 裴时安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花奴没有抬头,动作却很温柔,一件一件地替他褪去衣衫。 裴时安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华阳,我自己来。” “别动。”花奴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裴时安不动了。 衣衫褪尽,花奴牵着他的手,走到浴桶边。 裴时安跨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他的腰腹。 花奴拿起帕子,沾了水,轻轻地替他擦洗。 从肩膀到手臂,从胸口到后背,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裴时安闭着眼,靠在桶壁上,任由她摆弄。 水汽氤氲中,他的面容少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柔和。 花奴的手停在他胸口,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侧,虽然已经愈合,可那道疤又深又长,触目惊心。 花奴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眼泪又涌了出来。 裴时安睁开眼,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 花奴低呼一声,整个人被他带进了浴桶。 水花四溅,她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裴时安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垂眸看向她的唇瓣,吻了下去。 红烛摇曳,帐幔垂下。 水声,喘息声,低低的呢喃声,交织在一起,被摇曳的烛光吞没。 萧绝坐在自己房里,红烛还在烧,映得满室通明。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全是花奴的影子。 越想越烦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主院灯火熄灭,只剩红烛印着倩影透出来。 萧绝顿时浑身燥热,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到净房,舀起一瓢冷水,兜头浇下。 “哗!” 第207章 撑场子 冷水顺着他精壮的身体往下淌,他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另一间房里。 顾宴池也站在净房中,一瓢一瓢地往自己身上浇冷水。 他低头看着自己,眉头紧锁。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燥热。 可自从遇到花奴,自从那次在书房里碰到她,自从那次在海晏阁她替他擦洗。 他就开始有了反应。 一次又一次,越来越强烈。 今夜更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是一瓢冷水浇下。 次日清晨。 花奴睁开眼,身边的裴时安还在睡。 花奴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秋奴已经等在门外,手里端着铜盆,低声道。 “姐姐,热水备好了。” 花奴点了点头,吩咐道。 “让厨房炖些补品,人参鸡汤,红枣银耳羹,都备上。等时安醒了再端进来。 “还有,任何人都不要打扰他,让他好好休息。” 秋奴笑着应了。 花奴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大气端庄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上赤金衔珠步摇,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稳重可靠,这才出了门。 秋奴跟在身后,好奇地问:“姐姐,咱们去哪儿?” 花奴脚步不停:“百花楼,乔晚晴在那儿设宴,我去给她镇场子。” 秋奴眼睛一亮:“乔小姐又要纳贤夫了?” 花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不是纳一个,是广纳。她发了帖子,要为她和几个姐妹,招纳贤夫。貌美贤德者,只需少量赘礼,便可赘入。” 秋奴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和那些大户人家纳妾一样吗?只是换了个个儿?” 花奴笑了:“差不多吧。” 秋奴想了想,也笑了:“乔小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这一年来,乔晚晴生意越做越大,直接成了皇商。 有了自己的事业后,越发觉得婚事可有可无,便带着自己纳的几房小妾,向顾小公爷提了和离。 乔家嫌她丢人,威胁她敢和离就断绝来往。 乔晚晴却第一次很硬气的,直接自立门户出去了。 算算时间。 已经快半年了。 秋奴叹了口气:“乔小姐也是不容易,一个人撑着那么大的家业,还要应付那些闲言碎语。 “这次她设宴,乔家还放话,谁敢去,就是和乔家过不去。” 花奴靠在车壁上,目光沉静:“所以我才要去给她撑场子。” 秋奴低呼一声:“那姐姐去给她撑场子,岂不是要和乔家对上?” 花奴笑了:“怕什么?” 秋奴想了想,也笑了:“也是。姐姐现在是镇国长公主,食邑万户,丹书铁券在手,谁敢说半个不字?” 花奴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马车辚辚,驶向百花楼。 百花楼下,人头攒动。 今日是乔晚晴设宴招纳贤夫的日子,消息传出去半个月,京城里就炸开了锅。 有人好奇,有人看热闹,有人等着看笑话,还有人是专门来骂的。 花奴的马车还没到,远远就听见楼前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音。 “大逆不道!简直是伤风败俗!” 一个穿着绸缎、腆着肚子的中年***在百花楼门前,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一看就是哪家大户派来闹事的。 “堂堂世家贵女,不思相夫教子,居然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乔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乔晚晴站在百花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长裙,发髻高挽,戴着珍珠头面,妆容精致,神色从容。 她身后站着几个年轻女子,都是她收留的女工,此刻一个个气得脸通红,却不敢出声。 乔晚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不恼也不怒,只是淡淡地问。 “敢问我哪里伤风败俗了?” 那中年男人一噎,随即理直气壮地喊道。 “女子纳夫,还不止纳一个,这还不叫伤风败俗?自古以来,你听过这样的事吗?” “就是就是!” 人群中有人附和。 “女子就该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已经是不守妇道了,还要纳夫?简直荒唐!” “乔家的脸面都被她丢光了!” 七嘴八舌,越说越难听。 乔晚晴面色不变,依旧淡淡的。 “我问的是,我哪里伤风败俗了?你们说了半天,没一个人说得出具体的。” 那中年男人被噎得脸通红,指着乔晚晴的鼻子。 “你、你女子纳夫,本身就是伤风败俗!这还用说吗?”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稳稳地停在百花楼门前。 车帘掀开,花奴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哦?照你这么说,本公主也伤风败俗咯?” 花奴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髻高绾,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中年男人身上,不怒自威。 那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苍白。 周围的人也跟着变了脸色。 有人认出了花奴,低呼一声:“是镇国长公主!” “天啊,真的是长公主!” “长公主怎么来了?” 花奴不急不慢地走上台阶,站在乔晚晴身边。 那中年男人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腿都在发抖,结结巴巴道:“长、长公主殿下,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说、是说……” “说什么?”花奴挑眉。 那中年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长公主恕罪!” 人群中,风向瞬间变了。 “长公主对大昭有大贡献,献方救疫,兴修水利,平定叛乱,这怎么能一样呢?” “就是就是!长公主是福星,是咱们大昭的恩人!” “那些普通女子,怎么能跟长公主比?” 花奴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转过身抬手理了理乔晚晴鬓角微微散落的碎发。 乔晚晴的眼圈微红。 “姐姐昨日才大婚,今日不好好歇着,怎么来了?” 花奴笑了:“你的大事,我怎么能不来?” 花奴转过身,再次看向楼下那些人,冷声道。 “你们说本公主有大贡献。 “那乔老板收留了数百名无家可归的女工,教她们纺织刺绣,养活她们,让她们不至于饿死街头。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乔老板这里,都数千浮屠了,这难道不是大贡献?” 第208章 好,就你了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还有。”花奴的声音更冷,“去年粮食涨价,多少百姓吃不起饭,卖儿卖女?是乔老板拿出所有私产,大量囤积面食,将面食的价格控制在低价,才让那一波人不至于饿死。这难道不是大造化?” 人群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忽然哭了出来。 她拉着身边的孩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乔晚晴磕头。 “乔老板!原来去年救了我们母子的人是你!我、我当时差点就要把闺女卖了,是面食降价了,我才熬过来的!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做的善事,原来是您!谢谢您!谢谢您!” 那妇人哭得撕心裂肺,身边的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又有人站了出来:“我也是!去年我爹病重,买不起药,是乔老板的药铺施药,我爹才活下来的!” “还有我!我男人在乔老板的铺子里做工,养活了我们一家五口!” 一个接一个的人站出来,说着乔晚晴的好。 那些骂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悄悄往后退。 花奴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她转向那中年男人,淡淡道:“你方才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那乔老板救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该躲在闺房里,看着那些人饿死、病死?” 那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有本事的男人能三妻四妾,有本事的女人自然也可以!长公主不也有三位皇夫吗?长公主能,乔老板为什么不能?”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人跟着点头。 “说得对!” “女人有本事,凭什么不能纳夫?” “就是就是!” 那中年男人身后的几个家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走了。 那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乔晚晴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她走到花奴身边,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担忧:“姐姐,你这么帮我,那帮言官知道了,怕是又要弹劾你了。” 花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我还怕他们弹劾么?他们弹劾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乔晚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姐姐……” 花奴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乔晚晴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花奴擦了擦她的眼泪,笑着摇了摇头:“大喜的日子,哭什么?走吧,带我进去看看,你那些贤夫,都长什么样。” 乔晚晴破涕为笑,拉着花奴的手,走进了百花楼。 百花楼内,张灯结彩。 乔晚晴拉着花奴的手,在主位上坐下,秋奴捧着玉如意站在身后。 花奴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那些前来应征的男子。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读书人,有商贾,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庄稼汉。 乔晚晴不看家世,不看钱财,只看人品和才学。 她让女工们搬来桌椅,摆上纸笔,当场考试。 第一轮考算学,刷下去一大批。 第二轮考策论,又刷下去一大批。 第三轮考农桑水利,剩下的只有三个人了。 花奴的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秀,身形瘦削,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乔晚晴也注意到了他,低声问身旁的女工:“那个人是谁?” 女工翻了翻名册:“他叫沈知行,是个寒门子弟,家中贫寒,父母早亡,靠给人抄书度日。才学很好,县试、府试都是第一名,只是没有银钱打点,乡试屡试不中。” 乔晚晴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绸缎庄的少东家,家资丰厚,可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人。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子,自称是某位大人的幕僚,说话油滑,总往乔晚晴身上瞟。 乔晚晴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三个人面前。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来应征?” 那绸缎庄的少东家第一个开口,笑嘻嘻的:“久仰乔老板大名,特来求娶。乔老板若愿意,我愿出十万两白银作为赘礼。” 乔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中年幕僚捋了捋胡须,文绉绉地说:“晚生仰慕乔老板的才情和品行,愿与乔老板携手共度余生,红袖添香,举案齐眉。” 乔晚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最后,她看向那个寒门子弟。 沈知行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静。 “女子在世,本就不易,乔老板能以一己之力养活数百名女工,能在粮价暴涨时拿出全部身家赈济百姓,这份胸襟气度,世间少有男子能及。 “我佩服乔老板的为人。”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乔晚晴看着他,杏眸微亮。 “好,就你了。” 花奴笑着站起身,走到乔晚晴身边,从秋奴手中接过那柄玉如意,递到她手里:“这是贺礼,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乔晚晴接过玉如意,眼圈微红:“姐姐。” 花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别哭了,我还要回去呢,家里那三个人,怕是等急了。” 乔晚晴破涕为笑,拉着花奴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送她出门。 花奴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刚走进正厅,就看见三个人已经坐在桌前。 裴时安坐在左边,顾宴池坐在右边,萧绝坐在中间。 三个人,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花奴脚步一顿:“都看着我做什么?” 萧绝站起身,拉开身边的椅子:“等你吃饭。” 花奴走过去坐下,刚拿起筷子,三双筷子同时伸了过来。 萧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让厨房特意做的。” 顾宴池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她碗里:“这鱼是今早从城外运来的,新鲜。” 裴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花奴手边。 那汤是花奴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炖了一整个下午,汤汁浓白,藕块软糯,香气扑鼻。 第209章 真卑鄙啊! 花奴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和鲈鱼,又看了看手边的汤,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端起那碗汤,轻轻喝了一口。 “还是时安知道我爱喝什么。” “是我亲手炖的。”裴时安柔声浅笑。 花奴回以一笑:“嗯,我喝出来了。” 看着两人温情的样子,萧绝、顾宴池脸色沉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吃完饭,花奴正要起身,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长公主,有人送帖子来。” 花奴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一封是给萧绝的,说边关有急报,请他去兵部商议。 一封是给顾宴池的,说朝中有要事,请他去定国公府一趟。 还有一封是给裴时安的,说京城动迁,成王府旧宅有些产业需要他处置,请他过去看看。 花奴看完帖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三封信,三个人,同时被叫走,这也太巧了。 萧绝已经站起身:“边关急报,我得去看看。” 顾宴池也站了起来:“朝中有事,我也得去。” 裴时安放下手中的茶盏,温声道:“我去去就回。” 三个人先后出了门。 花奴坐在桌前,看着三个人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她摇了摇头,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里。 花奴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拆了发髻,散着一头青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乘凉。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的花香。 她靠在软榻上,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难得清静。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很轻,很稳。 花奴睁开眼。 顾宴池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常服,发冠已经摘了,头发散在肩上,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 花奴坐直身子,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定国公府了吗?” 顾宴池没有说话。 他走进来,反手一挥,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窗子也跟着一扇一扇全部关上,幔帐从两边滑落,将烛光遮得朦朦胧胧。 花奴的瞳孔微微收缩。 “调虎离山?” 顾宴池唇角勾勒,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烛光透过幔帐,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花奴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了软榻的靠背。 她抬起头,看着顾宴池,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 顾宴池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软榻上,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距离很近。 近到花奴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见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克制,带着压抑。 花奴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顾宴池、”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还没说完,便被他堵住。 顾宴池咬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 “唔、” 花奴闷哼一声,抬手推他的胸口,推不动。 他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按在软榻上,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唇齿交缠。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冷冽,克制,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侵略性。 花奴的呼吸乱了,想躲,躲不开。 想推,推不动。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在她腰上,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花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嘴唇微微红肿,眼睫颤动,红着眼微恼瞪他。 顾宴池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地落在她脸上,滚烫。 “华阳。”顾宴池沙哑着嗓子低呼。 花奴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幔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烛光忽明忽暗,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这一天,我等了一年了。” 花奴的眼睫颤了颤。 顾宴池的手从她腰间缓缓上移,指尖划过她的脊背,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单薄的寝衣上留下一串灼热的痕迹。 花奴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呼吸又乱了。 顾宴池的声音更低,“从你还在顾家的时候,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时候,从你在书房里跪在我面前、仰起脸看我的时候……” 他的手指停在她后颈,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花奴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顾宴池低下头,吻上她的脖颈。 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唇贴着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下移,从耳垂到下颌,从下颌到锁骨。 花奴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宴池~” 花奴声音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颊绯红,眼睫湿润,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宴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解开了她寝衣的第一颗盘扣。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她拒绝的时间。 花奴没有动。 第二颗。第三颗。 寝衣滑落,露出肩头一片雪白的肌肤。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花奴微微一颤,下意识想缩起来。 顾宴池没有给她机会。 他低下头,吻上她的肩头。 花奴咬住唇。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过,沿着手臂缓缓往下,最后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华阳。”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幔帐抖动,遮住满室春光。 萧绝、裴时安到了地方。 结果发现,哪有什么边关急报,哪有什么京城动迁。 等他们反应过来,驱车回来的时候。 长公主府主屋的院门已经紧闭,外面守着婢女嬷嬷,不能靠近。 水叫了一次又一次。 两人站在门口,攥紧拳头,暗暗啐了一声。 “可恶!” “真卑鄙啊!” 第210章 通宵学习 萧绝站在主院门口,听着里面一盆一盆的水声,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转头看向裴时安,眼中满是哀怨:“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个外室做派。” 裴时安唇角微微弯起,“如果外室做派就能让华阳多看你一眼,你怕是第一个学外室做派的人吧。可惜,某人天赋不佳,学也学不会。” 说罢,裴时安转身离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背影清隽,步履从容。 萧绝气得攥紧拳头,瞪着他的背影,却无处发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自己院子走去。 路过花园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假山旁的凉亭里,几个丫鬟正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迷。 烛火映在她们脸上,一个个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痴痴的笑。 “哎呀,这段写得太好了!若是也有人这样对我,我死了都愿意!” “是啊是啊,这书里的男主对女主好温柔啊,怪不得女主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你们看这一段,男主把女主抵在墙上,低头吻她的脖颈——天啊,我要是那女主,我腿都软了!” 丫鬟们压低声音笑着,推推搡搡,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萧绝脚步一顿,瞥了一眼她们手中的书。 是一本小人书,封面花花绿绿的,画着一男一女,男子将女子抵在墙上,衣袂翻飞,姿态亲密。 萧绝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过去,站在凉亭外,沉声道:“你们在看什么?” 丫鬟们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书往身后藏,一个个脸色煞白,跪了一地。 “侯、侯爷……” 萧绝伸出手:“拿来。” 丫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萧绝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更冷:“本侯说,拿来。” 一个年纪小些的丫鬟吓得手一抖,书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啪”地掉在地上。 萧绝弯腰捡起来,随手翻了几页。 那一页上画着男子从背后环住女子,低头吻她的耳垂。 旁边的配文写着:“他轻轻含住她的耳垂,舌尖描摹着那一片柔软的轮廓。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水,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他怀里,任他为所欲为。” 萧绝的眼睫颤了颤。 世上竟还有这种书? 哼!顾宴池、裴时安,本侯不信,这次还斗不过你们? 萧绝面不改色地合上书,看向那些丫鬟:“还有没有这种书?” 丫鬟们拼命摇头:“没有了没有了!侯爷,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萧绝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石桌上:“谁有,本侯买。” 丫鬟们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个年纪小些的丫鬟怯生生地举手:“奴、奴婢房里还有几本……” “去拿。”萧绝说。 丫鬟提着裙摆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一摞书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萧绝接过书,将银子塞进她手里,转身大步离去。 丫鬟们站在原地,捧着那锭银子,面面相觑。 “侯爷他买小人书做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侯爷方才那样子,脸都红了。” “真的假的?你看清了?” “我趴在地上偷偷瞄了一眼,侯爷耳朵尖都是红的!” 丫鬟们捂嘴笑了起来。 萧绝抱着那摞书回到房里,关上门,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一本一本地翻。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偶尔提起笔在纸上记些什么。 烛火跳动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面前多了一本厚厚的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次日清晨。 花奴睁开眼,翻了个身,腰酸得像是被马车碾过。 她皱着眉慢慢坐起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又把她拽了回去。 “撒手。” 花奴挣了挣。 “不撒。” 顾宴池闭着眼,声音慵懒。 “再不撒手,你还要不要上朝?” “不上。” 顾宴池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撒了手,你就不独属于我一个人了。” 花奴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声音放软了些。 “别闹,上朝迟到了,那帮言官要弹劾你。” “我不在乎。” “我在乎!这样吧,今晚,我还让你陪我,好不好?” 花奴眨了眨眼。 顾宴池睁开眼,凤眸一亮:“真的?” 花奴点头,“当然。” “好,那我下了朝,便立即回来!” 顾宴池低呼一声,开心松手。 花奴眼眸微眯,抬脚用力。 顾宴池猝不及防,直接滚下了床,摔得闷哼一声。 “你骗我!” 花奴歪了歪头,杏眸狡黠:“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我说今晚让你陪我,又没说现在不让你去上朝。” 顾宴池盯着她,胸口起伏。 他怎么忘了,她可是朵黑莲花。 花奴挥袖。 “来人!给国公爷更衣,送他去上朝!” 丫鬟们鱼贯而入。 顾宴池连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公主府门口,三辆马车并排停着。 顾宴池从里面走出来,走得很稳,只是下意识扶了一下腰。 萧绝眼尖,嗤笑一声:“看来关于国公爷的传言是真的。顾宴池,你不行啊。” 顾宴池面不改色:“我行不行,昨夜都陪了华阳一夜。你呢?你什么时候能陪上华阳再说吧。” 裴时安站在一旁,适时轻笑了一声。 萧绝气得脸色铁青:“你、你们等着!” 等下了朝,他就用学了一宿的手段,去勾引……啊不,去找华阳一雪前耻! 萧绝甩袖上了马车。 裴时安看向顾宴池,淡淡道:“定国公不如找白先生看看,或许还有救。” “你!”顾宴池也气的脸色铁青,正要开口。 裴时安上了马车。 顾宴池只好对着他的马车啐了一口。 “外室做派,上不得台面。” 说罢,甩袖也上了马车。 三辆马车辚辚驶向皇宫。 主院里。 秋奴替花奴梳头,笑道:“自从成亲后,姐姐这脸色真是越发的白里透红了。” 花奴嗔了她一眼:“越来越口无遮拦了,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和霍青成婚?总不能在我这里一辈子吧。” 秋奴眼圈微红:“姐姐要赶我走?” 第211章 萧绝是拈酸吃醋的人么?是! 花奴握住她的手:“现在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了,你这小姐身份也该恢复了,一直在我跟前当丫鬟,太委屈你了。” “我现在是公主府女官,怎么会是丫鬟?”秋奴低呼。 花奴笑道:“我是怕霍青等太久,你若真舍不得,成亲后还是可以来公主府。京城就这么大,霍青的侯府离这里,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秋奴红着脸低下头。 花奴挑眉:“怎么?还要我去跟皇上请道旨意,为你们赐婚?” “自然不用。”秋奴低呼。 “好,那等你想好了,你告诉我,我给霍青透个信,让他来提亲。我也好提前给你准备嫁妆。”花奴笑。 秋奴红着脸点了点头。 两人聊了一会儿,花奴便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成王留下的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线条细密,标注清晰,是一台纺织机的概念图。 图上的纺织机比大昭现有的任何一台都要复杂,齿轮咬合,连杆传动,光是看图纸就知道,若是能造出来,纺织的效率至少能提升数倍。 “姐姐,这是什么?”秋奴凑过来看。 花奴指着图纸,耐心解释道:“这是成王留下的纺织机图样,可惜只画了个概念,很多细节都没有标注。你看这里、” 花奴指尖点在一处齿轮咬合的位置。 “成王画了齿轮,但没有标注齿数。还有这里,连杆的传动方式,只画了个箭头,没有具体结构。” 花奴翻开下一页,那里是成王的手写笔记,字迹清隽有力。 【织机改良之设想:以水轮驱动,替代人力。齿轮传动,需计算齿比。连杆往复,可效仿水车之曲柄。然余数试未成,留待后人。】 “成王真厉害啊,这些东西,我连看都看不懂。” 花奴笑道:“是啊,我准备广招匠人,把这机器研究出来。去,帮我拿纸笔来,我写个告示,你帮我张贴出去。” 秋奴点头:“好。” 纸笔取来。 花奴提笔蘸墨,凝神片刻,笔尖落下。 【长公主府广招天下匠人,共研织机。凡精通木工、铸造、机械者,皆可前来。一经录用,待遇从优。】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递给秋奴。 “贴到城门边上,还有东市、西市,人多的地方都贴几张。” “好!” 秋奴接过告示,转身出去。 下午,陆续来了几个匠人面试。 花奴一直忙着这件事,除了中午吃饭时匆匆和三人见了一面,其余时间都泡在书房里。 萧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他那本通宵写成的笔记,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把那些招数背得滚瓜烂熟。 他学的那些本事,别说用了,连见面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裴时安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偶尔抬眼看看书房的方向。 顾宴池靠在廊柱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肯先回房。 日头从西边落下,暮色四合。 丫鬟们点起了灯笼,烛火在院中摇曳。 萧绝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我们天天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如这样吧,我们比比,谁赢了,今晚谁去陪华阳。” 裴时安放下书卷,抬眸看他:“比什么?” 萧绝眼珠一转:“比武,你比不过我们;比文,我们比不过你。这样吧,比下棋。引经据典,棋艺见真章。” 裴时安和顾宴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好。” 萧绝正要高兴,顾宴池忽然开口:“不过,三个人怎么比?” 萧绝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两人先下,赢的那一局先走,再和剩下那一人下,以此类推,三局两胜,怎么样?” 裴时安点头:“好。” 顾宴池眯起眼,看向萧绝,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该不会想耍什么手段吧?” 萧绝挺起胸膛,义正词严。 “我是行军打仗的人,哪有你们手段多?你要是不敢,那我先和时安来。” 顾宴池冷哼一声:“谁不敢?”大步走到石桌前坐下。 裴时安也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两人面前摆开棋盘,黑白分明。 萧绝站在一旁,朝远处的丫鬟扬声道:“来人,上茶。” 丫鬟应声而去。 顾宴池执黑先行,落子如刀,步步狠决,攻势凌厉。 裴时安执白后手,不慌不忙,稳中求进,每一子都落在最要紧的位置。 两人棋艺相当,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丫鬟端着茶壶走过来,萧绝接过,亲手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顾宴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棋盘。 裴时安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几口。 片刻后,裴时安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萧绝,眉头微蹙:“你这茶,该不会有蒙汗药吧?” 萧绝挑眉,“自然没有!你怎么接二连三的怀疑我?我萧绝是那种善攻心计,拈酸吃醋的人么?你若不信,我现在喝给你看!” 萧绝说着,拿起顾宴池的杯子就要往嘴里送。 裴时安连忙拦住他,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信你。” 说罢,裴时安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萧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坦然。 他又给两人各添了一杯,退到一旁。 夏日院中,蚊虫颇多。 石桌旁点着驱蚊香,青烟袅袅,悠悠地燃着。 蚊虫靠近香炉,便纷纷落在地上。 不过片刻。 地上蚊虫也越来越多。 棋盘上的棋子也越落越多。 黑白各占一半,局势胶着,眼看就要平局。 顾宴池执子的手忽然晃了晃。 裴时安的手也晃了晃。 两人同时皱眉,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棋盘上的局势,可眼前的棋子却越来越模糊。 他们抬起头,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茫。 “你……” 顾宴池刚吐出一个字,整个人往前一趴。 裴时安也跟着往前一趴。 萧绝站在一旁,眼疾手快,一手托住一人的脑袋,得意一笑。 “这茶自然是没有蒙汗药的。” “驱蚊香里有。” 第212章 仁至义尽 他早就让任风去白先生那里配了特制的安神香,无色无味,混在驱蚊香里,闻久了便会昏昏欲睡。 顾宴池和裴时安喝了两杯茶,茶水解了安神香的药性,反倒加速了药效发作。 萧绝下巴微抬,得意一笑,朝院门口喊道:“来人,送世子爷和国公爷回房。” 萧绝拍了拍衣袍,大步朝花奴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最后一个匠人刚刚离开。 花奴正伏在案前,将今日面试的匠人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萧绝躲在回廊的暗处,等匠人们走远了,才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提剑走到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萧绝脱去外袍,随手扔在一边,赤果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肩膀上还缠着纱布,那是上次替花奴挡箭留下的伤,至今未愈。 他握紧长剑,深吸一口气,开始舞剑。 剑光如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他身姿矫健,动作迅猛,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杀意,却又在收势时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柔韧。 小人书上说,刚中带柔,方能引人注目。 花奴从书房里出来,正要回房歇息,一抬眼,便瞧见了院中舞剑的身影。 月光下,萧绝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沁着薄汗,每一块肌肉都随着剑势起伏。 剑光在他手中流转,忽而凌厉如电,忽而轻柔如风。 矫若游龙,翻飞旋转,让人移不开眼。 花奴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萧绝的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廊下的动静。 他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舞得更起劲。 差不多了。 他暗中运起内力,朝着肩膀上的旧伤处猛地一震。 纱布上立刻渗出鲜血,殷红的血色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远远看去,就像是动作太大扯开了伤口,导致旧伤复发。 萧绝眉头一皱,剑尖撑地,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来。 花奴瞳孔一缩,低呼一声。 “萧绝!” 花奴快步跑了过去,蹲下身扶住他的手臂,“你没事吧?” 萧绝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咬着牙,额上沁着汗珠,一副强撑的样子,声音低沉。 “许久不练剑,生疏了。没事的。” 花奴低头看向他的肩膀,纱布上的血迹正在扩大,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都流血了,还没事?” 萧绝低下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血迹,沉默了片刻,忽然握住花奴的手,掌心滚烫,手指微微发颤。 “你是在关心我么?” 花奴看着他,“我自然是关心你的。” 萧绝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我以为,你心里只有时安和宴池,没有我。” 花奴一怔,随即摇头:“什么话,都成亲了。” 萧绝垂下眼睫,声音更低。 “宴池与你从微处走来,生出的情谊,时安更是与你先成过亲。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收紧,将花奴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若非是我替你挡箭,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与我成亲?” 花奴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自然不是。” 萧绝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看向她,“真的?” 花奴点了点头:“自然。” 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萧绝看着花奴,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上,喉结滚动。 