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被太子坑了吗》 1、第1章 清明时节 清明,苏清方的三年父丧正式结束。 好日子也到头了。 苏清方呆呆坐在桌边月牙凳上,手撑着下巴,凝着桌上叠放得方正整齐的华丽衣裙珠钗,闭眼,又叹了一口气。 衣服首饰,都是三房舅母刘氏送来的,说她今天出孝,不必再成日服素穿白。小姑娘家家,十八九岁,要穿得锦绣些才好看。 第二句话又说她年纪已经不小,也是时候想想婚配的事了。 不是才说她是“小”姑娘吗?陪坐在侧的苏清方心想,剥了个核桃给刘氏,微笑递上,希望她吃上零嘴,能少说两句。 刘氏顺势就握住了她的手,摩挲着,满目喜欢,赞道:“清方真是知事孝顺,模样也生得好,若是能给我家老八做媳妇儿,真是我们母子前世修来的福分。老八也老念呢。” 一边说着,一边时不时冲主座上的苏母使眼色。 苏清方一听到自己八表哥卫滋,又想到刚才的场景,无由来一股恶寒。 清明雨多,她从太平观祭拜完父亲回来,浑身潮湿,只想赶快回房换衣服。突然,一道墨绿色的影子自游廊转角闪出,挡住她的去路。男人笑意嘻嘻,折扇摇摇,缠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一双眼睛一直在她胸口腰间瞟。 只需稍作回忆,苏清方便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像被雨水打湿的衣服鞋子还没换,黏糊在身上,又潮又冷。 这才收拾妥当,刘氏又来了。 也不必这么上赶着吧。严格来说,她爹的祭日还没过完呢。 苏清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怕刘氏还要说什么,忙岔开话题,恭敬请问:“天色也不早了,不知舅母在不在这里用晚膳?清方也好吩咐厨房多备一份斋饭。按照母亲的吩咐,今日的主食是豆腐。” 因为苏母信道,加之丈夫苏邕病逝,所以苏家三口这三年一直茹素吃斋,一点荤腥气没有。 要刘氏说,这苏家女真是长得仙女似的,吃得也仙女似的。朝饮坠露,夕餐落英,无怪这般清丽出尘了,又因守孝常年一袭素裙白衫,不着一饰,教人怜爱。 要不怎么说“女要俏,一身孝”呢。放眼整个京城,怕也找不出几个女眷有如这般的好颜色了,性格又端庄纯孝。三年来,可没少去观里给父亲诵经、给母亲祈福。 就是身世太凄苦了些。爹死得早,半胞的哥哥又不待见,否则也不会住到京城舅舅家来了。 刘氏讪笑,可过不了这种神仙日子,忙起身告辞道:“不麻烦了。今天府上要宴请贵客,我也要去帮忙呢。” 说罢,便同几个侍女一起撑伞离开了苏氏母女住的临春院。 苏清方目送刘氏的背影消失于雨幕尽头,暗暗松了口气。 “清儿,你怎么想?”身后传来母亲慈祥的问询声,“你三舅母常同我说,八郎心仪你。之前你父去世不满三年,不好议亲。现在出孝,你年也十八,不小了。我看八郎还不错,孝敬长辈,又不失风趣。” 苏清方扯出一个干笑,想卫老八在长辈面前的风评竟然还行。也是,风流韵事都留在卫府外,府内整日嘘寒问暖,又嘴甜,哪个长辈不喜欢? 也是她母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念道德经,更不清楚卫滋的真面目了。 苏清方打从到卫家的第一天就不喜欢卫老八那双不老实的眼睛,心里自是八百个不愿意,可他们母子三人被长兄扫地出门,只能寄居舅府,拒绝又谈何容易? 答应则简单,一个“可”字,不过咳嗽一声就能说出口,而且能换来百事顺心——表妹嫁表哥,亲上加亲,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居住舅舅家。 苏清方觉得自己大抵是淋了雨头疼,悻悻道:“才出孝,就议亲,要被人议论多等不及呢。再说吧。” 说罢,苏清方随意欠身,回到闺房,单手支颐坐到桌边,忍不住吁叹。 “姐——”胞弟润平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晃到苏清方眼前,挡了大片的光,轻声问,“你真要嫁给那只卫王八?” 苏清方醒过神来,烦躁地推开苏润平的大脸,皱眉不喜道:“你乱说什么。” “我都听说了,”苏润平扔下手里的油纸包,搬来另一张月牙凳,坐到苏清方对面,殷殷劝道,“姐你不能嫁他啊。他配不上你。整日里就会斗鸡走马,饮酒嫖.娼……” 苏清方听到,一瞬间瞳孔放大,眼疾手快揪住苏润平的耳朵,怒道:“你还会嫖.娼了!你多大!” “哎哟哎哟,”十六岁的苏润平捂着自己耳朵,央求道,“姐,痛。我没嫖,真没嫖。我说卫老八。” 苏清方姑且撒了手,警告道:“你敢去嫖,我打断你的腿!” “知道知道,”苏润平装模作样揉了揉耳朵,连连点头,不忘提醒,“姐你也要记得我的话,不能嫁给卫老八那个混球。” 苏清方无奈叹出一口气,“那你快点考个功名,扬名立万,你姐姐我说不定就能不嫁人了。” “考!”苏润平拍着大腿,信誓旦旦,“我今年就去考!” 今年秋闱,若能得中,便能参加明年的春试,否则便是又一个三年。不过润平还小,三年后也才十九。人家五十还能称一句“少进士”呢。 苏清方笑道:“那你要好好用功哦。” 苏润平憨笑,献宝似的打开油纸包,赫然现出一只焦香的烤鸡,“正好我今天买了烤鸡,咱们一起吃。” 姐弟两一边说笑一边偷享,正正七分饱时,母亲那边派了人来传饭。 也不知道是不是烤鸡油腻,苏清方晚间有点不消化,又看雨也停了,就想着出门散散步、消消食。 侍女岁寒在旁掌灯,走一半忽然想起未带披风,受寒着凉了可不好,就把灯笼给了苏清方,嘱咐苏清方在原地不要走动,她去去就来。 “岁——”苏清方叫都没来得及叫,岁寒便兔子一样蹦走了。 苏清方小小叹了口气,一个人原地打转。 这段时间一直在下小雨,阴冷潮湿。今天清明,更是从早到晚,真应了那句古人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她爹死在这天,似乎也算恰得其时? 苏清方胡思乱想着,随意几步,也不晓得溜达到了何处,只见池塘微泛涟漪,假山错落叠起,一间镂雕小阁隐在其间。 苏清方悠然从旁经过,隐隐听到一点奇怪的声音,黏黏糊糊,缠缠绵绵。 初听以为是春日发情的狸猫叫,仔细辨来,却是女人夹杂着男人的声音,说话不似说话,吵架不似吵架,吁吁喘喘,嗯嗯啊啊。 这是……碰到野鸳鸯了? 苏清方面容干涩,不想撞破,蹑手蹑脚准备走,却恍然听到暧昧言语中似是提及自己,抬起的脚停在半空,伸长耳朵听了听。 “滋郎……”女人喘着气问,如娇似嗔,“不是一心想娶表姑娘吗?怎还来找奴?” 卫府里的表姑娘,眼下只有苏清方一人。所谓之滋郎,难不成是卫滋吗? 又听男人低笑问:“你吃醋了?” “奴有什么好吃醋的?”女子咯咯笑,“只是我听他们说,表姑娘不太愿意呢。” “由不得她,”男人拍了一下女人屁股,十分清脆,换来女人一声娇吟,“她们娘儿仨吃住我们卫家,何况又是个无依无靠、十八未许的老姑娘,做我的正妻,不算亏待她。待过几天我禀明祖母,姑母还能拒绝不成?实在不行,给她灌几盅酒,生米煮成熟饭。届时呀,我再纳了你,好不好?” 已经挪到墙根底下的苏清方脸不红心不跳,唯剩背后一片冷汗。 卫老八,臭王八,肚子里没得一点墨水也就罢了,全是坏水,那种放了三年五载、馊透了的坏水。 苏清方切切咬牙,瞟见旁边摆的不及收拾的枯木残枝,怒向胆边生,也叫他的烂事公之于众,揭开灯笼,把蜡烛往柴火堆里一扔,火星顿起。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火势扩散不起来,直冒黑烟,却更骇人。 苏清方待到烟势到了不大不小、足够唬人的地步,一边躲到旁边的假山后,一边捏着嗓子,用完全不同于她平日的声音喊:“走水了!走水了!” 几声破锣嗓子,把一堆人喊了过来。 屋里的野鸳鸯闻得,更是惊得上蹿下跳,裤子都不及穿,连滚带爬跑出来,被一堆人看了个精光。 看戏的苏清方偷笑,解了几分气,也放心了下来,拔腿准备开溜。 一个转身,径直撞到一面肉墙。 此人生得大抵有门高,身上有一股木质香味,沉香檀木之类的,穿的是上好的锦缎,似是黑的,也可能是撞得苏清方两眼发黑。 苏清方一头撞入男人胸膛,额头生疼,心里更慌,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一推,一踹—— 只听噗通一声,伴着男人隐隐的闷哼,那人径直栽进了水里。 始作俑者苏清方想也没想,撩起裙子,掉头就跑——若是让旁人知道是她捣鬼放火,那就真的不用住在卫家了。 跑出约摸两座亭阁,苏清方又觉得不妥。这大冷天的,池水虽浅,万一腿脚抽筋,淹死在水里可怎么办呐?那她岂不是真成了杀人恶徒? 苏清方心中思量了几个来回,终究不忍,哎呀哀叹了一声,又往回跑。 到时只当是路过,把人救上来,反正那人也没证据说是她推的。 苏清方想着,气喘吁吁跑回原地,放眼四顾,却哪里见水里有人。 四下风平浪静,水里莲叶亭亭。 清明节,撞……撞鬼了? 一阵阴风拂过,苏清方不禁打了个冷颤,拢紧领子,猫着腰,溜了。 *** 清明节,水气重。 李羡出发来卫府时,舒然兴之所至给他算了一卦,说他今日犯水。 舒然的卦,果然灵。 李羡从水里站起来,水位到他大腿根,池底尽是淤泥,是养荷的好地方。 推他下水的是个女人,力气不算大,但是又推又踹,他不曾防备,再加上雨天路滑,脚底一抹,直溜溜摔进池子里。 天太黑,李羡没能看清人脸,只瞧见女人逃跑的背影,一身雪白,手里的提灯是灭的,捞着裙子跑得飞快,姿势滑稽,跟只鸭子似的。 李羡用力抹掉脸上直往下滴的水,一掌拍在水面,发出啪一声闷响,又击起无数水花。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中怒火,捡着衣袍下摆,费力地从淤泥里挣脱上岸。 卫家大郎卫源也寻了过来,见李羡这副湿涟脏污的模样,还在往地上淌水,心内拔凉拔凉,丝毫不逊眼前的春夜寒潭,忙关心问:“太……太子殿下,您……怎么掉水里了?”《 》 2、第2章 太子李羡 一个掉字,化被动为主动。 “掉水里?”李羡一时也不知道对面之人是不是官场的人精,精于甩锅,冷嗤了一声,眉毛上扬,一滴水从额头滑过侧脸,“卫大人家的鸭子,力气挺大。” “鸭子?”卫源不解。 府上确实为了添些生趣,养了些禽鸟,不过是鸳鸯之类的,何曾有过鸭子这种乡野俗物。 李羡没有多言,本也对卫氏没什么好印象,只当自己今日背运,拂袖而去,冷声道:“此事不必声张了。”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若让人知道当朝太子掉进他们卫府池塘,本就进退尴尬的卫家怕是更无立足之地。 卫源连连告是,请道:“殿下,更深露重,寒气逼人,先去沐浴换衣吧。” 太子平素严肃冷酷,此时眉目湿漉,更若添一层冰寒,一言不发。 卫源思索良久,还是躬腰提醒:“殿下,您冠上……有片叶子。” 绿的。 李羡脚步一顿,抬手不是,不抬手也不是,冷冷地剜了卫源一眼。 *** 此夜,苏清方未得好眠。 一来为撞鬼之事——冷静下来再想,苏清方确定,自己撞到的,是个人,身板敦实。跑回去不见人影,大抵是上岸离去了。 二来,苏清方纵火也是一时被怒气冲昏了头,回来后越思越怕,万一露馅,不知该如何收场。但做都做了,总得有点价值。 男女偷情,在卫氏这样的清流之家,是决计逃不掉责难的。及至天亮,苏清方便让岁寒私下去打听打听卫滋那边的消息,还有昨夜是否有人落水。 偷偷打听,苏清方再三强调。 岁寒也机灵得很,和别的丫头仆妇们闲聊闲叙,状似无意地提起昨夜失火的事,一来二回便明白了个大概。 昨夜倒是没听说有人落水,但是八公子与母亲身边的侍女晓露苟且,被一众人看了个现形,八公子却说是晓露勾引他。三夫人一时气恼,三十板子下去竟将晓露活活打死了,又觉此事有损名誉,压了下来,不叫宣扬。 然则这种孽事哪里是能随便压下来的。不出一天,已经在仆婢间传遍了。 “晓露死了?”苏清方震惊不已,“卫滋不是说要纳她为妾吗?怎么又倒打一耙说晓露勾引他?” 话一出口,苏清方就明白了。众目睽睽之下,那样不体面的事,把过错推给下人,自己才好高高挂起。 可怜晓露受劫,卫滋却毫发无伤。 苏清方抿唇垂眸,心头莫名浮起一股恼火与愧疚,招岁寒附耳过来,叫她私下给晓露家人送三十两银子以抚慰,再将卫滋薄情寡恩之事说与府外小乞丐,给些银钱,叫他们唱诵几天。 最好闹得京城里的人都知道。 卫老八想造势逼她就范,她也给他造点势,揭露揭露他薄幸懦弱的本性。 一时之间,府内府外,全是三房卫八郎的闲言碎语。 卫滋甚是头疼,也老实了很多,整日介里在家装模作样念书,以慰老母。 苏清方虽知,这个档口,卫滋必不会再提求娶她的事,一来苏母已经知道其为人,不会松口将女儿嫁与此等纨绔,二来卫家也会羞于强迫外甥女跳火坑,落人口实,不会极力促成。但成天见卫滋那张脸,也着实让人恶心。苏清方只想避而远之,以防卫滋对她做什么灌酒的缺德事,那可真是回天乏术了。 一日,苏清方给外祖母请安回去,碰上一身粉裙的表妹卫漪。 卫漪是大夫人幼女,正当破瓜之年,一笑两个梨涡,问苏清方:“清姐姐,我要和大哥哥去太子府,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苏清方眼角余光瞟见游廊里愈来愈近的卫滋,心中嫌恶,便答:“好呀。” 卫漪更欢喜了,打量了苏清方一圈,直摇头,“清姐姐,你穿得也太素了。姑父的孝期不是已经满了吗?我听说八哥哥给你做了好多衣服,你怎么不穿?” 苏清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还是守孝那套白服,确实不太适合穿去太子府,但又不想穿卫滋送的,便信口编了一句:“不太合身。” “那你穿我的吧。”卫漪说着,便拉起苏清方小跑回到自己闺房。 卫漪比苏清方小三岁,身量却与苏清方差不多,甚至更丰腴些,以后应该还会再高。 卫漪翻箱倒柜,给苏清方挑了件桃粉的坦领半臂,推着搡着苏清方去换好。 苏清方太久没碰花花绿绿的东西,一时倒也有些怀念。 待她妆点清楚出来,卫漪也换了衣服——一身更素雅的葱绿,连发也重梳成了极为简单的螺髻,只旁边别着几粒白珠,譬如出水芙蓉,尤带朝露。 这么一比,倒显得她扮嫩了。 苏清方疑问:“你刚说我素,怎么自己穿这么清淡?” 卫漪挑眉一笑,不作他言,拉上苏清方的手就出了门。 卫家长兄卫源已驱车在府门等候多时,见到二女,一惊苏清方也同去,二叹两人风姿绰约,调侃道:“不枉我等了小半个时辰。二位姑娘,请登车罢。” 身着绿罗裙的卫漪娇笑嗤嗤,拉着苏清方一同上了车。 红马香车徐徐行驶,檐角铃铛铃铃作响。 车内的苏清方撩起一点车帘,看向外面,人烟阜盛,完全不像是往守卫森严的宫城去,不禁发问:“太子不住在东宫吗?” 宫城以东,故名东宫。以东属春,又名春宫。为太子居。 “就今年开春那会儿,东宫失火,太子就搬出来了,”卫漪干笑,“搬到了废太子时期的府邸。” 苏清方:…… 本朝这位太子,也颇为传奇,母为皇帝原配皇后,出生晋阳王氏,三岁受封太子。没有一出生就受封,是因为皇帝当时还没登基。基本上可以说是皇帝前脚继位、后脚册立国本,荣宠至极。 十八岁时,因舅舅谋反,王皇后自尽,太子一度被废。三年后,重又复起。 二封太子,好像正是去年的事吧。 虽说不忘旧耻,可搬回当年幽禁的府邸,不觉得心里硌得慌吗。 苏清方抿了抿嘴,哑然一笑,“太子殿下……真是别具一格。” 卫漪也憋笑,凑到苏清方耳边,悄声道:“我还听说,太子殿下喜欢男人呢。” 苏清方霎时瞪大了眼,拍了卫漪一下,“不要乱讲,要杀头的。” 卫漪噘了噘嘴,“那不然为什么太子都二十二了,别说正妻了,连个妾室也没有?坊间都说他不好女色。” 苏清方失笑,“不好女色也不一定好男色啊。男人就一定要好色?不好色不好吗?” “咳——”外面传来卫源提醒的咳声。 她们聊天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露骨,教外面的人都听了去。 苏清方和卫漪互相看了一眼,收起嘴角,端正坐好。 *** 马车抵达,一座广阔肃穆的府邸矗立街道尽头,匾额上赫然书着三个金碧辉煌的隶体大字——太子府。 一年前,匾上写的还是“临江王府”。 太子被废,封临江王,幽囚于此。 每次来此禀事议事,卫源心间都会浮起一阵惶恐,甚至怀疑,太子执意搬回旧时的临江王府,是不是为了时刻提醒他们这群或朝秦暮楚、或落井下石的人。 当初太子被废,三皇子李晖圣眷浓重,卫家以为太子大势已去,改换门庭。岂料三年后,三皇子自戕,皇帝病重,太子复起,协理国政。已是全然换了一番天地。 三天前,太子还掉到自家池子里。 卫源想到,不住叹气,奉着帖,请太子府门卫帮忙通传。 “殿下,”府中侍女灵犀莲步姗姗,手捧拜帖,禀道,“礼部郎中卫源,携妹卫漪、苏清方求见。” 书案前,李羡正在临帖,长身鹤立,手腕空悬。 “这么多人?”李羡抬眸,墨眉微蹙,似有不喜,“来赶集吗?” 还带着妹妹,两个? 灵犀微笑,请示:“那……” “宣。”李羡搁下笔,淡淡道。《 》 3、第3章 心如死灰 曾经的临江王府,现在的太子居所,也是非同凡响的敞阔,比之四世同堂的卫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要更冷清些。 毕竟只住了一位贵人,且一年前还是幽禁之地,再怎么修缮,也掩不住某些地方的荒寂。 卫家三人跟随侍婢一路斗行,至正厅,稍作等待,便见一人从内侧门转出,身后跟着一侍一婢。 其人着一身墨青常服,胸前绣蔓草团圆纹。窄袖,革带,白珮。束发簪冠,昂藏七尺。丰神俊逸,光华内敛。 厅下的苏清方并没有第一眼反应出此人身份,实在是他出现得太悄无声息。哪怕在卫家,重要如老夫人驾到也有仆婢提前通告。 身前的卫源已经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见势,苏清方也连忙屈膝欠身,小声应和,隐了两个字,方才跟上他们的话音:“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太子坐在首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入座。 形容举止,镇定从容,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峻,令人望而生畏。 就是鼻音有点重。颇损威严。 苏清方第一次见识天家气象,不禁敛声屏气,礼数周全地坐到下首第三位,捧过侍女奉的茶。 ——是千岛雪芽。产自苏清方的家乡,江吴一带。香气清雅,滋味鲜醇,是绿茶中的上品,唯明前一茬,仅供宫中。 以此待客,不可谓不奢华。但苏清方不甚爱绿茶,觉得太苦。 苏清方小抿了一口,只听上座的卫源率先开口,声音微紧:“听闻殿下感了风寒,微臣特来探望。” “无碍,”太子颔首,淡淡道,“今日休沐,有劳卫大人挂心了。” 卫源摇头请罪,“是臣治家有失,害殿下落水……” 砰啪—— 卫源的话还没说完,邻座猝然响起一声杯子摔地的声音。雪色瓷盏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茶汤混着茶叶横流。 众人的目光聚焦。 还在手抖的苏清方在数道注目中缓缓抬头,对上面南而坐的太子李羡,脑子一片空白,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崩溃,“茶……好烫……” 听来有些欲哭的委屈。 黛眉微蹙,红唇微抿,欲泣不泣,别样惹怜。映着她一身,浑似一朵含露桃花。 一旁的卫源却心如槁木。他说自己治家不严,不是真的要太子觉得他卫家没有法统呀。管不住鸭子尚能说一句牲畜无知,管不住人可怎么说。苏清方一向进退得宜,怎么今天就摔了杯子。 卫源连忙告罪:“殿下恕罪,表妹不懂礼数。” 太子面不改色地凝视了一会儿苏清方,辨不清喜怒,只是从时间上来说略微有点久。 卫源直觉被盯的是自己,呼吸都要凝滞,最后听太子不以为意道了一句:“是仆婢之失。” 说罢,太子抬了抬手指,示意身旁的灵犀,“叫重新沏来,不要太烫。” 不过须臾,新茶奉上,温热适中。一口入喉,暖胃煦脾。 苏清方却心内怆凉。 娘耶,清明那天她推进水里的鬼,竟然是当朝的太子殿下,还害他感染风寒。 辱没皇族,可诛九族。 那真是太好了。 卫滋,还有她那杀千刀的长兄苏鸿文,可以给她陪葬了。 苏清方苦笑。 可她才十八岁啊,不想死啊啊啊—— 能不能只让卫滋和苏鸿文死啊。 这还不如让卫家知道是她放的火呢。 苏清方心中五味杂陈,又偷偷抬眸,觑向座上的太子。 太子似是感觉到投在他身上异常逡巡的视线,也望了过来,淡如古井水。 目光相接的瞬间,苏清方一惊,连忙低头,有一下没一下摸着手中的杯子。 会不会只是凑巧,太子也落水了? 不然太子怎么会对她没印象的样子? 苏清方暗想,抿了一口茶,试图压压惊。 压不住,脚在抖。 *** 一整场面见,苏清方是坐立难安、踧踖不宁,只一个劲低头饮茶,盼着这次拜谒快点结束。 绿茶喝多了,感觉嘴里都在发苦。 太子和卫源实则没聊几句私事,后面全是国政叮嘱,一个说一个应,细大不捐。 “九月的秋闱,离现在已不足半年,还有来年的春闱,礼部要慎重准备,不要懈怠。科举为国取仕,是头等大事,务必保证一切顺利。” “是。” “还有八月的秋狝,和往年一样操办,礼仪规章如旧……” 从太子府出来,苏清方感觉自己腿都是软的,差点没摔倒,连忙扶住身边的卫漪。 卫漪惊诧,忙问:“清姐姐你怎么了?手这么凉?” “坐久了。”苏清方遮掩回答,赶紧催促卫漪上车,逃离此地。 坐上卫府香车,苏清方总算松了一口气,靠着靠背,失了魂一样。 旁侧的卫漪察觉出苏清方今天的古怪,关心问:“清姐姐,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的祖宗八辈。 苏清方但笑不答,喃喃自语般问:“你说,太子这个人,记仇不记仇?” 卫漪忖了忖,回答:“记的吧。” “啊?” 卫漪娓娓道:“昔年太子被废,兵部尚书刘佳趁机参奏太子以权谋私,染指国家重器。这不,太子甫入东宫,就下令查了刘家,亲自监审。刘佳贪饷百万,斩首示众。其余家眷,徙三千里,流放儋州。” 这个案子苏清方也听说了,牵连甚广,前段时间才结的,前前后后查了差不多一年。却不知还有这一层旧怨。 手段雷霆,可见一斑。 苏清方心内唏嘘,又听卫漪说:“其实,卫家也曾开罪过太子。哥哥一直想修复和太子的关系。三天前请太子过府,也不知怎么,太子掉水里了。哥哥估计要愁死了。” 三天前,正是清明。 苏清方心中哀叹。 这可真是家怨私仇,都凑齐了。 苏清方心如死灰,只能祈祷太子这辈子别知道那晚的真相,不然她真的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如卫漪所言,卫源心中忧愁,不可言表。但反过来想,落水的意外,未尝不是一个走动的机会。 用罢晚膳,卫源寻到卫漪,问她:“你说回去换件衣服,怎么越换越寡淡了?我瞧原来那件粉红的就很好看嘛。还拉着苏清方。” 卫漪表情嫌弃,“哥哥你不懂女子的装扮,就喜欢黄的粉的。我当时正好碰到清姐姐,就问了一句。怎么,哥哥你不喜欢清姐姐,不愿意清姐姐去?” 卫源语迟,一半被卫漪噎得,一半是确实觉得粉衫的苏清方更妍丽些。往日只见苏清方着白衣,自有一股骨秀神清之气,今日稍作装扮,更是窈窕灼灿。这大概就是浓妆淡抹总相宜吧。不过他这个妹妹也不逊,端的是袅娜多姿。 而且各花入各眼,说不定太子更喜欢清丽的。早年的太子红颜——舒然姑娘,就出尘得似一朵水芙蓉。 “是是,我不懂,”卫源也不争,只叮嘱道,“这段时间,你多往太子府走走。我每天让人给你炖一盅汤,你带去太子府。知道没?” 卫漪暗自翻了个白眼,面前却还嘻嘻哈哈,满口答应:“知道了。” 次日,下人送来装盛糕点与汤品的食盒。卫漪提上,转身就去了临春院。 闺门内,苏清方正在练字,落笔如潺流,舔墨似蜻点。 苏清方听到轻快的脚步声,仰头一看,见卫漪如燕般行来,手里还提着东西,便问:“你怎么来了?还带着东西?” 卫漪笑答:“却不是给姐姐的,是哥哥让我送去太子府的汤。” 说至此处,卫漪有些苦恼的样子,“可我已经和随欢约好一起去放风筝了。清姐姐,你帮我送好不好?” “我送?”苏清方现在避之都恐不及,哪里还敢上赶着往前凑,下意识摆手拒绝,“不了。” 卫漪闻言,长长叹出一口气,“那我就要失信随欢了。啊,还有八哥,叫我给他抄一份课业。清姐姐,你的字写得好,旁人都比不上,你帮我抄好不好?” 苏清方:……死都不要。 真是前有猛虎,后有豺狼。 果若卫滋和太子比,苏清方还是宁愿去太子面前讨嫌,至少太子看起来不恶心,而且太子似乎还不知道罪魁祸首是她,正好能借卫源这份礼,羡太子那尊佛,也算道歉吧,毕竟害人家感染风寒。也希望太子以后要是知道,能对她从轻发落。 “也罢,”苏清方放下狼毫小笔,接过食盒,应道,“我替你去吧。” 卫漪喜笑颜开,继而展出更底下的锦盒,叠着一套锦绣襦裙,这次是春枝海棠色的。 苏清方:……表妹真贴心。《 》 4、第4章 东风袅袅 卫漪和苏清方一同出门去,一个奔江家,一个奔太子府。 一回生,二回熟。苏清方已经知道谒见的流程,随婢女到厅堂等候。 俄而,常伴太子身侧的侍女灵犀款款而来,欠身道:“苏姑娘,殿下此时正在偏厅和其他大人议事,不便通禀,需请姑娘等候。或者姑娘有什么吩咐,可以让奴婢代为通传。” 苏清方闻言,不动声色地往内侧小门看了一眼。奉茶侍女进出时撩起门帘,遥遥可见到里面人头攒动,个个服绯穿紫,具是五品以上的大员。太子李羡,一身藏青,坐于正中,表情凝重。 苏清方本来就是想躲躲卫滋、献献殷勤,且也没什么事,等着也无妨,便道:“没事,我等着。” 至于目的,还是暂时不要告知为妙,以防说这种小事,不值一等,给她请回去。 “可能会有点久。”灵犀提醒道。 “无妨。” 见此,灵犀也不再多言,命人奉茶奉食。 ——仍是千岛雪芽,不热不凉。茶点换了,这次是水晶虾饺,爽滑清鲜,一样好吃。 太子府中这么好的掌厨,也不知卫府的汤,太子看不看得上。 苏清方一个人坐在厅内,微微晃着脚,有点百无聊赖。突然,一只狸奴从门外蹿进来,脚步轻盈得像一朵云。 苏清方顿时喜上眉梢,轻轻喊了一句:“喵喵,过来。” 那狸奴也不怕人,闻声,踮着脚就跑了过来,在苏清方脚边绕着弯儿地蹭了蹭。 是只长毛的三色狸奴,白色为底,背上有大片橘色黑色的斑纹,耳朵尖还有小撮聪明毛,温顺可爱。 苏清方一把把狸奴抱到怀中,颇用了点力气,感慨道:“哎哟,你还不轻。” 说着,手上已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摸了个遍。狸奴舒服得打起了呼噜,在苏清方怀中团成了一个饼。 苏清方就这样一边坐着,一边摸猫。也不知过了几时,薅下的毛都够搓一团了,还未等到太子殿下。 也是,那天太子和卫源单独聊,都前前后后交代了许久,这次百官禀奏岂是一时半会儿能了的? 苏清方又悄悄抬眼往偏厅瞥了瞥,卷帘不动,完全没有要散场的样子,暗暗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勤政爱民,当然是天下百姓之福,只是不知道同他一起宵衣旰食的官员是怎么想的。大概要怨他,连茶都不敢喝一口——苏清方见那些侍女捧热茶进去,捧冷茶出来,还是满满当当一杯。 你说是不是呀,喵喵? 苏清方偷笑,低头默默问怀里的狸奴。狸奴不应,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溜圆的眼睛眯起,便睡去了。 耳边,唯剩阳春和畅的风声,以及此起彼伏的鸟鸣。 倏忽间,苏清方也觉得困顿,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屋外日晷,影子已经指到酉时许,议会方散。 偏厅官员陆陆续续离开,还自交头接耳,提及方才所论之事。经过厅堂时,恍然见到一名坐着打盹的女子,穿着娇丽,怀里还趴着一只三色狸奴。 太子不近女色,身无嬖妾,而此女琼姿花貌,众人不免好奇,多看了两眼。 “此女是谁?京中有此等殊色,竟从未见过?” “看起来,像是卫家的表姑娘。父亲亡故,身无依靠,寄居在舅舅家。守孝三年一直深居简出,我也就在卫家见过两次。” 一人戏谑:“卫家,不会是想把这位颜色无双的表姑娘嫁给太子吧?” “此话说得。太子二十有二,无妻无妾。京中有适龄女子的家里,谁不想把女儿嫁给太子。但此女颜色虽好,家世却太单薄凄苦……” 话音渐远,人形消散。 灵犀款款进到偏厅,向屋内的李羡禀道:“殿下,卫家表姑娘苏清方奉命前来,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 ——苏清方。 李羡正在揉眉心骨的手一顿,默默念出这个名字,想起是昨日那个摔了杯子委屈巴巴还一个劲喝水的女子,好像还一直偷看他。 跑到他府上抱怨茶烫的,苏清方是第一个。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似曾相识。 李羡捻了捻指腹,信口问:“她来干什么?” 灵犀摇头,“苏姑娘没有和奴婢说。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也算耐力非凡。 “嗯。”李羡应着,撑着圈椅扶手,徐徐起身,阔步到外间。 正厅东侧,一身海棠红的苏清方坐在檀木椅里,像朵枝上花。他的猫躺在花丛里。 坐姿勉强还算端庄,双手揣着猫,两腿并着,只是脑袋是耷拉着的。 再走近一看才发现,此女竟然在打瞌睡。 看来不是耐力非凡,是春眠不觉晓,跟他的猫似的。 李羡暗嗤,好整以暇喊了一声:“喂。” 座中女子幽幽醒来,眨了眨惺忪的眼,发现自己被半片浅淡的影子笼住,懵懂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跟前,眉若刀裁,骨如剑削。 哦,是太子。 她还没睡醒,眼神空蒙得像只鹿。然她的眉相较一般女子的要更浓一些,墨染出来的一样,不笑的时候,隐隐透出一股清倔气。 是双很好看的眼睛。 李羡不冷不热问:“找孤什么事?” 娘耶,太子! 苏清方顿时清醒,一下弹了起来,怀里酣睡的猫喵的一声摔到地上,一溜烟就跑了。 二人的目光追随了一会儿狸奴逃跑的轨迹,才又对上。 苏清方连忙低头欠身,“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李羡抬了抬手,又重复问了一遍,“找孤什么事?” 苏清方依言直起腰,头仍低着,一双眼睛暗暗打转,斟词酌句道:“害……殿下落水染疾,实在抱歉……府上特意熬了……” 苏清方也没看具体是什么汤,结巴了一下,接着道:“汤品。还望殿下笑纳。” 闻言,李羡把目光挪向案上的漆红食盒。八方形的,每面都绘着八仙之一。此时对着李羡的这面,是倒骑毛驴的张果老——仙人鹤发飘逸,胯.下的驴子却健壮而憨傻。 良久,苏清方没听到太子的声音,心中惴惴,偷偷抬眼瞄了瞄李羡,见他心情似乎还不错的样子,借机试探问:“殿下……怎么会落水呢?” 若是抓到那个害他落水的人,想怎么处置?像卫家三夫人那样,打死完事? 一时出神的李羡思绪回笼,又想起那只夜里白色的鸭子,默了默,却懒得多费口舌,淡淡回答:“失足。” 失足? 苏清方一愣,诧异地望着李羡,心底却已似春风里的池塘,泛起层层涟漪——原来太子真的不知道是谁推的他,似乎也没打算追究。 苏清方强忍着压住嘴角,应和道:“清明雨多,道路湿滑,是要小心。” 像哄被椅子绊倒的稚童,拍着骂着椅子腿,怪天怪地,反正不是本人的问题。 根本不是因为不小心而失足落水的李羡心中五味杂陈,无话可接,只觉得面前这个女人表情奇怪——时阴时晴,而且转换十分迅速。刚才还畏畏缩缩,转眼,眉目间浮生出许多喜意。不知是不是为安慰他摆出的笑脸。 李羡当苏清方还要寒暄什么,旁人见他总是这样,却听苏清方说:“天色也不早了,臣女先告退了……” “殿下注意休息。”最后不忘留上一句关心话,便跟猫似的溜了。 李羡微微侧了侧头,乜着苏清方离开的方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溜这么快,真的是来献殷勤的吗,还等了一个多时辰?卫家真是越来越不济了,派了个这么个胆小如鼠又脚底抹油的人来。 接着,李羡随手掀开食盒,一看,竟是一道老鸭汤。鸭头撅着,露出汤面,两喙大张,透出一副诡异气息。 李羡干笑,心头浮起一股荒诞、苦涩又可笑的感觉,扣上了盒盖。 “殿下笑什么?”一旁的灵犀好奇问。 “没什么,”李羡收敛嘴角,信步朝书房走去,漫不经心吩咐,“喂猫吧。我最近不想吃鸭子。”《 》 5、第5章 万柿如意 凡事有一,就有二有三。 次日,卫漪又提着给太子的汤来了,这回的理由是要去祝府绣花。 接连两天,苏清方有点觉得卫漪别有心思了。不过五十步不笑一百步,她自己也用心不纯。 实话讲,给什么都不知道的太子送汤,对苏清方来说委实算一份不错的差事。 能躲卫滋,能混脸熟,能摸狸奴,而且很清闲。 太子越忙她越清闲——这话可不能让太子知道,杀千刀的。 太子府内,灵犀连续三天见到苏清方,也是一愣,微微一笑,问:“苏姑娘今天也是来送东西的?” 苏清方点头,“对。” 灵犀歉疚地说:“不巧了,吏部的单大人也来了……” 先公后私,虽然单大人比苏清方慢半步,但还是得先见单大人。 苏清方了然,更不在意,微笑道:“好,我等着。” 灵犀感念颔首,告退而去,亲自去前院门外领了一人。 他们经过游廊时,苏清方远远见到了,是个很年轻的男子,二十岁出头,绯衣乌帽,仪表堂堂,文质彬彬。 这位单大人,定是太子府的座上宾。 苏清方想着,忽听一阵翻爬声,侧头一看,原是那只三色狸猫,不晓得从哪里窜出来,伸着爪子正要扒拉食盒。 “哎呀,”苏清方连忙把狸猫抱开,“别动,那是给你主人的。我给你带了别的。” *** 咚咚—— 灵犀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门,禀道:“殿下,单不器大人来了。” 里侧的李羡当即停下了批阅的蓝笔,道:“快请。” 单不器依言进入书房,冲李羡躬身长拜,“参见殿下。” 李羡笑道:“玉容不必多礼。” 玉容,正是单不器的表字。虽然李羡每次都说免除这些繁文缛节,但单不器从不逾矩,此时亦不失礼数地谢恩:“多谢殿下。” “殿下,”侍立在侧的灵犀在他们开始说正事前插了一嘴,“苏清方姑娘也来了,还是来送汤的。是不是先让她回去?” 灵犀是好心,不想苏清方苦等,却见李羡摆了摆手,道:“你今天让她回去,她明天还是要来的。还会让她不好交差。她等够了、等不下去了,自然会走的。” 灵犀似懂非懂地点头,替他们关上了门。 一旁的单不器闻听苏氏女的名字,顿了顿,“苏邕的女儿?” “你认识?”李羡正襟危坐问。 单不器摇头,缓缓道:“臣只知道她的父亲,是前吴州刺史,曾亲自带领民众抗洪修堤,清正廉明,深受爱戴。然积劳成疾,不幸亡故。” 当时的单不器还只是吏部司勋司郎中,亲自起草了一份悼文,并负责了其余抚恤之事。 这样一位清直之臣,身后的家事似乎一团糟。 单不器想到,只觉唏嘘,“听说,这位苏姑娘是被同父异母的兄长赶出家门的。” 闻言,李羡低下眉,嘴角微挑,淡淡吐出四个字:“兄弟阋墙。” 这四个字说起来,作为太子的李羡,心情怕是比任何人都沉重。 单不器垂眸不语。 “今年百官考核擢升的名单,拟定了吗?”李羡重新开口问。 这也正是单不器今天来的目的之一。 百官每两年一次的考核,基层和地方官员贬谪升调的基础。恰逢太子新立,正是破除朋党的好时机,但又不可落人口实。名单的拟定,大有讲究。 “请殿下过目,”单不器掏出袖中的奏折,双手奉上,又道,“还有兵部尚书之缺。尹相和定国公都推了人,不过陛下似乎都不太满意。” 李羡打开奏章,从头阅至尾,漫不经心道:“尹相推荐的洪琼,从没有上过前线,乃纸上谈兵之辈。而定国公已有军权加身,再用他的人掌兵部,无异于养虺成蛇。皇帝自然都不满意。” “殿下有推荐的人选吗?”单不器明知故问。 李羡抬眼,“谷虚甫。我记得他父丧三年已经结束,回京了吗?” 谷虚甫曾领兵驻守云中,多次击退胡狄,又任冀州刺史多年,兼资文武,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单不器颔首回答:“半月前已经回京到吏部报道,正在待职。” 李羡点了点头,“帮他上一封折子给皇帝,让皇帝知道有这么个人。我哪天再去拜见一下御史中丞。” “是,”单不器垂手领命,突然想起似的道,“前日来信,刘佳妻子,已于发配途中染疫而亡。” 窸窣一声,座上青年修长的手指从纸上飘飘划过,便翻了一页,目不斜视,快速扫过,淡淡轻轻应了一声:“嗯。” *** 送别单不器,李羡闲步回书房,行至游廊时听到女子清灵的笑声,不经意寻着声音望了一眼。 ——苏清方,他把她给忘了。 厅内,苏清方蹲在地上,浅红的裙摆撒开,像一朵春日红花。三色狸奴蹲坐在她面前,按照她的指令行事。 “手。”她道,手里握着白水煮过的鸡肉。 若是狸奴乖乖伸出爪子,苏清方就会把肉奖给它,然后摸摸它的头,同小孩儿说话似的语气夸道:“喵喵,真厉害。” 什么名字。 李羡暗嗤,更正道:“它叫柿子。” 苏清方霎然仰起头,脖子没差点扭断,不知太子什么时候已到她身后。 他的出场怎么每次都这么无声无息、没有预兆?清明那天也是,突然站在她后面。 看他神色,似有点疲惫。不过换谁成天从早到晚议事,精神也好不到哪里去吧?苏清方心中嘀咕。 “参见殿下,”苏清方起身,板正行礼,想起桌案上的食盒,手指示意道,“啊,那个汤,殿下记得喝。” “还是老鸭汤?”李羡随口问了一句。 苏清方瞥了一眼李羡,又火速收回目光,心道不好,她没打开看。但太子既这么问了,必定昨天的是。 于是苏清方把问题抛了回去,避免自己回答:“殿下不喜欢鸭汤吗?那殿下喜欢什么?臣女回去让厨子熬。” 李羡也没有回答,反问:“你好像很怕孤?” 和前两次比起来当然好很多,但神态目光还是闪躲,不是害怕,就是做了亏心事。 苏清方似被戳中脊梁骨,抿嘴干笑,奉承道:“殿下昭昭如九天之日,臣女不敢逼视……” 恭维话早已听得耳朵起茧的李羡扬了扬手,制止她的后文,提醒也是避嫌:“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不要随便乱说。” “是……”苏清方点头应道,自知不善交际之道,躬身告辞,“那臣女先告退了。” 李羡也不拦她,只是心中更肯定了,苏清方是被逼来太子府的。 见了他就想跑。 *** 苏清方当然不是问题的关键,李羡也不想让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难做,于是十五那天在六部衙门遇上,就叫住了卫源。 “卫大人,”李羡首先交代了几句公事,“秋狩章程,孤看了,没什么问题。” “是,那臣这就着手去安排。”卫源颔首,心想这汤送得还是有点作用的,没打回来让他一遍一遍改。需知去年冬祭,可是来来回回改了十稿。 “嗯,还有,”李羡又道,“承蒙卫大人挂念,孤的风寒已经痊愈,就不要再让令妹奔走了。” 他那猫照苏清方那样喂下去,一天四顿地吃,顿顿不是鸡就是鸭,过个春还要再胖三斤。李羡也没那么多时间陪他们嘘寒问暖,干好他们应该干的就是对他最大的助力了。 太子既已发话,卫源自然也不上赶着讨没趣,嘴上却还说:“实乃小妹卫漪一片心意……” “卫漪?”李羡挑眉,怪道,“不是苏清方吗?” 卫源大睁着眼睛:“啊?” 卫漪那个死丫头!《 》 6、第6章 牡丹花开 从礼部衙门回来,卫源便火急火燎遣人去找了卫漪。婢女去而复返,却说漪姑娘去了太子府还未回。 “表姑娘呢?”卫源问。 “表姑娘同漪姑娘一起出门的,此时已经回来了。”婢女回答。 一同出门,做戏还挺像。 卫源冷哼了一声,吩咐道:“卫漪回来,速来报我。” 傍晚,疯玩了半日的卫漪回家,首先问起苏清方是否已经回来。婢女回答已回,还说卫源有急事找她。 急事?大哥能找她有什么急事? 卫漪奇奇怪怪赶到厅堂,只见卫源一派严正地坐在中央,冷声问她:“去哪儿了?” 刚回来的卫漪哪里知道背后原委,只当是卫源不喜欢她晚归,可她可太有理由了,还是卫源安排的差事,理直气壮道:“太子府呀。不是你让我每天去的吗?” 上座的卫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颇有些自责的表情,“倒是我忘了。好妹妹,你这汤也送了五天了,太子可有什么反应?” “嗯……”卫漪含糊应答,“太子挺满意的。” 反正没听清姐姐抱怨。 “如此甚好,”卫源连连点头,又作不懂问,“可今天不是十五吗?按例太子要留在宫中用膳,不回太子府。你,怎么送的?” 下首的卫漪有点察觉卫源话里有话,但还是提溜转着眼睛糊弄:“是啊……我这不就在外面多玩了一会儿嘛……” “卫漪!”见卫漪死不悔改,卫源一掌拍下,案上茶杯都颤了颤,“你根本就没去,撺掇着苏清方替你跑腿,还骗你哥!” 见此情状,卫漪哪里还有不明白,噘起嘴,怒气冲冲控诉:“你都知道!还来套我的话!” “你倒有脾气了!”卫源气不打一处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对着卫漪指指点点,“一天天的,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自小捧珠含冰似养大的卫漪哪里听过这等重话,眉梢吊起,面红耳赤,骂道:“你有个好哥哥的样子。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安得什么心。你就是想把我嫁给太子!” 被这样直截了当戳破,卫源不免羞恼,语迟了一瞬,不满道:“什么叫‘安得什么心’?太子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有什么不好?你也是议亲的年纪了。” “我不喜欢,就是最大的不好!”卫漪义正辞严道,“我十六未满,太子将近二十三,前前后后差了七八岁呢。” 太子若是真看上她,那就是德行有亏,老牛吃嫩草! 卫源翻了个白眼,“一个算实岁,一个算虚岁。哪有你这样算账的?” “总之我就是不喜欢太子,”卫漪叉起腰,“你别想拿我去换你的——平、步、青、云!” “卫漪!”卫源听得,恼得和个烧水壶似的,七窍冒气,一掌就推了出去。 只听扑通一声,卫漪一个屁股蹲坐到地上,手向后撑着。 卫漪呆了一瞬,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卫源,眼眶一下红透,豆大的眼泪水晶珠子似的往下滚,“你打我?” “我没有……”卫源也没反应过来。他真没用力啊,是她自己没站稳。 “我要去告诉娘!”说着,卫漪爬了起来,哭着嚷着跑了出去。 卫漪从小就有做讼师的天分,什么状经她的嘴一说,那都是别人罪大恶极。 卫源一个头两个大,喊道:“卫漪你都十六了还告状?你羞不羞?” 话音未竟,人已经脱笼的兔子似的跑没影。 卫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推人的手,深深叹了口气。 他这个妹妹哟。 *** 从卫源处逃开的卫漪,却不敢履行自己的狠话去找母亲。 卫氏与太子有隙,又见太子雷厉风行处置了兵部尚书刘佳,父辈几个早早就急流勇退辞了官,目今只剩卫源一个还在礼部任职。此事涉及朝堂,不比别的,卫漪怕母亲真应了大哥,把她送给太子。 卫漪越想越委屈,只觉举目无亲,呜呜呜地跑去找苏清方诉苦:“清姐姐,大哥欺负我!” 因今日太子留在宫中用膳,不在府中,苏清方早早就打道归了家,正在整理字画。 卫漪跟颗荔枝似的滚到她怀里,苏清方手中的画卷都没来得及放下,为免被碰坏,只能抬着手,活像只被架着的稻草人。 苏清方僵着身体,关心问:“大表哥怎么欺负你了?” 卫源作为长房长子,又早早任官,性格柔滑,待人仁善,何况是对自己这个小十几岁的幺妹,都是能顺着则顺着。 卫漪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他要……把我嫁给太子,要我送汤。我不愿意,他就骂我无德无行……还出手打我……呜呜呜……” 天可怜见的。 等等—— 苏清方察觉其中的不对劲,缓缓将哭得可怜的卫漪推离怀抱,嗔问:“所以你每天让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是想把我推给太子?然后你好无事一身轻是不是?” 哎呀,暴露了。 也别说得这么难听嘛,那天真是凑巧撞上的。太子配卫漪太老,配苏清方则年龄正好。于是卫漪灵光一闪邀请苏清方同去,不想苏清方竟答应了。 卫漪弱弱地解释:“我只是觉得,和太子比起来,我那个八哥实在是不够看。姐姐和太子,女貌郎才,年龄也相仿……” “你真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啊。”苏清方无情打断。 “怎么会,”卫漪讪笑,轻轻拽住苏清方的袖子,撒娇道歉,“好姐姐,我错了,你别生我气。” 诚然,这事也不全赖卫漪,毕竟嘴和腿长在苏清方自己身上,是她亲口答应的,为在太子面前混个脸熟。 苏清方慨叹,卫源想让太子看上卫漪,卫漪想让太子看上她,合着只有她一个人单纯想着献殷勤、消旧怨。 想至此处,苏清方苦笑了一下。 见状,卫漪当苏清方还在生气,又扯了扯苏清方的袖子,“这样,我们都别理卫源那个王八蛋了。清姐姐,我带你去牡丹花会好不好?我们自己选个喜欢的夫婿!” *** 春三月,谷雨际,正是牡丹花开的时候,国色天香,艳动京城。而京城最好的牡丹,在万寿长公主的洛园——一株墨玉牡丹,据说是长公主的驸马苦寻所得。 是故每年谷雨,长公主都会在洛园举办一场牡丹花会。 牡丹花会不仅可以赏牡丹,亦可成良缘——与会的多适龄未婚男女,得觅情缘者,亦不在少数。 苏清方往年也曾听说牡丹花会的盛况,不过彼时她正在守孝,不便出游,所以从来没参加过。 哪怕不为姻缘之事,仅是那株墨玉牡丹,也是值得去看一看的。 谷雨那天,正好苏清方差人裁的新衣裳也做好了,不用再穿卫漪赠的一水嫩粉了——穿粉色和十六岁的卫漪站一排,真的很显她扮嫩。 苏清方换好青衫,和一身彤红的卫漪携着手出门。刚跨过门槛,一道鹅黄的影子跳到她们面前,兴致勃勃问:“姐,你们要去牡丹会对不对?我去保护你们呀。” 苏润平同苏清方一样,也没去过洛园看花,赶巧今天学堂休假,怎么能不去一观。 卫漪自是知道苏润平的心思,也喜欢人多热闹,一把挽上苏润平的胳膊,“好呀,润平哥哥我们一起去。” 美人登香车,少年骑红马,踏扰蝶尘,相伴南去。 京城以南,曲水之畔,即为洛园。 苏润平踩蹬下马,走到舆前,呼了一句车中人,见素手撩帘,便伸出了手,扶卫漪、苏清方下车。 眼前的府园,或许称之为宫殿更合适。屋檐深展,富丽堂皇。 洛园,亦可称万寿长公主府。先帝宠爱万寿公主,从公主出生时就开始修建公主府,一直修到公主变成长公主、二十岁出嫁,才竣工。 这么一看,长公主嫁人也不算早。 可惜长公主驸马不长命,婚后不足一年就病逝了。 苏清方正感慨,一辆骈马玄漆赤凤车徐徐驶来,停在洛园正大门。 君主驷驱龙驭,太子骈马凤车,亲王公主再次之。 绵密的帘布从车内搴起,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青年微微低头走出车厢,踩梯下车。一身灰青,身量颀长,譬如芝兰玉树。 斜侧方的苏清方不动声色瞧了一眼,偷笑暗谑:忙成那样还来参加花会,难道太子也愁娶亲?《 》 8、第8章 谁家年少 一人落水,又一人扑了下去,惊嚷声此起彼伏,场面一度乱成一锅粥。 桥下的李羡见状,当机立断,侧首示意身后的侍卫:“凌风。” 凌风身为太子卫率,统领太子府府兵,贴身侍卫太子。没有太子的命令,不得妄动。此刻闻令,当即抱拳道是,二话没说也跳入了水中救人。 李羡又命灵犀:“速去请太医。” 水中,苏润平从背后拖住小女孩儿双臂,带着奋力往岸边游。不久,一位大哥也游了过来搭手,又有岸上的人伸来清除水藻的长竿。两人稳稳把住长竿,协力把落水昏迷的小姑娘救上岸,交给早已等在一边的大夫。 苏润平这才松了一口气,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脱力,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呼呼喘着气。 桥上的苏清方没差点吓出眼泪,第一时间搡开众人,从人堆里挤下桥,冲到岸边。 见润平终于上岸,苏清方随手就把紧捏着的花扔给了旁边围观的人,蹲到苏润平身边,用袖子胡乱给他擦着脸上的水渍,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抖:“润平,你没事吧?” “姐我没事,”苏润平轻松摇头,一笑咧出八颗雪白的牙齿,得意道,“我可是浪里白条嘞!” 出生在水乡吴州,苏润平四岁就光着屁股蛋在水里游,什么样的游法都会,白花花的一条,人送外号“浪里白条”。 若非熟通水性,又是个小女孩儿落水,苏润平也不敢扑通就往水里跳。 作为姐姐的苏清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气恼地拍了一下苏润平的胳膊,“你吓死我了!” 一掌下去,湿透衣服上的水溅到苏清方眼下,宛如一滴晶莹的泪。 “我这不没事吗?”苏润平轻声安抚,又央求道,“姐,还有漪妹妹,你们回去可千万别跟我娘说。不然我要被骂死了。” 骂都是轻的,别被打一顿,再给娘气出个好歹来,虽说他这是见义勇为。 苏清方自是知道母亲心脏不好,受不起惊吓,没好气地答应:“知道了。” 那头,小姑娘已经被救醒。落水女孩儿的母亲涕泗横流,冲到苏润平跟前道谢。苏润平就着苏清方的搀扶缓缓站起身,摆了摆手,谦逊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公子,”一位着青簪花的长公主府侍女适时上前,体贴道,“先随奴婢去换身衣裳吧,小心着凉。” “嗯,那多谢了。”苏润平说着,便和苏清方一起,跟着侍女去了内院房间换衣。 风波平息,侍女重新领着人群有序前往墨玉牡丹花圃。 一直作壁上观的长公主望着黄衣少年消失的背影,唇角勾起赞赏的笑意,“那个少年,有点意思。” 旁侧的李羡闻听此语,心底一咯噔,沉声低唤:“姑母。” 万寿眼波流转,睨向墨眉横起的李羡,抬袖掩笑,自有一股妖娆妩媚,“太子,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本宫看上那个少年?” 李羡默然不语,脑海中掠过洛园十二个气质截然不同的面首,其中也不乏十六七的青涩少年。 心如明镜的万寿低眉浅笑,正瞅见李羡手中的粉色牡丹,分明是女子赠情郎的,惊诧出声:“哟,还有人给你送花呢?” 方才明明还没有。哪位姑娘送的?万寿懊悔错过这出好戏,而李羡这株二十二年的铁树竟也会动心,接了这朵花? 李羡似是才想起手中轻盈的美人面,垂眸,转了转花梗。 花被摘下已有小半日,又经历了几番折腾,花萼松散,时不时飘落几片细碎的花瓣。 倒别有一番凌乱可怜的美丽了。 李羡淡淡解释道:“是刚才有人慌乱胡塞的。” 那个女人,还急中推了他一把。 万寿挑眉,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那你可要还回去,不然要误会了。一出洛园,全京城的人都要以为太子殿下寻到心仪之人了。 “不过承情容易还恩难,太子殿下不如顺势接受。如此,安乐公主当年在这里找到驸马,她的亲哥哥又在这里找到太子妃,本宫这牡丹会,来年可以更热闹。” 李羡不置可否,微微一笑,不知是祝福还是许诺:“姑母的牡丹花会,会越来越热闹的。” 说罢,李羡颔首离开,随手将花插在了梢头,亦有一番从容淡定的倜傥风流,好似还是四年前那个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李临渊。 万寿眼睛微眯,唇角勾起。 “长公主,”一旁的侍婢喜文担心问,“不留太子殿下吗?” 万寿无甚所谓地说:“他大忙人一个,出现就行了。” 储君的出现,即是最大的添彩。李羡同时也借了她的势彰显了自己的地位。 互利互惠,再好不过。 *** 傍晚时分,牡丹花会散场,卫家三人也一起回去。 因为苏润平白天落水,苏清方便不让他骑马吹风,强令苏润平同她们一起乘车。 车厢里,苏润平靠着靠背,双手垫在脑后,左看右看,总觉得苏清方手里少了点东西,顿悟,疑怪问:“诶?姐,你花呢?” 经人问起,苏清方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双手,艰难地回忆了一下,“好像……随手给扔了?” 苏润平大为惋惜,“我还想你那花别送出去了,咱们还能插水里养几天呢,怎么还给扔了?” 坐在左边的卫漪调侃:“润平哥哥你该期盼清姐姐的花快点送出去才对,怎么还不让送?你不想要姐夫呀?” “我瞧呀,没一个配得上我姐,”苏润平叉手在胸前,冲卫漪扬了扬下巴,问,“你的花呢?” “嗐,”卫漪双手一摊,“我撞到一个人,花掉到地上,让人给踩了个稀巴烂。” “到头来,一朵也没落着,”苏润苦笑,又想起他们本次最大的目的,原本还有些揶揄的面容顿时愁苦起来,“姐,我们没看到那朵黑牡丹,得再等一年了……” 坐在中间的苏清方:…… 两个小孩儿好吵,左耳朵讲罢右耳朵说,苏清方脑瓜子嗡嗡的。 能不能别老揪着她嫁人的事呀? *** 虽然料峭春日中水里游了一遭,所幸润平身体好,第二天依旧生龙活虎,早早去了学堂上课,不然苏清方真不知道怎么和母亲解释。 经过卫源和卫漪一吵,苏清方自是也不用再去太子府叨扰了。 几日短暂的接触,苏清方觉得太子似乎没有传说中那么冷酷。他明明是被推进池子的,也没翻天覆地地要把人找出来,然后和三夫人一样将之杖杀,还和卫源说无碍。 也可能是忙得没功夫追究吧。 苏清方却闲得很,趁着天晴日暖,一直在整理书籍字画,以免春天雨水多密,坏了纸页而不知。 书大部分是苏清方这三年间买的,毕竟守孝期间,深居简出,无事可做,只能多读读书打发时光。至于那些字画,则多为父亲遗物,皆为名家珍品。 长兄苏鸿文不喜欢卫氏母子,会把这些名贵字画给苏清方带走,单纯因为不懂行,只觉得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苏清方是真怕苏鸿文把这些字画当柴火烧了,才装尽可怜,反问苏鸿文是不是连一点父亲的念想也不给他们留。苏鸿文把继母幼弟驱逐出家本就理亏,也不好赶尽杀绝,这才十分不情愿地松了口。 此刻,苏清方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救下的字画,不禁想起母子三人从吴州到京城的颠簸路程、苏鸿文的嚣张跋扈,以及父亲手把手教她写字的场景。 好像都变成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苏清方轻轻叹了口气,把卷轴仔细收拢捆好。 “姑娘!”门外传来岁寒轻快的呼声,笑嘻嘻提着裙子进来,递上一份洒金红帖,“御史中丞府上送来了一大堆礼物,还有请帖,请您和润平公子过府一叙。”《 》 9、第9章 桃花鳜鱼 苏氏姐弟虽然入京已经三载,但因为守孝禁娱,和京中士宦之家都无甚往来,遑论三世公卿的御史中丞杨氏。 苏清方半忧半疑,接过这份来头不小的请帖,从头读罢,才知其中缘故——原来苏润平那天在洛园救下的小女孩儿,正是御史中丞杨璋之孙。杨家少夫人为表感谢,特意遣人送来谢礼并设宴相邀。 请柬上说赏鳜鱼脍,正是吴州特产。若在江南,桃花时节,鳜鱼肥美,不是罕事,但在京都绛城就大不一样了。要吃一口新鲜的鳜鱼,需要一路从江南走水路生运,千里迢迢,十条能活两条已经算多。而鳜鱼脍,必须要现杀。 这一看就是专门为他们姐弟准备的。 晚间,苏清方同润平提及此事。润平连连摆手,兴致缺缺,“姐你还不知道我?我最讨厌吃鱼了。小时候差点没被鱼刺卡死。而且我还要去学堂呢。” “行。”苏清方应道,对润平的回答毫无意外,也不勉强,准备独自去赴约。 倒不是苏清方有多想念家乡味道,她也不甚爱吃鱼,恐怕任谁小时候见过大夫伸着个夹子往人喉咙里拔刺,都不会有好印象,不过苏清方的讨厌没到润平一点不碰的程度。但对方特意准备,少夫人又是长辈,辞之未免不恭。润平不愿往,她便更要去了,不然显得他们多自矜托大。 三日后,苏清方如约而至。杨少夫人亲自在门口迎接,正是那天牡丹花会上连声感谢的女人。 苏清方受宠若惊,连忙告罪:“舍弟润平正在准备秋试,学业缠身,未能赴约,还请少夫人见谅。” 杨家少夫人何氏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轻质温婉,亲切地携起苏清方的手进门,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令弟真是文武双全,后生可畏。说不定,能成为我朝最年轻的状元呢。” 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是安乐公主的驸马。十七岁高中,举国震动,争相拜读状元及第的策论文章,一时之间洛阳纸贵。苏清方也看了那篇状元文章,针砭时弊且文辞优美。以苏润平目前的火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能十六岁通过秋试,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苏清方连忙摇头,谦逊道:“少夫人过誉了。都是花架子,登不得大雅之堂。” 少夫人不以为然,“怎么会?若不是令弟,我家燕儿怕是……” 少夫人现在想到,仍然满心后怕,“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少夫人太客气了。” 正说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一颠一颠跑过来,怀里抱着个竹编的小球。竹球里有个小铃铛,随着小姑娘的步子一响一响。 小姑娘也如球一般扑到少夫人怀中,口中呼着“阿娘阿娘”。 少夫人蹲下身子,让女儿转向苏清方,柔声教导道:“来,燕儿,说谢谢。” 燕儿年幼,那天又基本是晕乎的状态,完全不认识眼前人,但是听话,转着葡萄似的眼珠子,想了想,大声喊道:“谢谢姨姨!” “……”苏清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十八未嫁,已经是被五岁稚童喊姨的年纪了? “燕儿!”少夫人急忙但又不重地拍了一下燕儿溜圆的脑袋,让她改口,“叫姐姐!” 燕儿只是觉得这个人和阿娘妹妹的年纪差不多,顺口就叫了,不知道为什么被打,委屈地瘪了瘪嘴,乖乖改口:“谢谢姐姐。” “不客气。”苏清方挤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 *** 三人行至后院。 凉亭飞檐如翼展,里面已经摆好两张小席,上有各色吃食,最中央的便是那道冰山鳜鱼片。鱼片薄如蝉翼,铺在剔透的碎冰上,愈显晶莹。 春光明媚,惠风和畅,室外倒比室内清爽宜人,所以杨少夫人把小宴设在了凉亭内。 杨少夫人和苏清方一边用食一边闲话家常,谈及各自家乡的风物,很是投契。燕儿吃不了冰的,便在旁边自得其乐地拍球。 不多时,有侍女前来禀告,说夫人请少夫人移步,有事相商。 这个夫人,自然是御史中丞的妻子、少夫人的婆母。 杨少夫人闻言,向苏清方歉然颔首,自告失陪,便同侍女暂且离开了一阵。 亭里一时只剩苏清方一个人,百无聊赖,恍然眺见远处假山上有一只长腿白鹭,一动不动,一时看出神,也似入了定。 “姐姐,”一旁的燕儿也一个人玩倦了,抱着球跑到苏清方面前,求道,“和燕儿一起拍球好不好?” 苏清方回神,欣然应允:“好呀。”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在亭外空地互相抛着球玩。 然而燕儿毕竟只有五岁,力气不够,抛不高,回回被苏清方接住,但又老是接不住苏清方的,心里头不服输的劲一上来,像个小陀螺似的转着身子。 “嘿!”燕儿喊着,借着旋转的力量,卯足了劲,一把就把球扔了出去。 扔偏了。 竹编的球带着清脆的铃音,从苏清方眼前掠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砸向一个恰好经过的蓝衣青年头顶。 “小心!”苏清方惊慌提醒。 青年的反应也是极快,早闻得越来越近的铃铛声,余光瞟见异物砸来,倏然转头,扬手一拦,便将竹球稳稳抓到掌中。 铃声戛然而止。 青年握着球,循着球砸来和惊呼声的方向望去。 ——苏清方? ——太子? 苏清方愣了一会儿,方才想起见礼,“参见殿下。” 怎么哪里都能遇见太子,这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吗? 良久,还不听太子叫平身,苏清方悄悄抬了抬眼,正对上太子的目光。 相较于之前几面,此时太子眼睑微敛,眼神里除了惯常的严肃之外,还有几分探究,一直停在她身上。 苏清方意识到瓜田李下,连忙摆手,“这回不是我。” 这回不是?哪回是? 洛园那次,她是故意把花塞给他的? 李羡仍盯着一脸紧张的苏清方,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掂着球。铃音轻颤,飘散风中。 忽然,苏清方腿边闪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奶声奶气地问他:“哥哥,可以把球还给我吗?” 被抱住大腿的苏清方表情有点垮,目光幽幽移向燕儿。 为什么她十八岁被叫姨,太子二十二可以被叫哥哥?这不公平! 恰时,有侍女来找李羡。李羡无暇多留,手腕一抬,把球朝苏清方抛了回去,“接着。” 李羡是瞅准了扔的,力道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苏清方不需要动,球自然会落她怀中。偏她眼神不行,身手更不行,完全判断不出球的轨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还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 “啊!”球不偏不倚砸到苏清方额头,唰啦一声,稳稳当当落到她两手之间。 勉强也算接到了吧,就是有点傻。 李羡摇了摇头,转身而去。 *** 经此一事,苏清方和燕儿都没了玩闹的心思,一个两个都撑着下巴发呆。 燕儿无精打采戳着她的球,在案上滚来滚去,发出细碎的铃铃声,好奇问苏清方:“姐姐,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苏清方诧然,“你不认识他?” 燕儿摇头。 苏清方更郁闷了,“那你管他叫哥哥?” “那叫什么?”燕儿要被搞糊涂了,之前叫“姨姨”被打了,这回学聪明叫了“哥哥”怎么还不对? 苏清方讪笑,又不能真教唆燕儿管太子叫叔,抑着嘴角道:“就叫哥哥吧。他有个比你还小的弟弟呢。” “他是哪家的哥哥?” “太子哥哥。”苏清方脱口戏谑,一喊完又觉得肉麻,暗自掉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子是什么?” “太子就是……”苏清方语塞,发现自己不太会和小孩子解释“太子”是什么东西。 正在此时,杨少夫人回来,见苏清方在陪着燕儿聊天,自惭招待不周,微笑和苏清方解释:“苏姑娘久等了。原是太子殿下到访,母亲叫我过去叮嘱了几句。” 已经见到了。 苏清方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杨少夫人走近,亲昵地挽起苏清方的手臂,带她往室内走,终于提起正题:“实际呀,我这次请你来,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雪霁帖》,”杨少夫人眉梢飞舞,颇具得意之色,“家父前段时间得的,准备过几天皇后娘娘千秋,献给皇后娘娘。听闻令尊亦是书法大家,我想你肯定喜欢,所以跟父亲借了半日。” 这才是杨少夫人为他们姐弟准备的、真正的谢意。 苏清方脚步蓦的一顿。 杨少夫人口中的皇后,是继后张氏,曾经的四妃之首,亦是自尽的三皇子李晖的生母。 《雪霁帖》乃前前朝书法巨擘赵逸飞赠友人的一首短诗手迹,用笔秀美劲挺,字意洒脱飘逸,被誉为书中神品。 经过几百几千年的战火离乱,赵逸飞的传世之作已经极少。以《雪霁帖》献皇后,当然可谓相称。 可如果,是假的怎么办?《 》 10、第10章 雪霁初晴 送赝品给皇后,和推太子落水比起来,还真说不准哪件事更严重。 苏清方随杨少夫人步入书房,立于传说中的《雪霁帖》前,面对杨少夫人期待所问的“如何”,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若是真迹,夸就完了,实在不会讲花里胡哨的好听话,也可以点头妙妙妙;可对着一幅伪作,能说的只有一句“假的”。 苏清方歪头,似在仔细品赏,实则心里在纠结如何开口。 “少夫人——” 于时,一个老仆微躬着腰趋步进来,禀道:“老爷和太子殿下正在棣华堂,欲看《雪霁帖》,命老奴来取。” 太子也要看? 一旁的苏清方心道不好。此事恐怕会越拖越多枝节,别到时候不好收场。 眼见杨少夫人已将卷轴妥帖收好,就要交出,苏清方再顾不得委婉,悄悄附到杨少夫人耳边,直言相告。 杨少夫人脸色骤变,一把拉住苏清方的手,沉声道:“你随我来。” *** 棣华堂内,御史杨璋与太子李羡相与对坐,正在有一句没一句叙话。 太子随口提了一句《雪霁帖》,杨璋立时便差了身边老奴去取。 不过片刻,老奴去而复返,却是两手空空,神色紧张地贴到杨璋耳畔回禀其中情况。 “字是假的?”杨璋惊愕出声,速速摆了摆手,急急命令道,“叫她们进来!” 已在外等候的杨少夫人领着苏清方进入堂室,正要欠身,上座的杨璋迫不及待开口问:“苏姑娘,你说这幅《雪霁帖》是假的?可有凭证?” 下方的苏清方迎上杨璋审视的视线,余光瞥见旁侧的李羡。李羡亦斜睨了她一眼,随即举杯啜了一口茶,一副闲适淡然的样子。面前亦摆着冰片鱼脍,只夹了一片,还余一大半在碟中。 收到赝作这种事,当着作为外人的太子的面谈论,真的好吗? 随后又想明白,主人请客人赏玩宝物却突然拿不出手,总要有个理由。 于是苏清方也没什么忌讳,坦然点头道:“赵逸飞本为齐郡人氏,却因为北方胡族肆虐、朝廷羸弱,不得已南渡,一心想回归桑梓,是故只用桑皮青檀纸,以明心志。桑檀纸质地偏黄偏硬,还会有桑皮细纹。而大人这幅字,用的却是更常见的稻檀纸。” 杨璋闻言,当即命人将卷轴展开,贴近细看,果然见到融在纸中的纤细米色稻草丝。 苏清方接着说:“再者,《雪霁帖》乃赵逸飞晚年所作,笔触举重若轻,挥洒自如,已入神境。但这一篇,细节处仍可见迟疑,尤其是第一个字的第一笔,而牵丝带缕处,又稍显刻意。虽然笔法也很老练,但和真迹比起来,还是相差远矣,当是临摹之作。” 杨璋听罢,捋须长叹,转向身旁的太子,面带赧然,“老夫眼拙,误将鱼目当珍珠,让殿下见笑了。” 