他缓缓凑近,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而克制。 花奴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发酥,脸颊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你的伤还在流血。” 萧绝没有退开,反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像一只撒娇的大型犬。 “别拒绝我~” 花奴看着萧绝那双泛红的眼睛,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萧绝浑身一僵,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热烈,霸道,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 花奴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攥紧了他的衣襟,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花奴才轻轻推开他,喘着气说。 “现在可以去包扎了吧?” 萧绝低头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嘴唇,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还不够。” 花奴还没反应过来,萧绝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花奴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萧绝大步朝屋里走去。 廊下的丫鬟们见状,一个个红着脸低下了头,识趣地退了出去,将房门带上。 萧绝将花奴轻轻放在榻上。 吻如骤雨般落下,从她的耳边,到她的下颌,到她的锁骨,一路向下。 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身上留下一串灼热的痕迹。 花奴的身子一点点软了下去,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萧绝~”她声音发颤。 萧绝抬起头,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颊绯红,眼睫湿润,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朵盛开的花。 “华阳~” 红烛摇曳,幔帐垂下,遮住了满室春光。 另一边。 丫鬟们刚把顾宴池和裴时安扶进厢房。 正要退下,床上的两人忽然同时睁开了眼。 丫鬟吓了一跳:“世、世子爷?国公爷?你们、” 顾宴池坐起身,理了理衣襟,面色如常,哪有半分昏睡的痕迹。 裴时安也坐了起来,抬手揉了揉眉心,唇角微微弯起。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他们本就商量好了,让一下萧绝。 否则,萧绝那阵仗做得这么明显,又是安神香又是亲自斟茶,他们怎能不知? 只是看他那副铆足了劲的模样,实在不忍戳穿罢了。 顾宴池摆了摆手,淡淡道:“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丫鬟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厢房里只剩下顾宴池和裴时安两人。 烛火摇曳,映出两张各怀心思的脸。 顾宴池从袖中取出那盒被收走的棋子,一颗一颗摆回棋盘上。 裴时安端起桌上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说,”顾宴池落下一子,“他今晚能成么?” 裴时安抬眸看了他一眼,落下白子,声音平淡:“成不成,看他自己的本事。我们让了这一回,已是仁至义尽。” 第213章 主院拆了? 顾宴池冷哼一声:“我是怕他笨手笨脚,惹华阳生气。” 裴时安唇角微微弯起:“那倒不会。他那人,旁的或许不行,但论真心,不比你少。” 顾宴池被噎了一下,瞪了裴时安一眼,却也没反驳。 两人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下起棋来。 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厮杀,谁也不让谁。 次日清晨,花奴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萧绝不知何时起的床,被褥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枕头上落了几根短发。 花奴坐起身,腰酸得厉害,扶着床柱慢慢站起来,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萧绝一句。 秋奴端着铜盆进来,瞧见花奴扶着腰的样子,抿着嘴偷笑。 花奴从铜镜里瞥见她的表情,嗔了她一眼:“笑什么笑?” 秋奴连忙敛了笑,上前伺候她梳洗,嘴里却还是忍不住说:“瞧着姐姐这样,我都不想只嫁霍青一人了。” “你啊。” 花奴瞪了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吃完早饭,花奴又去机房忙碌。 说是机房,其实是把东跨院整个腾了出来,三间打通,摆满了各种木料、铜件和半成品的零件。 花奴到的时候,工匠们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 “公主来了!”老工匠周师傅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铜齿轮,满脸兴奋,“您看这个,按您画的图纸,咱们改了三版,今早终于做出来了!” 花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一亮。 “精度怎么样?” 周师傅搓了搓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干了四十年工匠,就没见过这么精密的活儿。您那个图纸上的尺寸标注,比咱们平时用的精细了十倍不止。一开始大家都说做不出来,后来按您说的法子,一点一点磨,嘿,还真成了!” 花奴也笑了。 她当幽魂的百年里,其中有十年是在天机阁渡过的。 那里全是皇宫做好的工匠。 耳濡目染的便会了很多民间不流传的技艺。 “那台织机呢?”花奴问。 周师傅领着她往里走。 最里面那间屋,一架全新的织机立在中央,比寻常织机大了整整一圈,结构也更加复杂。 几个工匠正在调试,有人摇轮,有人穿线,有人拿着尺子量来量去。 “昨天试了一次,”周师傅挠挠头,“能织,但走线不太顺,断了好几根。我琢磨着是这边的张力轮位置不对,今天拆了重装,您看看。” 花奴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这个轮子往上移两寸,角度再偏五分。”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个草图递给周师傅。 周师傅接过去看了两眼,连连点头:“对对对,这样走线就顺了!公主您这脑子,真是——” “别拍了,赶紧改。”花奴笑着打断他。 周师傅嘿嘿一笑,招呼工匠们动手。 花奴也没闲着,在机房待了大半天,这边看看,那边调调,一会儿蹲在地上画图,一会儿站起来盯着调试。 不知不觉,日头就偏西了。 秋奴端着茶水进来,心疼地说:“公主,歇会儿吧,您都站了两个时辰了。” 花奴接过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不累。” 秋奴撇撇嘴:“您嘴上说不累,晚上回去腰疼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花奴瞪了她一眼。 秋奴吐了吐舌头,端着茶盘跑了。 花奴摇摇头,继续盯着工匠调试。 到了傍晚。 第一匹布终于从新织机上缓缓织了出来。 虽然还有些瑕疵,走线也不够均匀,但已经能看出雏形了。 花奴捧着那匹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满意点头。 “成了!”周师傅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真成了!这速度比老织机快了五倍不止啊!” 工匠们围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要是能用,咱们以后、” “别急着高兴,”花奴把布放下,正色道,“还有问题,走线不够均匀,张力轮的位置还得再调。明天继续。” 说完,花奴又在图纸上添了几笔,标了几个尺寸,跟周师傅交代了几句,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机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花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腰确实有点酸。 但她心情好。 新织机要是真能做出来,不光是赚钱的事,整个大昭织造业都要变天。 花奴一边想一边往主院走。 推开门的时候,她整个愣住。 幔帐从房梁上垂下来,层层叠叠,在晚风中轻轻飘荡。 幔帐后面,是一张大得离谱的床。 有多大呢? 她目测了一下,至少两丈宽,横着睡七八个人都不带挤的。 床架子是新打的,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工精细,纹路流畅,一看就是下了血本。 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床锦被,摞了老高。 花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左边屋子的墙也拆了,和正屋打通,中间用一道纱帘隔开。 纱帘后面,是一个新砌的池子,正汩汩地冒着热气,竟是从别处引了活水温泉进来。 池子不大,但泡三四个人绰绰有余。 池边铺着青石板,上面搭着竹架,挂着几条干净的帕子和浴袍。 花奴站在池边,脑子里嗡嗡的。 这三人,趁她不在,把主院拆了? 她正愣神呢,身后传来水声。 花奴转过身。 池子里有人。 顾宴池靠在池边,双臂搭在石板上,水没到他的胸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肩头。 水雾氤氲中,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看她的眼神慵懒又勾人。 裴时安坐在另一侧,背靠着池壁,姿态闲散。 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流过胸口,没入水中。 他手里端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仿佛这不是在泡澡,而是在自家书房。 萧绝趴在池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狗。 看见花奴进来,他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回来了?” 花奴吸了一口气。 “你们……把主院拆了?” 顾宴池挑了挑眉:“拆了一堵墙而已。” “那是一堵墙的事吗?”花奴指着那张大床,“这什么东西?” 裴时安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床。” 花奴:“……” 她当然知道是床! “为什么这么大?” 第214章 都成亲了,分什么你的我的? 萧绝理直气壮:“小了睡不下。” 花奴深吸一口气。 “三个人,这床能睡八个。” “宽敞。” 顾宴池言简意赅。 花奴看着他们三个,再看看那个池子,再看看那张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池子呢?哪来的温泉?” 顾宴池淡淡道:“地下有泉眼,挖开了引过来的。” “你们什么时候挖的?” “你不在的时候。” 花奴:“……” 她一天不在家,他们把家拆了重建了一遍? 萧绝从池子里站起来,水珠顺着他的腹肌往下淌,朝花奴走过去。 “忙了一天了,泡泡。” 花奴往后退了一步:“我让人烧水,在自己屋里泡就行。” “自己屋?”顾宴池慢悠悠地开口,“这就是自己的屋。” 花奴一愣:“什么?” 顾宴池站起身,水雾中他的身形修长而匀称,不急不缓地走向花奴。 “主院现在是主屋,你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花奴转头看向右边。 果然,她的梳妆台、衣柜、书案,全被搬到了右边屋里,摆得整整齐齐。 “我没同意、” 萧绝已经走到她面前,浑身冒着热气,水珠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 “公主,都成亲了,分什么你的我的?” 花奴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别开脸。 “那也得跟我说一声!” 话没说完。 萧绝已经走到她身后,手指搭上了她的肩。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 “现在说了。” 萧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 裴时安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伸手,捏住了她的衣带。 “公主,帮你脱。” 花奴按住他的手,瞪他:“你也跟他们学坏了。” 裴时安垂眸,有些理亏:“我……就是觉得他们说的对,我们三人每天争锋相对,不利于和睦。” 说完。 裴时安继续扯花奴的衣带。 花奴抿唇:“我自己来!” 萧绝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声音一扬。 “那公主快点,水凉了就不好泡了。” 花奴咬着唇,看了看萧绝,又看了看裴时安,再看了看池子里还靠着的顾宴池。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花奴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就不该回来。 花奴被三双眼睛盯着,进退两难。 “你们转过去。”她说。 萧绝挑眉:“为什么要转?” “因为我要脱衣服。” “又不是没见过。” 花奴抄起旁边架子上搭着的帕子就朝他扔过去。 萧绝一偏头躲开了,笑嘻嘻的,但还是乖乖转过了身。 裴时安没说话,也转了过去。 池子里的顾宴池原本就没看她,正闭着眼靠在池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花奴这才松了口气,手指搭上自己的衣带,飞快地解了。 外衫、襦裙、里衣,一件件落在地上。 她快步走到池边,抬腿就要迈进去。 脚刚沾到水,一只手从水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脚踝。 花奴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 “哗啦!” 水花四溅。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在池子里了,后背贴着一具滚烫的胸膛。 萧绝从身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带着笑。 “慢点,摔着了怎么办?” 花奴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不是转过、” “转过去了,又转回来了。” 萧绝理直气壮。 花奴深吸一口气,正要骂人,忽然感觉另一侧有人靠近。 裴时安不知什么时候也转了过来,靠在池壁上,侧头看着她。 水雾氤氲中,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潭水。 他伸出手,撩起她耳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不轻不重,像一片羽毛拂过。 花奴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水不烫吧?”裴时安问,声音平淡得好像只是在关心水温。 但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顺着她的耳廓慢慢往下,划过她的下颌线,停在脖颈处。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颈侧那一小块皮肤,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花奴的呼吸开始不稳。 前面是裴时安的手,后面是萧绝的胸膛。 她夹在中间,像被两团火包围着,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说好了只是泡澡的。” 萧绝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嗯,只是泡澡。” 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老实。 他的手掌覆在她腰侧,掌心滚烫,拇指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腿软。 花奴咬着唇,忍住了到嘴边的声音。 她抬眼看裴时安,想让他管管萧绝。 裴时安正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往下移,滑过鼻梁,落在她的唇上。 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她下唇上,轻轻一拨。 “别咬。” 花奴的唇被解放了,微微张着,露出一排贝齿。 裴时安低头,吻住了她。 不似前几日温柔缱绻,这个吻带着几分索取。 花奴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攥着他手臂的手指慢慢失了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 萧绝从身后探过头来,嘴唇贴着她另一侧的脖颈,细细密密地吻着,从耳后到颈侧,从颈侧到肩窝。 两个人的吻,一前,一后,把她的呼吸切割得支离破碎。 花奴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裴时安的手臂,指尖陷进他的皮肉里。 裴时安终于放开了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也有些乱了。 “还跑么?”萧绝问,嗓音喑哑。 花奴喘着气,脑子已经不太转了。 “什么?” “还说要一个人泡么?” 花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身后顾宴池忽然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跑也没用,”顾宴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这院子就这么大,你能跑哪儿去?” 花奴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拍他的手臂。 “松点、你勒死我了、” 顾宴池这才放松了些,但没松开,下巴抵在她头顶,闷声道:“不松。松了你又跑了。” 花奴无语。 第215章 小福星 “我能跑哪儿去?这是我家。” “你们三个,是不是商量好的?” 顾宴池挑眉:“什么?” “今天。” 裴时安的手指在她腰间停了一下,随即继续。 “没有商量。” 萧绝低头咬了一口她的耳垂,含糊道:“心有灵犀。” 花奴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 水雾灌进肺里,带着草药的清苦和三个人身上不同的气息。 她的脑子彻底不转了。 裴时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她的后背,指腹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按,力道恰到好处,按得她浑身发软。 萧绝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往里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融化。 顾宴池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开了,转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处轻轻摩挲。 三个人,六只手,各有各的领地,互不干涉,又配合得天衣无缝。 花奴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炭火上烤的棉花糖,从里到外都在融化。 “够了,泡够了,我要起来。” 花奴伸手推了推裴时安的胸口。 裴时安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萧绝在她身后闷笑:“腿软了?起不来?” 花奴想反驳,但她确实腿软了。 “我扶你。” 顾宴池说着,站起身,水珠从他身上簌簌往下落,伸手握住花奴的手臂,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花奴站起来的瞬间,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流,里衣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更红了,下意识伸手去挡。 顾宴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扯过架子上搭着的帕子,披在她肩上。 “裹好。” 花奴赶紧把帕子裹紧,遮了个严严实实。 萧绝也从水里站起来,凑过来,脑袋搭在她肩上,像只撒娇的大型犬。 “公主,今晚睡大床。” 花奴裹着帕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颊绯红,嘴唇微肿,狼狈得不行。 “我睡右边屋。” “右边屋也是大床。”裴时安淡淡开口。 花奴一愣:“什么意思?” 顾宴池慢悠悠地说,“整间主屋都是一张床,没有右边屋左边屋之分。” 花奴转头看了看。 果然,右边屋的隔断也拆了,只留了一道纱帘,纱帘后面还是那张大床。 也就是说,这整间屋子,就是一整张大床。 花奴深吸一口气。 “你们三个,是不是疯了?” 萧绝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嗯,疯了。” 裴时安走过来,伸手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疯了很久了。” 顾宴池已经先一步躺到了床上,枕着手臂,侧头看着她,眼神慵懒而危险。 “过来。” 花奴站在原地没动。 萧绝从身后推了她一把。 花奴踉跄了两步,跌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身后传来萧绝的笑声,和裴时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幔帐落下,遮住了满室烛光。 纱帘在晚风中轻轻飘荡,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晚,花奴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宽敞”。 宽敞到不管她怎么躲,都躲不开。 不行。 明天真的得去找白先生,开些滋补的药了。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 改良织机问世后,大昭的纺织业如同被注入了活水,一日千里。 江南的织户们率先用上了新机器,原本一个织工一日只能织出三尺布,如今能织出一丈五,效率整整翻了五倍。 布匹价格应声而落,从前只有富户才穿得起的细棉细绢,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了。 新帝趁机开了海市,在泉州、僙州、明州三地设立市舶司,大昭的丝绸、瓷器、茶叶、棉布,经由海路运往天竺、大食,甚至更远的拂林国。 商船一去一回,利润高达数十倍。 短短一年,大昭的国库充盈了数倍,百姓的日子也跟着好过了起来。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夸赞镇国长公主的功劳。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花奴从试房丫鬟到镇国长公主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场场爆满。 花奴却没空听这些。 她正忙着另一件事。 织机投产后,她发现了一个新问题,原材料不够了。 大昭的桑田虽然不少,但种植方式落后,亩产低,蚕丝质量参差不齐。 织机效率再高,没有足够的优质蚕丝,也是白搭。 她让人从江南、蜀中、岭南调来了各地的桑树品种和养蚕记录,又翻出了成王留下的农学手札,开始研究桑树改良和养蚕技术。 裴时安帮着她整理资料,萧绝负责从各地调集样本,顾宴池则利用定国公府的人脉,联络各地的老农和蚕户。 四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把长公主府的正厅变成了一个临时议事厅。 十月怀胎,一晃而过。 生产那日,正是初春。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满树,白的像雪,粉的像霞,香气飘了满府。 花奴坚持要站着生。 根据手札记载,躺着使不上劲,站着生得快。 产婆拗不过她,只好在产房中间立了一道屏风,让花奴扶着屏风站着,自己在里面接生。 太医跪在屏风外面,隔着薄薄的绢布诊脉,随时准备开药辅助。 院子里。 顾宴池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几次要进产房,都被嬷嬷拦了下来。 好在恢复身份改为本名的秋奴裴秋元,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霍青的搀扶下匆匆赶来。 “你们男的进去,只会跟着添乱。” “还是我进去裴姐姐!” 嬷嬷一听,又扭头去拦她:“侯夫人,您怀着身孕呢,产房血腥,别被冲撞了。” 裴秋元眼眸一睨:“姐姐是大昭的福星,生的也是小福星,怎会冲撞?” 说罢。 她一把推开嬷嬷,直接跨步进了产房。 产房里,花奴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咬着牙一声不吭。 裴秋元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姐姐,我来了。” 花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宫缩打断了。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划破了院子上空的宁静。 “哇哇哇!” 一声嘹亮的婴啼,从产房里传出。 “生了!生了!” “镇国长公主,生了个小公主!” 第216章 什么?三个爹爹! 三人一听,赶紧撇开嬷嬷,冲进产房。 萧绝跑得最快,第一个冲到床边,看见花奴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来,握住花奴的手,声音沙哑。 “华阳,你怎么样?” 花奴看着他这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虚弱地笑了笑。 “我没事,就是累。” 顾宴池站在床边,目光从花奴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侧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手指在微微发颤。 裴时安坐在床边,伸手替花奴掖了掖被角,又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温柔,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以后不生了。”裴时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萧绝用力点头:“对,不生了。” 顾宴池唇瓣微动:“我们已经去找白先生要了避子丹,全部服用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受着苦楚。” 花奴看着三个人,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说。 “好了,看看孩子吧。” 裴秋元将襁褓抱过来,轻轻放在花奴身边。 众人齐齐看去。 小婴儿生得极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五官虽还未长开,却已能看出秀丽的轮廓,眉宇之间透着一股灵秀之气,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玉娃娃。 她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巴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这孩子像我。” 顾宴池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萧绝不服:“哪里像你了?明明像我!你看这眉毛,这鼻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小时候?”顾宴池冷笑,“你见过自己小时候?” “我娘说的!她说我小时候白得像面团,跟长宁一模一样!” “那叫白得像面团?那是水肿。” “你!” 裴时安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争什么?华阳辛苦生下来的,这孩子自然是像华阳。” 顾宴池和萧绝同时睨了裴时安一眼。 “这人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争宠啊。”萧绝嘟囔。 顾宴池冷哼一声,“就你会说话!” 花奴被他们吵得头疼,笑着摇了摇头。 “好啦,孩子还没取名字呢,你们是孩子的爹爹,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小团子。 顾宴池想了想,低声道:“叫顾凌云。凌驾云霄之上,气吞万里如虎!” “停停停!”萧绝打断他,“这也太凶了!闺女长得多可爱啊,你给她取这么个名字,长大了谁敢娶她?” “我的闺女,不需要别人来娶。”顾宴池淡淡道。 “那也不能叫凌云啊!听起来像个将军!” “将军怎么了?” “我闺女又不是要去打仗!” 花奴揉了揉太阳穴:“行了行了,萧绝你说。” 萧绝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眼睛一亮:“不如就叫宝宝吧!多可爱,多亲切!” 顾宴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也好意思说我?” “我怎么不好意思了?宝宝怎么了?多好听!” “等长宁十五岁了,你在大街上喊她宝宝,你看她理不理你。” 萧绝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花奴忍着笑,看向裴时安:“时安,你说。” 裴时安低头看着那个小团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长喜乐,长安宁。便叫长宁吧。” 花奴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弯了弯。 “长宁……好名字。我不求我的女儿建功立业、名扬天下,也不求她像她哥哥们那样文武双全、光宗耀祖。我只求她这一世安安稳稳,平安喜乐。” 顾宴池点了点头:“那就叫长宁。” 萧绝也跟着点头:“长宁好听,比宝宝好听。” 顾宴池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萧绝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名字就这么定了。 小长宁,华长宁。 就在众人沉浸在喜悦中时,襁褓里的小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小长宁幽幽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一张华美贵气的脸映入眼帘,肤白如雪,眉眼如画,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却掩不住那份从容与温柔。 这是谁?长得真好看。 小长宁愣了一瞬。 等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小小的手,小小的脚,被裹在柔软的锦缎襁褓里。 她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雕花的床柱,绣着金凤的帐幔,满屋子华贵的陈设,还有几个穿着锦袍、气质不凡的男子围在床边,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小长宁的脑子飞速转动。 这是哪里? 我这是……重新投胎了? 妈呀,看起来家庭条件不错啊! 这个长相华美贵气的是我娘亲么? 好漂亮!比我上辈子追的那些明星都好看! 那我爹爹是谁? 小长宁撅着小嘴,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挥舞了两下,发出“哼唧唧”的声音,试图引起注意。 顾宴池最先发现,欣喜地低呼。 “小长宁睁眼了!来,让爹爹抱抱。”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长宁从花奴身边抱起来,托在臂弯里。 那张一向冷峻阴鸷的脸上,此刻像是冰雪初融,漾开罕见的温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声音都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着她:“叫爹。” 小长宁瞪大了眼睛。 哇!这就是我爹爹么? 长得很好看嘛!剑眉星目,气质冷峻,像是古装剧里走出来的冰山王爷! 她满意地“哼唧”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挥了挥。 顾宴池被这一声哼唧萌得心都化了。 一旁的萧绝酸得牙疼,伸手就把小长宁抢了过去,抱在怀里。 “什么爹?我才是她爹爹!小长宁,叫爹爹!” 小长宁被他举得晕乎乎的,眼前又是一张脸。 浓眉大眼,英气勃勃,笑起来像只大型犬,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怎么回事?还有一个爹? 小长宁懵了。 萧绝见她呆呆的,以为是喜欢自己,高兴得不行,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微末的胡子茬扎得小长宁痒痒的,她“哼唧”了一声,皱着小眉头。 裴时安不紧不慢地凑过来,温润的眉眼间漾开一片柔软的笑意。 “长宁,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哦,所以,我才是你爹爹。” 小长宁看着这张温润如玉的脸,彻底晕了。 什么?三个爹爹?! 娘亲你可真行! 第217章 才出生一天,就被人订走了? 小长宁瞪大眼睛,看看顾宴池,又看看萧绝,再看看裴时安。 三个男人,三种风格,一个冷峻,一个英武,一个温润,此刻都围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小长宁的小脑瓜转不过来了。 她上辈子看的小说里,女主都是只有一个爹的。 怎么到了她这里,一下子来了三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巴里只有“啊啊呜呜”的声音。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三个爹就三个爹吧,反正看起来都挺有钱的。 小长宁挥舞着小手,“哇哇哇”地叫了几声,奶呼呼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泡在蜜水里。 顾宴池被萌得不行,伸手想去抱,被萧绝一把推开。 萧绝刚把小长宁抢回来,裴时安又不紧不慢地伸手,把萧绝怀里的孩子接了过去。 三个人,一台戏,围着一个小婴儿转来转去,谁也不肯让谁。 花奴靠在床头,看着三个人抢孩子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懒得管他们。 小长宁被传来传去,晕得七荤八素,终于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奶呼呼的,不刺耳,反倒像是小猫叫,软绵绵的,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顾宴池立刻伸手:“给我,我哄。” 萧绝挡在前面:“你哄什么?你那张脸,孩子看了不哭才怪!” “你脸比我大。” “那叫轮廓分明!” “行了行了,”裴时安将小长宁轻轻抱在怀里,拍了两下,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世上最珍贵的宝贝,“长宁乖,不哭不哭……” 说来也怪,小长宁到了裴时安怀里,哭声就渐渐小了,变成小声的抽噎,最后又变成了“哼唧唧”,小脸埋在裴时安胸口,蹭了蹭,像是在找奶吃。 萧绝酸得不行:“凭什么?凭什么她到你怀里就不哭了?” 顾宴池面无表情:“因为你太吵。” 萧绝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因为小长宁确实是在裴时安怀里才安静下来的。 奶呼呼的哭声从屋子里传出去,软绵绵的,像一阵带着奶香的风,飘过院子,飘过长公主府的围墙,飘向远方。 四面八方,无数的鸟儿像是被这声音召唤,纷纷朝着长公主府飞来。 有燕子,有黄鹂,有画眉,有喜鹊,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鸟,乌泱泱的一大片,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墙上,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朝贺。 裴秋元正站在窗边,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是……百鸟朝凤?” 众人循声朝窗外看去。 满院的鸟,满天的鸟,黑压压的,却又井然有序,像是一场盛大的典礼。 它们围绕着长公主府的屋顶盘旋。 花奴也愣住了。 百鸟朝凤…… “长宁……” 这孩子,究竟带着怎样的命格来到这世上? 花奴低头看着裴时安怀里那个小团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京城,又传进了皇宫。 太皇太后正坐在慈宁宫里喝燕窝粥,听到禀报,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百鸟朝凤?” “是。”李嬷嬷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宫门外已经传遍了,说长公主府的小公主一出生,百鸟来朝,盘旋不去。那场面,连宫里的老人都说没见过。” 太皇太后放下碗,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去,传钦天监监正,让他立刻起卦。” 李嬷嬷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 钦天监监正孟怀安跪在慈宁宫大殿上,面前摆着龟甲和蓍草,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太皇太后端坐上首,声音不怒自威:“卦象如何?” 孟怀安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太皇太后,臣反复起卦,卦象皆同。此女……命格特殊。” “特殊在何处?” “恐引三国动荡。” 太皇太后一惊,猛地坐直了身子:“此话怎讲?” 孟怀安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此卦不问吉凶,全看此女造化。若吉,则三国大同,天下归一;若凶,则三国大乱,生灵涂炭。” 殿内一片寂静。 太皇太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默了很久。 三国大同,天下归一。 三国大乱,生灵涂炭。 这孩子的命格,竟然重到了这个地步。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思绪飞转。 当今皇帝并非正统,当年假皇帝在香山寺被逼退位后,八皇子登基,但八皇子是假皇帝的亲子,血统上终究有争议。 虽说这些年朝局稳定,可私下里,那些前朝遗老、旧派贵族,时不时还会拿这件事说嘴。 大昭短短几十年经历了战乱,又经历了皇室动荡。 这几年好不容易国运兴盛些,绝不能再乱了。 她一直想找个法子,将长公主府、萧家、顾家、裴家这四股力量,与新帝深度绑定。 只有这样,大昭的江山才能稳固。 而眼下,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百鸟朝凤,这是天意。 天意昭昭,谁也不能违抗。 太皇太后睁开眼,声音沉稳有力。 “传旨。百鸟朝凤,此乃皇后命格。立镇国长公主之女为皇后,待其及笄,入主坤宁。” 李嬷嬷领旨,转身去拟旨了。 殿内,宫人跪了一排,大气都不敢出。 圣旨送到长公主府时,小长宁刚喝完奶,被裴时安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嗝。 内监站在产房外,尖着嗓子宣读了圣旨。 花奴靠在床头,眉头微微蹙起。 太皇太后此举,是想用利用长宁来绑住长公主府、萧家、顾家、裴家四家。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花奴理解太皇太后的苦心,是为了大昭的安定,为了不让那些暗流涌动成惊涛骇浪。 可是…… 她低头看着裴时安怀里的长宁。 小东西正闭着眼,小嘴一吮一吮的,吃得满足极了,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一道圣旨定下了一半。 一入宫门深似海。 她的长宁,才刚刚出生啊! 萧绝第一个炸了:“什么?!我闺女才出生一天,就被人订走了?!” (卑微作者,在线求个5星好评,谢谢大家,么么么~) 第218章 抗旨 “不是订走,是指婚。”顾宴池纠正道,脸色也不好看。 “那有什么区别?!”萧绝气得脸都红了,“不行!我不同意!长宁还那么小,凭什么!” “你先别急。”花奴揉了揉太阳穴,“太皇太后的用意,我能理解。但是……”她顿了顿,看向三个人,“我不能让长宁还没学会走路,就被关进那座深宫里。” 顾宴池沉默了。 裴时安也沉默了。 萧绝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太子妃? 及笄? 入主东宫? 小长宁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才出生几天啊!还在喝奶呢!连翻身都不会!就被指婚了?! 这是什么封建残余?! 她上辈子看古装剧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这种“指腹为婚”的桥段。 没想到穿越了,这种事居然落到了她自己头上。 小长宁气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裴时安赶紧抱着小长宁轻声哄着。 萧绝听着哭声更气了:“不行!我要进宫抗旨!” “不能抗旨。”花奴摇头,“但也不能就这么认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些百鸟已经散去,但玉兰花还在盛开,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拖。”花奴说,“拖到长宁长大。等她长大了,让她自己选。”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这十几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花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朝局会不会有变化,长宁自己愿不愿意,都是未知数。我们现在急,也没用。” 裴时安点了点头:“华阳说得对。拖字诀,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顾宴池沉吟片刻,也点了头:“我去跟太皇太后说,长宁年幼,体弱,不宜过早定亲。等大些再说。” 萧绝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闷闷地“嗯”了一声。 花奴转头看向裴时安怀里的长宁。 “放心,长宁,娘会替你挡住所有的风雨。等你长大了,你想嫁谁就嫁谁,不想嫁就不嫁。娘养你一辈子。” 花奴轻声说。 小长宁“嗷呜”一声,眨巴眨巴眼,泪水挂在眼眶上,不哭了。 她伸出小手,抓住了花奴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花奴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唇角微微弯起,眼眶却有些发热。 小长宁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猝死之后,老天爷给她安排了这么豪华的投胎套餐。 她窝在裴时安怀里,小手攥着花奴的食指,三个爹爹围在床边,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她忽然觉得,那个什么太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管他是谁呢。 她有娘亲,有三个爹爹,有两个哥哥,有整个长公主府的人护着她。 她怕什么? 小长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裴时安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KPI,没有末班地铁,没有冷掉的泡面。 只有暖暖的怀抱,和满屋的花香。 第219章 大计 时间流转。 小长宁三岁了。 三岁的小长宁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别的孩子三岁还在玩泥巴,她已经能认字了。 当然,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被人当成妖怪。 但她的小脑瓜转得飞快,大人们说话的时候,她总是竖着耳朵听,默默记在心里。 哥哥们五岁了。 裴思源温润如玉,像极了裴时安,小小年纪就已经能把《论语》背得滚瓜烂熟,先生说他将来必是大昭的文曲星。 华容川英气勃勃,像极了萧绝,三岁握剑,四岁骑马,如今五岁,已经在跟着顾宴池练箭了,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两个哥哥有个共同的毛病。 抢着跟小长宁玩。 “长宁,哥哥给你扎了个风筝,你看!” “长宁,哥哥带你骑马去!” “长宁,吃糖葫芦!” “长宁,看哥哥给你打了一套拳!”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小长宁夹在中间,谁也不肯让谁。 小长宁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幼稚。 她都三岁了,还玩这些? 她现在最感兴趣的,不是风筝,不是骑马,不是糖葫芦,而是花奴书房里那本成王手札。 那是她便宜爷爷留下的宝贝。 小长宁第一次看见那本手札的时候,眼睛就亮了。 不是因为手札里的水利图、农具图纸,那些她看不太懂。 而是因为手札里夹着的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东西。 一张结构图。 虽然很粗糙,很多细节都没有标注,但小长宁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枪! 一种比这个时代任何武器都要先进的火器! 她上辈子虽然是文科生,但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古代兵器史”,对火器的演进过程有过大致了解。 如果她能拿到这张图,结合她高中的物理化学底子。 说不定真能把这东西做出来。 到时候,她在这个世界,就能横着走了。 谁敢欺负她? 一枪崩了。 谁敢指婚? 一枪崩了。 小长宁越想越美,窝在花奴怀里,小手指着桌上那本手札,奶声奶气地说。 “娘亲,那个,要。” 花奴正在看岭南送来的蚕病报告,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小手指向那本手札,笑了:“长宁想要那个?” 小长宁用力点头,小脸严肃得像个小大人:“想要,学习。” “哦?” 花奴放下手中的报告,将小长宁往怀里拢了拢,眼中带着笑意。 “我们小长宁也想和爷爷一样,发明东西呀?” 小长宁点头如捣蒜:“对对,发明东西!” 花奴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手感软乎乎的,像在揉一只小奶猫。 “那娘亲给你抄一份,怎么样?这本手札太珍贵了,不能弄坏了。” 小长宁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花奴说到做到,当天就让人取了纸笔,将成王手札从头到尾抄了一份,装订成册,递给小长宁。 小长宁抱着那本厚厚的抄本,小脸笑得像朵花。 她有枪了。 除了枪,还有好些机关图,阵法图。 虽然还在图纸上。 但她会慢慢把它们变成真的。 然而,还没等小长宁开始她的“造枪大计”,一道帖子打破了长公主府的宁静。 太皇太后生辰。 帖子送到长公主府时,花奴正在书房里看小长宁画画。 小长宁画了一只猫,圆滚滚的,像个毛球。 花奴夸她画得好,小长宁得意得不行。 裴秋元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请柬,脸色不太好看。 “姐姐,宫里送来的。” 花奴接过请柬,展开一看,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年,宫里各种活动,都邀请了长宁。 花朝节、中秋宴、除夕宫宴、太皇太后寿辰…… 每一次,花奴都找各种借口推了。 长宁年幼体弱,受不得风寒;长宁近日身子不适,不宜出门;长宁胆小,怕生,见不得大场面。 借口用了三年,太皇太后忍了三年。 这一次,帖子里特意加了一行字。 “此次寿宴,务请携小长宁一同入宫。朕与小长宁素未谋面,甚是想念。皇祖母亦盼之切切,望长公主勿再推辞。” 最后通牒。 花奴看完,沉默了片刻,将请柬放在桌上。 萧绝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是非去不可了?” 顾宴池接过请柬,扫了一眼,淡淡道。 “太皇太后的面子,不能不给。拖了三年,再拖就是抗旨了。” 裴时安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花奴脸上。 “华阳,你怎么看?” 花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默了很久。 小长宁坐在她怀里,手里抱着那本手札抄本,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虽然小,但她听得懂。 宫里要她去。 不去就是抗旨。 抗旨就是死罪。 她娘亲护了她三年,推了三年,这次推不掉了。 小长宁把怀里的手札抱紧了一点,小脸埋进花奴怀里,闷闷地说。 “娘亲,不怕。长宁去。” 花奴低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伸手轻轻抚过小长宁柔软的发顶,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好。娘亲带你去。但你要记住……” 小长宁抬起头,眨巴眨巴眼:“记住什么?” 花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镇国长公主的女儿。我们不惹事,但我们也不怕事,谁若欺负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回来找娘亲。” 小长宁用力点头,小脸严肃得像个小大人:“嗯!长宁记住了!” 花奴笑了,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抬头看向三个人。 “准备一下吧。太皇太后的寿宴,我们一家,都去。” 萧绝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马车。 顾宴池去准备贺礼。 裴时安去给小长宁准备宫服。 太皇太后的寿宴设在慈宁宫,整座宫殿张灯结彩,红绸从殿门一路铺到阶下,大红灯笼挂满了每一根廊柱。 文武百官携家眷鱼贯而入,珠翠环绕,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花奴牵着小长宁的手,走进慈宁宫正殿。 第220章 再不喜欢,也不敢不娶! 小长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珍珠发带,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警惕。 她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打量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心里默默给装修风格打了个分。 太皇太后的审美还不错,比上辈子看的那些清宫剧有品位。 太皇太后端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凤袍,头戴九凤衔珠冠,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中带着威严。 她身边坐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眉眼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太后坐在太皇太后身侧,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宫装,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看起来温婉端庄。 花奴牵着小长宁走到殿中,盈盈下拜。 “臣妇携女华长宁,叩见太皇太后,叩见皇上,叩见太后。” 小长宁学着花奴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 她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但一板一眼的,倒也有模有样。 “起来,起来。” 太皇太后的声音慈和,朝小长宁招了招手。 “来,到哀家跟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小长宁抬头看了花奴一眼,花奴微微点头。 小长宁便站起身,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眼睛亮了一下。 这孩子生得真好。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间既有花奴的毓秀,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英气。 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乌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好孩子。” 太皇太后伸手摸了摸小长宁的脸,又捏了捏她的小手,笑得合不拢嘴。 “长得真俊,像你娘。” 小长宁眨巴眨巴眼,奶声奶气地说。 “太皇太后也好看。” 太皇太后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这孩子,嘴真甜!赏!” 李嬷嬷笑着端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的镯子,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长宁看了一眼那对镯子,又看了看太皇太后,奶声奶气地说。 “谢谢太皇太后。” 说完,小长宁伸出小手,让太皇太后把镯子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镯子有点大,在她细细的腕骨上晃来晃去,像两个小呼啦圈。 小长宁晃了晃手腕,镯子叮当作响,她咧嘴笑了。 太皇太后被她逗得不行,转头对花奴说。 “这孩子,真是个开心果。” 花奴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皇上。 皇上正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小长宁身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小长宁也注意到了皇上的目光。 她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那双沉静的眼眸。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面容清俊,眉目疏朗,真是个美男子。 只是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该有的眼神。 小长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长得倒是挺好看。 就是才十二岁,居然就是我未来老公,真是封建呐。 小长宁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皇上也移开了视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殿内的气氛微妙了一瞬,但很快就被太皇太后的笑声冲散了。 宫宴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美酒佳肴流水似的端上来。 太皇太后兴致很高,与几位老封君说笑,偶尔转头逗弄一下小长宁。 小长宁坐在花奴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乌溜溜的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四周。 她注意到,皇上坐在上首,几乎没有动筷子。 他面前的菜换了一道又一道,他每样只夹一筷子,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任务。 太皇太后偶尔转头跟他说几句话,皇上面色如常地应着,看不出亲近,也看不出疏离。 小长宁在心里默默给这段关系判了个分。 客气,但不太亲。 和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宫廷剧差不多。 她正想着,太皇太后忽然开口了。 “孩子们在殿里待着也闷,让嬷嬷们带他们去御花园玩玩吧。” 花奴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太皇太后已经笑着摆了摆手。 “放心,哀家的御花园安全得很。让小长宁去跟其他孩子玩玩儿,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花奴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低头看向小长宁,轻声叮嘱。 “跟着嬷嬷,别乱跑。” 小长宁乖巧地点头。 “知道了,娘亲。” 嬷嬷们领着几个孩子出了慈宁宫,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花木扶疏,假山叠翠,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 几个孩子一进园子就撒了欢,追蝴蝶的追蝴蝶,摘花的摘花,不一会儿就散得七七八八。 小长宁没有跟着他们跑。 她找了一个僻静的假山,爬上去,坐在最高处,扒拉出一块桂花糕,翻开手札,继续研究那张枪的结构图。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两个小太监的声音。 “你瞧见没有?皇上压根儿就没看那小公主一眼。” “可不是嘛。皇上分明不喜欢那小公主。” “不喜欢也正常,皇上才多大,那小公主才多大?” “没办法,皇上毕竟是之前那个假皇帝的孩子,说是皇上,不过是个傀儡,没有实权。” “他再不喜欢,也不敢不娶!” “啧啧,说的也是,搞不好等哪天,太皇太后一时兴起就从皇室宗亲过继一个,把他给废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地方偏僻,没人听见。” 小长宁听了这话,不由小脸一皱,正要开口。 她低头一看,发现假山后面那丛翠竹,隐约可见一抹明黄色的衣角。 少年皇帝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听了多久,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小长宁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眉头微皱。 第221章 老公,是夫君的意思么? 关于皇上的事情,她在襁褓里的时候就听说过了。 他爹是假皇帝,被逼退位后死在香山寺。 他不过八九岁便登了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这个皇帝做得如履薄冰。 虽说他这个身份有争议,但自从登上皇位开始,他就兢兢业业,一日不曾懈怠。 朝堂上,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但基本上都是他先做决策,再由太皇太后复批,这些年基本没有出过纰漏。 不但是娘亲,就连三个爹爹都说,皇上长大后是个明君。 现在看,小太监议论他,他也只是冷眼旁观,没有让人把他们拉出去砍了,确实是个明君。 只是……这也太憋屈了! 小长宁把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又从假山上摸起一个小石子,朝着那两个小太监砸了过去。 “哎哟!” “是哪个不长眼的?” 石子精准地砸在一个小太监的后脑勺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谁教你们这么大胆,敢议论皇上的?” 小长宁站起身双手负背,居高临下开口,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两个小太监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小公主。” 少年皇帝隔着繁密的翠竹叶诧异的看着小长宁,眼睫轻颤。 小长宁仰着下巴,继续奶凶奶凶道。 “皇上就算再没有实权,砍你们两个奴才也是有的!之所以这么放纵你们,真以为皇上不敢?不过是皇上仁慈罢了!” 两个小太监连连磕头:“小公主饶命!小公主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皇上登基五年,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开海通商,哪一件不是为了天下百姓?”小长宁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你们这些奴才,吃着皇上的饭,穿着皇上的衣,背地里却嚼皇上的舌根,良心被狗吃了?” 两个小太监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红了。 小长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冷道。 “滚!再有下次,我就让娘亲砍了你们的脑袋!” 两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假山后面,那抹明黄色的衣角动了一下。 小长宁从假山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抱着手札,朝那丛翠竹走去。 少年皇帝从翠竹后面走了出来。 “你知道朕在?” “当然了,我又不瞎。” 小长宁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十二岁的少年比她高出一大截,她得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她的脖子有点酸。 少年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蹲下身:“你才三岁。” 小长宁终于不用仰头了,眨巴眨巴眼:“嗯啊,我三岁,三岁怎么了?” 少年皇帝唇角微动,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你娘教你的?” 小长宁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少年皇帝挑眉:“你自己想的?” “嗯。”小长宁点头,小脸严肃得像个小大人,“我听娘亲和爹爹们说的。他们说你是明君。” 少年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小长宁看着他,忽然翻了个白眼。 少年皇帝愣住。 他登基这些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对他翻白眼。 小长宁翻完白眼,却没急着走。 她站在少年皇帝面前,小手背在身后,仰着下巴,奶声奶气地说。 “我跟你说啊,你都是皇帝了,该说的要说,该罚的要罚。你是九五之尊,不是受气包。” 少年皇帝眉头微动。 小长宁继续说:“命运要靠自己争取。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不是等着别人给你什么,是要自己去拿。下面的小太监都能欺负你,那帮大臣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说你呢。你不拿出点威严来,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 少年皇帝蹲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腰际的小人儿,眸色微敛。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里面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笃定。 他心头一动。 小长宁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我不想嫁给你,但你好歹是我名义上的老公,不要给我丢人。加油!” 说完,小长宁抱起手札,转身跑了。 两个小揪揪在脑后一颠一颠的。 少年皇帝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 老公……是夫君的意思么? 好。朕记住了。命运要靠自己争取。 少年皇帝站起身,负手而立,攥紧了拳头,唇角缓缓弯起。 多年后,少年皇帝长成了青年皇帝,将小长宁按在床上,哑着嗓子说:“你当年教朕的,朕都记住了。命运要靠自己争取——包括你。” 小长宁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恨自己当年就不该说那句话。 当然这是后话。 小长宁回到宴席上,花奴将她抱进怀里,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怎么不跟哥哥们玩?” 小长宁窝在她怀里,抱着手札,闷闷地说:“他们太幼稚了。我还是在这里和娘亲一起看.美女姨姨们跳舞吧。” 说完,小长宁伸手拽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花奴被她逗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太皇太后端坐上首,捻着佛珠,目光一直落在小长宁身上。 方才御花园里的事,已经有嬷嬷来禀报过了。 小长宁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皇上就算再没有实权,砍你们两个奴才也是有的。” “皇上登基五年,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开海通商,哪一件不是为了天下百姓?” “命运要靠自己争取。”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孩子,果然与众不同。 三岁就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有胆识又有分寸。 不愧是“贵不可言”的命格。 小长宁又拽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着嚼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花奴低头看她:“困了?” 小长宁摇头:“不困。就是有点无聊。” “那娘亲带你回去?” “不用。”小长宁把脸埋进花奴怀里,“来都来了,早走不礼貌,我再撑一会儿。” 第222章 她打下的江山 花奴忍不住轻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 小长宁窝在花奴怀里,小手攥着手札,眼皮越来越沉。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彻底歪在了花奴怀里,手札从手里滑落,被花奴稳稳接住。 花奴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唇角弯了弯,轻轻拍着她的背。 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像是怕吵醒她。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幕,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转头对李嬷嬷低声说。 “去,拿条毯子来。” 李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一条薄毯盖在小长宁身上,又俯身对花奴低声道:“长公主,太皇太后请您去偏殿说话。” 花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小长宁,点了点头。她轻轻将小长宁抱起,走到裴时安面前。裴时安正在与萧绝低声说着什么,见花奴过来,伸手接过孩子,动作熟练而轻柔。 小长宁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太皇太后找我,你们先看着长宁。”花奴低声说。 萧绝凑过来看了一眼女儿,小长宁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像只小奶猫。 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被顾宴池一巴掌拍开了手。 “别弄醒她。”顾宴池面无表情地说。 “我就摸一下!” “你已经摸过了。” 萧绝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伸手。 花奴跟着李嬷嬷穿过回廊,来到偏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所有宫人都被屏退在外。 殿内只剩下太皇太后和花奴两人。 太皇太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看着花奴走进来,指了指身边的位子:“坐吧。” 花奴依言坐下,垂眸敛目,姿态恭谨。 太皇太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华阳,哀家知道,这三年你怨哀家。” 花奴抬眸,神色平静:“臣女不敢。” “跟哀家就不用这些虚礼了。”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哀家了解你,最是护短。长宁是你拼了命生下来的,你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哀家明白。但你看看眼下的朝局……” “大昭这些年经历了战乱、叛乱、皇室动荡,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经不起折腾了。 “新帝年幼,根基不稳,那些前朝遗老、旧派贵族,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哪个不在等着看笑话? “哀家这样做,是想让他们知道,新帝是有人支持的。 “长公主府、萧家、顾家、裴家,这四家绑在一起,就是大昭的半壁江山。 “有你们在,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花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臣女明白太皇太后的苦心。” 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 “你放心,哀家答应你,若长宁长大后,自己不愿意入宫为后,哀家会留一道懿旨,解除婚约。哀家不会强迫她。” 花奴心头一松,起身跪下。 “臣女谢太皇太后。” “起来吧。” 太皇太后伸手扶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唇角弯起。 “小长宁你教得很好。三岁的孩子,能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事,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有胆识又有分寸,你这个当娘的,功不可没。” 花奴站起身,目光诚恳。 “太皇太后失去亲子,却愿扶持新帝登基,毫无私心,是天下百姓的福气。臣女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帝,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有你在,哀家放心。” 太皇太后和花奴又说了好些话,才离开。 等小长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长公主府。 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她眨了眨眼,看见花奴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方帕子,轻轻给她擦脸。 “醒了?”花奴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小长宁伸了个懒腰,小手小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像只刚睡醒的小猫。她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地问:“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睡着的时候。”花奴将帕子放进水盆里,伸手替她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太皇太后的寿宴结束了,我们就回来了。” 小长宁眨巴眨巴眼,想起自己在御花园里做的事,忽然有点心虚。她偷瞄了花奴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娘亲,我……我没闯祸吧?” 花奴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没有。你做得很好。” 小长宁松了口气,小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小大人的表情:“那就好。我主要是怕给娘亲丢人。” 花奴将她从被子里捞起来,抱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你永远不会给娘亲丢人。继续睡吧,还早。” 小长宁窝在花奴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听着她沉稳的心跳,眼皮又开始打架了。她嘟囔了一句“不睡了”,但话还没说完,头已经歪在了花奴肩上,呼吸渐渐均匀。 花奴低头看着她,唇角弯了弯,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玉兰花开了满树,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小长宁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紧了花奴的衣襟,嘴角挂着一丝笑。 她梦见自己长大了,造出了枪,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没有人敢欺负她,没有人敢欺负她的家人。她娘亲不用再替她挡风雨,三个爹爹不用再替她操心,两个哥哥也不用再抢着跟她玩了——因为他们都抢不过她。 她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她爱的人,眼前是她打下的江山。 小长宁在梦里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长宁八岁了。 长公主府的后院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工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件和工具。 成王手札里的图纸,被她一张一张地研究、拆解、改良。 水利图交给了工部,农具图纸分发到了各州县,织机图纸让大昭的纺织业领先了周边国家二十年。 而那张枪的结构图,她花了整整五年,才终于做出了第一把样枪。 试枪那天,她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去了后山。 她怕万一炸膛了,伤到别人。 她把样枪架在一块大石头上,用绳子绑住扳机,自己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用力一拉绳子。 “砰!” 一声巨响,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百米外那棵大树的树干上,炸开了一个碗大的坑,木屑飞溅,浓烟弥漫。 小长宁从树后面探出头来,愣了一瞬,然后蹦了起来。 “成了!成了!” 第223章 准备好了吗? 小长宁抱着那把还在冒烟的样枪,兴奋得在原地转圈。 转了几圈,忽然想起什么,抱着枪就往山下跑。 她要告诉娘亲,告诉三个爹爹,告诉两个哥哥,告诉所有人——她做到了。 跑到半山腰,她撞上了三个人。 萧绝站在最前面,双手环胸,脸色铁青。 顾宴池站在他身后,面色如常,但小长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裴时安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小长宁的脚步慢了下来,把样枪藏到身后,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爹爹们,你们怎么来了?” “你说呢?”萧绝走过来,弯腰把她扛在肩上,声音闷闷的,“一个人跑到后山去试枪,万一炸膛了怎么办?你才八岁,谁让你一个人去的?” 小长宁趴在他肩上,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没事嘛……” “等有事就晚了!” 萧绝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不重,但小长宁还是委屈地瘪了瘪嘴。 顾宴池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样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沉默了片刻,说:“做得不错。” 小长宁眼睛一亮,从萧绝肩上探出头来:“真的?” “嗯。”顾宴池把枪还给她,“但下次试枪,必须有人在旁边看着。不许一个人去。” 小长宁用力点头:“好!” 裴时安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回去告诉你娘吧,她等急了。” 小长宁从萧绝肩上滑下来,抱着枪,撒腿就往山下跑。 三个大人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一丝后怕。 这个女儿,越来越像她娘了。 回到府里,花奴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小长宁冲进院子,举着那把样枪,兴奋得脸都红了:“娘亲!娘亲!你看!我做出来了!” 花奴放下手中的书,接过样枪,仔细看了看。 枪管是用精铁打造的,枪托是上好的硬木,扳机、撞针、弹簧…… 每一个零件都打磨得光滑锃亮,严丝合缝。 “试过了?”花奴问。 小长宁用力点头:“试过了!一枪出去,树干上炸了一个碗大的坑!” 花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弯了弯,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我们小长宁真厉害。” 小长宁窝在花奴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抱着样枪,叽叽喳喳地说着试枪时的细节,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差点把枪怼到花奴脸上。 萧绝连忙把枪拿走了,说这东西危险,不能对着人。 小长宁嘟着嘴,有些不高兴,但很快又被裴时安端来的桂花糕吸引了注意力,抱着碟子吃得满嘴碎屑。 花奴靠在藤椅上,看着女儿吃糕点的样子,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碎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女儿,从出生那天起就与众不同。 三岁骂太监,五岁造火铳,八岁试枪——她的小长宁,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花奴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小长宁成为什么样的人,她都会站在她身后,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小长宁十岁那年,大昭的枪终于造出来了。 不是她一个人造的。她画出图纸,做出第一把样枪之后,花奴便将图纸送进了宫。新帝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了一道密旨——在城郊设立军械监,召集天下最好的铁匠、木匠、工匠,由小长宁总领其事,秘密研发。 三年时间,从第一把粗糙的样枪,到第一批制式火铳,再到可以批量装备军队的标准化枪械。小长宁几乎住在了军械监里,吃睡都在工坊,废寝忘食。 三个爹爹心疼得不行,轮班去送饭。萧绝送红烧肉,顾宴池送清蒸鲈鱼,裴时安送莲藕排骨汤。三个人各送各的,谁也不跟谁商量,结果小长宁一顿饭能吃三份,吃成了一个小圆脸。 花奴去看她的时候,捏着她脸上的肉,笑了:“我们小长宁胖了。” 小长宁鼓着腮帮子,不服气:“我没胖!我这是婴儿肥!” “你十岁了,还婴儿肥?” “那我就是……少年肥!” 花奴笑出了声,将她拉进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小长宁窝在娘亲怀里,闻着熟悉的香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好几天没见到娘亲了。 “娘亲,”她闷闷地说,“我想你了。” 花奴低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娘亲也想你。等你忙完了,就回家。” 小长宁用力点头:“嗯!” 第一批火铳交付军队那天,新帝亲自去了校场。 五百支火铳,五百名精挑细选的士兵,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新帝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面色平静,但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发白。 小长宁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腰间挂着一把短铳,整个人英气勃勃。 她今年十二岁了,个子窜了一大截,已经到新帝肩膀了。 “陛下,”她侧头看着新帝,唇角弯了弯,“准备好了吗?” 新帝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长宁转身,朝台下挥了挥手。 “放!” 五百支火铳齐发,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 五百米外的靶子,被打得木屑纷飞,尘土飞扬。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响起。 将军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士兵们抱着火铳又蹦又跳,连一向沉稳的老将们都忍不住击掌相庆。 新帝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一片沸腾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小长宁身上,她正站在台边,双手叉腰,下巴微扬,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得意的小狐狸。 新帝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满是宠溺。 第224章 试试实战 校场上欢呼声震天,小长宁站在高台边,双手叉腰,笑得眉眼弯弯。 她正得意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得意?” 小长宁回头,新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腰束玉带,当年的少年已初具帝王之姿,眉目疏朗,身姿挺拔。 他低头看着她,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当然得意。”小长宁仰起下巴,“五百支火铳,我造的。” “是朕的银子。” “你的银子也是我的。” 新帝被她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过几日春猎,你去不去?” 小长宁眼睛一亮。 “去!刚好试试这枪的实战效果。” 小长宁拍了拍腰间的短铳,跃跃欲试。 新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朕等你。” 三日后,西山围场。 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新帝一身劲装,策马走在最前面。 小长宁跟在他身侧,腰间挂着短铳,背上背着一把改良过的长铳,整个人英姿飒爽。 萧绝和顾宴池一左一右护在两侧,裴时安留在营地整理猎物记录。 三个人分工明确,谁也不争。 “陛下,臣先去前面探路。”萧绝抱拳道。 新帝点头。 萧绝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围场深处,林木茂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小长宁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长铳,目光扫视四周,耳朵微微颤动。 她听见林间有窸窣声,像是大型动物踩断树枝的声音。 “有猎物。”她低声说。 新帝勒住马,刚想说那边出了狩猎区了。 长宁便策马追了出去。 新帝只好跟着驱马追了上去。 她穿过一片灌木丛,看见一头雄鹿站在溪边喝水,鹿角分叉,少说有八叉。 好鹿。 长宁端起长铳,瞄准,手指扣在扳机上。 正要扣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小长宁瞳孔一缩,猛地转身。 数道黑影从树冠上落下,动作迅捷如鬼魅。 他们穿着黑衣,面蒙黑布,手持短刀,直扑新帝。 “陛下小心!” 小长宁厉喝一声,丢下长铳,拔出腰间的短铳,抬手就是一枪。 “砰!” 一个黑衣人应声倒地,胸口炸开一个血洞。 枪声在密林中回荡,惊起漫天飞鸟。 黑衣人们一愣,显然没想到这小姑娘手里有如此利器。 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愣神不过刹那。 便立即分成两路,一路继续扑向新帝,一路转向小长宁。 萧绝和顾宴池也带人追了过来,已经拔刀迎了上去,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小长宁退到一棵大树后,快速装弹,抬手又是一枪。 又一个黑衣人倒地。但黑衣人太多了,至少二十多个,杀了一个,又涌上来两个。 萧绝厉声喊道,“先带陛下走!” 小长宁咬牙,冲到新帝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跟我来!” 她拽着新帝往密林深处跑。 身后是厮杀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小长宁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树枝刮破了她的脸,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袍,她浑然不觉。 跑出数百步,她忽然停下了。 前方是一道断崖。 下面是滚滚江水,水流湍急,浪花拍打着两岸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身后,追兵已至。 三个黑衣人从林中冲出,手持短刀,浑身浴血,眼中满是杀意。 小长宁挡在新帝身前,举起短铳,没子弹了。 她快速装弹,手指却微微发颤。 来不及了,黑衣人已经扑到面前,刀锋直刺她的胸口。 “长宁!” 新帝猛地将她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噗!” 刀锋刺入肩胛,鲜血飞溅。 新帝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刺穿了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愣了一瞬,随即扑了上来。 小长宁装好了子弹,抬手一枪,一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最后一个黑衣人扑到面前,她来不及开第二枪,刀锋已到眼前。 “砰!” 枪响了。不是她的枪。 黑衣人僵在原地,胸口炸开一个血洞,缓缓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长宁猛地回头。 新帝半跪在地上,手里握着她的短铳,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目光沉稳。 他看了小长宁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倒了下去。 “皇上!” 小长宁扑过去,扶住他。 他的手冰凉,呼吸微弱,肩头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染红了她半边的衣袍。 “皇上!你醒醒!你、” 小长宁眼圈微红,声音发抖。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喊声。 萧绝和顾宴池带着人追了上来,看见满地的尸体和倒在血泊中的新帝,脸色骤变。 “快!叫太医!” 萧绝翻身下马,冲到小长宁身边,一把抱起新帝。 “走!” 小长宁站起身,正要跟上,脚下一个趔趄,低头一看。 一根藤蔓,不知什么时候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弯腰去解,身后忽然伸出一只黑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块帕子。 甜腻的气味。 小长宁的眼前开始发黑,手脚发软。 她想喊,喊不出来。 “这小丫头,就是大昭那个造火铳的女官?” “是她。抓回去,陛下一定高兴。” “走!” 小长宁被扛了起来,颠簸着,像一件货物。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萧绝的喊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撕心裂肺。 “长宁!长宁!” “长宁呢!?” “谁看见长宁了!” 她想回答,嘴巴却不听使唤。 黑暗吞没一切。 再次醒来。 小长宁浑身酸软,嘴里塞着破布,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 她躺在一辆马车的角落里,车帘紧闭,看不见外面。 车轮辘辘,颠簸得厉害,她的骨头像要散架。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还好,没死。 还活着。 她挣扎着坐起来,靠在车壁上,打量四周。 第225章 我不想,你也不敢 车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 小长宁低头看了看自己。 官服被换掉了,穿了一身粗布衣裳。 短铳不见了,长铳不见了,腰间的荷包也不见了。 那些人把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搜走了。 她咬了咬牙。 那是她娘亲亲手给她绣的荷包,里面有她攒了十年的私房钱,有裴时安给她求的平安符,有顾宴池送她的一枚墨玉扳指,有萧绝给她的一缕红绳。 全没了。 小长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开始思考。 抓她的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先是刺杀新帝,失败后又转而掳她。 他们不但知道她的身份,还知道她会造火铳。 猜得没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大祁的探子。 而且能从大祁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大昭,还知道春猎的时间地点,在京城肯定有内应。 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马车忽然停下。 一道身影钻进马车。 长宁闭上眼,继续装晕。 脚步声很轻,在她面前停下,那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手指微凉,带着薄茧。 “大昭的长宁公主?” 声音不大,听着约莫十五六岁,清冽如冰,又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是。” 另一个声音回答,粗犷低沉,像是那个一直在外面赶车的人。 “公子,她会造火铳,抓回去献给主上,您的处境便会好多了。” “谁允许你们擅自做主的?” 少年的声音陡然转冷。 “长宁公主最受宠,大昭那边必然立马封城。到时候别说是她,我们都不一定能走得出去。” 那粗犷的声音立刻矮了下去:“属下知错。” 少年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罢了,把衣服换了,我们尽快出城。” “是。”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少年开始脱衣服。 长宁微微睁开一条缝。 马车里光线昏暗,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人身上,照出一张雌雄莫辩的脸。 眉目如画,肤白如玉,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深冬的寒潭,没有半分温度。 衣服一件件褪下,露出精瘦带着薄肌的身体。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却布满了刀剑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长宁心头一跳。 她想起来了。 大祁有一个皇子,宫女所生,不受宠,从小被扔在军营里自生自灭。 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但他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带着一支杂牌军打了好几次胜仗。 大祁皇帝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封了王,赐了府邸,但依旧不冷不热。 他叫祁渊。 长宁闭上眼,心跳如擂鼓。 她居然落到这个人的手里了? 衣服穿好。 祁渊冷声道:“醒了?别装了。” 长宁睁开眼。 月光下,祁渊已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束起,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货物。 祁渊伸手拔掉长宁嘴里的破布。 长宁刚想开口说话。 祁渊又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捏开她的下巴,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长宁猛地咳嗽、干呕,想把药吐出来,但什么也吐不出。 “别费功夫了。” “这是‘七日醉’,服下之后立即生效,每七天就需要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五脏六腑化成水而死。” 祁渊的声音很淡。 小长宁抬起头,冷冷看着他。 “你以为我是吓大的?” 祁渊唇角勾勒,眼睛冷的像冬日的霜。 “不信?看看你的手腕。” 小长宁低头。 她双手被绳子捆着,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一道细细的黑线从腕口处浮现,像一条小蛇,缓缓向上爬了一寸。 她体内的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散,四肢开始发软。 “当黑线爬到一寸,你的内力会消失。爬到两寸,你会比寻常人更虚弱。爬到三寸,每天夜里你都会疼得生不如死。”祁渊冷声解释着。 小长宁盯着手腕上那道黑线,仰头愤愤的看向祁渊。 “你想怎么样?” “想活着,就乖乖听话,配合我们离开大昭都城。” 祁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长宁心里飞速盘算。 眼下内力已失,硬拼不是对手,只能先配合,再找机会拿到解药。 “好,我答应你。” 祁渊蹲下身,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审视着她的脸。 “你这张脸,辨识度太高了。” 说着,祁渊从袖中取出两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长宁瞳孔一缩:“你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两根银针同时刺入她耳后两处穴道。 一股剧痛从耳后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下蠕动,骨骼在咯咯作响。 长宁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疼痛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渐渐消退。 长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祁渊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递到她面前。 小长宁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直接愣住。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五官完全变了! 眉眼、鼻梁、嘴唇,没有一处和从前相似! 现在的她,怕是站在娘亲面前,娘亲也认不出来。 “这针只有我能拔出来。” 祁渊收回铜镜,淡淡道,“现在就算你说你是长宁公主,也没人信了。” 小长宁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沉默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祁渊,目光冰冷。 “好。我答应你,但你能不能先把我手松开?不然我怎么配合你?” 祁渊看了她一眼,抬手解开她手腕上的绳索。 还不等祁渊收手。 长宁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祁渊的手腕虎口。 祁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甩开她。 小长宁死死咬着,直到嘴里泛起一股腥甜,才松开,啐了一口血沫。 祁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渗血的牙印,又抬起头,看着小长宁。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想死么?” 小长宁仰起下巴,看着他,杏眸微扬。 “我不想,你也不敢。” 第226章 警觉又狡诈 “我愿意配合你,但我这辈子还没受过气。我先得解气。” 祁渊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好。很好。” 他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手腕上的血迹。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敢咬我的人。” 小长宁挑眉:“那是你见识少。” 祁渊没有接话。 他转身掀开车帘,对外面的人说:“走。” 皇宫。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花奴正在慈宁宫陪太皇太后说话。 李嬷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太皇太后,长公主,出事了!陛下遇刺,长宁公主,不见了!” 花奴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太皇太后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佛珠“哗啦”一声散落在地,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什么叫不见了?” 李嬷嬷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春猎时遇袭,陛下重伤昏迷,长宁公主,被歹人掳走了。萧侯爷和顾小公爷已经封了京城所有出口,正在全力排查。” 花奴站起身,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异常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陛下在哪儿?” “已送回宫中,太医正在救治。” 花奴转身就走。 太皇太后在身后喊她,她没回头。 皇帝的寝殿里,药味弥漫。 少年皇帝躺在龙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但血还是渗了出来,染红了纱布。 太医跪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禀报:“陛下肩头的刀伤虽深,但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数日。” 花奴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他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不是她的孩子,但这些年,她早已把他当成了半个儿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绝大步跨进来,浑身是血,脸上还带着一道刀痕,眼眶通红。 他看见花奴,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华阳,我……” “找到了吗?”花奴打断他。 萧绝摇头,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所有城门都封了,正在挨家挨户地搜。但,还没有消息。” 花奴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榻上的皇帝。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但意识还算清醒。 “长宁……她为了救我……” “陛下不必自责,长宁的事,臣妇会处理,陛下好好养伤。”花奴沉声道。 皇帝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朕要亲自去找她。” “不可。”花奴摇头,“陛下重伤在身,不宜走动。况且……” “况且什么?”皇帝盯着她。 花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况且,这伙人能混入京城,能准确得知春猎的时间和地点,能直奔陛下而去。他们在京城,一定有内应。陛下若去了,万一再引起一波追杀,反倒更乱。” 皇帝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发白。 顾宴池从门外走进来,面色沉凝:“我再带人去各城门盘查,一只苍蝇都不会放出去。” 花奴转身看向他:“我跟你一起去。” 顾宴池点头。 两人跨步出去。 城门口。 天色已暗,城门已经关闭,但排查仍在继续。 顾宴池亲自坐镇,每一辆出城的马车都要掀开帘子仔细查看。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紧闭。 士兵拦住马车:“车上什么人?下来接受检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孔。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手中拿着一份路引,递了过去。 “我是青州人,来京城接我表妹回家。” 顾宴池走过来,接过路引看了看。 青州,商户,来京城探亲,路引上盖着官府的大印,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抬头看向车内。 一个少女坐在少年身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低着头,看不清脸。 “你是他表妹?” 顾宴池朝着长宁问。 长宁抬起头,点了点头爽朗笑着。 “是啊!” “今天我和表哥闹脾气,还把他手给咬了呢!” 顾宴池盯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眉头微微蹙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个少女的眼神太沉了。 不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商户之女,倒像是一个经历过风浪的人。 而且这双眼睛还有点像长宁。 顾宴池仔细盯着长宁的脸看了一会儿,确实没看出人皮面具的痕迹。 这才将路引还给少年,侧身让开:“走吧。”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约莫半刻钟。 祁渊忽然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月色下,官道空空荡荡,没有追兵的影子。 他抬眸目光落在长宁脸上,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停车。” 车夫勒住马,马车停下。 祁渊跳下车,站在路边,负手而立。 长宁坐在车里,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显。 她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祁渊转身,掀开车帘,看着长宁,声音很轻:“下来。” 长宁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祁渊没有看她,而是对车夫说:“你走水路,在青州汇合。” 车夫一愣:“为什么?主上?” 祁渊冷声道:“刚才她在给查城门的传递消息,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追上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车夫:“那您呢?” “不用担心我。”祁渊看了一眼长宁,淡淡道,“她还在我手里。” 车夫咬了咬牙,抱拳:“公子保重。” 车夫足下一点,飞身朝着右边水路离去。 长宁站在原地,心里暗骂,这人真是警觉! 她正想着。 祁渊猛地抬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 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喘不过气,又不至于窒息。 祁渊的脸凑得很近,月光下,那张雌雄莫辩的脸冷得像一尊玉雕。 “再敢耍手段,我就让你死无全尸。” 长宁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掰着他的手指,却掰不动。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晕过去的时候,祁渊松开了手。 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都咳了出来。 祁渊没有看她,转身走到马边,抽出匕首,用力扎向马臀。 马吃痛,嘶鸣一声,带着马车,疯狂地沿着官道冲了出去。 长宁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是想用空马车引走追兵? 可恶,这人不只警觉,还狡诈! 做好这一切。 祁渊抬手扣住长宁的腰,足下一踏,朝着山林飞去。 山林里没有路,只有密密的树木和荆棘。 两人穿梭在林间,树枝刮过他们的脸和手臂,疼得长宁只能本能的把脸埋在他怀里。 城门口。 顾宴池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花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宴池转过身,沉声道。 “刚才有一辆马车出城。车上有一个少女,和长宁一般大小,长得完全不一样。但她的眼神很像长宁。” “而且,那个少女故意拉住她表哥的手,给我看,说打闹咬了他一口。” “那就是长宁!”花奴低呼。 顾宴池:“什么?” 花奴抬起手掌,虎口上也有一个牙印。 “这是皇上还是八皇子的时候,我为了救他,却被他误会,他情急之下咬的。长宁在给我们传递信息!” 顾宴池脸色大变翻身上马。 “我现在就去追!” “一队人,跟着我。” “是!” 一队骑兵应声跟着顾宴池疾驰出城。 第227章 祁渊的心 祁渊搂着长宁的腰,站在一棵高大的树冠上,枝叶遮住了他们的身形。 月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驳陆离。 长宁低头看去。 官道上,顾宴池带着一队骑兵疾驰而过。 马蹄声震天,连树枝都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顾宴池的背影,越来越远,鼻子一酸。 祁渊低头看了她一眼。 扣在她腰上的手,力气加重。 长宁咬着牙,一个肘击狠狠撞向祁渊的胸口。 祁渊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拧,把她的手臂反剪到身后。 “别白费力气了,还从未有人从我手下逃走过。” “是么?”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长宁咬牙,恶狠狠的看着祁渊。 后来,她不但逃了,还带走了一样东西,祁渊的心。 当然,这是后话。 此刻的长宁只想咬死他。 她瞪了祁渊一眼,把满腔的怒火咽回肚子里。 祁渊没有看她,足下一踏,搂着她的腰,从树冠上飞身而下,朝着水路方向掠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逼的长宁重新把脸埋在他怀里。 江边,一艘不起眼的船已经等在岸边。 祁渊的属下,站在船头,见祁渊带着长宁飞身落下,连忙迎上来。 “公子。” 他抱拳行礼。 祁渊松开长宁的腰,长宁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着船舷才站稳。 她揉了揉被掐疼的腰,狠狠瞪了祁渊一眼。 祁渊没理她,径直上了船:“走。” 属下撑起船篙,船缓缓驶离岸边。 长宁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眼圈微红,攥紧拳头。 娘亲,爹爹们,你们别担心。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船舱不大,只有一张矮桌,两盏油灯,和几床薄被。 祁渊坐在矮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借着油灯的光在看。 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雌雄莫辩的脸在灯下显得柔和了几分,不像之前那么冷。 长宁在他对面坐下,抱着膝盖,盯着他看了片刻。 “看什么?”祁渊没抬头。 “看你什么时候给我解药。”长宁说。 祁渊翻了一页书:“到了青州再说。” “七天就到了。” “所以你要乖乖听话。” 长宁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她靠在船舱壁上,闭上眼,听着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水声很轻,轻得像催眠曲。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不知怎的,竟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船停在一个小镇的码头上。 祁渊不在船舱里,属下也不在。 长宁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码头上有几个早起赶集的百姓,挑着担子,背着篓子,来来往往。 没有人注意到她。 长宁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道黑线。 已经爬到两寸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走几步路就喘,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放下袖子,遮住那道黑线。 祁渊从岸上走回来,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他把油纸包放在矮桌上,打开,是包子,热腾腾的,皮薄馅大,冒着白气。 “吃。” 长宁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又瞪了祁渊一眼,然后拿起包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娘亲说过,越是处境危险,便越要保存实力。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祁渊冰魄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幽光。 船继续北上。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临江的渡口,换了一艘更大的船。 船上又多了一个属下。 两个属下,一个叫阿九,一个叫阿十,都是祁渊的亲信,话不多,做事利落。 第四天夜里。 阿九从岸上带回一个消息。 他站在船舱外,压低声音对祁渊说。 “公子,已经将情况飞鸽传书给圣上。圣上发了很大的火,不过……又发布了一个新任务。” 祁渊放下手中的书,抬眸:“什么任务?” 阿九看了一眼船舱里的长宁,欲言又止。 “她服了我的毒药,逃不掉。”祁渊淡淡道,“直接说。” 阿九点头:“是。圣上让公子拐道陇上,接应王氏千金。” 长宁坐在船舱里,眼眸微眯。 王氏。 陇上世家,财力富可敌国,和多国都有经济往来,其女和多国都有联姻。 这个王氏,应该就是派往大祁联姻的。 祁渊沉默了片刻,问:“她的事情,上报了?” 阿九摇头:“公子没有吩咐,属下不敢擅自上报。” 祁渊点了点头:“那就改道吧。” 船打翻方向,朝着陇上驶去。 京城,长公主府。 花奴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大昭各州县的关隘、渡口、官道。 萧绝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着圈。 “春猎的事,我复盘过了。” 萧绝的声音沙哑,他已经三天没合眼。 “除了陛下和我们几个,知道春猎具体时间和地点的,只有那几个随行的世家子弟。” 花奴抬起头,目光冷厉:“所以,泄漏消息的,就是这几个世家子弟之一。” 顾宴池从门外走进来,面色沉凝:“我查过了。随行的世家子弟一共六家,赵、钱、孙、李、周、吴。其中赵家和李家,这几年和大祁有生意往来。周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大祁做官。吴家……” “吴家怎么了?”花奴问。 顾宴池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吴家的嫡子,去年去过大祁。” 花奴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泄漏消息的很可能是吴家。” 顾宴池点头:“但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没办法直接拿人逼供。” 花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玉兰花已经谢了,只剩满树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向顾宴池和萧绝。 “走,进宫,见皇上。” 顾宴池、萧绝点头。 皇宫。 皇上华景行肩头的伤还没好全,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看见花奴、萧绝、顾宴池一起进来,华景行声音一扬。 “可是有长宁的消息了?” 第228章 严刑逼供 花奴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查到一点皇上行程泄漏的问题。” “哦?谁泄漏的?”华景行低呼。 花奴将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华景行听完,面色沉了下来,拳头慢慢攥紧。 “吴家,朕这就让人去拿人。” “不可。”花奴摇头。 华景行看着她:“为什么?” “没有证据。吴家是世家大族,在朝中盘根错节,没有确凿证据,大张旗鼓地拿人,言官会弹劾陛下,到时候,不但查不出真相,反倒会被吴家反咬一口。”花奴冷声道。 华景行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姑姑可是有了打算?” 花奴点头,“吴家只有一个嫡子,把他绑到我的长公主府来逼供,必然能问到。” 华景行抿唇。 “姑姑,这是私拿朝廷命官家眷,若传出去,告发姑姑私自拿人,到时候姑姑可就危险了。” 花奴淡淡一笑:“为了长宁,区区危险,又有何惧?” 华景行唇微动,还想说什么,被花奴抬手止住。 “陛下,长宁是臣妇的女儿,臣妇救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陛下若担心臣妇的安危,大可当做不知道这件事,等事情办完了,陛下再出面收拾残局。” 华景行攥紧拳头,冷声道。 “姑姑为了长宁,什么都不怕。朕为了长宁,又有什么好怕的? “姑姑只管去做,出了任何事,朕担着!” 花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转身看向顾宴池。 “去吴家,今晚就动手。” 顾宴池点头,大步离去。 夜,吴府后巷。 吴彦之刚从外面回来,还没走到门口,黑暗中忽然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拖进了巷子深处。 他张嘴想喊,一块破布已经塞进了嘴,蒙住来了眼,拖进一辆漆黑的马车。 然后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只闻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血腥气。 脚下是冰凉的石板,每一步都带着回音,阴冷的风从不知名的角落灌进来,钻进衣领,激得他浑身发抖。 他被按在一把铁椅上。 有人扯掉了他眼睛上的黑布。 油灯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四周。 石墙,铁链,墙上挂着的各式刑具,还有面前站着的两个人。 萧绝,顾宴池。 一个浑身杀伐之气,一个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吴彦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吴公子,”萧绝的声音沙哑,眼神冷冽,“春猎的事,是你干的?” 吴彦之拼命摇头:“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绝冷冷一下。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根铁棍,握在手里,掂了掂。 铁棍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他走到吴彦之面前,铁棍抵在吴彦之的膝盖上,用力压了下去。 “我再问你一遍,是你干的?” “啊啊啊!!!”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吴彦之疼得大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萧绝眼眸一眯, 铁棍扬起,落下。 “砰!” “咔嚓!” 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在密室里响起。 “啊啊!啊啊!” 吴彦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从铁椅上弹起来,又被铁链拽回去,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裤腿上迅速渗出血迹。 萧绝面无表情,铁棍又抵上他的左膝。 “想好了再说。” “是、是我!”吴彦之的声音都变了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我干的!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 萧绝没有收手,铁棍依旧压在他膝盖上。 “谁指使你的?” “大、大祁的人……” “大祁的谁?” “我、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只让我做事……从不告诉我身份……” 吴彦之疼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 萧绝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宴池。 顾宴池走过来,从墙上取下一柄短刀,刀锋在油灯下泛着寒光。 他蹲下身,握住吴彦之的一根手指。 “吴公子,你的手,还要留着写字吧?” 吴彦之瞳孔猛地收缩,拼命想缩回手,但铁链绑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要!要!我要!” “我说!我什么都说!”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要春猎的时间和地点……说要刺杀皇帝……让我配合……” “刺杀皇帝?”顾宴池的刀锋停在他指根,“你知不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吴彦之浑身一颤,咬着牙,声音虽然发抖,却理直气壮。 “当今皇上,本就是假皇帝的儿子,血统不正,大昭这些年……要不是太皇太后和长公主撑着……早就乱了!杀了他……大不了再从正经皇室宗族里选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萧绝的铁棍停在空中。 顾宴池的刀锋顿住。 两个人同时看向吴彦之,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四周的灯骤然亮起。 花奴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吴彦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长宁呢?他们把她带去了哪里?” 吴彦之一愣,随即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只说要杀皇帝,让我配合调开护卫!长宁公主、我不知道……他们是临时掳走的……我真的不知道!” 花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吴彦之的眼神涣散,恐惧到了极点,不像是说谎。 “那他们从什么地方撤走?”花奴继续问。 “他们让我在兖州码头准备一艘大船!应该是先骑马去兖州,再走水道。” 花奴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密室。 萧绝、顾宴池跟了出来。 顾宴池:“我去追。” 花奴点头:“多带些人。沿着水路,一路查下去。每一个渡口,每一条船,都不能放过。” 顾宴池点头,大步离去。 “好,我这就去!” 萧绝站在花奴身边,看着顾宴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片刻:“华阳,你说,长宁她……” “她会没事的,她是我的女儿。” 花奴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冷月。 “长宁,娘一定会找到你。” 第229章 换衣服 船行了数日,终于到了大祁的地界。 长宁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连日的水路颠簸,加上毒药的侵蚀,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手腕上的黑线爬到了三寸,每天夜里都要承受那种钻心蚀骨的疼痛,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祁渊走在她前面,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阿九和阿十一左一右跟在长宁两侧,像两堵墙,堵住了她所有逃跑的可能。 码头上停着一辆马车,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祁渊上了车,长宁被阿九推进去,摔在车厢里,膝盖磕在木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她咬着牙没有喊出来,狠狠瞪了祁渊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车壁上。 马车驶动,离开码头。 长宁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大祁的官道,两旁的田地里种着麦子,长势稀稀拉拉,和大昭的沃野千里没法比。 远处有几间茅屋,低矮破旧,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 马车走了两天,到了祁渊的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更像一个建在山谷里的寨子。 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可以进出。 寨子里有营房、马厩、粮仓,还有一座用石头砌成的二层小楼,那是祁渊的住处。 长宁被带进小楼,关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野花。 她坐在床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道黑线。 已经三寸了。 毒药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 门被推开。 祁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他走到长宁面前,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她。 长宁接过药丸,没有立刻吃,抬头看着他。 “这是半粒的量。” “够你撑三天。” 祁渊的声音很淡。 长宁把药丸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手腕上的黑线慢慢退回到两寸半。 疼痛消失,身体的虚弱感也消退了几分。 但内力没回来,力气也没有恢复。 祁渊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平静,“你已经见识过毒药的厉害了,所以不要想耍手段。乖乖待在我身边,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长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不先把我交给大祁国主,拿我换功?” 祁渊眯起眸,冷冷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长宁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挑眉:“我明白了,你是想把我留在身边自己用?” 祁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轻嗤:“没兴趣。” 长宁耳垂微红,无语低呼:“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是想留我给你做火器,没错吧?” 祁渊唇角微弯,点头。 “有点脑子,提醒你一下,在我身边,能活。到了别人身边,就不一定了,所以自觉点,别闹事。” 长宁想起娘亲给她讲过的大祁皇室。 那确实是一个赛一个的变态。 大祁皇帝多疑残暴,几个皇子争权夺利,手足相残,每年都有莫名其妙死掉的人。 祁渊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还封了王建了府,除了实力强悍以外,绝对算是运气爆表。 “换衣服。” 祁渊扔给她一套衣裳,深红色的戎装,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贴身侍女。” 长宁皱眉:“凭什么是侍女?我没伺候过人。” 祁渊瞥了她一眼:“我身边除了侍女就是侍卫,你的身手能当侍卫?” 长宁缩了缩脖子,心里暗暗吐槽。 可恶,小时候只顾着捣鼓机械和枪支,顾爹爹和萧爹爹教她武功她也不愿意学,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要是她能有他们一半的功夫,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好,侍女就侍女。” 长宁拿起衣服,走到屏风后面。 屏风是木制的,雕着简单的花纹,透光。 她的身影映在屏风上,若隐若现。 祁渊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屏风那边飘。 他皱了皱眉,低下头,盯着兵书看了片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淡定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九的声音响起:“主上、” “出去。” 祁渊低呵。 阿九愣了一瞬,连忙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长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深红色的戎装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头发被她编成了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既有大昭姑娘的秀气,又有大祁姑娘的英气。祁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手中的兵书上。 “你们大祁的衣服可真粗糙。” 长宁扯了扯袖口,皱着眉头,“这线粗的,你们纺纱机和织布机不行啊?” 祁渊垂眸。 大昭靠着镇国长公主改进的各种机器,织造、农业都大幅度提升,百姓富足,国力强盛。 大祁相对确实落后很多。 祁渊睨了她一眼,淡淡道:“啰嗦。” 门外,阿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主上,现在可以进来么?” “进。”祁渊说。 阿九推门进来,抱拳行礼,“主上,队伍已经整理好,可以出发去接王氏贵女了。” 祁渊站起身:“走。” 队伍乌泱泱地朝着陇上进发。 陇上风大沙多,植被稀少,放眼望去尽是黄土和砾石。 长宁用红麻布裹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风沙还是刮得她睁不开眼。 走了两天,远远看见一条长长的队伍朝着这边过来。 祁渊一夹马腹,到了队伍前面。 “停下。” 他勒住马,扬声道。 “我乃大祁渊王,奉命来接王家贵女。” 队伍停了下来。 马车帘子紧闭,安安静静,没有人回应。 祁渊皱眉。 阿九骑马过去,在马车外面喊了几声,车里依旧没有动静。 他翻身下马,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赶紧盖上车帘。 “怎么了?”阿十问。 阿九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家千金,自杀了。” 第230章 替嫁 长宁骑马过来,听见这句话,心猛地一沉。 她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躺在马车里,面色青紫,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已经流干了。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看起来像是怀了身孕。 阿十压低声音:“这怎么办?大昭的任务失败了,要是这个任务再失败,王上那边……” 祁渊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向跪在马车旁边的婢女,那婢女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小姐她、她昨晚还好好的……”婢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祁渊的手按在刀柄上。 “杀了。” 阿九一步上前,短刀出鞘,一刀毙命。 婢女瞪大眼睛,捂着脖子,缓缓倒了下去,鲜血溅在黄土地上,触目惊心。 长宁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知道大祁皇室一个比一个变态。 她也见过杀人,见过鲜血和死亡。 但不管看过多少次,每一次见到,她还是会觉得残忍,觉得血腥。 她低下头,不去看那具尸体。 马车边上还跪着几个随行的丫鬟和仆从,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祁渊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刚才你们看到什么了?” 仆从们连连磕头。 “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祁渊的目光扫过长宁,停了一瞬:“过来。” 长宁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进去。”祁渊指了指马车,“把衣服换上,从现在起,你是陇上王家嫡女,王婉。” 长宁的心猛地一跳。 世家嫡女养在深闺,从不出门,就算换个人,山高水远的到了帝都,也没人能拆穿。 祁渊的任务已经失败一次,找个人替代王婉,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可是,一旦被发现…… 她的处境就危险了。 但眼下,她的处境也不安全。 两害取其轻,当世家千金,总好过当婢女。 长宁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 少女躺在里面,面色青紫,手腕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她才十三四岁,和长宁一般大。 她的眼睛半睁着,眼底空洞灰暗,看得出生前她很绝望。 长宁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少女冰凉的手。 “祝你能投胎到蓝星***。” 那里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皇室倾轧。 那里有和平,有安宁,有你想要的自由。 长宁松开手,脱下少女身上的衣裙,换在自己身上。 衣裙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她忍着恶心,把它穿好。 外面,阿九和阿十在处理尸体。 黄土地上血迹斑斑,被风沙一吹,很快就干了,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祁渊的目光扫过人群中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嬷嬷。 那老嬷嬷穿着一身半旧的暗青色长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不停地哆嗦。 “你是王婉的什么人?”祁渊问。 老嬷嬷连滚带爬地跪到祁渊面前,额头贴地,声音发抖。 “老奴、老奴是小姐的贴身嬷嬷,从小、从小看着小姐长大的。” 祁渊垂眸看着她:“你,上马车。在到达大京之前,把王婉从小到大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部说给她听。” 