李羡微笑摇头,“赵逸飞盛名在外,仿作本就繁多。这幅字的用笔亦功力深厚,当为前人摹本。” 轻描淡写一句话,把这幅仿品的身份抬高,也无形中抬高了杨御史受欺骗的眼光。 苏清方悄悄觑了李羡一眼,不成想他也在瞥她,射来一道寒凉的目光,透着洞察的锐利。 完全出于一种身体的惯性记忆,苏清方心虚地低下了头。 *** 经过假帖一事,天色也已不早,苏清方便和杨少夫人告了辞,意欲还家。 她前脚跨出杨府门槛,太子也后脚迈出大门。 太子车驾静静停在大门口,这次却不是张扬的凤车,制式十分普通。 苏清方退到一旁,给太子让路。太子经过她身边时,却蓦然驻足。 苏清方左右扫视,并无旁人,看起来是找她。 “永世克孝,怀桑梓焉,”李羡微微低头,目光锁在她眉眼之间,念念有词,“赵逸飞心念故乡,却不一定只用过桑檀纸吧?” 一千年前的人每次提笔用的什么纸,一千年后的人哪里说得准。苏清方那番论断,未免有些以偏概全。 苏清方却一点不虚,答道:“赵逸飞的传世之作,大多是桑檀纸。” 李羡置若罔闻般道:“内帑文库中有一幅,用的就是普通的稻纸。” “我说的是大多。”苏清方强调。 李羡见苏清方还没领会他的意思,说得更直白了些:“《雪霁帖》乃赵逸飞雪日去友人家做客逢晴即兴所作,按理更可能用的是随手可得的稻檀纸。你自己也说大多,堂上却言之凿凿用的是桑檀纸,还说什么和真迹比……” 相差甚远。也真是敢说,一点面子没给杨璋留。 “真迹?”李羡唇角微抬,眼睛却无半点笑意,声音放低,疑问,却完全是陈述的语气,“你见过真迹?” 苏清方身体瞬间绷起,对上李羡黢黑一点光的眼睛,像是对上了一把利泛寒芒的刀锋,贴着她肌肤游走,一点点、一层层把她剥开,露出赤条条的真实——一.丝.不.挂,无所遁形。 此时此境,苏清方感受到了李羡为人说道的冷峻与危险。 苏清方不自觉摸了摸手上的青玉镯,顾左右而言他:“那字……确实是假的……” “这么说你是见过了。” 苏清方:“……” “说话。”他命令般道,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巨大的威压。 苏清方一怵,掐紧了腕上镯子。 此人敏锐,不放过一丝破绽,越说只怕越错。 别推他落水的事没暴露,反加一条欺瞒储君之罪。 苏清方嘴唇抿成一条紧收的线,自知硬顶无益,认败似的喘出一口气,双肩垮落,服软交代道:“是……《雪霁帖》是在臣女手上……乃家父遗物。还请殿下……不要声张……” 语气哀切,好似李羡下一刻就要夺人所爱。 实则李羡对琴棋书画已经没有一点兴趣,感兴趣的是皇帝。 杨璋偶然间得到《雪霁帖》,却为皇帝所知。天下宝物,岂有臣先君后的道理。虽然皇帝没有明面上要,杨璋却必须要献,正好借张氏生辰之名。 临了,字却是假的。 几经官场沉浮的杨璋那样不稳重地喧嚷,又留李羡在场旁听,就是为了让李羡能在皇帝面前作证:《雪霁帖》为假,不是臣子不愿意献宝。 李羡为兵部的事而来,这点顺水人情当然要还。但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埋下隐患,故而来向苏清方问个明白。 面前女子,孤哀伶仃,一副单薄模样。李羡凝目,算是好言建议:“如果孤是你,孤会把《雪霁帖》献给御史中丞,也相当于献给皇帝。” 苏清方一愣,缓缓抬眸,对上李羡无甚情绪的脸,好似在说十分简单普通的事,“啊?” “御史中丞为官清正,”李羡稍微解释了几句,“你乃忠良之后,弟弟又才救了他孙女。他会喜欢你,说不定还会把你引荐给皇帝。” 与其她费力保护《雪霁帖》,不如《雪霁帖》保护她。 苏清方仍嘴唇微张,呆呆地望着他,拿她那双鹿一样透彻的眼睛,似乎还是不懂。 一个十七八岁、涉世未深的姑娘,能懂什么人情世故。 “算了。”李羡没兴趣再点拨,转身登上马车,辘辘远去。 苏清方回首展望,瞧着奔驰的太子车驾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于街角,眉梢微挑。 亏她先前还以为太子为国为民,原来也不过是钻营之辈。 教她抱大腿。 苏清方轻嗤,转身回府。 *** 李羡的话虽然不太入苏清方的耳,不过也算提醒苏清方,她今日为杨御史鉴宝却不说真迹在自己手中,来日若是被人知晓,很难说会不会被记恨。 思及此,苏清方放下茶杯,将珍藏的《雪霁帖》找出来,准备再藏隐秘些。 “姐——”苏润平下学归来,呼呼嚷嚷地进来,见苏清方双手执卷,打趣道,“又看帖呢?” 苏润平的字也是父亲一笔一划教得,骨架工整又不失少年意气,不过性子活络,对书法的兴头也少些。 苏清方白了苏润平一眼,没回嘴,只叮嘱道:“润平,《雪霁帖》的事,记得千万别到处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苏润平还是懂的,满口答应,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木盒,献宝似的递到苏清方眼前,“喏,我今天路过翠宝阁,看到这个。给你。” 翠宝阁的名头,哪怕是只在卫家和太平观两头跑的苏清方也有所耳闻,乃京城数一数二的宝饰之铺,常听卫漪念叨又出了什么款式。 苏清方惊奇接过,打开—— 一对蝴蝶钗一头一尾摆着,闪石做躯,珍珠为须,金丝镂的翅膀栩栩如生,还会随着动作轻轻颤动,流光闪烁。 他们寄居卫府,吃喝自是不愁,旁的却不敢多要多想,所以苏清方的头面首饰并不多。 苏清方欢喜地拈起钗子,看着蝴蝶翅膀颤巍不停,欣喜之余不免怀疑,“你干嘛送我东西?闯祸了?” 苏润平叉手抱胸,不服气问:“为什么我送你东西就是闯祸?” “你说呢?” 苏润平想起自己以前种种,什么弹弓打飞夫子的盆栽、蹴鞠砸破窗棂,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这回真没有……” 苏清方忍俊不禁,双肩抖动,“信你一回。” 二人正说着,门口传来一声爽朗的笑,“你们两个都在呢。” 两人齐齐转头,见卫源阔步而来,异口同声喊了一句:“大表哥。” “嗯,”卫源笑应着,“我正找你们有事呢。” 姐弟二人对视了一眼,不晓得什么事值得卫源亲自跑一趟。 “过两天就是皇后娘娘千秋了,要宴请百官,”卫源指了指二人,“皇后说,请你们两个也去。”《 》 11、第11章 千秋盛宴 自从三皇子李晖去世,张皇后一直郁郁寡欢,宫中也许久没有宴饮之事了。皇帝便想借寿辰之机为皇后排遣郁闷,也扫一扫宫中的阴霾之气,特意吩咐了要办热闹些,宴请群臣,还颁诏大赦了天下。 所谓宴请百官及其家眷,实则非五品官和诰命夫人连宫门也进不去,更牵扯不到寄居娘家、孤儿寡母的苏氏三人。 苏邕已经去世三年,承袭祖祧的是长子苏鸿文。虽然当年朝廷也论功赐了个诰命,却被苏鸿文上下疏通搅和,封给了他已然故去多年的生母、苏邕的原配夫人,而不是身为大活人的继室卫氏。 卫氏带着两个幼子回到娘家,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白身,娘家夫家的事都挨不着。 不过皇后金口玉言,要谁来参宴,都是一句话的事。 送走传旨的卫源,苏润平打趣了一句:“姐,我怎么觉得最近很多人叫我们去吃饭啊?” 旁侧的苏清方太阳穴突突,一把拧住苏润平的耳朵,训道:“你这话敢不敢到宫里说?” 苏润平连忙讨饶:“不敢不敢。我会记得的,谨言慎行嘛。” “不!”苏清方真是怕了苏润平的跳脱性子,斥道,“你给我不言不行!” “姐,”苏润平抬了抬腿,嬉皮笑脸的,“我要是不行,可怎么去?” 是做事的行,不是动腿的行呀! 苏清方恨得牙痒痒。 *** 宫宴安排在晚上,融安殿。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宫门外已然张灯结彩,公卿侯爵的车舆停满了长街。 初次进宫的苏氏姐弟跟随卫家众人一起,从西侧风华门进入,跨过安水桥,又穿过无数道连名字也记不过来的宫门,才终于抵达融安殿。 苏清方站在玉阶上,回首眺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落日熔金,余晖垂洒,宫墙深红高耸,琉璃瓦愈发橙黄,在地上投下乌黑深沉的影子,恢弘曲折。 夜色渐沉,灯照愈显明亮。融安殿内济济满堂,细碎的交谈声如水上涟漪此起彼伏。 倏然,万籁俱静,唯余内官悠长高亢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皇后驾到——” 瞬间,群臣出列拜倒,口中高呼:“陛下万岁。皇后千岁。” 不知道这群大人们是不是平时上朝喊习惯了,这么多人硬是喊成了整齐划一的一声。 在高昂齐整的呼声中,皇帝携皇后气定神闲登上玉阶,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笑道:“今日同欢,大家不必拘礼。” 隐在人群中的苏清方很轻声地跟着谢完恩,起身站定,偷偷抬眼瞟了一眼龙椅凤座上的帝后。 皇帝穿着常服,四十出头的样子,身形清瘦,隐带病容。相较之下,皇后的装扮要庄重得多,金钗霞裙,笑意微微地接受祝贺——首先是皇子,然后是未出嫁的公主和嫔妃,出嫁的公主与驸马一道,最后是群臣。 这样放在一起一看,苏清方发现皇帝的妃嫔不少,子嗣却可谓单薄,儿子就更少了。祝寿的皇子中,竟然只有一个四岁的李昕,由生母淑妃带着。 苏清方心中掠过一丝奇怪感觉,但一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正想着,轮到卫氏上前恭贺。苏清方连忙收回神思,亦步亦趋随长辈们上前。 台上的皇后语态温婉,点名问:“苏夫人一家也来了吗?” 队列之中的苏夫人连忙行礼,“臣妇苏卫氏,携子苏润平、女苏清方,为皇后娘娘祝寿。” “苏夫人不必多礼,”皇后点了点头,目光怜爱地扫过苏夫人身后的一双儿女,“这就是夫人的一对孩子吗?真是粉妆玉砌。” 苏夫人谦恭道:“都是陛下和娘娘的福泽庇佑,两个孩子才能平安长大。” 皇后欢喜之余轻轻叹出一口气,“只是可惜了苏大人,英年早逝,留下你们孤儿寡母。本宫原也有一对孩子……” 说至此处,皇后抬袖抹了抹眼侧,嘴角重新带出一抹笑,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提这些。正好本宫有一对玉如意,赐给你的一对儿女吧。” 皇后生辰,旁人都只有献礼的份,只有苏氏姐弟,得到了一份皇后亲赐的礼物。旁人视之,莫不艳羡。 苏润平也很稀奇皇家的赏赐,只是苦于这种盛大场合,不能大大方方看,只能时不时瞥几眼桌上的盒子。 顾盼间,苏润平却见苏清方低头蹙眉,心思重重的样子,轻声关心问:“姐,你想什么呢?” “啊?”苏清方恍然回过神,微笑摇头,“没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身旁侍酒的小宫女倒酒的手斜多了一分,酒壶盖子直接掉到案上。深红的果酒一股脑淌了出来,流了一滩,滴到苏清方裙面。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想用袖子给贵女擦拭,又不敢碰,连忙退后半步,伏首告罪,眼角已挂上星泪。 苏清方拈着裙摆望了望周围,所幸乐声人语鼎沸,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苏清方也不想为难小宫女,只低声道:“没事的。” “多谢姑娘……”小宫女狼狈抹干眼泪,哽咽嗫嚅,“奴婢陪姑娘去整理一下吧。” 苏清方正觉室内太闷,想出去透透风,于是点头应好。 时下已经四月,白天已有些热气,但晚上还是冷的。风一吹,更料峭。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苏清方混沌的脑子登时清醒了不少。耳畔没了人山人海的恭祝声,思绪也通畅了。 可她还是想不明白皇后对他们特殊对待的原因——专门点名他们赴宴,还送他们姐弟玉如意,所为者何? 为了表彰功臣之后? 似乎不对。 苏邕已经过世三年,早淡出人们的记忆,曾经的功绩是否够格另论,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难道皇后不知道苏家那些破事?不然他们也不至于客居京城了。皇后那番话,置“正脉”的苏鸿文于何地、朝廷加封诰命的原配于何地? 思绪翻涌间,苏清方的步子不自觉放慢,渐渐和前面带路的小宫女拉开了距离。再回神时,小宫女已经不知道拐进了哪条巷道。 啊? 苏清方望着面前幽深漫长的甬道,分岔多得完全数不清,茫然无措。 她想原路返回,回头也是同样晦暗曲折的夹道,发现自己也不太记得来时的路了。 皇宫怎么跟个迷宫似的,人也没一个,难道都去宫宴上当差了? 四下暗沉,残影乱舞。阴风过巷,时有哀声。 苏清方一个人越呆越怕,又不敢大声喧哗,惶惑四顾,但见十步开外一扇半掩的宫门,透出暖黄明媚的光亮,似有人迹,便寻了过去。 门上悬匾,有“瓜瓞门”三字。门后,是一座庞然的宫殿侧影,却只点着寥寥几盏灯,在黢黑的夜下宛如一只沉睡的巨兽。 右手旁,一座小暖阁倒是烛火通明。 苏清方上前轻轻叩响暖阁门扉,却发现门未闭合,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 “请问有人吗?”苏清方轻声问,朝里探出一点脑袋尖。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徘徊回荡,无人应答,只有宫灯摇曳,照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彩墨画,绘着杏花疏影。画旁桌案上,摆着一壶一杯。 没人? “喂。” 一个冰冷低沉的男声冷不丁自身后响起,投下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一只沉重的手落到苏清方肩上。《 》 12、第12章 星灯疏影 “喂。” 大晚上,一个低沉阴森的声音幽幽响起,接着又是不轻不重的一拍落在肩头。 “啊啊啊!”苏清方顿时汗毛直立,整个人猫似的弹了起来,尖叫转身。她下意识快步后撤,不防脚后跟绊到门槛,身体后仰。若背后有靠也就罢了,偏身后的门本就是半闭不闭的,被她一压,彻底大开了,托不住一点。 眼见她挥舞着双臂,在空中拼命打着圈,像只落水苦挣的鸟,试图恢复平衡,却完全挡不住后倒的趋势,始作俑者利落伸手,一把攥住苏清方的胳膊,往回一拽。 挣扎中的苏清方脑子一片空白,宛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牢牢揪住借力,打着趔趄往前扑,脚下还踩到一块石头样的硬物,扭了一下,终于勉强站定。 苏清方这才缓过神来,长长松出一口气,心口犹自怦怦狂跳。 倏然,一股寡淡的酒味儿钻入鼻端,混着若有似无的沉香息。苏清方这才惊觉自己几乎撞进了对方怀里,仓皇退开,也看清了装神弄鬼的人。 太子…… 苏清方一时也不知道该喜该忧了。 苏清方僵硬地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还带着惊吓后的微颤:“参见殿下。” 低头参拜时,苏清方的目光扫到李羡的脚尖,青缎靴头上赫然印着半寸灰扑的鞋印。 她方才踩到的,不会不是石头,而是太子的脚吧…… 苏清方愕然瞠目,窘迫而迟缓地抬起头,正对上李羡也从自己鞋尖收回的视线,直冷冷地凝着她。 苏清方干笑,弱弱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李羡不忍直视似的闭眼,叹出一口气,颇为无奈的语气:“怎么好像每次遇到你,都没有好事?” 不是有人落水,就是球砸过来。 他本来一个人好端端在这里喝酒,瞧见她鬼鬼祟祟,还以为是什么人,却原来是只胆小的老鼠——嗓门却不小,没差点把李羡吓到。 只是不知缘何,李羡总觉得她声音有点耳熟。 也可能天底下啊啊啊的尖叫声都差不多吧。 李羡无言摇头,擦过苏清方,自顾自进了屋,重新坐到案边。 门外的苏清方嘴角微僵。 她给他送汤那会儿怎么不说这话?她也不想遇见他呢,就会装鬼吓人。 想着,苏清方就准备走,提步的瞬间,猛觉自己压根不认路,抿了抿嘴,硬着头皮也转身进了屋,小声请教:“请问……这里是哪里呀?” 李羡抬眸瞥了一眼傻不愣登的苏清方,一边提起酒壶斟酒,一边漫不经心回答:“椒藻殿东偏殿。” “这里就是椒藻殿?”苏清方惊异。 花椒多子,荇藻柔情。椒藻殿,正是历任皇后的居所,也是先皇后的身亡之地。 嘉和十五年夏,皇帝于骏山行宫避暑养病,王勉却举兵围山,最后败于定国公,身死于野。被拘捕的王氏部下却坚称是受王皇后手令前来护驾,不是谋反。 但那份手令却如石沉大海,杳无踪影。 彼时的皇帝雷霆大怒,连下两道诏书,一废太子,二废皇后。 诏书还未到椒藻殿,王皇后已然自缢。 皇帝追悔莫及,再不许追究皇后是否参与,并摒弃了废后之言,下令封存椒藻殿,命一切陈设如旧,不可变更,以缅怀发妻。 后来哪怕张氏封后,椒藻殿也没有再启用,仍命之居住在自己旧时的庆阳宫。 难怪这里既壮丽,又冷清。就像它背后的故事,深情,又残酷。 墙上的杏花疏影图,色调明媚,空白处却微微发黄,记述着四年或者比四年更长的时光。卷尾还题着一句杜子美的七言: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 “點”字右边不知什么原因写成了“古”,是以苏清方心中默念时卡了一下,好奇问:“这是先皇后的墨宝吗?” 李羡也将目光投向壁上的杏花图,嘴角微莞,眼底却是驱不散的愁,“是。她喜欢杜工部。” 苏清方可惜提醒:“书画的话,其实不适合长时间挂出来,会脱色发黄的。” 李羡轻嗤了一声,向后一倚,整个人似躺进了椅子里,浑身透出一股散漫不羁,“他不会在意。” 哪个他? 不等苏清方明白,李羡接着饮了一口酒,语气讥诮:“一年到头也不会来这里一次,装什么深情。人都死了。” 苏清方大惊失色,脱口制止:“殿下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都不要说隔墙有耳了,她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呢。他就不怕她告到皇帝跟前吗? 哪怕皇帝只有他一个儿子,也不能吃饱了撑的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吧。何况他还不是独子。这样妄议君父,苏清方看他是吃酒吃多了。 灰青凤首壶倒出的酒水,颜色清亮,显然不是什么温和的果子酒,而是猛烈的烧春。 座中的李羡微微抬眼,看向苏清方——眉蹙似新月,眼瞪如寒星,忧心忡忡地盯着他手拈的酒杯。 李羡默默搁下酒盏,老神在在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着一个小宫女出来更衣,不小心跟丢了,又不认路,见这里有光就过来了,”苏清方怕他不信,还指了指自己裙上暗红色的脏污,求助道,“殿下能遣个人送我回去吗?” “跟人也能跟丢?”李羡揶揄。 “……”苏清方抿了抿唇,隐去了自己心不在焉的因素,辩解道,“是皇宫里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 也不知这话哪里逗趣,惹李羡低笑了两声,反问:“江南的园林,不是更曲径通幽吗?” “可是江南的园林没有皇宫大。”苏清方道。 李羡不置可否,起身,与苏清方擦肩而过,似是要离开。 苏清方失望地叹出一口气,想他果然不愿帮一个踩了他一脚的人。不晓得还能不能找到一个认路的…… “跟上。”李羡走出几步,却没听到跟随的脚步声,冲还傻傻站在原地的女子喊了一句。 “哦!”苏清方收回思绪,忙不迭提起裙子,追了上去。 这回,苏清方生怕再跟丢,跟个尾巴似的紧紧缀在李羡身后,但又不敢太近,一直维持着五步远的距离。 然李羡虽饮了酒,步伐却十分稳当宽阔。宫中又禁止无故奔驰,苏清方只能小步急走才能跟上,活像只跟着母鸡的小鸡崽。 要练出无影腿了。 前方的李羡并未回头,只是听到苏清方急匆细碎的脚步声,暗叹了一口气,放慢了步子。 苏清方这才有喘息之机。 风吹云动,两人一前一后悠悠然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十步一悬的宫灯投出交织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离,一时往前投,一时往后投,一时在李羡眼前,一时在苏清方脚下。 幽深的宫径,有人一起,似乎也没有来时那么漫长阴森了。 不多时,领头的李羡停下步子,抬手指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殿宇,“前面就是了。” 果然,苏清方见到熟悉的布景,忙不迭道谢:“多谢殿下!” 她原以为他只是带她去找小宫女或者小内监带路,未成想竟然亲自把她送了回来。 苏清方微笑点头,举步上前,经过李羡身边时,却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好奇问:“殿下不进去吗?” 李羡侧过头,不答。 苏清方已经明了。 此时,苏清方终于知道宴会上哪里不对了:李羡作为太子,却从始至终没有出现在张皇后的寿宴上。 他是皇帝的长子,同时也是先皇后唯一的儿子,看继后过寿,心中五味杂陈可想而知,难怪一个人到椒藻殿饮酒。 苏清方也摸不清他到底有几分醉意——外表看起来很清醒,却会说那样大逆不道的话。 苏清方感念他的相送,劝了一句:“更深露重,殿下少喝点酒吧,当心寒气入体。先皇后在天有灵,大概也不想看到殿下如此。” 说罢,苏清方欠身行礼告辞。 刚才还一脸无事值得上心的李羡明显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清方低垂的眉眼间。 她真是多事。 眼瞧苏清方转身要走,没由来的,李羡也多事提醒了一句:“你如果不想掺和进这些事,就让你弟弟离张氏,还有长公主,远点……” 末了,李羡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啊?”苏清方歪头,这回是真没听懂。 他难道知道张皇后为什么邀请他们?和长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可惜,这回的李羡没有多余的解释,转身没入了暗沉的宫墙夹道中。 他应该是继续回椒藻殿。苏清方想,也随即转身,朝着其乐洩洩的融安殿去。 一南一北。 *** 李羡重返椒藻殿,随手斟满一杯酒。 他回忆起自己方才多嘴说的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大抵确实有点喝多了,脑子有点转错轴。 想着,李羡端着酒杯,倚到门边,任夜风拂面,吹醒心神。 凉风过境,带着春末葳蕤的草木味道,抚得杯中酒水波纹涟涟,映着粼粼灯火,如银河在杯中。 苍天在上,星空也澄澈,璀璨烂漫。 明天大概是个好天气。 李羡嘴角微挑,仰头饮尽了杯中银汉水,便欲回屋放下杯盏出宫。转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草丛中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烁。 萤虫? 不,这个时节还不是萤虫求偶的时候。 李羡探究蹲下身,拨开草叶,从草垛里拾起一物。 一支蝴蝶钗。 剔透的宝石在暗沉的夜里折射闪烁的烛火月光,便似一只闪蝶栖息在丛中。 那时候掉的吧。 她生得算高挑,髻发更是如云,堪堪到他鼻尖。她扑他怀里时,李羡闻到了一股幽香,如兰似桂。 味道……也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 李羡指尖捻动冰凉的蝴蝶钗,有一下没一下转着,若有所思。《 》 13、第13章 太平逸世 宫宴至亥正方散,加上宫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车马,及至疏散回家,已经是三更后的事。 除了除夕夜,几乎不熬夜的苏清方早就开始上下眼皮打架,加上席间又随饮了几口果酒,此刻酒劲发上来,更是困倦,恨不得躺下就睡,一回府就催着洗漱卸妆。 菱花镜前,苏清方坐着犯瞌睡,岁寒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将发饰一件件卸下。 “哎呀!”岁寒猝然惊呼,“姑娘,润平公子送您的那对蝴蝶钗,有一支不见了!” “什么!”苏清方被岁寒的惊叫吓醒一半,听完又醒一半,抬手摸了摸发髻,环簪已尽数摘下,只剩下一支蝴蝶钗孤零零躺在岁寒掌心。 这必是遗落宫中了,在苏清方都不知道的时候,更不要说去寻了。等闲人等闲也进不了皇宫。 苏清方心中怅然,从岁寒掌中拈起落单的蝴蝶钗,哀叹了一声,想着只能明天悄悄去一趟翠宝阁,看能否买支一样的,别让润平知道伤心。 次日,苏清方收拾齐整准备出门,正撞上母亲从大舅母钱氏处回来,叫住她问:“要去哪里?” “没……没去哪里……”苏清方不欲声张失钗之事,正自思考应付之语,脑海中猛然蹦出昨夜李羡那句话,回答,“最近气运不好,去太平观拜一拜。” 苏母素有向道之心,欣然点头,另外交代道:“那正好,你顺便把我抄的《南华经》送去供奉吧。” 说着,苏夫人示意身后的婢女琉璃去取手抄经卷。 等候的间隙里,苏夫人又想到方才和大夫人钱氏有关儿女婚事的交谈,殷切叮嘱:“记得再求求姻缘。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也上点心……” “知道。知道。”苏清方被念叨得一个头两个大,一把接过琉璃手中的《南华经》,带着岁寒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徒留卫夫人在原地叹息。 主仆二人蜻蜓似的嬉闹着出了门,登上马车。岁寒紧挨着苏清方坐好,轻声问:“姑娘,咱们是去翠宝阁,还是太平观呀?” “都去。”苏清方挑眉回答。 *** 翠宝阁之盛名,如雷贯耳。其间珠翠,选材上乘,做工精美,最重要的是款式推陈出新,因此很受追捧。 苏清方曾经也只是听说,真正来到这里,满目琳琅,形态各异,方知不是虚名。 老练的柜台女侍见有客至,满面春风地上前招呼:“姑娘想看看什么?” 苏清方一眼就瞅到了摆在中央的蝴蝶金钗,指着问:“这个,还有吗?” “姑娘好眼光,”女侍夸赞道,“这是小店最新出的对钗。不过这对只是展品。姑娘若是喜欢,可以下定。工期三个月,定金二成,计一百两。” 二成一百两,那总价便是……五百两? 二百五一支簪子? 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二十两。 苏清方心中惊诧这个价格,面上却没有多显现,压下微微张开的嘴角,一脸惋惜地说:“我原也是想着朋友快生辰了送她,要等三个月的话就算了。” 二百五的话就算了。苏清方可不想当二百五。 殷勤的女侍继续引导苏清方往里走,“姑娘要不要看看别的?看有没有喜欢的。有些有现货。” “不用了。多谢。”苏清方微笑摆手,一刻也没敢在翠宝阁多呆,匆匆跨出翠宝阁的门槛。 岁寒奇怪,按捺不住问:“润平公子哪来这么多钱呀?” 五百两,虽然不是掏不出来,可也得看怎么用。用来买首饰绝不算是一个眼睛都不眨的小数目。 苏清方也百思不得其解,“到时候问问。我们先去太平观吧。” *** 本朝道教颇兴——不知是不是因为皇帝姓李,和道门祖师爷老子同姓,故而十分推崇,于是上行下效,民间也多供奉。 但是女观却少。 太平观便是京都绛城周围唯一一座女观。观内约有坤道三十来人,坐落于城外仙石山。山上,有一块人高的巨石立在悬崖边,将落未落,传说是天外来客,因此得名仙石山。 车停山下,登上九百九十九级青石台阶,便是太平观。 苏清方将母亲手抄《南华经》交给掌观真人时,已近晌午。父丧期间,苏清方三天两头来,也算是太平观的常客了。掌观又素来面慈心善,便留了她们一顿斋饭。 苏清方颔首道谢,又问:“妙善真人在吗?” 妙善是苏清方之前来观里结识的女冠,年龄同苏清方差不多,可能大一点。她们下过几次棋,一来二去,便熟识了。苏清方每次来,都会和妙善坐坐,或说说话,或手谈几局。 掌观指了指东边院落,微笑回答:“在的,善人去就能见到她了。” 太平观东隅有一方荷塘,塘里碧叶田田。荷影深处,有一座独立的小院,匾额上书“逸世”二字,正是妙善清修居住的地方。 想当初,苏清方便是因为赏花误入逸世轩,见妙善在一个人下棋,便与之对弈了一局。 此刻,苏清方站在槛外,轻轻叩了叩门框,笑喊:“真人?” 门内,妙善亦是一袭灰白的道人装,素净无华,正在整理茶具。妙善闻声抬头,见苏清方立在门口,展眉一笑,起身迎接,“许久不见善人了。今日怎么来了?” 其声悠长轻柔,吐词不疾不徐,似高原静静流淌而下的冰川水,涓涓不断。 “我父丧已满,不好再有事没事往这里跑了。今天是替母亲来送经文的,”苏清方一边说,一边进了屋,坐到妙善对面的位置,眼神示意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雪白茶盏,戏谑道,“我来得巧,正撞上你的贵客离开,不然还没用午膳,就要先吃一道闭门羹了。” 妙善有一名尘世旧友,交情甚笃,而且神秘。每次这位朋友来,妙善便会关门闭户,不见其他人。 这位神秘朋友似乎还是个挑剔且有洁癖的人物。茶叶和茶具都是专门的一套——茶是上好的红茶,残汤亦有幽香;杯是越窑的白瓷,釉面光润似玉。只要见到妙善摆出这副白瓷茶具,便知是她的那位老友来了。 不过妙善本人似乎不是很喜欢红茶,哪怕和那位朋友对坐,吃的也是自己亲手炮制的荷叶茶,采的正是轩外池塘里的荷叶。 精于制茶烹汤的妙善妥帖将白瓷茶具收进柜中,另取来干净的青花茶盏,给苏清方泡了和自己一样的荷叶茶,道:“他公干经过这里,顺道来看了看我。我和善人才真是许久未见了。若是知道善人来,我肯定是见善人的。” 室内燃着浓郁的檀香,浸润着荷叶的悠远味道,十分闲适。 苏清方接过茶盏,浅抿了一口,笑道:“我玩笑的。你近日如何?” “我在山中空享岁月,一切如常。善人呢?” 苏清方苦笑,“我母亲老是念叨我嫁人的事,烦得很。” 妙善抬袖掩笑,“善人花容月貌,不怪令堂忧心。” “好啊,你个出家人,也打趣我。”苏清方嗔道。 妙善收了笑,劝道:“躲着,总不是个办法。善人自己确实要思量一二。” 诚如妙善所言,苏清方当初频繁来太平观,不能说没有安躲清净的心思。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苏清方一想到就头疼,叹息道:“我想同你一样出家了。” 妙善微微一笑,祝福道:“小道给善人算过,善人是有大福的人,必不会有此劫难。” *** 在太平观用完斋饭,苏清方又和妙善对弈了一局,才不紧不慢下山。 岁寒挽着苏清方的手,一面小心看着脚下的台阶,一面随口问:“姑娘,你说妙善真人为什么会出家呢?” 妙善的言谈举止,皆从容淡雅,茶道棋道,亦无一不精,一看就知出身不俗。 遭逢劫难? 否则也不会在听到苏清方的出家之念时,说出那番话吧? 逸世之人,又有几个不是历尽劫波、看破红尘? 妙善就似一汪深藏山间的清泉,波澜不惊,润泽静默,触碰起来却是冰凉的。 苏清方轻轻摇头,“不知道,也别问……”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倏然从道旁密林里窜出来,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直直落到苏清方面前。《 》 14、第14章 并蒂荷花 簌簌—— 右边林子里蓦然响起一阵枝叶摩擦声,一道熊一样的黑影稳稳跳落苏清方面前。 似是个亡命奔逃的莽汉,虬髯满面,衣衫邋遢。 相距不过五步远。 苏清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一口气倒抽上来,下意识死死攥紧身旁的岁寒,惊恐地往后面退了半步。 这就是劫难吗? 苏清方想到自己出门时顺嘴编的谎话——不该嘴坏的,说什么运气不好,结果就应验了。 未及多反应,又闻一阵急促纷乱的脚声人语由远及近,似乎嚷着什么“快点,别让人跑了”。 壮汉面色一紧,拔腿就跑,与苏清方擦肩而过,径直朝山上遁去。 一列衙役打扮的人追到眼前,为首者厉声喝问:“你们两个!有没有看到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 苏清方惊魂未定,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指向莽汉消失的方向,结结巴巴道:“那……那边……” 衙差见状,毫不迟疑,呼喝着追上山去。 一旁的岁寒这才缓过一些神,声音都是劫后余生的哽咽:“姑娘!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快回去!” “嗯……”苏清方心有余悸地点头应着,目光无意间瞟到脚边一条素白方巾,像是手帕。 苏清方下意识弯腰拾起。触手细腻光滑非常,是绝上等的丝绸,帕上似还有字迹。 “姑娘别看了!快走啊!”岁寒心急如焚,二话不说,拉起苏清方就往山下跑。 *** 卫府。 主仆二人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府中,惊魂稍定,才感觉到一阵后自后觉的口干舌燥。 房中的茶还是出门时泡的,浸成一股胆汁色。岁寒便想着去厨房寻点冰饮,也顺便压压惊。 苏清方独自坐在房中,回忆起方才的经历,犹觉恍惚,梦幻泡影般。忽然,她记起袖中的巾帕,不知是不是那个莽汉掉的,忙掏出来看了看。 这明显是块女子用的旧帕,右下角绣着双飞燕,恐怕是年长日久,绣线已经起毛脱线,帕身也黄腻腻的。 古有尺素传情,这方手帕上写的却不是什么缱绻的词句,工工整整书着两列端正清丽的小楷,末尾还钤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花押印章,朱红依旧: “病急, 速點檢以衛。 ——辭” 什么意思? 巾上落款花押也别出心裁,左下复杂的一堆笔画简略成了一朵花。 只是这个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呢? “姐!你们遇到盗匪了!”身后陡然响起苏润平担心的声音。 正凝神思考的苏清方一惊,连忙将锦帕揽进袖中,转头见润平同端着冰饮的岁寒一起出现,便知是岁寒走漏了风声,无奈地瞪了岁寒一眼,“我不是叫你别说吗?” 岁寒放下手中的冰山酥,一脸委屈地控诉:“是润平公子套我的话!” 他们路上遇到,明明一开始润平公子只是问她怎么脸色不太好,没两句就把实情都套去了。 苏润平也是关心,急切追问:“你们受伤没有?” “我们没事,虚惊一场而已,只是碰到官差抓人,”苏清方轻描淡写解释,随即扯开话题,歉疚道,“润平,你送我的那对蝴蝶钗,我不小心弄丢了一支。” 听说人平安,苏润平松了口气,浑不在意地摆手,“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钗不钗的。人没事就好了。” 苏清方知道润平误会了,如实道:“不是今天丢的,是昨天在皇宫。” “管它哪天丢的,就当挡灾了。”苏润平宽慰道,目光瞟到手边的冰山酥,顺手就要端起,被岁寒一把夺去。 苏润平眼巴巴地问:“我没有吗?” 岁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夹在中间的苏清方失笑,把自己那份推到苏润平面前,叫他吃这份,又问:“我去翠宝阁问了,那对钗要五百两呢。润平,你哪来这么多钱?” “呃……”苏润平眼睛转了转,解释道,“我……攒的呀。一个月二两银,我还是挪得出来的。慢慢就存起来了。” 说罢,苏润平腾一下站了起来,笑道:“姐你吃,我自己去厨房看看。” 话音未竟,人已经溜得没影。 *** 苏润平去后不久,苏夫人又来了,嘱咐苏清方十六那天不要出门。 苏清方一开始还疑心是太平观遇险之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母亲耳朵里,但指定日子更像是另有安排,母亲的神色也无忧惧,便问:“怎么了?” 苏夫人没有回答,只道:“你听我的,不要出门就是了。” 于是十六这日,苏清方老老实实呆在了家里。 何止是呆,简直是寸步难行。卫夫人一大早就派了心腹丫鬟盯着苏清方,还吩咐她仔细梳洗一番。 苏清方心中疑窦丛生,“这到底要干什么?” 卫夫人仍是那句话:“你听我的,快点收拾就是了。” 待到卫夫人领着精心装扮过的苏清方到后院凉亭——其间已经围坐了一堆人,有大夫人钱氏、卫漪,还有许多素未谋面的贵女公子。苏清方一下明白了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相亲。 苏清方眉心一拧,转身就要走,被卫夫人拽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今天哪里也不许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来是头等大事。儿女不着急,便是做父母的心焦。 苏夫人日日惆怅,前几天和兄嫂钱氏促膝长谈,深觉钱氏所说有理——儿女心智还轻,也不能什么都顺着来。正巧钱氏为卫漪张罗了一局,都是亲友的子女,叫她们也来看看。苏夫人便半哄半骗,把苏清方带了过来。 苏清方心里憋屈,也说不清是厌恶相看多一点,还是反感哄骗强迫多一些。 但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便发作,就只像个精致的木偶人般坐在席上,偶尔别人问一两句,她也礼貌客套回答几句。 卫漪也是被差不多的手段骗来的,脸比苏清方难看不知多少倍,任谁搭话都爱答不理。 首席的钱氏只当青年儿女拘谨害羞,便笑着和其余人道:“他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别在这儿碍眼了,去那边吧。” 说罢,便和苏夫人等人一起离开了。 长辈一走,亭中的氛围话题一下活泛不少,苏清方也轻松了不少。 因为根本没人再搭理她。 论亲疏,在座诸人本来就和卫漪的关系更近一点,彼此又熟识,无怪聊得更多些。 如此正好,苏清方可以完全做一根不说话的木头,只要安静地看着他们高谈阔论。 青年男女轻快零碎的交谈声,越过粼粼池水,飘到对岸。 正从池畔经过的人远远闻见,驻足远眺,望见对岸凉亭里红男绿女围坐逗趣的景象,一个个都是容光焕发、珠围翠绕,感叹:“今天,府上倒是热闹。” 紧随其后的卫源闻得,也顺势看了一眼不远处凉亭,一派祥和,恭敬回答:“回殿下,是家母约的一些亲朋好友,不打紧的。” 那边谈情,这边看花,所幸不是为一桩事,不会冲撞太子。 卫源也心底纳罕,不知这位一向心牵公务的太子殿下打哪里知道卫府生了一朵并蒂莲,听他奏完事便说想来看看。 太子莅临,卫源当然夹道欢迎,可实话实说,现在还不是看花的时候呢。 “孤来得不巧了。”太子淡淡道,嘴角微挑,无疑是在笑,却笑意不深,似乎还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不知是在说花还是什么。 袖中,李羡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冰冷的簪上蝴蝶。花纹凹凸不平,扎着指腹。 看来,是不需要还了。 “走吧。”李羡收回视线,迈步,从容离开了这个吵闹的地方。《 》 15、第15章 飞光飞光 亭中圆案,杯盘渐趋狼藉。苏清方陪坐在旁,眼神落在微澜的湖面,神思早已经不知飞到了何处。 她想到了李长吉的诗:“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果然贴切,尤其是被逼着做不喜欢事情的时候,更是煎熬。 忽然,也不晓得是谁说了一句投壶,大家兴致顿起,连声命人取来壶与箭,摆在庭院里,争前恐后要赛个高低。 苏清方本就不善此道,见状,便趁着无人留意,默默后退,逐渐与众人拉开距离,溜了。 甫离开热闹的凉亭,苏清方四肢舒展,抻了个天大的懒腰,又左右转了转脖子,终于觉得自己从一个木偶变成了活人。 一旁的岁寒眉头紧紧,担心提醒:“姑娘,你就这样走了,夫人知道了要生气的。” “不这样,你家姑娘要没气了,”苏清方苦兮兮讨饶,挽上岁寒的胳膊,悄悄安慰,“没事的。我们就在这附近走走,不远。等我娘来了我们再回去就好了。” 岁寒也觉得呆在那儿没意思,喜滋滋和苏清方一道沿着池塘散步。 正走着,忽闻灰青甲山后隐隐传来两个男人的议论声。 一人感叹:“席间那位苏姑娘,倒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可惜父亲早亡。” 又一人应和,语气戏谑:“是呀,否则也不至于这个年纪也没有婚配了。外甥女毕竟没有亲女儿亲,卫家能帮衬她的有限,娶她不如娶卫漪。不过若是能得她为妾,确实是美事一桩。” 那人哂笑,“你想得美呢。人再怎么说是官宦之后,你家是通天的气派,能纳她为妾?” 声音随风断续飘来,字字刺耳。岁寒听得火冒三丈。 她们姑娘明明是因为守孝才没有谈婚论嫁,到这些人口中竟成了没人要,还妄想纳妾?纳他个狗头锤子!一群虚伪附势之徒,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岁寒攥紧拳头就要冲出去理论,被苏清方一把拉住胳膊离开。 “姑娘!”岁寒愤愤不平喊。 苏清方漫不经心挑眉,“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同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这类言语,其实已经不是苏清方第一次听到,不过是和卫滋一样的人物。 若是换作以前,苏清方一定会至少让对面难堪一下,现在只要不太过分,像卫滋那样准备来强的,口舌之快的事,听过就听过了。毕竟真闹开闹僵,反而落人话柄,不好收场。 苏清方把岁寒拽到空旷无人的地方,见岁寒还噘着嘴,笑道:“行了,我们来斗草吧。” 斗草斗的是韧性。苏清方原是想哄岁寒提的,随手折下一根,是新生的狗尾草,嫩得能掐出水来,没两下就断了。输了又不服气,瘪着嘴说自己没有好好挑拣,不算,再来一次。 岁寒嘲笑,“姑娘你耍赖。” 苏清方抿唇,寻了个折中的办法:“那我们三局两胜。” “行吧。”岁寒大人大量同意,重又择了一根草茎。 两人把各自摘的草茎交结成十字,互相拉扯,斗得你来我往。 较得正欢时,苏清方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叉手看着她们。定睛一瞧,竟是李羡。 阳光被浓密翠绿的枝叶筛过,在他身上落下阴碧斑驳的光影,明明暗暗,随风微晃。 一不留神,手上的力道松懈,草茎未断,却被从苏清方手中扯开。 她输了。 苏清方霎时回神,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败局,又瞪了一眼始作俑者,脸色不太善。 再要扳回来得五局三胜了。 倚树而立的李羡莫名遭瞪,嗤笑反问:“刚才还和人有说有笑,见到孤就是这副表情?” 还是说那群人中有她钟意的,所以可以悦色和颜? 苏清方意识到自己的冒犯,转着手里已经弯折的狗尾草,否认道:“没有……” 她才没有给太子殿下甩脸子,她小女子一个怎么敢呢,是太子殿下看错了,还说遇见她没有好事。 这回落到她头上,也算应验吧。 他们大概八字相冲。 “是吗?”李羡轻念,漆黑审视的瞳仁里笼着一层怀疑,投在妆明衣绣的苏清方身上,显然是不相信。 至少方才她看起来心情不比现在差。 被紧盯着的苏清方默默挪开了视线。 实话讲,苏清方不喜欢李羡拿这样检视的眼神看她。可能因为在他面前不自觉的心虚,何况此刻她真的在说谎,再加上之前和他对峙的不好体验,于是岔开话题问:“殿下怎么在这里?” 面对这样简单的问题,李羡却顿了顿,挡在臂后的手指无声捻了捻,不咸不淡道:“听说府上有一株并蒂莲,无事来看看。” 说起那枝并蒂莲,可谓深得卫家人重视。打从有人发现花苞,就派人保护了起来,以防鲤鱼跃出来咬坏。 先前池子里还养了几对水鸟,不知道什么原因全被赶走了,据说是因为啄了人。若非如此,可能还要防范水鸟啄花。 开花的话,大概还需要十几日吧,可能要到端午后。 一般人也都该知道四月中旬是没有荷花可看的吧。而且他真的有不忙的时候吗? 苏清方露出了一个差不多的怀疑眼神。 这次轮到李羡被看得局促,反问:“不信?” “没有,”苏清方莞尔一笑,撇清道,“只是替殿下可惜。殿下好不容易空闲,却不是看荷花的时候。” 嘴上说着为人着想的好听话,李羡却莫名觉得她的表情里透着几分讥诮,仿佛是在嘲笑他的不合时宜。 来之前,李羡根本没注意时令的问题,来之后才察觉自己有多愚蠢。这个时节说来看荷花。 也许,那夜捡到簪子,他就该让灵犀直接归还,而不是顾忌授受此等私密的东西恐怕会给两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自己私下还她。现在他借口看花跑一趟,还是一个无比蹩脚的借口,更像是刻意为之了。 一根簪子,凭什么值得他刻意跑一趟。 这个决策本身也是蠢笨的。因为即使他来,也不一定能刚好遇见苏清方。 对面的苏清方见李羡的脸色别扭,想自己随口的无心之言可能刺到了他,实则她真的没有什么暗戳戳的嘲讽。但惹来贵人的误会,也只能找补道:“不过栀子花开了,很香,就在前面,殿下如果喜欢,可以去看看。” 至少不虚此行。 苏清方见太子府不怎么栽花卉,更多的是绿植,可能没有栀子花。 花木娇贵,需要精心照养。临江王府作为曾经的囚笼,没有人会花费心思布置这些东西。二封太子的李羡也已经不再留心风花雪月,没有特意命人捯饬。当然,李羡也会赴一些花会月宴,但无一例外都抱着另外的目的。 经苏清方一提,李羡似乎也闻到了风里清淡悠远的栀子香味。 杨廷秀有诗曰:“孤姿妍外净,幽馥暑中寒”,恰如其分。 李羡暗暗摸了摸袖中之物,正要开口:“那天夜里……” 苏清方在很仔细地听。突然,身后的岁寒脸色骤紧,急忙扯着苏清方的衣袖,低喊:“姑娘姑娘!” 顺着岁寒使眼色的方向看去,苏清方远远眺见去而复返的母亲,心中大呼不好,连忙对李羡欠了欠身,“殿下恕罪,我还有事,先告退了。殿下放心,那天夜里的事我不会乱说的。” 他不是说这个…… 然而没等李羡回应,苏清方已经提起纷繁复杂的裙子离开。起初几步还勉强维持着淑女风范,后面越走越着急,直接跑了起来。 两人慌不择路,竟跑错了方向,又拐回来走另一边,嘴里嚷着“错了错了,这边这边”。 怪滑稽的。 李羡不由轻笑,转身正欲走,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又回头看向女子奔逃的背影。 这个颇具特色的跑路姿势,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羡眯起眼,仔细端详。 一些想不太通的东西逐渐浮出水面。苏清方此时提裙狼狈奔走的背影和那天夜里鸭子似的白影重叠到一起。 分毫不差。 “呵,”李羡醍醐灌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切齿低语,“原来是你。” 那只健步如飞的鸭子。《 》 16、第16章 闲敲棋子 长风吹过,水晶帘动,泠然作响。 廿日,有太子府使役前来,指名道姓找苏清方,言称府上的三花猫突发恶疾,遍查无果,有人见苏姑娘曾给猫投喂过吃食,所以想请苏姑娘去看看。 话说得委婉,不过左右逃不过询问算账的意思。 苏清方听罢,眉心蹙起,目光疑惑,唇边泛起想笑又笑不出的无力与苦涩。 她上次踏进太子府,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吧。就算是头牛,来回反刍,也早消化完变成花肥了。怎么还能追究到她头上? 以前只听说不要随便给小孩子吃的,吃出问题说不清楚。猫怕是更说不清楚,因为根本不会说人话。 但又不能不去。 苏清方心中吁叹,跟了出去。 入夏的太子府,处处蝉鸣,声声成网,比春时更添一分嘈杂。 一身丁香色的灵犀打帘出来,躬身行礼,微笑道:“苏姑娘,殿下在饮绿轩等您,请随奴婢来。” 说着,便引着苏清方穿厅过廊,直入后院。 她这算不算也做了一回“座上宾”? 来的路上不觉得,此时一步一步趋近饮绿轩,苏清方突然有股前路未明的紧张,往前凑了半步,轻声探问:“灵犀姑娘,请问府上那只三花猫,有什么来头吗?” 灵犀摇头,和声细语道:“并没有什么来头,就是四年前从树上跳下来的,殿下就一直养着。” 四年前,正是李羡被废的时候,又一直养在身边,可能感情也要深些。 苏清方虽然只和那只狸奴接触过几次,也甚觉可爱喜欢,关心问:“那猫现在怎么样?” 得病到什么程度才能称“恶疾”? 灵犀眼帘微垂,脸上的笑容变得干涩,只道:“姑娘见了殿下,应该就能知晓了。” 饮绿轩外,芭蕉如玉,影阴似盖。 灵犀轻叩门扉,向内禀道:“殿下,苏清方姑娘到了。” “进来吧。”里面的人说,泠泠似琴,不疾不徐。 听起来也没那么紧急? 听到声音的瞬间,苏清方紧绷的心弦反倒松了,跨步进入轩室。 迎面轩窗洞开,岸柳垂荡,水波兴漾。窗下,李羡斜倚着圈椅而坐,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一手支额,一手闲敲着乌墨棋子。 他今天穿着一身稍显散漫的广袖烟色长衫,竖直的那只手臂袖口滑下堆叠,露出半截精瘦的手腕。 “参见殿下。”苏清方依依欠身行礼。 “嗯。”李羡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未离棋枰半分。 四下只有棋子点在棋盘边缘轻缓的嗒嗒声,交织着屋外金蝉嘈乱的嘶鸣,滋哇滋哇。 被晾在一边的苏清方也悄然瞟了瞟盘上残局:白子形势大好,黑子只有一招机会破围而出。 正自思忖,李羡指尖果断落下,按下一子,局面顷刻活了起来。 他似乎此时才想起室内还有她这号人物,目光转投过来,闲闲问:“下一盘吗?” 啊?不是问猫的事吗?怎么还有心情下棋? 看来太子最近是挺闲的。 苏清方下意识推辞:“我不会……” “苏姑娘,”李羡轻笑,指间摩挲着乌墨一般的棋子,衬得指尖愈发净白,语气有点玩味,“你知道欺瞒上官的代价吗?你确定你不会?” 苏姑娘,这似乎是苏清方第一次从李羡嘴里听到这个称呼。配上他的话和语气,没有任何礼貌疏离,相反颇有点威胁意味。 苏清方抿了抿唇,“我确实……棋艺不精。” “让你五子。” 苏清方:“……” “输了不会怎么样的。”李羡语气随意地补充了一句,眼神催促她落座。 还没下呢,就说她要输,要让子。这人真是自大。 苏清方腹诽,见推拒不得,上前坐到李羡对面,接过李羡递过来的黑色棋罐,与之一起,把棋盘上散布的棋子分黑白收捡起来。 男女的手在棋盘上方轻盈起落,如麻雀小跳啄食,再是一扔,便响起棋子收落罐中的清脆撞声。 清理完棋盘,苏清方摆好让出的五子,再由李羡下第一手。 滴。 滴。 一声声中,墨玉羊脂,交替落定,渐次星布。 屋外天光悄然暗沉。 滴嗒—— 滴滴嗒—— 伴着棋声,豆大的雨猛然落下,打在芭蕉柳叶上、水塘铜缸里,嘈嘈切切,时不时溅起星星点点水意,扑到苏清方脸上。 苏清方收神,抬头望向窗外,只见雨幕如珠帘,轻声念了一句:“下雨了……” “是啊,”李羡也侧目望了一眼,似是感叹,“这么巧。” 苏清方歪头疑问:“哪里巧?” 夏雨突然,毫无预兆,能停还好,不停的话,苏清方回程堪忧。 李羡唇角微微勾起,回答:“孤只是想到那次应邀去贵府,被人推下水的事,也是下雨天。” 贵府? 今天的李羡莫名有种虚假的礼貌,而且还是这个话题。 苏清方脸色一紧,指尖蜷缩,捏紧了手中的棋子,“不是……失足吗?” “哦对,”李羡煞有介事地点头,改口道,“是失足。可能因为总觉得当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就疑心是被人推下去的吧。” “该你了。”他催。 “哦!”苏清方莽然反应过来,继续把心思集中到棋盘上,落下一子。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一个谎要千万个谎来圆吧。苏清方一想到李羡要为他自己的谎话,来圆她的事,就觉得也怪辛苦的,顺着李羡的话开导了一句,也是为自己开脱:“说不定是撞鬼。清明节,鬼气重。” “撞鬼?”李羡失笑,不以为意摇头,“孤素不信鬼神之事。” “偶尔信一信,也无妨。” 李羡只是笑,手指夹着棋子在案上敲了三下,缓声反问:“不过苏姑娘,你怎么知道是清明那天呢?” 哒一声,苏清方手指一颤,棋子掉落盘上。 苏清方愕然,慌忙去捡,却被李羡手背挡住,义正辞严道了一句:“落子无悔。” “……”苏清方默默缩回手。 罢了,输赢什么的已经无甚所谓,赶紧结束让她走人吧。 然而李羡却不愿意放过这个问题,气定神闲地接上一手棋,继续问:“卫源告诉你的?” 这似乎是最合适的答案,因为卫源带她们来登门谢罪过。 可苏清方又有点不敢接李羡递到嘴边的答案,总觉得别有居心,但她又没有更好的,只能迟疑点头,“是,表哥告诉我的。” “可是孤严令他不要声张,”李羡的语气陡然转冷,隐有愠怒,“他却告诉了你?” “……”苏清方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李羡最开始所说的欺骗上官? 她刚才应和的答案,是不是无异于把卫源架在火上烤? “快下。”李羡又催了一次,相较于第一次催促,冷硬了不止一星半点。 短短两个字,却将苏清方的思绪活生生掐断。苏清方回神,再次低头看向棋盘,眼前黑白交织,却完全瞧不明白棋路。 她实在做不到一心二用,一边盘算杀机暗伏的棋局,一边应对处处是坑的对话。还有耳边嘈乱的雨声。苏清方只觉脑子混沌,要炸开花了。 这怎么下嘛…… 倏然,一声短促而轻微的笑声响起。 苏清方茫然抬头。对面的李羡一脸闲散而意满地把指间棋子扔回罐里,发出清亮的一声滴,似乎意味着一种结束。 “别想了,”李羡眼睛在她脸上滑了滑,好心提醒,“脸红了。” 苏清方一下捂住脸颊,果然触到一片脑筋过载的火烧。 心绪却在这一刻平静了下来。 这种咄咄逼人、诱导话题的样子,苏清方怎么能忘记。上次他问《雪霁帖》,就是差不多的感觉——看似在问,实则心里已经有猜测,只等她自乱阵脚,不打自招。 李羡不是冲卫家来的,是冲她来的,一开始就是。 她就说,猫病了怎么可能找到两个月前的人身上,还有闲情逸致下棋。再一想来,当初卫源明明就说过他落水的事,已经算透露。当时没追究,现在来恐吓她。 只是可惜,苏清方道行不到家,没办法一心多用,一边应付下棋一边厘清这些,何况她本就有点心虚。 可能叫她下棋,就是为了让她没办法专注一件事。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场鸿门宴! 苏清方扁嘴,长长叹出一口气,也把棋子扔回罐里,放弃徒劳的挣扎,“殿下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推殿下下水的人。” “不是鬼吗?” 苏清方:“……” 这个时候了,就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吧。 这件事除了她以外,应该没有人知道真相。她之前在李羡面前晃了那么多天他都没发现,还以为会成为永远的秘密,不然苏清方也不会掉以轻心了。怎么一朝就全部败露了? 苏清方扼腕。 李羡见面前之人表情尴尬而怨怼,认错之意不多,败露之恨深重,摇了摇头,老神在在端起手边的茶,浅啜了一口,淡淡吐出两个字:“猜的。” 一开始只是八分怀疑,不过毕竟没有证据,也拿不住她,谁知道她这么不经诈。从提起落水之事开始,棋就下得乱七八糟。表情也很精彩——心虚警惕,欲盖弥彰。 他说他怎么觉得她样子也熟悉,声音也熟悉,身上的味道更熟悉,原来是相撞那夜打过照面。他还以为自己怎么了。 难怪那天一直偷看他,却又表现出疏远。是做贼又心虚啊。 李羡一想到自己当时听到起火、好心靠近提醒反被推进水里的事就来气,咬牙切齿道:“不过孤也是真的没想到,有人可以这么大胆子,还敢若无其事到孤面前晃悠。” “给孤送汤?” “问孤怎么掉水里?” “跟孤说小心雨天路滑?” 李羡一条条陈述,最后夸赞了一句:“苏姑娘,好胆识啊。跟孤玩灯下黑。” 苏清方冤枉,“我没有若无其事……” 她抖得茶杯也摔了,棋子也掉了。 苏清方急急辩解:“我真的不知道是殿下。” “不是孤,你就可以把人推下水?”李羡反诘。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苏清方语塞,又不能说有人偷情这种事,毕竟家丑不外扬,停顿了一下,言辞恳切道,“我也是被吓到了。我后来有跑回来救人,只是殿下已经走了。” “所以是孤的错,吓到苏姑娘了。” “……” 苏清方发现自己和对面之人压根聊不到一块去。他不想听,越说只会越错。于是苏清方索性直接闭嘴。 她安静任骂,李羡反倒也不说话了,只没好眼色地睨着她。 可能吵架这种事也是要你来我往才有动力吧。 房间里一时沉寂得像灵堂,唯余窗外雨声哗然。 “殿下!” 一声急呼惊破死寂,外间的灵犀神色仓皇地敲门进来,递上一封赤红的奏表,“江南府道的急报。” 奏折分红蓝绿三色,红色代表的便是最紧急的事务。 李羡神情骤凛,伸手接过,一目十行阅完,脸色简直比屋外压顶的积雨云还黑。 “这棋留到下次下吧,”李羡霍然起身,语速极快交代苏清方,“等雨停了再回去。” 还有下次啊?认输行不行? 却不等苏清方说什么,甚至来不及起身恭送,李羡已如离弦之箭,三步并作两步离开,唯剩一道急雨长廊里的挺拔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 17、第17章 辞藻堆砌 事情发展成这个事态,实属有点出乎苏清方的意料。李羡的猫有没有事暂未可知,苏清方指定是要出点事的。 就算李羡每天召她跑一趟太子府,再把她晾半天,这盛夏酷暑的,也够折腾了。 还怪相称的。她推他掉池子里沾的水,全变成汗流了。 苏清方吁叹,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当初主动认罪好,还是现在被揪住小辫子强。 若是现在的苏清方选,肯定会直接交代。李羡的行事作风,其实还算宽和。可彼时的苏清方确实不了解太子的为人,岂敢赌上位者仁心一念?搞不好就是三夫人刘氏那样狠辣的人。晓露之于三夫人,和她之于太子,似乎没有太大差别。她说不定还不如晓露,经不住三十大板,再牵连卫氏。 此刻的她在李羡眼里,怕是无异于坟头跳舞——明明就是她推的,还惺惺作态问是谁。 不过积极认错总归是没错的,至少态度要到位,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引颈就戮。能博些许宽宥也好。 于是苏清方当晚就挑灯夜战,字斟句酌地写了一份五百字检讨,引经据典,痛陈悔悟,光草稿就打了两遍,最后认真誊抄下来。 直写得手腕酸麻,指节僵痛。 次日,苏清方硬着头皮又去了一趟太子府。 迎来送往的灵犀总是温柔得体的,迎来道:“殿下这几日公务繁重,旁的事情可能都顾不太上。不知姑娘有什么事?” 大抵是那份江南急报闹得。 作为吴州人的苏清方其实隐隐可以猜到那份奏表所陈事项,大概是端午前后的长江水汛。 苏清方了然点头,把怀里沉甸甸的信笺递给灵犀,拜托道:“我是来谢罪的。麻烦姑娘通报的时候,帮我把这个交给太子殿下吧。” “姑娘太客气了。”灵犀曲膝告退,退回书房通禀。 江南开始陆续进入雨季,水情汛报一日一个样往京里递。看势头,六月洪峰怕是凶猛。赈灾之钱粮要及早清点筹措。 李羡正在过目明细,闻言抬头,只见灵犀手中的信封塞鼓囊囊,要崩开似的,可想而知的分量。他好奇接过,拆开一览,数张纸笺上满满当当全是字,看得人头疼,内容更是让人啼笑皆非。 说什么自知误推太子落水大不敬,所以不敢言说。殿下要她磕头谢罪,或者给她也扔水里,都没有怨言。俯祈谅解。 马脚露出来了,知道认错了。连惩罚的方式也贴心给出。看起来是一报还一报,但于出身江南的她而言,水里过一遭应该算不得什么大事,不然也不会提了。她弟弟的水性,可不是一般的好呢。主要还是怕他自由发挥想出更极端的手段吧。 “字写得不错,”李羡自说自话评价,顺手执笔在信的末尾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又将信交还灵犀,“把这个还给她,叫她先回去。” 灵犀应声退下,又将信还给苏清方。 信笺与信封分离,显然是拆阅了,还回来是拒不接受的意思吗? 苏清方忐忑接过,只见最后一张纸变成第一张,上面赫然用蓝笔落了一串评语:辞藻堆砌,毫无诚意。清算之事,秋后再提。 还押韵。 苏清方眼皮跳了跳,想到自己辛苦一晚上的心血就换来这十六个字,怒气填膺。 她要是写少了,他又要说她态度不端正、敷衍了事了——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总是这样的,这样不行,那样不行,长的不行,短的也不行。 真难伺候。 不接受就不接受嘛,干嘛说她写得不好。 还要秋后算账。 心火旺盛又万念俱灰的苏清方眼中只有那几个蓝盈盈的字,望之欲穿,看出其中的一点毛病,揪着不放,嘲道:“堂堂一国太子,怎么还写错别字啊?” 她那份五百字的检讨至少没有错别字。 一旁的灵犀微愣,凑近一看,见是“辭(辞)”字右上一点少写了,微笑解释:“这是先皇后的名讳,殿下是为了避讳,才缺笔少划的。” 辞? 苏清方瞬间瞠大了眼,失声低呼:“先皇后叫王辞!” “苏姑娘!”灵犀骇然,急声提醒。 先皇后名讳,不可乱喊。 苏清方猛的捂住嘴,心头一锅沸水,已掀翻了盖。 *** “病急,速點檢以衛。” 短短七个字,所指难道是四年前皇帝在骏山行宫养病之事?上面的落款印章——“辞”,正是先皇后的私印? 这莫非就是当年王氏部下口中所说不见踪影的皇后手书? 难怪苏清方觉得字体眼熟。她在椒藻宫侧殿见到的那幅杏花图上,有先皇后的题字,和这个很相似——“點”字右边不知道什么原因写成了“古”。可能也是因为避讳之类的讲究。 果真如此,那天撞见的盗匪可能便是人证。 这事,可不太好办呐…… 苏清方表情凝重,思忖片刻,将手帕仔细叠好,这回放进了带锁的妆匣深处,直奔卫源院落。 卫源刚更好衣,听说苏清方来访,忙唤人进来,半是疑惑半是关切问:“我听说,你把太子的猫喂出毛病了?也不对啊,我前几天还看那只猫活蹦乱跳的,你这段时间也没去太子府啊。” 岂止是这段时间没去,两个月没去了。 苏清方干笑,没有接话,权作默认。 毕竟和害猫生病比起来,推太子下水的罪名,恐怕更让卫家跳脚。 卫源明了,故作轻松地安慰:“你……也别太害怕,咱们先看看怎么把猫治好。我打听到,城北有个专给猫猫狗狗看病的马郎中,很厉害。你带他去太子府看看。趁这段时间太子忙,把猫治好,这事说不定就揭过去了。有什么难处,你就跟我说。” 苏清方连连点头,“谢谢表哥,我明天就去请郎中。只是……我还要向太子赔罪,可又怕说错话更加触怒他,所以想问问表哥,太子有什么忌讳的事吗?” 卫源顿了顿,第一件事就有点爱莫能助,“若是以前,我可能还能给你讲出个一二。现在,怕是谁也摸不太准太子的脾性。” “怎么说?” 卫源讪笑摇头,“恐怕任谁被关三年,性情都会大变吧。” 卫源其实也已经有点不说不上来以前的太子是什么样的了。太子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三年,仿佛一道记忆的天堑,隔绝了过去与现在。只依稀记得太子以前在朝堂上平反刑狱的场景,少年意气,也颇好琴乐。不像现在,严肃寡语,喜怒不形于色。 三年幽闭,只有一只猫为伴,还背负着不知真假的谋逆罪名…… 苏清方不禁蹙眉,压低声音问:“王氏当初真的是谋反吗?先皇后……” “清方!”卫源脸色遽变,厉声打断,“王氏谋逆,与太子、先皇后无涉。这是白纸黑字写在太子册封诏书上的,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不管是真相,还是皇帝为了给被废弃的长子重登太子之位扫清障碍的定心举措,这桩旧案都已经由皇帝下旨定性,没有人可以有异议。 包括太子。 卫源语重心长提醒:“清方,这些事比你喂死一只猫严重千万倍,不要再提。” 苏清方唇角弯起知事的弧度,乖巧回答:“我知道的。” *** 从卫源处回来,苏清方独自坐在房中,久久不语。 临近月底,月光从方正的窗户投进屋里,框出一线幽光,却仍是晦暗的。投在苏清方侧脸,像蒙着一层冷淡的薄纱。 “姑娘,怎么不点灯?”岁寒推门进来,见黑黢黢一片,奇怪问。 说着,岁寒掏出火折,点亮案头宫灯。 暖黄的光晕骤然漾开,映亮苏清方凝滞的瞳孔,也似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苏清方神色一明,沉声吩咐:“岁寒,明天去打听一下,那天我们遇到的盗匪,被抓到了没有。太平观的位置……应该归万宁县管辖。”《 》 18、第18章 既往不咎 做戏做全套。隔日,苏清方遵照卫源的嘱咐,去请了城北的马郎中,带去太子府。 一向机敏的灵犀一时也犯了难——不晓得殿下是怎么和苏姑娘说的,自己又该说猫有病还是没病?病好了还是没好? 苏姑娘是故意的吧? 苏清方其实早疑心猫生病是李羡诓她自投罗网的幌子,见灵犀吞吐拖拉,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也不为难灵犀,又把马郎中打发了回去。 马郎中一头雾水,不过白挣一趟出诊费,喜滋滋就回去了。 苏清方却心头滴血,暗怪李羡编的理由不好。其实也无需什么理由,太子召见,她还能不来不成? 苏清方心中叹罢,想到正事,接着问:“殿下在吗?我有些事要向他面禀。” 灵犀摇头回答:“殿下去了户部衙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苏清方轻微点着头,“那我等他吧。” 因为她的事,可能也挺重要。 不成想,这一等就是三天。李羡也不知道是不是直接宿在了六部衙门,整个白天不见人。 苏清方枯坐厅中,感觉自己也要变成石头了。可涂山女是为等候治水的丈夫夏禹回家,望眼欲穿,化身成石,她这算什么? 长吁短叹间,一团毛茸茸的橘白影子慢悠悠从苏清方眼前晃过,大半个身体被门槛挡住,只留下一根高翘着的、乱扫着的蓬松尾巴。 苏清方顿时来了精神,提起裙摆就追了出去。 苏清方抱起好久不见的狸奴,仍是沉甸甸、暖乎乎的一团,感叹道:“过了春,毛掉了一层,分量倒是一分未减。你应该叫秤砣才对。” “喵!”狸奴清亮地叫唤了一声,挥舞着爪子,似是不服气。 很好,很精神。 