老嬷嬷抬起头,顺着祁渊的目光看向长宁,愣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 “是、是,老奴遵命。”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阿九扶了她一把,将她送到马车旁边。 老嬷嬷爬上马车,掀开帘子,看见长宁穿着王婉的衣裙坐在里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长宁伸手扶住她,轻声道:“嬷嬷别怕,上来坐。” 老嬷嬷进了马车,在长宁身边坐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祁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走。”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黄土地,扬起一片尘土。 队伍重新上路,朝着大京的方向行进。 马车里,长宁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老嬷嬷。 “嬷嬷擦擦眼泪,别哭了。” 老嬷嬷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 “老奴失态了,姑娘见谅。” “嬷嬷别害怕,就把我当成王婉就好。”长宁柔声道。 老嬷嬷的手一抖,帕子从指缝间滑落。 她抬起头,看着长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长宁弯腰捡起帕子,重新递到她手里,握住她冰凉的手。 “嬷嬷,我知道你心里苦。你跟我说说王婉的事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嬷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捂着嘴,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她用帕子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小姐她……不是王氏嫡系的嫡女,是旁支的嫡女。 “小姐的父亲是王氏旁支的长房,在陇上经营着十几间铺子,生意不大,但日子过得殷实。老爷和夫人只有小姐一个女儿,疼得像眼珠子一样。 “小姐从小就生得好看,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见了谁都笑,全府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 “她心善,见不得旁人受苦,每年冬天都会让人在铺子门口设粥棚,给穷苦人家施粥。她手也巧,绣的花像真的,做的点心比外面铺子卖的还好吃。 老嬷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悲伤。 “小姐有一个未婚夫,是陇上张家的大公子,叫张砚秋。 “张公子和小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张公子读书好,人品也好,对小姐一心一意。两家早就定了亲,婚期就在下个月。 “小姐腹中的孩子……就是张公子的。” 老嬷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大祁民风彪悍,并不在意婚前之事,陇上更是如此。 长宁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老嬷嬷的手,轻轻拍着。 “后来,嫡系那边来人了。” “他们说,大祁皇室要选妃,嫡系那边没有适龄的女儿,要小姐去替嫁。老爷和夫人不肯,他们就……” “他们就杀了老爷和夫人!当着小姐的面,把老爷和夫人杀了啊!” 第231章 试探 长宁的手指慢慢攥紧。 “张公子知道这件事之后,连夜从陇上赶过来,想带小姐走。” “他们没有跑掉。嫡系那边早就派人盯着了。张公子的马跑了不到一里地,就被他们拦了下来。他们当着小姐的面……把张公子也杀了。” 老嬷嬷说不下去了。 她捂着脸,无声地流泪。 长宁的眼眶也红了。 她把老嬷嬷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姐从那以后,就不说话了。”老嬷嬷的声音从长宁肩头传出来,闷闷的,“也不吃东西。渊王杀的那丫鬟,便是嫡系那边派来盯着小姐的,小姐不吃,她便硬灌,灌的小姐吐,也得吃。我看着心疼,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老嬷嬷抬起头,看着长宁,眼泪又涌了出来。 “昨晚,她趁着那丫鬟打盹,打碎了茶碗,用碎瓷片割了手腕。等我们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流干了。” 长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染着淡淡血迹的衣裙。 “她一定很疼。”长宁轻声说。 老嬷嬷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流泪。 长宁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嬷嬷,放心,既然我占了她的身份,我便会替她报仇。” 老嬷嬷震惊的看着长宁,灰暗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她抬手擦了擦眼泪。 “老奴会把小姐的事,一桩一件,全部说给姑娘听。” 马车外。 祁渊将她们的对话听在耳里眼眸微垂。 倒是有些收买人心的本事。 长宁感受到目光,抬眸透过马车帘子看向祁渊。 原来他一眼就知道,王婉的死,和那丫鬟有关。 马车走了三天三夜。 老嬷嬷便说了三天三夜。 王婉的喜好,王婉的习惯,王婉说话的语气,王婉走路的姿态,以及身上的记号。 长宁听着,全部记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停了下来。 祁渊驱马到了马车边,沉声开口。 “到了,准备一下,女官马上要来了。。” 长宁抬眸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看着祁渊别在腰间的匕首,沉声道。 “匕首借我一用。” 祁渊看了帘子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从腰间抽出匕首,隔着帘子递了过去。 长宁接过匕首,撩开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 她深吸一口气,对准自己的手腕,轻轻割了一刀。 皮肤划开,鲜血涌出来。 祁渊眸色一深。 “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老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抽出帕子捂着她的伤口。 “疼不疼?” 长宁摇了摇头,用帕子按住伤口,声音平静。 “嫁衣上有血。王婉经历的那些事,不割这一刀,会被怀疑。” 老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圈又红了。 长宁将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递回帘子外面。 祁渊接过匕首,低头看了一眼刀锋上残留的血痕,没有说什么,把匕首插回腰间。 长宁深吸一口气,盖上红盖头,在老嬷嬷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驿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走出来一个女官。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目光凌厉。 她走到祁渊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渊王殿下辛苦了。” 祁渊微微颔首,淡淡道。 “人送到了,交给你们,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恭送渊王。” 女官点头,侧身让开。 祁渊翻身上马,带着阿九和阿十,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始至终,没有看长宁一眼。 长宁站在原地,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脚下青石板的地面和女官那双绣着云纹的鞋。 女官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冷不热。 “王姑娘舟车劳顿,先在驿馆歇息几日。学习礼仪之后,再由大王决定将姑娘许配给哪位皇子,再行成婚。” 长宁淡淡道:“知道了。” 她扶着老嬷嬷的手,跨步走进驿馆。 裙摆拖在地上,女官的目光捕捉到裙摆上的神色红痕。 “等一下。” 女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宁停下脚步。 “你这裙摆上的血渍,是怎么回事?” 长宁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碗,捡碎片时割伤了手。可以么?” 女官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可以。” 长宁抬步,继续往里走。 女官站在原地,转身对身后的女副官吩咐。 “禀告上去,让他们查查怎么回事。” 女副官应声,快步离去。 驿馆的房间不小,陈设也算得上雅致。 雕花的窗棂,红木的桌椅,床上铺着锦缎被褥,桌上摆着时令的鲜花。 但长宁住惯了长公主府,看什么都觉得寒酸。 不过比起马车和帐篷,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她在路上折腾了半个月,坐船坐马车,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只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打水。” “我要洗澡。” 另一边。 女官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在桌边坐下。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女副官推门而入,垂手而立。 “查到了?”女官问。 女副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来和亲的是王家临时从族中挑选、过继到名下的族女。原本不是嫡系嫡女,是旁支的。王家杀了她爹娘和未婚夫,路上应该是闹过,后来被救回来了。那裙摆上的血渍,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女官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有没有可能……没救回来?” 女副官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属下试探过送亲的人,上到管事下到仆从,没一个人肯开口。嘴严得很,像是被什么人敲打过了。” 女官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陇上王家富可敌国,在朝中也有根基,不是她能随便得罪的。 但她的职责是把人安安全全送进皇宫,不能出半点差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她不敢收。 “她的档案呢?”女官问,“拿给我看看。” 女副官转身走到墙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卷绢帛,双手递上。 女官接过,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王婉,陇上王氏旁支长房嫡女,年十四,父王元,母李氏。 生于天启十九年三月初九,辰时。 身量修长,肤白,锁骨处有黑痣一枚,右手掌心有茧,善女红,擅烹饪。 女官的目光在“锁骨处有黑痣一枚”那一行停了一瞬,随即合上档案。 “她舟车劳顿,必然要洗澡。让几个侍女去服侍,看看她锁骨处有没有黑痣。” 女副官接过档案,点头:“是。” 第232章 受罚 女副官接过档案,点头:“是。” 她转身出去,带上房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女官坐在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驿馆二楼,长宁房间。 热水一桶一桶地倒进浴桶,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将满室的烛光映得朦朦胧胧。 老嬷嬷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好。 “姑娘,水好了。” 长宁从床边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 外衫滑落在地,接着是襦裙、里衣。 她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腰身,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疲惫和寒意。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半个月了。 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热乎饭。 在马车上颠簸,在船上摇晃,骨头都快散了架。热水包裹着她的身体,像一只温柔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她紧绷的肌肉揉开。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长宁睁开眼,看了老嬷嬷一眼。 老嬷嬷会意,走到门口,扬声问:“谁啊?” “嬷嬷, “大人让奴婢来给姑娘送帕子和香膏。姑娘洗好了吗?” 老嬷嬷回头看了长宁一眼。 长宁微微点头,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水漫到锁骨上方,将玲珑的锁骨遮掩起来。 老嬷嬷打开门。 两个侍女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一个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细棉帕子,一个捧着白瓷小盒,盒里是桂花香的润肤膏。 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脸蛋圆圆,看起来老实本分。 “进来吧。”老嬷嬷侧身让开。 两个侍女低着头走进来,脚步很轻,眼睛规规矩矩地看着地面,不敢乱瞟。 她们把托盘放在桌上,其中一个拿起帕子,走到屏风旁边,垂着眼说。 “姑娘,奴婢帮您擦背吧?” 长宁靠在桶壁上,声音淡淡的:“不用,帕子放下,我自己来。” 侍女没有动,只退到一边,候着。 长宁抬手,拿过帕子,抬手往脖颈肩头擦去。 水汽很重。 烛光透过水雾,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切。 一枚小小的黑痣就在锁骨凹陷处,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却格外明显。 侍女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姑娘,香膏放在桌上了,洗完澡抹一些,皮肤不容易干裂。” 长宁“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两个侍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长宁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们不会回来,才从水里坐直身子。 水珠顺着她的肩头往下滑,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那颗假痣。 老嬷嬷松了口气,走过来拿起帕子,替她擦肩背上的水珠。 “还是姑娘警觉,前两日便用香灰点了黑痣,只是苦了姑娘受疼。” “不重要。” 长宁的声音很平静。 “重要的是,她们看到了档案上该有的东西,只要对得上,她们就不会深究。” 老嬷嬷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专心替她擦干身体。 长宁站起身,跨出浴桶,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 衣料柔软,贴在皮肤上,舒服得她差点叹出声。 她走到床边坐下,老嬷嬷拿着帕子替她绞干头发,动作轻柔。 女官的房间在驿馆一楼,和长宁的房间隔着一整条回廊。 两个侍女从二楼下来,穿过院子,回到女官房中。 门开着,女官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汤碧绿,冒着热气。 她看见两个侍女进来,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们脸上。 “看到了?”女官问。 那个负责送帕子的侍女上前一步,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看到了。 “那位姑娘洗澡的时候,奴婢进去送帕子,她靠在桶壁上,水漫到锁骨,刚好露出那颗痣。 “芝麻大小,颜色很正,位置和档案上写的一模一样。” 女官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好,本官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是。” 两个侍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女官端起那盏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喝,又放下了。 黑痣对上了,相貌对上了,手上的茧也对上了。 如果再试探下去,反倒显得她小题大做。 这位王姑娘,比她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大祁皇宫,宣政殿。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袅袅,鸦雀无声。 大祁皇帝祁曜端坐在龙椅上,年过五旬,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锐利如鹰。 祁渊跪在殿中。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背脊挺直。 “儿臣无能,未能完成父王交给儿臣刺杀大昭皇帝的任务。” 大皇子祁临闻言眉头一挑,“渊王弟,父皇交待的事,你办了三个月,就办成这个样子?” 祁渊没有说话。 祁曜没有看祁临,目光一直落在祁渊身上。 “那和亲的事呢?” 祁渊回道:“办妥了,陇上王家嫡女王婉,已接入驿馆,待礼仪学成,便可入宫。” 祁曜点了点头,面色稍霁。 和亲是大祁与陇上王家的联姻,事关西北安稳,比刺杀大昭皇帝更重要。 刺杀失败了可以再有,和亲出了问题,王家翻脸,西北必乱。 祁临见父皇没有责罚祁渊的意思,心中不快,又开口道。 “父皇,儿臣听闻渊王弟这次去大昭,不仅任务失败,还带回来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那王家嫡女,谁知道是真是假?” 祁渊抬起头,看了祁临一眼。 “大皇兄若是不信,可以去驿馆亲自验看,只是父皇交办的和亲之事,何时轮到皇兄来质疑了?” 祁临脸色一沉:“你!” “够了。” “和亲的事,你办得不错。至于刺杀失败的事……” 祁渊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祁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交给你的任务,你办砸了,朕不罚你,旁人会怎么说?” 祁渊低着头:“儿臣领罚。” 祁曜从腰间抽出一根乌金鞭。 鞭身漆黑,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多年浸染鲜血留下的痕迹。 他握着鞭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一挥。 “啪!” 鞭梢抽在祁渊背上,衣袍裂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第233章 娘 祁渊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动,没有喊,甚至没有皱眉。 祁曜没有停手。 一鞭接一鞭,抽在同一个位置。 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衣袍往下淌,滴在冰冷的金砖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祁临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弯起。 祁屿端着手臂,冷眼旁观。 其他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出声。 祁曜抽了十几鞭,终于停了手。 他将乌金鞭扔在地上,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祁渊,这一次,朕饶你一命。但你要记住,你的一切,是朕给你的,朕随时可以收回来。” 祁渊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儿臣,谢父皇恩典。” “滚。” 祁渊撑着地面站起身,鲜血从衣袍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没有擦,只低着头,一步一步,退出了宣政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 祁渊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凉透骨髓。 阿九从阴影里走出来,看见他背上的伤,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住他。 “主上!” “没事。” 祁渊唇瓣微动。 “回府。” 阿九咬了咬牙,扶着他往外走。 马车停在宫门口,阿九扶他上了车,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马车驶动。 祁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到了渊王府门口,阿九勒住缰绳,翻身下车,掀开车帘。 车里空了。 阿九愣了一瞬,脸色骤变。 车厢里只有一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人不见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四周。 夜色沉沉,街道空旷,连个鬼影都没有。 “主上?人呢?!” 驿馆二楼,长宁的房间。 烛火已经熄了,只剩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长宁换了中衣,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气。 正准备沉入梦乡。 一阵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她猛地睁眼。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她的腰。 长宁浑身一僵,正要挣扎,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虚弱,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别动,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是祁渊? 长宁眉头微皱。 “祁渊,你、” “别说话。” 身后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长宁僵在原地,许久,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长宁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借着月光看向祁渊的脸。 他闭着眼,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黑色的衣袍,从肩头到腰际全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衣摆滴在床褥上,洇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长宁坐起身,掀开他后背的衣袍,倒吸一口凉气。 从肩胛到腰际,纵横交错十几道鞭痕。 皮肉外翻,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森白的骨头。 伤口很深,绝不是普通的鞭子能抽出来的! 是带了钩刺的刑鞭,每一鞭下去,都要带起一片血肉。 长宁的手微微发颤。 她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大祁的渊王,打仗是一把好手。 他的军队所到之处,军令极严,不准伤害百姓一草一木。 在大祁那个虎狼之地,能带出这样的兵,能守住这样的规矩,这个人,骨子里不坏,可惜没个好爹。 看来,因为任务失败,他又被他爹罚了。 长宁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算了。 眼下不是圣母心的时候。 还是赶紧趁着这个时候看看,有没有解药。 长宁伸手探进祁渊的怀里,摸到了几个小瓷瓶。 她一个一个地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金疮药、止血散、安神丸…… 没有解药。 长宁无语的看着祁渊。 这家伙,果然不会把解药带在身上。 长宁看了一会儿。 他背后的血还在流,这么流下去,他怕是明天一早,得死在她床上。 到时候,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长宁虽然对武功没什么兴趣,但跟白先生学过医术,虽然没有那么精通,但普通的伤,还是能治的。 长宁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细布,又从炉子上拎来温水,回到床边。 她撕开祁渊后背的衣袍。 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起一片血痂,祁渊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长宁咬着牙,没有停手,用温水浸湿帕子,一点点地清理创面。 帕子一条一条地扔,直到伤口露出原本的样子,她才停下。 皮肉翻开,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骨头。 长宁拿起金疮药,一点一点地撒在伤口上,又用止血散敷在最深的几道鞭痕上。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祁渊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长宁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动弹,声音很轻。 “别动。” 祁渊没有醒,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一些,嘴唇不再翕动,呼吸又重新变得平稳。 迷迷糊糊中,梦呓喊了一声。 “娘~” 长宁的手微微一顿。 “娘?” 长宁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好大儿,再喊一声,娘给你包扎。” “娘~”祁渊的声音带着鼻音,像小时候撒娇的孩子。 长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好大儿,真乖。” 她直起身,用纱布将伤口缠好。 好不容易做完一切,准备伸展一下。 祁渊长臂一揽,将她紧紧箍住,脸埋进她的肩窝,身体在微微发颤。 “娘,渊儿真的好想你~” 长宁眼睫颤动,鼻头微微一酸。 “我也好想我娘。” 她犹豫着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祁渊颤抖的身体,渐渐平缓。 大昭,长公主府。 花奴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大祁的山川关隘。 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宴池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沉凝。 花奴抬起头,看着他。 顾宴池停下脚步,沉默。 花奴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顾宴池的声音沙哑,“晚了一步,我们沿着水道追了十天,到了青州才发现,他们中途改道去了陇上。等我们赶到陇上,他们已经离开了。” 第234章 震慑 花奴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桌沿。 “长宁呢?” “已经不在陇上了,他们走的官道,往大祁方向去了,算算日子,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大祁的都城。” 花奴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 顾宴池一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华阳,对不起,都怪我。” “不关你的事,吴彦之说,暗杀皇上的幕后主使是祁渊,此人心思诡谲,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你追不上,不怪你。” 花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 “不过,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大祁都没有派人用长宁来跟我们谈判,我猜,祁渊没有把长宁交上去。” 顾宴池皱眉:“你的意思是……” “他们掳走长宁,是因为她制枪的本事。 “祁渊没有把她交给大祁皇帝,说明他想把长宁留在自己身边,替他制枪。从这个角度看,长宁暂时是安全的。她有用,祁渊就不会杀她。” 顾宴池点了点头,面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紧锁。 花奴转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沈墨。 沈墨这些年已经接掌了稽查司,办事利落,嘴也严。 “沈墨,”花奴说,“派稽查司的人,秘密潜入大祁,沿着祁渊这条线查,应该能找到长宁的下落。” 沈墨点头:“好!姐姐!” 沈墨转身,大步离去。 花奴转过身,望着墙上那幅大祁的地图,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大京”的城池上。 祁渊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长宁趴在床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祁渊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眉心上方,停了一瞬,没有落下。 他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放在她手边,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长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直起身,脖子僵硬,手臂发麻,半边身子都睡僵了。 床上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 她低头,看见手边放着一枚玉佩。 通体墨绿,温润如水,上面刻着一个“渊”字。 长宁拿起玉佩,在指尖翻看片刻,收进了枕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王姑娘,大人请您去正堂。 “礼仪嬷嬷已经到了。” 这么早?卯时还没到。 长宁皱了皱眉,扬声道:“知道了。” 老嬷嬷替她梳头,手脚麻利,很快就绾了一个端庄的发髻。 长宁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破绽,推门出去。 正堂里,礼仪嬷嬷已经到了。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严肃,腰板挺得笔直。 女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悠闲,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看见长宁进来,女官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 “王姑娘,大王口谕,让你尽快学会宫中礼仪。 “所以从今日起,礼仪课从卯时开始,到酉时结束。中午休息半个时辰。” 长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卯时到酉时,整整六个时辰。 这女官在故意刁难? 长宁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在礼仪嬷嬷面前站定,背脊挺直,目光平静。 “嬷嬷,开始吧。” 礼仪嬷嬷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她看了女官一眼,女官微微点头,礼仪嬷嬷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今日学跪拜之礼。请姑娘示范。” 长宁跪下去。 动作标准,姿态端庄,背脊挺得笔直。 一盏茶、两盏茶、足足三盏茶的时间。 礼仪嬷嬷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鸡蛋里挑骨头,一会儿说腰不够直,一会儿说手放的位置不对。 长宁一一改正,没有半句废话。 女官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王姑娘,听说你是王氏旁支的嫡女?” 长宁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官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长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旁支嫡女,从小在陇上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可姑娘这几日的言行举止,倒是不像小地方出来的。 “姑娘的气度,倒像是京城里养大的。” 一个旁支嫡女,死了爹娘,死了未婚夫,被逼着替嫁,应该哭哭啼啼、战战兢兢才对。 哪有这么从容的?哪有这么硬气的? 长宁轻嗤一声。 “大人。 “我是以王氏嫡系嫡女的身份来大京的。 “从踏入驿馆的那一刻起,我就是王氏嫡系嫡女。 “大人若有疑问,不必问我,可直接向大王禀告。” 女官的脸色微微一变。 长宁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从地上站起来。 “另外,大人若怀疑我的身份,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 “大人,可以直接去问渊王,人是渊王送来的,大人若觉得渊王会用假货糊弄大王,那便去问。 “我在这里等着。” 女官的脸色彻底变了。 渊王虽然不受宠,但到底是皇子,是大王亲封的王爷,不是她一个女官能得罪的。 见拿捏的差不多了,长宁继续开口。 “等到大王的旨意下来,我嫁给谁,嫁过去之后,便是皇家的人。到那时,便与大人无关了。 “大人何必在这个时候,自讨没趣?” 女官的脸一下子白了。 看来,这个王婉,还真不是好对付的。 “姑娘说的是,本官不过是随口一问,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大王既然让渊王去接人,那人自然是没错的。” 长宁只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女官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用手帕擦了擦,动作慌乱,和方才悠闲喝茶的样子判若两人。 长宁没有为难她,点了点头,淡淡道。 “大人辛苦。礼仪我学的差不多了,大人明日便不必再让礼仪嬷嬷来了。” 女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都听姑娘的,下官告退。” 女官带着两个嬷嬷转身离开。 长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唇角微微弯起。 老嬷嬷从侧门走出来,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姑娘,你方才、” “怎么了?”长宁转过身,走到椅子边坐下,伸手揉了揉青紫的膝盖。 “姑娘就不怕得罪了她?” 长宁抬起头,看着老嬷嬷,轻轻一笑。 “嬷嬷,是她先得罪我的。” 第235章 离间计 老嬷嬷愣了一下,眼眶微红。 当初小姐被人欺负的时候只会躲、只会哭,要是小姐有这个姑娘一半的硬气,也不至于…… 老嬷嬷不敢再想下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蹲下身替长宁卷起裤腿。 膝盖上一片青紫,触目惊心。 她心疼得不行,从袖中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涂上去。 长宁靠在椅背上,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在指尖慢慢转动。 墨绿色的玉质温润如水,刻着“渊”字的线条锋利而有力。 祁渊这个人看着不可一世、冷得像冰雕的人,骨子里缺爱得很。 长宁唇角微微弯起。 这种人最好骗了。 没准可以利用这一点,逃回大昭。 老嬷嬷涂完药,抬起头,看见长宁嘴角那抹笑,疑惑问。 “姑娘,你在想什么?” 长宁收起玉佩,摇了摇头。 “没什么,嬷嬷,你知道大祁的几位皇子吗?” 老嬷嬷一愣,想了想,压低声音说。 “老奴在陇上时听人提起过。 “大祁有三位成年皇子。 “大皇子祁临,生母是皇后,母族显赫,在朝中经营多年,是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人。 “二皇子祁屿,生母是淑妃,母族也不弱,但本人平庸,没什么大出息。 “三皇子就是渊王,宫女所生,不受宠,从小被扔在军营里。他能活到今天,还能被封王,全凭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长宁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大皇子祁临……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嬷嬷想了想。 “听人说,大皇子性格冒进,做事雷厉风行,但也因此常常出错。不过他母族势大,犯点错也不碍事。大祁大王对他很宽容,骂几句就过去了。” 长宁的眼睛微微一亮。 王氏这个时候送女儿来大京,必然是来当储妃的。 按照祁临冒进的性格,只怕还不等大祁大王赐婚,就迫不及待地想先把事情坐实。 生米煮成熟饭,以大祁大王对他的喜爱,最多责罚一顿,最后还是会赐婚。 看来,她必须在祁临动手之前,找到别的出路。 夜深。 长宁坐在窗前,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阵淡淡的风,带着夜露的湿气和若有若无的药味。 长宁没有回头。 “堂堂渊王,连敲门都不会?” 身后没有回应。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料摩擦的声响。 然后是一声闷哼。 长宁终于回过头。 祁渊坐在桌边,背对着她。 黑色的外袍褪到腰际,露出缠满细布的后背。 细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有些地方已经干了,有些地方还是湿的。 他自己在解细布,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颤,扯到伤口的时候闷哼一声,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长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祁渊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继续解细布,解到一半,手指抖得厉害,怎么都扯不开那个结。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还是扯不开。 长宁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拍开他的手。 “我来。” 祁渊的手僵在半空,没有动。 长宁站在他身后,低下头,一点一点解开那个被血浸透的结。 “堂堂渊王,连个靠谱的医师都请不起?还得来我这里换药。” 祁渊冷声道。 “想多了,我是怕你会露出马脚,连累我。” 长宁冷笑了一声。 “你堂堂渊王,没必要这么不自信。 “我是谁不重要,王氏贵女只要进了大京,和大京皇子联姻成功,才重要,所以没人会在意我露不露出马脚。” 长宁拿起药膏,挖了一大块,毫不客气地抹上去。 祁渊的身体猛地绷紧,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像拉满的弓。 长宁一边抹药,一边自顾自的闲聊着。 “哎,” “没想到我堂堂大昭公主,要嫁给大祁的皇子。 “只是不知道我会嫁给谁,这些人长得怎么样?你跟我说说呗,谁最好看?谁最英武?” 祁渊沉默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嫁?” 长宁嗤笑一声,眉眼弯弯。 “那当然,嫁了人,我就能从驿馆搬出去,不用天天被人试探了,再说了,万一嫁给个好看的,我也不亏。” 祁渊眼睫颤动,没有说话。 长宁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 药膏涂完了,她又拿起干净的细布,一圈一圈地缠回去。 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 长宁忽然开口:“要不然……你娶我吧。” 祁渊的身体微微一僵。 长宁的手没有停,一边缠细布一边说。 “你娶我,这样我既不会被拆穿,你还能有希望成为储君。” 祁渊敛眸,唇瓣微动。 “父王不喜欢我,没这个可能。” 长宁把细布系好,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的她一双瑞凤眼亮的像星。 “不争取,你怎么知道有没有可能?” “你们大祁皇室,搞来搞去都是刀光剑血直来直去的一套,其实,有时候杀人未必需要见血。 “我可以帮你。” 祁渊眯眸:“就凭你?你现在自身难保。” “我不是还好好的活着么?怎么就自身难保了?” 长宁双手环胸说的不以为然。 祁渊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身处险境这么沉静。 祁渊眼睫颤抖,唇瓣微动:“好,说说,你的计划,说的好,解药多给你一颗,可以让你恢复一点内力。” “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长宁唇瓣勾勒,缓缓开口。 “我的计划就是……离间计!” “离间计?”祁渊挑眉。 长宁打了个响指。 “没错,就是离间计! “你父皇虽然宠祁临,但他还活着。一个活着的皇帝,不会希望看到一个太强大的太子。祁临的母族已经够强了,他自己又冒进,处处想压人一头。你父皇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祁渊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 “我们只需要推波助澜。”长宁的声音不急不缓,“让祁临做几件出格的事,让你父皇看见他的野心,你父王便会需要一个人来制衡祁临。 “而你一无外戚,二无党臣拥护,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便是最好的人选!” 第236章 于礼不合 长宁说完,双手环胸,看着祁渊,等他反应。 祁渊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雌雄莫辩的面容。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长宁没有催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着。 “你想让祁临自己跳进坑里。”祁渊终于开口。 长宁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他那种人,你不用推,他自己就会往坑里跳,我们只需要把坑挖好,等他来。” “坑怎么挖?” 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靠着窗棂,月光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祁临现在最想做什么?” 祁渊想了想:“巩固地位,拉拢势力,还有……” “还有你。”长宁打断他,“你最近在朝堂上露了脸,他肯定已经注意到你了,但他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你在他眼里,不过是条随时可以踩死的狗。” 祁渊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长宁继续道:“所以他不会防着你,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具体怎么做?”