苏清方咧笑,指间轻挠着猫儿下巴,唆哄道:“你家主人竟然说你突发恶疾,真不是什么好人。你跟我回去吧。我每天给你吃肉……” “它就是顿顿吃肉,才这么胖的。”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没好气。 苏清方蓦然转头,只见李羡昂首阔步而来,稳健沉稳,带着下摆翻飞如鸟翼。 苏清方不急不忙抱着猫屈膝躬身,施施然,“参见殿下。” 背后说人坏话还被正主听到,却似一点局促尴尬也没有,微垂的眉眼里尽显从容。 李羡上下打量着苏清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苏姑娘的胆子确实大。旁人怕是早已退避三舍,苏姑娘反倒越来越勤快了。” 他听灵犀说了她苦等数天的事,想她的耐心真不是一般的好。 “清方自己来,也省得殿下再想理由了。”苏清方体贴道,一边摸着怀里的猫。 更像是揶揄。 李羡眉毛跳了跳,“你是真得觉得孤不会把你怎么样?” 苏清方颔首垂眸,放低了姿态,十分正经地拖着调子念道:“伏惟殿下以德服众……” 伏惟,一般只有上表才会用的词。 不等苏清方装腔作势说完那番陈词滥调、奉承之语,李羡已经帮她总结好最终主旨,笑意微微,“以德报怨?” 苏清方连连点头。自己正是这个意思。 “何以报德?”李羡冷冷接下原文下半句,意思陡转,带着轻微的质问语气。 若以德报怨,将何以报德。孔夫子说的。 苏清方:……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说话。 好在她是有备而来。 苏清方瘪了瘪嘴,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清方有一物,兴许可以和殿下换一个恩典。” 李羡不觉得自己会在苏清方身上有所求,但有些兴致,问:“什么东西?” 苏清方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李羡身边的侍从。 李羡会意,摆手屏退左右,好整以暇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苏清方这才轻声开口:“一封,疑似先皇后所留的手迹。” 李羡眉心动了动,继而轻笑,“我母后的手迹?还是疑似?” 一个和先皇后素无交集的人,跑来称自己手上有先皇后的遗物,实在让人难以信服。一个“疑似”,也十分耐人寻味。两分真也是疑似,八分真也是疑似。如果是假的,他也只能认栽。 苏清方比李羡还希望是假的呢,劝道:“殿下不如看完再说。如果是假的,自然不做数。殿下不亏的。” 李羡不以为然,“如果是真的,孤要答应你一件事。所以,如果是假的,你也应该答应孤一件事。这样才公平。” 对赌的话,当然要各有筹码。 这人真是一点亏不吃。苏清方腹诽罢,问:“殿下要我做什么?” 李羡望了望天,似乎想不到什么想要的,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给孤做三个月使女吧。” “好,”苏清方答应得爽快,“如果是真的,殿下要答应我,既往不咎。” “可以。” “我说的既往不咎,”苏清方想既然要了,不如多要一点,解释道,“不仅仅是我推殿下落水之事,还有卫家曾经和殿下的恩怨。” 李羡敛眸,沉声:“看来,孤的条件提早了。” 亏他还想提个对等的赌约,省的人说他欺负小姑娘,毕竟他不能真给她扔水里。她这一开口,气可不小。 苏清方摆出古往今来通行的准则:“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李羡轻笑,“诚然。” “立字为据!”李羡的话音未竟,苏清方当即严厉要求。 李羡:…… 这是被坑过吗?如此谨慎。 李羡眉头微扬,不再多言,从苏清方身边越过,唤了一句:“走吧。” 苏清方不明所以,“去哪里?” 李羡步履未停,头也没回,“不是要立字据吗?” 当然是去有纸笔的地方。 *** 垂星书斋,已然空闲了三日,熏香却常年不断,袅袅从山峦似的铜炉里升起,扩散开来,浸润到每一方寸,交织成一股非常厚重而独特的沉香松墨味。 屋内,案架柜格上堆叠得满满当当。唯有东侧墙上稍有留白,挂着一张落霞琴。却没有弦。 颇有点附庸风雅没附好的感觉。 “过来,研墨。”李羡已进到里间,自顾自整理起书案上的奏表,头也不抬吩咐。 这人真是不客气,已经把她当使女用了。不知道等下赌输了会是什么表情。 苏清方心头憋笑,款步走到宽大的书案边,目光寻到砚台和墨锭,伸手去取。 女儿家宽大的衣袖拂过光滑的案面,不慎带倒一沓散放的纸张,扑簌簌落到地上。 夹杂着一道清脆而突兀的金属坠地之声。 散乱的纸下隐隐掩着一根蝴蝶簪,正如蝴蝶停栖在雪浪中。簪旁雪色宣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一句杜子美的五言:“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闻声的瞬间,李羡心头猛然一沉,像拴着一块石头飞速下坠,暮然回首,只见苏清方已经缓缓蹲下,探指拾起委地的蝴蝶簪。 她微微侧头,端详着手里的簪子,又拈着簪杆转了转,似乎在前前后后确认,是否为她遗失的那支。 华丽的蝴蝶在女子脂玉般的指间旋转,也似胡乱翩飞到了李羡咽喉,一路潜到腹中,翅膀扑扇个不停。 李羡感觉到一阵喉咙的干涩,咽了一口唾沫。 这显然不是一个物归原主的好时机。一切看来,好像他刻意私藏,不愿归还。 李羡忙欲道:“这……” 是他偶然间捡到的,不知道是谁的。那字也只是他兴之所至想到写下的。 案边的苏清方却仿若事不关己似的轻轻放下了簪子,转而拿起墨块,在砚池中一圈一圈研磨起来,神色平淡。 翠宝阁的东西真是紧俏,连太子殿下也钟爱,不晓得要送给谁。 二百五呢。 苏清方想,目光专注于手下的墨锭,完全没看到旁边李羡。 李羡撇过头,悻悻落座。 逼仄的书房里,唯剩莎莎的研墨声,单调而绵长。 不多时,苏清方把磨得浓淡适宜的墨汁推到李羡面前,又极有眼力见地铺好纸、找来笔。 在一根根粗细不一的毛笔中,苏清方捡起了最粗的斗笔,笔管足有她两指并拢粗,专用来写五寸见方的大字。 大字好,大字看得清楚。 苏清方十分恭敬地双手奉上。十指纤白如将将抽穗的香茅,一只春水绿的镯子零零挂在腕上。 李羡面无表情地乜着苏清方,不言不语。 这是要他写个匾吗?看看她铺的纸,够写四个斗方大字吗? 苏清方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拢,却不是想纸笔不匹配的问题,而是觉得李羡不一定有这个笔力,赶鸭子上架再让贵人露怯可尴尬了,于是默默收回手,“我们换一根。” “就这根,”并不知自己被小觑的李羡嘴角微挑,颇有些为难捉弄的意味,又把砚台推了回去,“接着磨吧。” 苏清方磨的那点墨,还不够这根巨笔润毫的。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恐怕就是此刻的苏清方吧。 苏清方心内叫苦连天,真想一杯水兑下去,能看清楚墨迹就行了,但李羡肯定不会买账。 苏清方只得咬牙,手腕飞转,跟拉磨拉疯了的驴似的。旁坐的李羡却悠闲得很,还时不时从她辛苦研磨的墨池中蘸取,写他自己的东西。 混蛋。 直磨到腕骨酸麻,苏清方终于磨出一池墨,迫不及待催李羡动笔。 李羡瞥了一眼苦哈哈的苏清方,心知她后半程偷懒,磨出来的墨稀拉拉的,也没说什么,从容起身,从柜阁顶层翻出一张面幅巨大的雪纸,铺满整张书案,悬肘落笔,行云流水写下四个雄浑的大字——既往不咎。 不讨好地说,李羡的字写得不错。笔法厚实,颇具古意。 也算配得上她辛辛苦苦磨的墨。苏清方心想,提醒了一句:“殿下署个名吧。” 生怕他不认账的样子。 李羡示意了一眼旁边拴系红绳的玉印,周到问:“要不要再给你盖个太子之印?” 实际是挖苦。 苏清方干笑,知趣道:“算了,不用了……” 李羡无言,徐徐收回视线,最后还是如其所愿换笔,在磅礴的大字旁落下一列流云行楷——某年某月某日,于垂星书斋,李临渊。《 》 19、第19章 残害忠良 李临渊。 最后一竖利落收势,如冰凌刺下,留下一个尖锐的锋。 苏清方心中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三个字。 是李羡的字或者号吗?取自“临渊羡鱼”? 正自思忖间,一旁的李羡搁下笔,架在青灰色的五峰山形笔枕上,语态散漫地问:“你说的手迹呢?” 颇有点坐等好戏的意味,因为已经笃定苏清方是在哄骗他。 然而苏清方只是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字,要洞穿一般,不紧不慢道:“等、等。” 顺着苏清方的视线,李羡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 因为用的墨含水太多,墨迹稍显寡淡。点捺顿笔处,积的墨多,还有明显的湿意。 不过可没缺笔少画。 蝉鸣过三声,苏清方还在低头看字、一语不发。 李羡更确信这个女人是要空手套白狼,自己可没时间跟她这么耗,正要叫她认输,乖乖俯首听命,只见苏清方似是等好了,收回目光,从袖中掏出一个米黄色的信封,双手奉上。 李羡伸手正欲接过,苏清方却又猫一样倏然缩回爪子,连珠炮似的地说:“我要先跟殿下说清楚。这是我在太平观山下撞见一个盗匪时,偶然拾得的。那个盗匪名唤王喜,关在万宁县县狱。殿下有什么事直接去问他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羡听来奇怪,苏清方已经强行把信塞到他手里,弯腰卷起墨迹稍干、尺寸巨大的字,拔腿就走。 “站住。”李羡蹙眉喊道。 语气平淡两个字,却如绳索一般套住苏清方的脚。 苏清方紧急刹住步子,怯怯转回身。 “孤还没辨明真伪,怎么就是你赢?跑什么?”李羡责问。 以为就她腿脚好? 苏清方是怕他辨完,她就走不成了。 果然,只见李羡半信半疑撕开封口,抽出一方白绢。看清绢上墨迹的刹那,他脸色骤然凝滞,连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帕上字迹,确实是他母后的笔迹,还盖着他母后特制的花押印章——“辭”字中间变形成一朵绽开的五瓣花。 其中所述,无疑事关四年前王氏举兵。 “你从哪里得来的!”李羡厉声喝问,两个大跨步就到了苏清方跟前,像一头扑食的豹子。 苏清方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直至背脊撞上书架,凸出的格板硌着她的腰,再无退路。她慌忙举起手里卷成棍状的纸,直指李羡。 被纸棒子差一点戳到鼻子的李羡身形一滞:…… “退后。”苏清方正色警告。 李羡也意识到距离太近,仅隔着半个身位,远超男女应该保持的间距。 他退后了半步,恢复成一贯不苟言笑的神情,目光如刃,一分一厘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再次沉声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已带上了逼问的语气,不容不答。 可她刚刚明明都解释了呀,这人是不听人说话吗? 苏清方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我在太平观,遇到一个盗匪,捡的。那个盗匪已经被捕入狱。殿下有什么问题应该直接去问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李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扬了扬手里的帕子,“那你如何知晓这是我母后的笔迹?又为什么连盗匪的下落和姓名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恐怕正是因为深知背后的牵扯,才急于撇清干系吧。 诚然,苏清方让岁寒以感谢犒劳的名义去向万宁县衙役打听,知那人因偷盗下狱,还姓王,更加确定此事不简单。毕竟这天底下也没这么多巧合。 苏清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道:“是殿下跟我说的,不要掺和进这些事。” 说的是张后千秋宴那晚李羡对她说的话。 拿他的话应付他? 李羡半眯起眼,很轻慢,似乎对她的做法感到莽撞与愚蠢,“那你应该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而不是为了什么‘既往不咎’,跑来和孤交易,然后装不知情。” 显然,苏清方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根本不是她这点事能比的。李羡对卫家也没到痛恨的地步。卫家说到底不过是在他被废除幽禁后琵琶别抱。可那个节骨眼,改弦易辙的不在少数,更有落井下石者。卫源终究只是一个五品礼部郎中,能力差点,做事不知变通,但还算老实本分。他连当初怠慢他母后葬礼的礼部尚书都还没料理呢。 李羡轻笑,徐徐将手帕一折一折叠好,“苏清方,你有没有想过,王氏一案,皇帝钦定,名义上与孤已经没有瓜葛。旧事重提,对孤一点好处也没有,反而可能触怒天颜。 “所以,以免更多人知道这件事,孤现在应该……” 李羡抬眼,目光凌冽,语气却云淡风轻,缓缓吐出三个字:“杀了你。” 苏清方霎时面无人色,忙不迭摇头,“我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件事。” “那太好了,”李羡一脸欣慰,语言却异常冰冷,“孤只需要杀你一个人。你死后,孤会把这幅字交给卫家的,也不枉你来一趟。” 这是人能说来的话? 瞬间,苏清方攥紧手里的纸卷,拧出许多褶皱。 生死面前,一切都成了小事。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充斥进苏清方肝胆,她再顾不得面前的是何等人物,直起腰,往前进了半步,横眉斥道:“太子殿下! “您真当我是为一句‘既往不咎’来的吗!我只是不想您怀疑我心怀叵测或者意图要挟,才提这个要求。不然我大可以要更多。加官晋爵,升位进禄,又或向您投诚,不是更切实可靠吗! “我将这份手信交给您,其一是因为留在我手里毫无益处,其二是因为觉得至少太子殿下是在乎的,嘉和十五年的真相,可能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我确实没想到,当朝的太子殿下,不仅善于钻营,还贪生怕死、残害忠良!” 皇帝在上,这世上可能不会再有人想翻开旧案。如果有,必是李羡。毕竟是他的血亲骨肉。即便李羡最后也不愿意深究,选择明哲保身、不了了之,苏清方自觉至少做了她能做的,没让真相湮没在自己手中。 她问心也无愧。 却从来没想过李羡会杀人灭口。 她不说对他有恩,至少不算恶人。 残害无辜,不似人君。 今日,她苏清方若死在他李羡手中,必化成厉鬼日日夜夜缠着他,教他不得安宁! 可他好像不信鬼神? 他们当真命里相克! 苏清方想到,心境悲凉。 这一番慷慨陈词,让李羡也愣了一下。一为苏清方尖锐的性格,面对恐吓竟然不是服软示弱,而是呵斥,真应了她棱角分明的名字。二为她天真到近乎可笑的判断。 “你凭什么觉得孤会在乎?”李羡好笑问。 他是个怎样的人,她又了解几分?还给自己脸上贴金,自诩忠良。 他如果是个聪明人,应该主动和这件事划清界限,才不枉费皇帝亲自把他摘出来。 苏清方却说他在乎。 到底是她蠢笨,还是他不聪明。 苏清方有一股即将死去的平静,“太子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什么?” “太子殿下一身正气。” “……”李羡被噎了一下,“真话呢?” “太子殿下那天在椒藻殿也不像是服气皇帝陛下的样子。”搞得那么神伤,害苏清方产生错觉。 “……” 真话假话,都不是什么好话。一句比一句气人。 李羡被气笑,“苏清方,你不想要命了?” 他都要杀人了,还想听什么好听话? 苏清方磨着后槽牙,恨恨道:“我当然要,殿下给吗?” “看你表现,”李羡道,几近命令的口吻,“送孤去万宁县。” 苏清方撇开脸,没好脸色地拒绝:“太子殿下自有亲卫,何必小女子护送?” 整个人跟只炸毛的猫似的,碰不得一点。 李羡轻笑,劝告也是警告:“你以为每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如果不坐你的车,不出半日,满城皆知。查到你头上,到时候你就真别想活了。” 什么叫“真别想活”,难道刚才是假的吗? 话里话外,明明是有求于人,语气却像是对她的恩典。一副上位者的傲慢姿态。 苏清方紧抿着双唇,瞪着他。 李羡也不勉强,提步便走,“去不去,随你。”《 》 20、第20章 太子无品 苏清方去了。 宽绰的马车,来时载着她和岁寒,现在载着她和李羡,同样是两个人,却变得逼仄压抑。 大抵是李羡太大一坨了。 尤其是两个人都不言语,端坐一方,连目光也不曾有半刻交汇,更显沉闷肃杀。 苏清方紧缩在车门边的角落,恨不得离李羡再远些。马车甫停稳在万宁县衙门之外,她便飞速起身,只欲快些离开这个憋闷的方寸之地。 却听咚一声,苏清方动作太急,脑门撞到门框,轻哎了一声。 脑袋挺硬。 后方的李羡顿了顿,如是想,也跟着下了车。 京畿百里,均为天子之所,城内治安直接归京兆府统管,城外则是万宁县,再报京兆府。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境况却是天差地别。李羡也是第一次到县级衙门。 “太……”苏清方想到两人是偷摸来的,那个称呼太惹眼,不耐烦地改口,“公子,准备怎么进去?” 李羡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鱼符,淡淡道:“只说是来视察的。” 鱼符等同官凭,五品用铜,四品用银,三品及以上者用金。 不穿官服,仅凭鱼符,也不是不能说微服出巡。 只是苏清方有一事不明,轻声问:“太子,也有品?” “太子当然无品。”李羡回答,脱口却觉得像在自己骂自己。 苏清方憋笑。 李羡很难不怀疑苏清方是故意套他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太子无品阶。这是我故友当年的官凭。他正好曾在京兆府任官。” “那怎么在公子手里?” 李羡垂眸,声音低沉,“他已身死。” 苏清方缄默,下意识想道歉,又忆及李羡之前的所作所为,便不想说了,只道:“我觉得你这个办法不妥当。你这是四品官,太大了。京畿县令才六品。越级可不是小事。他要是觉得担待不起,偷偷向上峰请示,你这出戏,怕是演不下去。不如走私底下的路子。” 李羡十岁开始听政,在朝堂淫浸九年之久,深谙其中弯弯绕绕,自有办法叫他们不敢多说。比如虚张声势,事关机密。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走漏的风险。若是苏清方有不惊动的暗路,自是再好不过。 于是李羡问:“你有什么办法?” 苏清方期待又笃定反问:“公子有钱吗?” 然李羡出门,自来不带银钱。他略一沉吟,问:“金子可以吗?” “……”苏清方叹气干笑,只想到他富贵显荣,倒忘了他是天潢贵胄,出行都是前呼后拥,不为金钱所扰,颇为无奈地点头,“可以。值钱的就行。” 罢了,李羡取下了腰间金带勾,是合屏孔雀状的,足有三两重。 苏清方伸手接过,只觉得压手,拈起一看,却见里侧赫然刻有“敕造”两个小字,长叹了一口气。 皇帝之命曰敕,这无疑是内库打造的东西。要是给出去,与自揭身份何异? 苏清方放弃从金乌龟似的太子身上拿到平凡的物件,取下头上珠钗,三下两下,将上面的珍珠抠了下来,便要去和衙差疏通。 李羡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不会以为贿赂一下就成了吧?若是问及理由,你要如何回答?以你我之装束,说是里面谁的亲戚,怕是没人信。” 就算换身皮假扮穷苦人家,眼尖的人也能一眼看破,他们四体不勤、不事稼穑。 苏清方却胸有成竹,“我自有说法。若是不成,再用你那个呗。你在这儿别跟过来哦。千万别跟过来。” 说着,苏清方已经甩脱李羡的手,小跑离开。 李羡缓缓收回手,目光追随着苏清方和衙役交涉的背影,时不时还会指向他,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自觉捻了捻指腹。 如此看来,苏清方并不是不懂贿赂之道。那日杨府门外,她大概也是听懂他说的了。只是不屑为之,所以装傻充愣。 难怪说他喜好钻营。 呵,小女子心性。 *** 小女子苏清方姗姗挪到衙差跟前,明知故问道:“捕头大人,我同您打听一件事,那日在太平观抓到的贼人,是不是关在里头呀?” “是呀,”衙差见是个漂亮小姑娘,乐意接话,一口吐掉叼的狗尾巴草,“怎么了?” “唉,大人有所不知,”苏清方指着不远处的李羡,“那贼人曾在我们府上做过几天事,却和我家少夫人……唉,家丑不外传,也不好当堂对质,我家公子就想私下问问清楚。若是流言蜚语,也还我家少夫人一个清白。” “啧,”衙差连连摇头,“你们府上也太不小心了。这人以前进去过一次,你们还敢雇?用人前要打听清楚呀。” 那不还多亏李羡当皇帝的爹吗?大赦天下给人都放出来了。 苏清方满口应是,学着三舅母刘氏给人塞东西的样子,顺势就将珍珠塞到衙差手中,“不知大人可否给我家公子行个方便?” 珍珠雪白,浑圆硕大一颗。衙差握在手中,心花怒放,又看那个贵公子,一表人才,却也逃不掉妻子偷腥,十分可怜,“去吧去吧。” “多谢大人。”苏清方欠身道谢,便去拽了李羡过来。 李羡犹是半信半疑,随苏清方一起步入县衙大牢,只是觉得差役看他,似乎满目同情,更为疑惑,低声问苏清方:“你到底跟他们说什么了?” 苏清方维持着面上得体的微笑,用腹语轻声回答:“公子就别问了。进来不就成了吗。” 若是让李羡知道,苏清方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却也不是苏清方乱来,确实只有这种男女之事,最容易让人动容移情了。 当然,也有一点点报复的私心。 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反正他还没成亲,都是假的。 *** 监牢幽深昏暗,完全是另一番天地,只有墙上的灯烛在安静地发着光,照出狭长浓重的人影。 带路的差役打开牢门,冲里面吆喝了一声:“喂,王喜,有人找你。” 说罢,差役冲李羡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去干自己的事了。 角落干草堆里,一个男人窝窝头似的蜷缩着。他听到声响,蠕动了一下,似是才醒来,懵懵懂懂抬头,看到两个逆光的影子。 他首先认出的是苏清方——自己几天前撞见的美貌女人,可能取走了他的东西。他猛的站直身,熊一样粗壮,就要扑上去,“是你!” 李羡眼疾手快,一把将苏清方拽到身后,怒目相视,厉声斥道:“放肆!” 晨钟暮鼓般,掷地有声。 王喜这才看清来的青年,原本浑浊的双眼骤然瞪大,“小殿下……” “我家公子!”被护在身后的苏清方连忙高声打断这声不合时宜的称呼,也是提醒,“有话问你。” 谁家公子? 李羡瞥了一眼身后的苏清方。 王喜呆在原地,反应了许久,试探着问:“是……临渊公子吗?” 临渊,正是先皇后给李羡取的表字。 李羡不禁蹙眉,审视着眼前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你认识我?” “当年小人跟着……”王喜斟酌了一下称呼,“主人,曾经见过公子……” 故人相识,苏清方知道他们必有一段很长的旧话要谈,知趣退到牢门外,一为望风,二为避嫌。尽管无论如何是能听到的。 牢内的李羡心头茫茫然,提起从前竟恍如隔世,却可笑,自己对此人毫无印象。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羡沉声问。 王喜叹息道:“自从主人身死,小人无处谋生,只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勉强过活。” 李羡目光凌然,“当年之事,你临阵脱逃了?” 谋逆重罪,宁枉勿纵。王氏全族及其亲信部下,尽数伏诛。若非叛主潜逃,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不!”王喜连忙否认,“小人没有叛逃!是主人,叫小人带着辞夫人的手书离开。主人说,事已至此,万不可把公子和辞夫人再卷进来。那封手书,可能被她……” 他正欲指门外的女人,却被李羡打断:“这么说,是我母亲,传令你们整装进山的?” “正是!我们是奉命前来护驾,绝无半分不臣之心!”王喜以头抢地,泪流满面,“公子!王氏一门,都是清白的!是上面那个人,一直对王氏和公子不满,借机发难!公子,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一句话,把李羡彻底拉到了王氏阵营、皇帝的对立面——不是因为王氏谋反废除太子,而是因为针对王氏和太子所以扣死罪名。 远远听到的苏清方心底一沉,下意识回头看向李羡,却只能看到他黢黑的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抖晃摇摆。 一边是他父亲,一边是他舅舅,一切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 21、第21章 智者愚者 今上对王氏不满,私有废立之心。此话,并非空穴来风。 晋阳王氏,累世簪缨,名门望族。先帝子嗣丰茂,却一直未立太子,及至龙驭宾天前一刻,才仓促拟旨,传位今上,迄今业有十九年。夺嫡之争,血雨腥风,可想而知。今上能够从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杀出重围,也少不了王氏的助力。 新元伊始,王勉官拜上将军,后又屡立战功,杀退胡桓,一时之间风头无两、煊赫之极。皇帝也不免心有忌惮,争吵渐多。 嘉和十二年,皇帝封三皇子李晖为胶东王。 汉朝景帝曾封幼子刘彻为胶东王,后废长子刘荣,改立胶东王为太子,即为后世之汉武大帝。 于时,便有人说三皇子简在帝心,皇帝要仿景帝故事。 不过都只是些细微的声音。皇帝言谈之间从来没有表示过废太子之类的意思,还将一个上书谈论太子的官员流放了岭南。 不知当年的李羡,对皇帝封胶东王一事是如何想法?现在的他回过头看,又是什么滋味?是父亲对其他儿子的正常封赏,还是废长立幼的前兆? 从幽暗的监牢出来,刺目的天光金针一样扎进两人瞳孔,两人同时眯了眯眼。 苏清方抬手遮挡耀眼的远日,侧头看向身边的李羡,问:“回去吗?” “回去吧。”李羡不咸不淡回答,声音仍保持着在牢中对话的低沉,辨不太出情绪,撩袍登上了马车。 苏清方正要跟上,恍然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遥遥传来:“苏姑娘!” 乡下也能遇到熟人? 苏清方一激灵,下意识推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完全钻入车厢的李羡后背,硬生生把人塞进了车里。 里头的李羡不防备,打了个趔趄,撞了一下头,嘶了一声。 闻声,苏清方歉疚地捂起嘴,但马蹄声已到耳边,容不得苏清方道歉。 来人高踞马上,一身光明铠甲,像是巡逻到此的卫队领头,勒辔驻足,笑问:“苏姑娘怎么在这里?” 苏清方觉得此人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想横生枝节,于是客客气气地行礼回应:“参见大人。小女前几日在太平观遇险,幸得这里的衙差解围。所以特意来感谢。” 男人不疑有他,颔首叮嘱道:“出门在外,苏姑娘要小心呐。” “多谢大人关心,小女谨记,”说着,苏清方再施一礼,做送别态,“大人还有公务在身吧?不打扰大人了。” “嗯。”男人点了点头,调转马头。没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整整三次,只见佳人亭亭,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婉的笑容,目送他远去。 他当初就觉得此女姝丽,不过被父亲打发到营里务职,无暇他顾,没想到又在这里遇到。 缘分呐,缘分。 后头,直到身披甲胄的男人彻底从视线内消失,苏清方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长长舒出一口气,迅速登上马车,叫车夫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车内,李羡正襟危坐,积石列松般,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撞了一下,面色谈不上好,疑声问:“你和定国公府,也有往来?” 定国公府? 经李羡一提,苏清方终于想起马上那人是谁了——洛园牡丹花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纳妾三十六房的定国公之子,杜信。 定国公作为平定王氏之乱的最大功臣,和太子的关系可想而知的微妙。 苏清方本来也不想和杜信扯上关系,也无所谓李羡的问话是否为试探,只道:“不认识。” 若是平时,他可能会反问一句“是吗?”,甚至可能嘲讽苏清方编瞎话一套一套的,此时却不再发一言,兴致缺缺的样子。 苏清方亦默然。 唯余车轮辘辘。 *** 重新回到太子府,烈日依旧高悬,灼得院中绿叶蔫垂,蝉虫焦鸣。燥热粘稠,化解不开。 李羡一个人走在前面,总能听到身后女子细碎轻巧的脚步声。他慢她也慢,他快她也快。 如同那夜。 可她似乎已没有理由跟着他。 哦,他忘了,那幅字还没给她呢。 李羡想着,领着苏清方又回到垂星书斋,把搁置案头的题字重新卷好,递上,道:“回去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叮嘱,还是逐客。 苏清方反应了会儿,木然接过,知道也没她什么事了,屈了屈膝,转身离开。 一只脚即将踏出书斋的瞬间,苏清方果然还是有些不吐不快,又折了回去,站到李羡面前,一脸认真地说:“我有一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羡深陷在紫檀木圈椅里,仿佛被连日的奔波耗尽力气,透着一股懒劲,愣愣地望着墙上没有弦的琴。 他也被苏清方的去而复返稍微惊到,手指捻了捻,嫌弃地说:“知道可能不当讲就别讲了。” 反正她嘴里也吐不出象牙。 苏清方:…… 见苏清方一脸噎坏了的表情,李羡莫名觉得也算出了一口气,嘴角微挑,最后还是改口:“说吧。” 苏清方抿了抿嘴,也顾不得委婉,开门见山道:“我觉得,王喜的话,未必尽实。殿下不要偏听偏信,反被有心人利用。” 李羡眉心微动,“你有何高见?” 高见这个词,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委实是李羡阴阳怪气太多了。 苏清方暂时压下这点不快,只道:“事发那年,我不在京城,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但是在吴州,也听说了一些传言。陛下和王勉将军,似乎早有不和。陛下一直在打压王氏在朝中的地位,王勉将军对此似乎也有诸多不满。” “你挺清楚的嘛。”李羡道,算是认同。彼时的他夹在中间,也觉左支右绌、心力交瘁。 “都是听我爹说的,”苏清方接着道,“还有那份手书,也很奇怪。皇帝病重,若要调兵护卫,自有南北两军,何况皇后并无调兵之权,且盖的是私印。收到这样的文书,不求证真假,就调兵入京,恐怕不是一个臣子该为的吧?而且,不想把先皇后和殿下牵扯进来的最好办法,难道不是把手书烧掉吗?” 人言总利己。王喜口称王氏忠心昭日月,可事实却似并非如此。王喜的话,很难说没有挑拨之嫌,想借李羡的势报复。 “所以你想说,”李羡嘴角微微上扬,却完全没有笑意,“是我母后和我舅舅心怀不满,合谋造反?” “若是合谋造反,何必言‘卫’?”苏清方也有点想不明白,“或许……手书并非先皇后所写?” 就像《雪霁帖》,是可以仿造的。 李羡讥笑,“你现在又说手书是假的了?” “我从来没说那是真的。”苏清方用的一直是“疑似”二字,不过彼时的她确实只是想把自己撇干净所以不说死。可以仿造笔迹也就是刚才想到的。 李羡歪头,像是打量一个难解的谜题,满目费解,“苏清方,孤看不懂你。一个多时辰前,你还信誓旦旦说孤会追查真相,现在又改口,暗示孤的舅舅确有谋反嫌疑。” 苏清方正色道:“我以为的真相,不在王氏造反或者没有造反,而只是一个事实。” 王氏被陷害是事实,确实谋逆也是事实,于苏清方而言没有区别。 不过对李羡来说可能有点区别。 李羡冷笑,“你想做一个绝对中立正义的人?” 像她的名字,清雅方正。 苏清方不以为然,“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 李羡眸色微凝,对着苏清方一双清泉样的眼睛,定定地看了片刻,“苏清方,你总有一天会被你的好心害死的。” 因为不想真相蒙尘,把证物给他。又因为怕他被蒙蔽利用而跟他说这番话,明明一开始并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我只是担心殿下当局者迷。殿下位高权重,更要谨使权柄。”苏清方不喜道,只觉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这个人嘴里,真是没有好话。 苏清方冷哼了一声,言尽于此,划清界限道:“我们两不相欠了。” 说罢,苏清方拂袖离开。 “苏清方,”李羡漫不经心地喊了一句,“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 在看到那份手书之前,李羡心底一直有所希冀——王氏是清白的。 可当他真正看到手信上寥寥七字,而王喜承认王氏调兵的理由那样浅薄时,李羡便知道,王氏当年兵围骏山,就算没有处心积虑,也免不了顺水推舟。 他有一种一直追逐真相而落空的疲惫。 “也许一切,本就是咎由自取,”李羡牵起嘴角,露出一抹荒唐的苦笑,“这一局,你赢了。” “就算是咎由自取,也不是殿下的咎,”苏清方脚步顿止,背着身说,“我也不是来和殿下棋的。” 李羡一愣,倏然转头,望向苏清方的背影,清瘦高挑的一条,劲竹青筠一般。 “殿下有空自怨自艾,不如想想江南的水患吧。筑堤修坝,赈粮救民,随后可能还会有时疫,都不是小事。”苏清方接着说。 李羡:…… 狠心的女人。 话音甫落,苏清方重新提步,走出垂星书斋,彻底消失于朗朗的夏日长廊深处。 *** 李羡说自己没有那么蠢,难道不知道一句古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何况,他真的有自己想的那么理智吗?否则,他就该如他所言,搁置不理,而不是冲着微渺的希望走进阴晦的牢狱。 他心底,应该很看重自己的母亲和舅舅吧,也不愿意相信当年之事是王氏之谋,所以怨恨父亲。 算了,这些跟她都没有关系。她费心担心妄自尊大、滥杀无辜、蝇营狗苟的太子殿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苏清方想着,气鼓鼓地把石头扔进了池塘,激起道道水花。 波纹未平,一个婢女气喘吁吁地寻了过来,满脸欢喜地喊道:“表姑娘!有人来提亲了!” “提谁?”苏清方懒懒问。 “提姑娘您啊!”婢女道。《 》 22、第22章 桃花孽缘 男女婚姻,无论贵贱,遵循三书六礼。头一礼即是纳采,由男方遣媒人带着大雁等贽礼到女方家中提亲。 虽说是姻亲缔结第一礼,但除非有言在先,一般不会媒人初次登门就携带繁多的礼物大张旗鼓登门,而是会先探好口风,征得女方首肯后再正式纳采。 毕竟在互不相知的情况下,女方不一定答应。浩浩汤汤而来,颇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若是再教原封不动抬出去,就更尴尬了。 苏清方满腹怀疑地从后院至前厅,还未进门便见满屋子凑热闹的女眷,正在窃窃私语。大厅中央,堆满了系结红绸的礼箱。一对活雁被绑着脚蹼,乖乖蹲在箱子上。 “清儿。”堂上正襟危坐的母亲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母亲,大舅母,三舅母。”苏清方垂眸,一一和几位长辈见礼。 话音未落,一道略宽的红影迈着小碎步快速靠过来,不由分说挽住苏青坊的胳膊,眉飞色舞道:“苏姑娘,你好福气啊!定国公府的三公子心悦你,特遣老身来提亲。” 其人三十岁出头样子,身量微胖,头上带着彤色的绒花,身上也穿着红衫子,从头到尾透着一股喜气洋洋。 苏清方几乎是被架着的状态,脸上勉强保持着浅浅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回,懵懂道:“什么定国公三公子?我不认识。” “姑娘怎么会不认识呢?”媒人一副莫开玩笑的表情,继而转向堂上的三位夫人,绘声绘色道,“前几日,杜三公子与姑娘在万宁县相遇。姑娘长视相送,三公子亦对姑娘一见钟情,巴巴地请老身来登门提亲,想聘姑娘为侧夫人。” 苏清方:…… 华佗若在世,请把这些人的脑子打开看看吧,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浆糊吗? 目送离开便是有情,那日后大家不相见才能避嫌呐,何况她当时明明是因为车上还有另一尊不便露面的大佛。杜信不彻底走,她不好撩帘上车。 苏清方心头哭笑不得,解释道:“原是如此啊,却是偶遇而已。清方也只是依礼相送,别无他意,不想让杜公子误会了。” 媒人受重金而来,岂会轻易罢休,巧舌如簧劝道:“相逢即是缘嘛。姑娘仙姿玉貌,三公子亦是风流倜傥,实乃天造地设,定能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苏清方嘴角微弯,祝福道:“杜三公子和夫人自是一段良缘。” 媒人听出来,这是在介意侧室的身份,不以为然地笑劝道:“姑娘有所不知,杜三夫人乃大理寺卿之女,却多年无所出。姑娘花容月貌,远胜西子,入府后定能宠冠后院。再为三公子添得一儿半女,荣宠定是长久不断。哪日扶正,也未可知。” 杜信纳了三十六个妾还没一个孩子吗? 苏清方想问,又怕问出来伤人自尊,也懒得多费口舌,从上到下透着一股无动于衷,“清方不为人妾室,也不会许丈夫纳妾。你们把东西都抬回去吧。” 媒人顿了顿,失笑,“苏姑娘这话,说得倒有点像个痴人了。” 天底下的男人,哪有不垂涎美色、纳妾取姬的。律法也只规定要先妻后妾,以及不同品秩纳妾的数量。定国公府的门楣,旁人都是上赶着巴结,偏这个姑娘不识好歹。 媒人眼珠一转,换上一副语重心长口吻:“姑娘不幸丧父,恪守孝道,守丧至今,可也耽误婚姻。姻缘之事,还是宜早定啊。定国公府,权贵望族,门第不低的。侧夫人也绝非寻常姬妾。姑娘不要一时意气……” 话里话外,暗示苏清方无父依靠,年龄不小,为妾也是她高攀了。还拿定国公府压卫家。 苏清方眉毛跳了跳,本就不喜这个不速即来的逼迫架势,更恼了,连忙堵了媒人的嘴:“清方无福,因故丧父,却得舅舅、舅母扶持教育,乃有今日。清方之心不改,尊驾还是请回吧。” “姑娘……”媒人见劝说未果,可劲朝正坐堂上的苏母与卫府两位夫人使眼色,“几位夫人也劝劝姑娘。” 上座的刘氏早被定国公府的名头唬住,只怕贸然拒绝会招致怨恨。何况能攀上定国公府这座靠山,于卫家委实是一件幸事。于是看了看苏母与大嫂钱氏,悄声应和:“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钱氏瞪了刘氏一眼,小声斥了一句:“人家的事,你说什么?” 国公也只是国公,如夫人也不是夫人。卫家再小门小户,也是正儿八经的仕宦之家,与之同朝为官。送外甥女给人家不出息的儿子作妾,传出去要笑掉大牙。杜三郎此举,实在仗势欺人。 苏母也深以为然。哪怕是做正妻,齐大非偶,她都不一定同意,何况是“侧夫人”。 苏母正愁如何委婉拒绝这纠缠不休的媒人,忽闻一阵狂躁的狗吠由远及近。 “汪!汪汪!”只见一头半人大的黑狗,猛冲进来,扑到抬礼物的人堆里。 狗子獠牙森白,凶神恶煞。众人莫不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窜开,唯留下一对大雁,被绑着脚丫子不得跑、不得飞,在原地拼命蹬腿、大力扇翅,发出绝望的嘎嘎哀叫声。 “贽雁!贽雁!”媒人拍着大腿,声嘶力竭喊道。 大雁忠贞,一如人们对婚姻的期待,所以婚姻六礼中,凡有所赠,必赠此物。若是死了,便是大凶。 一时之间,厅内乱作一团。救雁的,赶狗的,惊叫的,躲避的……人声喧哗,羽毛纷飞。 真真是狗跳雁飞。 苏清方护在母亲身边,抬袖掩笑,趁机道:“看来,我和杜三公子,无缘也无份。” 媒人狼狈地从髻上拔下一根雁毛,脸色铁青,拂开袖子,悻悻然带着下人抬着礼物怎么来得怎么回去。 堂上的钱氏也被这场狗乱吓得不轻,拍着胸口,责问:“是谁的狗!” 仆人面面相觑,含糊道:“似乎……似乎是八公子的……” 钱氏睨了刘氏一眼,因着到底不是一房,不好多管,只没好气道:“还不派人领回去。” 刘氏刚才被说了一句,本就不悦,如今又闹出这种不体面的动静,烦躁挥袖,斥道:“不懂事的畜生!还不快给我赶出去!” 说罢,便大步流星回了自己院子。 事情既了,钱氏也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同苏母一同回了内院。 厅外门后,两个影子这才鬼鬼祟祟闪出来,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正是卫漪和苏润平。 苏清方压低了声音,明知故问:“你们两个放的狗是不是?” 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润平和卫漪对视了一眼,推卸道:“明明是卫滋不栓绳。我们只是拿吃的逗一逗而已。” 苏润平凑近苏清方,啧啧摇头,评价道:“姐,你的桃花都好烂啊。” 刚安分了一个不成气候的卫滋,又来一个声名狼藉的杜信。 苏清方握紧了拳头,竖起,威吓:“你讨打是不是?” 苏润平一个闪身躲开,猴一样蹿了出去,“我去看看那只狗,看能不能给他找个好人家。” *** 薄暮时分,卫滋潇洒完回府,便听说自己兴之所至养的獒犬被赶了出去,再问竟然得知有人来给苏清方提亲。 卫滋冷嗤了一声,“那个小妮子,生得一副动人模样。光凭她那张脸,趋之若鹜的人就不会少了。” 若不是出了那样上不得台面的事,他大抵已经美人在怀了。还轮得到外人来提亲? 卫滋想到就觉得气愤,抬脚便踹向身边小厮,追问:“之前让你查失火现场发现的半根蜡烛,有结果没有?” 小厮瑟缩着摇头,“没……” “废物!”卫滋骂道,唰啦一声抖开扇子,噗嗤噗嗤扇着风,以散火气。 “不过……”小厮觑着主家脸色,话锋一转,小心翼翼道,“小人打听到,有人之前见表姑娘身边的侍女,给晓露家人悄悄送过钱,数目还不小。” “什么?”卫滋啪一下合上扇,在手心敲了几下,喃喃念着,“苏清方?” 他就说,哪里来的蜡烛,必然是有人纵火陷害。竟然是苏清方那个小娘儿们。大概是觉得害死了晓露,心中愧疚。不然她给晓露送什么钱。 一切明了,卫滋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毒!妇!” 还想嫁入高门?看他给她好看。《 》 23、第23章 端午安康 端午驱邪,更有龙舟赛,在城东曲水上。舟桨翻划,劈开水浪溅飞;鼓槌重锤,砸出声浪震天。 每逢此日,曲水两岸就会挤满人,尽是来看龙舟竞渡的。 楼阁占据高层之利,视野开阔,可穷千里目,但席位有限,价格也不菲,听说曾一度达到一金一座。即使如此,楼上的座位也供不应求,早在一个月前就被预订一空。 岸边空地则完全不受管束,先到先得,站在哪儿是哪儿。 酷爱热闹的苏润平岂会错过这个机会,早几天就约上了苏清方到时候一起去。岂料苏润平记错了时辰,姐弟两人赶到曲水边时,赛事尚未开始。却也因祸得福,在临水石栏旁占了个很不错的位置。 渐渐,人潮如百川归海般汇集,密密匝匝,将堤岸两边塞得水泄不通。又是酷暑天气,将当晌午,闷热得跟个笼屉似的。 苏润平汗珠滚滚,一边以手做扇,一边调侃:“姐,你说我采了扇子来这儿卖,日入斗金不是梦吧?” 苏清方随身带着柄小团扇,见状,手腕轻转,让润平也吹到,笑着应和道:“那你明年来试试。” 二人正说着,一声铜锣炸开,鼓点惊雷般轰隆隆落下,长舟如箭,破水驶出。 吴地也有龙舟赛,不过都是六人、八人的小船。京城的龙舟,气象也不是一般的浩大,足足要二十四个壮汉合力操桨。姐弟二人也是第一次看这么盛大的龙舟竞渡,瞬间被摇山振海的嗨吼声吞没。 开场不一会儿,舟楫已分了前后。领头的舟前装点着鲜红龙头,一个不防,被后面的打了尾,登时失了方向,横在江中。紧随其后的几艇收势不及,接连撞上,顷刻间人仰船翻。 霎时间,曲水中沸锅下饺子似的全是人头,一个个抱着翻了的木船。 真可谓以一己之力横扫千军。 岸边看热闹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苏清方也笑作一团。 突然,一只手从后一把捂住苏清方的口鼻,另一只死死箍住她腰,钳着、挟着,把她从人堆里拖了出去。 “润……嗯……嗯嗯!”苏清方挣扎想喊,却被捂得窒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唯剩的一些动静,也被响彻云霄的鼓鸣与笑声掩盖。 气氛在一支舟队拨乱夺魁时达到顶点。全场喝彩。 苏润平一直呐喊助威,激动得满脸通红,扭头欲喊苏清方快看,却见身旁空空如也,只剩一把团圆月扇。 “姐?”苏润平心头一紧,慌忙四顾。周遭尽是欢呼雀跃的人头,完全不见苏清方的影子。 *** 茶馆后巷。 苏清方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到青砖墙上,本能地屈着胳膊撑了撑,才不至于一头磕上去。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一直传到指尖末梢。 未及喘息,又被人粗暴地抓住肩膀,翻正身子,单手按在墙头。 定睛一看,竟是卫滋。 苏清方心下一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八表哥,这是做什么?” “表妹别怕,”卫滋皮笑肉不笑地安慰道,“为兄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什么话,不能回家里说?”苏清方一边问,一边暗暗扭了扭肩膀,试图挣脱。 卫滋五指骤然收紧,扣紧了不老实的苏清方,似笑非笑道:“有些话,不能在家里说。不然要是被人知道表妹纵火,表妹还怎么在卫家立足?” 苏清方浑身一僵,旋即摇头,佯装无辜不知,“我不懂表哥在说什么。” 和平日里别无二致的礼貌微笑,终于让卫滋明白眼前这个女人的巧言令色。 卫滋一把掐住苏清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还装?如果不是你放的火,你心虚什么,还给晓露家里送钱?” 苏清方下颌收紧,眨了眨眼,解释道:“表哥误会了。是因为晓露曾经帮过我,我只是可怜她。” “呵——”卫滋不住笑出了声。 且不论晓露有没有那份好心,苏清方大抵是忘了自己素日连三房的门都极少过,编这么荒诞的理由。 卫滋歪了歪头,顺着苏清方的话说:“你这样知恩图报,不如替她可怜可怜我吧。正好,你一家住在卫府,也是时候报恩了。” 苏清方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蹙眉,“什么意思?” 卫滋语气轻佻平常,“我原本想着,你自己主动去说想嫁给我,你纵火这件事我就当不知道了。不过现在嘛,我改主意了……” 卫滋的指腹在苏清方下巴上揉了揉,真真是如蜜蜡一样滑软,“你的鬼心思太多,放你一回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不如咱们直接把事办了。” 说着,一张脸就朝苏清方靠过去。 苏清方嫌恶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抬膝就是一踹,朝着男人裤.裆处。 卫滋哪里在温柔乡里领教过这种阴狠毒辣的招术,何况是知书达理的名门贵女,完全没有防备,若非距离差一点,一定鸡飞蛋打。 卫滋顿时惊得变了脸色,出于一种本能反应,急急退后。 苏清方趁着空档,拔腿就跑,“救命!” “小娼妇!”卫滋恼羞成怒,破口大骂,登时追上去,一把揪住苏清方的头发。 “啊!”苏清方被揪得整个人后仰,脑袋似乎都要和身体分家,痛得眼冒金星。她下意识抬手捂头,碰到髻上银簪,想也没想拔下,反手就朝身后的人狠狠扎去。 没入肩头一寸。 “呃!”卫滋痛得毗牙咧嘴,一个甩臂,就把苏清方扔了出去。 苏清方跌了个大马趴,加之刚才头皮扯裂的痛,整个人头晕目眩,心底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快跑! 跑! 快跑! 苏清方以手撑地,艰难爬起来。 ——垂死挣扎罢了。 卫滋捂着肩侧的伤口,面容被创痛和暴怒扭得狰狞,一步步逼近,“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话音未落,一道乌黑的棍影破空而至,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击卫滋腹部。 卫滋闷哼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撞得移位,一屁股坐到地上。 铛一声,击中卫滋的“棍子”也掉到地上。 竟是一柄长剑。 若刚才投过来的不是剑柄而是剑尖,卫滋恐怕已经倒在血泊中。 顺着剑飞来的方向看去,两个人影向这边跑来,越来越近…… 卫滋惊得魂飞魄散,捂着伤处,连滚带爬站起来,仓皇往后巷深处逃窜。 一门心思往前狂奔的苏清方也被擦着自己身体而过的剑影惊得猛回头,只见卫滋屁滚尿流逃走的背影。紧接着,一个男人风一样从她身边掠过,追了上去。 又一人的手从后搭上她肩膀。 苏清方惊恐转身,挥舞出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的银色光影。 来人反应极快,迅疾向后撤了半步,一招擒住苏清方的手腕,沉声喊道:“苏清方!看清楚,是我!” 李羡的声音。 苏清方涣散的目光这才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人。 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瞬间生起。苏清方断断续续地舒出一口长气,手部绷得死紧的筋肉也松了几分力气,鼓起的青筋缓缓隐入苍白的手背。 李羡似乎此时才感觉到女子手腕的纤细脆弱,可以被他一手完整握住,轻轻一折可能就断了。 “放开我。”苏清方冷声道,带着一丝厌恶,胡乱拧着自己的胳膊,试图挣开。 李羡缓缓放开了苏清方的手。 否则她可能真的会把自己的胳膊拧断。 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头发自不必说,髻散鬓乱,被冷汗粘在略显苍白的颊边。衣服也蹭满了灰土污渍,这里灰一团,那里黄一片,袖口更是整片裂开,颓丧地耷拉着。 李羡解下外衣,欲披到苏清方身上。 方才靠近一步,苏清方惊猫一样往后退了半丈,斥道:“别碰我!” 眼神里满是惊悸与抗拒。 李羡顿住步子,不由攒眉。但他的眉头本就是皱的,不过更显忧悒,缓声道:“衣服,披一下吧。” 说着,李羡把衣服递了出去。 时间仿佛凝滞。过了许久,苏清方紧锁的眉心终于有所松动,一直握拳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簪子叮一声掉到地上。 尾端尖锐凸出的花纹上,沾着殷红的血迹。 李羡沉眸。 “殿下。”追人的凌风去而复返,无奈摇头。 巷陌交错,曲折弯绕,人跑了。 凌风余光瞄到一旁正披衣的苏清方,心头倒吸一口凉气。若非他家殿下刚好在岸边阁楼上眺了一眼看到,领着他就过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继而心头又对那向女人下手的懦夫加深了一重鄙夷。 李羡上前一步,挡在苏清方面前,冲凌风点头以示了然,又对苏清方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苏清方拒绝道,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不哑,却十分干涩,带着不近人情的冰冷。 “你这个样子,要是被你弟弟看见,准备怎么说?”而且李羡并不是在和她商量,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我先送你去收拾妥当,再送你回卫家。” 说罢,又吩咐凌风:“凌风,去找苏润平说,他姐姐和孤在一起,让他不要担心。”《 》 24、第24章 安乐公主 车轮滚滚,碾着青石路而过,发出沉闷单调的辚辚声。 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他们的同乘,似乎总是这样肃静。距离不及上次远,苏清方没有窝到最角落,却另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羡不动声色侧目。 打从上车,苏清方就没换过姿势——并膝侧坐,头靠在车板上,双手从紧拢在肩头李羡的外衫下探出,搭在膝上,半握着,还在不住微微颤动。 从李羡的角度,并看不清她手心的伤势,也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车舆门窗笼的皆是经纬密实的锦缎,几不透光,掩得整个车厢都灰暗暗的。只有颠簸时偶尔荡起的窗帘,漏出的一线微光,打在女子近乎透明的侧脸上。 凌乱的碎发散在她额前,像白瓷釉面的裂痕。唇角紧抿,下颌绷出一道锋利的线条。眉也无意识蹙着,死盯着正前方,细看却是空洞的,什么也没有入眼。 很冷峻。 “吁——”马车缓缓停下,驭夫轻轻扣了扣车板,禀道,“殿下,公主府到了。” 李羡回神,示意苏清方:“下车吧。” 说着,人已经先一步走出车厢,替之撩起半片车帘。 再多的,恐怕会引起反感了。 车内的苏清方愣了愣,微微躬着身子,从车里钻出来。 灿然日光下,一对石狮雄立,拱卫着朱漆的大门。门上悬匾,书“安乐公主府”五字,六级石阶依次而下。 同洛园一样的规格。 恰时,一名身着鹅黄宫装的女子从朱门内小跑过来,腰间白珮轻晃。她约摸二十岁的年纪,梳着随云髻,侧边簪着一朵橘黄的月季与两支银钗,再没有旁的发饰,正衬出她天然一股光华,笑容明丽。 “哥哥,你怎么来了,不是去……”巡查吗,三个字在安乐齿舌间打了个弯,恍然见李羡身后颇为狼狈的女子,不禁探究问,“这位是?” “一位朋友,”李羡言简意赅回答,“先别说这些了。阿莹,派人帮她梳洗一下吧。” 李莹,正是安乐公主的闺名,李羡一母同胞的妹妹。 安乐懵懂点头,引他们入府,又吩咐了贴身侍女带苏清方下去更衣。 直到女子的背影彻底消失于回廊转角,安乐将视线重新转回身边的李羡,好奇追问:“她是谁呀?” 不是说要和京兆府尹一起去曲水边巡视吗,以防发生去年一样的踩踏事故,为此还拒绝了她的邀请,现在又眼巴巴带过来一个女人? 那女子身上披的,是他的衣服吧。 “都说了是朋友,”李羡淡淡道,“遇到了点麻烦,出手相助。你记得叫人不要声张。” 能得李羡称一句“朋友”的人不多。哪怕是曾经最为少年侠气、高谈阔论的时候,李羡深交的朋友也屈指可数。还是个女人。即使是舒然,李羡更多的称呼也是“朋友的妹妹”。 安乐眯起眼,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李羡。 李羡屈指,在安乐光洁的额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个脑瓜崩,嘱托道:“她手受了点伤,身上可能也有,你派人去请个女医侍,给她看看吧。” *** 嘉和十四年,十五岁的安乐出降,李羡当时十七,还没有后面那些大逆之事。皇后母亲,太子哥哥,她更是独受宠爱的嫡公主。若非驸马实在出众,才华、品貌皆是一等一,恐怕也不会那么早出嫁。婚礼排场自不必说,御赐的府邸位置也极佳,挨近皇城。 不过须臾,女医传到,正是几世供职太医署的江家之长女江随安。 因为单不器不在,李羡也没旁的事,就等在门外。 咯吱一声,身后传来掩门的声音。 李羡闻声回头,见江随安提着医箱出来,问:“她怎么样?” 江随安躬身答道:“姑娘的膝盖、手臂,都有些擦伤,不过都不算大碍。臣也给开了玉容膏,每日涂抹,应该不会留疤。手心的伤有些深,要每日三次换药,谨防天热挂脓。” 李羡又想到那根带血的银簪,以及她挥簪朝他扎来的决绝神情,犹似在目前。 她比他想的要凶悍得多。 李羡指尖捻了捻,“她的手一直在抖,是伤到筋脉了吗?” 若是伤筋动骨,早就血流如注了。 江随安失笑摇头,宽慰道:“殿下过虑了。只是因为用力过度,肌肉发颤。过两天就恢复了。” 李羡点头了然,目送江随安离开,视线转向紧闭的房门,略一沉吟,最终还是拾步上前,敲了敲。 “谁?”屋里的人问。 “我。”李羡回答。 片刻,门从内打开,现出已经收拾妥当的身影。 安乐个性飞扬,喜好橙黄色,穿在苏清方身上,虽不及介于热闹和清冷之间的青绿衬她,也添了不少活泼气。 只是一双眼是红的。 苏清方意识到李羡落在她眼睛上过于直接的目光,抬了抬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手,解释道:“药膏蛰得伤口疼。” 倒没听到她出声。 其实是有声的,不过强忍着,毕竟苏清方不能放开了嗓子在公主府鬼哭狼嚎,又隔着一床门。 李羡默了默,叮嘱道:“夏天炎热,伤口千万不要沾水,容易生脓。” “会留疤。” 三个字接得相当生硬,明显是突然想到女子可能在乎加的。 “太医都跟我说了,”苏清方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我该回去了。” 李羡正愁不知她愿不愿意回去,遇到这种事他也不好问,像逐客,现在她主动提,李羡当即迈开步子在前带路,“走吧,我送你。” “你是不是还有事?”苏清方迟疑问。 听安乐公主先前的语气,李羡似乎有别的安排。今天的事已经很感谢他,苏清方不想再耽误他。 李羡的步子顿了顿,漫不经心道:“没什么事,就是去看看龙舟赛。这会儿,估计早就结束了。” 把人晾下的罪,来日再给京兆府尹赔吧。 “抱歉,”苏清方低头,又道,“多谢。” “不用,就当回报你带我进县狱了。”李羡道。 苏清方想到自己编的那些瞎话,心虚移开眼:……这可不兴谢。 *** 李羡一直把苏清方送到卫府大门前,临别前又嘱咐了一句:“这段时间,记得不要出门。你在家,比在外面安全。” 苏清方讪笑,“未必见得。” 说罢,人便下了车。 第一个冲出来迎接的是苏润平。 苏润平发现苏清方失踪,急得满头冒汗,一直沿着河岸找人,就差跳进曲江了。正在此时,冒出来一个大哥,说苏清方正和太子在一起,不必忧心。 苏润平认出传话之人正是洛园搭手救人的壮士,姑且信了,回家一直等着。 盼星星盼月亮把人盼回来,一身装饰却从头换到尾,不免让人奇怪。苏润平忙问:“姐,你出门时,穿的不是这件衣服。发生什么事了?” 苏清方神色淡然,不以为意道:“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还伤了手,幸好遇到太子和安乐公主,带我换了衣服,还看了大夫。” 倒不是苏清方想替卫滋遮掩,一是告诉润平也无用,别再冲动起来惹事;二是不想真把自己搭给卫滋——不要说表兄妹,但凡一对男女,存在苟且之嫌,最好的解决办法都是成亲,管两人是自愿还是强迫。 李羡叫凌风说自己和她在一起,便是不介意把名头借给她用。当朝太子,想来也没人敢编排。 苏清方心中感谢,偷偷回头瞟了一眼。 马车一直停在原地,直到苏清方跨进卫府大门,车夫似才收到指令,点了点头,扬鞭驱马离开。 *** 垂星书斋,沉香燎燎。主仆二人,一坐一立。 凌风调查回来,拱手禀道:“属下已经查明,如殿下所说,对苏姑娘动手动脚的,确实是卫家八郎,卫滋。苏姑娘撞破他与侍女苟且,放了把火,害他大庭广众之下颜面扫地,便心怀怨恨,蓄意报复。” 李羡的神情从始至终淡淡的,手头闲闲地转着一支精巧的蝴蝶簪子,辨不太清喜怒。 可能因为早已洞悉罪魁祸首的身份。 其实李羡同凌风一样,并没有太看清人,只觉得面熟,似乎是卫家的人。苏清方一句在家也未必安全,坐实了李羡的猜测。 听到纵火时,李羡眉心动了动,“那把火是苏清方放的?” 胆子忒大了点。 虽说清明那日下了一天的雨,又靠近水边,也非全无火势扩大的隐患。 “听说是因为卫八郎想逼苏姑娘嫁给自己。”凌风补充道。 “她的爱慕者倒不少,”李羡继续转起簪子,蝴蝶在指间翻飞,仿如活物,漫不经心说,“找人把卫滋打一顿吧。” 凌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跟随太子的时间不算长,但也将近一年了,几乎没见过太子用这样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 凌风欲言又止,“可他后面再找苏姑娘麻烦怎么办?” 这办法出气是出气了,到底治标不治本。 “苏清方不是还有个想娶她的杜三公子吗?”李羡提点道,“拿这个名头行事。不过不要说得太明白,让他自己联想。” 谅卫滋再有十个胆子,不敢跟定国公府对质叫板。 “注意分寸,”李羡一把把簪子扎进了桌案,有半寸之深,力道不轻,语气却很淡,“别落下什么终身的毛病。” 凌风会意,“是。” “再去,”李羡目光落在兀自颤动的蝴蝶翅膀上,指尖又随意拨了拨,“把卫源叫过来。有些账,该算算了。”《 》 25、第25章 兴师问罪 太子突然传诏,不免让人惶恐。 卫源把近期经手过的事务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确认一切都有条不紊,但还是驱不散忧虑,贴到宣诏的使者身边,偷偷塞过去一锭银,“大人辛苦了。只是不知道太子宣见,所谓何事?” 使者瞳孔瞬间放大,连忙退开半步,怨道:“大人这是要害死小人啊!大人难道不知太子殿下最讨厌贪污受贿?若是为太子殿下所知,小人的职位姑且不论,大人也免不了要被问责呀。” 卫源一惊,确实是一时还没扭转作风。旁人私底下还难说,在太子面前当差的,没有不谨言慎行的。卫源连连告是,自责道:“多谢大人提点。确实是突然传召,心中慌乱。” 使者也无意同命官大人们结怨,方才说了句重话,这会儿就想着补偿一下,也算卖个人情。他谨慎地左右张望了一圈,附到卫源耳边,提醒道:“听说什么算账,大人有难了。” 卫源一颗怦怦跳的心,彻底提到嗓子眼。 待到太子府邸,却不见太子身影。 侍女灵犀和太子一般无二的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更习惯以微笑待人,看不出丝毫端倪,仍领他在厅内等候,说殿下暂时有事,请他稍候。 往常太子召见,偶尔也有等候的情况,但一般不会太长。毕竟是太子主动约见,一切都会安排妥当,时间当然也会腾出。 这次,却生耗了小半个时辰。 卫源再蠢也知道事情不简单,出了一脑门汗,也分不清是闷热得,还是惶恐得。 人怎么能倒霉到他这种程度呢?短短三个月,不是害太子落水,就是爱猫生病。桩桩件件,明明都不是他所为,却又都要他担着。 谁叫他是是卫家的话事人呢。 “让卫大人久等了。” 卫源正抬袖擦蹭着额角的汗,身侧传来钟磬似的清越声音。抬眼望去,一身墨蓝的太子从容从屏风后转出。 卫源慌忙躬身行礼,惶惶道:“殿下日理万机。微臣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实在惭愧。” 李羡笑了笑,提衣落座,“卫大人只要能把家治好,就算给孤排忧解难了。” 卫源眉头紧锁,摇头不解,“殿下……这是何意?” “卫大人似乎对此还全然不知?”李羡捧起茶盏,啜了一口,缓缓道,“清明那天,推孤落水的,就是令妹——苏清方。” 卫源如遭雷劈,霎时瞠大了眼,一口气没上来简直要当场晕厥,腰压得更低了两分,只恨不能贴地上,“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若是牲畜造成的意外也就算了,竟然是人为!这个人还公然在太子面前晃悠,与耀武扬威何异? 他对此还一无所知,再加一重失察之罪。 卫源悬着的心凉得透透的。 “孤还听说,令弟卫滋常年出入风月场所,更做出了许多荒唐事?”李羡反问,“我朝官员,不可狎妓。令弟虽无官无职,但此等行径,是不是也有害卫家的声名?” 卫源眼皮急颤,声音发紧:“殿下……所言极是……” “孤知道卫大人的作风,卫氏也一直以清俭著称,不过毕竟族众繁杂,偶有些出格的事,也情有可原。但若一味姑息,只怕积弊丛生。蔓草难图,却也不可不图,”李羡放下茶杯,发出一声略重的杯底与红漆案碰撞的闷声,语气转沉,“卫大人也该好好整肃整肃家风了。” “是……”卫源自省道,“微臣一定严加管束,再让表妹给殿下赔罪。” “不用了,”李羡意兴阑珊地摆手,“孤不想让人以为孤和一个弱女子计较。” “是……”卫源口中应承,内心却谈不上轻松。 不追究有时候不一定是宽宏,更可能代表不原谅。但上司可以假装大度,下属却不可以就坡下驴。他必须得想别的道歉之法。 “听闻,”上座的太子突然开口,状似不经意提起,“太平观藏有一部《常清经》,可助人宁神静气。孤近来常觉心浮气躁,也想抄一抄经,想来也是一场修行,奈何公务缠身,便想找个精通笔墨的替孤抄来。不知道卫大人有推荐的人选吗?” 女观,清修,善书。 这么明显的暗示,久在官场的卫源怎么可能提炼不到,当即心领神会,颔首告退:“微臣明白了。” *** 从厅堂出来,卫源整个人还是晕乎的,一头撞上一个迎面而来的轻年人。定睛一看,原是太子近卫凌风。 凌风办完事回来,见卫源脸发白,像是中暑,关心道:“卫大人,怎么面色不太好的样子?要不要先坐会儿?” 跑都来不及呢,还坐? “无事无事。”卫源连连摆手,三步并作两步地退出了太子府。 