祁渊问。 长宁转过身,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他是不是很快就会来驿馆‘看望’我?” 祁渊点头,“最快明天,最迟后天。” “那就让他来。他来的那天,你想办法把你父王也引过来。让他们父子在驿馆‘偶遇’。” 祁渊眯起眼。“你是想……” “祁临那个人,冒进,好面子,经不起激。只要我在他面前说几句‘殿下虽贵为长子,却迟迟未被立为太子,莫非大王另有打算’之类的话,他自己就会说出大不敬的话来。” 长宁的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然后掐准时机,让你父王刚好听见。” 祁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确定他能上钩?” 长宁挑眉,“他不来,我就没办法了?他来了,我就能让他说出你想听的话。” 祁渊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好,就按你说的办。” 祁渊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的药,我会多给你一颗。” 长宁笑容更甚。 “成交。” 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嬷嬷从里间走出来,脸色发白。 “姑娘,你方才说那些话,万一渊王、” “他不会出卖我。” 长宁打断她,走回床边坐下。 “他现在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出事,他才能成事。” 老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替长宁铺好被子,退了出去。 长宁躺在床上,摸着那枚玉佩,在指尖慢慢转动。 娘亲,欲要成事,攻心为上。 你教女儿的,女儿用上了。 翌日。 长宁正在窗前看手札,老嬷嬷匆匆走进来,脸色发白。 “姑娘,大皇子来了。” 长宁放下手札,唇角微微弯起。 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让他等着。” 长宁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拿起脂粉盒,在脸上薄薄地扑了一层,又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 一番打扮下来,既有江南女子的毓秀,又有塞外女子的狂野。 老嬷嬷看的眼睛一亮,旋即心里有咯噔一声。 “姑娘,这大皇子可是个贪图美色的,您这样……” 长宁唇角一勾,笑的魅惑众生。 “要的就是他贪图美色。” 长宁站起身,还不等朝着外面走去。 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然后“砰”一声,门被直接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野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腰束金玉带,头戴金冠,身边跟着四个侍卫,两个太监,气势汹汹。 “王家姑娘,好大的脾气!竟要本皇子在外面等!” “你可知,父王召见本皇子,也没说要本皇子等的。” 祁临声音一沉。 两个太监上前搬了圈椅,放在祁临身后。 祁临冷哼一声,甩袖坐下。 长宁跪下行礼,姿态端庄,声音轻柔。 “臣女王婉,叩见大皇子殿下。” 另一边,大祁皇宫。 祁渊站在御书房里,正禀报政事。 他说的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简洁利落,不像祁临那样长篇大论、处处显摆。 祁曜靠在龙椅上,闭着眼听着,偶尔“嗯”一声,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耐烦。 说到最后,祁渊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父王,王氏贵女已经到了大京好些时日了。” 祁曜睁开眼,看着他。 “儿臣以为,”祁渊顿了顿,“父王可以去驿馆看看,再做定夺。” 祁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氏地处陇上,在三国边境,却和三国交好。 大祁的牛羊、皮货、马匹,都要靠王氏的商队换成粮食、布匹、茶叶。 王家送女儿来和亲,是给大祁面子。 人到了好些天,他这个做皇帝的还没露过面,传到王氏耳朵里,还以为大祁看不上王家。 “也好。”祁曜站起身,“今日政务都处理完了,那便去吧。” 大太监连忙上前,替他整理衣袍。 祁渊垂眸,退后一步,让出道来。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驿馆。 祁临的目光落在长宁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好几遍。 “抬起头来。” 祁临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长宁缓缓抬头。 烛光下,那张脸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毓秀,又带着几分塞外女子特有的英气。 杏眼桃腮,肤白如雪,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祁临看得愣了一瞬,眼底的怒意被惊艳取代。 他在大祁这么多年,见过美女无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将两种气质柔和到完美的女子。 好一会儿。 祁临才收敛心神,重新靠在椅背上,唇角慢慢弯起。 “倒是本皇子小瞧你了,起来吧。” 长宁站起身,退后一步,垂着眼,不看他。 “大皇子,王上还没有定下臣女要嫁给哪位皇子,您这般闯进来,于礼不合。” 祁临的笑容僵在脸上。 “于礼不合?” 祁临眯起眼,声音陡然拔高。 “你将本皇子拒之门外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说本皇子于礼不合?” 第237章 算漏一步 “你以为你是谁?别以为本皇子不知道,你不过是王家从旁支临时扯出来的替死鬼。” 长宁的眼眶微微泛红,咬着唇,一副被戳中痛处又不敢发作的模样。 “不管臣女是谁,臣女都是代表王家来大京和亲的。 “大皇子若对臣女不满意,大可向王上禀明,不必在此折辱臣女。” “折辱你?” 祁临站起身,朝她走近一步。 “本皇子给你脸面,亲自来看你,你倒好,不识抬举!” 长宁后退一步,背抵在桌沿,退无可退。 “大皇子,请您出去、” 长宁越是露出这般羞愤的样子,祁临便越是兴奋。 “出去?” 祁临转身看向门口的侍卫太监,“听见没有,让你们都出去!” 众人迟疑,对视一眼,不敢动。 “本皇子的话都不管用了?” 祁临的声音陡然拔高。 侍卫太监们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长宁和祁临两个人。 祁临一把扯住长宁的胳膊,将她从桌边拽了过来。 长宁踉跄了一步,撞在他胸口,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 长宁拼命挣扎,双手推着他的胸口。 马德! 祁渊你再不带人来,我可就撑不住了。 长宁眼角余光落在祁临腰间的匕首上,忽而窗外一阵鸟叫声响起。 长宁心里一喜。 这是祁渊给她传递的信息。 长宁顿时,挣扎的更加离开。 “放开我!你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祁临低头看着怀里的她,嘴角挂着肆意的笑。 “本皇子是最受宠的皇子,别说一个你,就是你们王家所有的女子,本皇子想要,便要了。” 长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唇,委屈万分,狠狠瞪着祁临。 屋外。 大祁皇帝在众人簇拥下,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众人看见祁曜脸色纷纷一惊,刚想大声行礼。 屋内,就传来长宁一声凄厉低呼。 “大皇子!您如此行事,不怕王上责罚么?” 祁曜抬手。 众人动作停在原地,噤声。 祁临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 “责罚?这大祁的皇位都迟早是我的!我怕什么责罚?” 说着祁临就要亲下去。 “啊!” 长宁尖叫。 “砰!” 门被一脚踹开。 祁临动作停住,猛地回头,脸色骤变。 大祁皇帝祁曜站在门口,面色铁青,一双眼睛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他身后站着大太监和几个侍卫,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祁渊站在更后面,目光落在长宁微敞的肩头,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紧。 祁临的手猛地松开,长宁踉跄着退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上,求王上为臣女做主,大皇子未持手谕便直接闯入,臣女严词呵斥,他竟说出大祁的皇位迟早是他的,逼臣女就范!” 长宁边说着,边躬身叩首,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看着可怜极了。 祁曜脸色更黑。 祁临连忙跪下,脸色惨白。 “父王,您听儿臣解释,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皇位迟早是你的?” 祁曜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当场拆骨扒皮。 祁临吓得一抖:“父皇,您不要听她一派胡言,她冤枉儿臣的啊!” “朕方才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你还要狡辩! “逆子!” 祁曜一脚踹在祁临肩头。 祁临被直接踹翻在地。 “来人! “把这个逆子拖下去,禁足府中,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祁曜反手一挥,厉呵一声。 侍卫上前,将跪在地上的祁临架了起来。 祁临挣扎了一下,还想辩解,对上祁曜那双冰冷至极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祁临被拖了出去,经过长宁身边时,目光扫过她,带着刻骨的恨意。 长宁没有看他,只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屋里安静了下来。 祁曜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宁,眼眸微敛。 散乱的发髻、红肿的眼眶、微微敞开的衣领,还有锁骨处那枚小小的黑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见过很多女人。 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 却没有一个像她这样。 狼狈,脆弱,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祁渊捕捉到祁曜的目光,心咯噔一声。 糟了,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步。 祁渊的手顿时攥的更紧。 祁曜压下心绪,面上恢复不怒自威的帝王之相。 “起来吧。” 长宁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颤巍巍地起来。 “今日之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歇着。” 长宁福身,声音沙哑:“谢王上。” 祁曜转身,大步离去。 大太监连忙跟上,侍卫们鱼贯而出。 祁渊走在最后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长宁一眼。 长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祁渊蹙眉,跨步离去。 长宁眉头微挑,心生疑惑。 这是什么表情?就跟她做错了似得。 老嬷嬷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连忙扶住长宁。 “姑娘,您没事吧?” 长宁将衣服扯好,爽朗道:“自然没事。” 这古人就是大惊小怪,露个肩膀而已,能有什么事。 在现代,露肩膀的、露背的、露腿的,哪里好看露哪里,不露点就行。 大祁皇宫。 祁曜坐在御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桌上的茶已经换了好几盏,他一杯都没喝。 大太监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内侍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大王,这是今日刚送来的折子” 祁曜拿起最上面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一眼,脸色更沉了。 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他一本一本地看下去,每看一本,脸色就难看一分。 折子里写的都是祁临的事。 祁临私下招兵买马,在大京郊外设了秘密营地; 祁临以权谋私,将几个要紧的职位卖给了出价最高的商人; 祁临纵容府中妾室打死平民,苦主告到京兆府,被压了下来! 往常,他看到这些折子,只觉得祁临随他年轻时候,性子张狂,没什么大不了,等多打几次仗,磨练磨练,灭灭年少轻狂的火便好。 现在看来…… 他这是要谋逆! 祁曜把折子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得很!这就是朕最宠的好儿子!” 第238章 老色批 大太监跪在地上,额头贴地,不敢出声。 他是祁曜身边最老的人,跟了几十年,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不如闭嘴。 祁曜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祁临是他的长子,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他给他兵权,给他地位,给他最好的老师、最精致的府邸、最风光的亲事。 可祁临回报他的是什么? 是觉得他老了,等不及要他的皇位! 祁曜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跪在地上的大太监。 “你说,老五的事,朕该怎么处置?” 大太监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 祁曜压低声音,直直的看着他。 大太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开口。 “大皇子掌京畿护卫营三万余人,若大王激怒了他,老奴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祁临手里有兵。 如果逼急了,他随时可以反。 祁曜的脸色更白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着桌沿才站稳。 “奴才该死!奴才失言!” 大太监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祁曜没有治他的罪。 因为他知道,大太监说的是实话。 祁曜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京畿护卫营交给谁合适?” 大太监抬起头,看了祁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的心思转了几转,知道这句话答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 但若答得好,那就是飞黄腾达。 大太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渊王殿下。” “哦?” 祁曜挑眉。 其实他心里想的也是祁渊。 只是理由,他想要从外人的嘴里听到。 大太监继续开口。 “渊王无强大的母族,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大王给的,若将护卫营交给他,他必然对大王感恩戴德。 “而且,渊王殿下一无外戚,二无党羽,是最不会对大王构成威胁的人。” 祁曜满意眯眸。 “传渊王进宫。” “是。” 大太监连忙应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片刻后。 祁渊被带了进来,跪在地上。 “父王。” 灯火通明,香烟袅袅,祁曜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祁渊跪在那里,背脊挺直,面色平静,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祁曜的目光,落在他额角的疤上。 疤已经淡了,变成了白色。 但依稀能看见,当时的凶险。 “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祁曜问。 祁渊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没想到祁曜会问这个。 “战场上留下的。” “哪一次?” “天启二十三年,北境,对阵东胡。” 祁曜沉默。 天启二十三年,北境一战,祁渊带着三千杂牌军挡住了东胡两万精骑。 那是他第一次打胜仗,也是他第一次出现在祁曜的视野里。 那年他十二岁。 “你恨朕吗?” 祁曜忽然问。 祁渊抬起头,看着祁曜。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不恨。” 祁曜盯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没有意义。” 祁渊继续开口,“儿臣是臣,臣子保疆卫国,为君分忧是本分,儿臣只有忠,没有恨。” 祁曜的眼睫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厉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祁渊面前,扯下一块腰牌,扔到祁渊面前。 “从今日起,京畿护卫营交给你统领。” 祁渊叩首,额头贴地。 “儿臣领旨。” 祁曜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你比你大哥懂事。” 祁渊没有回答。 “退下吧。” 祁曜摆了摆手。 祁渊站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关上。 祁渊站在廊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阿九从阴影里走出来,压低声音。 “殿下,回府还是去驿馆?” 祁渊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驿馆的方向去了。 阿九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殿下变了。 自从那个大昭来的小丫头出现,他就变了。 驿馆。 祁渊推开门的时候,长宁正坐在桌边看手札。 烛火跳了跳,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你父皇没召见你?” 祁渊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长宁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数了。 “成了?” 祁渊点了点头。 长宁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恭喜渊王殿下,从此手握兵权,前途无量。” 祁渊看着她,忽然说。 “你倒是比我还高兴。” 长宁挑眉。 “那当然,你掌了兵权,我就更安全了!这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祁渊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三天的量。” 长宁拿起瓷瓶,收进袖中。 “谢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祁渊沉声道,“你今天的戏,演得很好。” 长宁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一挑,“你这是在夸我?” “以后别演了。”祁渊道。 长宁皱眉,觉得祁渊怪怪的。 忽而,她想到了什么,猛地凑近祁渊,笑意更浓。 “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祁渊心猛地一跳,“自然没有。” 长宁悻悻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既然没有,那你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祁渊沉声道:“你没发现父皇今天看你表情不对劲。” 长宁“噗嗤”呛了一口,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长宁放下茶盏,涨红着小脸,看向祁渊。 “你别告诉我,你父皇也是个老色批?” 祁渊薄唇紧抿,闷哼一声。 “嗯,父皇后宫嫔妃三千人。” 长宁无语抿唇,白了祁渊一眼,有点不想说话,她抬手撑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这特么的,是刚出虎穴,又进了狼窝啊! 艹! 长宁朝着祁渊伸手。 祁渊看向长宁的掌心,不解皱眉。 长宁不耐烦道:“我的火枪给我,我现在没有武功,我要用来防身。” 她可不想折在这儿。 她这身体才十四,虽说在这古代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 可要真实操起来,怕是经不住几下,就得受伤。 第239章 是一种残忍 祁渊看着长宁伸出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火枪不在我身上,明天我让阿九给你送过来。” 长宁收回手,双手环胸,翻了个白眼。 都怪祁渊这个混蛋,把她从大昭掳到大祁,一路上颠沛流离,又是下毒又是监视,现在还得陪他演戏对付他大哥。 等毒解了,她非得捅他一刀再逃。 “话说……” 长宁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想过没有,既然你已经掌握了兵权,与其看你父皇脸色行事,不如……自己当这天下之主?” 祁渊眼眸微眯,猛地抬手,一把掐住她的脖颈。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扣在她咽喉处,不轻不重,却让她瞬间窒息。 “你不怕死?”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长宁咳嗽了一声,仰起脸,看着他。 烛光下,她的脸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红,她唇角一勾,轻轻笑了。 “怕死。” “你舍得让我死么?” 祁渊的眼睫猛地一颤,手下用力。 长宁的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困难,但她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只仰头闭上了眼。 祁渊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诧异的看着长宁,也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手。 他发现,无论他怎么强行控制,他的手就是掐不下去。 反倒是长宁脖颈的脉搏,越跳越清晰,砰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是要跳进他的心里。 祁渊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长宁捂着脖子,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咳嗽了几声后,长宁抬起头,看着他,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 祁渊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更冷。 “做好你的本分,不该管的事,别管。 “否则,解药别想要了。” 说完。 祁渊抿了抿唇,将掐过她脖颈的手,快速藏进袖子里,负在背后,转过身甩袖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长宁站在桌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摸了摸脖子上被掐出的红痕,不满嘟囔道。 “大祁人就是粗鲁,真不懂得怜香惜玉,你这样的,在我们大昭,是没人女人要的懂不懂?” 老嬷嬷从里间快步走出来,脸色发白,扶住她的手臂。 “姑娘,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 长宁揉了揉脖子,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姑娘,您还是别激怒渊王了,您孤身一人在大祁,万一他真的……”老嬷嬷不放心道。 长宁放下茶杯,转过头,直接打断,“万一他真的什么?杀了我?” 老嬷嬷唇瓣微动。 长宁看着老嬷嬷,目光平静而坚定。 “嬷嬷,我从来不是靠别人活的人,靠自己活,能活,靠别人活,迟早会死,哪怕这个人再爱你,也没办法时时刻刻护着你。” 老嬷嬷愣住。 她看着长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若是小姐有姑娘一半的觉悟,便不会死了。” 长宁看着老嬷嬷的表情,眼里的锋芒收敛了几分,声音也变得柔和。 “你家小姐生长在那样的环境,没有人教她,她自然不会有这样的觉悟。我是比较幸运,从小生长的环境不同,我还有一个强大的娘亲以身作则,我才能如此。” “世上有几人能有我这样的幸运?你说这样的话,对你家小姐来说,是一种残忍。” “对那些没有机遇,思想没有开悟的女性,也是一种残忍。” “不是她们不想,而是没有机遇。” 老嬷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宁握住她的手,笑了。 “嬷嬷,放心吧。我没事。” 次日。 阿九果然来了。 他敲了敲门。 老嬷嬷开门后,阿九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姑娘,殿下让属下送来的。” 长宁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短铳,正是她在大昭时用的那把。 枪管锃亮,枪托光滑,枪身上还刻着一个“宁”字。 长宁拿起短铳,在手里掂了掂,又拉开枪膛检查了一下。 六枚子弹。 和她离开时一样。 长宁的唇角微微弯起。 祁渊这家伙,倒是没动她的东西。 按照她的枪法,近距离射击,一枪毙命一人,不成问题。 有了它,长宁心里总算有了底。 长宁把短铳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收进枕下。 - 大祁,大皇子府。 殿内烛火通明,满地碎瓷,茶盏、花瓶、砚台砸了一地,连那张紫檀木的书案都被掀翻了。 祁临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发冠歪了,衣袍皱巴巴的,因被禁足多日,脸上带着几分颓唐。 他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门被推开。 大祁皇后走了进来,凤袍曳地,发髻高挽,凤钗斜插,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 她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就这点出息?” 祁临猛地抬头,看见是母后,连忙起身跪下,声音又急又怒。 “母后!父王把京畿护卫营交给了祁渊!那是大京的命脉!给了祁渊,就等于把半个大京交到了那个贱种手里!” 大祁皇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就是一个京畿护卫营,给他就给他了,你急什么?” “母后!可是那代表父王将大京的命脉给了他、” “那又怎么样?” 大祁皇后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父皇能给他,自然也能收回来!” 祁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大祁皇后看着他那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太监刚送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母后已经想到对付祁渊的办法了?”祁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大祁皇后放下茶盏,唇角慢慢弯起。 “听闻王家那位贵女,送来大京的路上,曾逃跑过。” 祁临一愣:“母后怀疑她有问题?” 大祁皇后笑意更浓:“有没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不想她有问题。” 祁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拱手,脸上露出谄媚的笑。 “母后妙计!” 第240章 局中局 大祁皇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目光淡淡地扫过满地狼藉。 “好了,起来吧,以后沉住点气,你可是要当大祁之主的人,一点事情就打打砸砸,像什么样子?” 祁临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道。 “母后说的是。” “好好反省,反省好了,好好给你父皇认个错。你父皇最疼的还是你。” 大祁皇后抬起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发冠,动作轻柔,目光却带着几分凌厉。 祁临垂首:“是。” “行了,本宫先回宫了。” “恭送母后。” 大祁皇后带着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大皇子府。 皇宫,御书房。 祁曜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折子,手里捏着一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地上跪着几个内侍,大气不敢出。 殿内熏香袅袅,烛火跳动,映得他削瘦的面容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 “大王,皇后娘娘来了。” 大太监躬身禀报。 祁曜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门被推开,大祁皇后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盅汤,几碟精致的小菜。 她步态优雅,凤袍曳地,在烛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大王,臣妾炖了您最爱喝的鸽子汤,趁热用些吧。” 祁曜放下手中的折子,抬起眼,看着她。 大祁皇后将托盘放在桌边,拿起汤碗,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大王,尝尝。” 祁曜接过汤碗,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他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怎么,你要帮祁临说话?” 大祁皇后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大王误会了,臣妾觉得大王做得对,临儿年轻气盛,近来确实越来越不像话了,大王如此处置,是应该的。” 祁曜放下汤碗,看着她。 大祁皇后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没有闪躲,只有一片温柔。 “这是臣妾炖了一下午的,大王快尝尝,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大祁皇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祁曜唇边。 祁曜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张嘴喝了。 他们是年少夫妻,一路从风雨里走过来的。 当年他还只是个不得宠的王爷,母族微弱,朝中无人,是她,让她的母族,草原上最强大的七十二部落,倾全族之力支持他,他才有了资本,一步一步登上了这个位置。 那些年,她跟着他风餐露宿,吃过苦,受过伤,流过血。 他登基后,她从不居功自傲,也从不过问朝政,安安静静地待在六宫之中,像一株不争不抢的格桑花。 也因此,这些年来,他的后宫嫔妃寥寥。 不是没有大臣送女儿进来,是他舍不得让她委屈。 祁曜看着碗里的汤,忽然说了一句。 “这么多年了,你的手艺都没变过,还是当年的味道。” 大祁皇后幽幽一笑,垂下眼睫。 “大王喜欢,就多吃点。” 祁曜点了点头,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汤很鲜,鸽子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喝了两碗,才放下碗。 大祁皇后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而亲密,像寻常夫妻一样。 就在这温馨的氛围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太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大王,皇后娘娘,有急报。” 大祁皇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让他进来。” 大祁皇后转头看了一眼祁曜,祁曜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 他是大祁皇后母族派驻在京城的联络人,专门负责传递草原上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大祁皇后,又看了一眼祁曜,欲言又止。 大祁皇后淡淡道:“本宫和皇上之间,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说。” 祁曜也开口:“没错,说。” 那属下这才伏在地上,声音沉稳。 “皇后娘娘,您母族来信说,王家那位贵女王婉并非王家嫡系贵女,而是从旁支中临时寻来的。” 祁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属下继续道:“并且,此女出嫁前曾有未婚夫,还怀了身孕,打胎流产,被强行送上轿子后,路上逃跑了,现在驿馆里这位,是假的。” “而且,送亲的人在陇上就被换了一拨,现在的送亲队伍里,没有一个是从王家出来的老人,嘴严得很,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敲打过。” 祁曜的脸色沉了下来。 属下抬起头,看了祁曜一眼,咬了咬牙。 “让……让您提醒大皇子小心,此女身份不明,要防范。” “你说什么?” 祁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乍现。 大祁皇后猛地站起身,厉声道。 “大胆!没有证据就在这里胡说八道!你可知王家贵女王婉是渊王亲自护送回来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属下跪在地上,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个布包,双手高举过头。 “娘娘,属下绝不敢胡说,这是您母族来信,以及王家人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请娘娘过目。” 大祁皇后脸色铁青,看向祁曜。 祁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呈上来。” 大太监连忙上前,接过信和布包,转呈给祁曜。 祁曜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王婉的身份是假的,送亲的队伍是假的,连王家嫡系那边都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 他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供词,按着鲜红的手印。 王家旁支的管事、送亲的丫鬟、接亲的媒婆,每一个人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驿馆里的王婉,不是真正的王婉。 祁曜看完,脸色铁青,猛地将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想起驿馆那天,长宁衣衫不整、泪流满面的样子。 想起祁临被拖出去时那副不甘的表情。 想起长宁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地求他做主。 若她的身份是假的,那一切都是局。 祁临被禁足,祁渊接手京畿护卫营……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串联起来了。 祁曜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祁渊……” 大祁皇后的心微微提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担忧的模样,握住祁曜的手臂。 “大王,这件事太蹊跷了,渊王虽然不受宠,但也不至于用假货来糊弄大王吧?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祁曜没有说话,他盯着手中那团皱巴巴的信,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误会?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不相信误会。 第241章 疑心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斜长。 大祁皇后站在他身侧,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跟了祁曜这么多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脾气。 这个时候,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会让他起疑。 “你先下去。” 祁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那属下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大祁皇后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鸽子汤,轻声道。 “大王,汤凉了,臣妾去热一热。” “不必了。”祁曜打断她,抬起眼,看着她,“你先回宫。” 大祁皇后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点了点头。 “臣妾告退。” 大祁皇后端起托盘,转身走出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大祁皇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祁曜一个人。 他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王婉的身份是假的。 若她是假的,那驿馆那场戏,就是祁渊设的局。 祁渊从大昭回来,带回来一个假王婉,配合她演了一出戏,让祁临在皇帝面前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被禁足。 然后,他趁虚而入,拿到了京畿护卫营的兵权。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祁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个儿子,他从来都没放在眼里过。 扔在军营里自生自灭,以为他迟早会死在战场上,没想到他不但活下来了,还学会了算计自己的亲爹。 “来人。” 大太监连忙推门进来,跪在地上:“大王。” “去,查驿馆那个王婉的底细,查她到大京之后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件都不许漏。” 祁曜的声音很冷。 “还有,查祁渊。他回到大京之后,去过哪里,见过谁,和驿馆那边有没有往来。” 大太监心头一凛,连忙应声。 “是!” 大太监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祁曜坐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没有再敲扶手。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熏香袅袅升起,丝丝缕缕,像理不清的线。 驿馆。 长宁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那把短铳,枪管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拉开枪膛,检查了一遍子弹,又合上,放在枕下。 老嬷嬷端着药碗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姑娘,该喝药了。” 长宁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老嬷嬷递上一颗蜜饯,她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慢慢压过了苦涩。 “嬷嬷,”长宁忽然开口,“你说,祁渊现在在做什么?” 老嬷嬷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渊王殿下……大概在府里吧?” 长宁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他在等,等他父王找他。” 老嬷嬷不解。 长宁没有解释,把药碗递给老嬷嬷,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嬷嬷,熄灯。” 老嬷嬷吹熄了烛火,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长宁从枕下摸出那枚玉佩,在指尖慢慢转动。 墨绿色的玉质温润如水,刻着“渊”字的线条锋利而有力。 她在等。 等祁渊来告诉她,他们设的局,皇后那边已经替他们收了网。 渊王府,书房。 祁渊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沉静的眼眸。 阿九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 “殿下,宫里来人,大王召您即刻进宫。” 祁渊的眼睫颤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 “走。” 御书房。 祁渊跪在殿中,背脊挺直,面色平静。 祁曜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刀。 “祁渊,”祁曜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驿馆那个王婉,是真是假?” 祁渊抬起头,看着祁曜。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慌张,没有闪躲。 “父王为何这样问?” “朕问你,你就回答。” 祁曜的声音陡然拔高。 祁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是真的。” 祁曜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王家的来信是怎么回事?说王婉是假的,送亲的人是假的,连王家嫡系那边都已经默认了。” 祁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儿臣不知,儿臣只是奉命去接人,人接回来之后,便交给了驿馆的女官,父王若怀疑她的身份,可以召王家的人来问,若她真是假的,儿臣愿领责罚。” 祁曜盯着他看了很久。 祁渊跪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退下吧。” 祁曜终于开口。 祁渊叩首,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动他的衣袍。 阿九从阴影里走出来,压低声音:“殿下,大王他……” “没证据,他只是在试探。”祁渊沉声道。 阿九松了口气。 祁渊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驿馆的方向去了。 驿馆。 长宁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手札,借着月光在看。 枪的结构图她已经烂熟于心,但每次翻开,都能看出新的东西。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 “来了?” 祁渊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我父王起疑了。” 长宁放下手札,转过身,看着他。 “正常,他要是不起疑,那才奇怪。” “王家的信已经送到他手上了,说你是假的。” 