凌风回首望着卫源落荒而走的背影,暗思殿下这根釜底薪大概是抽出作用了,又猛然想到他的事还没和殿下汇报呢,一拍额头,找了过去。 厅内,李羡还坐在原位,正闲适地摸着膝上的猫,见凌风回来,明知故问:“事情办完了?” 凌风面带踌躇,“人是教训了,不过……” 李羡顺猫头的手一顿,抬眼,“不过什么?” “不过还撞上了另一个揍卫滋的人,”凌风解释道,“下手很狠,但没练过什么功夫,应该是市井无赖之流。这种人,收点钱,什么事都干。属下觉得蹊跷,就把打人的人绑了,审问了一下。他说雇他的是个女人,叫他往死里打。” 李羡眉心动了动,“他把卫滋打死了?” “那倒没有,”凌风摇头,“殿下交代不要重伤,所以属下拦了一下。” 当时的情况,混乱中带着一丝荒唐。那个泼皮无赖啪一下给卫滋蒙了个麻袋,一通拳脚招呼,见蒙面的凌风还打了个招呼:“哥们儿也是收钱办事的?还怪谨慎的。” 和他素面朝天比起来,凌风又是面巾又是头巾的,从头黑到尾,确实当得起一句“谨慎”。 自己分明也是来打人的,到头来似变成救人的了。 凌风想到此节,哭笑不得,道:“属下当时正好遇到巡逻的金吾卫,就提醒他们前头有人打架。卫滋已因寻衅滋事被带去京兆府。” 这算李羡吩咐之外的事。 “嗯,”李羡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既然把人送进去了,就多关几天吧。去江南前,你记得去京兆府关心关心后续。” 凌风了然点头,请示道:“属下把打人的人蒙眼带回来了。殿下想怎么处置?” “咱们也是打人的人,”李羡提醒道,拍了拍猫屁股,把猫从腿上赶下去,“照苏清方给他的钱再给他一份,打发他远走高飞,永不许再踏足京城。” “是苏姑娘?不会吧,苏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凌风不是没有联想过,只是觉得苏姑娘不像是会用这种阴暗手段的人。 李羡拈着身上的猫毛,嘴角微挑,颇有揶揄之色,“都纵火了,还文弱?” 难怪在车上一副冷峻表情,大抵那时就在谋划报仇雪恨了。 *** 卫府大门。 卫源一只脚才踏进门槛,一人花蝴蝶一样扑上来,口中呼着卫源的表字,面上涕泗横流,哭天抢地:“终明,你要救救你八弟啊!你八弟他被关进京兆狱了!” 正是三房刘氏。 刚被太子教训治家有失的卫源一个头两个大,斥问:“他又怎么了!” 刘氏拈着绢子拭泪,哽咽道:“八郎……八郎被人打了,鼻青脸肿的,嘴角都在流血啊。打人的人跑了,八郎反被京兆府关进了大牢!这算什么事……终明,你一定要救救你弟弟啊!” 卫源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道:“京兆府办事,自有章程,我怎么救!” “大家都是同朝为官,你去同京兆尹打个招呼,人肯定就放出来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刘氏哀哀戚戚哭求,“终明,算婶娘求你。你看在你早死的三叔的面子上……” 形容得这么具体,在求卫源之前,刘氏必是已经走过一趟,不过没把人捞出来。刘氏一个内宅妇人都知道同朝为官要给几分薄面的道理,何况是左右逢源的京兆府尹。抓住不放,必有内情。 三房这一脉,也算孤儿寡母。当家的早亡,卫滋上头本还有一个亲哥哥,也得病早逝,是故太夫人、刘氏一直很溺爱卫滋。卫源唯恐落人口实,也一直不太管他们三房的事。 本来话说到这个份上,卫源面子上得走一趟,但他今天实在憋闷,又深知其中不简单,训道:“还不是他成天在外惹是生非?他不动手京兆府会吃饱了撑的抓他?莫说京兆府要按律抓他,家里也要罚他。从即日起,卫滋月俸减半。再让我知道他流连烟花场所、为非作歹,照家法处置。” 刘氏本是来求情的,岂料反被毫不留情处置,难以置信唤道:“终明……” 卫源一眼刀过去,“婶娘没有其他事就回自己屋吧。” 打发了刘氏,卫源差小厮去京兆府打听了才知道,原是太子身边的凌风路过,见到有人打架,向经过的巡逻金吾卫仗义检举,直接给人送到了京兆府。 现今这个关头,太子和定国公针锋相对,对底下的人更是一个比一个盯得紧。稍有差池,都有可能成为其用以攻讦对方的靶子。太子侍卫揭发的案子,京兆尹哪里敢徇私。审问卫滋是和谁动的手,又含糊其辞,那就只能他一个人受着了。 ——毕竟事关定国公府,卫滋岂敢透露,只怕说了更没好下场。 京兆府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卫源也别瞎掺和捞人,左右不过关几天,也算不得什么苦头。 卫源听完,长叹一口气,又吩咐道:“去把表姑娘带来。” 一个“带”字,耐人寻味。 苏清方已听说了府门外卫源动怒的事,恭恭敬敬行礼,“大表哥,你找我?” 卫源本也不是个暴脾气,经过这么一会儿,气已消些了,只觉精疲力尽,冷声质问:“清方,清明那天,是不是你推太子下水的?” 苏清方嘴角瞬间耷拉:……说好的既往不咎呢?《 》 26、第26章 太平清修 半刻前,苏清方还在暗喜卫滋被揍又下狱,仇怨得报;半刻后,只剩下满心窝火。她不由咬牙,切切问:“是太子告诉表哥的吗?” 除了李羡,还有谁知道呢。白纸黑字,墨迹才干,李羡就出尔反尔,私下和卫源告状。 简直枉为大丈夫! 苏清方气得牙根发痒,心头那一点感激之情也烟消云散。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卫源叹息道,“清方,事已至此,只能尽量弥补。太平观中有一部《常清经》,乃太子所爱。你去观里为太子誊抄一遍吧,也算将功折罪。” 苏清方简直匪夷所思,一双眉头拢得能夹死苍蝇,“《常清经》有十二卷!” 抄死她算了。何况她手伤还未愈。 再说李羡一个连鬼神都不信的人,怎么可能爱什么劳什子的经。 卫源何尝不知这些,却也别无他法,语重心长劝道:“清方,你要知道,现在不是你要怎样的时候。你去太平观待一段时间也好,还可以避避风头,省的太子拿住你。” 李羡言行不一姑且不论,终究还是要考虑一下卫家人的感受。 苏清方无奈叹出一口气,收起所有的不服气,“知道了。” *** 苏清方头一回见识了卫家超乎寻常的敏迅效率,往日都是能拖则拖,这次连第二天晌午都未过,苏清方已经被妥善安置到太平观,上下也已打点清楚,一点差池也无。 房间就安排在妙善的逸世居旁、荷花池边。 五月仲夏,塘里的荷花陆陆续续开放,粉瓣玉蕊,绿裙纤茎,娉婷袅娜,随风摇曳。 作为邻居亦是朋友的妙善第一个前来探望,笑道:“我听说,善人要在观里小住一段时间?” “是啊,”苏清方望着门外乱摇的荷影,只觉得晃眼,冷笑了一声,“得罪了伪君子,错信了真小人。” 当夜,苏清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满耳蛙鸣风声,翻来覆去,左右睡不着,心里愈发闷火,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把将睡未睡的岁寒摇了起来,“岁寒,帮我写封信。我念,你写。” “啊?”经过一天的折腾,岁寒早就开始哈欠连天。她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眼角挂起困倦干涩的泪星,脑子一片空白,不过是凭着本能点头答应,披衣起身,摊纸执笔。 苏清方精神十足,一边在房中来回踱步,一边念念有词,或者说骂更合适:“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堂堂一国太子、七尺男儿,却食言而肥,小心胖得把马压死。蝇营狗苟,草菅人命,刚愎自用,言而无信……” 几乎是想到什么骂什么。语速越讲越快,步子越迈越急。博带飘,裳摆招,寝衣素白,鼓鼓似当风。 岁寒伏在案头,奋笔疾书,一只手直要飞起来,甚至无暇注意这是一封写给太子的信,哀凄求道:“姑娘,你骂慢一点。” 骂得正得劲的苏清方猛的停住步子,低头见岁寒手中笔头甩得跟花似的,于心不忍,心头气焰也发出来了些,反正李羡的罪行也罄竹难书,便说:“就这样吧。你明天把信送去太子府。” 岁寒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被骂者的非同寻常,畏怯问:“太子殿下看到不会杀了我吗?” 苏清方摆手,笃定道:“不会的。你把信交给灵犀就回来。灵犀不会擅自拆看。太子要算账也是找我算。” 她倒要看看李羡要怎么面对他亲手写下的那四个大字。 岁寒又抿了抿嘴,“嗯……可是大公子说不让我们下山啊。” “说的是我,又不是你。”苏清方挑眉道。 岁寒眨了眨眼,心觉有理,于是点头答应,次日一早便下了山。 再回来时,苏清方正在和妙善临窗下棋。 一夜过去,苏清方已不再满脸怨气,见岁寒去而复返,眼神却有些闪避,关心问:“怎么了?信交给灵犀了吗?” “给了,”岁寒点头,“不过灵犀姑娘说太子殿下出京公干了。” “去哪里了?” “说是去江南,没两三个月回不来。” 这个时候下江南,当然不是巡游享乐,十有八九是赈灾济民。往年,朝廷也会派钦差大臣主持赈灾。可李羡身为储君,协理国政,轻易不该离开京城——朝中那么多公务文书要他处理,传送至江南费时费力。更要紧的是,若是京中生变,太子在外,鞭长莫及。 朝廷难道就没一个人可用,要他亲自去?抑或别有所图?比如收买人心? 苏清方拈着棋子,在棋盘边缘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心中百思,嘴上却不留情:“算他跑得快。” 一旁的岁寒眼珠左右转了转,吞吐道:“灵犀姑娘还说,太子殿下留了话给姑娘……” 简直就像掐准了苏清方会派人去太子府。 苏清方执棋的手一顿,微微抬眼,示意岁寒说下去。 “太子殿下说,让姑娘……安分点……” 安分…… 霎时,苏清方捏棋的手指掐紧,指尖绷出和棋子一样的死白,已熄下的怨怒又燃了起来,斥道:“安分?李羡有本事把我在这里关一辈子!还想我给他抄经!” 局外人的妙善默默抬起眼脸,干笑提醒:“善人这样直呼当朝太子的名讳,是不是有些不妥?” 苏清方冷嗤了一声,“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吗?咱们山上人,就别讲山下那些繁文缛节了。” 妙善会心一笑,宽慰道:“依善人所说,山下危机四伏,上山正好避险养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清方梗着脖子,不以为然道:“我避险和他说话不算话,是两码事。” 就算上山对苏清方利大于弊,也不能改变李羡自食其言的事实!哼! *** 那日以后,苏清方真变得前所未有安分守己,终日里不是和妙善谈天下棋,就是一个人品茶读经,就是不碰笔。 妙善早早就将《常清经》十二卷帮苏清方捡了出来,却见她每天悠闲自在,问及抄经的事,只道手伤还未愈。 实则,苏清方掌心的伤早已愈合,一点疤没留,提笔书写更是不在话下。 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样子,要践行那天在妙善面前的豪言壮语。 唯有岁寒知道自家姑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长叹一口气,撸起袖子哐哐敲开茶饼,熬了壶又浓又黑的茶,给苏清方送去。 山夜寂冷,灯火晃明。苏清方早早洗漱干净,披着一层薄薄的青衫,发髻也未梳,松松挽在一侧,正伏在案头对灯写字,左手边摊着打开的《常清经》一卷。 嘚一声,岁寒将杯盏到苏清方面前,一半埋怨一半不解问:“姑娘你真是,白天装硬气,晚上挑灯夜战。何必呢?” “别管我。”苏清方头也不抬,笔尖不停,赌气地回了一句。 她没错,自然不甘心受罚,旁人一提她就心烦。但大表哥对他们不赖,苏清方也不愿让大表哥难做,等李羡三个月后回来要东西什么也交不出。 自相矛盾,受罪的便是自己。 苏清方瞄见枯守一旁的岁寒,腾出一只手,推了推,劝道:“都说了你先去睡,你陪着我也没用,有事我会叫你的。去吧。” “那……姑娘有事记得叫我哦,”岁寒叮嘱道,“也别弄得太晚。不然明天起不来,妙善真人要知道姑娘都是装的了。” “你还调侃起我了?”苏清方扬眉,一脸气汹汹地拿毛笔尾端捅着岁寒。 岁寒兔子一样往后蹦了半步,便跑开了,笑嘻嘻地说:“姑娘,那我先去睡觉了。” 眼瞧岁寒一蹦一跳地离开,苏清方无奈摇了摇头,继续埋头誊写。 不觉,夜深月高。 却完全不必担心起不来。山中虽静,却日日有晨钟,准时敲响,震耳欲聋,还有女道清晨的念经声,绕梁不绝。 这日的诵经声却突然中断。 苏清方刚用完早膳,正在观中散步,心觉奇怪,便到前殿瞧了瞧。 老君殿前,人进人出,个个步履匆忙,服色鲜明,分明是宫中的内官婢女。两边廊柱和门楣前,都挂起了白幡白布,被山风吹得飘荡,撒出鬼魅般的影子。 殿前阶下,掌观正在和一名内监服饰的人说话。距离有些远,只隐隐听到一些字句。 ——淑妃……薨了……《 》 27、第27章 昨夜星辰 十二皇子的生母,淑妃余氏,于六月十七病逝。追封贵妃,依制下葬,谥号慎。因淑慎贵妃生前崇道,皇帝特令于太平观停灵三日,观中道士需诵经不辍。 掌观送走前来传旨的内官,特意叮嘱苏清方:这几日若无要事,最好不要去前殿。 苏清方颔首应好,望着已被素白笼罩的老君殿,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怅然。 两个月前的千秋宴上,苏清方远远见过淑妃一眼,虽不真切,也知是个三十不到的年轻女子,不想再见已是棺椁白骨。果真世事无常,生死难料。 为操办淑慎贵妃的法事,太平观中的女冠分成了三批,轮番值守,日夜不停地焚香念经。 但这其中不包括妙善。因着妙善的戒牒不在太平观,严格来讲不算太平观的坤道,更像寄居,是以太平观中诸般事宜,妙善都可以不参加。 三清铃叮当,往生咒悠长,绵绵不绝于耳。 说来也怪,明明是祝颂的经文,听来却莫名厌躁,苏清方一点抄经的心思也没有,也睡不着。 她独自欹坐在屋外美人靠上,手闲闲地搭着朱红的栏杆,透过荷花池,远远望着灯火通明的道场,蓦然忆起三年前父亲的法事。 也是这样闹哄哄。 可能因为天底下的丧礼法事,无论南北,都大同小异吧。 苏清方看得眼睛干涩,起身正欲就寝,忽闻得一阵细碎的泣声,隐在喧嚷的诵经声中,不甚明晰。 苏清方奇怪,循声找去,竟在荷花池边的台阶上,发现一个蹲缩着的小孩儿,正在掩面啜泣。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哭?”苏清方步下台阶,提灯一照,映出男孩通红浮肿的眼眶,也不过四五岁,心中一揪。 似是因为被发现,男孩儿慌忙抹掉眼角的眼泪,可根本止不住,泪珠这边擦完那边滚,眨眼就湿了衣袖,水痕团团,口中还在逞强:“我没哭……母妃说……母妃说男子汉不可以哭的……” 真的是十二皇子李昕,一个人躲在这里垂泪。 苏清方蹲下身子,和他坐到同一级台阶上,放下灯,扯出绢子给他,安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男子汉也可以哭。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弟弟就一直在哭。” 苏邕突发心疾去世时,润平还只有十三岁,母亲也病弱,苏清方倒成了最没泪的那个。苏鸿文还借机指责她冷心冷肺。 缩坐一旁的李昕听了,突然情绪失控般大声嚎了起来,又或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母妃……母妃殁了……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我好怕……” 苏清方轻轻拍着李昕的背,“别怕。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守护我们的。” “真的……真的吗?”李昕哽咽问。 “真的呀,”苏清方指着天上灿灿繁星,“你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吗?他们就变成了星星。” “可天上……那么多星星,哪一颗……哪一颗是我母妃呢?” 苏清方想了想,说:“要很厉害的占星师,才可以认出每个星星的归属。” “那你认出你父亲的了吗?” 苏清方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他在天上。你母妃也会在天上,保护你。” “嗯……”李昕靠到苏清方手边,有一下没一下抽泣着。 苏清方缓缓摸着他的头,像安慰当年的润平一样:“别害怕……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声音轻柔得像箜篌,汇着风动叶动,萦绕夜空,余声渐远。 “嗯……”李昕应着,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静。 苏清方低头。 李昕伏在她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眼。 “小殿下!”一阵急促的碎步靠近,伴着担心的惊呼。 “嘘——”苏清方猛抬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他已经睡着了。” 来人三十岁上下,中等偏壮身材,一袭宫中女官装束,正是李昕从小到大的乳母瑞娘。 瑞娘已经找到第三圈,心急得都起了去地下见淑妃娘娘的念头,见小皇子无恙,大松了一口气,压着声音向苏清方道谢,轻手轻脚抱起李昕,又对苏清方颔了颔首,方才稳步离开。 *** 淑妃的三日法事散场,一切又回归平常,该撞钟的撞钟,该修行的修行,转眼已是八月。 苏清方整日无所事事,早忘了具体年岁。只有润平每隔几天就会上山来看她,带一堆吃的、用的,生怕她过得不好。苏清方劝他们不要这样担心,让掌观看到还以为自己招待不周,夏天也放不住,又是猪油辅味,无法分给其他人。清修也要有点清修的样子吧。润平这才收敛些。 这天,润平又来了,提着一笼一笼点心。 苏清方满脸无奈,“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 苏润平提醒道:“姐,今天是中秋节啊!就算你不吃,岁寒也要吃啊。” 岁寒立时嗔怪:“润平公子怎么说得我像个馋鬼?” “那你要不要吃?”苏润平挑眉问。 “我吃。”岁寒毫不犹豫回答。 说着,两人就开始分饼,你一块我一块。 苏清方失笑摇头。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她是真忘了。明明前几天还和妙善感慨桂花开了。 一旁的苏润平给苏清方也掰了一块,带咸蛋黄的,惆怅问:“姐,你这修行什么时候算个头啊?” 卫源给的理由是抄经祈福,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处罚——中秋都不让回府团聚。 苏清方细细嚼来,慢慢咽下,语调也闲闲悠悠,“谁知道呢。说不定太子把我忘了,我就终老于此了。” 连出家都不用了。 “这事和太子又有什么关系?”苏润平疑问。 “你别问了。” 苏润平摸了摸下巴,“姐,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急,还有点自得其乐?你那经抄得怎么样了?要不然我帮你?” 以苏润平的罚抄经验来说,十二卷书,三个月绰绰有余。不过苏清方之前手上有伤,速度难说。他们姐弟,互相熟悉彼此的字体,又深谙用笔之道,仿照笔迹不在话下。苏清方以前也帮苏润平抄过书,连苏邕也分辨不出。 苏清方笑容微微,语调缓缓道:“不急。倒是你的秋试,就在这几天了吧。书温好没有?” “这是自然,”苏润平拍着胸脯子道,“我把往届秋试还有书院先生出的题目都做了一遍。老师都对我赞不绝口呢。” 苏清方啧啧赞叹:“看来我们家要出个状元了。” “谁知道呢?”苏润平神气道。 *** 两姐弟聊完,已经是傍晚时分。再不回去,城门都要落锁了,苏润平才依依不舍地下山。 苏清方送完苏润平,晚上又叫了妙善一起喝茶赏月。 诚如苏润平所言,苏清方是有点乐在其中,每天悠悠闲闲,一来是和李羡置气,二来确实不急着下山。 山下哪有山上清闲。 岂料没几天,八月都未过完,安乐公主浩浩汤汤而来,言称要接苏清方下山。 掌观双手合十,恭敬道:“贫道这就请苏善人出来。” “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她。”安乐说着,全然没顾掌观的言语阻挠,径直朝苏清方的住处去。 月窗浑圆,含着塘外绿叶粉荷。一灰一青两道影子,正对坐于窗前饮茶弈棋。 安乐进门的步子一顿,一只脚跨到门槛内,一只脚留在门槛外。 屋内的妙善远远便听到了脚步声,侧头一看,见到来人,即知其来意,和苏清方颔了颔首,舍下正酣的棋局,飘然而去。 经过安乐公主时,妙善浅浅地点了个头致意。 安乐也迟钝地回了个礼,目送灰袍道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公主找我有事吗?”作为主人的苏清方起身迎接问。 安乐收回神思,眉目展笑,别有深意道:“是有人让我带你去秋猎。”《 》 第28章【VIP】 第28章 会挽雕弓 李羡已经从江南回…… 李羡已经从江南回来, 不日便是每年秋天的皇家狩猎。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狩猎于田,习养戎兵, 育蓄武德, 自来不可懈怠。朝中官员,无论文武,都要参加,也都或多或少会些骑射。 皇帝更是个中高手, 且酷爱狩猎, 一度有过一年六狩的盛景。后因太子谏言奢靡纵情、有违天时,乃固定为秋天一次。最近几年,皇帝身体愈发笨重, 不再亲自狩猎,仍会循例举行,以彰本朝威风。 春生夏长, 至秋归藏, 正是收获的季节。林树深红出浅黄, 草色临照如碎金。天高地迥,风快气爽。 一声鹰啸, 破空而出。 立在旷原的苏清方循声抬头,只望见半空中一道迅捷的白影,一闪而过,也不知是什么鸟。 可能是海东青, 传说中的鹰中神物,羽色苍白,力猛善猎。不过苏清方没见过。 “哈,你在这儿呢。”一女子从旁拍了下苏清方的肩。 苏清方转头, 见一身劲装的安乐公主,忙屈膝行礼,“参见公主。” 安乐一把扶住苏清方,笑道:“别这么多礼。” 苏清方喜道:“还没有感谢公主,带我来见识狩猎。” 安乐挑眉,“你该谢谢我哥哥。” 她也是破天荒见头回了,李羡跑来让她带人。 苏清方但笑不语——李羡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费这番周章。 安乐眼睛一转,也不等苏清方反应,拉起她的手便走,“听说他们在那边比射箭,我们也去瞧瞧!” *** 嗖—— 长矢如光,急射而出,正中靶心,一分不差。 正好赶到场的苏清方也不禁倒吸一口气,默默哇了一声。 数丈开外,站着两人,正是刚才开弓的李羡和一个十七八的少年,俱是面容凝肃,对外界高涨的喝彩声充耳不闻。 新的一轮开始,轮到少年开弓。他拈起侍者递来的箭,搭到弓上,拉了满月。一双泛着浅绿的眸子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前方靶心。一旦瞄准,利落松指。没有丝毫迟疑。 也是一箭贯心。 苏清方侧目啧啧,轻声问身边的安乐:“那是谁?好厉害啊。” “那是新任兵部尚书的公子,谷延光,”安乐一边鼓掌一边不服输地说,“哥哥也很厉害的。十五岁的时候就射遍军中,百发百中。” 靶前二人已经较量了七个回目,每一箭都是正中红心,难分伯仲。此时此刻,他们比的已经不仅仅是箭术,更是心态。沉心静气,不失误即是胜利。 说话间,只见李羡也双臂张开,引弓开弦,侧身瞄准。 “哥哥!”安乐忍不住扬声助威。 羽箭应声离弦—— 在空中打了个旋。 脱靶。 “哎呀!”安乐可惜叹道,“射偏了……” 这哪里是射偏了,这是射飞了啊。箭都不知道哪里去了。苏清方掩唇偷笑。 远处的李羡投来一瞥,遥遥的看不太清表情,只能感觉到是瞪这边,不知是对着安乐还是她。 应该是看安乐公主,毕竟也不是她喊话害他分心的。她可什么都没做。 苏清方若无其事望天,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殿下那匹宝马,归我了。”赢得彩头的谷延光眉开眼笑,朝李羡拱了拱手。 李羡收回转向右边的目光,赞道:“延光好箭法。” 谷延光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道:“是殿下最后一箭分神了。殿下瞧见什么了吗?” 李羡的眼珠不自觉向右瞥了瞥,只道:“射箭讲究聚精会神,是孤技不如人。” 说罢,李羡抬手命人牵来自己的马,赠与谷延光。 此马产自千里塞外的焉支山,体格健壮,身姿挺秀,通体殷红,而面有团圆白痕,正似圆月出神山,是名副其实的焉支马、胭脂马。 谷延光摸着马脖子,爱不释手。待到差不多相熟了,抓起缰绳,腾一下踩住镫子,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焉支马上,谷延光笑容灼灿,朝李羡抱拳,“殿下,先失陪了,我去跑两圈。” 话音未落,马鞭落下,一人一马已经踏草奔去,潇洒飞扬。 “哥哥,”安乐缓缓走到李羡身边,揶揄,“你最后那箭也射得太——差——了!” 亏她还当着苏清方的面夸他呢,害她自己也丢脸了。 “谷延光的箭,可是在战场上射中过胡狄头颅的,没石饮羽,不是你我能比的。”李羡指尖轻轻弹了弹紧绷的弓弦,余光里,苏清方还在望看策马而去的谷延光,很好奇的样子。 安乐挑眉,“谷延光射得再好,也不妨碍你射得差。” “自然是比不上安乐公主一花射中驸马的技术精湛。”李羡调侃道。 安乐顿时嘴角收拢,瞪了一眼李羡,嗔道:“不理你了。” 说罢,便跑开了。 细算下来,安乐和驸马成亲也有五年了,还这样……羞怯? 苏清方望着安乐公主远去的背影暗忖,手边响起李羡颐指气使的讨厌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把箭给我。” 来到猎场,李羡也换上了绀色的胡服,腕上绑着护甲,腰间束着一圈细细的褐色革制躞蹀带,更显身长挺拔。此时朝苏清方伸着手,一副理之当然要箭的架势。 苏清方瞥了一眼五步外的箭篓,不为所动地欠了欠身,“太子殿下见谅,臣女抄经手酸,不能为殿下效劳了。” 李羡轻嗤,自己去取了羽箭,从苏清方身边走过,揶揄了一句:“我怎么听说,你一个字没动?” “太子殿下,好灵的耳目啊,”苏清方夸赞道,“可也有不知道的事。” “比如?”李羡引开弓,一箭射出,没入靶中二寸。 好箭。 可惜和他比箭的少年已经骑马远去,射得再好给谁看,都是白忙活。 苏清方嘴角微挑,皮笑肉不笑道:“比如,我已经抄到第八卷了!” 李羡挑眉,又瞄准射了一箭,“你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会抄经?你有这么乖?” 灵犀收到苏清方的手信,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就和其他公文一起转送到了江南。李羡前刻还在案牍劳形,后刻读到一封千里而来骂自己的信,口出狂言的人还远在天边,发泄都发泄不出。 李羡思及那封信,字迹从工整到狂乱,认出不是苏清方的笔迹,但也可以想象苏清方当时叉腰骂人的模样,肯定是越来越激愤,出口都是四字语,谑道:“下次记得找个字写得好点的主簿,不然污了你们苏家书法名门的名声。” 苏清方翻了个白眼,回击道:“我抄,是因为卫家长兄待我不薄。我也不像某些‘忘恩负义’之辈,自不会让长兄难做。” 李羡毫不心虚道:“我可从来没有责令卫源处罚你。” 自然也就算不得言而无信。 苏清方冷笑。 这人真是片叶不沾身。 李羡没有直接下令处罚她,还借安乐公主之手把她捞出来,日后更可以推说安乐与她交好,他念及兄妹之情,不与她计较。 如此一来,该罚的也罚了,好人他也做了,谁也说不了他一点不是。泥鳅算是被他做活了。 但苏清方不吃这套,直接戳穿道:“太子殿下若是真心和我既往不咎,又何必提及?我推殿下入水之事,一旦为我表兄所知,我难道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虽没让她做成三月使女,也变相禁足了三个多月。苏清方现在只后悔当日让李羡写了幅大字,应该写小字,能随身携带,看他见了汗不汗颜。 李羡并不辩解,反问:“别说得自己好像衔负一身冤屈。我问你,你让人把卫滋往死里打,如果事发,你准备谁给你兜着?” 苏清方蹙眉,疑怪,“你怎么知道我找人打了卫滋一顿?” “不是你说,我耳目灵敏吗?”李羡暂且放下弓,从腰间取下一枚金带钩,慢条斯理问,“我记得,这个带钩,我那天给你了吧。怎么落到一个地痞手里了?” 李羡抬头似想了想,“我还记得,那天你嫌太招摇,会暴露身份,没用。怎么就给出去了?不会是给人定金的时候,不小心身无长物,就带了这么个玩意儿吧?” “若是追究起来,地痞招供买凶的人给了他这个东西,卫家是来找我,还是找你呢?” 李羡自问自答般道:“恐怕没人敢来找我,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算盘打得可以,让他给她挡灾。 一旁的苏清方小小翻了个嫌弃又得意的白眼,气定神闲反问:“所以殿下的意思是,我买凶伤人,还栽赃嫁祸给殿下?” “捉贼见赃,杀人见伤。那个打手说找他的女人全程带着幂篱,看不清脸,你自可以说是你遗失的,”李羡没指望能以此拿捏住苏清方,“不过,不慎保管御赐之物的罪名,你逃不掉了。” 苏清方挑眉,半是提问半是提醒:“太子殿下之赐,应该还谈不上‘御赐’吧?” 苏清方眼珠绕着左右转了一圈,流转如波,像是在示意李羡周围情况,压着声音:“殿下,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语调抑扬顿挫,和那夜在椒藻殿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却已经完全没有关心的意味,更像是暗示那夜之事。 或者说把柄。 其实就算苏清方成心要李羡顶包,李羡也只能受着。这个带钩,本来就没过明账,连赏赐都算不上。旁人追问起来,李羡也只能说自己丢了,否则他该如何解释何时、何地、因何赏赐?有本事他就把自己在查王氏一案的事捅出去。 他以为她是脑子一热做出来的事呢?留着尾巴给他抓。 苏清方笑容莞尔,一步一步朝李羡走近,踩着秋黄的草尖,发出微不可闻的吱吱声,挠着鞋底,“说句实话,我确实不是没想过借一借太子殿下的威名。不过,我不是恩将仇报之人。用这个抵,单纯因为我没钱而已,所以……” 苏清方站定在李羡面前,相距不过二尺,迎上他维持着似笑非笑微敛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同样嘴角微挑的她。 她闲淡地伸手,轻轻一提,便从李羡手里抽走金带钩,炫耀似的摇了摇,示意内侧,“这个里面的字,我锉掉了。殿下也没办法证明,它是殿下的东西了。” 它归她了。 说罢,苏清方屈了屈膝,行了个恭敬又随意的礼,从李羡身边经过离开。长风吹起丝滑的裙角,细微的浪般,柔柔抚过青年的下摆。 “还有,”苏清方回头,笑容可掬,“殿下的箭射得再好,也只能是百发九十九中了。” 射飞的那一箭,是无论如何也追不回来的。 后方的李羡微微侧目,觑望着女人扬长而去的背影,舌尖不自觉抵紧了后牙槽,捻了捻指腹,仿佛带钩还在手中。 真令人讨厌啊,那双志得意满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李羡射箭是给苏清方看的,可是苏清方满脑子都是:哈哈哈,李羡输给了谷延光。《 》 第29章【VIP】 第29章 弓如满月 苏清方几乎是蹦跶…… 苏清方几乎是蹦跶着回到自己帐篷的。 入秋以来, 天气渐凉。围场地处两山之间的河谷平原,夜风尤其萧寒,是以帐篷外都围着一层厚厚的毛毡。帐内, 岁寒已收拾好行李, 见苏清方打帘回来、喜气洋洋的,眉眼弯弯地倒茶奉上,好奇问:“姑娘去干什么了,这么开心?” 苏清方浅浅抿了一口, “来看打猎, 你不开心吗?” “开心呀,”岁寒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忙不迭点头, 又倏然笑容暗淡,“可咱们骑马射箭一样都不会啊……” 京城风尚与吴州完全不同,哪怕女儿也会骑马出行, 更不要说来此田猎的女子了, 个个都是骑射好手。 光华无双的安乐公主更是其中翘楚, 不仅箭术准,留下一段传奇佳话, 骑术也精,迫不及待要同人一起骑游。 安乐穿着一身橘色骑装,发束成男儿样子,高高扎在头顶, 跨坐在红马上,邀请苏清方也一起。 苏清方站在马下,讪笑摇头,“我不会骑马。公主去吧。” 此言一出, 后方众人莫不面露讶色,互相私语:看不出来,安乐公主带来的这位苏姑娘竟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既如此为什么要来呢? 安乐轻咳了一声,如一记闷雷,瞬间平了众息,又对苏清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拱手告辞,便领着人挥鞭而去。 矫健的女子背影在澄澈的日光下熠熠生光,与漫黄的秋景融成一片,暖意融融。 苏清方默默收起艳羡的表情,小幅松了松肩膀,转身便欲走,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靶场,两侧各列有一排弓,心思一动,碎步挪了过去。 人高的红漆弓架上,从大到小井然摆着各种形制的弓,镰形的,半月形的,还有两道曲的。 苏清方随手拿起一张线条流畅的半月弓。看的时候不觉得,以为只是木头做的玩意儿,真正上手才知重量十足,沉甸甸得坠手。 苏清方试着拉住紧绷的弓弦。 “那是五斗弓,你拉不开的。”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太平观早晨的钟声——惹人厌烦!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其实苏清方不拉也感觉得出这张弓的分量,将之原模原样放回架上,转身望去,不懂就问:“什么叫五斗弓?” “就是你拉满月,要五斗的力气,”闲步至此的李羡抱臂在胸前,略一思忖,形容得更具体了些,“大概一个十岁小孩儿重吧。” 莫说十岁,五岁的孩童苏清方都未必能抱稳当。 苏清方沿着弓架,知趣往前挪了两步,移动到一张稍小的弓前,缓缓做出伸手抓取的动作,眼睛瞟着李羡的表情——他仍叉手在身前,虽则神色淡然、一言不发,但微偏的头明显在说她不自量力。 苏清方抿了抿唇,又往前挪了挪。 如此反复,直到苏清方挪到架子最前面,只剩下唯一一个的选择,李羡的脸色还是半死不活。 可能他单纯就是表情冷淡! 苏清方直接把弓拿了起来,相比第一张轻得不是一点半点,无奈道:“没有再小的了。” 再小要定制了。 李羡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语气里掩不住的嫌弃,“差不多吧。” 苏清方瘪嘴,从一旁配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羽箭,照猫画虎,搭到弦上,拉开。有把有式的。 落在李羡眼里,从头到尾,肩背手脚,没一处没破绽。 “你不会射箭骑马吗?”李羡问。 “对呀,”苏清方坦然承认,“我连箭都没摸过,马也从来没上过,说来凑数都是抬举我的。” 此事倒在李羡意料之外,也真是辛苦她来参加了。 李羡眼珠滑了滑,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跑马场,“那怎么不去学骑马?骑马比射箭容易上手,也有意思一点。” 快的话,三天就能骑马简单溜达,三个月却未必能射好一支箭。 苏清方猫头鹰似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模假样瞄准正前方的靶心,“都想学。不过我觉得这个可能有用一点。再有人对我乱来,我就射!回!去!” 苏清方咬牙切齿的,浑身上下都在用力,骤然松开手指—— 弓弦松懈,发出一声奇怪短促的闷声。箭应声脱弦,滋水一样,软绵绵落到地上,一丈都没有,而且是斜着出去的。 李羡:…… 苏清方:…… 萧瑟的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发出哀哀叹息似的声音。 苏清方默默把目光移向李羡。 李羡唇角微勾,闷出一声冷笑,更像嘲弄,毫不客气讥讽:“你这样,百发也中不了一箭。” 还有脸说他。 苏清方脸颊微热,抿紧了嘴,灰溜溜跑去把箭捡起,就在原地准备继续开弓,不服输道:“我一丈一丈射出去不就好了?” 李羡望了望天,实际在翻白眼,瞄到苏清方依旧别扭滑稽的姿势,无奈开口:“腿,打开,和肩齐宽。” 闻言,苏清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紧并的腿,挪开步子,整个人重心都沉稳了。 又听李羡说:“侧身,腰背挺直,不要歪。” 苏清方又依言扭正腰。 “沉肩,两臂平齐,不要一高一低。”不知何时,李羡的声音已近到苏清方耳侧,一只手端起她右手胳膊,往上抬了抬。 空气中飘起淡薄的沉香味道。 苏清方惊愕回头,只见李羡站在她侧后方,几乎是挨着的距离,比那时逼问她手书从何而来还近,可以清楚看到他领口的流云暗纹。 旷野的风没有一刻停止,吹掠而过,拂动两人鬓边未束紧的发丝,在清朗温和的秋光下,泛起缕缕流动的金芒,从眼前胡乱扫过。 是……痣吗?他左眼下睑靠近睫毛根部的地方,极小,又极淡。若非如此近的距离,秋日的阳光又如此明媚通透,将一切细微之处都映照得清晰明亮,很难注意到。 抑或只是风吹起的尘埃? “看前面。”李羡冷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催促,以及不耐烦。 看前面,看他做什么。 “哦。”苏清方蓦然回神,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飞速眨着眼,转回头,压下心头那点轻微奇怪的异样,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远处箭靶上。 “眼睛不用一只闭一只睁,”李羡的声音依旧在身侧,纠正她,又不失嫌弃,“反正你现在也瞄不准。” 能把箭射直、射出去是她的第一步。 苏清方不满转过头,颇为怨怼地瞪向李羡:……也不必说这么直接吧? “有什么问题吗?”李羡迎着苏清方不服气的目光,反问。 “没有。”完全新手的苏清方一句不敢还嘴,又憋屈转回去。 俄而,李羡又伸手,偏瘦偏硬的手指捏住苏清方的指头一根一根摆正,把箭矢正确卡在她指间,同时一板一眼教授道:“这是双羽箭,要摆正,不然你的箭会乱飞。” “嗯。”苏清方应着。 一切调整妥当,李羡退到一旁,一声声喊着,示意苏清方崩紧力道:“拉。拉。” 粗糙的弓弦深深勒进苏清方指腹,勾出火辣辣的刺痛。苏清方只觉指头都要拉脱臼了,连眉毛都在用力,但李羡还在说:“拉。” “放!”李羡一声令下,苏清方当即松了弦。 耳边响起紧致的弓弦声,像琴的低吟。羽箭射出,线路笔直,啪一声打中靶边。余音续续,尾部褐羽犹自颤动不休。 “哇!”苏清方瞬间瞪大了眼,难以想象自己第一次射箭就有这样傲人的成绩,虽然不是正中红心,但至少打中了。她忙不迭戳李羡让他看,“射中了!” 这算李羡厉害,还是她厉害? 李羡被推得身形微晃,面上仍旧静水无波,可能以他的水平,实在不值一提,语气漠然道:“记住这个姿势还有力道,每天练五十遍射箭、五十遍开弓。” “嗯,”苏清方乖巧点头,“还有吗?” 且看她能不能坚持练这头回的一百次吧。心血来潮往往不能长久。 李羡射箭,非劲弓不必用护指,一时倒忘了苏清方细皮嫩肉,经不住折腾。一次而已,已能窥见大拇指内侧勒出的红痕。 李羡伸手探向腰间,取下悬于躞蹀腰带上的白玉韘,本想扔给苏清方护手,脑海中倏然闪过她上次接竹球的笨拙模样,动作微顿,走过去递给她,淡淡道:“你先练吧。” 玉韘触手生温,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暖意未散,而李羡已转身离去。 *** 暮色四合,篝火哔剥。毡毛帐里,不时发出筷子急促又轻微敲打碗沿的声音。 岁寒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见苏清方颤巍巍夹起菜又掉碗里,不由攒眉,奇怪问:“姑娘,你手怎么了,抖这么厉害?六十岁的老夫子写字,都没这样的。” “……”苏清方一时语塞,瞅着自己仿佛得了癫痫之症、完全不听使唤的手,哀怨道,“废话,我练了一下午箭,能不抖吗?” 百遍开弓,真不是一件易事。 “姑娘好端端的练箭干什么?”岁寒不解问。 “没什么,就是一时兴起,”苏清方揉着肩胛酸痛处,吩咐道,“你等会儿帮我去取几帖膏药吧,不然我怕我明天去不成了。” “都这样了还去?”岁寒绕到苏清方身后,轻轻帮她揉着。 “当然,”苏清方重重点头,“我好不容易有点手感了,不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苏清方总算知道什么叫“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了,这弓拉百遍也总算摸到点门道。 不过她再没射中过靶,便知那箭是李羡帮她调整瞄准的。 她以后再不说李羡射箭不好了。 毕竟她是个连靶边都还挨不着的生瓜蛋子。 她只希望自己能快点正儿八经射中一支。 让李羡对她刮目相看!——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李羡还是个酷哥:看前面,看我做什么?《 》 第30章【VIP】 第30章 武运昌隆 次日同一时间,苏…… 次日同一时间, 苏清方又去了靶场,拉弓射箭。 一天五十支,不晓得要拔秃多少鹅雁鹰雕做箭羽。苏清方自知箭术粗浅, 也不忍叫大鹅大雁白白献身, 反正她力道尚弱,箭也飞不远,索性射一支捡一支,循环往复。 空旷的靶场上, 只见苏清方跑过去又跑回来的身影。为了方便行事, 还专门梳了个干净利落的麻花辫,尾端绑着朵月牙色的樱草绒花,随着跑动在背上晃动, 活像只草原上的花鼠。 李羡在帐中闷忙了大半日,恍然见地上斜照入帘的天光,心神也跟着光影晃了晃, 便出来走了走, 信步踱到靶场边, 心想说不定能瞧到某人打退堂鼓的笑话,就进来看了看, 不想看到满场跑窜的身影。 看来不仅是一时之兴。 姿势也比昨天像样了许多。 念头刚起,苏清方的箭打着旋飞了出去,软趴趴落到地上。 李羡闭上眼,默默叹了口气。 过分失手的苏清方整个人僵在原地, 缓缓转过脸,望向李羡,磨蹭辩解道:“你看着我,我紧张……” 刚才她余光瞟见李羡的影子, 一分神,箭就飞了。 李羡心头颤跳了一下,想起自己几天前射飞的那一箭,状似漫不经心问:“你紧张什么?” “你没有那种老师盯着,就写不好字的经历吗?” 原来如此。 李羡撇开眼,口上没有留情:“那也要你能做好。你这也不能再差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苏清方一时也分不清这话是安慰还是挖苦,不过李羡的话,不用想也知道是后者,抿了抿唇,去捡了箭,没好气道,“比昨天好就成!” 跬步千里,积少成多,前提是方向不错,根基扎实。 昨天教她已经开始走样。 李羡随手从箭篓里抽出一支箭,伸出箭尾,架住苏清方的手臂,往上抬了一寸,“抬起来,别偷懒。” 并非苏清方刻意躲懒,只是身体常年适应这个高度,不自觉就如此了。被李羡一点,苏清方立刻板正了身体。 忽而,一根细杆伸来,挑住苏清方下巴,带着刺挠的羽毛。 是粘合着柔软翎羽的箭尾。不轻不重抬起她下巴,又带着她的脸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停住,似乎是告诉她固定在这个位置,随即收回。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苏清方却似清晰闻到了羽毛独有的味道,以及一股羽绒根根搔过皮肤难以名状的,痒。 苏清方愣住。 然而李羡的语气太冷肃正经,顷刻便冲淡了动作里的轻浮,“看着你的靶。让你的视线、你的箭,还有靶,在一条直线上。” 正是因为顾及男女之防,才以箭代手。 “嗯……”苏清方应道,喉头一滚,润了润咽喉。 她放平呼吸,凭借自己的感觉,把箭射了出去。 无比自信的一箭。 果不其然没中。 苏清方干笑,去捡了箭,继续来。 如此反复,次数多了,瞎猫也能碰到死耗子,苏清方偶尔也能歪打正着挨中边缘。 就瞎乐。 毕竟新手入门,稍有成绩就会满足。 傻里傻气的。 李羡半靠半站地倚在一旁架边,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微尘,适时叫停:“到此为止吧。” “啊?”因为不时中靶,苏清方兴头上来,显然意犹未尽。她望了望天色,不知不觉间李羡已指教了她小一个时辰,大有自己用功的意思,“我等到天黑吧。” “过犹不及,适可而止,”李羡语气平淡,转身离开,“如果你还想要你那条胳膊明天抬得起的话。” 初学者,何况是苏清方这样的女子,双臂所能承受的极限,不过百下。 “好吧,”苏清方收起弓箭,望着李羡愈来愈远的背影,抿了抿唇,扯着喉咙喊问,“你明天还会来吗?” 语气里似乎有期待。 李羡脚步一顿,回首反问:“我既言而无信,你又何必问我?” 何况他今天本来就是碰巧、顺路,明天行止何处他无法预料,也无法承诺。 苏清方被噎得没话说。他确实记仇。 “哦,对了,”李羡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若有人问起,别说是我教的。” 苏清方:…… 她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苏清方攥紧拳头,对着李羡趋远的背影虚空挥了一拳。 *** 次日,李羡没有来。 苏清方独自站在宽阔的弓箭场中,有一下没一下拉着空弓。弓弦在她指尖绷紧又松弛,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果然,没天赋的学生不得老师钟爱。 苏清方轻笑一声,猛的高抬手臂,拉弓,瞄准,松指—— 虽则无箭,架势却像是要射穿什么东西。 弓弦在耳边回弹,余音颤颤不止。 “苏姑娘。”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清方闻声回首,只见凌风小跑过来,一手把着腰间佩剑,防止晃荡。 苏清方见过那柄剑,雪亮寒光,此时藏在朴素却坚硬的乌木鞘中,串着一根边缘轻微磨损的红带,挂在腰上。 “凌风大人,”苏清方连忙颔首,感激道,“之前多亏大人出手,清方幸免于难。还有舍弟润平,也承蒙大人相救。恩情厚重,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大人道谢。” 凌风拱手辞道:“苏姑娘严重了,卑职都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不言而喻。 苏清方摩挲着手中光滑的桃皮弓,笑意温婉,“那也多亏大人出手。” 凌风谦逊摇头,瞅着苏清方身前的弯月弓,解释道:“殿下跟工部的大人有事相商,实在抽不开身来教姑娘射箭,所以叫卑职过来看看,怕姑娘刚学射箭,细处有失,养成习惯就不好改了。” 原来是被公事拖住了。太子不好做啊,狩猎期间也不得空。 苏清方不以为意地撇开头,抽出箭,仔细搭到弦上,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地说:“大人不要乱说。你家殿下百步穿杨,可没有我这般驽钝的徒弟。” 凌风微微一怔,干笑,试探问:“姑娘……还在气殿下安排姑娘去太平观吗?” “没有。”苏清方不假思索回答。她倒也不是乌鸦,一仇记三年。再说李羡一天两天地噎人,还用得着记旧仇? 凌风却当苏清方是口是心非,解释道:“那时,殿下已经计划去江南,短时间回不来,是怕姑娘……” 原话是怕苏清方乱来,但这话太难听,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凌风修饰了一下:“怕姑娘有危险,才会出此下策。殿下还专门让灵犀上山帮姑娘安排了饮食起居。” 嗖一声,苏清方松了勾弦的手指,射中外环。 好不容易命中的苏清方却面色如常,似乎也没有在听凌风的话,悠悠转身,笑道:“我射得不好,劳烦大人教我了。” *** 帐中。 岁寒双手撑着下巴陪坐在桌边,只见苏清方一直在转一个精巧的孔雀金带钩,好奇问:“姑娘是在想赌谁赢吗?” “赌?”苏清方回过神,语气茫然,“什么赌?” “就是这次狩猎。陛下把自己的佩剑拿出来当彩头了。好多人就在赌谁会争得头筹,”岁寒凑近了些,探问,“姑娘觉得会是谁?” 她也去压一压。 苏清方失笑,把金带钩左手倒右手,“我连人都认不全,我哪知道。” “那姑娘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清方双指拈住带钩尾端,立在眼前,抿了抿唇,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说,我去太平观,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旁的岁寒直摇头,“我不敢说。” 苏清方疑怪,“为什么不敢说?” 岁寒两手一摊,“我要说了,姑娘又要说不管是好是坏,和太子殿下出尔反尔都是两码事了。” 苏清方扬起下巴,“本来就是。” 谁知道处罚是顺便,还是避难是顺便。 苏清方觉得自己想太多,悠悠起身,将带钩和那枚白玉韘收置在了一处。 *** 不日,秋狩的重头戏正式到来,更有皇帝的御剑作奖励,到场诸人无不在秣马厉兵,整鞍束鞯。 苏清方也有机会看个热闹,从忙碌的人群中穿过,正要去观景台,远远眺见一人正在闲步遛马。 他似乎格外喜欢偏暗的蓝色,今天也是一身宝蓝的胡服,翻出浅缥色的领子,一笔点睛,衬出一股清俊精神。身旁一匹乌毛马,油亮得像匹黑缎,唯有四蹄洁白,如笼乌云,如踏白雪。 “好俊的马,”苏清方叹道,“是谁的?” 正低头整理鞍具的李羡闻声抬头,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回答:“当然是我的。” “殿下的马不是输了吗?” “我就只能有一匹马吗?” 苏清方微微一笑,应和道:“天下好物,尽在彀中。殿下当然可以不只有一匹马。” 弓弩所能射达者,谓之彀中。正合此景。后半句却说得好像他多薄幸滥情。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输给谷延光那匹,不是我日常骑的,这匹才是。”说着,李羡揪住缰绳,踩蹬一跨,便上了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端坐马背上,指了指前方高台,“去观景台上看吧,阿莹也在那里。” 说罢,便要打马而去。 “殿下!”苏清方心头一动,不由自主向前小跑了两步,喊了一声,被风送到青年耳畔。 李羡勒停缰绳,在马上回望。 风也在等下一句。 又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苏清方摸了摸腕上微凉的玉镯,也有点说不上来自己叫他干什么,默然稍许,缓缓吐出四个字:“武运昌隆。” 一句很简单的祝福。 李羡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中映出长裙佳人、苍原高空,以及无以言表的自信锐气,淡淡吐出两个字:“当然。” “驾!”话音刚落,青年手中马鞭凌空一振,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乌马长嘶一声,雪白的四蹄翻腾,绝尘而去。 狂妄。 苏清方错愕地望着人与马逐渐远去的飒沓背影,轻轻笑了一声,心中只余这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马:喂我花生!《 》 30-40 第31章 乘奔御风 狝狩围场,红旌猎…… 狝狩围场, 红旌猎猎,人呼马嘶,犬吠鹰唳。一声长角响, 发令官对天开出一弓, 顿时骏驰尘扬,各路王孙公子长驱直入,弓矢满张。 不消一刻,便有所获, 被专门捡拾猎物的扈从带到中央广场。 是一只灰兔, 比成年男子胳膊还粗壮一圈,当胸一箭,穿膛而过。准头和臂力都可见一斑。 狩猎所用的箭矢, 木杆尾端都刻有相应的标记,只需稍微识别,便能知道猎物的归属。 黑雕箭羽, 尾部涂红, 还刻着一个清晰的“羡”字。 ——正是太子殿下的开门红。 须臾, 又是一阵高昂的喝采声传来,两人抬着一只獐子回来。 这次是兵部尚书的幼子, 谷延光。 观景台上,长风掀起美人摆,五光十色。 苏清方临台远眺,只见人马奔腾, 烟尘弥漫,早已眼花缭乱,距离又远,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只听到计数官的唱喏此起彼伏。 她微微侧身,挨近安乐,请教问:“猎物大小不一,怎么算呢?” “可以折算。两只兔抵一只狐,两只狐抵一只鹿,两只鹿抵一头猪。诸如此类,”安乐指着底下整理猎物的官吏,“只要等狩猎结束,他们核算清楚,就知道谁输谁赢了。” 苏清方了然点头,默默记了下来。 狩猎从未初开始,申末结束,整整两个时辰。场内诸人都或多或少有所得,其间最常听到的字眼,莫过于“太子殿下”和“谷延光”。 你方赢一筹,我又追一层。 比那天的射箭咬得还胶着。 然而这次却不是一箭平一箭,比的也不是谁心态好,而是真正的胜负输赢。猎物满山野,有多大的能耐,就有多大的收获。 专门摆置的青石晷盘上,针影缓缓移动,离申酉交界线只剩最后半刻。 至此,全部折算下来,李羡大概赢一只狐狸。 风声狂乱,从耳畔呼啸而过。苏清方时不时抬手,撩起被风吹得乱飘的发丝,拢在耳后,侧头时瞟到一旁日晷,觑见晷针影子在异常缓慢地挪动。 终于,终于,影子压到申末酉初刻线上。 收兵的鼓角顷刻鸣响。 苏清方无意识松了一口气。 “这里这里!”在角声的余韵中,一阵兴奋的呼嚎陡然响起。几个仆从气喘吁吁抬上鸣金前刻射杀的最后一只猎物——一只鹿。 不知鹿死谁手,花落谁家。 苏清方寻声望去。 箭羽非黑,箭尾无红。 不是李羡的箭。 只要不是…… 计数官声音洪亮,唱出鹿属主人的名字:“谷延光!” 苏清方保持着微莞的嘴角,闭上了眼。 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安乐疑问。 “我笑——”苏清方睨着远处原野,不晓得在看什么,“斛满人概之,人满神概之。” 盛满的斛,人会把它刮平;自满的人,天会将之修正。 安乐歪头,不明白为何突然说这个。 *** 本次秋猎斩获头筹的,是第一次参加围猎的十七岁少年——谷延光。一共猎获了十三只兔子,五只獐子,五只花鹿,两只麂子,两只猞猁。 魁首之下,何况是十七岁的魁首,皆为陪衬。 皇帝大喜,盛赞英雄出少年,亲自将御用配剑授予谷延光,又赏赐了其余诸多宝物,命令晚上炙兔杀鹿,设宴款酒,以庆今日之乐。 夜幕低垂,篝火熊燃,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天穹。琵琶弦声不绝于耳,胡璇舞蹈摇曳生姿。美酒佳肴,源源不断。 人堆里的苏清方浅浅尝了几口兔肉鹿肉,果然还是觉得吃不太惯,尤其是见过它们生前的可爱样子后。她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不见身着暗蓝的人,也悄无声息退下了宴席。 李羡并没有走太远,就随性坐在篝火宴外面一点土垛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苏清方找到他时,他正在仰颈喝酒,姿态堪称豪迈,像头顶角的鹿,颈侧肌肉紧绷,凸出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一片阴影忽然投下,遮了李羡身前大片的光。李羡动作一顿,不由转头,逆光见到女子玉立的身影,一根麻花辫结实油亮,发尾缀着朵月蓝碎花,留在身前。 李羡抬起手背,随意抹去嘴角的酒渍,笑问:“里面好酒好肉,来这里干什么?” “殿下又在这里干什么?”苏清方不答反问,“吹冷风?” 还是输了不开心? 李羡三指掐着酒壶细颈,朝不远处喧嚷的中心晃了晃,淡淡道:“里面都是给谷延光祝贺的,我就不凑热闹了。” 苏清方也由衷赞叹:“谷延光当真少年英才,往后肯定不可限量。” “是啊,”李羡挑眉应和,带着一丝奇怪的重音,“比你,还小半岁。” 并不像简单感慨英雄出少年,更像提醒苏清方什么。 年纪大年纪小,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说她箭术蹩脚,还比不上人家年轻的?那也不如他铩羽而归吧,尤其是口出狂言后。 苏清方也挑起眉毛,扬起下巴,“对啊,这般年少,就赢了殿下。两次。” 他输给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两次。 李羡眯起眼。 摇摆暖黄的篝火照在青年高挺的眉骨鼻梁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晦暗暧昧,展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修长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光滑的碧青酒壶,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倏然,李羡腾一下站起,一把拽住苏清方的手腕,带着往东跑。 夜黑风高,苏清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李羡的力气也容不得她挣脱,只能提着裙子乱迈腿,一路惊呼:“干什么!啊啊!去哪里!” 只能庆幸李羡虽然喝酒发疯,不过好在没有撒开腿跑,不然苏清方估计要连滚带爬了。 一直到马厩,李羡才停下。 “拿着。”李羡说着,把酒壶扔给苏清方,也不怕砸了,大步流星走向马厩深处,牵出了自己的踏雪马。 踩镫、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随即,李羡朝苏清方伸出手,半是命令地说:“上来。” 怀揣酒壶的苏清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问起今晚最常问的话:“干什么?” “上——来!”李羡不解释,似乎多一句都是废话,猛然俯身,一把攥住苏清方的小臂,用力一提—— 苏清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一阵天旋地转,裙裾翻卷,人便坐到了马鞍上。 苏清方匪夷所思地瞪着一双鹿样的眼,懵懂回头看向身后的李羡,心中好不后悔戳他心窝子,求道:“太子殿下,饶了我吧,我真不会骑马。” “踩好马镫。”李羡不理不睬说。 见苏清方傻呆呆的不动,李羡状似警告道:“不踩,到时候别害怕。” 苏清方认怂,双脚颤巍巍伸进镫环里。 刚踩稳,一个更可怖的念头闪过苏清方脑海:她踩了马镫,李羡踩什么?他才是会骑的那个,他不能好好骑更可怕吧? 思绪未定,腰间一紧,李羡已左手箍住她的腰,右手执着缰,飒然一抖,掷出个“驾”字,就驱马跑了起来。 “啊——!!!” 人在前面跑,清冽的哀嚎声在后面追。 出自关陇的良驹,吃的也是黄河水哺育的青草,饮的乃是祁连山淌下的雪溪,丝毫不逊焉支马,甚至因为和李羡磨合一年,更为稳健。一蹄千里,虽御风不以疾。 快。 好快。 苏清方从没有这样奔驰过。 她第一次骑马,就如此神速,惊慌得只能感受到骑马独有的上颠下簸,五脏六腑似乎都在抖。 又别有一阵安稳——知道自己不会摔。 渐渐,苏清方习惯了些,情绪也平稳了。感觉到拂面而过的风,轻快而清凉。 她听到了游走于天地间自由的风声、纵情的风声,自己也仿佛变成了一阵风。 坐在后面的李羡只感觉到一阵刻骨的疼——他环护在苏清方腰上的手,被抓得死紧。这个小女子练了几天箭,手劲见长,还蓄着不长不短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鞍上有个环她看不见似的,不晓得抓,偏抓他的手。不过又想苏清方初次骑马,可能还真不知道可以抓那个环。 听苏清方一路鬼哭狼嚎,李羡心中爽快,似也报了她几番牙尖嘴利的仇。想到自己的手,又不知是不是自讨苦吃了。 下次得教她抓那个环。 所幸,苏清方的适应力一流,没跑一会儿,已顺应风驰电掣的速度,也从紧张兮兮的状态抽离,十指松懈,不过还下意识攥着他的胳膊。 李羡也能更优游。 繁繁河汉,鼎鼎苍穹。旷原如卷,快马似弓。 “吁——”抵达目的地,李羡单手勒马。踏雪乌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得益于母族的渊源,李羡的马术学自军中,教他骑射的老师也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将,完全不是一般贵族公子潇洒风流的花架子。 他骑马可以没有镫,下马就更不用了。稍一转身,就直接跳了下去,朝马上的苏清方伸出手,“到了。” 苏清方得了跑马的快意,一时还有些可惜短暂,轮到下马,糗态毕露。她先把怀里的酒壶还给李羡,已被她捂得温热,方没有顾忌地握住李羡的手。因心头生怕摔了,手脚本也算不得灵活那类,动作十分畏缩,几乎把李羡当拐,大半个重量压在他手上,抓得死紧,手忙脚乱地从马上爬下来。 双脚终于踏实着地,苏清方理了理裙子,环顾四周,只见一片浓稠如墨的黑夜,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拂过草叶的沙沙轻响,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惧意,紧声问:“这是哪里呀?” 李羡牵马到一边的树旁,熟练地将马拴住,头也不抬地淡淡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苏清方:???—— 作者有话说:马:再次喂我花生!(怎么大晚上还加班啊!) 注释: ①斛满人概之,人满神概之。——《宋景文公笔记》 第32章 陟彼高岗 苍广银河下,一边…… 苍广银河下, 一边是没入黑夜的无尽原野,一边是将秃未秃的树林山丘。他们站在交界处,真似两只天地沙鸥。 苏清方本就心里发怵, 被李羡一句“不知道”撞得直接蒙了神, 怨问:“不是你带得路吗?那还回得去吗?” “我只是不知道这儿叫什么名字,不是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李羡系好马,拍了拍手上粗粝的木屑灰尘, “再说, 老马识途不知道?” 苏清方的目光幽幽挪到树边的乌骓马上,已经两片嘴皮子甩得飞起,吧唧吧唧低头吃草了, 一点也不成熟稳重。嫌弃道:“我看你这马,也没多老。” “跟上,”李羡已经往小林子里钻去, 回头望了一眼还看马的苏清方, 冷幽幽提醒了一句, “会有狼。” 耳畔的风声一下阴森了起来,苏清方立时背脊一直, 提裙阔步跟上,担心问:“那你那马怎么办啊?会不会被吃啊?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羡闷闷地笑了两声,很低沉,很短促。 苏清方瞬间眉毛耷拉, 怀疑自己被骗了,但她从没来过荒郊野岭,不敢妄下定论,戳了戳李羡胳膊, 嗔问:“你别笑啊,到底真的假的?” “假的,”李羡嘴角噙起一抹狭促的笑意,难得解释得仔细,“方圆十里,早被清干净了,连只野猪都没有。不然出事,上林署担不起。” 苏清方总算放下些心,又瘪了瘪嘴,嘀咕着:“老骗人……” 夜里看起来阴荒的树林,原只有薄薄一层,没两步便越过穿过了,境界豁开,现出一片曲折的河湾,在风中漾着涟涟波纹,映着暧昧的月光,像一匹泛着星光的缎,垂落在苍茫大地。 “猎场还有这么块宝地呢,”苏清方兴叹,好奇问,“你怎么找到的?” 李羡已凭坡坐下,目光落在微澜的水面,声音被风吹得空旷,在浩瀚的夜里回荡,像是在追溯一段久远往事,“我十七岁那年,也拿过一次头筹,彩头是一匹大宛宝马。骑马闲逛,无意到了这里。” 话音未落,只听啵一声轻响,李羡利落拔开酒壶木塞,仰头灌下一口,轻轻一笑,似是自嘲,“没想到再来,已经是五年后。” “去年没来吗?”如果苏清方没记错,李羡十八岁六月被贬禁,去年六月复位,正好三年时间,赶上了去年秋猎。 李羡摇头,“前年秋狩,李晖堕马,双腿残疾,不堪此辱,自尽身亡。可能是身体欠安,又或怕触景伤情,皇帝去年没有举办秋狩。” 说起来也讽刺,如果不是三皇子李晖堕马伤残,皇帝后继无人,李羡现在恐怕还在禁中。 苏清方更忧心的是:“既有前车之鉴,殿下还敢酒后纵马?当心老马失蹄。” “摔不着你。”李羡一如既往傲世轻物,语气云淡风轻。 苏清方飞了个白眼,警示道:“我家乡有句话,叫‘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话音未竟,苏清方已躬下身子,麻利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李羡手中的酒壶,“殿下还是少喝点酒吧!一喝酒就发疯。” 椒藻殿里出言不逊还不够,还要黑灯瞎火纵情驰骋,摔死他都没人知道。 李羡不曾防备,还未反应过来,手心已空。他下意识收拢五指,只抓住微凉的夜风,抬眼,目光沉沉地瞥向偷袭者。 她十分不屑地对着他指指点点,“年纪轻轻,忆什么往昔峥嵘岁月稠……” 说着,女人手臂猛然一甩,挥出一道虹,把酒尽数泼了出去,大喊着:“大好岁月在明日呢!” “我的酒……”李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佳酿变成一阵急雨,滴滴答答落到枯草地上。风中飘来若有似无的酒香,以及女子爽朗的笑声。李羡眉头绷起,屈指拍了拍膝头,警告道:“苏清方,那可是黔江春,一壶不下十金。” 苏清方一脸无畏,手腕一扬,潇洒利落地把一滴不剩的酒壶扔给李羡,道:“酒洒天地间,以慰风尘气。江海湖泊,尽为之饮。殿下贵为一国储君,想来不会吝惜。” “你倒是豪迈,”李羡夸赞似的说,“也很会慷他人之慨。” 苏清方呵呵轻笑,径直走到李羡跟前,抱膝蹲下,与之视线平齐,认真劝道:“哎,我说真的,喝酒伤身误事。我家以前有个老仆人,就是年轻时候贪杯,老了打摆子。后来他儿子也因为喝酒,走夜路掉水塘里淹死了。” 李羡已经很尽力联系前后语理解,还是猜不太出来,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言语不通的江南府,攒眉问:“什么叫打摆子?” “就是发抖。” 李羡揉眉叹气,抱怨道:“发抖就发抖,能不能不要说你们的话。我去一趟江南府,一半的时间听不懂对面在说什么。吴语侬音,听来像麻雀叽喳。” “你才麻雀呢!”苏清方顿生不喜,不轻不重地搡了李羡手臂一把。 又没说她。 苏清方的父亲是吴州刺史,需要定期入京述职,加之母亲是京城卫家女,所以家中常说的其实是官话。 如果真要说,她此时抱膝蹲着,矮矮一团,倒像个不倒翁娃娃,一双眼儿乌亮。 李羡没忍住,手一多,推了回去。 “诶诶诶——”下蹲的苏清方本就身体不稳,被李羡突如其来一推,瞬间失去平衡,惊呼着往旁边栽倒,下意识拽住李羡作祟的手,死死的。 “喂!”李羡也没料想到,被苏清方拖得直往下倒。 应声,两人一起侧摔,并肩跌进勉强还算柔软的草地里。 苏清方摔得七荤八素,一睁眼就是李羡那张大脸,怒火中烧,猛的坐起,一把扯下挂在头上的草屑,手臂发出巨大的力,狠狠朝李羡扔去,嗔道:“你干什么!” 轻得没有重量的干草,借了怒气,却也只是在空中飘飘然划出一条无力的短弧,忽悠忽悠飘落,连李羡的衣角也没挨着。 李羡也撑着手臂坐起,侧眼暗暗觑着柳眉倒竖的苏清方,哭笑不得。 她真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只见苏清方咬牙切齿地抹着脸上的灰,心情很不善的样子,李羡心情很善地低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袖子,掏出一个约摸手指长短粗细的竹筒,递到苏清方眼前,“这个,给你。” “什么?”苏清方一下由恼火转为怀疑,拿到手中,有些重量,但算不上压手。 “别对着我,”李羡连忙拨开苏清方握着竹筒、无意识朝着他的手腕,引向开阔的湖面,正色道,“这是袖箭。这个距离,你一个手滑,我会被你射个对穿。” 虽然夸张了几分,但落伤是肯定的。 苏清方忙不迭点头,小心翼翼地翻看了一圈,只见竹筒两侧各有一个小巧的扳机,一个能按一个不能按。她尝试了几下,都不得其法,虚心请教问:“这个怎么用呀?” “要同时按下这个,”李羡一边指着相应机扩,一边说,“扳起这个,才可以射出去。” “这么麻烦?” “不然你放在袖子里,随便一碰就能射出来,敌人未伤分毫,自己先被戳成筛子了。”李羡特意让人改制的,就是怕误伤。 李羡又道:“一旦出事,哪那么好运气,就有弓矢在旁,可堪自卫。你一个女儿家,也不便随身携带弓箭。这个还算轻巧,也不需要特别大的力气,你可以放袖子里。但是也别轻易用,毕竟是凶器,会伤人的。” 苏清方心头很是感谢,对着李羡却不知为何说不出这话,反而有丝丝怨念,“那你还让我每天拉弓百遍?我手都要断了。” 李羡没说什么,只示意她:“射一下。” 苏清方颔首,双手握住,朝湖水方向,按照李羡所教,一按一扳—— 只听咻一声,一支银白的短箭带着微弱的破空声激射而出。她手臂同时一震,感受到一阵不强不弱却实实在在的后坐力。 李羡这才解释道:“如果你不练拉弓,手臂的力量不够,很难控制方向,三尺之内都会射歪。” 苏清方顿时心虚低下头,“我知道了。我会继续练的。” 李羡接着补充道:“这箭是专门打造的,一共三发。射程以一丈为佳。” 苏清方了然点头,随即想到,“那如果箭射完了怎么办?就没用了?” 李羡煞有介事地点头,“所以记得捡回来。” 苏清方愕然,满脸难以置信,“那我岂不是每次射完还要去捡箭?这也太笨了吧……” 话未说完,只见李羡眼中闪过一抹似有若无的谑色,看傻子一样,苏清方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骗了。 专门打造的当然可以再打造。 苏清方咬紧后牙槽,瞪了李羡一眼。 李羡嘴角上扬,悠然起身,朝跪坐在地上的苏清方伸出手,“走了。该回去了。” 苏清方扁嘴,一手扶住李羡的手,一手拎起裙子,笋样站起来,迟疑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朝水边跑去。 “干什么?”李羡对着女人背影喊问。 “我看能不能把那支箭捡回来,”苏清方也喊着回答,“什么也没射到,光试了,太浪费了。” 坡上的李羡无奈摇头,叉手等着。 夜色浓稠,苏清方虽然瞄准欠火候,眼是真的亮,竟然真被她寻到了。也可能她在捡箭之道上颇具造诣吧。 坡下的苏清方拈起失而复得的短箭,莞尔一笑,正要转身回去,不知踩到一个什么圆不溜秋的东西,脚底一滑,直愣愣往后栽去,栽进身后水里,“啊!救命!” “苏清方!”李羡的心跳仿佛在一瞬间停止,脑子一白,想也没想,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马: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第33章 命里犯水 月夜下的湖水,黢…… 月夜下的湖水, 黢黑得见不到底,跌进去更知其广深,还裹挟着深秋的寒凉, 绵针一般, 扎透苏清方百骸。 她整个人过电一样四肢僵麻,脑子有一瞬间空白,随波逐流,被水浪带得离岸更远了些。 突然, 又是一声扑通, 有人跳入水中,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往岸边带。 出身吴州的苏清方颇通水性, 但猝然跌进秋水寒潭里,也不免冻懵神,但好在身体的记忆还在, 没有落水鬼一样胡乱扑腾, 越挣扎越溺得厉害, 只呛了两口水。 稍时,苏清方终于习惯了冷冽的水温, 拨动僵直的手脚,和李羡一起朝岸畔游去。 入秋渐凉,他们都穿着厚袄子,此时在水中, 化成奇重无比的负担,拖累四肢,每一摆手,仿佛都坠着千斤重的铅块。 眼见湖岸近在眼前, 一道黢黑的水墙迎面砸来。苏清方出于本能闭气,脑袋被拍得狠狠向后一仰,没入水中。待到浪过去,她哗啦一下探出头,揉了揉鼻子。一腔水。 旁边的李羡动作却渐缓,似乎在下沉。 苏清方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拽住李羡的手臂,钩着他往岸边凫。 得亏离岸只剩一个多身位,苏清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点点把李羡拖上岸,他人已经双目紧闭,彻底没了声响。 苏清方脑子一白,心瞬间沉入谷底,拍了拍昏迷男人的脸,啪啪啪的,“喂!李羡!李羡!” 青年一点反应没有,更不要说醒转。 苏清方拧眉,倏然俯身,把脸凑到李羡口鼻上方,几乎贴上的距离,又伸手摸了摸他颈侧,紧紧按住感受。 风很大,但还是能感受到暖热的气息。 也有脉搏。 但都很微弱。 不管的话,会不会死啊? 苏清方想到自己刚说的话,什么喝酒落水淹死,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早知道说点好的了。 怎么每次她说什么不好的话都会灵验? 他也真是,水性这么差还敢跳下去救人。估计也是因为喝了酒,体表升温,骤然接触冰水,比她感觉到的温度只低不高,气血不往脑子供,再被浪一打,整个人晕沉沉。 当然不能不管。 且不论李羡到底是为救她跳下去的,太子要是薨了,等着满门抄斩吧。 不知道皇帝能不能接受再死一个儿子。又是秋猎之地,缅怀都不用换地方。十二皇子李昕有福了,说不定他就是下任皇帝。 苏清方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好的坏的想法翻涌,一边念叨着“别死啊李羡”,一边急速解开李羡的领口衣襟,往两边打开,露出整个胸膛,确保他能最大程度地呼吸。 紧接着,苏清方捧定李羡的脑袋,摆正,微微抬起他的下巴,打开他的嘴,确定他口中没有异物,随即用另一只手小鱼际处按下他的额头,而手指捏住他的鼻子,毫不犹豫俯身,对上他的嘴,开始吹气,有急有缓的。 像一阵暖风,带着兰桂的甜腻味道,抚过五脏六腑。 李羡神智昏沉,脑海里什么也没有,又尽是东宫往事,一幕幕闪过,走马灯一样。 母后、舅舅、意然舒然、老师,还有东宫二百六十七人,一个个离他而去。有些还活着,有些生不如死,大部分死了。 看到苏清方落水的瞬间,他心头浮起一股体会过千百遍的、失去的惶恐。 悲莫悲兮生别离。剜心一样。 离别之痛洪水一般把他淹没,令人窒息。 也许一沉到底,也就不会有这些欢悲了吧。 “醒醒!李羡!李临渊!别死啊!”一个焦灼尖锐的声音在他耳边喊,响亮得要刺破他的耳膜。 以及一股潮热的气流,极其霸道地往他嘴里扑,涌进胸腔。 李羡挣扎着睁开一线沉重的眼帘。 女子皎白的侧脸挡在眼前,近得甚至有点看不太清具体轮廓,却分明瞧见一扇湿透的睫毛,密得像片黑凤蝶的翅膀,沾着水意的沉重,严肃得一眨不眨。 唇上,紧紧覆盖着两瓣温柔,一口一口往他嘴里渡着气。 像某种温热适宜的糯米甜糕…… 荒谬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李羡霎时清明,呼出一口气,却被捏着鼻子,排解不出,反被呛到,连咳数声。 听到咳声,苏清方也从吹气的动作中抬起身体,对上李羡大睁的双眼,整个人松懈下来,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坐在地,浑身透着一副劫后余生的颓丧,“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你没事吧?” “没……咳……没事……”李羡哑声道,嗓子被水呛得沙痛。 他缓缓悠悠扶膝坐起,只见自己大敞的胸膛,衣服几乎被扒了个光,眸子一促,又是一阵猛咳,盯着双紧攒的剑眉,睨向苏清方。 像被轻薄了一样。 苏清方顺手给李羡拍了拍背,想他一个大男人真是扭捏,解释道:“我看你呼吸微弱,才解你的衣服的。救落水的人要这样的。” “你倒是熟练。”李羡没好气说,声音尤带着干涩,手指僵硬又快速地开始一颗颗系扣子,直到领口最上层。 “也不是第一次了。”苏清方无所谓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还有点小骄傲。 李羡手上的动作遽然顿住,瞳孔放大,颇有点难以置信与恼火地瞪向苏清方。他不知道自己在恼,他也没立场恼,救人之举更不该恼,但眼珠还是无意识压低下移,几不可察地扫过那尚带着水光的丰盈唇角。 “怎么了?”那薄樱一样的唇轻轻张合了一下,发出不解的疑问。 她都没让他感谢救命之恩,他突然不高兴个什么劲?苏清方纳闷。 “没什么,”李羡迅速收回目光,莽然起身,一边整理领口一边步履匆忙离开,完全没有等人的意思,冷冷道,“回去了。” 苏清方自顾自撑着草地站起来,小跑跟上,满心后怕,一边拧着湿透的辫子,滴滴落水,一边抱怨:“水性这么差还想着救人?你至少在岸边看看状况吧?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游水?” 被劈头盖脸一通训,李羡原本堵得慌的胸口更是憋闷。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自己真是脑子被酒淹了,会想救她。 真是命里犯水。 李羡刹住步子,颇为怨怼地冲向苏清方反问:“不是你喊救命的吗?” “谁突然摔一跤不喊救命?”苏清方驳问。 “……”李羡无言以对,脸色更沉了,兀自上了马。 一只玉白的手伸到他眼前。 苏清方孤零零站在马下,一副等待搀扶的样子。 李羡下意识攥紧了两分手中的缰绳。 他心头莫名浮起一股陌生的局促感,有点后知后觉地想到一句话:男女授受不亲。 她倒是全不在乎。 世传江南女子温婉贤淑,看来也不尽然——她装的时候是挺温良的。 李羡终是定下心神,伸手,触碰到女子纤嫩的指节,凉得人心一颤。 他的指尖也被这样的冰凉冻得僵了一下,索性速战速决,整个握住苏清方的手,一把把人拽上马。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上了女子的腰。 不盈一抱。 女子襦裙湿透成薄薄一层,微微发皱,紧贴在女人身上,勾勒出窈窕柔和的身形,仿佛真的触碰到了其下温热的肌肤。 他的衣服也是同样湿漉,黏在肤表,无论如何都摆脱不去,极不舒服。身体不知何时开始自行发热御寒,李羡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燥热,由里向外。 尤其是和她接触的地方,胸膛、手弯,闷着发散不出,同她的搅和在一起,沤得湿热。 热…… 李羡缓缓送出一口气,就要扬鞭,身前的苏清方却一把揪住他的缰绳,回头提醒:“慢点。” 李羡只当她是害怕,总算扳回一城,嗤笑,“来的时候也不见你多怕。衣服都湿透了,不快点回去要得风寒了。” “我是怕你摔死啊,”苏清方恼道,“命只有一条,得风寒,总比死了好。” “不会的。”李羡语气笃定,丝毫不以为意,倒像嫌苏清方杞人忧天。 “你怎么这么自信?你弟弟难道不是骑马摔得?”苏清方诫道。 李羡默了默。 苏清方轻轻呵了一声,嘲讽道:“想来殿下落水之前,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呛晕。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太子殿下。” 李羡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恨恨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 救人不成反被人救,多少有点丢脸。 “闭嘴。”李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终究是放下了鞭,只用小腿不轻不重地夹了夹马肚子,慢慢驱策。 *** 拜苏清方所赐,李羡这辈子第一次骑驴一样骑马。 晚秋夜风里,两人慢腾腾回到营地,急燎燎各回各帐收拾狼狈相。 太子营帐里,灵犀正在整理器物,听到打帘声,回头只见李羡一身湿透回来,大惊失色,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开始找干净的衣物,“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落水了,”李羡草草带过此夜的种种,接过干爽的袍衫,大步转到屏风后,吩咐道,“你先去休息吧。” 除了几乎不可能一个人穿好的礼服,李羡不惯人近身侍奉,加上临江王府的三年,许多事更要亲力亲为。 灵犀会意颔首,“奴婢去传太医……” “不用,我没事,别搞得人尽皆知了。”李羡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了解的,怕是卫源也受不了他再落一次水的刺激。 他又想到那双透心凉的手,交代道:“去叫太医去给苏清方看看吧。江随安,我记得她来了吧?” 此行也有不少女眷,作为医术卓绝的女医,亦在随行人员之列。 灵犀闻言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礼数周全地移到帐外,尽管隔着屏风,没人看得见。 门帘重新落下,李羡这才开始更衣。 冰凉湿滑的袖口擦过虎口,传来一丝隐痛。 李羡低眉一瞧,靠近食指根部,有条新鲜的抓痕,还没有开始结痂,又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眼,细看却发现有半寸之长。 爪子真利啊。 李羡脑海中闪过苏清方死死抓着他手腕的画面,以及那股若有似无、丝缕缠绵的兰桂香。 恍然间,他嗅到湿衣上被湖水冲得寡淡的酒味儿,皱了皱眉。 大抵不好闻—— 作者有话说:马:加班还要被说是驴…… 【注释】 ①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九歌·少司命》屈原 第34章 鲛人梦呓(修) 梦 视之无形, 听之无声,谓之幽冥。 还有丝丝凉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缠绕着空空的躯体, 一丝空隙也无。 李羡的意识一片混沌,仿佛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在虚无的半空中飘荡、翻覆。可以说是自由,也可以说是不定。 忽然, 一阵冰冷骇人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求生的本能瞬间迸发, 李羡猛的抻开僵硬的四肢,挣扎着抬起黏着的眼睑。 眼前,尽是剔透汹涌的的水, 一股脑往他七窍灌。 他所置身者,不是幽冥混沌,也不是虚无半空, 而是一片清澈而广阔的水域, 却不知是湖是海。 他已被水彻底淹没, 呼吸不得。 水光潋滟中,一道青碧色的倩影逆着天光游近, 旋着圈,灵活舒展得像一条鱼。臂上缠着的淡青色薄纱,以及细长乌黑的发,皆如藻荇般漾在身后。 她如掬撷一颗遗落的明珠般伸出双手, 指甲月白,有一寸之长,轻轻捧起行将溺亡的李羡的脸。一张光如白釉的脸越靠越近,贴唇吻上。 干净如深谷幽兰般的气息, 从女人口中渡进男人肺腑,完全不容抗拒。几缕来不及吞咽的气体,自他们不能完全贴合的唇瓣逃逸,化作一串串大小不一、晶莹剔透的气泡,从他们眼前晃荡着上升,直到水面,破灭,消散…… 李羡似乎听到了气泡破碎的细微啵声,霎时回神,一把握住女人的手腕——果然只有他大拇指扣到中指第二指节的纤细。 果然?他为什么会这么清楚此人手腕的粗细? 来不及深究,她带着他迅速上浮。 哗啦一声,破水而出,豁然开明。 他们沉在浩渺无边的水天一色中,眼前女子宛如一片初生的荷花叶,一点渍不沾。晶莹的水滴如同断线的珍珠,沿着她光洁的额头、脸颊,盈盈滚落,无声坠入碧波中。 乌顺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她莹润的侧脸,勾勒出一股清怜。身穿的轻薄青绸,或者说披更合适,沾水而不湿,隐隐透出嫩白如玉的皮肉。 水上水下的波动都不曾停止。 李羡注意到,扶着她的腰,目光下移,视线穿透清澈的水波—— 是鱼的尾巴,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泛着珠光贝泽。 “鲛人?”李羡缓缓吐出两个字,陈述多过疑问,且没有多愕然,仿佛默认了此时此境多荒唐离奇都是正常。 她双手攀着他的肩膀,歪着头,像只不通人事的猫,回答:“你们好像是这么称呼我们的。” 东海之内,有人鱼,貌若美女,而爪手鱼身。皮如白玉,发如马尾。善歌善绩,泣泪成珠。 披缠在女子身上的青纱,轻柔地漂浮在水面,随着波流慵懒舒卷,薄得像雾,软得像云,泛着星屑的闪光,是不折不扣的鲛绡,诞自她的双手。 鲛纱如斯,鲛珠若何? 李羡眼神幽深了几分,抬手,触碰到女人饱满的额头,轻轻拨开湿黏的发丝,大拇指顺势从女子纤长的眼尾缓缓滑过,如同抚一件稀世奇玉,探究问:“你会泣珠吗?” 玉雕一样任人触碰的人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柳眉蹙眉,带上被冒犯的薄怒,“你也想要珍珠吗?” 也? 李羡敏锐地捕捉到字眼。 他当然不缺珍珠,也不好奇珍异宝,这次却似乎超乎寻常地好奇,好像从她这对黝黑的眼珠子里掉出来的东西,会格外称他心意,又或者就是恶趣味的捉弄惹怒。 李羡嘴角微微挑起,清晰回答:“是。” “我好心救你,你却要我的眼泪?”她怒目圆睁,“当真天下第一忘恩负义之人……” 话音未竟,李羡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猛然出手,挑起她偏薄偏瘦的下巴,迫使她高仰起脸,沉声质问:“你还救过谁?” “告诉我,”他伸指,指腹重重压过女人下唇,碾花一样,语调却轻,“你还这样,救过谁?” 还这样亲吻过谁?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但讲无妨,不会有任何不好的后果。 然她不会相信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也不解,偏头一挣,甩掉男人蹂躏唇珠的无礼指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救过别人?” 什么时候呢,也许在这片海域之外的地方吧。 具体是什么地方,李羡没有继续深思,语气揶揄:“否则,还有谁想要你的鲛珠?” “鲛珠为天下至宝,想要者多如过江之鲫。”这显然不能作为他推断的理由。 李羡当然知道,珍美如泣珠,追求者多得跟野鸭子似的。他嘴角扯出一个略有嘲讽的笑,似乎要从中脱颖而出,提出了一个更过分的要求:“那我,就要你的眼睛吧。” 那必是天下第一、光华内蕴的黑珍珠,唯此一对。 “好啊,”她答应得爽快,又薄又利的指甲从男人汩动的颈侧动脉玩弄似的划过,勾开衣领,精准地抵住心脏的位置,直直地戳着,刺出浅浅的月牙形凹痕,“把你的心,剜给我来换。” 真血腥。 妖物嗜血,最明智的做法无疑是远离。 可那和认输有什么区别。 李羡心头浮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征服欲望,一把收拢水下扶腰的手,紧紧扣住女子后腰,将她压向自己滚烫的胸膛,另一手几近粗暴地抬起她的下颌,五指收紧,掐住她柔软的两腮,挤成金鱼一样的嘴,亲了上去。 桂花冰粉一样的质地。 他不常吃甜的东西,很久以前被阿莹拉去逮玉容的时候尝过一口,以为早忘了,原来只是缺一个想起的契机。 冰粉太软滑,轻轻一含一吮,便能吸入腹中,完全不必动用齿牙。可他不仅含抿了,还在她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李……羡……”她吃痛出声,却被吻得一点空隙也没有,双手推拒,试图挣开精壮的男人,反被箍抱得更紧,骨骼似乎都在作响,只零零碎碎溢出一点声音,以及各种语意不明的嗯嗯呜呜。 善歌者,当如是,却不知她的歌声是为指引航向,还是吸引触礁。 李羡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在混乱的歌声中狂擂,微微松开些许禁锢,唇齿稍离,灼热的气息打在女人鼻翼,语气称得上愉悦:“你知道我是谁?” 她扯出一个笑,双唇被磨得艳红,饮满了血似的,不答反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羡默了默,没有怀疑:“我知道。” “所以,”他再次扣住她脂玉一样细腻光滑的后颈,将她拉近,继续不成熟的亲吻,“乖一点。” 她不会乖,因为她性格里隐藏着完全不输他的争强好胜。 甚至连此刻的回应亲,也是出于要胜他一筹。 如他一样,她啄着他的唇,扯开他湿透的衣领,往两肩撸下,露出男人壁垒分明、贲张有力的胸膛。薄利的指甲沿着各处坚实紧绷的肌肉游走、剐蹭,留下条条道道细微的抓痕。 情欲,顺着细小的伤口渗入体肤,咬得人骨头都在发痒。 他们具变成欲海里的野兽,粗鲁地吻咬抚摸,掀起千层浪,一朵一朵打在他们几近赤裸的身上,又哗然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男女。 凡世的锦绣,鲛人的纱绡,都随浪而去。 海水、海风,冷到无以复加,唯有彼此身上是暖的。 为了杀痒,为了取暖,他们如藤蔓般交缠在一起,越靠越近,越抱越死。 鲛人生欲,便化成人。鱼尾上美丽的鳞片不知什么时候尽数蜕去了,变成两条修长笔直、莹白如玉的腿。 李羡的手掌顺着她单薄的背脊滑下,低哑而蛮横地命令:“打开。” “这样?”她凑近他耳畔说,呼出七月夏风一样炙热的气息,吹得人耳根发软。 “对,”李羡亲了亲她雪雁般的脖子,声音含混地赞道,“真乖。” 她仰起颈,发出一阵被逗乐似的嗤嗤笑声,也近似命令地道:“进来。” “这样?”他同样问。 “嗯……”她似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眼儿半眯,充斥着慵倦的媚意,纤细的手指插入他濡湿的发间,安抚又似玩弄地揉着男人嵌在她肩窝的脑袋,也夸道,“真乖。” 李羡眉毛狠狠一跳,随即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明白她为什么笑了,不是被夸赞取悦,而是一种打从心底的不屑。 谁要他的乖。 她是不由支配、绝对自主的野物。 那就驯服她,叫她连笑、连说的力气也没有。 浪里浮沉三千遍,细吟低喘如弦断般戛然而止。 身上的女子仍笑着,面上染上醉酒般秾丽的酡红。她轻轻替他理了理湿透的发,里头蕴着分辨不出的汗水,柔声道:“太子殿下,你该醒了……” 声音渐远渐渺,玉白无暇的身体,连同那抹醉人的羞酡之色,皆化作透明的泡沫,潮般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满目雕花栋梁。 胸口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压迫感。 “喵呜——”柿子两爪揣怀地窝在李羡胸口,乖巧地叫了一声,随即舔了一口李羡下巴。带着倒刺的舌头梳得人脸发疼。 难怪喘不过气。这么敦实火热一团,稳坐胸前,要被压死了。 李羡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提溜起猫的后颈,轻轻放到地上,训道:“别闹。” 清淡的沉香袅袅从鎏金香炉里升起,午睡的倦意还没有完全褪去。李羡尚有点神思倦怠不清,懒散地靠着睡榻,揉了揉眉心,心虚地瞥向不老实的猫。 它妖娆地抬起一条腿,正在舔腚上两个铃铛。 李羡眼皮跳了跳,想到自己被舔的下巴,抬手就是一巴掌,用烂熟于心的力道,往它的脑袋瓜拍去,发出砰砰的闷声。 好听,就是好瓜——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淮南子》刘向 ②东海之内,有人鱼……泣泪成珠。——总结自《太平广记》:“海人鱼,东海之大者……眉目口鼻手爪头,皆为美丽女子……皮肉白如玉……发如马尾……相合之际,与人无异,亦不伤人。”,《搜神记》:“……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泪能出珠。” 第35章 投桃报李 人能常清静,天地…… 从围场回来, 倏忽又过了两三日,庭中菊花开得灿盛,团团簇簇, 耀眼灼目。 苏清方信步踱到庭院, 指尖掠过朵朵饱满硕大的金菊,微微一拧,便摘了一盏下来,懒懒坐到旁边八角亭子里, 斜斜倚着。 她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手头有一下没一下转着花梗,又捏扯起花瓣来。 娇嫩细长的菊花瓣自她指间簌簌飘落,不多时, 便在她脚边积了一片,碎金一般。 “姑娘!”岁寒沏好的茶过来,一眼瞧见满地狼藉, 可惜道, “你干什么呢?花要被你薅秃了。” 苏清方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神, 垂眸一看,遍地残瓣, 赧然缩肩,下意识将被摧残得只剩一半的花盏挡在面前,勉强遮住半张微热的脸。 “姑娘有心事啊?”岁寒放下茶盘,抚平裙子坐到苏清方身边, 探头问。 “没有。”苏清方不假思索回答,手上突然没得花薅,倒有点无事做的无措,便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浅啜起来。 岁寒心性坦率,也不疑有他,指着碟子里的桂花糕说:“这个好吃,我专门缠着周婶做的,姑娘你尝尝。” “嗯,”苏清方拈起,却迟迟没有下嘴,反而抿了抿唇,似乎有点难言之意,最后还是开口,“岁寒,我想……送人一个东西,你觉得送什么好?” 她想了好久没想出个眉目来,不如听听旁人的说法。 “送给谁?”岁寒一边吃一边问。 “一个……”苏清方轻轻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细细嚼来,慢慢咽下,吐词黏糊得像那糕里包的糖心馅儿,“男人……” “男人?”岁寒像兔子听到动静似的直起了脑袋,东西也顾不上吃了。 “他……”苏清方没透露过卫滋那些畜生事,连岁寒都没告诉,于是草草解释,“帮过我一个大忙,我还没有酬谢他。” 一听是报恩,岁寒顿时少了三分兴头,只道:“那姑娘应该去问润平公子啊。男人最懂男人嘛。” 苏清方无奈轻笑,“润平考完以后每天都在外面玩,也不着家。再说了,他除了弹弓之类的玩意儿还能想到什么?” “也是,”岁寒捧起脸,认真思考道,“送礼嘛,就是投其所好。姑娘可以看看那位恩人喜欢什么、缺什么,就送什么啰。” “他可能……什么也不缺吧……”苏清方喃喃念道,忽然灵光一闪,放下茶杯,一把拉起岁寒的手腕,“走,我们出去逛逛。” *** 说是逛,实际目的十分明确,不出一个时辰,便购置好了适宜的礼物,又往太子府去。 寻常官员,卯时上值,申时下值。不过李羡作为太子,作息似乎没有定准。反正苏清方此前每次去找李羡,几乎没去了他刚好在、在了又刚好没事,更有甚者等都等不到,心里已有预备让灵犀代为转交。 灵犀一见苏清方负着个小箱箧而来,戏谑问:“姑娘也来给殿下送礼吗?” “也?”苏清方微怔。 朝中送礼之风盛行,临近重阳,借机献殷勤的人自然不少。李羡不胜其扰,一是本也不喜,二是深知朝局微妙阴险,只怕前脚接受,后脚就会被参到皇帝面前,于是吩咐灵犀,无论大小厚薄,全部回绝,不用再报。 不过苏姑娘这份礼,可能要殿下亲自定夺了。 灵犀没有细讲背后因由,只道:“殿下正在和单大人议事,还姑娘稍等。” “那算了,”苏清方才不相信李羡的效率,她又不是没等过,“劳烦灵犀姑娘帮我转交吧。他看到会明白的。” “姑娘等等吧,”灵犀紧忙劝道,“殿下会想见姑娘的……” 话音未落,灵犀目光瞥到厅后,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单大人出来了!” 厅侧小门,帘巾微动,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年轻男子步履从容地转了出来,与苏清方打了个照面。 本朝官员,四品、五品者服绯,即使是未至五品而破格借绯,也代表着圣眷优渥。 春日里遥遥一望,已知此人年少有为,风姿卓然;今日近观,更见面如冠玉,身形似鹤,清贵不凡。 苏清方也不由一愣,冲他点了点头。 单不器亦含笑颔首回礼,便不疾不徐离开。 *** 垂星书斋。 李羡送走单不器,懒懒坐在椅中,一错不错地盯着案前摊开的名录,终究是没心神一条条细看,啪一下合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叩着封面,闭目揉了揉眉心。 忽闻一阵敲门声。是灵犀惯常的力道节奏。 李羡叹出一口气,不耐烦地问:“又有谁来了?” 能不能让他消停会儿。现在不是下值的点吗,什么天大的事不能上值的时候说? “那……我先走了?”一个熟悉却略带迟疑的女声音响起,如梦似幻。 座中的李羡蓦然睁眼,抬头望去,只见苏清方跟在灵犀身后,立在门槛外的秋光里,撇下一道西向的影子,纤秀娉婷。 李羡无意识坐直了身体,但因为这样略带逐客意味的开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许久不见了。” “也就两三日吧。”苏清方道,拎着书箧踏进书房。 听来倒有点古人所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 李羡不置可否,随手将折子扔到旁边一堆,问:“来做什么?” “我来送点东西,”苏清方干笑,“不多叨扰。” 相较于李羡的公务,她这点事实在有点拿不上台面。 早知道就不听灵犀的话一起跟进来了,还被嫌了。太子殿下再是老成持重,也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案牍劳形久了,恐怕只想要个清净,管他来的人是谁,通通不想见。 想着,苏清方把匣子放到李羡面前,解释道:“这是我抄的经。你收下吧。” 一旦收下这匣经书,推他落水一事就算彻底落幕,往后再不能提起,以此生非,否则他真要背上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名声了。 李羡心知此意,表情微有干涩,随手打开箱子,目光扫过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册,数量一目了然,还是问:“十二卷?” “八卷。”苏清方控制不住咬牙,每一个字都像从唇齿里挤出来的用力。 “那你这不是缺斤少两吗?”李羡谑道,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 好歹是她亲手抄的。 对侧的苏清方撩了撩头发,假装没听见。 李羡既然托安乐把她带下山,后续也没问抄经的事,可见压根没在意,她又何必再费劲把剩下的四卷抄完。赶紧收下,这事就算了了,也给卫源一个交代。苏清方暗想。 “喵——” 几声猫叫,打破幽静。三花狸奴不知何时从外面溜了进来。 李羡常呆在书斋,猫也喜欢往这里跑,一个没看住就会钻进来。旁的地方就算了,这里堆满了各部奏表,李羡只怕它乱翻乱划,向来禁止它入内。 正自翻书的李羡听到柿子奶唧唧的叫声,便要赶它出去,却见苏清方已经一脸喜欢地蹲下,揉搓着猫儿脑袋。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 苏清方是有备而来,连猫的吃食也带了。她本来想的也是,见不到李羡,能摸摸他的猫也很好。 苏清方一边喂猫,一边用余光瞥着李羡,只见他竟在一页一页翻书,不禁讶然,“你要一页一页看吗?这么闲?” 明明刚才还一脸烦躁,这会儿倒悠闲了。 “这不是《常清经》吗,”李羡目光并未离开书页,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疲惫,“正好被烦得头疼,读读清心。” “你烦什么?”苏清方顺着话头问。 李羡也没避讳,觑着苏清方,颇有点指责意味:“你们江南,真是个大窟窿啊。” 苏清方一愣,先前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反诘:“什么我们江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黎庶,不都是陛下和殿下的子民吗?” “别跟我说场面话。” 苏清方轻笑,抱着猫施施然站起身,试探问:“你去江南府,不仅仅是督查赈灾吧?清查贪腐?” 李羡目光重新投到书上,轻轻翻了一页,只道:“江南自古鱼米乡,历来的税收重地,却都中饱了私人囊袋。再这样下去,国库都要空了。” 苏清方也不得不称奇,“他们当中有些人,在一方为官有十数年之久,根基深厚,盘根错节。你三四个月就查清查完了?” “春时的百官考核,怎么升,怎么调,可费了玉容不少心思。” 先以升迁调动之名,把人从一贯为政的地方支走,再行调查之事。某些人可能还沉浸在高升的喜悦中,殊不知稽查已经在按部就班进行,正好借赈灾的名义。 从春至夏。李羡的心思,比看起来要深很多。 贪赃枉法,历朝历代都不乏其事,不过近几年确实尤其猖獗。苏清方还记得自己之前在吴州一些不足道的见闻。 苏清方垂下眼帘,悠悠摸着怀里的猫,状似漫不经心道:“正因为江南富庶,随便一个小窟窿,就可以漏出千两金,自然蠹虫多、窟窿多。不过那些钱,很大一部分都孝敬到京城了……” 啪一声,李羡合上书册,食指卡在正读的那页上,眉宇间也凝了些许沉重,提醒道:“祸从口出,小心惹火上身。” 心直口快,有时候可不是好事。何况她人就在京城,也不怕被有心人听去。 苏清方抬眸,好笑问:“那你还同我说这些?” 李羡默然。 他只是心底觉得场子不能冷下去,否则戏就散了。他不想这场戏散,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了。不过他烦也是真的烦,便同她发了几句牢骚。 苏清方也无意多牵扯,话锋一转:“你先看吧。我想找一下凌风。他在吗?” “你找他做什么?”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扯上关系了。 苏清方解释道:“端午那次,多亏凌风大人拔刀相助。还有我弟弟落水,也幸得他搭救。我之前见他的剑带磨损,所以买了一条新的,想送给他,聊表谢意。” 真论起来,这几件事也都有李羡的份。 名利场上,有时做得好不如说得好。到苏清方这儿,全部反过来——说得好不如做得好。 红绶带,锦香囊。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 李羡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与不快,无意识将书微微卷起,撇开眼,漫不经心道:“我派他去中书省了,还没回来。” 苏清方遗憾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锦盒,递向李羡,“那你帮我转交给他吧。” “我帮你转交?”李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下大稽,霍然看向苏清方,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冷峭。 太子殿下可不是任人驱使的。 苏清方察觉到李羡隐隐的火气,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冒昧,默默收回手,抱紧了怀里软乎乎的猫,“那我麻烦灵犀吧……” 回绝掉没理由的拜托,李羡心头那股无名之火却一点没熄。他信手甩下用以清还旧账的破烂抄本,正好摊开在他读的那页,小楷匀称典雅,写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他抬眼,目光扫过苏清方怀里吃饱了打呼噜的猫,又掠过她手里精巧的盒子,冷冷嗤了一声,“我这阖府上下,连猫在内,你要送个遍啊。不过我这里不许私相授受,你还是趁早收回去吧。” “啊?谢礼也算吗?”苏清方犯难,“那我要送你的东西还送不送啊?” 李羡:……——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红绶带,锦香囊。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遐方怨·红绶带》孙光宪 ②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36章 吴丝蜀桐 长相思与凤求凰…… 有事不早说, 当列为李羡最讨厌的几件事之一。可偏偏有人,一定要等事情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再张嘴。不是因为知错,而是等人善后。 一时之间, 李羡竟分不清眼前的女人是真拿不准, 还是试探,也不知道该回答“可”还是“不可”。 说话如覆水,难以收回,他当然也不能做朝令夕改的王莽。 李羡的目光在苏清方脸上逡巡了片刻, 隐在袖中的手指捻了捻, 话便到了嘴边:“你有事求我?” 是不是,都要拿到台面上讲。但不得不说,这个问法太直白尖锐, 一般人听了恐怕都会羞恼,也就顾不得思量其他了。 果然,苏清方听得眉尖蹙起, 语气不善质问:“难道给你送东西就是有求于你吗?” “当然不尽然, ”李羡手掌压到经书上, 点了两下,状似漫不经心问,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 苏清方完全没察觉,话题绕了一圈,已经变成她为什么送,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狸奴滚圆温热的脑袋,语气也放缓了:“多谢你帮我还有弟弟。” 原来和凌风一个理由啊。 李羡腰背一松,向后一靠,哂笑, “你不会也要送我剑带吧?我可不佩剑。” 如果是一物两送,只能说苏清方偷懒敷衍,又或者她的见微知著不在他身上。 青年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手臂搭在扶手上,一副慵然姿态,语气也调侃,苏清方却莫名觉得他扬头凝盯她的眼里,隐含着淡淡的计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高位居久了,眼神里似乎总含着薄薄的刀剑,要把人剐了一样。 她倒也没那么蠢,送不使剑的剑带。 苏清方自信满满道:“当然不是。” 说着,苏清方从宽袖里掏出一个比巴掌还大一圈的青黑荷包,递给李羡。 这个荷包不同一般随身携带的,不仅偏大,用料也十分硬挺,保持着扁平的形状,正反两面都针脚细密地绣着“雷声堂”三个篆字,是京城有名的器乐行,堂主人是川蜀斫琴世家雷门的弟子,颇受追捧。 李羡接过,入手轻盈,隔着布料摸到,装的似乎是盘绕成圈的某种细长东西。 他双指探进系口,轻轻一扯,便打开了,取出一看—— 是一副琴弦,光泽内敛。 “我看你那张琴没有弦,”苏清方冲东边墙壁撅了撅下巴,形如晚霞流云的瑶琴日复一日地挂在墙上,不曾挪动分毫,“或许可以上一下。不然被人看见,要被笑话了。” 虽说可能没人敢笑话太子殿下。 李羡的目光也随之悠悠转到琴上,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巧了,这张琴正出自蜀地雷氏家主,背铭明月之诗,故名‘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有据可考的第一张落霞琴,记于《洞冥记》,言汉武帝见庄女从东来,弹落霞之琴。 无论从琴的形制还是背后铭文来看,这似乎都应该是一张属于女子的琴。 苏清方只是感叹:“雷氏家主斫的琴,有市无价。等着雷家主斫琴的人,估计已经排到二十年后了。你就天天挂在墙上,连弦也不上?” 苏清方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揶揄:“果然皇家富贵,这样暴殄天物……” 李羡没有辩解,掂了掂手里的琴弦,道:“雷氏的琴虽久负盛名,不过最好的弦,应该是你们的吴丝。” “吴丝蜀桐,固然绝妙,可远在千里,也就只能想想了,”苏清方颇有些不忿地道,“这也是我找了京城一圈找到的。不便宜的。” 她自己平日都不会用这么贵的弦呢。他要真心念吴丝,去江南的时候怎么不寻一副? 李羡拢眉怪问:“你怎么这么拮据?” 连买凶都要拿他的带勾抵账。 一想到此节,李羡不免有些猜测:“这个不会是你拿那个金带勾买的吧?” 都倒几手了? “怎么可能!”苏清方没好气道,“我爹是没给我留什么东西,不过好歹有一点积蓄。” “不是还有《雪霁帖》吗?”李羡谑问。 苏清方立刻别开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别想了,不会卖给你的。” 稀罕。 李羡轻笑,反问:“会上弦吗?” 苏清方摇头,“我力气不够,一般都是润平帮我上。” 李羡心想也是,起身行到墙边,一手托住琴尾冠角,一手扣进琴腰处的龙池,小心翼翼把琴从壁上取下,稳稳当当放到桌上,又从旁拿出了其他上弦用的东西。 要苏清方说,虽然李羡的琴连弦都没安,但该有的家伙事儿一点不少。琴案漆红,和琴身的颜色如出一体。配套的琴轸收在螺钿匣子里,是白玉的。 只见李羡拉紧了弦,拨了拨,侧耳听着音高,低了再收紧些,高了便松松,几下就定准了音。 苏清方不禁赞道:“殿下的耳朵,堪比周公瑾啊。” 曲有误,周郎顾。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周公瑾般精于音乐。一般人上弦,会在旁边另摆一张调好音的琴作基准。即使如此,也需要不俗的耳力。像润平,哪怕旁边摆着一张定好音的琴,也找不准调,得苏清方在旁边提醒他松了紧了。 李羡手上动作未停,只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瞟了苏清方一眼,唇边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说我沉迷声色?” 苏清方愣了愣,轻哼出一声。难道在他眼里,她就说不出半句好话吗? 既被怀疑别有用心,苏清方就真的意有所指道:“是说殿下耳目灵敏。”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这样风声鹤唳,什么话都要琢磨琢磨有没有暗含讥讽。 坊间都开始传太子好男风了,还沉迷声色呢。诶?等一下,那个好看的单大人,同李羡走得挺近的哈。养的猫好像也是公的诶。 苏清方偷偷瞥了一眼猫屁股。 确实是公的。铃铛上还有毛。就在她手掌揣着…… “你一直抱着猫站着不累吗?它十多斤呢。”李羡猝然出声,吓得苏清方肩膀一缩,飞快收回目光,眨了眨眼。 李羡已缠到第三根弦,也不知苏清方发什么呆、受什么惊,两只眼睛扑棱扑棱,活像做亏心事被逮到。 李羡十分随意地扬了扬眼,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位,“坐吧。” 总是站着,给人一种随时会走的感觉。 苏清方干笑了两声,还顺手拍了拍猫背,以掩饰自己刚才的坏心思,乖巧坐下。 即时,房中只剩下丝弦一圈圈缠绕雁足、越绷越紧的声音。嘎呲嘎呲。细微,却清晰。 苏清方不自觉荡起了脚,口中微干,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 果不其然,又是绿茶。 “后面卫滋还有找你麻烦吗?”李羡突然开口问,没头没尾的,有点像没话找话。 苏清方放下杯子,苦笑摇头,“他好像见了我就躲,不晓得为什么。” “嗯,”李羡应道,“别再想着收拾他了。事情真闹大,查出什么,你在卫家的日子不好过。” 这也是他当初让凌风教训的时候,收着点力的原因。 苏清方冷笑,“真荒谬啊。分明是他作恶多端,偏我要忍下这口气。若我孤身一人,大不了鱼死网破,偏偏我还有母亲和弟弟。” 李羡听罢,不可谓不心悸,“那多亏了还有你母亲和弟弟拴着你,不然你怕不是准备拼命?跟那样的人同归于尽,亏你也甘心?人之老矣,满齿不存,舌犹在也。亦可谓勇者。”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年少气盛。”李羡如是评价。 苏清方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费了好大劲才绷住脸,默默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挠着狸奴下巴。 比飞扬恣意,曾经天之骄子的太子殿下只怕过之而无不及吧。哪怕三年的落魄,也刮不尽他骨子里的自信张扬。 闷沉的呵笑声断断续续传出。 李羡停下手中的动作,循声转头,目光落在苏清方发颤的珍珠步摇上,攒眉问:“笑什么?” “没笑什么……”苏清方回答,始终没抬头,语气里却满是憋不住的笑意,髻边的珍珠垂苏摇得直晃眼。 *** 窗外天光流转,堂前微风拂徊。李羡终于将七弦尽数上好,取过案边拭琴的素帕,擦好琴,又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苏清方,“弹一曲吗?” 苏清方讶异挑眉,“你不弹吗?” 费心费力上弦,竟然不自己先抚吗? 李羡摇头,语气坦然:“我不会弹琴。” “说谎,”苏清方毫不留情拆穿,目光直直落在李羡的左手上,竹节似的,指骨分明,隐隐透出浅浅的青色筋脉,“你左手无名指指背有茧痕,是练跪指才会磨出来的。” 当初李羡教她射箭,苏清方近距离观察过他的手——看起来白净修长,茧可没少长。写字弹琴,射箭骑马,应该还有很多其他。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润平嫌读书苦累,不愿起早贪黑去学堂。苏邕劝润平认真进学时说,皇子寅时就要起来修习课业,比公鸡打鸣还早,几乎全年无休。现在看来,都是真的。不然哪来那么多时间。 琴桌前的李羡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背,某些茧子已经退了,不过留下些异于正常皮肤的粗糙痕迹,淡淡道:“太久没弹了,可能也就会个《秋风词》了。” 他抬眼,不知是忧虑还是嘲讽,“你不会也是个半吊子吧?” 苏清方暗暗翻了个白眼,“那可能比你强一点,会《凤求凰》。” 时下人学琴,多以《松风琴谱》入门,所记第一首为《秋风词》,第二首为《凤求凰》。 李羡轻笑,揶揄:“比我强一点算什么。” 说罢,李羡侧身让出琴案前的位置,朝苏清方比了个“请”的手势。 苏清方默了默,终是轻轻放下怀里的猫。狸奴喵了一声,甩了甩脑袋,又抻了个懒腰,便自顾自寻了个阳光地儿趴下了。 苏清方端正坐到琴前,左手如白雀般在弦上跳了跳,流淌出几声清越的泛音,便将琴调成了徵调。 随即,她右手起势,勾五弦,作商音。 李羡忍不住摇头。 说《凤求凰》就真的弹《凤求凰》,一点没想卖弄一下,弹点高深些的曲目。他这张琴,不说冠绝古今,也算音韵天成。旁人触之,大抵不忍释手。 然《凤求凰》虽简单,却也由来已久。相传是汉时司马相如为表对卓文君的炽热爱意,作的一首琴歌,曲调热烈奔放,又真挚缠绵。词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李羡定定地站在琴前,距离不过半丈,目光落在女子往来流利的指尖,又缓缓上移,定在斜簪髻上、垂落靥边的珍珠上,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悠扬的琴声夹杂着无声的歌咏,丝丝缕缕,缠绵入耳。 再无旁的声音,再无旁的事物。 琴歌短暂,一共八句,须臾便到了尾声。 苏清方挑出最后一个音,余音久久不绝,由衷赞叹:“真是张好琴啊。” 李羡似乎也在回味,缓声道:“你若喜欢,就抱去吧。” “反正我也用不上。”他顿了顿,又补充。 苏清方闻言低眉,削葱般的指尖轻轻抚过丝滑的琴面、琴弦,嘴角微微莞起。 嘚嘚嘚——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跑步声,眨眼就到了门口。 侍女蝉衣慌忙奔来,意思意思敲了两下门,便冲李羡告道:“殿下!陛下来了,快到外面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诗经·月出》 ②庄女从东来,弹落霞之琴。——《洞冥记》 ③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求凰》司马相如 第37章 心付瑶琴 皇帝驾到,没让通…… 皇帝驾到, 没让通报,此时已将到垂星书斋门口。 苏清方从未私下面见过皇帝,不由心头一紧, 缓缓站起身, 有点不知何去何从,“我……” 走是肯定走不了了。现在出去,恐怕会和皇帝碰个正着。 李羡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指了指后方厚重的紫檀屏风, 示意苏清方:“去里面吧。” 屏风之后, 是李羡日常小憩的隔间,不过方丈大小,陈设也紧凑。尽处摆着一张软榻, 拢着层浅缃色的薄幔,隐有金线游曳,挂在两侧银钩上, 直直垂着, 离地堪堪三寸。旁侧墙边立着面多宝阁架, 对面窗前设一椅一几,搁了盆小针松, 叶子参差不齐,被狗啃过一样。 苏清方蹑手蹑脚闪到屏风后,罢了又反应过来不对劲——她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的,怎么搞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像私会偷情。见皇帝就见皇帝嘛,李羡这里应该素来不缺客人吧。 恰时,纷沓的脚步声靠近,一名内监拥着皇帝进来。此时再从小憩之室出去, 那真是百口莫辩、不是偷情也变成偷情了。于是苏清方只能老实窝在屏风后,连呼吸也放轻了。 透过屏扇间狭窄的罅隙,苏清方窥到,李羡不疾不徐冲皇帝行了个礼,姿态恭谨,声音清朗:“儿臣参见父皇。” 面对面时,原来李羡是会叫“父皇”的。苏清方暗想。 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抬了抬手,以示免礼,目光滑扫间,觑到蝉衣将将收拾起的成双茶杯,温和笑问:“有客?” 李羡也随之瞥了一眼苏清方用过的那只杯子——得亏用的是深色粗面的紫砂,且苏清方涂的口脂色薄,杯沿处只余下一抹极不显眼的唇痕,不留心细看,只会以为是水渍。 李羡摆手示意蝉衣退下,淡然应道:“玉容刚才来过,和儿臣商议了一下南方抗洪嘉奖的细则。” “嗯,”皇帝点头,“我看了你的折子。尤其是那个卢禹臣,刚毅果直,身先士卒,同百姓一起护堤守坝,保住了一县田舍,是当好好奖赏。你们仔细斟酌筹办,不要让臣民寒心。” 皇帝所说卢禹臣,苏清方倒认识,是她父亲的同年。当年父亲去世,卢伯伯还来吊唁过。 只见李羡又是拱手一揖,颔首道是。 皇帝似是宽慰地勾唇,忽的瞅见李羡右手虎口处,好像有一条极淡的抓痕,关心问:“手怎么了?” 李羡一怔,十分自然地垂下手,任袖子遮住,轻描淡写道:“被猫抓得。” “你那只猫,平素不是挺温顺的吗?”皇帝此前去过东宫,也见过几次那只猫,毛色很可人。 李羡眼睫微垂,飞快睨了一眼旁侧屏风,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毕竟是猫,惹急了也凶。” “记得小心些。”皇帝叮嘱着,目视李羡的眼光倏然一怔,不再言语,缓缓挪步,越过李羡,径直走到琴案前。 皇帝缓缓伸手,轻轻抚过光润的琴头,似想起了一段温情的记忆,颇为怀念的样子,“许久,没听你弹琴了。刚才在屋外,隐约听到你弹《凤求凰》,倒似别有一番情致……” 皇帝侧首看向李羡,眼中带着探究的意味,“是有心仪的女子了吗?” 女人的力量一般不及男子,不同人对乐章的顿挫表达也不同。皇帝显然是听出了琴声中力度的变化,加之《凤求凰》为情爱缠绵的曲子,便以为是李羡思慕少艾。 里间的苏清方懊恼地闭上了眼——早知道弹《酒狂》了,弹什么《凤求凰》。 面朝皇帝的李羡笑了笑,却有点浮于表面,似乎比最开始还要冷淡三分,“许久没弹了,技艺生疏,随便弹了几首简单的曲子,自遣罢了。” 皇帝目光仍流连在琴上,追忆道:“听到你的琴声,不禁想起你之前和舒然琴箫合奏的场景。钟家……” 提及此处,皇帝言语微顿,转而半开玩笑道:“你二十有二,早已弱冠,也是时候娶太子妃了。你这后院,实在冷清。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已经一岁了。” 李羡维持着脸上的笑,不增也不减,“江南的事还没有完全处理妥当,过几天又是秋祀了。再过段时间,派往各府道的秋闱主考官也会陆续回京,要听取各府州的情况。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倒没什么心思想这些。” 皇帝轻笑,于此道到底比年轻人松弛,“秋祀之后,又是春祀。秋闱之后,又是春闱。事情是没有做完的一天的。” “那也等年后再说吧。年底事情杂冗,实在分身乏术。” 皇帝默了默,终是依了,“那就等年后再说吧。啊,对了,工部前几天奏报,东宫已经修缮完备,你可以搬进去了。这里终究偏远了些。” 再偏远,他也住了三年多。 李羡突然有点疲于应对,移开眼,“再说吧。” 皇帝眉头锁紧,“羡儿……” 最终,皇帝也没说什么,只嘱咐了几句天气渐寒、保重身体之类的常话,便摆驾回了宫。 彻底送罢皇帝銮驾,李羡重新回到垂星书斋,冲屏风方向喊了一声:“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屏扇后的苏清方猫似的探出半个头,眼珠直溜,观望了一圈四周,方才徐徐从屏风后出来,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李羡好笑道:“也没这么恐怖吧。” “我是怕皇帝走过来看到我。那可真是有口也说不清了。”苏清方解释道。再说他们是父子相见,自然不同于他们做君主臣民的心情。 李羡一脸云淡风轻,语气却十足笃定地宽慰:“不会的。” 不会越过的。 可能因为他们父子之间,实在没什么所谓的亲密吧。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隔在中间,阻止他们更进一步。不知道李羡自己有没有意识到,皇帝的问题,他大部分都没有正面回应,全推回去了。 苏清方心有所感,抿了抿唇,轻声问:“你为什么不想搬回东宫?” “你光听到这个了?”李羡反问。 苏清方:? 那她应该问什么?问舒然是谁,问他为什么不想娶太子妃? 女子面庞清丽,透出一股纯粹的疑惑。李羡戏嘲摇头,讪讪道:“搬回去做什么,再放一把火?工部那帮人怕是做梦也要骂我。” 苏清方却完全不觉得这个玩笑好笑,脑子嗡响,像个被重锤敲打的钟,难以置信地瞠大了眼,“东宫失火,是你自己放的?” “为什么……”苏清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你这么不想和你父亲住在一个屋檐下?” “皇宫以东,故名东宫,”李羡叉起手,散漫地倚到门口,像一棵斜松,目光投向院外萧瑟的天空,只有光秃的树杈与寡淡的云影,瞳孔中却似眺到了幽深的宫苑,“虽然同属宫城,但其实中间隔着重重墙壁,并不互通。每次进宫,要先出东宫再进皇宫,还没有皇城六部近。” 东宫和皇宫的关系,或许说比邻而居更合适。 李羡恹恹道:“我不想住那儿,只是因为会时常做梦,想起因我而死的二百六十七个亡魂。” 幽居临江王府的三年岁月,矇昧得已记忆不清。在东宫暂押的十八天,却还历历在目——持械的兵士破门而入,宫婢宦官惊恐奔逃,混杂着哭天喊地的哀嚎,不日又传来皇后自缢的噩耗。 二百六十七,仅仅从这个数字,已经可以想象曾经的惨烈。东宫之内,死去二百余人,东宫之外,又有多少人受牵连? 苏清方垂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剩下无力的一句:“死者已矣……” “我知道。” “殿下如果真的知道,应该搬回东宫,”苏清方抬起眼,面有忧色然语意恳切,“诚如陛下所说,这里偏远,远不及东宫贴近中枢。而且殿下一直住在这里,很难不让陛下认为是衔恨在心。” “如果,”李羡遽然转头,凝视着苏清方,墨眉横起,目光凛然,“我真的恨他呢?” 苏清方也不知是被李羡的目光还是言语震慑,默住。 似乎也不该多惊讶,上次在椒藻殿,他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不过真正把对父皇的“恨”直白挂在嘴边,还是免不了让人惊讶。 苏清方抿了抿唇,道:“也算……人之常情吧……” 李羡微惊,深深看了苏清方一眼,“你倒是……通情达理。” 旁人恐怕会让他莫怨君父,以全忠孝之名。 苏清方只是想到了自己,“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苏鸿文。他母亲生他时发子痫没了,父亲因此很疼爱他,说不学无术也不为过。我母亲是继室,又性格柔顺,不想让人说她苛待继子,就时常让我和润平忍让。我和润平小时候没少受苏鸿文欺负。我有时候也怨恨父亲,为什么同样都是犯错,不好好管教苏鸿文,又为什么总是偏袒他。我尚且如此,何况皇帝把你关了三年。” 李羡嘴角微挑,带着股秋风般的萧索,“我最恨的,不是他把我关三年,而是他不相信我和母后。问也不问、查也不查,就将我羁押……” 他喉头滚动,声音艰涩,“还逼死了我母后……” 李羡抬头,望了望从始至终没有改变的房梁,阴沉悬于头顶三年的房梁,曾经也想过一根绳子吊死,“我当时想,他为什么不直接赐死我?我当不怨。九泉之下,说不定还能找母后、舅舅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不是像现在,似乎连曾经的恨也成了笑话。” 然而扪心自问,无论当年的真相如何,皇帝的作为又有多少情有可原之处,李羡恐怕都没办法再以一颗平常心对待他父亲了。 “虎毒不食子,”苏清方缓声道,“殿下肯定也不会轻生的。” “当然,”李羡自嘲一笑,“我若真想不开寻了短见,你现在也见不到我了。” 苏清方摇头,“不仅因为如此。殿下是说得出‘满齿不存,舌犹在也’的人,定不会轻易赴死。” “说不定只是说得容易。”他话音轻佻,好像丝毫不介意自己轻言寡信。 苏清方微微颔首,似是认同,“所以寻死也就是说得容易了。” 李羡反应了一瞬,才听明白苏清方顺着他的话,给他绕出来了,半是调侃半是夸赞:“你真是巧舌如簧啊。” 苏清方但笑,又道:“其实,当年之变,事发突然,皇帝也难免会气急。谁也想不到先皇后会自裁。殿下不要过于郁结。而且王氏举事的真相还没有完全探清,一切都是未知数。先皇后未必参与其中,可能也和殿下一样,是无辜受牵连的。” 李羡长长叹出一口气,“我在暗中查找那枚私印的下落,不过至今也没有线索。” 苏清方不解,“先皇后的遗物不都原封不动保存在椒藻殿吗?怎么会找不到?” “时过境迁,毕竟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而且当初伺候我母后的宫人都殉葬了,很难说放在哪里。” 苏清方惊愕,“我朝不是不许人殉吗?” 李羡没说话。 皇宫的规矩是皇帝定的,甚至整个天下的规矩都是皇帝定的。事死如事生,让宫人给自己的妻子殉葬,又或惩罚他们照顾皇后不力,到底是深情,还是薄情呢。 苏清方心下恻然,忍不住叹息,余光瞥见屋外天色,已染上暮日的昏黄,惊觉自己竟在太子府呆了这么长时间,辞别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嗯,”李羡点头,目光落向案上的月出瑶琴,“把它抱走吧。既然上了弦,要时常弹奏,才算不辜负。” 苏清方失笑,“你又不是不会弹。” “我现在和不会也差不多了。” “学过,捡起来很快的。” “懒得捡了。” 苏清方:……也不能说这人懒。该忙的事他一点没少忙。 琴音沉如钟、清如磬,大抵无人不爱。但无功不受禄,何况她本就是来道谢的。苏清方干笑拒绝道:“我给你送弦,到头来却抱张琴回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那这样吧,”李羡退而求其次道,“仙石山下,有个松风隐士,培育了一种素心兰花。过两天,你替我走一趟,权当交换。你得了琴,我得了花,也算各取所需,物尽其用。” 苏清方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开口:“贵吗?” 为了给李羡送礼,她真成穷光蛋了。 “……”李羡揉了揉眉心鼻梁,“其人性情古怪,主要看眼缘。乐意的,分文不取。不乐意的,千金不换。” 苏清方眼珠转了转,试探问:“不会是你不合他的眼缘,没讨到吧?” 不然他为什么没要到呢。 李羡:“……我没空去而已。” 苏清方煞有介事点头,“哦。” 不是很相信。 李羡:“……” 第38章 松风道人 从太子府回来,暮…… 从太子府回来, 暮色已经见晚,正碰上卫源也从衙门归来,身上还穿着官服。 苏清方颔首回礼, 关心问:“表哥, 你怎么这个时候才下值?” 六部之下,各有四司。司长为郎中,分掌各类事宜。卫源主管礼部仪制司,负责的秋闱秋猎都已结束, 按理应该清闲一段时间, 不过还是整日早出晚归。这大半年里,卫源似乎都挺劳累的。 卫源一脸疲色地叹出一口气,“过几天不是秋祀嘛, 还有些未尽事宜。” 苏清方怪问:“秋祀不是归祠祭司负责吗?” 按照权责划分,确实和卫源关系不大,不过礼部尚书一句话, 要他多帮衬些, 他做下属的又有什么办法。 当初他帮礼部尚书攒局邀请太子, 却不欢而散,尚书对他多有冷淡。然而如此结果如何能怨他?彼时太子还没落水呢。太子在卫家落水之事, 知者也寥寥。归根结底,还是当年礼部尚书自己不地道,怠慢先皇后葬礼,还跟着上折子, 不让废太子送葬。 幸好彼时他终究觉得有违母子孝道,装病在家,没跟着联名,不然现在可能更惨。 最近, 礼部尚书又对他颇为关心,也不知是不是看在安乐公主的面子上。关心的方式就是让他多历练,说是有助升迁。 卫源已经不指望升了,能在这个位置安安稳稳呆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想到此处,卫源不禁叹气,然也不好同苏清方抱怨官场上的事,只敷衍了一句“人手不足”,便扯开话题问:“你怎么也这么晚回来?” “我去给太子送经书了。”苏清方回答。 卫源提起一口气,忙问:“太子怎么说?” 他心头其实一直梗着这茬,只是实在忙得没功夫顾,二则太子一去江南三个月,回来也没提,一切如常,似乎不记得了,不如就当没这回事。很多事就是这么稀里糊涂过了、忘了的。到底苏清方自有主意,主动去了却这桩仇怨。 苏清方隐下了见面的细则,只摇头道:“没说什么,就收下了。” 卫源长舒了一口气,“如此就好,如此就好。所幸有安乐公主这层关系,太子也不会太为难你。不过话说回来,你和安乐公主怎么认识的?还特意来找我,要带你去狩猎。” 这得问李羡啊。明明有那么多方法让她上山,哪怕直接同她说呢,偏要把她误推他落水的事捅出来,最后还要劳安乐出面接她下山。他倒是省事了,反正也没人敢去向太子问东问西,就只能她编瞎话、圆故事。 苏清方抿了抿唇,笑容微有干涩,“上次去看龙舟赛,摔了一跤,幸得安乐公主相助。聊了几句,颇为投缘。” 卫源点了点头,“那过两天,你去好好感谢感谢安乐公主吧。” “好。”苏清方应道。 *** 过两天,苏清方去拜访了安乐公主,后又去了仙石山。 往日苏清方来,都是直奔山上太平观,从没有在山下逛过,全然不知山下原有人家。 其间田地平整,屋舍俨然,因有泉出石中,故名石泉村。正是松风先生隐居处。 苏清方和岁寒一路寻来,走走问问,也颇费了点功夫。遥遥见到一方青石围砌出的清池,山泉水从石雕的龟嘴里吐出,泠泠扑入池中,清澈见底。池旁还竖着一块半人高的碑,碑座赑屃苔痕斑驳,碑上字迹苍劲有力,刻着“石中泉,益寿年”六个大字。 