祁渊的声音很平静。 长宁挑了挑眉。 “那你怎么说的?” 祁渊看着她。 “我告诉他,你是真的,若他怀疑,可以召王家的人来问。” 长宁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倒是会踢皮球,王家的人是我们的人吗?” 祁渊摇了摇头。 “不是。” 长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你还敢让他召?” “将计就计罢了,王家也不是皇后的人,皇后呈给父皇的信,肯定也是假的。” 第242章 朕听说王婉死了 “而且,王家的人也不会来。” 长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是说……” 祁渊继续道,“陇上到京城,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长宁眯起眼,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家伙,比她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从她提出离间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都算进去了。 王家的人会不会反水,皇帝会不会起疑,皇后会不会从中作梗,每一步,他都在心里推演过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长宁问。 祁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等。” “等什么?” “等我父王自己沉不住气。” 祁渊唇角微微勾勒,深邃的眼眸里泛着冷光。 “他起疑,但没有证据,他派去查的人,查不到任何东西,送亲的队伍嘴严,驿馆的女官什么都不知道,我府上的人更不会开口,他查来查去,查不到实处,就会自己乱。” 长宁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唇角慢慢弯起。 “你倒是会玩心理战。” 祁渊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叫心理战?” 长宁摆了摆手。 “没什么,夸你呢。” 祁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走到桌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三天的量。” 长宁拿起瓷瓶,收进袖中。 “谢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祁渊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这几天,别出门。” “我知道,我比你更怕死。”长宁俏皮一笑。 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长宁坐在桌边,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在指尖慢慢转动。 这玉佩捏久了,玉质被体温捂热,温润如水,倒也没有那么冷了。 大祁皇宫,皇后寝宫。 大祁皇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面色平静。 一个宫女跪在她身后,替她轻轻揉着肩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太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娘娘,大王今晚翻了淑妃的牌子。” 大祁皇后睁开眼,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捻动。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她身后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大王今日怎么去了淑妃那里……” “闭嘴。” 大祁皇后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宫女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大祁皇后闭上眼,手中的佛珠转得又快又急。 她跟了祁曜这么多年,从他还是个不得宠的王爷时就跟着他。 她陪他吃过苦,受过伤,流过血。 她把自己的母族搭进去,帮他夺了天下。 她从不居功自傲,从不过问朝政,安安静静地待在六宫里,像一株不争不抢的兰草。 可这些年,他的宫里还是进了别的女人。 一个,又一个。 她没说过什么,甚至主动替他把关,选那些家世不显、性子温顺的,生不出儿子的。 她以为这样,他就会念着她的好,心里始终有她的一席之地。 可他翻淑妃的牌子,连招呼都不跟她打一声。 大祁皇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很快就被那副温顺的面具遮住。 “去,把本宫那套赤金头面拿出来,明日淑妃来请安,本宫要戴。” 宫女一愣:“娘娘,那套头面是您最喜欢的。” “本宫说拿出来。” 大祁皇后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宫女连忙应声,起身去取了。 翌日清晨,驿馆。 长宁是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才蒙蒙亮。 老嬷嬷端着铜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嬷嬷,外面怎么了?” 长宁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姑娘,宫里来人了,说是大王口谕,要您今日进宫一趟。” 长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进宫?祁曜要见她?她想起祁渊昨天说的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帮我梳妆。” 长宁掀开被子,下了床。 老嬷嬷一边替她梳头,一边担忧地问。 “姑娘,大王会不会……” “不会。” 长宁打断她,“他要是想杀我,不会让我进宫,直接来驿馆抓人就行了,他让我进宫,说明他还想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人。” 老嬷嬷的手微微一顿,眼眶有些发红。 “姑娘,您一定要小心。” 长宁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嬷嬷,放心,我命大。” 梳妆完毕。 长宁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端庄,妆容淡雅,和平时那个牙尖嘴利的长宁判若两人。 她在铜镜前转了转,确认没有破绽,推门出去。 女官已经等在驿馆门口,看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王姑娘,请吧。” 长宁上了马车,女官跟在后面,马车驶动。 长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大京的街道比大昭窄,房子比大昭矮,但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和京城差不多。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 脑子在飞速转动。 如果祁曜问起她的身份,她该怎么答。 如果祁曜问起驿馆那天的事,她该怎么答。 如果祁曜问起祁渊,她该怎么答。 每一个问题,她都要在心里准备好答案。 不能快,不能慢,不能犹豫,不能心虚。 她说的话,必须和祁渊对得上。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女官扶着她下了车,领着她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座偏殿。 “姑娘稍候,大王稍后就到。” 女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长宁一个人。 她站在殿中,打量着四周。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龙案,一把龙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燃着熏香,青烟袅袅,香气淡淡的,像兰花。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王驾到!” 长宁跪下,额头贴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出现在她眼前。 “抬起头来。”祁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长宁缓缓抬起头。 祁曜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慢慢往下移,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祁曜看了她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长宁垂下眼,声音平静:“臣女王婉。” 祁曜盯着她看了片刻,嗤笑一声。 “王婉?可朕听说,真正的王婉,已经死了。” 第243章 美人计 长宁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如擂鼓,但面色如常。 祁曜说的这句话,她不是没有想过。 从她顶替王婉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揭穿。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但她不能慌。 既然如此,那不如……将计就计,赌个大的。 长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祁曜。 她的目光平静,没有闪躲,没有恐惧,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委屈。 “大王,臣女不知大王在说什么,臣女就是王婉。” 祁曜盯着她,看了很久。 长宁跪在那里,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烛光下,她的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间既有少女的青涩,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祁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起来吧。” 长宁谢恩,站起身,垂着眼,退到一旁。 祁曜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王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王,十四。” 祁曜点了点头。 “朕记得,王家送你来和亲,是想让你嫁给朕的儿子。” 长宁的眼睫颤了一下,声音很轻:“是。” “那你见过朕的几个儿子了?” “臣女只见过大皇子和渊王殿下。” 祁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长宁抬起头,看了祁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臣女不敢妄议皇子。” “朕让你说。” 祁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威压。 长宁咬着唇,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大皇子殿下英武不凡。渊王殿下沉稳内敛。” 祁曜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那你觉得,谁更好?” 长宁的脸更红了,她垂着眼,手指攥着衣角,声音越来越轻。 “几位皇子,都太年轻了。” 祁曜的手指顿住。 “臣女更喜欢英武成熟的男人。” 殿内安静了一瞬。 祁曜盯着她,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你倒是敢说。” 祁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长宁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 “臣女失言,请大王恕罪。” “没有,朕没有怪你。” 祁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长宁的身子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 祁曜的手僵在半空,收了回去。 “你先回去歇着。” 长宁福身:“臣女告退。” 长宁转身,快步走出偏殿。 出了殿门,她的手还在发抖。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深吸一口气。 娘亲。 女儿以身入局,刀尖舔血,希望您能保佑女儿,全身而退。 女官等在殿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 长宁上了马车。 夜里,祁渊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长宁正坐在窗前发呆。 手札摊在桌上,一页都没翻。 烛火跳了跳,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祁渊的脚步顿住。 “怎么了?” 祁渊慌了,快步上前。 还不等他到她跟前,长宁便红着眼,跳到他怀里,攀着他的肩头,一口咬了下去。 祁渊蹙眉闷哼,只隐忍着,没有推开,任由她咬着。 长宁只觉得嘴里一阵腥甜,才缓缓松开嘴,带着哭腔,委屈到。 “你父皇应该是不想要让我嫁皇子了。” “他……想要我。” 祁渊一怔,背脊紧绷,拳头攥紧。 许久。 他才抬起手,轻轻的拍了拍长宁的背,哑着嗓子道。 “以后,他再来,你尽量避开。” “实在避不开,就让人去通知我。” 长宁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可是……万一他……” “不会。”祁渊打断她,“他还没到那个地步。” 长宁咬着唇,点了点头。 “祁渊,我害怕。” 说完,眼泪自长宁苍白的脸滑落。 祁渊的心一抖。 本能的将长宁抱紧了一些。 长宁脸上的恐惧消散了些,眼里一闪而过狡黠。 三十六计,最好用的,不过美人计。 长宁靠在祁渊肩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呼吸却已经渐渐平稳下来。 祁渊低着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推开她。 长宁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你、” “没事就好。” 祁渊别过脸,不看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冷漠。 “我先走了。” 祁渊仓皇离去。 长宁看着祁渊的背影,笑意更浓。 她掏出腰间的枪,旋转了一圈。 敢掳我来大祁,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接下来的几天。 祁曜召见长宁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 每次召见,理由都不相同。 今日新得了江南的贡茶,请王姑娘品鉴; 明日御花园的菊花开得好,请王姑娘同赏; 后日是边关送来的汗血宝马,请王姑娘看看。 长宁每次应召,都打扮得恰到好处。 不浓不淡,不妖不俗。 她给他弹琴,琴声悠扬,如泣如诉。 她给他跳舞,舞姿曼妙,像一只翩跹的蝶。 她陪他下棋,输了不恼,赢了不骄。 祁曜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一日,长宁在御花园里跳舞。 秋风起,落叶纷飞,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在金色的银杏叶中旋转,裙摆如花般绽开。 祁曜坐在亭子里,手里端着酒杯,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身影。 “好!王姑娘的舞姿,朕的后宫无人能及。” 长宁停下来,微微喘着气,脸颊绯红,垂着眼,羞涩一笑。 “大王谬赞了。” 两人正说着,回廊尽头忽然传来环佩叮当的声音。 长宁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绛紫色凤袍、发髻高挽、面容端庄的女子,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是大祁皇后。 她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臣妾给大王请安。” 大祁皇后走到亭子前,行了一礼。 祁曜的眉头微皱。 “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闻大王在御花园赏舞,特来凑个热闹。” 大祁皇后的目光落在长宁身上。 “这位就是王家姑娘?” 长宁连忙跪下,额头贴地。 “臣女王婉,叩见皇后娘娘。” 第244章 上钩 大祁皇后没有让她起来,她看着长宁,目光冷得像冬日的霜。 “抬起头来。” 长宁缓缓抬起头。 大祁皇后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比她年轻,比她好看。 就是这张脸,勾得大王魂不守舍,连朝政都顾不上。 “长得确实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画中食人精魄的妖怪,走出来了。” 大祁皇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长宁连忙躬身,像是受惊的小兽道。 “娘娘,臣女惶恐。” 祁曜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姑娘,你先回去。” 长宁瑟瑟的看了皇后一眼,然后才起身行礼。 “臣女告退。” 长宁转身,快步离开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只剩下祁曜和大祁皇后两人。 大祁皇后站在亭子里,看着满地的落叶,沉默很久,终于开口。 “大王,您最近召见王姑娘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祁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朕在试探她。” “试探什么?” “试探她的身份。” 祁曜放下酒杯,看着大祁皇后。 “你不是说她是假的吗?朕要多见见她,才能看出破绽。” 大祁皇后转过身,看着他。 “大王试探了这么多天,试探出什么了?” 祁曜没有说话。 大祁皇后的声音微微发抖。 “大王,臣妾跟了您这么多年,从您还是王爷的时候就跟着您。臣妾陪您吃过苦,受过伤,流过血。臣妾从不居功自傲,从不过问朝政,安安静静地待在六宫里。臣妾以为,大王心里是有臣妾的。” 祁曜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祁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涌到眼眶的泪。 “可大王现在,怕是不想让王婉嫁给皇子了,大王是想自己封妃吧?” 祁曜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胡说什么?” 大祁皇后声音一扬。 “臣妾说错了吗?大王日日召见她,赏她绸缎珠宝,陪她弹琴下棋,还看她跳舞,这是试探?大王当臣妾是三岁小孩吗?” “够了。” 祁曜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大祁皇后跪了下来,以额触地。 “大王,臣妾不是善妒的人。这些年来,大王纳妃,臣妾从未阻拦过。可王婉不一样,她是来和亲的,是要嫁给皇子的。大王若纳了她,置几位皇子的颜面于何处?置大祁的颜面于何处?” 祁曜盯着她,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朕还没死呢。” 大祁皇后的身子微微一颤。 “朕才五十多岁,还没到死的时候。” 祁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是来和亲的,嫁朕和嫁皇子,有何不同?朕看,你就是和祁临一样,是觉得朕老了,朕所有的一切,都该给他了吧!” 大祁皇后伏在地上,手指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会让祁曜更加厌烦。 但她不甘心。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为他付出了一切,到头来,还比不上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 “退下!” 祁曜低呵甩袖。 大祁皇后站起身,低着头,退出了御花园。 出了园门,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的恨意像一锅烧开的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回宫吗?” “去大皇子府。”大祁皇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娘娘,大皇子还在禁足、” “本宫说去大皇子府。” 大祁皇后转过头,盯着那宫女,目光冷得像要吃人。 宫女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应声。 “是,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大皇子府。 祁临正在院子里练剑,发泄心中的怒火。 剑光霍霍,树叶纷飞。 “殿下,皇后娘娘来了。”管家匆匆跑来禀报。 祁临收起剑,大步走向正厅。 大祁皇后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 “母后。” 祁临行了一礼。 大祁皇后抬起眼,看着他。 “你父王要封王婉为妃。” 祁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怎么可能!?” 大祁皇后的声音很冷,“本宫亲耳听见的,他说,他还没死,想封妃就封妃。” 祁临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那个贱人,她不过是王家从旁支找来的替死鬼,凭什么封妃?” 大祁皇后放下茶盏,站起身,“凭什么?凭你父王喜欢她!凭她比你母后年轻,比你母后好看,比你母后会哄人。” 祁临慌了。 “母后,您说,该怎么办?” 大祁皇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王家的人,王婉已经死了,既然她是假的,那杀一个假货,本宫身为还是杀得的!” 祁临的眼睛一亮。 “母后,您要、” “闭嘴,本宫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大祁皇后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冷厉。 祁临连忙噤声。 大祁皇后走回椅子边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还在禁足,不应该知道任何事。” “本宫今日来,只是来看看你。你好好反省,不要再惹你父王生气了。” 大祁皇后放下茶盏,看着祁临。 祁临会意,抱拳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大祁皇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带着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大皇子府。 马车在官道上辚辚行驶。 大祁皇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娘娘,回宫吗?”车外的嬷嬷低声问。 “去城隍庙,本宫要去上香。”大祁皇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嬷嬷一愣,但没有多问,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城隍庙在城东,香火不旺,偏僻幽静。 大祁皇后的马车停在庙门口,她独自下了车,让宫女太监在门外等候。 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佝偻着背,正在扫地上的落叶。 “施主,您、”老和尚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衣饰,连忙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贫僧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 大祁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封银票,放在香案上。 “驿馆里住着的那个王婉,本宫要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老和尚躬身。 “属下明白。” “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不要让人查到本宫头上。” 大祁皇后眼眸微眯,冷冷一笑。 第245章 什么?死了? 驿馆。 长宁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把短铳,枪管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拉开枪膛,看了一眼里面的子弹,又合上,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嬷嬷端着茶盏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姑娘,您怎么了?” 长宁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嬷嬷,这几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过来。自己躲好。” 老嬷嬷的手一抖,茶盏差点跌落。 “姑娘,是不是有人要、” “嬷嬷。” 长宁打断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坚定。 “我能保护好自己,你进来,我要护着你,就不能了,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声音,都要躲好。” 老嬷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老奴听姑娘的。” “时候不早了,嬷嬷早点休息吧。” 长宁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把玩那把短铳。 老嬷嬷担忧万分,但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夜深。 驿馆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长宁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她没有睡。 她的手藏在被子里,握着那把短铳,手指搭在扳机上,掌心微微出汗。 耳朵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风吹动窗棂的声音,虫鸣的声音,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 还有脚步声。 很轻,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 长宁从被子的缝隙里睁开一条缝,看见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面蒙黑布,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在屋里站定,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床榻上。 长宁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黑衣人慢慢走近,走到榻边,盯着长宁看了一会儿,确定她双眼紧闭,睡熟了,才缓缓举起短剑。 剑锋对准长宁的心口,猛地刺下! 长宁骤然睁眼。 她猛地抬起手中的枕头,挡在枪口前,对准黑衣人的心口,扣动了扳机。 “噗!” 子弹穿过枕头,声音被棉絮吸收,只剩一声沉闷的轻响。 黑衣人的动作僵住,短剑悬在半空,离长宁的心口只有一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那个正在往外冒血的洞,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 “你、” 他吐出一个字,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他身下涌出来,染红床榻。 长宁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把短铳,手指在微微发抖。 鲜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黏腻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有些恍惚。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 但还是觉得杀人,是如此令人恐惧! 门被推开。 祁渊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榻上那具尸体上,又落在长宁满是鲜血的脸上和手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黑衣人的鼻息。 死了。 一枪毙命。 祁渊抬起头,看着长宁。 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直直地看着掌心的血,目光呆滞。 “长宁。” 祁渊沙哑着嗓子低呼。 长宁的眼睫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狡黠,没有算计,没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 只有说不出的疲惫和脆弱。 祁渊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没事吧?” 长宁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冷一笑。 “没事?你问我没事?” “我差点被人杀了,你问我没事?” 祁渊一噎,眼睫颤动。 长宁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短铳指着他的心口。 “都是你!你把我从大昭掳来,给我下毒,让我假装什么王婉!现在你父王看上我了,你母后要杀我!你问我没事?” 祁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拿枪指着。 “对不起。” 长宁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对不起有用吗?对不起能让我回大昭吗?” 祁渊没有说话。 长宁的手在发抖,枪口在他心口晃来晃去。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你走。” “以后不要来了。不出意外,我马上就要嫁给你父王了,你再来,不合适。” 祁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将枪口压下去。 “我不会让你嫁给他。” 长宁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不让我嫁?你凭什么不让?你能让我走吗?你能给我解药吗?你能让我回大昭吗?” 祁渊的手在发抖。 他不能。 他什么都做不了。 长宁用力抽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 “把尸体带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祁渊站在原地,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 沉默了很久,弯下腰,将黑衣人的尸体扛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门在身后关上。 长宁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走到床边,把那把沾了血的短铳擦干净,放在枕下。 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 她不能倒下。 她还没有回家。 祁渊扛着尸体出了驿馆,阿九从暗处走出来,脸色发白。 “殿下,这是?” “皇后的人。” 祁渊的声音很冷。 “去查,皇后身边的哪个侍卫不见了,把尸体扔到他家里去。” 阿九一愣。 “殿下,可是这样一来,您就和皇后彻底、” 祁渊抬眸看了他一眼。 阿九接过尸体,打了个寒颤。 “是。” 大祁皇后坐在寝宫里,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面色平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派出去的那个嬷嬷回来了,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娘娘,失手了。” 大祁皇后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 “怎么回事?” “那个王婉身边有人保护,我们的人刚进去,就被杀了,尸体……被扔到了他家里。” 大祁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死了?一个顶级杀手,杀不了一个王婉?怎么死的?” 第246章 拆穿身份 “尸体上的伤口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穿了心口,伤口很小,但很深,周围的皮肉都烧焦了。” 大祁皇后的手猛地一顿。 “火铳?” 嬷嬷愣了一下。 “娘娘,什么是火铳?” 大祁皇后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火铳,是大昭那位小公主长宁研究出来的,大祁没有,大昭也只有皇室和军械监才有。 王婉怎么会有火铳? 除非……她就是长宁。 大祁皇后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嬷嬷吓了一跳。 “娘娘?” 大祁皇后转过身,看着嬷嬷,唇角慢慢弯起。 “驿馆那个王婉,不是王家的人。她是大昭的长宁公主。” 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 “祁渊去大昭,刺杀皇帝失败,却带回来一个女子,那女子会造火铳,会算计,会演戏,大昭只有一个女子有这样的本事。” 大祁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快,“她就是大昭的小公主,华长宁!” 嬷嬷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她怎么会在驿馆?渊王他、” “祁渊把她藏在了驿馆。” 大祁皇后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刺杀皇帝失败,却带回了大昭的长宁公主,他没有把她交出来,而是藏起来,让她假扮王家贵女,他想干什么?” 嬷嬷不敢接话。 大祁皇后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烛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算计。 “好一个祁渊。” “我还以为他是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没想到,他藏了这么深的一步棋。” “去,让去大皇子府传话,请大皇子秘密来一趟,记住,悄悄地去,别让人看见。” “是。” 嬷嬷应声退了下去。 大皇子府。 祁临被禁足在府中已有数日,不能出门,不能见客,连院子里的鸟雀都被他骂跑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祁渊接手京畿护卫营的事。 他的手攥着书页,指节发白,恨不得把书撕了。 门被推开,贴身侍卫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 “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了。” 祁临猛地抬起头。 “快请。” 来人是从小伺候大祁皇后的心腹嬷嬷,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行了一礼。 “殿下,娘娘请您秘密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祁临的眉头一皱。 “母后可有说是何事?” 嬷嬷摇头。 “娘娘没说,只说是十万火急的事,关乎殿下前程。” 祁临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咬了咬牙。 “备车,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祁临从后门出了府,马车在夜色中穿行,绕了几条小巷,确认没有人跟踪,才驶向皇宫。 他从侧门入宫,一路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了大祁皇后的寝宫。 殿门关上,宫女太监全部屏退。 祁临解开斗篷,上前行礼。 “母后,您找我?” 大祁皇后坐在软榻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祁临。 她的唇角慢慢弯起。 “临儿,你知道驿馆那个王婉,是谁吗?” 祁临一愣。 “不就是王家的贵女?” 大祁皇后打断他,“不是,她是大昭的长宁公主。” 祁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祁渊去大昭,刺杀皇帝失败,却带回了大昭的小公主。他没有把她交出来,而是藏在驿馆,让她假扮王家贵女。” 大祁皇后站起身,走到祁临面前,一字一句。 “你说,如果这件事被你父皇知道,祁渊会是什么下场?” 祁临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母后妙计!儿臣这就去安排人、” “不急。” 大祁皇后抬手止住他的话,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祁临虽然心急,但也知道母后说得对,点了点头。 “那母后打算怎么做?” 大祁皇后转过身,走回软榻边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先让人盯着驿馆,她要做什么,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事无巨细,全部报上来。” “还有,让人去王家,把王家大公子请过来,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她铁定不是王婉了,那请王家的人来直接指认,是最合适不过了。” “是。” 祁临躬身应下。 大祁皇后放下茶盏,看着祁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回去吧,记住,禁足期间,安分些,别让人抓到把柄。” 祁临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大祁皇后坐在软榻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唇角勾勒,眼睛里翻涌着算计。 第247章 接头 次日,长宁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昨夜那场刺杀留下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 床榻换了一副全新的被褥,熏过了香,遮住了那股淡淡的铁锈味。 老嬷嬷端了铜盆进来,见她醒了,连忙上前。 “姑娘,昨夜吓坏了吧?老奴一宿没敢合眼。” 老嬷嬷的眼圈乌青,显然是担心了一整夜。 长宁坐起身,淡淡道。 “我没事,嬷嬷,今天我想出去走走。” 老嬷嬷一愣。 “出去?可渊王殿下说,这几日最好别出门。” “他说的是最好,不是必须。” 长宁从榻上下来,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我在驿馆关了这么久,再不出去透透气,怕是真要憋出病来了。” 老嬷嬷还想再劝,但对上长宁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老奴去跟女官说说?” “不用,我亲自去。” 长宁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髻简单挽了个坠马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起来像是哪家出门游玩的寻常闺秀。 她推门出去,正巧在回廊上遇见了那个女官。 女官看见她,神色微微一紧,随即堆起笑脸迎上来。 “王姑娘,您要出门?” “在驿馆待得闷了,想出去逛逛。” “劳烦大人安排几个人跟着,我也不想给大人添麻烦。” 长宁挑眉不容置喙道。 女官迟疑了一下。 按规矩,和亲的贵女在正式入宫前是不该随意出入驿馆的。 可眼前这位,大王隔三差五就要召见,连大皇子都因为她被禁了足,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身份? 她得罪不起。 女官陪着笑,“姑娘说哪里话,姑娘想出去散散心,是应该的。” “只是大王那边若是问起……” “大王问起,你便说是我自己要出去的,与你无关。” 女官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点头,转身去安排随行的侍卫。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从驿馆后门驶出,两名驿卒骑马跟在两侧,还有两个丫鬟坐在车辕上,排场不大,但也算有模有样。 长宁坐在车里,抬手将车帘卷了起来,大大方方地露出脸来。 老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去扯帘子:“姑娘,这可使不得!大祁民风彪悍,街上什么人都有,您这样抛头露面、” 长宁按住她的手,不紧不慢地道。 “嬷嬷。” “我要是不把脸露出来,那些人怎么知道是我出来了?” 老嬷嬷一愣:“什么人?” 长宁没有解释。 她靠在车壁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面。 皇后的人一定在盯着她。 从她踏出驿馆的那一刻起,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就该跟着了。 她要把他们引出来。 马车辚辚驶过闹市。 大京的街道比大昭京城窄了不少,两旁的店铺也略显寒酸,但胜在热闹。 卖胡饼的、卖羊肉的、卖皮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驼铃声和马嘶声,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长宁这张脸实在太打眼了。 大祁女子多颧骨高耸、肤色偏深,像她这样肤白如雪、五官精致的江南长相,走在街上回头率几乎十成十。 “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真好看!” “你看那马车上的徽记,是驿馆的!莫不是陇上王家来和亲的那位贵女?” “啧啧,怪不得大王日日召见,这般模样,谁见了不心动?”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长宁充耳不闻,目光却在街面上不动声色地扫视着。 娘亲不可能不管她。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稽查司的人一定已经潜入了大京,只是不知道她如今的身份,所以迟迟没有动作。 她需要制造一个机会,让他们看见她。 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男人正低头摆弄着几支竹笛。 他拿起一支放在唇边,试了试音。 笛声响起的瞬间,长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曲子是她小时候在长公主府里常哼的现代小调。 长宁不动声色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低着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握笛的手。 是沈墨叔! 稽查司如今的掌印,娘亲最信任的心腹。 周围的议论声,让沈墨也抬起了头。 他好奇的朝着马车看去。 四目相对。 沈墨惊得眼瞳一抖。 小公主!怪不得,这段时间,一直查不到小公主半点消息。 原来,小公主化名成为了和亲贵女,王婉。 长宁的心跳快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对车夫道。 “前面有家成衣铺子,停一下,我想买几件衣裳。” 车夫应声勒马。 马车停下的同时。 