两人正觉口渴,便以手做勺,在龟嘴下掬了一捧饮下,果真十分润甜。 于时,一个五六十的白发老翁经过,一手提着细长的鱼竿,一手拎着湿漉的鱼篓,口中还哼着不知名的短歌。 苏清方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请教问:“老阿翁,叨扰一下。请问您知道松风先生住在哪处吗?” 老翁歌声戛然而止,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清方,才慢悠悠开口:“你是何人?找他何事?” 苏清方微微一怔,也不动声色地端详了一眼面前的老者——身量清瘦,布衣草鞋上还沾着泥点,一双眼却炯炯有神,精神十分矍铄。 苏清方回答:“晚辈苏清方,听说先生培育了一种素心兰花,心向往之,特来求花。” 老翁听了直摇头,“你这家门报得不好。家中没有人做官吗?” 苏清方不解,“怎么不好呢?” 老翁呵笑,“你看起来聪明,原是个蠢笨的,连借势的道理也不懂。你若道出个什么博陵崔氏、宰辅门下之类的来历,任谁见了你不礼让三分?” 苏清方讪讪笑道:“晚辈家算不得显赫,父亲也过世了,现在和母亲、弟弟居住在舅舅府上,只有一个表哥在礼部任职,勉强在京城有个立足之地罢了。人微言轻,不敢倨傲。且晚辈是真心来求见先生的。想先生隐居乡野,大概也不汲汲于此等俗务……” “莫拍马屁!”老翁毫不客气打断,指了指远处山巅,“你难道不晓得古之所谓终南捷径吗?这仙石的传说也有了,离京城又近,鬼知道来此居住的,是真隐士,还是待价而沽者。” 前一刻还似看重功名利禄,后一刻又对囤积居奇者嗤之以鼻。这人的脾性确实古怪。 苏清方忖了忖,道:“晚辈浅见,以为若是真隐士,自当有见无类;若是待价而沽者,开门揖客才是生财之道。” “哦?” 苏清方接着道:“我朝官制,最高为正一品,有三公、三师,可都为虚设或加衔,并不执掌实际政务。说大很大,实际不如三省长官,领衔政事。下品者,有县令县尉。虽然品秩不高,可也能定一县太平。可见大官不一定大,小官不一定小,各在其位,各有用处而已。 “如苏老泉者,不也是先识张方平,再遇欧阳公,始仕官家吗?又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想到当年平阳公主家的歌姬,日后成了武帝的卫皇后?傲才骄人、以宠作威者,往往难得长久。” 老翁捋了捋胡子,嘴角慢慢漾开一丝笑意,“有点意思。” 说罢便不再多言,拾起步子继续朝前。 苏清方见了,立刻厚脸皮跟上去,又顺手拎过了鱼篓,一脸明媚请问:“还未请教先生怎么称呼呢。” 老人瞟了苏清方一眼,似笑非笑的,“你不都叫上了吗?” 苏清方低眉,“晚辈只是觉得,先生谈吐不俗,不似常人。” 而且一般人碰上问路,大概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太会如此仔细盘问,可能是和她要找的人相识。 “倒是老夫话多了。” “晚辈绝无此意!”苏清方赶忙摇头。 老者朗声一笑,答道:“老夫姓齐,自号松风道人。” *** 三人沿着蜿蜒的小径一路穿行,到一片苍翠的松林。一间茅舍倚林而立,院前竹篱笆扎得齐整,略高过人。柴扉之上,悬着一块单薄的木匾,未经雕琢,还可看见天然的木纹,墨书“松韵”二字。虽然简陋,横竖间却透着古朴气韵。 推门而入,便是一方小院,三间茅屋,东角辟出三畦小田,种着不知什么的草本,密匝匝、绿茵茵的。 齐松风随手将鱼竿靠到墙边,撩起腰间汗巾擦了擦手,回头冲傻愣在院中的苏清方撅了撅下巴,示意道:“放下吧。” “好,”苏清方颔首应声,将鱼篓轻放在墙角,随即眼神暗示岁寒,奉上精巧的食盒,“重阳将近,这是我给先生带的重阳糕。还请先生笑纳。” “嗯,”齐松风漫不经心接过,又问岁寒,“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岁寒。”岁寒脆生生回答。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对。”岁寒重重点头。她是苏府的家生子,冬天出生的,请大人取的名字,正出自这句话。 齐松风却皱起眉,连连摆手,“女孩子家家,都取的什么名字,冷死了。” 说罢又瞥了一眼苏清方,“你的名字更是,又冷又硬。不晓得你爹怎么想的。” 苏清方浅笑,“晚辈倒觉得这两个字挺好。” 齐松风不置可否,回忆起来,“对了,你说你找老夫干什么来着?” 苏清方精神一振,恳切道:“想请先生赐一株素心兰花!” “哦,那玩意儿啊,”齐松风背起手,煞有介事道,“老夫倒是有几株,不过想要的人那许多,从这儿能排到正阳门。就这么轻易给了你,显得老夫很随便。” 正阳门正是京城南门。 苏清方初听还以为有戏,笑容刚绽开便僵在脸上,心道果然没这么容易。 又听齐松风极为勉为其难地开口:“这样吧,你替老夫把那田里的杂草除了吧。正好帮老夫干活那个小子,三四个月没来了,草长得比庄稼还好了。” 顺着齐松风的指向看去,苏清方这才明白那绿成一片毯的原来全是丛生的杂草,不自觉挑了挑眉。 “怎么,不干?”齐先生不知何时抽了条小竹凳坐在院中,慢条斯理打开食盒,拈起一块重阳糕,一边嚼一边含糊问。 这天底下自然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苏清方牙一咬,眼一横,应道:“干!” 说着,便开始挽袖子。 闲坐在旁的齐松风又叹了口气,砸砸嘴,“哎呀,这糕也太干了。岁寒小丫头,你去石泉取壶水来,烧开了给老夫泡茶吧。” 岁寒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要除草时就消失了,心想这人使唤人真是得心应手,站着没动,只眼巴巴望着自家姑娘。 苏清方冲岁寒点了点头,温声道:“去吧。” 岁寒这才不情不愿地提起角落里的铜壶离开。 偌大一个院子顿时只剩下一老一少,与几声麻雀啁啾。 苏清方望眼前着绿油油的杂草地,脸似也被映绿了几分,深吸了一口气,迈过田垄。 齐松风看着田里笨拙的背影,微微一笑,又半开玩笑地怨道:“你们也真是,有肴无酒,如此良辰何?也不晓得给带瓶菊花酒。” “那我下次!”苏清方蹲在田里,双手揪住一把粗壮的叶子,用力一拔,“给先生带——酒!”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苏清方一屁股坐到地上,手中赫然抓着一根初长成的萝卜。 苏清方心头一咯噔,惊恐地偷偷瞄向齐松风,见他正低着头掸衣衫上的尘,似乎不曾察觉,赶紧又手忙脚乱埋回去。末了还扶了扶歪倒的萝卜叶,不过因为拔得太狠拔伤了,任是如何也支棱不起来了。 “拔了就拔了吧,你再埋进去也长不好了,再烂了根发臭,”齐松风头也不抬,悠悠道,“只别再拔错了。” “是……”苏清方脸颊发烫,又把萝卜刨了出来。 齐松风失笑,老神在在地换了个话题:“你说你表哥在礼部任职,官居几品呐?” “从五品上。” “礼部郎中呀,”齐松风点点头,“也不小了,高低是个司长。礼部虽然职权轻一些,不过好歹是上三部。十个进士,九个先进礼部观政。清贵得很。兵部、工部、刑部,那才是真的吃力不讨好呢。” 苏清方听来有趣,一边随手扯着草尖,一边问:“还有这种惯例吗?那还有一个进士呢?” “还有一个,成了安乐公主的驸马呀。直接从天官做起,”齐松风调侃之余不由赞叹,“不过那小子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十七岁的状元啊,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说起来,明年又是春闱大比了,不晓得会出什么样的俊才……” 说至此处,齐松风话锋一转,浑然一个喜看热闹的老头,笑眯眯地看向田里灰头土脸的苏清方,“小姑娘,你可要上点心了。” “上什么心?”苏清方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不解问。 “榜下捉婿呀。” 苏清方:“……” 齐松风抚膝大笑,见岁寒已取水回来,哼着小曲儿起身,慢悠悠踱去煮茶了。 *** 日头渐渐爬高,苏清方在田里挥汗如雨,腰酸背痛。直到正午时分,那片纷乱纠缠的田畦终于被清理干净,显露出清晰的垄沟。 苏清方和苏寒都是一手泥,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也顾不得脏兮兮模样,小跑到齐松风跟前,期待问:“先生,我弄完了,能赐我兰花了吗?” “老夫已经给你了呀,”齐松风指了指苏清方的手,“就在你手中。” “啊?”苏清方疑惑低头,看向自己手攥着的、被拔断了根的植株,“啊!” 这不是杂草吗!——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握草 【注释】 ①苏老泉:即苏洵。张方平曾向欧阳修举荐三苏。 ②卫皇后:即卫子夫。卫子夫曾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姬。 ③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调也。——《论语》 第39章 兰草观音 苏清方低头看向自…… 苏清方低头看向自己泥巴落落的手, 紧紧握着一把杂乱的草叶,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其中一株的叶片样子, 细看之下, 似乎是有几分兰草的纤秀。 苏清方迟钝回头,望向田垄。 干干净净…… 折腾半天,腰也酸了,腿也颓了, 结果全被自己拔了…… 苏清方心中抽痛, 嘴角控制不住耷拉,带着几分委屈和埋怨地望回齐松风,“先生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也不心疼吗?” 她可不相信齐松风没看见, 就像他作壁上观看她拔萝卜。现在好了,那块田里只剩下萝卜了。 此人果真是古怪爱捉弄人。 齐松风好笑,“你个丫头, 倒怪起老夫没提醒了, 亏得老夫还准备给你们做鱼, 想留你们一顿便饭。老夫难道没和你说,别再弄错吗?你和你的小丫头说话说得开心, 用心不专,又不熟五谷花卉,弄错了却怨别人。” 苏清方被说得赧然,垂下眼睫, 声音也低了,“是我做事有失妥帖。” “孺子还算可教,”齐松风欣慰地点了点头,“只是我看你的样子, 也不像是爱花之人,又非要那花干什么?” “是我朋友想要,托我来寻的。”苏清方解释道。 齐松风撇了撇嘴角,十分不屑,“想要却委托你来取,可见也没有多爱花。” “他……”苏清方语顿,也不知道李羡算不算爱花。四月里去看并蒂莲,府上却一片惨绿。 说起来,托李羡的福,她也没看到自家的并蒂莲呢。 想到此节,苏清方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道:“我承了他不少情,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他从没说过想要什么,好不容易开一回口,我想便替他走一趟吧。也不是多大的事。” “人情成债——”齐松风笑叹,语调抑扬顿挫,颇有些唱词的韵味,“最是难偿呐。” 他哈哈似是取笑了两声,又道:“老夫看你这样辛苦,也不忍叫你空手而归,送你一样东西吧。” 苏清方连忙摆手,“兰草珍贵,我一下……全拔了,岂敢再要先生的东西。” 齐松风摇头,不以为意道:“其实也没多珍贵,不过是老夫闲来无事,种着玩的罢了。花有重开日,来年再栽就是了。届时你来,老夫赠你一株好的。” 苏清方惑然,“不是说很多人想要吗,怎么会不珍贵?” “珍贵的从来不是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齐松风指着苏清方手里的兰草余叶,又像是在指苏清方,“而是人。” 苏清方一脸了然,“想来很多人想请先生出山吧。” 众人并不是为兰花而来,而是为齐松风。 齐松风失笑,“老夫已经去过山外了,没什么意思,安稳觉都没一个,不如现在种地钓鱼来得快活。” 说罢,齐松风转身步入屋中,取来一卷画轴给苏清方,“花是你清理园圃的报酬。这个东西,是酬谢你的重阳糕的,算不得贵重,不过让你能给那个叫你取花的人一个交代。” 苏清方净了手,小心翼翼打开画卷,原是一幅秋兰图。似乎并不是名家名作,笔触十分稚嫩,连款也没落。 “先生的画作?”苏清方好奇问。 齐松风但笑不语,又给了岁寒一条水晶手串,“还有岁寒小丫头,这是答谢你给老夫取水沏茶的。只一样,下回别放那么多茶叶了,苦死了。” 岁寒心虚眨眼,隐下了自己捉弄的心思,心想这个老头还挺好的,喜滋滋道谢:“多谢老先生。” “老夫也不喜欢欠人情呢,”齐松风不忘叮嘱苏清方,“只是莫忘了老夫的菊花酒。” 苏清方微笑应道:“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 苏清方等人在松韵茅舍用完饭才离开。她特意向齐松风讨了一个小花瓶,蹲到那堆野草遗骸里,仔细翻拣,从中挑出两株尚留着一两根残须的兰草,插进瓶里,才和岁寒一起登上回程的马车。 乡道崎岖,马车颠簸摇晃。花瓶里的水一路洒,将苏清方的衣裳弄湿了一大半,晕开深色的水痕。 岁寒看着那几片无精打采的绿叶,奇怪问:“这兰草的根都断了半截,活不了了,姑娘还带回去干什么?” 苏清方稳稳捧着细颈白瓶,只吩咐道:“去太子府。” “都折腾一天了,姑娘你不累吗?”岁寒劝道,“明天去也不迟啊。” 苏清方摇头,语气坚决:“不行,明天这兰草说不定就真死了……” 目光又忽一下瞟见自己下裙,讪讪改口:“还是先回去收拾一下再去吧。我一身都是泥……”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理由,“有失礼数。” 岁寒揶揄:“姑娘,你骂太子的时候可不讲这些。” 苏清方:“……” *** 重新梳洗好,苏清方坐在镜前又左右照了照,指尖轻轻拂过鬓角,将一丝滑下的发丝捋好,又抬手正了正发间的珠钗,仿佛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瑕疵。 “够好看了,走吧!”最后还是岁寒看不下去,好笑催促,一把挽住苏清方的胳膊,拉着她动身去太子府。 太子府的狸奴必是最欢迎苏清方的一列,因苏清方几乎每次来都给它带吃的,一看到苏清方就撒腿跑过来,尾巴翘得老高。 苏清方徐徐蹲下,揉了揉柿子毛茸茸的脑袋,歉疚道:“我今天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带东西……诶诶诶!” 眼见柿子伸出爪子扒拉兰草,苏清方一下把瓶子举高,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狸奴额头,“这个可不是给你的。” “喵!” “乖,下次来给你带。去玩吧。”苏清方哄完,便起身继续往垂星书斋去。柿子却不依不饶,亦步亦趋跟在苏清方脚边。 青白两色的裙摆窣窣拂过门槛,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正自室内执卷静读的李羡闻声回头,有一瞬间怔神,戏谑问:“怎么好端端扮起了观音?” 眉如新月,眼似双星,朱唇点红,玉面生喜,手捧玉净瓶,还带着只金毛吼。 苏清方想李羡说的是她手中的细口白瓷观音瓶,笑道:“观音的玉净瓶里,插的也该是杨柳枝不是兰花啊。” “你要到了?”李羡惊喜,心里却奇怪:兰花,是养在水里的吗? 说着,李羡放下书卷,走近两步,把兰草从瓶口拎了起来—— 上头长势蓬勃的草叶,下面的根却断得齐齐整整,只剩下零散两根,最长的也不过两节指骨长,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珠。 李羡沉默了半晌,才抬眼看向苏清方,语气微妙:“你就是这么要的?” 斩草除根,春风不生。 苏清方没忍住笑了出来,“我只是想证明,我拿到了,比你好一点。而且老先生答应,明年再种一茬给我。” “奇怪的好胜心,”李羡如是评价,随手把残败的兰草又插回瓶里,“就这么想要那张琴?” 那当初直接给她又何必推三阻四? 想要自然是想要的,却也没那么想要。 苏清方抿唇笑了笑,没有回答,给出另一手拿的画卷,“老先生还给了我这个东西,说让我交差。” “什么?”李羡狐疑接过,缓缓打开,只一眼,瞳孔放大,啪一下又合上,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 “怎么了?”苏清方头回见李羡反应这么激烈,不禁好奇,揣着白瓶凑近一步,想要一看,“这画有什么玄妙吗?” “没什么玄妙。”李羡斩钉截铁回答,把画往后收了收,目光飘到另一边。 有猫腻。 苏清方怀疑地打量着李羡,伸手要把画取回来。 李羡倏然抬手,就把画举高了,冷硬道:“不许看。” 李羡本就生得比她高,苏清方也不能扑他身上去夺,索性罢手,得意道:“我早看过了。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的大作。” 李羡未答,几下将画重新卷好,插进案头画缸里。一回头,却见苏清方抻着脖子在偷看,似乎在记放在了哪个位置。她一看他望来,又若无其事地站好。 李羡望画缸前挡了挡,只道:“陪我走走吧。” “去哪里?” “就在府里。” 苏清方调侃:“你怎么散步也在府里?你都在这里住了快四年了,还有什么风景没看过?” “若是大摇大摆出去,闹得满城皆知,再被皇帝知道,明天皇帝就会把你赐给我……”李羡话音一顿,目光停留在苏清方脸上,补出后半句,语气里有自己也没察觉的发紧,但他知道自己用心不太纯,“如果你想的话。”—— 作者有话说:重要的不是东西,而是人。李羡不是为了花让苏清方跑一趟,苏清方也不是为了琴去的。 ps:那幅画其实是李羡小时候交的作业(本来应该后面才交代的,不过我憋不住)。 【注释】 ①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过故人庄》孟浩然 ②眉如小月,眼似双星。五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净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杨岁岁青。——《西游记》 第40章 文君相如 “如果你想的话。…… “如果你想的话。” 李羡的声音悠悠落下, 像一片秋天的红叶,轻盈飘荡,滑入新镜般的池塘, 惊起圈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漾开…… “喵——” 慵懒的猫叫突兀响起, 惊破静谧。三色狸奴紧贴着苏清方的腿蹭了几下,蓬松的尾巴扫过裙摆,沾上几缕浅色的毛。 苏清方顿时被唤回神思,下意识缩了缩脚, 低头看了一眼撒娇的狸猫。 再抬头, 李羡仍在看着她一错不错。 苏清方不自觉摩挲了两下手里冰凉的白瓶,嘴角缓缓弯到一个合适的角度,默然转身, 将之轻轻搁到另一侧方案上,屈了屈膝,声音轻浅得如落雪, 触碰到就会化掉, “时候不早了, 久留不便,我先回去了。” 一人站在这头, 一人站在那头。 不远,也不近。 距离分明。 李羡心中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缓缓松开,却很难讲是舒心。就像紧拉的丝弦猝然松懈,往往不会再恢复笔直, 而是无力地蜷曲、纠缠,成凌乱的一团。 只见苏清方转身要走,李羡自己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似乎是某种最后的试探, 干涩问:“琴不要了吗?” 苏清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下颌低垂,光洁的脖颈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淡淡回答:“雷琴贵重,不敢承受。” 说罢,便迈出了垂星书斋,裙摆曳如钱塘江离去的浪。 *** 夜色冰凉如水,悄然浸透窗棂。案头的黄铜灯台星火跳跃,在素白纸笺上投下摇曳的笔影。 苏清方卸去白日繁复的妆饰,青丝如黑瀑般泻到腰际,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牙色里衣,衬得身形愈发清减。 岁寒捧着外衫悄然走近,轻柔地披在苏清方肩上,目光不经意落到她笔下的字迹,轻声念了出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岁寒未曾读过这首诗,只觉得词意悲切,不由好奇问:“这是什么诗?” “卓文君的《白头吟》。”苏清方回答。 “就是那个和司马相如私奔、当垆卖酒的卓文君吗?”岁寒倒是听过这段才子佳人的风流旧事。 “是她,”苏清方挽袖,轻轻搁下笔,“当年司马相如为求娶卓文君,作《凤求凰》,求得文君心许,抛却富贵随他清贫度日。后来显达,又见异思迁,欲纳茂陵女为妾。文君闻得,便写下了这首《白头吟》回复。” 岁寒噘了噘嘴,不喜摇头,才知道相如文君的爱情佳话也不是那么令人艳羡,不解问:“这首诗听起来不好,姑娘为什么要写?” 苏清方凝着纸上将干未干的墨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因为不想做茂陵女,也不想做卓文君。” “你连相如都没有,做什么文君?”一个略带嗔怪的声音响起,正是苏夫人踏月而来。 “娘。”苏清方起身迎接。 “我见你这边灯还亮着,过来瞧瞧,”苏夫人走近,见苏清方一身单衣,忍不住拧眉,连忙上手给她拢紧了外衫,责怪,“秋夜寒凉,怎么只穿这么点?” “我不冷。”苏清方浅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一同坐下。 苏夫人悻悻叹气,“你弟弟考完了,每天就知道玩。他男孩子,本来就野。你怎么也三天两头往外面跑?今天还搞得一身泥。” 苏清方干笑回答:“去山里拜访了一个高人。” “哎哟,你山上还没待够呢?还要去山里找高人?”苏夫人忍不住念道,“你这一趟山上清修,半年又过去了。你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你也不着急?你要知道你十八了,过了年就二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出生了。” 苏清方瘪嘴嗔问:“怎么过个年就二十了?怎么算得?” 这话听起来也怪耳熟的,难道天底下的父母催婚都一套说辞? 苏夫人没好气解释道:“过两个月你生辰就十九了,过个年再加一岁,不就二十了?你以为你还小呢?” 苏清方一脸头疼地趴到母亲暖和的肩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这个要看缘分的嘛。” 苏夫人无动于衷,“你一个也不愿意相看,你等着缘分从天上掉下来?” “那我就去看呗。”苏清方笑道。 此言一出,卫夫人和岁寒俱是一怔,面面相觑,两脸难以置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夫人的眉蹙得比被搪塞时还紧,忧心忡忡地审视着苏清方,“清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清方好笑,“怎么我愿意也不成,不愿意也不成。到底要怎样嘛?” “娘只是担心你。你一向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苏夫人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苏清方纤细的手背,语气转为欣慰,“你若心愿,当然最好,我明天就去安排。” *** 城东有个韦四郎,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祖父曾是四品大员,家境也殷实,堪为良配。 卫夫人细细听完媒人的形容,又瞧了画像,五官倒也周正,觉得尚可,便替两人定下了隔日正午的鼎萃楼相会。 苏清方描了眉、点了唇,草草妆饰了一番便如约前去。 小二引她到雅间时,一位青年已坐在其中。 男人歪歪靠在椅子里,手捏豆沙红的花口杯,轻轻晃着,嘴里还哼着市井轻快的小曲儿。其身穿的却是一袭压抑的黑色,不过细处仍然讲究奢华,织埋着极细的金线,流光溢彩。腰带锦绣,配饰琳琅。 青年听到动静,懒洋洋侧头,一眼看清来人,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瞬间凝住,眼中闪过惊艳,不动声色地端详了一番,咧嘴笑问:“苏姑娘吗?” 苏清方微微欠身,“韦公子。” 韦四郎这才想起见礼,连忙起身还揖。 恰时,一个小厮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扯着嗓子喊:“公子!张公子说有重要的事找您!” 咬字和表情都十分刻意做作,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屋内的韦四郎立刻恶狠狠瞪了一眼不问自闯的小厮,颇有怨怼没有眼力见的意思,啐道:“没看见我有事吗?让他等着!” “啊?”传话的小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啊什么啊?”韦四郎一个劲冲小厮使眼色,要他快走,眼皮都要抽筋了。 旁观的苏清方目光从两人身上滑过,大概猜到这对主仆闹哪出了,实在是他们演技太差,便顺水推舟道:“公子有事就先走吧。” 她也能回家交差了。 此情此景,确实是韦四郎自导自演的一出金蝉脱壳之计。 韦四郎最近可真受够了相亲的苦,更坚定自己一个人快活的想法,完全不想成家,无奈家里人从老奶到亲娘,每日念经一样。他原本打定主意应付了事,早早吩咐了小厮,一看到苏家姑娘露面就大声通报有事,好让他名正言顺溜之大吉。万万没想到,来人竟真如媒人所说,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容色清绝,气质出尘。 漱玉馆里,环肥燕瘦,却也未有及得上此女的。 韦四郎变了卦,心中暗骂随行小厮太蠢太没眼力见,跟着他这么久一点没学会他的见机行事,直接扔了锭银子给他,挥手将人轰出,转而脸上又堆起殷勤的笑,转向苏清方,“不用理他。苏姑娘请坐。” 苏清方心道可惜,颔首落座,目光扫过韦四郎斟茶的手,指间一圈细金戒指,心念微动,好奇问:“不知公子家中是做什么的?” 韦思道潇洒搁下茶壶,挑眉问:“做媒的同你怎么说?” 让他听听是怎么骗的。 苏清方回答:“听说公子祖父在朝为官?” 韦四郎哈哈大笑了两声,“那都是老黄历了。祖父是曾任过通议大夫,不过日趋没落,人也过世好多年了。一家老小,总是要吃饭的嘛,就从了商。” 通议大夫是散官,位同四品,但并无实际职务。 士农工商,商人为最末流一等,只可穿皂色。难怪韦四郎举止嬉俏,却着这样深沉的颜色,颇有点不协调,原是受身份拘束。 韦四郎的神情十分坦然,并不刻意藏掖自己的身份,反问:“听说姑娘倒是真的仕宦之家?” 苏清方讪笑,“家父已经故去多年,弟弟也年幼,算不得什么仕宦之家。” 韦四郎举杯,玩笑道:“如此说来,咱们俩也都算‘好汉不提当年勇’了。” 苏清方一愣,同样捧起茶盏,礼貌饮尽,“好像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韦四郎提前点的珍馐陆续呈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彼时的韦四郎虽然打定主意要走,但绝不失风度,让人家女孩子跑一趟还没得饭吃,或者人家结账。他又不是缺钱的主,所以一来就点上了,管够。 也不知道是不是高门大户的规矩,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打从上菜,对面的苏清方便自然而然地默了声,吃的也不多。 雅间虽雅,外间的喧闹仍隐隐传来,干坐着也实在无趣。是以饭毕,韦四郎便邀请苏清方一道沿河散步。 苏清方只深深体会了一把和不熟之人吃饭的尴尬,想着外面开阔,便答应了。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手边水上画舫游弋。韦四郎不禁想起端午节时,自家龙舟被打翻、错失头名的事,十分痛惜。 “那是你家的船?”苏清方微讶。 “你知道?”韦四郎也颇为诧异。 “那日……我来看了……”苏清方回答,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混乱的午后,牙根不由暗暗发紧。 恰时,一道颀长笔挺的影子撞入苏清方视线——身着蓝袍,腰悬白玉,在午后的秋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身旁一匹乌背白蹄的骏马,鬃毛亮丽,腱肉清晰,哼哧着打了个响鼻。 苏清方的脚步蓦的顿住。 对面之人也眼尖,几乎是瞬间看到罗裙翩跹的苏清方,悠悠停下,余光又见她身边眼生的青年男子——一男一女,并行相距不过一肩宽。 青年狭眸促起。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说的正是他们吧。 苏清方抿了抿唇,低眉垂首,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 40-50 第41章 犹可说也 “参见太子殿下。…… “参见太子殿下。”苏清方唤道, 声如珠玉。 一旁的韦四郎心头一跳,心中默叹到底是官家女,认得这等大人物, 也不及细看细想, 连忙跟着躬身施礼。 关于这位二进宫的太子,坊间一直不乏传言,韦四郎自然也有所耳闻——十四斥退胡桓使,一朝驰马长街过, 当年也是京城风头无两、红袖满招的人物。可谓智勇双全, 仁而爱人。 却险些被自己的亲舅舅断送一生。 要韦四郎说,王氏简直就是闲得没事干。以当年太子的名望与地位,只要不倒血霉英年早逝, 继位是迟早的事,非要造什么反。 不过他们老李家,政变简直是家常便饭。不然皇宫北门也不至于从“玄武”改名“玄玉”了——自从太宗皇帝玄武门起家之后, 光玄武门那点地方发动的兵变就不下十起。实在晦气。如今上面那位, 当初也是靠着王家的势力厮杀上去的呢。 王家估计是还想着, 能扶上去一个,就能扶上去第二个。不晓得时移世易, 自己倒成了被伏的那个。 太子摊上这样的舅舅,也不知道算不算倒血霉。 但话说回来,虽然朝廷明旨,王氏谋逆和太子、先皇后无涉, 不过鬼知道太子到底有无参与。毕竟功成之后的最大受益人,还是太子不是? 然则终究都是过去的事了。被废除的太子不仅活着走出了囚笼般的临江王府,还重登储位,真是闻所未闻, 足以青史留名。 韦四郎忍不住偷偷抬眸,觑了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太子,只觉得和传闻中的很不一样——没有多少纵横外放的意气,相反非常内敛,且严肃。 倏然,太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沉静幽深,似那井里头的水,没有波澜,也看不到底处,冰凉凉的。 韦四郎被这目光一罩,下意识低下了头,脊背莫名爬上一丝不自在的寒意。 李羡微微抬了抬手指,示意免礼,视线重新聚到苏清方身上,疑问:“朋友?” 朝中官宦人家的子弟,李羡几乎都认识,却似乎没见过此人。常日淡抹的人这回也明显带了妆,比前两日的观音相更显明媚,与之谈笑风生。 不知是什么朋友,值得她如此。 苏清方下意识撇开了和李羡对视的目光,声音轻飘:“算是吧。” “算是?”李羡显然不喜欢含糊其辞的答案。 “回太子殿下的话,”旁边的韦四郎见状,殷勤拱手解释,“草民与苏姑娘约面看亲,今日……初……识……” 话未说完,声音已弱了下去。 韦四郎也不知自己哪里答得不对,原本只是不苟言笑的太子猝然皱紧了眉,死死盯着他,目光淬了冰似的,既冷且毒,重复了一遍他话中的字眼,颇有些难以置信的意思:“草民?看亲?” 韦四郎这回倒感受到太子外露的情绪了,威压扑面而来,心想还不如没有,顿顿点头,“是……” “孤没有问你。”太子立时打断,虽然声音不高,但无异于斥责。 韦四郎:……太子难道不是看着他在说话吗?不问他那便是…… 苏清方听得弦外之音,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是在和韦公子看亲。” 空气陡然似凝滞了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羡的心不可遏制地下沉,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又是你家中的安排?” 哪怕如此,她不该来。 苏清方却缓缓摇头,唇边甚至漾开一丝得体的笑意,“不是,是我自己想看的。” 没有胁迫,没有无奈,全然出自她情愿。千金也买不到的情愿。 简单的一句话,却似高山轰然压下,将什么东西压得扁平、粉碎,连一点回声也听不到。 李羡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眼睛从面前两人身上一一滑过,最终化为两声带着轻微笑意的:“好啊。好。” 话音甫落,他猛的拽紧缰绳,面无表情拉起马,几乎是擦着苏清方的肩膀大步走过。马镫相撞,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 熟悉的沉香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檀木气息,随着擦身而过的风,强势地涌入苏清方的鼻端。 韦四郎也依礼送行,直见到太子那道冷硬的背影彻底没入长街熙攘的人流,才直起腰板,无声地“切”了一句。 太子果然架子大,难伺候,走之前还要瞪他一眼,十分不屑的样子。 民怎么了,不知道你们老李家开国祖宗常念叨的“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啊?啊啊啊? 真是一茬不如一茬。 他韦四郎最看不上这群当官的了,满口君子之行,背地里不知道收了多少腌臜钱、做了多少腌臜事。孔孟之道也不晓得被他们念到哪里去了。 韦四郎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夸赞道:“太子殿下,真是威风八面啊。只是似乎不太喜欢草民呀。” “是我得罪过他。”苏清方仍望着李羡消失的方向,轻声解释,免教韦四郎无端揣测,平添惶恐。 韦四郎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愕然地瞪大了眼,睨着苏清方,只想说一句:厉害。 小姑娘家家,连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也敢得罪。他心里哪怕再不满,也只敢默默骂几句,面上仍要和和气气的。 不过太子也太小肚鸡肠了,和女人家也斤斤计较。 *** 被暗骂和女人计较的李羡一路疾行,径直回府,看也没看,便将缰绳掼给迎上来的守卫,大步流星朝着垂星书斋行去。 灵犀出来迎接,第一眼便察觉到李羡神色冷峻,脚下步子更是快得惊人,几乎要她小跑才能跟上。 灵犀一边急追,一边禀告:“殿下,适才尹相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请殿下重阳赏花……” “不去。” 灵犀话未说完,便被斩钉截铁两个字驳了回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烦躁,和李羡今日的动作一样,哐一下就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门,上头的匾额似也抖出了几粒灰。 灵犀怔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 稍时,凌风外出办差回来,正要入内禀报,守在门外的灵犀轻声叫住他,提醒了一句:“殿下今天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你小心些。” 凌风疑怪,“殿下今天不是去看老先生了吗?还提着御赐的琥珀酒呢。怎么会心情不好?” 而且是很不好。 比上次殿下查户部的账还不好吗?那可是直接气得两顿没吃啊。 灵犀摇头,“不知道。你快人快语的,总之小心一点吧。” 凌风点了点头,放轻了脚步跨过门槛,恭敬拱手,“殿下。” 青年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面前摊着本书,然而视线却没有落在字上——他整个人是后仰的,不是一贯读书写字的姿势,更像是发呆。 看起来没上次查账严重,不过更有一份懒惫。 “什么事?”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一点兴致。 凌风一愣,难得有殿下忘记自己安排的差事的时候,禀道:“属下已经将治水的赐赏名录递送单大人。单大人说,贪墨之事盘根错节,还需一些时日清查。具体的单大人会亲自和殿下禀奏。” 凌风一股脑说完,往常殿下都会给点反应,现在却一声没吭,也不知道殿下听进去没有。 凌风接着道:“哦,还有,安乐公主让属下带了两盆绿菊回来,放后园吗?” 不知道是不是凌风的错觉,殿下的脸是有点绿,声音更沉了,还透着股厌烦:“随便。” 凌风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关心问:“殿下,您心情不好啊?” 闷着不好,伤肝。 李羡倏然抬眼,瞥向凌风,薄唇开合,字正腔圆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只是暂时什么也不想干而已。不想看书,不想处理公务,不想听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不可以吗?一盆花摆哪里也要问他? “哦……”凌风讷讷点头,低垂的视线恰好扫过摊开的书,原是《诗经·氓》。 凌风启蒙的时候读过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女人和丈夫相爱又被抛弃的故事,说男人喜欢也能轻易解脱,女子却深陷难出。 凌风却觉得非然,摇头笑了一下。 上座的李羡看到,当凌风是不信,不自在地问:“你笑什么?” 凌风回神,答道:“属下只是看到这诗上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有失偏颇,其实也可能是根本不够喜欢。属下以前有个同僚,为了一个姑娘,就要死要活的。” 只是不够喜欢而已。又有什么好要死要活的。 李羡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赞许道:“你书念得很好嘛。” 对面的凌风却莫名感觉背后凉飕飕,联想到一个词——气极反笑。 “你不是说重阳要回家探望母亲吗?”又听殿下问,语气很不耐烦,“怎么还不走?” “还没到重阳呢。”凌风老实回答。 “不用了,”李羡冲窗外递了个眼色,冷道,“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凌风:“……” 凌风因此多了两天假,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此以后都放假了,但又不敢再多问,怕越说越错,只能拜托灵犀到时候在殿下面前探探口风。 灵犀长叹一口气,“说了让你当心点,你怎么还惹殿下不快?” “我没说什么啊!”凌风只觉得冤枉,背起包袱,郁郁寡欢往老家七里庄去。 途径曲水桥畔,忽见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方涌去,喧哗鼎沸。凌风纳闷,随手拉住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路人问:“怎么了这是?” 那人兴奋得两眼放光,“前面有人打架!三伙人!”—— 作者有话说:韦四郎:吃了这么久的瓜,今天终于见到真佛了。 有唐一朝,光在玄武门发动的政变就有十多次(最有名的当然是唐太宗李世民),然后也几乎没有嫡长子继位的皇帝,全是大乱斗(但我是架空!) 【注释】 ①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荀子》,李世民常自此告诫众人。 ②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诗经·氓》 第42章 路见不平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挂在头顶, 苏润平跳墩子似的回到家中用饭,却不见苏清方的身影,关心问:“我姐呢?” 苏夫人眉眼舒展, 给苏润平夹了块粉蒸排骨, 笑道:“你姐姐去鼎萃楼相看了。” 苏润平顿时瘪嘴,把筷子往碗边一搁,闷声道:“娘,你别老逼我姐嘛。我姐就算嫁了, 心不甘情不愿的, 也不会欢喜的。” “啧,”苏夫人嗔怪地瞪了苏润平一眼,“你个小孩子懂什么?我又哪里逼你姐姐了?而且这次是你姐姐自己要的。” “啊?”苏润平大张的下巴没差点掉下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说着,苏润平胡乱扒拉了两口饭,碗底刚见空, 便霍然起身, “我出去了!” “又要去哪里?”苏夫人一把抓住苏润平的袖子, “你这一天天的,还读不读书了?” 苏润平一脸淡然道:“等秋闱放榜了再读不迟啊。春试不是明年二月吗?” 苏夫人听来竟有些想笑, “你倒是自信,就想着明年春试了?” 分明就是他想着玩,拿等榜当借口! 苏润平拍着胸脯子,“我肯定能中的。今年的考题出得一点新意也没有, 我还做过差不多的文章呢。” 苏夫人挑眉,“既然如此,你现在开始温书不是更好?” 苏润平被堵得没话说,瘪着嘴, 乖巧坐下。 苏夫人这才松开儿子的衣袖。 方才重新执起筷子,苏润平一个兔子跳就蹦了出去,徒留苏夫人在原地叹息。 逃脱虎爪的苏润平脚下仿若生风,跑得飞快,正要转角,和一个粉红身影撞个正着。 “哎哟!”卫漪惊呼,定睛一看原是苏润平,一半嗔怪一半稀奇,“润平哥哥,你这样急里忙慌的,要去哪里呀?” “去鼎萃楼,看我姐相亲。”苏润平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脚下一错步就要绕过卫漪。 “哎呀!”卫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擦身而过的苏润平,“你去干嘛?夹在中间不尴尬吗?” 就算他不尴尬,清姐姐也尴尬啊。 苏润平挤眉弄眼的,“听说是我姐主动去的。你不想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卫漪一双杏眼瞬间瞪得滚圆,还在踌躇,苏润平已像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哎!”卫漪提起粉嫩的裙子就跟了上去,清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润平哥哥等等我!” *** 苏卫两兄妹一边闲扯一边沿着曲水疾行,还未到鼎萃楼,便远远瞧见了人群里的苏清方,和一个黑衣郎君并排走在一处。 正是苏清方与韦四郎。他们方才送罢李羡,都有些心不在焉,默然走了半路。 “这不是苏姑娘吗?”猝然,一个带着明显戏谑、腔调拖得老长的声音从高处砸下。 苏清方循声抬眸,只见身前巨龙卧波的虹桥上,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抱臂站着,重心偏在一侧腿上,整个人都垮垮的,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次苏清方认出他来了,定国公的三公子,杜信。 今天怕是不宜出行,遇到这么多阎王小鬼。 苏清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面上还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微微欠身,“杜公子。” 桥上的杜信悠哉悠哉地踱下来,眼神轻佻地打量起苏清方,“前些日子听说苏姑娘去太平观祈福了,后面又去了秋狩,一直也没找到机会和苏姑娘说说话……” 说时,杜信的目光忽地扫到苏清方旁边的男人,很夸张地感叹了一声:“哟,这不是韦四郎吗?” 韦四郎笑了笑,礼貌称呼:“杜三公子。” 杜信却连正眼也懒得给他一个,又看回苏清方,满腹同情道:“苏姑娘,你当初拒了在下的提亲,还以为有什么高枝可攀,怎么同这种人厮混在一起?韦家虽家财万千,可终究是商贾之族,三代子孙连科举都不能参加。你好歹是士族出身,卫家竟给你找了个这样的人?看来外甥女终究比不得亲闺女金贵。不过想想也是,你父亲一撒手,卫家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可能这样也算良配吧,至少能留在京城了不是。” 苏清方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 杜信见她沉默不语,以为是被说中心事,更加得意,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好言劝道:“苏姑娘,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对你初心如旧。你若是嫌吵闹,我把那些姬妾遣散便是,往后只宠你一人。如何?” 眼神黏腻得,仿佛在估量一件新奇的玩物。 能够为一个女人抛弃另外一个女人,总有一天也会玩腻味,再弃之换新。 苏清方微微一笑,道:“福厚福薄,缘深缘浅,冥冥中自有天注定。小女与公子缘浅,就不必强求了。恐遭天谴。” 说罢,苏清方转身便欲走。 杜信被接二连三拒绝,只觉颜面扫地。还有那句天谴,简直是指桑骂槐。杜信猛的伸手,一把攥住苏清方纤细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声音也瞬间变得阴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我放开!”杜信的话音未落,人堆里冲出来一个迅捷的黄衣少年,劈手狠狠打掉他的手,接着又是一搡,挺身护在苏清方面前,瞪着他。 “你谁啊?”杜信被猝不及防推开,踉跄一步,看清是个半大小子,登时火冒三丈。 来者正是苏润平,半骂半嘲道:“你管我是谁!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动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骂完,苏润平便拉上苏清方的手腕要回家,“姐我们走。” “你找死!”杜信何曾受过这等辱骂,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一拳就朝着苏润平面门抡了上去。 杜家军旅出身,杜信也练过几天拳脚,不过淫浸在风月中久了,那点功夫底子也沾染了胭脂粉气。苏润平自来灵活,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一脚就踹了出去。 两人你来我往,就扭打了起来。 “润平!”苏清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慌了神,想拦又插不进手,只能连声高喊,“别打了!” 但掐红了眼的二人哪里听得进去,丝毫没有停手的架势。你一拳我一脚地往对方身上招呼,眨眼已面带青红。 隐在人群里的卫漪急得直跺脚,一时也想不到办法,便想回去搬救兵,一扭头,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哎哟!”卫漪捂着额头抬眼,对上一双极其特别的年轻眼眸。 少年身着紫衣,高眉深目,框着一双奇异的瞳仁,比寻常人要浅很多,在午后的阳光下隐隐泛着幽绿的色泽,仿若草原上蛰伏于暗夜的狼。 “是你?”卫漪指着少年,惊道,“踩了我花的那个人!” “啊?”只是路过的谷延光一脸茫然,随即想了起来,原是他初来京城去洛园看花时,误撞到的一个姑娘,还踩坏了她的牡丹。 那会儿也跟现在一样,乱糟糟的呢。 大半年了还记得,这姑娘真记仇。 谷延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是你啊。” 卫漪此刻哪有空跟他“叙旧”,抬手就要搡开谷延光,“闪开!我得找人来劝架!” 然身强体健的谷延光岂是一个娇弱小姑娘能奈何的。他不仅没闪,还玩笑道:“等你把人找来,人都打趴下了。” “那怎么办啊?” 谷延光下巴朝混乱中心扬了扬,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帮你劝架,踩花的事能不能算两清?” “当然。” “一言为定。” 谷延光说着,一个箭步上前,一眼便瞅准时机,一手擒住杜信的臂,一手拿住苏润平的腕,笑着劝解道:“两位,有话好说嘛。” 这一手抓得,杜信竟然动不了分毫,可知此人膂力非常。再抬眼一看,竟然是当下炙手可热的谷延光。一己之力制住两个人,面上的表情还云淡风轻。 杜信不禁松了力气,悻悻挣扎着收回手,“原来是谷公子。” 被认出的谷延光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搭话。因为他根本不认识此人。 一旁的苏清方赶紧上前扶住喘着粗气的苏润平,对着谷延光深深福礼,“多谢谷公子援手。” 说罢便要带着苏润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杜信却不饶,指着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冲苏润平喊道,“我卖谷公子一个面子,不和你一般见识。也不知道要道歉道谢吗?真是没爹的家伙。” 苏润平顿时被激得七窍生烟,又要冲上去,被苏清方张臂拦住。 “是杜公子先动的手!”苏清方冷声斥道,“要道歉是不是也是杜公子先道歉?舍弟就算有什么不是,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杜信恼火瞠目,“你个小妮子,还挺烈……” “苏姑娘!”杜信话音未竟,聚集围观的人众里又响起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太子殿下有请。” 第43章 琴也情也 “苏姑娘,太子殿…… “苏姑娘, 太子殿下有请。” 青年清朗的嗓音穿透喧嚣,双腿一迈,便利落从围聚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挤出来, 脸上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 腰间令牌熠熠生辉。 正是太子侍卫凌风。 凌风笑嘻嘻凑到苏清方跟前,仿佛才瞥见一旁狼形容狈的杜信,眉毛轻挑,“哦哟, 这不是杜三公子吗, 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那语气里分明有揶揄。 东宫和定国公府素来不睦,也就是不能明着撕破脸,背地里的冷嘲热讽从来不少。 杜信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狠狠剜了凌风一眼,愤恨简直要从眼珠子里溢出来,但也不得不敬让太子, 冷哼了一声, 拂袖离开。 看热闹的人群也陆续散去。 苏清方紧绷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 长长舒出一口气,转向凌风, 怀疑问:“太子找我?” 凌风失笑摇头,“只是卑职情急之下编的谎话而已。我们殿下,正在气头上呢,跟个炮仗似的, 一点就炸。苏姑娘你可千万别去触霉头。” 方才已经触过了。 苏清方嘴角牵起一丝干涩的笑,“那大人怎么在这里?” “嗐,”凌风两手一摊,便倒豆子似的抱怨起来, “我也不晓得哪里惹恼殿下了。估计是安乐公主送的那两盆菊花颜色不好。哎哟,那绿得,翡翠似的。本来太子府就没什么花,再送绿菊,更绿得发慌了。可那是安乐公主送的啊,不能怨我吧?结果殿下让我提前回家探亲,也没说要不要再回去当差。” 苏清方静静听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凌风腰间,暗示问:“大人的腰牌还在吗?” 凌风闻言一愣,缓缓捂上腰前铜牌,摩挲了两下,心有所感,“殿下……忘记把我腰牌收回去了?” 苏清方:“……” 李羡像是那种行事粗疏、不顾细谨的人吗。 苏清方抿嘴干笑,道:“不管是不是忘记,既然腰牌没有收回,重阳过后,自然是要回去当差的。大人也不必过于忧心,想来只是太子体恤,让大人能重阳多陪陪家人。太子殿下肯定也知道,很难再物色到一个如凌大人般能干的侍卫长,恐怕也不想费那个心力。” 接着又话锋一转,略带调侃的语气:“即便真到了那一步,再走不迟。” “苏姑娘谬赞了。”凌风谦逊摇头,又细细品味了一会儿苏清方的话,不禁想起自己当初被招入太子府的经历。 彼时的太子刚刚复位,亲自驾临金吾卫营,挑选近卫。太子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便说要同他们比试。 这当然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报名者不胜枚举,无不功夫了得,却都败下阵来。 台下的凌风观摩着,只觉得奇怪。至少从招式身法上看,太子似乎并未达到力压群雄的境界。 凌风更想讨教一二了。 及至上台,凌风屏息凝神,一出手就是全力,不过十招,便挑飞了太子的剑。 空气中只余一声清脆的铮声,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光,斜插在地,犹自嗡鸣震颤。 凌风心头一松,心想:果然,太子的拳脚还差点意思。 却完全没有为胜者的欢呼喝彩,整个演武场陷入一片死寂,只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凌风的心缓缓下沉,用余光偷偷扫了一遍台下的兄弟。一个个面色惊恐,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再对上太子那深邃凛然的眼神,凌风终于参透前人尽告失败的奥秘,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请罪。 太子一言不发,转身而去。藏青的锦绣衣摆如同刀刃滑过,剌着凌风的手心。 死手,出剑那么快干嘛! 敢当众给太子下马威,他的前途要到此为止了。他才进营没几个月呢…… 凌风整日哀叹,连同兄弟喝酒也没了兴致,却在三天后收到了太子府的调令。 后来,他寻机问殿下为什么选他——他无疑是营中第一翘楚,几次比试,未尝一败,但凌风总觉得应该不止于此。然而殿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留下五个字:“做好你的事。” 其实细想想,殿下确实不是个轻易迁怒他人的人。往常殿下也有被朝臣气得不要不要的时候,不过都是自个儿生闷气,从没拿身边的人撒过气。 思绪至此,凌风眼中阴霾消散,抱拳道:“多谢苏姑娘指点。我能回去安心陪母亲过个重阳了。” “凌大人客气了,该是清方感谢凌大人方才仗义解围,”苏清方微微欠身还礼,随即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若是他日太子问起,还请大人别说是我说的。” “怎么了?” 她既然做了决定,自然不适合再掺和李羡的事。 苏清方眼神微闪,胡乱编了个理由:“我怕人说我妄自揣测,总是不好。” 古有杨德祖,因为洞悉主上心思过甚,终不为曹丞相所容,招致杀身之祸。最好的下官,似乎就是那种悄然解意、却又不显露痕迹的人。 凌风素来直率,也没有多想,爽落答应。 末了,苏清方带着弟妹,和凌、谷二人告别,这才发现韦四郎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他们回到家中时,苏夫人正和侍女琉璃在捆茱萸。苏夫人一抬眼,便见苏润平脸上青青肿肿,像个磕坏的梨,震惊问:“怎么回事?” 苏清方正欲解释,苏润平已抢先回答:“没什么,就是碰到了一个不三不四的人,打了一架。” “没什么?”苏夫人听到这样无所谓的语气,心头的担忧瞬间被怒火取代,顺手就抄起一根茱萸枝,“和人打架是没什么吗?” “娘!”苏清方一个箭步拦到苏润平跟前,急声道,“是个登徒子!润平是因为我才跟人动手的。” 卫夫人一惊,“清儿你没事吧?” “有润平在,我怎么会有事?”苏清方赶忙凑到母亲身边,不露痕迹地就取过了苏夫人手中的枝条。 卫夫人反复横跳的心总算放下了些,捂着犹自怦怦急跳的胸口,无奈叹出一口气,看向苏润平的目光满是后怕与责备,“那也不能贸然跟人动手呀。受伤的还不是自己?你总是这样轻率莽撞,二话不说冲上去,以后会吃大亏的。” 十六岁的少年心气比天高。苏润平挨了顿打本就窝火憋屈,人家都指着他鼻子骂他没爹了,还要被母亲数落,不由拔高了声音:“道理是跟讲道理的人讲的,跟那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苏夫人被顶撞得一愣,面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你在我面前也大呼小叫?那你在外面是什么样子?你给我在家好好反省两天!” “娘……”苏清方夹在中间,刚想开口劝解—— “反省就反省!”苏润平撂下一句话就回了屋,砰的一声重重甩上门。 苏清方:……谁来救救她…… *** 一直到晚间,苏润平都没出房门半步,连晚饭也没用,去喊的人倒是狠狠吃了一通闭门羹。 苏清方心下担心,母亲也忧愁得不行,念叨着自己说话说重了。十六七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哪成。让苏清方去劝一劝。 苏清方点了点头,便麻烦周婶做了几碟润平爱吃的小点心,带到灯火微亮的门口,轻轻敲了敲,“润平?” 没有动静。 “润平,”苏清方又喊了一声,“是我。” 良久,里头烛光一闪,槅子门缓缓打开,现出少年丧气的身影。那脸上的伤收拾了一下,倒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苏清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打趣道:“怎么,做儿子的还跟娘生气?” “没有……”苏润平闷声否认,低得像蚊子哼哼。 苏清方顺势拽住苏润平胳膊进了屋,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碟精致的点心,“饿不饿?我给你准备了点吃的,填一填肚子。” 苏润平顺从地坐到旁边月牙凳上,接过花朵形状的香糕,却只是捧在手里,呆呆地看着。 “姐,”他问,声音迟缓而低沉,“你还记得爹吗?” 苏清方盖盒子的动作一顿。 没等苏清方吱声,苏润平自顾自摇了摇头,喃喃念道:“我有点不记得了……” 苏清方心头骤然一酸,一股热流猛的冲上眼眶。她飞快眨了眨眼睛,柔声安慰道:“你那时候还小……” “十三岁,不小了……”苏润平极快地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又一口吞下手中的糕,含糊不清道,“我……等下收拾一下……去给娘道歉。” “娘没有生你的气,”苏清方给他倒了杯水,又拍了拍苏润平的背,“只是怕你惹上麻烦。” “我知道的。”苏润平点头。 跳跃的烛火在地上投出他们的影子,挨得没有空隙,依偎在一处一样。 *** 过得几日重阳,苏氏姐弟便陪着母亲一起去了仙石山,登高参拜。 正准备打道回府,苏清方借口自己还想和妙善谈谈心,让他们先回去,然后自己转头就下了山,去了石泉村。 松韵茅舍的门大开着,昭示着主人的存在。还未入内,便听到一阵隐隐的琴声。 其声悠转,不绝如缕,仿佛充斥着分别的哀戚。 苏清方不自觉放轻脚步,循着琴音靠近。只见茅舍内,齐松风一身灰衣粗布坐在琴案前,微微垂着首,一双略显苍瘦的手在七弦琴上或绰或注。 最后一个猱音落下,齐松风缓缓收起手指,佯嗔问:“哪里来的小贼,偷听老夫弹琴?” 苏清方这才从沉醉中回神,莞尔一笑,“耳得成声,目遇成色,怎么能算偷听呢?” 她又提起手中小巧的酒壶晃了晃,“先生的菊花酒,我送来了。” “难为你还记得,”齐松风眼中笑意更深,招了招手,“进来说吧。” 苏清方颔首入内,随手将酒壶放到擦得光亮的木桌上,只见上面已有一小坛开了封的酒,色如琥珀,香味醇厚。 “你的差事,交了吧?”齐松风关心问。 “交了,”苏清方不甚想说这个,便扯开了话题,“先生方才所奏,琴音清越,却隐含悲切,在松林里弹奏,更添几分凄清,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清方孤陋,未曾听过。” 齐松风低眉,手指状似随意地拨了几个音,正是刚才那首曲子的选段,道:“这是老夫同夫人一起谱的曲子,原是琴箫合奏,名《飞雁令》,未曾著录于谱,世间自然少有人知。” “老夫人……” “已经故去多年了。”齐松风道,语气平静。 然则初时,他连曲名都不敢提,只想起便觉心如刀绞,如今也能面色平和地弹完一整曲了。 齐松风缓缓拿起手边素净的软布,细细擦去琴上的灰尘,玩笑似的问:“琴为心声。你听得这样伤心,是也有什么伤心事吗?” 苏清方默了默,扯出一个笑,“没有。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罢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齐松风喟然长叹,话锋一转,“你今天有事没有?” 苏清方摇头。 “那莫若帮老夫打谱吧。” “好啊。”苏清方欣然点头,便取了纸笔,在齐松风对面坐下,随着老人指尖流泻而出的琴音,在纸上记录下一个个减字符号。 单一的减字谱没有节奏韵律,同一首曲子在不同琴师指下也千变万化。于是苏清方在减字谱之外,还添注了工尺谱的板眼符号,聊胜于无。 齐松风看罢,频频点头,“你既熟通音律,又耐得住性子,不如拜我为师吧。也把我的琴谱传下去。” 齐松风琴音挥洒自如,意境深远。能得他亲自指点,实乃莫大的机缘。苏清方顿时喜出望外,“先生不嫌清方愚钝,清方求之不得。” “你不愚钝,”齐松风捋须打趣道,“但你犟。” 说着,齐松风暗暗叹了口气,似是怀念道:“我那几个学生也是,各有各的犟,各有各的痴,各有各的放不下。” “先生还有其他弟子吗?” “我这辈子,门生很多,但真正听过我讲学的,只有两个半。都不是学琴的料。” “怎么还有半个?” “那个人同你一样是个女娃娃,不过没有正式拜我为师,就跟着两个小子听我讲课,所以只能算半个。” “那他们三个人呢?” 齐松风目光悠远地望向屋外连绵的远山,淡淡道:“一个困在城里,一个死在狱中,还有一个上了山。” 苏清方心头微震,只觉屋内的空气也变得凝滞而沉重,便自嘲似的开了个玩笑:“那不好了,我拜先生为师,不晓得要是什么下场了。” 齐松风大笑,“怎么?要打退堂鼓?那可不成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可不兴骗老人家。” 苏清方呵呵笑出声,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为老师斟上了一盏温热的清茶。 *** 因家中筹备了重阳夜宴,太夫人也会出席,苏清方只又略坐了会儿,便辞别了松韵茅舍。 卫府里外,丫鬟仆从进进出出,都在忙着准备晚上的宴会。见她回来,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表姑娘可算回来了,刚漪姑娘还在念呢,说再不回来,吃不到螃蟹了。那个个都赛巴掌大。” “那今天可有口福了。”苏清方笑道。 话音未落,却听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数十个皂色公府的官差冲进卫府大门,腰间佩刀晃晃耀目,口中叫嚷着:“京兆府拿人!闲人退避!” 苏清方被粗暴地挤到一旁,脸上的笑意早已冻结,扬声问:“拿谁?” 为首的长官面色冷硬地乜了她一眼,口中清晰吐出两个名字:“卫源,苏润平。”—— 作者有话说:李羡强装的冷静离开,被自己属下抖落了个干净。如果他知道,他估计就不会给凌风放假了。 【注释】 ①杨德祖:即杨修。(曹操杀杨修的原因版本很多,本文只是瞎逼逼) 第44章 秋风萧瑟 九九归一,万象更…… 九九归一, 万象更新,有休沐一天。又接上初十旬休,难得有两日连假。 而于李羡而言, 似乎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清闲。他一早就进了宫, 陪皇帝过节。 吃完蟹,赏完菊,回来已是后半午。狸奴蜷成个饼似的躺在院子里,赖洋洋地晒太阳, 背上大片橘黄, 唯有前腿一丛黑毛,团成一团时恰好点在中间,像个带柄的柿子。 “你倒是安逸。”李羡喃喃念着, 俯身抱起它,信步踱到一旁斜阳照耀的美人靠边,悠然坐下, 跟猫一起晒起了阳光。 他穿着偏深的蓝色, 一路从日头下走过, 加之体温高,身上本就是暖的, 猫却似乎有点不喜欢在他怀里呆,身体一直绷着,静待一个逃跑的机会。 “殿下,”灵犀奉来一碗热气氤氲的醒酒汤, 劝道,“喝点儿醒醒神吧。” 李羡的酒量实则不错,虽比不得食酒数石而不乱的汉时丞相于定国,也至今未有一醉。当初有海量之称的意然放下豪言壮语, 要和他痛饮三万六,结果自己先趴了。 此事一经传出,向他敬酒的不减反多,每次都要玩笑似的称赞他酒量如何了得。实在厌烦。