街对面,两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裳的男人也在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个在假装看路边的杂货摊,一个在跟卖饼的讨价还价,但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马车的方向。 皇后的人。 长宁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扶着老嬷嬷的手下了车,走进那家铺子。 铺子不大,挂满了各种料子的成衣,从粗布麻衣到绫罗绸缎都有。 “嬷嬷,你在门口等我就行。”长宁道。 老嬷嬷一愣,刚要开口,长宁已经拉着她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老嬷嬷跟了她这么久,立刻明白了什么,连忙点头。 “老奴就在门口守着,姑娘有事喊我。” 长宁走进铺子,随手挑了两件衣裳,对跟进来的两个丫鬟说。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试。” 丫鬟们对视一眼,不敢违逆,乖乖守在了布帘外面。 铺子外面的街道上,那两个跟踪的男人不见了踪影。 但长宁知道,他们没有走。 他们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等着她出来。 她需要制造一个理由,让驿馆的侍卫主动去驱赶那些人。 一个合理的、让驿馆的人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长宁站在布帘后面,将手中的衣裳搭在架子上,然后。 “啊!” 尖锐的惊叫从试衣隔间里传出。 “有人偷看!外面有人偷看!” 第248章 误会 老嬷嬷脸色大变,一把掀开布帘冲了进去。 “姑娘!怎么了?” 长宁抱着衣裳,脸色煞白,手指发抖,指着铺子后墙上一扇半开的小窗。 “那边、那边有人在偷看!” 长宁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守在外面的驿馆侍卫听见。 那几个侍卫的脸色瞬间变了。 保护不力,让和亲贵女在大街上被人偷看。 这件事要是传到大王耳朵里,他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什么人?!” 侍卫首领拔刀在手,厉声喝问。 老嬷嬷指着铺子对面巷口两个正欲转身离开的男人。 “大人,就是他们!方才我就觉得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不对劲!” “追!” 三个驿馆侍卫拔腿就追了上去,一把扯住了其中一人的衣领。 “站住!光天化日之下敢偷看王姑娘试衣?跟我们走一趟!” 被抓住的男人挣扎了几下,声音又急又怒。 “你们干什么?我们没有偷看!放开!” “没偷看?那你鬼鬼祟祟在巷子里做什么?走!去见官!” 两个男人被拽得踉踉跄跄,拼命挣扎,但驿馆侍卫人多势众,死死揪住不放。 双方在巷口扭打在一起,推推搡搡,骂骂咧咧,引来更多百姓围观。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听说有人偷看王家姑娘试衣裳,被抓住了!” “哎呀,胆子也太大了吧!那可是要嫁给皇室的贵女!” “打!打!送官!” 百姓们七嘴八舌,围着看热闹。 两个男人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几次想掏腰牌又忍住了,只是不断挣扎辩解:“我们没有偷看!我们是奉命、” “奉谁的命?偷看人家姑娘还有理了?” 驿馆侍卫一把将他搡回去,就是不撒手。 铺子门口,丫鬟们伸长脖子看热闹,掌柜的急得直跺脚,谁也没有注意到。 铺子后墙的那扇小窗,被人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一道灰色的影子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沈墨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沈墨,参见小公主。属下来迟,请小公主责罚。” 长宁伸手扶他:“沈墨叔,快起来,这里不是讲礼数的地方。” 沈墨站起身,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明显的外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长公主得知小公主被掳,日夜忧心,已经派了好几拨人潜入大祁。属下查了许久都没查到小公主的下落,今日若不是听见街上百姓议论,还不知小公主竟化名藏在了驿馆里。” “属下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今晚就能送小公主出城。” 长宁轻轻摇头。 “沈墨叔,我现在还不能走。” 沈墨一愣:“为什么?” “我中毒了。” 长宁抬起手腕,露出袖下那道淡淡的黑线。 “祁渊给我下了七日醉,每隔七天就要服用一次解药,否则毒发身亡。解药只有他手里有,我现在走不了。” 沈墨的脸色骤变,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那个畜生!” “沈墨叔,你先别急。” 长宁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蜡丸,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之前偷偷藏下的一粒解药。你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大昭,交给白爷爷,让他分析成分,看能不能配出解药来。” 沈墨握紧蜡丸,点了点头。 长宁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我准备离间大祁皇室,大祁内乱,就不会再犯大昭边境。大昭边境百姓就能修养生息。 “不过,大祁皇后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步很可能会去陇上王家搬人,让王家的人来当面对质,拆穿我是假的。” 沈墨皱眉。 “那小公主的意思是……” “我要你帮我查清楚,王家的人到底知不知道王婉长什么样子。” 长宁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王婉不过是王家从旁支临时找来的替死鬼,连她爹娘都被嫡系杀了,我赌王家嫡系那边根本没见过她。但以防万一,你还是去确认一下。” 沈墨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小公主,才十四岁,被人下了毒、困在异国、随时可能丧命,可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逃,而是怎么反过来利用这一切,为大昭谋利。 “属下明白了。” 沈墨郑重抱拳。 “属下会尽快查清王家的事,查到之后如何联络小公主?” 长宁想了想,“你直接去驿馆吧,我会留窗户。” “好。” 外面的吵闹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渐渐变了味道。 那两个男人被驿馆侍卫纠缠得实在没办法了,终于从怀中掏出腰牌,高高举起,声音又急又怒。 “看清楚了!我们是皇后娘娘的人!奉命保护王姑娘!谁偷看了?你们再不放人,休怪我们不客气!” 驿馆侍卫们一愣,手上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皇后娘娘的人? 这下麻烦了。 侍卫首领脸色骤变,连忙躬身道。 “误会、误会,两位既然有皇差在身,怎么不早说!” “你们给过我们说的时间吗?!” 那男人气急败坏地整理着被扯皱的衣裳,狠狠瞪了侍卫们一眼。 围观的百姓一听是皇后的人,顿时作鸟兽散,谁也不敢再看热闹了。 巷口安静了下来。 长宁站在试衣间的布帘后面,听见外面动静的变化,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对沈墨使了个眼色。 沈墨会意,压低声音。 “小公主保重,属下先走了。” 说完。 沈墨形一闪,从后窗离开。 长宁理了理衣裙,掀帘走了出去。 “就这件吧。” 她把衣裳递给掌柜的,声音淡淡。 “结账。” 掌柜的连忙接过去,手脚麻利地包好。 老嬷嬷跟在她身后。 长宁付了银子,走到铺子门口。 驿馆侍卫们正讪讪地站在巷口,见长宁出来,连忙躬身。 皇后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人呢?”长宁问。 侍卫首领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道。 “回姑娘,那两个人是皇后娘娘的人,说是奉命保护姑娘的,属下已经让他们走了。” 长宁挑了挑眉。 “既然是皇后娘娘的人,那想必是误会了。” “不过,我换衣裳的时候,那扇窗户是关着的。若不是有人试图推开,我也不会发现。请大人转告皇后娘娘,臣女感激娘娘的保护,但下次,还请光明正大地来,不必用这种方式。” 长宁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侍卫首领吓得连连点头。 “是,是,属下一定转告。” 第249章 赌个大的 皇后寝宫。 两个跟踪的人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大气不敢出。 大祁皇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冷冷地落在他们身上。 “让你们跟踪个人,中间都能跟丢一会儿,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左边那人连忙磕头,声音发颤。 “娘娘息怒!属下该死!但王婉确实只是在试衣服,没有出现意外,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出来了。” “确定?”大祁皇后眯起眼。 “属下确认,掌柜的也说,她只是试了几件衣裳,没有任何异常。” 大祁皇后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这个王婉绝对有问题,继续跟。” “是!” 两人连忙爬起来,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大祁皇后靠在软榻上,佛珠在指尖慢慢捻动。 这个王婉,绝对有问题。 夜里。 长宁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手札,借着月光看。 烛火没有点,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老嬷嬷在一旁缝衣裳,针线走得密密匝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一道极轻的破空声响起。 “笃。” 一枚飞镖钉在窗棂上,尾羽微微颤动。 老嬷嬷吓了一跳,针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她正要出声,长宁抬手止住了她。 长宁拔下飞镖,展开上面裹着的纸条。 纸条很小,字迹也很小,密密麻麻的,是稽查司惯用的密写法。 【王家嫡子来了大京,王家人没见过王婉。】 老嬷嬷凑过来,压低声音。 “姑娘,谁的信?写的什么?” “王家来人了。” 长宁低声道。 老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怎么办?他们要是见到姑娘,知道姑娘是假的,不就、” “他们没见过王婉。” 长宁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页,将墨迹一点一点吞噬。 “况且,他们弄了个旁支送到大京,本就是欺君之罪。他们不敢自曝。” 老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姑娘说得有理。” 长宁将烧尽的纸灰拨散,抬起头,看着老嬷嬷,唇角慢慢弯起。 “嬷嬷,是时候帮你家小姐报仇了。” 老嬷嬷惊愕地看着她,嘴唇发抖。 “姑娘,你、” 长宁没有回答,笑意更深。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老嬷嬷自觉退到了里间。 门被推开。 祁渊走了进来,一身墨色衣袍,腰束玉带,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雌雄莫辩的面容,清冷如霜。 长宁靠在桌边,双手环胸,看着他。 “渊王深夜来此,不怕驿馆的人看见,状告到大祁皇后那里?” 祁渊没有接话。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沉声道。 “我想过了。” “我自请去边关,到时候,我带你走。” 长宁挑眉。 “不让我嫁给你父皇了?” 祁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本来就不关你的事,我不该将你牵扯进来。不过,我也不能放你回大昭。” 长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祁渊继续道。 “大昭火器厉害,放你回去,会让大昭如虎添翼,让大祁陷入危险。” 长宁低呼:“我制造火器,只是想让大昭用来防卫,从来没想过用来侵犯别人。” “你不想,不代表大昭皇帝不想,不代表大昭以后的皇帝不想。” 祁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于私,我可以让你不嫁给父皇。于公,我不能让大祁陷入被动危险。” 长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好。”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走?” “给我几天时间,我要安排一下。” “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长宁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祁渊的身体微微一僵。 长宁定定地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祁渊沉默了很久。 “就当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是我带来大祁的。”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祁渊笃定道。 长宁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没看出一丝异色,她收敛眼眸,背过身去,不看他。 “时候不早了,你可以走了。” 身后,沉默了片刻。 “保护好自己。” 一阵风从窗户灌进来,凉丝丝的。 等长宁转过身,祁渊已经走了。 窗棂在风中轻轻晃动,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桌边,只有那只茶杯还留着,杯底还有一点残茶。 长宁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坐回桌前,双手环胸,眼眸微垂,冷冷一笑。 看来,不赌个大的,是没办法逼祁渊谋反的。 次日。 长宁照旧出门逛街,一边买东西,一边将大京所有的路都摸熟。 然后兜兜转转的,又来到了买衣服的成衣店。 驿馆士兵在外面候着。 皇后的人,在暗中跟着。 长宁将衣服放在柜台上。 “这衣服有些大了,我穿不合适,还有别的么?我要多换几套。” 掌柜的一看是长宁,不敢怠慢,连忙接过衣服。 “有,有!姑娘楼上请!” 长宁说:“我不要普通的货色,要好的。” 掌柜的连连点头:“姑娘放心,二楼有雅间,都是上好的料子。” 长宁点头,跟着掌柜的上楼。 进了二楼包厢之后,长宁假装试衣服,将门关上。 片刻后,她直接离开。 离开的时候,长宁特意看了一眼二楼包厢,唇角微微弯起。 掌柜的恭恭敬敬地送长宁出门。 皇后的人捕捉到长宁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对视一眼,起了疑心。 “她刚才那表情不对,肯定在包厢里藏了什么东西传递消息。” 等长宁的马车走远,两人便快步走进成衣店,想要上二楼包厢查看。 掌柜的连忙上前阻拦。 “哎哎哎,二位爷,楼上不对外……” 左边那人一把推开掌柜的,冷冷道。 “滚开!” 两人冲上二楼,推开包厢的门,仔细搜查。 帘子掀开,地毯掀起,桌子底下翻了个遍,连窗棂的缝隙都没放过。 什么都没有。 第250章 她是大昭小公主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面色难看。 “没有。” “难道是我们想多了?” “先走,继续盯着马车。” 两人下楼,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与此同时。 长宁坐着马车回驿馆。 马车拐过一条街,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牵着马,从对面走过来。 沈墨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两车交错。 长宁的手从车帘缝隙伸出来,像是无意间被风吹起的帘子。 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从她指尖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入沈墨手中。 沈墨将纸条攥进掌心,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皇后的人在包厢里搜查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又追出来继续跟着长宁的马车。 一路跟着,直到长宁回了驿馆,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两人站在驿馆外面,看着大门关上,面色阴沉。 “今天先这样,回去禀告娘娘。” 皇后寝宫。 两人跪在地上,将今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 “娘娘,那王婉今日又去了成衣店,在二楼包厢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笑得有些古怪。属下怀疑她在包厢里传递消息,进去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大祁皇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目光沉沉。 “她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没有。上了马车就直接回了驿馆,中途没停过。属下一直跟着,没有任何异常。” 大祁皇后沉默了片刻。 “从明天起,你们轮流跟。不要让她离开你们的视线。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买了什么东西,统统记下来,一件都不许漏。” “是!” 两人齐声应道。 “还有,”大祁皇后眯起眼,“以后要查,就轮流跟,不要让王婉离开你们的视线。明白么?” “属下明白!” 两人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皇宫,御书房。 大祁皇帝祁曜正坐在龙案后面看折子,眉头紧锁,一脸烦躁。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太监的声音尖细。 祁曜头也不抬:“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皇后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盏参汤。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凤袍,妆容精致,姿态端庄。 走到龙案前,皇后将托盘放下,然后退后一步,盈盈拜了下去。 “臣妾给陛下请罪。” 祁曜抬起眼,看着她,眉头微蹙:“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前几日臣妾在朝堂上失言,让陛下为难了。臣妾回去反省了几日,越想越觉得不妥,特来向陛下请罪。” 祁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皇后虽然善妒了些,但心意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伸手扶她:“起来吧。” 皇后就着他的手站起来,眼圈微红:“陛下不怪臣妾了?” 祁曜端起那盏参汤,喝了一口,淡淡道:“夫妻之间,有什么怪不怪的。你也是为了朕好。” 皇后连忙道:“陛下宽宏大量,臣妾感激不尽。” 祁曜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皇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斟酌了片刻,又开口道:“陛下,臣妾不是不大度,不喜欢陛下宠幸妃嫔。可是王婉到底是送来和皇子和亲的,若是传出去,臣妾怕陛下会遭受非议。” 祁曜放下参汤,看着她:“朕没想真的将王婉纳入后宫。而且,朕说的试探王婉,也不是在找借口。” 皇后微微一愣:“哦?” 祁曜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王家在陇上,那里干燥,阳光强烈。陇上的女子,皮肤大多粗糙偏黑。可这个王婉,皮肤水润,像南方人。” 皇后的心头一跳,欲言又止。 祁曜转过身,看着她:“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皇后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低声道:“陛下,其实……臣妾也知道了一些线索。只是臣妾怕说出来,陛下又要觉得臣妾是嫉妒。” 祁曜走回来,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了几分:“怎么会?你和朕夫妻多年,朕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呢?有什么线索,你尽管说。” 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臣妾怀疑王婉的身份,所以暗中派人盯着她。却不曾想,刚派出去一日,便死了。” 祁曜的眉头皱了起来:“死了?” “是。”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那伤口非常特别。” “特别?怎么个特别?” “伤口是一个洞,皮肉外翻,还有焦黑。像是大昭火铳近距离射击造成的。” 祁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这个王婉,实际上是大昭的人?” 皇后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了几分。 “臣妾怕,没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 皇后抬起头,看着祁曜的眼睛。 “臣妾派人去查过。王婉有未婚夫,不愿意和亲,路上逃跑多次。等渊王去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而渊王行刺大昭皇帝之后,大昭的小公主丢失了,所以臣妾猜测……” 祁曜的眼眸猛地眯了起来。 “这个王婉,实际上是大昭小公主?” 皇后点头:“不错,正是那个大昭小公主,华长宁。” 殿内一片寂静。 祁曜的眼眸微眯,似在沉思。 皇后见状,继续说道。 “听闻华长宁和她母亲镇国长公主一样,喜欢发明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这火铳,便是她研制出来的。渊王掳走会制作火铳的华长宁,本是好事。只是不知道为何,竟没有禀告给陛下。” 祁曜的目光骤然变冷,看向皇后。 “你的意思是,祁渊想留着华长宁,给自己制作火铳?” 皇后连忙起身跪下,额头贴地。 “臣妾不敢妄议,臣妾只是将查到的线索禀告陛下,如何决断,全凭陛下圣裁。” 祁曜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好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皇后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臣妾告退。”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祁曜独自站在殿内,负手而立,望着墙上那幅大祁疆域图,目光幽幽。 “大昭小公主,有点意思。” 第251章 醉春风 沈墨居住的地方。 是一间偏僻的小院,藏在城南的巷子深处,左右邻居都是普通百姓,平日里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沈墨坐在桌前,油灯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沉稳的眼眸。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从长宁手中接过的纸条,展开,仔细看了一遍。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有力。 【沈墨叔,帮我准备醉春风。】 沈墨的眉头微微皱起。 醉春风。 那是大昭的禁药,吸入后会陷入昏迷,并且会做春.梦。 梦境真实,会让人误以为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沈墨的属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小公主这是要做什么?这也太冒险了!” 属下压低声音,满脸担忧。 “大人,要不我们还是先禀告给长公主,让长公主抉择吧。” 沈墨摇了摇头,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页,将墨迹一点一点吞噬。 “从这里将消息传回大昭,最短需要七日,再等长公主将消息传回来,一来一回,十几天,什么都晚了。” 属下一急:“可小公主可是和皇上有婚约的,万一出事……” 沈墨将烧尽的纸灰拨散,抬起头,目光沉稳。 “小公主是长公主的女儿,长公主足智多谋,当年能为成王平反,还能扶持皇上登基。小公主是长公主亲生的,绝不会差。” “听小公主的,速去准备醉春风。” 属下抱拳:“是!” 沈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那轮冷月,沉默了很久。 小公主,你到底要做什么? 第二天。 长宁依旧和往常一样逛街。 她穿了套浅紫色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端庄又大方。 皇后的人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两条甩不掉的尾巴。 长宁逛了几家铺子,买了几匹布料,又挑了几样首饰,看起来和寻常的大家闺秀没什么两样。 逛着逛着,她走到一个脂粉摊子前。 摊子不大,摆着各式各样的香膏、脂粉、口脂,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卖脂粉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正低着头整理货品。 长宁走到摊子前,和那卖脂粉的男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是沈墨。 他扮成了卖脂粉的小贩,斗笠压得很低,面容做了易容,看起来平平无奇,混在街市里毫不起眼。 长宁心头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随手拿起一盒香膏,打开闻了闻。 “这个怎么卖?” 沈墨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陌生的脸,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带着市井小贩特有的殷勤。 “姑娘好眼光,这是上好的玫瑰香膏,五十文一盒。” 长宁又拿起另外几盒,一一闻过,皱起眉头。 “这些都不够好,有没有更好的?” 沈墨犹豫了一下,从摊子底下摸出几个小瓷瓶,放在长宁面前。 “姑娘试试这个,这是从南方来的好货,香味淡雅,不易散,比普通的香膏贵一些。” 长宁拿起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一股清淡的桂花香飘出来,甜而不腻。 “这个不错。” 长宁又拿起另外几个瓶子,逐一试过。 试到第三个瓶子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是醉春风。 长宁面不改色地将那瓶放下,又拿起第四个瓶子闻了闻,再拿起第五个。 “这几个我都要了。多少钱?” “两百文。” 长宁从袖中摸出银子,递了过去。 沈墨接过银子,找了她几枚铜板,又用油纸将那五个小瓷瓶仔细包好,递给她。 长宁接过油纸包,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皇后的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起疑。 不过是个买脂粉的小姑娘罢了。 长宁上了马车,将油纸包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她打开油纸,将五个小瓷瓶一一取出。 三个白色瓶盖,一个绿色瓶盖,一个蓝色瓶盖。 她将蓝色瓶盖的那瓶单独收进袖中的暗袋里,其余四瓶交给老嬷嬷收好。 马车继续在大京的街道上逛了半日,才不紧不慢地回了驿馆。 长宁下了车。 老嬷嬷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姑娘累了吧?老奴让人备了热水。” 长宁点头,正要往屋里走,一抬头,脚步顿住。 驿馆正厅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人。 大祁皇帝祁曜,正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 长宁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快步走进正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臣女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降临,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祁曜放下茶盏,抬眸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王姑娘好兴致,又在逛街?” 长宁低着头,声音恭谨。 “回陛下,臣女一个人待在驿馆实在是太闷了,就出去随便走走,买了点衣裳和脂粉。” “哦?是么?让朕看看。”祁曜挑了挑眉。 长宁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转头看向老嬷嬷。 老嬷嬷连忙捧着东西上前,将今日买的布料、首饰和脂粉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祁曜伸手翻了翻布料,又拿起几样首饰看了看,最后拿起那几个小瓷瓶,一一打开,凑近闻了闻。 “玫瑰的,桂花的,茉莉的……” 祁曜一个一个地闻过去,最后放下瓷瓶,目光落在长宁脸上。 “都是些淡雅的香膏和脂粉。” 长宁垂眸不语。 祁曜靠回椅背,似笑非笑。 “不过,朕倒是有些好奇。王家闺女,出自陇上,应当是喜欢繁华浓烈之色。为何你却像是江南女子一般,喜欢这些淡雅素净的东西?” 长宁福了福身,抬起头,看向祁曜,装作欲言又止的样子。 祁曜挑眉:“怎么?你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朕说的么?” 长宁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缓缓跪了下来。 “还请陛下恕罪,其实臣女……是从旁支过继到王家嫡系的。” 祁曜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倒是坦诚。” 第252章 来不及了! 只要能入门,后面的修行基本都不会出差错,顶多就是资质和天赋限制了修炼速度。 莫汉顿瞪圆眼睛,嘴巴张到可以塞好几个鸡蛋进去,疯狂地在心中‘问候’那个执掌主神游戏的神明。 “哼,你家泼猴竟敢偷拿我的东西,而且还对我不敬,这让我很生气”那壮汉道:“想想我张彪,在这蛮兽山脉可没有多少人敢惹!”语毕,手中长棍挥舞,道道破空声传出,收手长棍点地,竟让地面一震。 不需要太多的话,这已经成为了这些天来的习惯,那些原本下了马摆出一副疲劳欲死样子的士兵们用艰难缓慢的动作上马,然后驱动马匹缓缓加速。 当宁秋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舒软的大床上,身上盖着被褥。 而凝魂丹,薛浩便不打算说出去了,这是用来修炼魂力的,对于泽城的众多武者来说,就没什么作用了,显得有着鸡肋。 要是能够得到她的提携,日后肯定飞黄腾达,无论是长老还是弟子,全都兴奋起来。 他在试图操控暴君武装尸,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丁点的时间。可随后却发现,魂弦遁入了暴君武装尸的体内,正要试图控制它的神经时,却立刻崩断了。 剑眉星目,鼻梁如峰。眉宇间带着凌厉气势,深邃的目光中带着霸道与自信,赤袍加身宛如少年战神,周围灵气隐隐约约间竟萦绕周身,带着些许出尘的气息。 “是的呀?怎么了?”我看了看身上穿的衣服,很平常,很休闲,和我平时的穿搭没有什么两样。 那人伸出手,高君抻直了他的胳膊,一棍子下去打在肘关节,顿时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然后拎着断臂把他拽出来,看得工友们都一阵倒吸冷气。 张北市市中区的美食街夜市是非常热闹的,马路两边各种摆摊的,各种廉价物品可以说应有尽有,这里成为张北市人消夏的好去处了。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齐芯月没好气的说,这是刚才那男人称赞方圆照片的话,真让人受不了,高君更狠,面对面的说。 “这样便是最好。”束咏霄满意的道,其他的永恒英雄也纷纷议论起来。 “你跟普通的打工者不一样,相信我,只要跟着我,以后你一定会有一个难以想象的世界!”李智笑着,满脸自信的说。 可是他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政策他还是要讲的,哪怕是做样子给他的战士看。 “等我有了力量,通通让你们消失!”易韵的心里被仇恨充斥着,易枫被一剑洞穿胸膛的那一幕,在她的脑中始终挥之不去。 萧龙等人被这一幕给震撼了,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在这一刻变得诡异无比。 他那耳朵一直竖立着,别看他外表在跟那些长毛哥长毛姐们搭讪,可私下里却也没闲着,时时刻刻都注意着李智和瑶芷若等人之间的谈话内容。 莫晓生最恨的就是这种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家伙。让开中年人当头而来的木棍,一拳打在中年人的鼻子上。 张毅可是听村里的老人说过,那个最高的山上,住着神仙,不过照着师父的那个样子看,神仙肯定是没有的,也许住着他们一起的那些修道之人,这个可能是很高的,用一首诗来表达一下此时的心情。 ‘砰’吴笛控制着力道,一指点在胖道士的额头,顿时使之眼冒金星,最后双眼一翻,倒地昏了过去。 苏南还从未见到大长老这样失态过,当听到边关大变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脸色也猛然色变,心里一紧。 薛焕捂着受伤严重的腹部,在房间里穿梭逃避,他不知道整个房子的内部结构,但只要有门,有通道,他就夺门而逃。 厅中的大多数区域依旧一片灰暗,而在这片昏沉的夜色当中,却是存在着数道悠远绵长的气息,属于真正的强者。 “哼,想要杀我,那就先渡过这个难关。”苏南看着柳若然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失措,心里暗自得意。 孙兆华很敏感的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目前这种情况他却是很难解决,这其实就是一个普遍现象,更准确的说,这就是现在的人生活条件好了,然后就想着让老师多照顾自己的孩子一点,亦或者现在就是这种社会风气。 话音落下之后,金翅大鹏鸟,退出大殿之外,随即化为本体,展翅而飞,发出啼叫之音。 当然对于那些专门欺负自己的同胞,不干好事的那些汉奸,张毅也不会手下留情,既然阎王不收你,我张毅就自己来办,他心里如是想到。 楚风眠可以在这三滴源血之上,察觉到这迹象,这三滴源血的力量,的确是被压制住了。 乔安明的背影明显怔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停顿了几秒就推门走了出去,可是那个问题,“你为什么来酒店”,他在回去的路上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要回酒店,为什么要将她带出房间? 毕竟在现代养父母那边她的话很少,但是现在在大梁却是写了一大箩筐的东西出来……说起来倒是这边的人与她亲近多了。 她余光瞥向一旁的莫靖远,看他正满脸认真地看着自己,顿时更加难为情。 S市宇智波集团的门口早已是人声鼎沸,大楼下的广场早已被牵上了“防护栏”一样的保护措施,无数的保安在门口维持着秩序,确保不会出现什么踩踏事件之类的。 我握住手机,重复按着他的电话号码,但始终都没有拨打过去,因为我不敢。 然而一拳轰击出之后的叶寒并不知道自己一拳便引发这么大动荡,许多势力都已经察觉。 所以,蓝雨辰一直处在这样的情绪当中,因此,对待这样的事情也就没有了以后。 他永远忘不了她在风雪之中艰难的拖着他前行,也忘不掉她为了自己眼底浮现的那焦灼与担忧的神色。 第253章 本宫要她死! 祁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那道挺拔却孤寂的背影。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桌前,弯腰扶起椅子坐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出去。” 阿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祁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他伸出手,从腰间抽出那柄匕首,低头看着刀锋上那道浅浅的血痕。 那是长宁割腕时留下的。 他一直没擦。 他闭上眼,攥紧了匕首。 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流下。 滴落在桌面上,洇晕一片。 皇宫。 皇后寝宫。 大祁皇后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唇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她刚收到消息,王家嫡子已经到了大京,最迟明日就能入宫。 等王家嫡子当众拆穿那个假王婉,假王婉和祁渊就都完了。 心腹嬷嬷站在她面前,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后娘娘!不好了!” 大祁皇后眉头一皱。 “何事?” 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陛下去了驿馆,临幸了王家贵女!” “什么?!” 大祁皇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你说什么?!” 小太监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陛下下午去了驿馆,和王家贵女……现在还没回宫。” 大祁皇后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 “贱人、那个贱人,居然敢……” 话还没说完,大祁皇后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娘娘!娘娘!” 心腹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扶住她。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有人喊着传太医,有人喊着掐人中。 大祁皇后被扶到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 心腹嬷嬷掐着她的人中,好一会儿,她才悠悠转醒。 “娘娘,您没事吧?” 心腹嬷嬷声音发颤。 大祁皇后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那个贱人!本宫要她死!” 心腹嬷嬷连忙劝道。 “娘娘息怒,保重身子要紧。那贱人蹦跶不了几天了,等王家嫡子一来……” “去!” 大祁皇后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让他立刻准备进宫,不得耽搁!” 心腹嬷嬷连忙应声:“是!” 驿馆。 祁曜悠悠转醒。 午后的光线从窗棂漏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撑着床板坐起身,被褥滑落,露出精瘦的胸膛。 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揉了揉眉心,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自己把王婉按在榻上,一次,又一次。 她哭过,求饶过,后来连声音都没了,直接昏了过去。 他也累极了,倒头便睡。 祁曜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中衣,又看了看身边。 长宁缩在床里面,紧紧扯着被子,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 肩上有几道红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目,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微微发颤的睫毛。 祁曜的唇角勾勒起来。 他五十多岁了,还能折腾这么久,把个小姑娘弄得下不了榻,看来宝刀未老啊。 “王姑娘。” 祁曜的声音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沙哑。 长宁的身子微微一颤,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肿,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祁曜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长宁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吓到了,但很快又停住,咬着唇,垂下眼,一副又怕又不敢躲的样子。 祁曜的手落在她脸上,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痕。 “你放心,朕回宫之后,就会下旨封妃。” 长宁的眼睫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怯意。 “可是陛下,妾身害怕……” “害怕什么?” 长宁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妾身害怕皇后娘娘……” 长宁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祁曜眉头一皱。 皇后是厉害,但他是皇帝。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一个女人而已,他护不住? “怕什么?” “朕是天下之主,有朕在,没人敢动你。” 祁曜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长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还含着泪。 “真的吗?” “朕金口玉言。” 祁曜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来,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好好歇着,朕先回宫了。” 长宁连忙坐直身子,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更多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红了个透,连忙把被子拉上去,声音又细又软。 “臣妾恭送陛下。” 祁曜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心情大好,哈哈笑了两声,翻身下榻,穿上靴子,理了理衣袍,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从里面打开。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 驿馆的女官和几个侍女跪了一地,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祁曜站在台阶上,环顾了一圈,声音一扬。 “来人,给贵女打水,让贵女好好休息。” 院子里的人齐声应道。 “是!” 祁曜迈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唇角微微弯起,这才大步离去。 内监们连忙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消失在驿馆门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女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堆起笑,快步走进屋里。 长宁还坐在榻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头发散乱,脸颊绯红。 女官的目光扫过她脖颈和肩头的红痕,心里有了数,脸上的笑更殷勤了。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