何况再如何千杯不倒,一旦沾了酒,难保脑子不会抽风。所以李羡不常在公家的席面上多饮,大多是浅抿一口,以示敬意。也幸亏他是太子,没人敢指责他敷衍轻慢,又或强行劝酒。 秋猎回来以后,他还有意识少沾。 今天委实有点过量了,弄得一身酒气,所以连懒怠的猫也不愿意在他身边多呆,稍一松手,就跳了出去。 哐当一声,靠边的花盆被猫一个蹬腿踹翻,盆沿摔破一个小缺,灰黑的泥土泼溅一地。 是殿下前几天手植的兰花! 灵犀连忙放下食盘去收拾。 廊下的李羡闲闲地端着温乎的白玉碗,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静静垂着眸,凝视着倾倒的盆栽。 随手移种的兰草,本来还抱着希冀或许能熬过这个秋冬,生出新根。早几天还会时常看一眼,浇浇水。也不过是奢望罢了——叶片边缘已经开始不可遏制地发黄枯萎,蔫巴衰败。 断得那样干净的根,多雨温暖的春天尚且不一定能成活,何况是干冷的秋日。 他不是不知道。 可还是种下了这株兰草,在秋天。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李羡嘴角微牵,仰头一口饮尽温温热的汤水,随手搁下碗,转身进了屋。 “扔了罢。”他轻飘飘留下一句。 正俯身收拾的灵犀动作一滞,怔怔抬头,望向李羡转入门扉的背影,两弯细眉不由自主地凝着。 自从那日探望老先生回来,殿下似乎一直心情欠佳,连带着精神头也不怎么好,不知是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所恼。 灵犀低下头,端详着手中行将枯萎的兰花、苏姑娘送来的兰花,默默叹出一口气,继续收拾了,将花盆好好摆到一边。 “灵犀姐姐,”灵犀刚拍了拍满是污泥的手,蝉衣快步而来,正色禀报,“京兆尹遣人求见,称有紧急公务,须面禀殿下。” 大过节的,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里侧的李羡已然听到,心怪京兆尹有急事竟然不亲自来。他一向场面功夫做得到家。便也下意识蹙了蹙眉,去前厅接见了来人,竟是个无品无级的差吏,更疑了,“何事?” 差吏垂头答道:“有扬风书院考生洪文彬检举,同院学子苏润平,身携来历不明钱财千余两,又曾做过一篇与乡诗题目极其相近的文章,疑似与表兄礼部郎中卫源暗中勾结,以权谋私,泄卖考题。 “大理寺卿已闻讯赶至京兆府衙门,说事态未明,又值重阳休憩,加之陛下龙体违和,不宜轻易惊动圣听。已经和府尹大人协商,先行拘押审问,待查清原委再行明奏。然事关科举国本,府尹大人不敢自专,特命小人前来,先行禀报殿下。还请殿下示下。” 常例,京中凡有不平事,应先至京兆府击鼓鸣冤。京兆府审定后,再交大理寺复核,刑部执行。若有重大案情,应着三司会审。 事情还没到大理寺这一环,大理寺卿就上赶着参与其中,真是握发吐哺。 京兆尹也是反应快。只是不知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示下。 大理寺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面面俱到,又兼之秋闱诸事几乎都出自他安排,如今却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说一句罪在他躬也不为过,自然最好也是遵循大理寺的做法。 李羡默然听完,袖中手指无意识捻了捻,片刻后,方沉声道:“裁案断狱,孤一无所知,也无权干涉,还请京兆尹大人费心,仔细审查。若为实情—— “决不姑息。” *** “怎么可能!” 卫源和苏润平被京兆府带走,至夜未归。卫府上下,烛火通明,无人能眠。 屋内,苏夫人听完卫漪转述完始末原由,只觉得荒谬,泫然欲泣,“润平和终明怎么可能偷题漏题?” 卫漪也急得跺脚,“谁说不是呢!可哥哥他们现在被关在京兆狱中,正在连夜受讯。说是干系重大,连探视也不让。那些往日交好的大人们,一个个也都开始望风而动,生怕沾惹。闭门不见的不在少数。就这点消息,也是爹爹他们费尽周折才探听来的。” 闻言,苏清方不自觉拧紧了眉,满心懊悔,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可润平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呢……我当时应该问清楚的……” 上千两,说苏润平没做点什么,苏清方是不相信的。 科举取士,乃国朝抡才重典。考子舞弊,轻则斥革,重则发配充军。官员徇私,贬谪革职乃至问斩,亦不乏其例。秋闱虽不比春闱,不过是一府一道之事,可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岂可容忍。 旁边的卫漪抿了抿唇,她也是偷听父母讲话的,支支吾吾道:“听说……是润平哥哥帮人临摹《雪霁帖》得来的酬金。只是……润平哥哥自己也讲不清,给钱让他写字的人是何来历,只说是个姓邹的商人,那幅仿帖更是下落不明。” 卫漪越说越害怕,声音发颤,“清姐姐,这要是说不明白,罪名是不是就洗不脱了?会不会……杀头啊?” 苏清方愣怔,不想竟是这样一个兜转由来。 余光里,身旁的母亲听到“杀头”二字,一时忧急攻心,两眼一黑,竟直挺挺地向后躺去。 “娘!” “姑母!” 苏清方与卫漪惊骇失色,慌忙抢上前搀扶,将人安置坐下。 苏夫人靠着矮几,捂着心口,哽咽着反复念道:“《雪霁帖》?这是做得什么孽……” “娘,你先别急,”苏清方强自镇定,抚着母亲的背,安慰道,“我明天去拜会一下杨御史,或许……还有转机。” 御史台掌邦国刑宪、官员纠察,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司,同审大案要案。润平和杨家姑且也算有一段因缘,《雪霁帖》的伪作又在杨御史手里,若能得杨御史援手,一切或许就能柳暗花明。 次日一早,苏清方首先去了京兆狱,想跟润平问个清楚。然而无论她如何求情或是利诱,狱卒都面如冷铁,无动于衷,执杖轰她们走。 “去去去!” 只听哐当一声,她们带来的食盒被粗暴地掀翻在地,瓷盘炸开,饭菜汤汁混杂在一处,和着尘土,四散流去。 岁寒怔怔回头看向苏清方,眼中满是可惜和委屈,“姑娘……” 苏清方默默叹出一口气,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沉声道:“走吧,去杨府。” 杨府外,仆从通报过后,一个褐衣的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出来,自称是杨府管家,拱手歉道:“苏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家大人一早就出去了。” 苏清方眉心微动,仍抱着一线希望,“敢问杨大人去了何处?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微笑摇头,“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大人并未交代。姑娘不如先回去,等大人回来,小人会把姑娘来过的事告诉大人的。” 苏清方急切上前一步,“清方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亲自和杨大人说……”至少,容她在此等候片刻。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管家已抬手比出一个送客的手势,便转身进了大门。 苏清方欲追,却被两旁铁塔般肃立的护卫横臂拦住。 她左右瞅了瞅奉命办事的门卫,一个个表情肃穆,只能退到台阶下,站到冰冷的石狮子旁,安静等候。 天空阴沉,日头不显,脚下影子也不甚明晰,却可以清晰感觉到时光流逝,倏忽已到午后。 突然,朱红的门楣里传来一阵脚步,走出来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老大人。 苏清方心头一震,快步上前细看,却并不是御史杨璋,又沉下了脸。 “姑娘,”陪同在旁的岁寒捏了捏站酸了的腿,低声问,“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 “不要等了。”岁寒的话音未竟,又一名身着华服的少妇自门内款步出来,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满眼不忍地望着苏清方,温声劝道。 “少夫人。”苏清方连忙屈膝,却因为久立,膝盖僵直发痛,动作略显迟钝。 “苏姑娘,”杨少夫人紧忙伸手扶起苏清方,语带愁叹,“我见你等了这么久,实在于心不忍。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家父身为御史中丞,监察百官,这个关头,不能也不会见相关人等。就算你再等两个时辰,也不会有结果的。” 苏清方见到少夫人,心中方才浮起的一丝欣慰顷刻便被浇灭,不自觉皱眉。 她默然片刻,双手献出手里的卷轴,恳切求道:“少夫人,这是家父生前珍藏的赵逸飞真迹——《雪霁帖》。请少夫人饶恕清方隐而不报之罪,实乃不舍父亲遗物离身,所以没有告诉旁人,此物在清方手中。清方别无所求,只希望少夫人能把那幅假的《雪霁帖》给我。” 杨璋无疑在家,还接待了别的官员,却做这样一场戏,摆明了不会现身。苏清方现在只想拿到假帖,以证润平的清白。 杨少夫人抿唇,缓缓把苏清方的手推了回去,面有难色,“苏姑娘,实在不是我不愿意把那幅字给你,而是几个月前,太子殿下就把那幅字取走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秋风清……何如当初莫相识:《秋风词》李白 第45章 山不就我 早在端午那会儿,…… 早在端午那会儿, 李羡就用一幅别家的名帖把假的《雪霁帖》换走了?他又不是不知道背后实情,拿真迹换赝品做什么? 苏清方疑怔,愣愣目送杨少夫人转身步入杨府大门。 一旁的岁寒拎着杨少夫人赠的食盒, 手指不安地抠着提把边缘, 试探问:“姑娘,我们还等吗?” 苏清方垂下眸子,视线落在食盒刺目的红底黑花上,嘴角牵起一丝苦涩, “闭门羹都送来了, 何必再浪费时间?我们……” “咕——” 一声沉闷绵长的肚子叫突兀响起。 岁寒下意识低头,局促地捂住小腹。 她们从昨晚开始就悬着颗心,也没怎么吃东西, 现在都过晌午好久了。岁寒又跑上跑下的。 苏清方自忖疏忽,话锋一转:“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说罢,主仆二人便就近随意寻了家酒楼, 又草草点了两样吃食, 应付了一顿。 苏清方全无胃口, 木然地扒拉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一手撑着下巴, 悻悻瞄着放在桌角的食盒。里面盛着三盘小饼糕,是杨少夫人送给她们充饥的。 一点不想碰。 “哎呀,这不是苏姑娘吗?”突然,一声尖利刺耳的嗓音自身旁炸响, 越来越近,饱含幸灾乐祸之意,“令兄令弟身陷囹圄,苏姑娘还有闲情逸致打牙祭呢?” 苏清方横眉转头, 只见杜信背着手、踱着方步迎面走来。脸上的青紫还有淡淡的痕迹,此刻眉梢眼角堆满得意,混出一股可笑的表情。 杜信也是恰巧在此,没想到撞见苏清方。也省得他去找了。他还没忘记苏润平那个小畜生的拳头呢。也轮到他看笑话了。 杜信狭长的眼睛轻蔑地扫过桌上寡淡的饭菜,最终定格在圆形的食盒上,可怜道:“难不成是想给令兄令弟送点吃食?那怎么也不点点好的?这也太寒碜了。苏姑娘要是手头紧,在下可以代为解忧。毕竟谁知道还能吃几顿呢。” “你!”岁寒气得浑身发抖,撑着桌子就站了起来,就要冲口骂出,被旁边的苏清方一把拽回座位。 杜信白了一眼不懂事的小丫头,继续对着苏清方慢悠悠道:“不过你们送什么都是白送。敢在科考这种事上做文章,不要命的才敢给你们行方便。听说礼部尚书已经连夜拟好请罪的奏表,要与你卫家割席了?” 割席,就是这群位高权重大人们想到的办法,最不损害自己的办法。 苏清方攥握岁寒衣袖的指节绷得发白,沉声宣明:“卫家没有,也绝不会泄卖考题!” “呵,”杜信闷出一声轻笑,好心告知,“看来苏姑娘还不知道啊。跟你弟弟勾结买卖考题的那个人,叫什么的孙砺锋的,已经投案自首了。就在今早。” 苏清方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心中只剩下两个字:“构陷!” 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个买题的人,而且不到一天就送上门了。难道是和卫家或者润平仇雠借机陷害吗? “构陷?”杜信夸张地笑出声,音调陡然拔高,“苏姑娘,说话可是要证据的。你们说没有泄题,买题的人倒是蹦出来了。你们说临摹,可那幅字到现在还没影呢。到底是谁在狡辩,啊?” 说罢,杜信往前逼了两步,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斟了满满一杯茶,姿态风雅地半弯下腰,递到苏清方面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腔调:“人证物证俱在,只要等到明天早朝,报请陛下,卫家在劫难逃。苏姑娘,你不如求求我,说不定我一开心,就带你进去见你弟弟了,也可以麻烦我岳丈——大理寺卿,帮你们斡旋斡旋。别的不说,至少能让你两个兄弟在监牢里过得舒坦点不是?” 他笑着,阴冷冷的,“苏姑娘不知道吧,监牢里的十八般刑罚,比杜某的拳头,可狠多了。掉一层皮,可都是——轻的。” 一句话能让人在牢里好过,自然也能不好过。这不是好意,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清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都要掐进手心,“你们敢动私刑!” “大理寺办案,怎么能叫‘私刑’?”杜信转了转手中杯盏,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怼到苏清方嘴边,如持胜券般笑着劝道,“苏姑娘,其实哪怕不为你两个兄弟少吃点苦头,为你自己,也该找个靠山,是不是?” 择木而栖,才是聪明人该做的。敢和他叫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够不够上秤。 苏清方心头浮起一个可怖的猜想,“是你吗?” 设计陷害。 杜信自是听明白了,挑了挑眉,没有回答。 又怎么可能回答。 他确实去同岳父抱怨了几句自己被揍的事,最好把那小子抓起来关几天。 届时苏清方也只能来求他。不过这句杜信没说。 岳父初时并不十分乐意,只道:“今时不同往日,太子天天盯着,不要乱生事端。偷摸给人打一顿就行了。是谁啊?” “就是卫家那个没爹的外甥,”杜信没好气回答,“苏润平。” “礼部……”岳父嘀咕了一句。 如今看来,到底岳父还是心疼他,还是把人弄进去了。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是苏润平自己太跳,当众评说出题官出题陈旧,自己曾经做过差不多题目的文章,还一堆来历不明的钱财。被人举报,活该。 桌旁的苏清方低垂着眼睑,木然地蔑着眼前暗沉的茶水,面色僵冷如琉璃雕。 透出一触即碎的光泽。 杜信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一种前所未有的、报复与驯服的快感在胸中激荡。 难怪有人喜欢熬鹰。杜信以前只觉得无聊、浪费时间,现在终于也体会到了其中乐趣。 看不可一世的苍鹰一点点收起羽翼、低下头颅,最后在自己手下乞食,比看送上来的羔羊惺惺取宠,不知快乐多少倍。 他好像听到了翅骨折断的悦耳声音。 却见腾一下,正襟危坐的苏清方笋一样站起来,动作之迅疾,肩膀猛的撞翻茶杯,茶水尽洒在杜信手上。 苏清方看也未看,直接拉起岁寒往外去,“岁寒,我们走。” 满手湿渍的杜信登时拢敛笑容,狠狠扔下空空如也的杯子,一步抢上,一把拽住苏清方的胳膊,斥道:“苏清方!你还装个什么劲?你以为你名字里有个‘清’字,就是真的高洁清士了?别假清高了。没了卫家,你到时候只能回吴州,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提鞋。说不定你哥哥会直接把你送给我,还轮得到你再要这要那?” 没了定国公,他杜信又算个什么东西。恃强凌弱的末流货色。 然而此时不宜再横生枝节。苏清方强压着翻涌的恶心与怒火,猛的发力,强行甩脱杜信的钳制,连半个字也不想多说,只嫌浪费口水,带上岁寒一起大步流星离开。 岁寒亦步亦趋跟在苏清方身后,已被杜信那些话吓得心咽,担心问:“姑娘,我们回去吗?” “不。去太子府。”苏清方斩钉截铁道。 *** 也没几天不来太子府,一切却似乎变得陌生。 苏清方被引至前厅等候。不过片刻,灵犀去而复返,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苏姑娘,殿下正在处理公务,暂时不得空见姑娘。” 苏清方嘴角缓缓挑起,眉头却是内收的,分不清是笑是愁,“他是真的没空,还是假的没空?” 灵犀神情一愣,不解,“苏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这种话也不当问。 苏清方也晓得自己失言了,迅速收整好表情,对灵犀郑重道:“烦请姑娘帮我转告太子殿下,清方就在此处等候,等到殿下有空为止。” 无论如何,她要拿到那幅《雪霁帖》。她不信李羡这辈子不出门。 灵犀心中暗叹一声,颔首告退,重新回到垂星书斋,向内禀道:“殿下,苏姑娘说她在外面等着,等到殿下有空。” 舍内空空,唯李羡一人。他背对着门,身影投在高大的书架上,似是在找书,一本一本拿下来,翻看几页,又无声地放回原处。 “随她。”李羡道,背着身子,看不到表情,只能听出声调是冷的。 说是随她,难道殿下不知道苏姑娘是个心性至坚的人吗?说等就一定会等。要是真打心底不想见,把人轰出去就是了,一句“没空”打发得了谁呢,不过平白浪费两个人的时间而已。 像是在磋磨对方,又像是在磋磨自己。 灵犀多嘴劝了一句:“殿下,当初苏姑娘给殿下送汤,一坐两个时辰,没有二话。现今卫家深陷纷争,更不可能轻易言弃。奴婢观苏姑娘神色,颇为憔悴。她一个女子出来奔波,想来也受了不少白眼。此事干系重大,奴婢不敢妄自揣度殿下的心思。只是还请殿下垂怜,见或不见,给个明示,也免叫苏姑娘受等候之苦,希望……又落空。” 希望落空,有时候比压根没有更伤人心。 李羡翻书的手指顿住。颀长的影子凝固在书架上,一动不动。 “殿下!” “太子殿下!” 恍然间,李羡似是听到苏清方的喊声,从屋外传来,一声高过一声、急过一声。 李羡愕然转头,连忙提步出去一看。 书斋外,三三两两的丫鬟仆妇围着苏清方,七手八脚地扣着她的肩膀双臂,押犯人一样,不让她再靠近分毫。 “放开我!”苏清方一边鬼叫,一边反抗。 她包天的胆子,竟然敢直接闯进来,太子府。 第46章 我偏就山 太子府的荒冷,一…… 太子府的荒冷, 一在草木稀疏,入秋以后更是萧条,二在仆从不过刚好够用而已, 人影寥落。 灵犀前脚刚走, 柿子便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它似乎还记得苏清方上回的承诺,径直蹲到苏清方脚边,仰着张圆胖的脸,拖长声音喵喵叫唤, 等着给它带的东西。 抱歉的是, 她这次还是没给它带吃的。原还有杨少夫人赠的糕,不过遗落在酒楼里了。猫似乎也只吃肉。 苏清方坐在空荡的前厅,左右不见有人进出往来, 心思微动,状似随意起身,步履轻缓地往通往内院的小门挪了挪。 正在交班, 没人盯着。 见状, 苏清方心一横, 低声嘱咐岁寒在原地等候,俯身抱起沉甸甸的猫, 熟门熟路地朝垂星书斋方向去了。 路上也遇到了一些丫鬟仆人,不过料是没想到有人敢擅入,加之她已来过几次,面孔熟悉, 且抱着太子的猫,没人生疑阻拦,连看也没多看一眼。 眼看垂星书斋飞檐在望,转过手边精巧的亭楼便是, 一个衣装干练的仆妇迎面走来,逐渐放缓步子,目光审慎地从苏清方身上扫过。 ——怎么没有太子府的人给这位姑娘引路? 妇人停在了苏清方面前,恭敬问:“不知姑娘要去哪里?” 一路趋行的苏清方心头一跳,假装没有听见,绕开继续往前走,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 “姑娘?”妇人疑虑陡增,又连声探问了几句,脚下紧赶几步,伸手欲拦,“姑娘!” 见势,苏清方一把扔下猫——因为太重。拔腿就跑。 “站住!”妇人顿时大惊失色,一边追一边喊,“来人呐!抓贼啦!” 一嗓子如同水滴入滚油,炸出一堆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齐齐往苏清方身上扑。苏清方惊如窜鼠,撒开了腿朝前跑,身后跟着一长溜人,蜿蜒逶迤,声势浩大,耍龙一样。 还有一只瞎凑热闹的猫,兴奋地跟在队伍旁,在草丛里左蹦右跳,欢乐得不得了。 救命! 苏清方心中哀鸣。 然而纵使她再灵活,左冲右突,也比不上从走廊、假山、月洞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拦截者,最后被三四双孔武有力的手按住,动弹不得。 三丈而已,只剩三丈而已。“垂星”二字清晰在目。 苏清方一咬牙,豁出去了喊:“殿下!太子殿下!太……”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的捂住了她的嘴,几乎将她窒息。 “别让她惊了殿下!”一人厉声呵斥。 苏清方狠命张嘴,一口就咬了下去,趁对方吃痛缩手,挣扎着厉斥:“放开我!” 你推我搡,闹闹哄哄,菜市口吵架干仗也没这么热闹。 “干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如玉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隐隐的愠怒。 吵嚷声霎时安静,连同厮搅在一起的动作也僵住。众人闻声抬头,只见台阶上负手而立的青冥色身影,乌泱泱低下身子,齐刷刷问安:“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视线泠泠地扫着院中混乱狼藉的一团,尤其是苏清方,被反押着胳膊,上岸的鱼一样一直兀自动弹挣扎,发髻散乱,衣衫皱褶,不知道的真以为是个毛贼。 “都下去。”李羡没好气命令。 “是。”众人领命,连带灵犀,皆如潮水般告退离开。 重获自由的苏清方却一动没动,好似那个“都”字里不包括她,直直凝望着青石台阶上的李羡。 入秋几月,鸟雀早已往南方飞去,偌大的庭院听不见一点叽喳,只有秋末萧瑟的风,悄然从两人中间穿过,拂起女子鬓边乱发,青年宽衣博袖。 微动。 瑟然。 李羡一言未发,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错,漠然转身进了屋。 门没带上。 苏清方当即提裙,快步跟了进去,屈膝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这大概是她唯剩的教养了,抑或为自己的莽撞无礼找补。 李羡斟了一杯茶——深秋凄冷,才泡的小种红茶转眼就温凉了。李羡也没多留意,饮了一大口,舌尖弥漫开一段浓重的艰涩,也只能全部咽下去,明知故问:“有事?” 若非天大的事,也不用那样拼命了,敢大闹太子府。冒名所作的《雪霁帖》在他手上,不是今天也是明天,苏清方会来找他。 苏清方稳了稳急促的呼吸,“我弟弟润平,身有余财,却被人诬陷是泄卖秋闱考题……” 李羡没兴趣再听一遍始末,不耐烦打断:“说点孤不知道的。” 千金之子虽安坐府宅,外面的事却一清二楚,洞若观火。 苏清方抿了抿唇,也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求殿下主持公道,还我弟弟、卫家一个清白!” 李羡表情没有一丝半毫改动,只嘴巴张合了几下,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天下刑狱,尽归三司。苏姑娘有什么冤情,应该去京兆府,或者大理寺、御史台、刑部衙门诉。” 苏清方不由一愣,“我去找过杨御史,但他不肯见我。” 李羡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笑,“你以为你弟弟救过他孙女,就有恩情可攀了?可是苏清方,从那以后,你跟杨家再有过往来吗?逢年过节,你有走动过吗?你指望能和杨家有多深的交情,让那群老狐精帮你出头?” 话里说的分明是御史杨璋,话外似乎也可以套在现在的他们身上——他们之间,已没有多少情分可讲。从称呼上已经可见一斑。 苏清方心中翻涌起一股不忿与冤屈,“殿下明明清楚,卫家是遭人构陷!那些钱财是我弟弟临摹《雪霁帖》所得。卫家也绝不可能泄卖考题。卫源没有那个胆子。” “卫家无辜与否,要查证方能论断,”李羡义正辞严道,丝毫不为所动,“不是你一句或者孤一句‘不可能’,就可以定论的。” “查当然应该查,可是……”苏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所谓三司,终究是以大理寺为主。殿下也知道,现任大理寺卿和定国公是姻亲,我弟润平又得罪过定国公之子,难保大理寺不会徇私枉法,甚至屈打成招。其他人现在也都在想着划清界限,大有弃车保帅、大事化小之意,不愿明究。我并不求殿下为卫氏脱罪,只想要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你想孤怎么给你机会?”李羡嘴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更深了些,“是帮你去说情,还是拿太子的身份施压?” 他随手搁下茶杯,杯底贴着桌案小小打了个转,“可惜孤和大理寺、刑部素来不睦,没有私情可讲。刑赏之事,下有三司,上有圣裁,也不是孤可以贸然干涉的。居高临下,以乱审定。” 早在李羡被废前,就因为插手太多刑狱之事,和大理寺、刑部的关系僵如老木,甚至曾把刑部尚书弹劾下台——不过后来又因为定国公的关系官复原职了。他和这群人,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李羡被废,他们应该是最额手称庆的,还私下筹办了宴会。说起来,卫家当年也赴宴了呢。 他和她之间,能清算的过节还真多。 苏清方默然。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他管不了,也不想管。所以句句带刺,处处拒绝,而且理由都十分大义凛然,挑不出一点错处。 论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做了十六年太子的李羡也是个中好手。 这世上难道只有求情和施压两个方法?难道不能有一个公平正义的审查官?不过是装睡的人叫不醒罢了。 苏清方再不知道能讲什么,最后只剩一个恳求:“那……请殿下,把那幅假的《雪霁帖》给我吧。我愿将真迹献给殿下,以为交换。” 既然他们不想牵扯进来,那就由她自己说清楚那笔钱的由来。 换,李羡听到这个字眼,嗤了一声,语气不屑,“给你有什么用?” 苏清方眼皮跳了跳,“殿下留着又有什么用?殿下‘清正’,不愿意‘干涉审定,以权害公’,可为什么连物证也不愿意给我?”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殿下到底要干什么!” 这是什么态度?讽刺他? 她以为是人都稀罕她的《雪霁帖》?他对琴棋书画、风花雪月早没一点兴趣。当初也是他多事,觉得假的《雪霁帖》在杨璋手里终究是隐患,所以换到了自己手中。如今成了个烫手山芋。 然而这些缘由,她不会知道,也不会关心。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她也只有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来找他了。 求人也这么冷硬,没有一句软和话,字字句句都是陈述说理,生硬得让人…… 不,他没有生气,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陈述事实、就事论事而已。 他甚至被这样理所当然又讥讽的语气逗笑,讥诮反问:“孤为什么一定要给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苏清方蹙眉,但她的眉头本来就一直没松过,更显氐惆。 对呀,她什么人也不是。一个可怜的、被踢来踢去的女人罢了。 此情此景,苏清方突然意识到李羡的无理取闹。他的情绪远比他的理智肆虐。他的袖手旁观,到底几分是为他所说的程序正当,几分是愤恨她拒绝接受那张琴? 她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杜信的影子——一个试图从女人身上找回自尊的可怜男人。 苏清方微微一笑,混着凄苦的温婉,“太子殿下希望清方是什么人?” 他又要她成为什么人,才肯把《雪霁帖》给她? “东宫侍妾?”苏清方问,用的是和李羡那天相差无几的话式,似乎算一种迟来的回答,“如果太子殿下想的话,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拒绝情绪化沟通 PS:下章还得吵 第47章 情分本分 东宫侍妾 …… 东宫侍妾。 苏清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唇角微莞,眼梢略弯,乌黑瞳孔里那一点高光却一动不动, 没有哪怕一丝笑意。 无比割裂。 她用这样表里不一、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他, 目不转睛,透着一种怪异的成竹在胸,仿佛他的答案肯定是“想要”。 从中,李羡感受到了一股比刚才那句阴阳怪气更刺人的寒意。 是轻蔑, 十足的轻蔑, 毫不掩饰。 李羡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呼吸,一吐一纳间,愈来愈重, 完全压抑不住,“你是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不起孤?” “呵——”她像猝然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从胸膛深处闷出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很刺耳, “一个作壁上观、任由下官徇私枉法的太子, 应该是个多让人看得起的储君呢?” 说至此处,她重新定睛, 睨着他,语调悠悠,像是在真诚征询他的看法,又像是点名道姓, 让她的指摘精准落其人身上:“太子殿下?” “苏清方。”李羡沉声低喝,提醒她的言辞。 “怎么?”她的语调却一如既往平静悠扬,甚至麻雀似的歪了歪头,一脸费解困惑的样子, 步履徐缓地朝他踱近,“你生气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是你去探监,被扫地出门?还是求见某位大人,吃了闭门羹?抑或,要用自己去换一线生机?” 她稳稳停在他身前,堪堪两尺处,假模假样地摇了摇头,“太子殿下,位高权重,所到之处,夹道欢迎,想来不会有此遭遇。” 李羡下颌不自觉紧绷,毫不留情戳穿:“你不过是在悲愤自己的境遇,转而怨恨别人罢了。” “是啊,”她完全肯定,而且坦然,“太子殿下难道不也是吗?傲慢地以为你给,别人就要要。因为我没有接受太子殿下的琴,就觉得自己尊严受损,所以处处推拒,好让我知道自己有多不知好歹、多不自量力。然后臣服于你的权威,摇尾乞怜。” 南方人的苏清方有独特的吐音习惯,鼻音偏轻,一时也不知道说的是“琴”,还是“情”。 他们已然挨近到面面相对,视线一仰一俯。李羡垂着眸子,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却不觉得多占优势,喉头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一句话。 只有真相,是不可辩驳的。 他到底有没有恼恨、刁难,他自己心里清楚。 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向两边挑起,堪称温柔地问:“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一个短暂的停顿,她接着回答,声音更轻了,却字正腔圆,如滚珠落玉盘:“像一个被抛弃——又寻找认同的‘女人’。” “放肆!”李羡厉声喝道,太阳穴突突乱跳,仿佛有只草蜢在里面横冲直撞。 心中的业火再遏制不住,或者说这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此刻被一把激起,熊熊上窜。 李羡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每个字都是重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她说,不仅不退,还往前进了半步,几乎要撞上他胸膛,咄咄逼人的气势,“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谈情分,我就跟你谈情分,多知趣。” “情分?”李羡猛的出手,一把掐住苏清方越靠越近的下巴,用力向上提起,拎猫一样,用词前所未有粗俗,“上床的情分?谁教你这样自轻自贱的?” 苏清方的体格偏纤瘦,但也是十八岁的青春女子,脸颊上挂着肉,像一块玲珑白皙的脂玉,细腻柔软。 作为女人,她无疑是美丽的。骨相分明,皮相匀润。散乱的碎发任意垂在脸侧,被掐得嘴唇嘟起。明明是弱怜狼狈的衣容,一双墨黑瞳仁却坚得像山上青石,风吹雨打得棱角分明、尖锐无比,直直瞪着他。 她并不是因为被掐住只能看他,而是她选择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唇角的弧度渐渐加深,“你真是故作清高、假仁假义。” 假清高,杜信形容她的词,苏清方觉得用在此时的李羡身上,也恰如其分。 苏清方一一数来:“嘴上说着权为公器,实则是在放任律法为人私用,以报私仇。你们作为太子、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在其位,首先谈的竟然不是本分,而是情分?相鼠尚且要皮,你们竟然还能津津乐道、以此为荣?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果然有什么样的君,就有什么样的臣。还说别人自轻自贱?你尊重过你的太子之位吗?” 他以为他是什么,和司法毫无关系的旁署别部吗?作为协理国政的国朝太子,竟然说得出与自己无关这样的话,对眼前的滥权视若无睹。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何尝不是一种失职? 李羡的面色已难看到极致,苏清方的诘问却还没完,一声高过一声,一句严过一句:“你是在临江王府住得太久,忘记自己曾经也平反冤狱,还是本就沽名钓誉,只是现在装都懒得装了?” “你到底是国家的储君,还是弄权的太子?” 她唤他,一字一顿,如玉掷地,锵然有声:“李羡、李临渊!” 屋外风起,不知何时变得凶狠,粗暴地拍打着紧闭的门窗,松动的卡槽关节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轻微摩擦声,咯吱咯吱—— 门窗不通,空气也凝滞了。 李羡,或者李临渊,都已经久没有人用来叫他,而且是当着面。非亲非长,称名带姓,意味着极大的冒犯,还带上了“临江王”的字眼。 毫无疑问,那是李羡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时光。 他知道,她也知道。 李羡掐捏苏清方下巴的手指不由加重了几分,深深陷入女人腮靥,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她充盈皮囊下锋利的下颌骨,硌得人手疼。 “你。天大的胆子。”李羡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她反问,脸颊被掐得变形,眼神却纹丝不动,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两腮的疼痛。 作为女人,她实在过于刚硬,像个会死谏的诤臣。 难怪自古以来就说不要让女人读书。这样的女人,果然令人不快。 她贬低自己,实际是为了嘲讽他,骂爽了吧? 李羡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可以笑出来,也没有什么不可承认的,“你说得对,很对。打从孤决定走出临江王府的那一刻,就不是什么仁人君子了。” 承认自己的低劣,便再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刺痛他。滔天的怒火似乎在这一刻也得到了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攻击征服的欲望。 他要让她知道,不是所有的话都可以是说说而已。她以为他不敢陪她玩? “不是要自荐枕席吗?”李羡压低眸子,蔑着她,冷冷吐出一个字,“脱。” 清晰冷硬的字音爆破而出。 两个人都在皱眉。 李羡以为自己会等到她的知难而退,因为她本来就是在用这种话激他。她的性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做不了这种事,也必然不敢做到最后一步。然后他将迎来最后的胜利。 苏清方的目光却没有半分移动,双手抬起,落到腰带上,指尖微动,轻轻抽开精致的蝶形结。 耳边颤起丝绸摩擦的窸窣声…… 半边蝴蝶翅膀缓缓从中心结带里抽离…… 她也是绝不知退的性格。 两个人像狭路相逢的滚石一样,互相撞击挤压,直到一方粉身碎骨。 孱弱的蝶翼逐渐收缩成小拇指都塞不进的小环,再小,再小…… 即将彻底松脱的瞬间,李羡一把甩开苏清方的脸,抽回了手。 竟然在抖。 他垂下手臂,宽大的袖口直直滑落,遮住整条胳膊。 女人的脸被撇向一边。 他的目光定在另一侧,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亢色苦容,令人倒胃。” 话音未落,人已抬步,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擦过苏清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垂星书斋。 几乎是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一声极轻微的滴答声落在光洁的木板,几不可闻。 是雨? 是雨——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诗经·相鼠》 ②于时太子犯法,商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史记·商君列传》 第48章 秋雨缠绵 积蓄了半日的秋雨…… 积蓄了半日的秋雨, 终究是降了下来。暮色未至,天光却所剩无几,尽数被天边浓重的乌云吞噬, 昏沉沉压在人身上。细密雨线如针般, 追着风,扑到窗台,打湿一片。 偶有几滴溅到李羡脸上,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叮了一口。清寒。 “殿下, 秋雨寒重, 莫在风口久站了,小心着凉。”灵犀捧茶步入饮绿轩,温言劝道。 饮绿轩临水而筑, 夏天凉爽,是个绝佳的避暑之地,除此以外的其他时节却十分凄冷, 尤其是下雨下雪天。 不知殿下为何偏挑此时独自来此。 窗前的李羡闻声微动, 目光从屋外混沌的天地间收回, 落在灵犀奉上的白瓷茶盏上。盏中汤色赤红,热气袅袅。他只瞥了一眼, 便轻轻摇头。 他今天喝的茶够多了,舌根上尽是挥之不去的涩感。 灵犀会意,悄然将茶盏置于案几,柔声探问:“殿下在想什么?” 李羡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池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密集的涟漪, 圈圈扩散、交叠、破碎,仿佛记忆蔓延开来。 他回答,声音被雨幕压得低沉:“在想小时候老师带我读史的事。煌煌《史记》,有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 十表八书。老师带我读的第一篇却是《商君列传》。” 时至今日,李羡也能成诵:“于时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乃劓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乡邑大治。”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李羡的语气明显沉重了几分。 灵犀不解,“老先生不是不推崇商君的严刑峻法吗?奴婢还以为老先生会先教殿下《五帝本纪》。” 就像《关雎》之于《诗经》,《五帝本纪》作为《史记》的首篇,且三皇五帝更是人们心中的圣君典范,似乎理所当然是君子所学之要务。 李羡嘴角弯了弯,“他叫我别知法犯法,否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他想安安稳稳告老,自己姑且也算个美髯公,不想到了落得个割鼻刺面的下场。” 李羡作为太子,老师也都是万里挑一。教过他的人很多,但唯一能正儿八经称一句“老师”的,只有曾经的中书令加平章事——皇帝亲封从一品太子少师。 太子被废,太子少师自然也当其冲,但因为年高德劭,鞠躬尽瘁,没有加罪,允他请辞归隐,也算留了个体面。后由尹昭明接掌相位。 如此看来,似乎也应了《商君列传》所记。 一旁的灵犀听明其中原由,不禁也跟着笑了笑,“老先生总是这般风趣。” 李羡没有接话,目光定在雨雾弥漫的水面,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觉得商鞅变法,魄力非凡,现在想想,若无秦孝公慧眼识珠、鼎力支持,恐怕也难成事。否则可能就是韩昭侯和申不害了。” 申不害是同商鞅一样的法家名士,重术治。申子辅佐韩昭侯变法,内修政教,外应诸侯,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灵犀不甚懂这些朝堂典故,只安静侍立一旁。 雨珠胡落,风声呜咽。 李羡轻轻叹出一口气,混在风雨声里,几不可闻,似是随口问:“她呢?” 哪个她? 灵犀反应了一瞬,答道:“已经离开了。神色匆忙,东西都忘了。” 似乎还哭过。 看来吵得不轻。 殿下是因此来这个清冷之所吗?灵犀心想。 李羡对自己离开垂星书斋后的事一无所知,收回远眺的目光,问:“什么东西?” “一幅字,卷首题有‘雪霁初晴’字样,”灵犀回答,“奴婢准备等雨停了再叫人送还,以免沾损墨迹。” “不用了,拿来给我吧,”李羡吩咐道,“再帮我备车。” 灵犀微怔,“殿下要去京兆府吗?” 李羡摇头,“京兆府尹是个躲事和泥的高手。前脚有人举报,后脚大理寺卿就到了。他知道事情不简单,怕惹祸上身,一边应承大理寺,一边又急急忙忙派人来知会我,就是想着两边都不得罪,届时好置身事外。大理寺卿的职级在他之上,虽然名义上是协同查办,八成是由着大理寺折腾。指望不上的。” 李羡略作沉吟,又道:“你且去,说是奉命前来查询情况,要京兆尹‘亲自’陪你去牢中探视嫌犯。若是见到用了大刑,私下告诉他,大理寺用刑素来严酷,他作为下官,当然应该尽职在旁辅助办案,可人毕竟还在他京兆大狱,且为官身,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首当其冲的不是大理寺,是他京兆府。” 灵犀心领神会,趁机道:“不如命人传凌风回来,与奴婢同去。他是男子,行事也便宜些。” “也好,”李羡不忘叮嘱,“你看着他点儿,别让他又乱说话。” 灵犀干笑点头,“那殿下呢,要去哪里?” “洛园。”李羡淡淡吐出两个字。 *** 秋天的洛园,不复春日的姹紫嫣红,也是菊英锦簇,流金叠翠,别有一番绚烂气象。 屋外,金黄的菊瓣仰承雨珠,娇不胜力。屋内,女子笑媚声颤,混杂着男人的轻语低吟,时高时低,丝丝缕缕。像那藕丝,沾上便解脱不开,隔着绣门透出缠人的春意。 “长公主。”喜文行至门前,轻轻叩了叩,低声唤道。 “嗯……何事?”里面传来慵懒的回应,短短两字,尾音拖曳上扬,带着情动未歇的微喘与餍足。 “太子殿下求见。”喜文恭谨回禀。 霎时,门内调情逗笑的声音尽数息停。房门自内开启,两名容貌肖似、身量相仿的俊秀男子翩跹出来,仅披着一片单薄松散的雪白长衫,袒露着大片胸膛,长摆迤在地上。两人与喜文匆匆点头致意,便疾步离开。 绣阁内弥漫着一股绝异于外间的融融暖意。丝绒般的万春香扩散在空中,混合着浓郁的果酒芬芳,以及若有似无的男欢女爱气息,熏得人脸红心跳。 万寿懒懒从软榻上坐起,松松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米色广袖纱衫,双颊犹带绯红,眸光潋滟。 “倒是稀客,”万寿随手将滑落肩头的薄衫拢了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衣吧。别让太子殿下久等了。” *** 雕花门后,侍女分列两侧,恭敬搴起五色水晶帘,打出琳琅的珠玉声。 衣容齐整的万寿款步出来,便见李羡端坐于堂前客位,姿态端方。她笑吟吟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余韵:“秋雨连绵,太子来找本宫,不知所为何事?” 厅中的李羡闻声立起,一丝不苟地拱手行了个礼,“见过姑母。” 眼前的万寿只挽了个简单素雅的鬟髻,斜插着两支金钗,似乎连粉也未施,比之平日的浓艳华贵,显得格外清淡。 李羡微微一笑,颇为歉意地道:“羡冒昧前来,扰了姑母的清静,还请姑母见谅。只是秋闱一案实在紧急,不容耽误,只能叨扰了。” 万寿眸光微动,缓缓提裙入座,“那事,本宫倒也略有耳闻。说到底,是定国公一党看不惯礼部尚书左右摇摆,伙同大理寺,借题发挥,敲山震虎。太子又何必趟这浑水?小心惹来一身骚。且让他们狗咬狗吧。” 礼部尚书当初靠着定国公上位,如今见风向有变,又想着改换门庭。二三其节之徒,实不堪用,保之也无益,何况李羡应该也不会想帮一个怠慢自己母后丧仪、不让自己送葬的礼部尚书。最好的态度便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李羡神色肃然,道:“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人正是算准了,京畿秋闱诸多关节,都得羡准批,自该避嫌,袖手旁观,所以敢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此案疑点重重,若是顺了他们的心意,作壁上观,一旦泄题买卖的事被坐实,一则会失去天下学子的信任,二则更会让他们以为,手握刑名就可以肆意妄为。此二者,皆非羡之所想见,亦非朝廷之福。” 当年的意然,何尝不是因为刑罚滥用而死呢。 万寿悠悠端起案上青玉茶盏,揭盖拨了拨水漂浮的翠叶,品了一口,方道:“太子之心,可昭日月。可你复位不过一年,根基尚浅。前番才轰轰烈烈办了刘佳,又调换了底下不少人,已招来诸多不满。此时明知有嫌而不避,只怕少不了攻讦责难。周公尚且恐惧流言,况君之二太子乎?旁的都是末节,陛下的信任,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本。” 皇帝第一次下旨迎李羡出临江王府,他自言罪身,不敢承旨。直至第二次诏他进宫探疾,方在御榻前恢复太子之位。重掌东宫后,他更是事无巨细向皇帝奏报请示。 所行谨慎,正是要皇帝放心安心——毕竟他有个曾经谋反伏诛的舅舅,无异于头上利剑。 “所以,”李羡将一卷字轴双手奉向万寿,“还需姑母鼎力相助。” 原是想请她帮忙坐镇,如此便不必亲自出面了。 万寿示意喜文接过展开,草草扫了一眼墨色淋漓的字帖,原是大名鼎鼎的《雪霁帖》。 万寿豆蔻色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随意轻叩了几下,“单凭此物,恐怕还不够吧。太子准备怎么绕过大理寺这座山?” 此案有无冤情暂且不论,只要捏在大理寺手里就难得翻面。毕竟是人家的主场。李羡既来寻她,心中想必已有主意。 李羡并未直接作答,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朝中贪腐之风盛行,也是时候查查了。” 那只怕有得定国公和大理寺卿要焦头烂额、寝食难安了。 万寿嘴角噙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你这是围魏救赵?还是攻其不备?” “什么都好,只要能清楚积弊,整肃朝纲,便是良策,”李羡再次,言辞恳切道,“有劳姑母了。” 万寿垂眸轻笑,悠然理了理宽大的袖子,“说起来,这已经是太子第二次找本宫办事了呢。” “来日方长,以后要仰仗姑母的地方,只怕更多,”李羡示意了一眼外面院子,“羡看姑母院中的菊花为风雨所侵,恰好前几日得了几盆珍贵的绿菊,晚几天送到洛园吧,看姑母喜不喜欢。” “有劳太子费心了。”万寿眉眼舒展,甚是愉悦。 *** 涉雨而来,雨止而去。 侍立在旁的喜文望着太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摇头叹道:“太子殿下此举,倒有些费力不讨好了。他不辞辛苦去江南查访,不正是为了顺藤摸瓜,揪出定国公的痛脚吗?如今线索未尽理清,证据亦未夯实,摊牌只怕为时过早吧?” “你不懂他,”万寿揽袖探手,隔空抚着《雪霁帖》上的墨迹,心叹果真神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像这墨,千年不渝色。他还是要做贤良的太子,治清明的朝堂。” 权术用多了,心思也会变得深沉诡谲。他作为储君,若行事只计利害得失,罔顾道义影响,朝堂只怕有样学样一片乌烟瘴气。 他像是顿悟了一般,想改弦更张。 不过他所行之事,似乎有些超过他所言的分内了,否则也不会专门来找她了。 然而一个杀过人的人,怎么可能再做回洁玉贞松呢? 万寿指尖在卷轴上轻轻一弹,《雪霁帖》便骨碌骨碌卷自行卷拢。她翻过手来,剔了剔指甲,心觉颜色淡了些,漫不经心吩咐道:“去查一下,看今天都有什么人去找过太子。”——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凌风:还在等吃完晚饭回太子府,结果就被拉回去上班了…… 【注释】 ①“于时太子犯法……”:选自《史记·商君列传》,稍有改动。劓,古代刑法,割去鼻子。黥,古代刑法,脸上刺字。 【声明】 作者本人对任何历史人物或事件均没有主观恶意,认识可能有偏颇。所有相关评价都是人物或剧情需要。如有问题,欢迎指正。 第49章 打假防盗 苏清方,重又去了…… 苏清方, 重又去了杨府,一个人,戴着幂篱, 上半个身子几乎都隐在半透不透的白缯后, 撑着灵犀赠她的油伞。 可谓相当臃肿的一身行头。 凄冷的雨水打在微黄的油纸伞面,发出闷闷的滴响。帽檐撒下的白纱、长袖裙摆,都沾上了沉厚的水意,重重地垂着, 摆不出半丝灵动。 她方登上杨府台阶, 门前的守卫便拦到了面前,冷声质问:“什么人?” 避雨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隔着一层浓雾似的帘幕,守卫只隐隐看到女子黛丽的眉眼, 辨不清具体相貌。只见她徐徐收拢雨伞,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帖递上。 清冷低沉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带着处变不惊的平静:“奉太子命, 求见御史中丞杨璋大人。” 帖上鹿纹暗花流溢, 赫然写着“拜呈御史中丞杨璋大人”几字, 右下方还盖着一方清晰艳红的印章,刻有“太子之玺”四个篆书。 几人心头一紧, 不敢懈怠,连忙引人至偏厅等候,回禀自家大人。 杨璋听说太子派侍女前来,心中疑窦丛生, 不知是不是对秋闱案有什么示下。此事往深了说,是定国公和太子之间的角斗,他们本也在观望太子的态度,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赶到偏厅。 厅内光线略暗, 只见一个头戴幂篱的女子背对着门而站。浅白的天光穿透缯纱,勾出她纤细的身影,伶仃瘦弱,不过背脊挺直,似一竿修竹。 她听到脚步声,悠悠转过身来,看不清脸,却能从一举一动中感觉到端方姿态,只是裙摆衣袖末端大片的湿痕,透出丝丝狼狈。 杨璋疑问:“姑娘是谁?此处无人,姑娘大可以以真面目示人。” 她犹疑了一瞬,双手缓缓拨开面前白缯,挂到帽檐上,露出姣好却严肃的面容,一板一眼地揖出一礼,“杨大人。” “苏姑娘?”杨璋眉心一动,微微低头,瞄了瞄手里的拜帖——宫用的白鹿纸,印鉴右上角是缺的,确定无疑是太子之宝。 太子羡自三岁册立,一直用得这方印,见方两寸。五岁的安乐公主曾经把玩,不慎摔了一下,损坏一角。两兄妹还因此被王皇后罚跪了一个下午。 可太子为什么会派苏清方前来? 对面的苏清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璋的表情,知他在怀疑什么,微微垂首,似是谦恭,实际是让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不疾不徐道:“清方听少夫人说,那幅《雪霁帖》在太子手上,故也去拜谒了太子殿下,恳请赐还。太子仁德,却觉得单凭此物还不足为据,若是能将指使造假的人揪出来,才是真正的铁证如山。所以想请教杨大人,当初是在哪里得到那幅字的?” 杨璋沉默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帖上微微发腻的图章。 到底是不是太子之命,当然要问过太子本人才知晓。若不是,捅穿了太子保管印鉴不善的罪名,也不是什么好事。 再者,杨家终究欠她姐弟各一份人情。虽说可能没有苏润平仿制《雪霁帖》在前,也未必有苏清方辨别提醒在后。到底见面三分情…… 见杨璋良久无言,似是在犹豫什么,苏清方复又拜了拜,恳求道:“清方深知,大人身负监察之责,不当与涉案之家多有往来。清方亦不愿令大人为难,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以帽遮面,孤身前来。万望大人指点迷津。” 言辞间显出一段孤弱,还不忘为他人考虑,令人闻之动容。 杨璋凝视她片刻,终是长叹一声,语气复杂:“苏姑娘,此事确实尚不明晰,还有待禀奏陛下详察,老夫也是职责在身,不得不如此。至于那幅《雪霁帖》,不过是老夫在城西一家名为‘聚宝斋’的古董铺子里偶然淘到的。你或许可以去问问。” 说罢,杨璋将拜帖又还给了苏清方。 苏清方愣了愣,指尖轻颤接过,紧紧攥住,喉头有些许凝噎:“多谢……大人……” *** 呈递杨璋的拜帖确实是假的,但上面的章是真的。 李羡离开垂星书斋后,苏清方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李羡捏她下巴的抖动,自己又何尝不在发颤。可现在不是哭或者自怨自艾的时候。 苏清方抹去眼角没忍住的湿痕,目光扫过书房,完全是临时起意,很难讲是余怨未消,还是走投无路,屏息确认四下无人,蹑手蹑脚靠近案边巨大的画缸,飞快地翻检着一卷卷字画,试图找出假的《雪霁帖》。 却无果。 李羡倒底把东西藏哪里了?不会要她把整个书房翻过来吧?恐怕她有这个毅力,也没有这么多时间供她逗留。 顾盼间,苏清方的视线猝然定格,落到书桌上未收捡的太子之印上,计上心头——没有假的《雪霁帖》,找到唆使润平临摹《雪霁帖》的人或许也不失为一条生路。 她想到,便做了。 上一个窃符的信陵君魏无忌,虽然挽救了赵国于万一,但也因此得罪了魏王,在赵国躲了十多年。她乱翻太子书房、冒用太子之印,不知又要落得什么下场。 可她今天做的大胆事实在太多,闯府骂人,每一条拎出来都够喝一壶,一时也没有那么多心思瞻前顾后,甚至比平常还要镇静三分——吩咐岁寒去扬风书院,自己冒充太子府侍女,见到杨璋。 一直到杨璋把拜帖还给苏清方,暗示他不会追究此事,苏清方才感觉到一阵迟来的后怕。背后不知何时已汗湿了一片,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他们这群人,个个都不是好糊弄的。 苏清方捂着狂跳的心口,深深吸了几口带着雨腥味的冷冽空气,重新戴好幂篱,毫不停留地离开杨府。 *** 雨势渐歇,街市上行人也多了起来,带着一种别样的清新与嘈杂。 苏清方驻足于一家装潢简奢的店铺前,微微撩开一线帘纱,仰头望了望顶上黑底金漆的匾额,“聚宝斋”三个字遒劲有力,粲然生光。 她定了定神,迈过门槛。 店内环境清幽,两侧多宝阁上摆满了或精致或古朴的器物,青铜尊、秘色瓷,不一而足。尽处红木大案后,一个蓄着长须、身形清癯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沏着茶。 闻得脚步声,他抬了抬眼,脸上堆起习惯的和气笑容,抬手示意,“姑娘有什么需要吗?” 苏清方气定神闲落座,莞出一个笑,尽管隔着轻纱并不明显,不过语气也放得很柔善,“不知掌柜可还记得,今年三月前后,贵店售出的一幅《雪霁帖》?” 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睛上下滑了滑,打量了两眼面前遮遮掩掩的来客,颇为歉意道:“姑娘见谅。小店规矩,客人买卖何物,一概不能透露。” “掌柜不必紧张,”一个气口的停顿,苏清方已经编出一套说辞,“我正是那位贵客府上的侍女。我家大人后来得知,那幅《雪霁帖》乃是仿作,却也深感此人笔法精湛,所以特派我来向掌柜请教。此等妙笔,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我家大人或有心延揽。” 掌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紫砂壶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搁,发出嗒一声,“古董文玩,讲的就是个浪里淘金、各凭眼光。偶有走眼,也是难免。从来没有问出处的道理。本店祖传基业,本分经营,已逾二十年之久,从不坏规矩。姑娘是来砸场子的?” “我并非此意……” “来人!送客!”还不等苏清方辩解,掌柜不耐烦地喝了一声,里间冒出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双手交叉,并排站成一堵肉墙,逼得苏清方连连后退,把她“请”了出去。 “喂!”苏清方倒着后退,一个脚步踉跄绊到门槛,眼看就要狼狈摔倒,一只手臂及时伸来,稳稳扶住了她。 幂篱歪斜,露出女人清丽却错愕的脸。 扶人者也是一惊,脱口而出:“苏姑娘?” 苏清方收回惊魂,定睛一看,原是韦四郎,也愣了愣。 未及寒暄,一群小厮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瞬间将他们两个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那日配合韦四郎演戏的,名唤宝笙者。他苦着脸哀求:“公子!您行行好,就别为难小人们了,随小人们回去吧。老夫人还在家里等着您回去看亲呢。你成天这样在外面鬼混,老夫人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又是这套说辞! 就算相亲,能不能找几个看得过去的。上次相的那是个什么女子,有两个他壮了吧。 韦四郎心里暗骂,灵机一动,往苏清方身边一站,对着这群吃里扒外的狗腿子瞪眼斥道:“混帐东西!谁说我鬼混了?我这不是跟上次相看的苏姑娘在游玩吗?你们一个个瞎了眼的,是成心要坏你们公子的好事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拼命朝苏清方暗暗使眼色,“是吧,苏姑娘?” “啊?”苏清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不动声色地瞥了瞥周围一圈人,念及韦四郎方才的援手,含糊地搭了一句腔,“啊。” 韦四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偷偷给苏清方比了个大拇哥,随即转身驱赶众人,“还不快滚!去去去!别来碍事!” 小厮们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动作,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携着那位苏姑娘翩然而去。 一转过街角,韦四郎立马趴到墙边上,偷偷探头看了一眼,确认那群跟屁虫尽数散去,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挺直腰杆,脸上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对苏清方拱手道:“多谢苏姑娘了。” 却见她眉宇间愁云密布,毫无轻松之色,不禁奇怪问:“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女孩子,要笑才好看。” 苏清方没心情同他耍贫嘴,随便扯了个理由:“就是刚才那家聚宝斋,公然出售我家一幅名作的赝品。我心中不忿,便想问问那个掌柜到底是谁造假。结果被轰了出来。” “你直接说人家卖假货啊?”韦四郎瞠大了眼睛,随即露出几分佩服的神色,点了点头,“难怪人家把你扫地出门。” 这样单刀直入的性格,也难怪会得罪太子了。 苏清方攒眉,想韦四郎出身商贾之家,定然深谙此道,便抱着一丝希望请教问:“那依韦公子看,怎样才能让他告诉我呢?” 韦四郎摇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即不是熟客,问的东西又犯他们的忌讳,他们是不会同你说的。” 苏清方顿时苦下脸,神色更加黯淡。 “不过!”韦四郎突然拔高了声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在你帮我一把的份上,我也投桃报李,帮你一把吧。” 上次把她一个姑娘家扔在那儿也挺过意不去的,确实是他们这群达官显贵之间的矛盾,不是他能沾染的。 “真的?”苏清方被拒绝太多了,一时没敢相信仅一面之缘的韦四郎会主动援手。 “姑且一试,不保一定成哦。”韦四郎说着,突然朝苏清方的脸伸出手。 苏清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韦四郎的手却只是轻轻一勾,取下了她头上还有些湿意的幂篱。 “你刚戴着这个进去,再戴着这个,容易穿帮。”说着,韦四郎手腕一扬,就把帽子扔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他潇洒地翘起大拇指,朝着聚宝斋的方向一点,笑容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狡黠,“走。”—— 作者有话说:关于摔印章被罚,安乐因为坚持不住就睡去了,李羡比较惨:他还要写作业。然后第二天顶着个黑眼圈去上课,又被老师嘲笑教育。 第50章 袖中一箭 韦家产业,横跨南…… 韦家产业, 横跨南北,涵盖各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韦四郎也算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生意场上认识他的不少。 韦四郎昂首挺胸迈进聚宝斋, 半只靴子才跨过门槛, 就有人满脸堆笑地拥了上来。 正是瘦高的掌柜。 京城里头,坐贾行商,谁见了韦家不像见了财神爷似的,尤其是这位韦家千宠百爱的小郎君, 虽然生财不算一把好手, 花钱却是绝不含糊。 掌柜急急迎上去,对着韦四郎殷殷拱手,一眼便注意到他身后清雅的倩影。 后方的苏清方对上掌柜的视线, 心头一紧,怕被认出,下意识往韦四郎背影里缩了半步。 然而也只是一瞥, 掌柜便识趣地收回了目光。 美人如玉, 自然引人侧目, 但看多了便失之礼貌了,何况是韦四郎身边的人, 什么红粉知己也说不定。 掌柜笑得满面春风,“哎哟,什么风把韦公子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比起方才对苏清方那点客套,此时对韦四郎应当可以称得上一句殷勤周到。 韦四郎负着手, 大剌剌地在店里踱起步来,目光极为随意地扫过架上的古董文玩,调侃道:“我就陪我家老头子来过两次,掌柜还记得我呢?” “韦公子这说得哪里话?像韦公子这样的贵客, 自是过目不忘啊,”掌柜亦步亦趋跟在韦四郎手边,见他要取架上的青铜方尊,抢先一步伸手,“这个沉,小人来。” 韦四郎左右瞧了瞧被捧到眼前的古尊,又弹了弹,发出一声清亮的青铜之声,赞道:“好东西。” “哪里哪里,比不得韦家,”掌柜谦逊地躬了躬腰,“不知韦公子今天来,是替令尊呢,还是自己想看点什么?” 韦四郎微微侧头,直直地凝着掌柜,脸上浮起和善的笑容,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自顾自朝里头配套的红木椅走去,锦袍一撩,便坐了下去,方慢悠悠开口:“我今天来,是听朋友说,你这儿,有‘大’买卖?” 掌柜怔了怔,陪笑,“韦公子说笑了,再大大得过您家去?再说了,咱们这行就是买进卖出,挣一点差价而已,哪里算得上什么大买卖?” 只见韦四郎往后一靠,一只脚踝搭在另一腿膝盖上,翘起一个相当豪迈的二郎腿,俨然一个大爷,“你们这一行,我还真有点晓得。平时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利头不小呢。” 掌柜讪笑,“那说的是人家铲爷。我们也是看他们脸色吃饭。” 韦四郎轻嗤,“你这儿难道都是死人堆里的东西?” 掌柜脸色微变,“韦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韦四郎也没明说,冲架上他刚才看的铜尊撅了撅下巴,明知故问:“那个尊,是什么玩意儿啊?” 掌柜沉默。 “我同你直说吧,”韦四郎挑眉,“我家老头子最近老抠着我花钱,手头有点紧,我就想找点来钱快又多的路子。你只告诉我,你‘那些货’的门路。有钱一起挣嘛,好处少不了你的……” 紧着,韦四郎笑容一敛,“你要是还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别怪我把这事捅出去。你这生意也别想做了。” 掌柜身躯一震。这分明是有备而来。 古玩行当,全凭一个“信”字。招牌要是坏了,万事休矣。 掌柜立刻作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哎哟!那原来是个假的啊?小人也是一时看走了眼。多亏韦公子慧眼如炬,提醒小人。小人这就去摔了它,就当吃了个哑巴亏……” “呵——”韦四郎轻笑,“瞎了你双老眼。那青铜尊声音都那样了,你分辨不出?骗谁呢?再说,还有那个……” 韦四郎手指刚刚抬起,欲指另一件玉碗,便被掌柜死死按下,苦脸求道:“韦公子,别指了!确实也是最近行情不好,小人这才猪油蒙了心。不过也不敢多混,十件有九件都是真的!” “说正题!”韦四郎不耐烦地提醒。真假混卖倒还有理了他? 掌柜苦笑,不解也是提醒:“可是韦家不是严令禁止底下人售假吗?要是被您家里人知道……” “这不是瞒着我家老头子吗?”韦四郎眼睑微抬,刀了他一眼,“怎么,你要告发我?” “不敢不敢!” “你到底说不说?”韦四郎烦躁地叩了叩椅子扶手。 掌柜万般无奈,只得压低声音,细细数来:“一行有一行门道,不同的品类也是不同的人在做。像青铜器,要数陈二郎,浇筑的手艺好。白瓷,那是冯老大,火候独到……” “打住打住。你说的这些玩意儿,损耗大,成本高,还笨重,”韦四郎指了指墙上悬的字画,“像那些什么字啊画啊的呢?图图写写,多容易。” 掌柜心头暗骂纨绔子弟急功近利,面上却还扯着笑,“韦公子有所不知,这书画其实才是最难仿的。值钱的都是名家手笔,墨色气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要说有办法以假乱真,还得是邹老六路子宽……” “邹老六?”一直沉默在侧的苏清方猝然听见这个姓氏,不禁喊出声。 韦四郎反应极快,立刻接上话头,以免暴露:“认识?” “略有耳闻,”苏清方定了定神,“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他?” 掌柜答道:“他也是做一阵休一阵的,没个正经住处,平日就泡在漱玉馆。有事去那儿找他就好了。” 漱玉馆,城中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 苏清方却不知。从聚宝斋出来,首先同韦四郎郑重道了谢,又问及漱玉馆的所在。 韦四郎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像是吞了只苍蝇,“你……要去漱玉馆?” “怎么了?”苏清方不解。 韦四郎挠了挠额角,虽然他平时也没少去,但当着一个清白姑娘家的面说,还真有点张不开嘴,“那是……风月门庭……” 虽然说得隐晦,苏清方还是听懂了,默住。 这个姓邹的也怪会享乐,住青楼里。 韦四郎劝道:“为了这么点事,搭上你的名声,实在得不偿失。要不然别去了?或者我帮你去把人教训一顿?” “别说秦楼楚馆,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今天也非去不可。”苏清方说罢,便提起了腿。 “也别说得那么吓人嘛,”韦四郎赶紧追上去,顺手把之前扔的幂篱又捡了回来,“要不然你还是戴上这个吧?诶!你走错了!漱玉馆不在那边!” *** 苏清方最后也没戴帽子,嫌太打眼,反而让人心生警惕,溜之大吉。 苏清方一脸严色,倒是韦四郎浑身尴尬。 ——他活这么多年,委实是没带过女人逛花楼,也没见过别人这么行事。 馆内,厅堂轩敞,熏香馥郁。四处摆着绚烂花卉,同梁上坠下的片片新绿纱缎相映成趣。正中央一方莲花台,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悠扬的丝竹声翩跹起舞。水袖轻扬,裙裾翻飞。台下坐满了客人,随之舞曲轻摇酒觞,低声谈笑。 韦四郎一时只觉得污秽不堪,硬着头皮领着苏清方往里走。 “哟!”突然,一道娇媚婉转的嗓音自顶处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这不是四郎吗?许久不来了呢。” 步梯之上,一位红裙丽人扶着栏杆款款而下。云鬓高挽,步摇斜插,一袭留仙裙束胸掐腰,行如曳浪,愈发衬得她身段风流。 此人正是漱玉馆的花魁娘子,窈娘。 窈娘步履轻盈,转眼已到韦四郎跟前,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辉,扫过韦四郎身后带的一群人,怪问:“这是什么架势?” 那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姑且还能说是随从,怎么还带着个女人? 韦四郎干咳了一声,忙道:“我今天……是来找个人,办点事的。” “四郎要找谁?” “邹老六,”韦四郎冲窈娘扬了扬下巴,“你认得不?” “在漱玉馆谈客人的秘辛,可不太合规矩呢……”窈娘一脸为难地别开头,又姿态优雅地朝韦四郎伸了伸手。 韦四郎会意,随手掏出一粒金豆子,拍到窈娘手中,“够了吗?” “多谢四郎!”窈娘盈盈一笑,提裙拜谢,“只是不知四郎找他做什么?奴家也好帮忙通报约见。” 来教训人的…… 这话却不太好说。 韦四郎还在犹疑,一旁的苏清方已经开口:“来做生意的,烦请姑娘告诉他,我们是聚宝阁掌柜介绍来的。” 韦四郎不由挑了挑眉,心想这小姑娘学得倒是快。 窈娘也是个极灵巧的人,虽然爱财抠门,但是办事再妥帖不过。不出半刻,便传话请他们到楼上厢房一见。 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香酒味,邹老六斜斜坐在尽处软榻上,左拥右抱,一边喝美人送来的酒,一边吃丽姬削的梨。 他醉眼朦胧地打量着两名来客,“二位……就是聚宝阁掌柜介绍来的?” 苏清方道:“正是。我们听说阁下能出堪能乱真的好宝贝,特地来探探路子。” 邹老六已听窈娘说了是熟人介绍,又是韦家这样的大主顾,便想抬抬自己的身价,“我的货,那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拿不拿得到,得看你们的本事。” 苏清方煞有介事地点头,“日前有幸得见那幅《雪霁帖》,就是出自阁下之手吧?果然不同凡响。” 邹老六脸上得意之色更浓,“那东西,可费了我不少功夫呢。光找人下笔,就磨了一个月。” “说的可是扬风书院,苏润平?” 邹老六立时神情一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他已如惊弓之鸟,猛的推开身边美人,霍然起身,作势就要夺路而逃。 “抓住他!”苏清方一声令下,一直候在外面的小厮破门而入,齐齐扑向邹老六。 伺候在旁的美娇娘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吓个半死,尖叫着抱头鼠窜,瑟缩到墙角。 窈娘也心中连呼老天爷,完全和说的不一样,玩得真刺激。蹑手蹑脚退到一边,默默把门关上了。 常年混迹黑色地带的邹老六哪里看不出大事不妙,又岂肯束手就擒,直接拼起命来,随手抄起桌上削皮的短刀,朝着扑来的小厮一通乱挥。 拳头再硬,也怕菜刀。 一时之间,抓人的不敢进,想逃的无处退,左拉右扯,东躲西藏。桌翻盘碎,尖叫怒吼。各种动静混杂在一处,不绝于耳。 “不是!”被殃及的韦四郎左闪右避乱崩的瓷片,“我不会打架啊!看着点啊你们!” 他说苏清方走错方向结果说要先回家一趟摇人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来拿人的。 这架势,简直是要把房顶掀翻! 说时迟那时快,被众人围困的邹老六已看明白,硬拼难以脱身,眼珠猛转,瞥见外围指挥若定的苏清方。 擒贼先擒王! 且拿她做人质! 念头电转,邹老六陡然调转方向,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猪,直直冲向苏清方。 谁也没料到,更是反应不及。 人后的苏清方目光与邹老六一瞬间相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凶恶,双眼猩红,目眦尽裂,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豺狼,反扑过来,作搏命之斗。 苏清方顿时倒一口凉气,脑子一白,本能地往后退,后背砰一下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 避无可避。 两侧嘈乱的人影,尽数从她耳边远去,只剩下虎扑过来的猛汉,投下愈发浓重宽阔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高举的短刀泛出雪白的寒光,直直刺入苏清方收缩的瞳孔。 不过咫尺之遥。 她牙根发紧,手掌朝后死死贴着墙壁。 袖中坚硬的竹筒状物突然落到掌根。 苏清方眸光一滞。 想也没想。看也没看。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 一按,一扳。 一道银光射出——《 》 50-60 第51章 真真假假 咻—— 短箭如…… 咻—— 短箭如电, 笔直射出。 擦着歹人的脸颊而过。 没中。 袖箭的射程终究有限,远在一丈之外,加之苏清方心慌意乱, 全凭感觉出手, 几乎没有瞄准,想射中一个狂奔的活人,难上加难。 邹老六也没看清,只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擦着面皮过去, 刀片一样又薄又利, 紧接着一阵迟来的锐痛从脸颊扩散开来。他下意识探手一摸,满指猩红。 “你他娘的!我要杀了你!”邹老六声嘶力竭骂道,五官都皱缩到了一起, 再次挥起短刃,朝苏清方扑去,一副索命的架势。 苏清方已失了一箭, 心猛的沉到谷底。她咬着牙, 紧紧握住手里的袖箭, 这次盯住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男人。 她正要再发一矢—— 铛! 就在邹老六回顾伤情的那点间隙,一个小厮瞅准机会, 顺手抄起一个水晶盏,就朝邹老六后脑勺砸了下去。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只见邹老六凶恶的表情骤然僵住,眼白一翻, 整个人狗熊一样轰然倒到地上,哎哎呜咽。 全场寂然。 苏清方第一个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闭了气,大喊了一句, 声音还有劫后余生的发颤:“把他绑起来!再去请个大夫!” 可别死了。 “正好,馆里有大夫,”一旁的窈娘适时开口,招手示意,“把人带去奴家那儿吧。其他人也都散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动了起来,绑人的绑人,退场的退场。 “咱就是说……”人群里传来一个虚弱又幽怨的声音,“能不能也管管我的死活?” 拳脚无眼,韦四郎自己也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他自小金尊玉贵,连坐褥用的都是织锦棉絮。这一摔,屁股都要开花了。 见此情状,苏清方连忙上前搀起韦四郎,挪到一旁的绣墩上。 韦四郎颤巍巍坐下,一沾凳就疼得倒吸凉气,索性站着。 他从不对女人发脾气,此刻终究是没忍住,没好气埋怨:“早说你是来玩命的啊!要干仗,怎么着得叫专门的打手吧!叫他个十个八个!家伙事也抄上!” 他原以为苏清方不过是要人多壮势呢,口头教训教训就完了,所以也安心只带这么几个人,一眨眼兵器都掏出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苏清方苦笑,连声应和道歉,又给韦思道倒了杯水。 韦思道却不接,没好气提醒:“青楼里的酒食,别乱吃。搞不好就下了什么合欢散之类的东西,让人意乱情迷。” 苏清方怔住。 韦四郎捂着屁股,自忖失言,指了指苏清方手中,“喂,你刚才用的那个,咻一下的,是什么啊?” “哦,是袖箭,”苏清方把箭筒递给韦四郎,见他好奇地翻来覆去把玩,提醒道,“别对着人,会受伤的。” “我知道,”韦四郎不耐烦地应着,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手指灵活地拨弄着机括,啧啧点头,“好精巧的做工啊,看起来是官造,但是又没有官署刻记。你哪儿来的?” “一个朋……”苏清方一顿,语气不自觉冷硬了几分改口,“人,送的。” “你能搞到图纸吗?”韦四郎对新奇之物总是充满兴趣,遇到就想研究一二。 “你都说是官造了,图纸岂会轻易外流?” “也是,”韦四郎面有悻悻地端详着箭筒构造,“不过你这个玩意儿,虽然便携隐蔽,但是少了点杀伤力。打架这种事,讲究个一击必杀,否则只会越干越凶。就像你刚才,给人弄了点皮外伤,非但制不住人,反而把人惹毛了,直接要你的命。要我说,你往这箭头上抹点东西,见血封喉……见血封喉你晓得不?那是从一种从树上取的毒药,沾血就死。” 苏清方听得心里直发毛,“那要是万一失手,给人毒死了怎么办?” “呃……”韦四郎也就过过嘴瘾,虽然心里又是想着抄家伙又是上毒药的,实际连鱼都没杀过,看到宰鸡流血就腿软。 他挠了挠头,思索了会儿,“那可以上点麻药之类的,也不怕误伤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苏清方连连点头,“多谢韦公子提点。” “你今天要谢我的事不少呢,”韦四郎漫不经心把袖箭丢给苏清方,“诶,你老实告诉我,你找那个姓邹的到底干什么?真是因为他仿造你家传家宝生气?” 经过这些,苏清方也没什么不能坦诚相告的,见其余人也早退了下去,坦白道:“我弟弟被他蛊惑,临摹了一幅《雪霁帖》,挣了些不义之财,被人诬陷是倒卖秋闱考题所得。我拿不到那幅赝品《雪霁帖》,就只能把这个人逮出来,证明我弟弟所言不虚。” “啊?”韦四郎一听这样惊天的内情,屁股瞬间不痛了,心道难怪这么拼命。和扰乱科举比起来,仿冒字画的罪名简直不值一提。 韦四郎虚虚嘀咕了一句:“早说啊……” 他也不掺和了。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吃。 韦四郎无奈叹出一口气,算是认栽,又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两人正说着,外间传来一阵敲门声。窈娘姗姗进来,冲外间使了个眼色,“邹六郎醒了。” 苏清方眼睛一亮,当即冲窈娘欠了欠身道谢,便小跑出去找邹老六。 窈娘难得愣了愣,还未及反应,只闻见一股香风,人已经走出去老远。 窈娘微微侧头,嘴角噙起总是恰到好处的笑容,饶有兴致地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 忽的,身边影子一晃,眼见韦四郎也要跟上去,窈娘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蹙起一弯细长柳眉,似泣非泣,“四郎,你看这砸的摔的可怎么办呐?妈妈等下回来看到,要骂死奴家了。” 韦四郎顺嘴便说:“记我账上行了吧。” “多谢四郎!”窈娘瞬间松开了郎君衣袖,送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韦四郎缄默,总觉得窈娘这个笑容颇为叵测,余光只见苏清方命人架着被五花大绑的崔老六就要走,赶忙追上去,“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去报官。”苏清方道。 *** 咚——咚——咚—— 京兆府外,鸣鼓声声,沉重而急促,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人耳朵嗡嗡。 刚送走太子使者的京兆尹胡守成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被敲的是自己的脑子,活似要炸开,斥问:“又是谁在敲啊!一天天的,能不能安生了!” 这鼓已经连续两天没安静过了,光今天这就是第二次响了。还没到年底呢,也不用这么积极给他送政绩。一个秋闱案就够够的了。 “回大人,是一名女子,”府台书吏忐忑禀报,“自称是苏润平的姐姐。” 得,响来响去,都是一件事。 胡守成揉了揉额头。 苏润平的案子,关乎科举,还涉及朝廷命官,根本不是一个京兆府能评断的。本来他只要禀奏皇帝,就能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管他是交由三司同查,还是大理寺独断,只要不跟京兆府扯上关系就行。结果大理寺卿硬压着,说什么调查清楚再汇报,还留了个心腹少卿在此“协理”。 一协理,一调查,物证也搜出来了,人证也自首了,无异于板上钉钉。如此呈报上去,皇帝必定雷霆大怒,不晓得又是怎样一番风雨。 如此关头,太子也派人前来,却没有太多示下,说不清是什么态度。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京城上都,一块砖扔下去都能砸出个五品官,关系错综复杂,府尹可想而知的难做。“如何尹君者,十年十五人”,可不是虚指。他任职两年半,都能算元老了。只怕稍有不慎,就落得钟氏那般下场,家破人亡。 打从接任京兆尹,胡守成就不求什么升官发财了,唯愿一个太平无事。覆巢之下,似乎也成了奢望。 胡守成无奈整了整官袍,长袖一振,“去请大理寺少卿一起升堂吧。” *** 低沉严厉的威武声中,苏清方和邹老六被带上公堂。邹老六挨了一下后就萎靡不振,一上堂就跪了下去。 高悬的明察秋毫匾额下,京兆尹正襟危坐,抓起醒木拍下,质问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幼年时,苏清方曾躲在门后,偷偷瞧过父亲审理案情,自己过堂还是头遭,只觉得公堂之空旷巨大。京兆尹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久久不散。 苏清方恭敬鞠腰,陈诉道:“回禀大人,小女乃苏润平之姐,苏清方。此人,正是教唆舍弟润平临摹《雪霁帖》的罪魁祸首,邹老六。小女今日寻获此人,特将他扭送公堂。还请大人明察,还舍弟清白!” 胡守成微微一怔,目光不易察觉地向身旁瞟了一眼,随即板起脸来,厉声喝问邹老六:“她说的可属实?” 被逮到衙门来的邹老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当在劫难逃,想着坦白从宽,涕泗横流地告饶:“大人饶命呐!小人……小人确实听说扬风书院的苏润平写得一手好字,就求他帮忙写了一幅《雪霁帖》,还给了他些辛苦钱……小人也是猪油蒙了心,家境贫寒,上有老下有小,才做上这种行当……小人再也不敢了!还请大人饶恕!” 啪!啪!啪! 只听三下惊堂木响,胡守成颇为不耐烦地喝道:“肃静!” 旁侧的苏清方见机道:“大人,正如他供认,舍弟所携钱财,确系临摹所得,和秋闱没有半点关系,是有人蓄意诬陷,污我卫家清白。还请大人明鉴!” “这……” “此言差矣吧,”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京兆尹身旁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你是苏润平的亲姐姐,供词何足为信?焉知不是你找了个人来,串通一气,为亲弟开脱?” 苏清方这才注意到次席上的官员。他穿着和京兆尹一色的官服,辨不出具体品秩,但能在肃穆的公堂上任意发话,想来职级不低。方才京兆尹频频侧目,看的大抵就是此人的脸色。 此人正是大理寺少卿薛敏行,从品阶上来说,和京兆尹同级。 苏清方争辩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传漱玉馆、聚宝斋的人来问话。他们皆知此人常年以仿造名家名作为生。” “作证,自然是要找个有些底子的,”薛敏行满腔不以为意,冲长跪在地的邹老六扬了扬下巴,“你说,可是‘她’,‘胁迫’你说这些的?这里是公堂,你‘好好说’,本官保你周全。若是不如实交代,定罚不饶。” 这边一句那头一语,让本就惊惶的邹老六也开始发蒙。 似乎……抓他来并不是因为苏润平把他供出来了?也不是为了他造假的事? 邹老六眼珠一转,紧忙顺着官大人的话讲:“是!是她,是她逼我说的!她还派人打了我!您看,我这伤就是她让人砸的!” “你敢当堂翻供!”苏清方惊怒交加,不由提高了声音。 “大胆!”薛敏行猛拍了一下扶手,厉声呵斥,“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放肆!” 苏清方气得浑身发颤,“大人!此人奸滑,反复无常,但您可以去传聚宝斋的掌柜来问,他确实曾经在此人手中收过一幅假的《雪霁帖》,后又转手卖出。” “那那幅《雪霁帖》呢,现在何处?”薛敏行老神在在问。 “在……”苏清方嘴唇微张,却猛的顿住。 眼前这位上官,不传润平,不传聚宝斋,摆明了不想追查,还公然威逼利诱,似乎就是要坐实此罪。 果然是有人背后设局,而且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所以,即便她说出杨御史、太子的名字,拿出那幅赝品《雪霁帖》,恐怕也无济于事。 天底下,《雪霁帖》的赝作,不说成百,也肯定上十了。此人会主动问假帖的下落,正是吃准了,没人能证明假的东西是假的——她证明不了她拿出来的假作,就是苏润平临摹的假作。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她现写做旧的。 只因为她是苏润平的亲姐姐,有天然作伪证的动机。 苏清方突然想到李羡那句“给她无用”,可能并不全是气话。 “说不出,便是蓄意作伪证,”薛敏行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宣判,“拖出去,杖二十。” 二十杖? 堂外旁听的韦四郎听到,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要是打下去,苏清方下辈子估计要躺床上了。 韦四郎急得跺脚,只想提醒苏清方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服软求饶再说。他拼命使眼色,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喂喂”声。 堂上的苏清方却像傻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清方只觉得可笑。朗朗青天,煌煌公堂,竟然如此断案。这不仅是没准备仔细调查,连送到眼前的真相也视若无睹。 苏清方心知副座之人奸滑,转而殷切望向京兆尹,试图让他主持公道,“大人!小女所言句句属实!请您传聚宝阁掌柜!” 京兆尹默默移开了眼,往后缩了缩,一言不发。 苏清方的心极速下沉。 她面对的,一个是畏首畏尾、明哲保身的府尹,一个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酷吏。根本没人在乎真相如何。 也许从始至终都是她太天真,以为只要找到证据,证明清白,就能洗脱罪名。却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没人允许她自证。 秉杖的捕快凛然靠近,一把按下苏清方的肩膀,双手反剪,推着她踉跄趴到刑凳上,下巴狠狠磕到粗粝的木面。 “放开我!”她挣扎,只换来更用力的压迫。 沉重的木杖高高举起,投下森严的影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挥下—— “且慢!”堂外忽然响起一个柔媚舒缓的女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要找的《雪霁帖》,在本宫这里。”—— 作者有话说:窈娘:太好了,韦老四花钱不识数,按两倍报上去。 韦四郎:我是什么冤大头吗? 【注释】 ①如何尹君者,迁次不逡巡。请君屈指数,十年十五人。——《赠友五首》白居易(京兆尹实属高危岗位了,十年换了十五个) 第52章 假假真真 数名黄衣侍女分花…… 数名黄衣侍女分花拂柳而至, 列到两侧,露出深处一抹明艳的朱红身影。鬟鬓云盘,叶钗璀璨, 雍容华贵。 “参见长公主!”堂上诸人见了, 莫不如经雨的笋荪,齐齐起身,垂首作揖。 款款而来的万寿莞尔一笑,素手轻抬, 丹蔻色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 “诸卿平身吧。公堂之上,当以案情为重。” 闻言,一直躬着把老腰的胡守成与薛敏行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才谢恩直起身子。 胡守成正要命人给长公主设座,一旁的薛敏行却抬了抬手,阻断了他, 笑问:“不知长公主前来, 有何示下?” “不敢当, ”万寿摇头浅笑,“不过是本宫听说秋闱案与《雪霁帖》息息相关, 想起曾经有人无心献了一幅假的《雪霁帖》给本宫,也不知道与本案有无关系,送来与二位大人甄别案情罢了。” 说着,万寿微微侧首, 向侍立身侧的喜文递了个无声的眼色。 喜文会意,立刻上前半步。她手中捧着一个锦缎卷轴,动作娴熟地解开丝绳,手腕轻转, 便将画卷徐徐展开在众人面前——“雪霁初晴”四字赫然映入眼帘,潇洒飘逸。 面对此情此景,薛敏行脸上仍带着从容不迫的笑意,果如苏清方所料问:“长公主既知是赝品,怎么还留着?何况这幅《雪霁帖》,也不一定就是罪犯苏润平所作吧?” 万寿凤目微抬,睨了薛敏行一眼,柔声提醒:“案情未明,罪名未定,怎能称‘罪犯’?薛少卿十几年的刑名,说出去要被人笑话了。” 薛敏行一顿,干笑告罪:“下官失言了。” 而万寿如一个宽宏大量的长者,也不计这些小过,只答道:“本宫也是瞧着这幅字颇得神韵,所以留了下来,不想倒成了此案的关键。” “长公主有所不知,”大理寺少卿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这些不过是卫氏的辩辞。坊间不知有多少《雪霁帖》的伪作,以为随便拿一幅过来,就能混淆视听,瞒天过海。” “本宫却以为不然,”万寿目光转向跪倒在地的邹老六,“苏润平供词清晰,自言曾为邹某临帖。若是凭空捏造,如何能说得这样有头有尾?” 她微微停顿,便建言道:“其实此事也好分辨,只要宣苏润平上堂,与此人单独对质,察其神色,观其反应,自可知晓究竟是卫氏蓄意买通伪证,还是确有其事了……” 说至此处,万寿直接点名提问:“京兆尹以为呢?” 京兆尹历来本着谁也不想得罪的态度,一直站在中间地带,从不说一句不好,此时被点名提问,再不能隐身。胡守成对上长公主洞悉一切的目光,愣了愣,只能顿顿点头,“是……” 薛敏行冷嗤,心中暗骂了一句墙头草,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润平被提上来。 为避嫌,苏清方被请到偏室等候,远远只见苏润平双肩松垮、步履迟缓地拖着手铐脚镣上堂。 距离被捕下狱尚不足十二个时辰,少年却憔悴得像换了个人,眼窝深陷,眼睑黢黑,脸上还挂着几道刺目的血痕,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活泼意气。 透过偏室门缝偷看的苏清方猛的捂住嘴,才勉强堵住喉间的呜咽。 饱受折磨的苏润平精神萎靡得身子都在摇晃,眼睛眯成一条缝,却在目光触及地上长跪的人影时,陡然抖擞起精神,“是你!” “苏润平!”一旁传来女人严正的声音,问他,“你可是识得此人?” 苏润平循声望去,认出了这位拥有一整园牡丹的尊贵女子。他自知有罪,跪拜答道:“回长公主,此人正是要我临摹《雪霁帖》之人。他缠了我一个月,许诺给我两千两报酬。彼时恰逢年关,我因手头拮据,鬼迷心窍答应。我花了五百两给家人购置礼物,后面始终觉得这钱来路不正,再未敢动用分毫……” “苏润平!”不待苏润平说完,薛敏行厉声打断,“你不要强辩!这人分明说与你素不相识!” 苏润平猛的抬头,望向高坐堂上的两人,眼底的愤恨简直要溢出来,如同受伤的幼兽,恨不得生啖他们的血肉。 得亏他们还记得他有个受过朝廷嘉奖的父亲,没用肉刑,却也有的是棍棒之外的手段。幽深水牢,他已经进了两次,更不许睡觉、不许吃饭,要他屈服招供。 他说自己根本不认识那个所谓的买题人,他们也说他当然声称自己不认识。 苏润平厉色喝道:“我说的句句属实!我当时怕他们拿我的字以次充好,还在左下角用白醋写了几个字,只要用火炙烤,就可以显出来。” 一旁的万寿嘴角立时上扬,目光转向京兆尹,“胡大人,还不命人准备火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杀得薛敏行措手不及。他回神过来,心知万不能再让万寿呆下去,否则情况只会愈发失控。薛敏行面色一沉,抢在京兆尹答应前冷声道:“长公主!裁断案情,乃三法曹之责。还请长公主移步。” 他也学万寿的招数,把问题抛给不会说不好的京兆尹,“胡大人,你说是吧?” 胡守成心中叫苦不迭:轰长公主走,他吗?这可是连当今天子都不说一句不是的万寿长公主,从先帝朝荣宠到现在。他是熊心豹胆当饭吃吗?他姓薛的上头有大理寺卿、定国公,他上头可啥也没有。 被下达逐客令的万寿不以为然轻笑,“本宫乃此重要物证的提供者,难道不可以在堂旁听吗?大理寺办案,何时这样见不得光了?” 说罢,万寿完全不理会两人,又重复了一遍命令,掷地有声:“准备火折。” 话音刚落,万寿身侧另一名侍女已应声而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在《雪霁帖》下小心翼翼地烘烤了一会儿。 做旧发黄的纸页上,徐徐现出四个褐体小字—— 苏润平作。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跪在一边的崔六郎哪料得到苏家这小子鬼点子这么多,一看情势斗转,一边磕头一边哭号:“长公主饶命呐!大人饶命呐!小人知错了!” 万寿嗤笑了一声,给此事下出定论:“看来,所谓的泄卖考题所得,不过是一场误会。” 苏润平的口供已然得到了证明,物证赃款的来历也变得清楚,仅凭几句检举口供,终究苍白了几分。 薛敏行脸色铁青,眼中阴霾更甚,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也不过说明确有其事而已,到底有没有买卖考题,还需细究。” 只要人还在他们手上,一切还难说呢。 “那是自然,”万寿淡淡应道,目光轻飘飘地乜过抖成一团的邹老六,如看蝼蚁,“至于此人,公堂之上,信口雌黄,颠三倒四,欺瞒上官。其行可鄙,其心可诛。还请京兆尹‘秉公’裁决吧。” *** 审理暂告一段落,衙役宣告退堂。苏清方立刻从偏室跑出来,趁机扑到同苏润平跟前,同他见面。 “润平!”苏清方紧紧抓着苏润平的手,只觉得冰冷异常。 润平从小就身体好,哪怕冬天手脚都暖乎乎的,现在却…… “姐,我没事的。”苏润平声音沙哑微弱,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轻嘶了一声。 苏清方眼眶酸痛,扯出绢子替他擦脸,又怕弄疼他,手都在抖,“表哥怎么样?” 和他差不多吧。 却因为不想他们担心,苏润平只说:“还好。” 然而这终究不是探监的场合,不过两句,一旁冷硬的狱卒便不耐烦地推搡起来,“啰嗦什么,快走!” 苏润平被推着踉跄前行,心中千言万语,拼命回头看苏清方,“姐,别担心!让娘也别担心!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润平——”眼见弟弟被被粗暴地拖向阴暗的甬道深处,苏清方心如刀绞,下意识就想追上去,却被一旁的韦四郎伸手拦住。 经过这一场戏码,韦四郎也看出来了,这里的官老爷不站苏清方这边。别被抓住什么错处,也给扔进大牢了。 韦四郎半扶半拽地将失魂落魄的苏清方带出衙门。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更添几分凄楚。 韦四郎试图宽慰道:“有长公主施压,你弟弟这事也算有盼头了,别愁眉苦脸了。嗯?” 苏清方却长长地、沉重地吁出一口气。 韦四郎怪问:“事情有转机,你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苏清方缓缓摇头,面容木然,“我只是……觉得可笑。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抓到邹老六,却当不得长公主往那儿一站。他们一句话,真的可以说成假的,假的可以说成真的。” 真系苏润平临摹的赝品被说成他人之作,又被一个火折证明是真的。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韦四郎讪笑,“要不然怎么说民不与官斗呢。不过你也别太沮丧,咱有多大的能耐做多大的事嘛。你找到邹老六,也算是人证物证俱全了。说到底还是你弟弟机智,留了个标记,救了自己一命。” 苏清方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韦四郎的视线,状似漫不经心低语:“也许吧……” 见她情绪如此低落,韦四郎扯开话题:“天色也不早了,折腾一天也该饿了吧?走,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改日吧,”苏清方疲惫地摇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到时候我做东答谢韦公子。我今天实在没什么胃口。” “也成。”韦四郎也不勉强。他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古之所谓病西子,美则美矣,果然还是活泼朝气更动人。 “多谢韦公子。”苏清方微微欠身,真心实意感谢韦四郎的襄助与体谅。 “嗐,咱们也算是出过生、入过死的朋友了,别这么客气,”韦四郎爽朗一笑,拱手抱拳,报上姓名,“韦思道。” 苏清方微怔,随即也露出一抹浅淡却真挚的笑意,知道他早在公堂上听到,还是轻声回应:“苏清方。” *** 与韦思道挥手作别后,苏清方拖着仿若灌了铅的双腿往卫家回。 不知是不是奔波过度,她只觉得头脑昏沉发胀。 “苏姑娘留步!”一个清亮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苏清方茫然回头,只见一名洛园的黄衣侍女正立于街边,抬手指向身边轩华的马车,毕恭毕敬道:“长公主有请。” 第53章 再临洛园 时隔半年,苏清方…… 时隔半年, 苏清方第二次来到洛园,时令花已经从春牡丹换成秋菊,细处布置也大变了样, 完全没办法和印象里的寻芳会场相对应。 府园深处, 飞檐如翼。万寿正站在亭中黄金架前,指尖捻着根细长的竹签,逗弄着架上色彩斑斓的鹦鹉。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架上的鹦鹉比侍女的通报还快,上蹿下跳, 发出滑稽沙哑的喊声。 万寿闻声转头, 唇边漾开盈盈的笑意,“苏姑娘。” “参见长公主,”苏清方站在阶下, 深深屈膝,因为奔波而溅满星星点点泥渍水痕的裙摆,牵牛花般铺开在地, “多谢长公主堂上辩护之恩。” “苏姑娘不必多礼, ”万寿随手将竹签递给侍立一旁的喜文, 摆手示意将鹦鹉架移走,甚为怜惜道, “本宫记得你弟弟,是个很英勇的少年,定不会做泄卖考题之事。你临危不惧,本宫也很喜欢。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 尽管来洛园找本宫。” 苏清方受宠若惊,头压得更低,腿屈得更弯了,“长公主恩德, 清方实在无以为报。”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虽然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态,也能从一双僵直伶仃的肩膀感受到疏离与防御,远非纯粹的客套。 万寿有些玩味地侧了侧首,低眉一笑,缓缓步下光洁的白石台阶,“苏姑娘这么说,是觉得受之有愧吗?还是……觉得本宫可怕所以想敬而远之?” 苏清方眼睫微颤,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睑,凝望着离她愈来愈近的万寿,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玉镯,冰冰凉。 女人的目光,柔如春水,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虑过所有伪装,直抵灵魂最深处的角落。 苏清方自觉言语间并没有这层意思,甚至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却被一语堪破。她也不得不承认、感受,自己内心隐隐的恐惧以及排斥。 这是苏清方第一次如斯真切地感受到巨大权力的倾轧——那是可以颠倒真假的权力,碾碎人的权力,和苏鸿文、卫滋之流的欺压完全不同,一切挣扎反抗都似徒劳。 上首的万寿始终言笑晏晏,鞋履无声,衣袂飘拂。 女人华美柔软的裙摆轻轻擦过苏清方鞋尖,却没有停留,继续往前,最终停在一株雨后盛放的金盏菊前。 她伸手,极为怜爱地抚过沾雨的菊花,仿佛在对着花低语:“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乘时借势,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这世上,也从没有一个人的英雄。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 她徐徐侧过脸,秋水般的眸子静静落到苏清方身上,“你真的是个女人。更要抓住机会和人脉。” 随着话音,万寿指端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翠绿的茎芉应声而断,饱满的金菊完美落入她掌心。 瓣上水珠汩汩摇坠,顺着女人纤细白嫩的手指滚落。 她仍由水滴下滑,全神贯注地端详着手中文人墨客笔下高洁的菊花。然则也不过就是一朵稍微好看的花而已,会凋会谢。 “其实,那群男人,又何尝不是依附皇权?”万寿抬眼,一双凤目顾盼流光,把花递到了苏清方面前,“苏姑娘又何必对自己如此严苛?” 苏清方垂眸,凝视着眼前的带露菊英,雨润之后更显娇艳,闪烁着耀目尊贵的金黄。 她缓缓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指尖感受到花瓣的微凉与柔软,“谢……长公主教导……清方明白了。” 万寿微微勾唇。 “长公主,”一名侍女悄然近前,低声通报,“太子殿下求见。” “来得好快啊,”万寿眼波斜斜地觑了一眼回话的侍女,脸上的笑意加深,仿佛早已料定,语气里带着轻微的戏谑,“快请。” 见势,苏清方请辞道:“那清方先告退了。” “不急。”万寿不紧不慢吐出两个字,笑意微微,却不容置喙。 话音刚落,一道藏蓝色的身影撞入两人视线,脚下步子阔如流星,站在她们五步之外。 李羡远远便看见菊花丛中并肩而立的二人,目光从她们身上滑过,最终定格在万寿旁边的苏清方身上。 眉峰紧拢,明显不悦。 恐怕任谁看到刚破口大骂自己一顿的人,都不会有好脸色吧。 苏清方下意识错开和李羡对上的目光。 万寿更是对李羡的冷脸视若无睹,笑吟吟地调侃:“太子怎么又来了?” 闻声的瞬间,李羡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拱手道:“来送答应给姑母的花。” “不是说过几天再送吗?”万寿不依不饶探问。 “雨停了,想着正好有空,还是送来吧,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李羡面不改色回答。 “几盆花而已,何劳太子亲自送?” “姑母的事,不敢懈怠。” 万寿抬袖掩笑,不再逼问,反正也问不出什么,她想试探的,已然再明了不过。 万寿示意了一眼身旁的苏清方,优哉嘱托:“那正好,府上的车驾派往别处了,就请太子帮本宫送苏姑娘回去吧。想来太子不会介意吧?” “姑母之命,不敢推脱。” 万寿满意点头,抬手会意喜文,将早就准备好的卷轴还给苏清方,别有深意嘱道:“苏姑娘,记住本宫的话。” 古旧的卷轴入手,带着熟悉的重量。正是苏清方不久前遗落太子府的《雪霁帖》真迹。 苏清方自然明白能请动洛园主人的幕后之人是谁,在看到这幅随她奔波半日的《雪霁帖》时,还是不免恍怔。 一个愣神,万寿公主已经收袖转身。艳红的裙摆在阶前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飘然离去。 “走了。”手边冷不丁传来李羡的声音,不冷不热。 他侧身向外而站,回头喊她,一副就等她的派头。 苏清方没有多话,一手紧紧抱着珍贵的卷轴,一手小心拈着露湿的金菊,默默跟上藏蓝色的身影。 李羡似乎也毫无要同她说话的意思。两人维持着一贯五步远的距离,步子不大不小,身位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直至登上宽敞的车轿,马蹄哒哒,车轮滚动,李羡方才说出第一句,视线落在正前方晃动的车帘上,目不斜视:“送你到阿莹那儿,你再自己回去。” 这是避嫌。 苏清方低声道:“不必麻烦,就在这儿放下我吧,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置若罔闻般不理不睬,紧接着问:“万寿同你说了什么?” 浑似一个独裁的主君。 可能他本来就算吧。 苏清方垂下眼帘,转了转手里细密如丝的花蕊,语气也如菊花瓣一样轻飘飘的:“教了我一些道理?还让我以后有事可以找她……” “不要靠近她,”李羡几乎是脱口而出,视线紧紧锁着苏清方,语气严肃,“也不要相信她的话。” 这已经是李羡第二次如此警告。上次是在千秋宴上。 “为什么?”苏清方不懂。至少她觉得万寿公主的某些话不无道理。 李羡移开目光,良久,只给出一个相当单薄的形容:“她是个很危险的女人。” 若论体察人心,苏清方确实感受到了万寿的危险。不同于李羡对言行逻辑的敏锐洞察,万寿更擅长捕捉微妙的神态,然后再以春风化雨般的语言层层浸润。 万寿一定是那种最芬芳的芝兰,不用多久,便已与之化矣。 苏清方攒眉,反问:“那你找她,难道就不危险吗?” 李羡轻嗤,“你关心孤?” “……” 苏清方一时语塞,竟想不到任何反唇相讥的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痛,没好脸色地撇过脸,将身子重重靠到车厢壁上。 她知道,对待有恩之人,不应该这副态度。但就像李羡看到她就板脸,苏清方也似被什么刺中心尖,说不出一句话,也没什么精气神思考措辞。 她今天动的嘴皮子实在太多,胸口闷得慌,索性闭眼休息。眼不见也就心不烦了。 耳边只剩下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赶着问这种话,听起来是想证明什么。等他回过神来,话已出口。 就像他听到苏清方在洛园的消息,明知道是万寿故意放给他的,就是要试探他的态度,也没有多虑就来了,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此刻再想,他此行或许并非明智之举,不知道万寿要对他、对苏清方干什么。 可他会不来吗? 大概不会。 担心的那个人可能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吧。 他以为自己在饮绿轩已经冷静够了,临了见面,还是这样剑拔弩张。 李羡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 啪嗒—— 一声沉闷的轻响打破沉寂。硕大的金菊随着马车摇晃,从女子削葱般地指尖滚落,径直砸到车厢地板上,溅出一团湿痕。 李羡闻声转头,但见角落里的苏清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拢着细长的卷轴、拢着自己,像只窝在墙角过冬的猫。 李羡心觉不对劲,立刻倾身过去,伸手推了推苏清方的肩膀,“喂!” 没有反应。 李羡心底一沉,扳正苏清方的身体。她整个人都昏沉了,身体软绵得像枝芦苇,风往哪儿吹往哪儿倒,脑袋顺势耷拉到李羡肩侧。 透过女子脸上散乱的发丝,李羡清晰看到她脸颊浮起的两团异常胭红,像刚出窑、胎底极薄的红豆瓷。 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滚烫——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登高而招……”:《劝学》荀子 第54章 吴语侬音 苏清方发烧了,跟…… 苏清方发烧了, 跟个刚点燃的炉子似的,温度还在持续升高,早已没了意识, 绵软软的一条, 半靠在李羡身上。 隔着不薄不厚的衣物,李羡可以清楚感觉到苏清方在打颤,像那个冬天他在雪地里捡到的柿子,冷得脚趾尖都在抖, 下意识往他胸膛上贴, 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李羡顿了顿,缓缓抬手,轻轻搂住女人的肩膀, 宛如搂住一只掌大的猫,抑或一颗鸟的心脏,脆弱而滚烫, 完全不敢多用力。 女子倚在他颈侧的鼻尖, 吐出粗重紊乱的气息, 一阵阵喷到他侧颈肌肤血管上,灼得人疼。 李羡攒眉, 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笃笃两下重重敲了敲车厢板壁,吩咐外间:“快点。” “是!”车夫高声应和,随即炸开数声响亮密集的鞭声, 整个车厢都跟着渐趋急促的马蹄动荡起来。 李羡拥紧了怀里的人,透过翻飞的车窗帘隙,看到外面飞速移动的建筑,只能大概猜测到了哪里。 抵达安乐公主府时, 天已经彻底黑沉。马车将将停稳,车夫还未开口,车内的李羡已打横抱起苏清方,一脚就踩过了地上的菊花,留下一团萎靡碾碎的湿痕,步履如风下车,也没等公主府的人通报,已进入内院。 他们兄妹,一母同胞,又自小一起长大,相处也带着三分随意。如此行径,却也可以说一句冒昧失礼了。 府内灯火通明,安乐正和单不器对座用膳,猝然得知李羡过来,收拾都没来得及,赶忙出去迎接。只见李羡迎面而来,神色罕见地仓皇,怀里还抱着个女人,深深埋在他衣襟里,只露出小半张潮红的脸。 “阿莹,快传太医!她烧得很重!”李羡绷着声音嘱咐,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抱着人径直往最近暖和的厢房疾走。 不用说明其人名字,也不必窥见其人面貌,安乐也能猜到“她”是谁。难得见李羡如此急迫,安乐也不禁提起心,倒也记得上次的事,敢忙吩咐侍女去请女医江随安。 江随安今日并不当值,不过干他们这行的,伺候的又是天家主子、侯门官宦,讲的就是一个随叫随到,无怨无悔。 尚在家中研习药典的江随安被召出来,跟着公主府的侍从火急火燎赶到,便见锦榻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清方,心中一奇。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给这位苏姑娘看病了呢,还都和太子有关。 江随安面上却不显,只暗暗觑了一眼站候在旁边的太子——面沉眉攒,如有隐忧。 她屏息凝神,抓出贵女的手腕,细细搭完脉,又塞回被中,方躬身道:“回禀殿下,姑娘此乃秋寒入体,加之心中郁结,身体疲累,病势汹汹。姑娘此刻还在发寒,暂时不宜挪动,以免颠簸受风,病情加剧。臣这就去开方抓药。” “劳烦。”李羡颔首,摆手示意侍从送江随安下去,罢了又屏退了其余左右,免得声影嘈杂,扰乱清净。 烛火摇曳,映着光华潋滟的卷草纹锦被,掩着一张煞红的脸,已完全对应不起来彼时的嗔目切齿。 李羡侧身坐到榻边,捏了捏眉心,一股深重的疲惫袭来。 实际最该走的是他,至少不是在这里守一个病秧子。他明天还要上朝,虽然不是逢五的大朝,也可以想见明朝廷议的唇枪舌战、血雨腥风。他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得安宁。 真是想到就头疼。 然此情此景…… 李羡的目光落在苏清方紧闭的眼睑上,想撒手而去,心又仿佛落不到实处。 就不能等他把她搁下再烧吗?非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病? 早知这样周折,不如直接往太子府带了。管谁会知道。知道就知道。 李羡有点破罐破摔地想,又探手摸了摸苏清方额头。 依旧滚烫…… 忽然,掌下娟秀的眉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李羡指尖一顿,挪开手,只见女人鸦色的睫羽如刚破茧的蛾蝶般,极其缓慢地反复掀合了两下,最终挣扎着睁开,露出迷蒙涣散的眼眸,在烛火下闪出黑珍珠般的光泽。 李羡心头微动,眼底掠过轻微的喜色,“你……” “醒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床上的苏清方目光落到他身上,瞬间苦下脸,哇一声就哭了出来,“怎么做梦还要伺候你们这群大爷啊啊啊啊——” 李羡:“……” 她还伺候他?她不每天跟他顶嘴、气得他肝疼他都要烧高香了,她还伺候他? 高烧肆虐,苏清方整个意识都已混沌,眼前华丽的屋宇更是陌生,便以为自己在做梦。结果一转眼就见到坐在床边的李羡,一股巨大的悲愤直冲头顶,只觉天都塌了。 怎么梦里也这么多糟心事啊!能不能放过她啊! “烧傻了?”梦里的李羡还是那副讨厌的高高在上姿态,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冷硬且恶毒。 “你们才是傻蛋!”苏清方一边抽噎,一边顺手抓起身边的软枕就狠狠砸了过去。 不过病中乏力,费尽全力掷出的枕头也软绵绵的,被李羡一扬手就拦抓住,信手扔到床脚。 苏清方满脸委屈,一双招子泪流不止,撕心裂肺骂道:“你也是!苏鸿文也是!把我从阁楼上推下去不够……还要……还要把我从家里赶出去……呜……” “不来京城……哪来这么多破事……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再一个卫滋……一个杜信……你们一个个大权在握……我又没想……没想趋炎附势……也没想掺和你们的事……怎么还跟鬼一样阴魂不散,纠缠不清啊!啊啊啊!” “宗桑册老(畜生死人)!” “吾要噶其(我要回家)!” “呜呜呜——” 李羡:“……” 说到后面李羡已经完全听不懂,大概是吴语,不过这样激愤的语调,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好话。 “呜……咳咳……哕——” 她哭得涕泗横流,骂得更是气势汹汹,上气不接下气,一时竟岔乱了,猛的趴到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也不排除是病中脾胃翻搅。 一旁的李羡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是他见识短浅了,从没见过人哭嚎怒骂到如此惊天动地的地步。他真是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听苏清方骂人,还是一天两次。 李羡重重地啧了一声,挪过去,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只觉得单薄一片,又帮她抚了抚顺气,“骂完了吗?” 省点力气,别骂了。 不过能有这个劲头,是不是说明没太大问题? “没有!”苏清方用力吸了下堵塞的鼻子,眼角溢出过于激动的泪水,带着浓重的鼻音发号施令,“我要喝水!” 梦里她是老大!都得听她的!太子也得听她的!把那群违法乱纪、颠倒黑白的通通抓起来! 李羡:“……” 李羡甚为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起身斟了杯温热的水,又坐回榻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女人虚软的上半身,让她半靠在自己一侧肩膀上,另一只手稳稳将茶杯送到她唇边。 她小鸟喝水似的,缓缓啜尽。 “还要吗?”李羡低声问。 苏清方无力摇了摇头,贴着他衣襟的后脑勺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好像刚才痛骂的不是她一样,那股撼天震地的气势瞬间消散无踪,又蔫儿了。眯着眼,拧着眉,耷拉着嘴角,气若游丝地呢喃:“李羡……冷……” 李羡微微一怔,“那还骂人?” 然她已不会再搭话,又彻底闭上了眼。 李羡浅叹,把人徐徐放平,塞回被窝里,掖好被角。 她像从未曾醒来过一样,病恹恹陷在褥子里,脸色红得异常,唇色又苍白得没有生气。如果不是她细长眼角残留的星点未干泪痕,李羡大概会以为自己做了个荒诞的梦。 谁家好人高烧不退醒来第一件事是破口大骂啊,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借机吐真言。 李羡无意识锁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皱眉,缓缓伸手,顺着苏清方的发际,替她理了理凌乱黏在颊边的碎发,又顺手从她眼尾滑过,蜻蜓点水般,揾去那点浅薄的湿痕。 方才收回手,指尖的湿意已风干在干燥的空气中,只留下一片粘涩的触感。 李羡捻了捻指腹,正欲起身离开,一转头便看到榻边脚踏上躺着一封信笺。 大抵是刚才苏清方伏在床边干呕时掉出来的。 李羡以为是寻常物件,弯腰拾起,一方血红的印章霎然刺入他瞳孔。 太子之玺? 其上字迹,书风秀逸,结体严谨,俨然就像出自他之手。 是那个时候?趁他不在,在垂星书斋? 他们姐弟也是一脉相承、家学深厚了,临摹笔迹的技艺简直炉火纯青。 李羡猛然回头,狠狠瞪向床上无知无觉昏睡的的苏清方。 现在换成他想骂人了! 可对着一个意识全无的病患发作有什么用。 李羡咬牙,捏着信封,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带着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苏清方脑门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跟敲打不省心的柿子一样。 *** 且说江随安开完药后又观察了苏清方好一阵,直到她状态稳定,才安心回家。父母已安寝,妹妹江随欢房中的灯还亮得招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江随安到小妹窗前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小妹趴在床上,一听到动静,老鼠回洞一样钻进被窝里,便晓得她又在偷看话本子了。 江随欢跟个粽子似的拢着被子,干笑,“姐……” 江随安叹息,“你要有这个劲头念医书,我和爹娘做梦都要笑醒了。” 江随欢一脸嫌弃,“我才不要和你一样进太医署当女医呢,大过节的还被叫出去,一个不好全家都给人陪葬了……” “行了,”江随安打断小妹越来越离谱的抱怨,“早点睡,别看了。” 江随安叮嘱完就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我记得你和卫家那个小姑娘交好?” “是啊,卫漪,怎么了?”她现在看的话本子就是卫漪前几天借她的呢。 “你们好好相处,别同人家吵架。”江随安嘱咐道。 江随欢不晓得姐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却露出难色,“白天爹还跟我说最近不要去卫家……” “……”江随安其实也有点把握不准,只道,“我的意思是你要客客气气待人家。” “哦。” 江随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回房时抬头望了望天。 夜星时明时暗,完全看不出明天是晴是雨。 最近的天气,真是变化无常—— 作者有话说:《金陵雅言》 吴语是查的资料 第55章 思之发笑 苏清方完全清醒过…… 苏清方完全清醒过来, 已是次日下午。 一天里,她也有睁眼的时候,不过意识模糊, 精神倦怠, 喝点粥,饮点药,很快又会睡过去。苏清方甚至有点回忆不起来自己醒过几次,又干过什么, 混沌得像做梦一样。 高烧一夜一天, 此刻醒来,苏清方只觉骨头缝都在疼。她一点点用手肘撑起绵软的身体,刚勉强坐直, 便听到岁寒哽咽的惊呼,从门口传来:“姑娘你醒了!” 岁寒正端着一盆温水进来,预备给苏清方擦脸散热——太医是这么交代的。岂料一跨过门槛就瞧见苏清方虚虚坐起的身影, 又喜又惊, 慌忙将铜盆往旁边案上一搁, 溅出几滴水花,几步抢到床边, 稳稳扶住苏清方,又扯过软枕垫到苏清方背后,焦急问:“姑娘,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话问得, 她当然是哪里都不舒服。 不过生病哪有舒服的。 苏清方无力摇了摇头,语声低微问:“这儿是哪儿?怎么一股酒味?” 触目所得,屋宇轩敞,陈设精致, 具是一色的紫檀,弥漫着淡淡木香,不过被浓郁的酒气覆盖。雅丽贵重之处,绝非卫家风格,更不是她的房间。 “这是公主府,”岁寒回答,“姑娘高烧不退,江女医就一直用酒在你额头、脖子上涂,说是可以降温。” 原是如此。苏清方也想起来了,李羡是说要送她到公主府。不过好像还没抵达,她就在马车上失去意识了。 苏清方揉了揉眉心,试图捡起一些记忆,只剩下少许零碎的片段,有人喂她喝水吃药,不过都是矇昧的影子,也拼不成连贯的记忆,索性作罢。 “那你怎么在这儿?”苏清方问。 “安乐公主派人到卫家传话,说偶遇姑娘感染风寒,要留姑娘小住修养。我不放心,就求着跟来了。”岁寒解释道。 苏清方的思绪渐渐清晰,忙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一。” 苏清方神色一紧,“那润平和源表哥的事怎么样?” 按京兆尹那个周全自己的作风,应该已经上报了吧?那个薛少卿又是如何混淆视听的? “他们暂且没事。”一个柔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替岁寒作了回答。 苏清方循声望去,只见安乐公主步履轻盈地进来。她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被安乐轻轻按住肩头,“别起来。” 安乐顺势款款坐到床边,左右端详着苏清方的脸,眉眼间尚缺几分精神,靥边两团红到底是消退了,也放心了些,“我听说你醒了,就赶过来看你。我已经叫人去请江女医了,再给你把把脉。” 苏清方点了点头,“公主刚才说我弟弟他们没事?” “嗯,秋闱一案,父皇已经责令御史台调查,暂时无虞,”安乐宽慰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好好养病。” “御史台?”苏清方蹙眉,不解问,“这种事,素来都是大理寺职掌,怎么会突然交给御史台?” 御史台主监察,一般不实际参与查办,所以哪怕是三司会审,也以大理寺为尊。 安乐解释道:“今天一上朝,哥哥就参劾了一众江南府道官员,贪污成风,亏空百万两之巨。父皇震怒,当即下令清查追缴。这种事,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朝野上下,无不惶惶。又有人说大理寺卿崔宪和江南那些官员似有往来。他们现在撇自己都来不及呢,根本无暇他顾。” 安乐寥寥几语勾勒出前因后果,苏清方已可以想象今日金殿上的争驳相对。太子,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京兆尹,可能还有定国公等等一堆人,“议论”得热火朝天。 上次皇帝亲临太子府,李羡对贪污之事只字未提,估计是还不想打草惊蛇。现在冷不丁抛出,众人皆措手不及。 值此敏感时期,一句“似有往来”,足以动摇皇帝的信任,秋闱案也就顺理成章移交到了大理寺之外的御史台。 苏清方无声轻笑。 她当他们那群高官要员们有多运筹帷幄呢,原来不过是在下臣下民面前从容镇定。当有更大的权力倾轧而下时,也是热锅上的蚂蚁。 边上的安乐察觉苏清方苦涩的表情,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现今时局动荡,你家的案子估计没那么快。不过哥哥说,最晚年前,会有结果。他趁午间休息的时间来看过你,不过你没醒。这些都是哥哥告诉我的。” 苏清方干笑。李羡还怪有时间的。 说话间,江随安已至,为苏清方诊完脉,只道已无大碍,请安心养息。 苏清方颔首道谢,又向安乐请辞道:“多谢公主这几天收留照顾,清方也该回去了。” 安乐挽留道:“你才醒,身体还很虚弱,不如再修养几天,等好全了再回去?” 苏清方轻轻摇头,“公主仁厚,清方铭感于心。只是病去如抽丝,非一两日之功。家母本就身体不好,又因为弟弟的事忧心如焚,寝食难安。几天看不见我,必然愁上加愁。实在不忍多留,令母亲悬心。我睡了这一日,精神已经恢复了许多,江太医也说我已无大碍,否则也不能同公主说这么久的话了。公主不必担心。” 见她去意已决,安乐也不再强留,派人将苏清方妥帖送回了卫家。 朝局的风云变换与秋闱案的最新进展还没完全传到卫家内院。此时的卫府,仍旧一片死气沉沉。 苏清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病容惨淡,便戴上了一顶幂篱,扶着岁寒,晃晃悠悠从庭院穿过。 耳畔忽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男声,话头起得像看到苏清方经过故意说的,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怨怼:“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人竟还有闲心出去玩乐?一身酒气。还借口说生病。若不是她的好弟弟在外头干了那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卫家何至于此? “还真以为杜公子多看重呢,也没见求着帮卫家说句话。保不齐人家还要记恨当日拒婚,暗地里使绊子。卫家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对姐弟!” 苏清方脚步未停,幂篱下的视线甚至不曾偏移半分,不疾不徐回到房间。 旁边的岁寒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又怕苏清方心情郁闷,一边替苏清方摘下幂篱,一边愤愤不平地低声劝慰:“姑娘,你不要听八公子那些混账话。他就是在怨恨,怨恨自己被下大狱还月俸减半。” 遇到这种无妄之灾,卫家上下有怨言也在所难免。可她苏清方对卫源、卫家再有愧,也绝不亏欠卫滋什么。 他也真是只狗鼻子,离那么远也能闻见她身上的酒味。 苏清方浑不在意地点点头,道:“我想沐浴,你帮我准备一下吧。” 她发了一身汗,又是酒气满衿,再不洗要臭了。 话虽如此,但她毕竟还没完全退烧,不敢久泡,只在热水中匆匆浸洗一番便算完事。 水汽尚未散尽,岁寒便来禀报,道长公主身边的喜文姑姑奉命前来探望,还带了一堆补品。光捧礼盒的仆从就有十二人之众,长长列在门外。 喜文施施然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长公主听说苏姑娘染恙,心疼不已,特派奴婢前来探视,还为姑娘亲自挑选了上等的阿胶人参,唯恐姑娘病中亏虚。长公主还听说尊夫人亦身体欠安,是以也准备了些虫草,还有些许薄礼,聊表心意。奴婢怕人多打扰姑娘清净,就没让她们进来了。万望姑娘和夫人不要嫌弃。” 苏清方微微一笑,“有劳长公主费心了,也辛苦姑姑了。” “姑娘客气了,”喜文轻轻摇头,“那奴婢也不打扰姑娘休息了。先告退了。” 长公主的队伍浩浩而来,又汤汤而去,如在死水般的卫府投下了一块巨石,引来不少人观望。 苏清方懒得理,关了房门,只想安静喝药。 刚刚坐下,门扉又被叩响。 这次是她的三舅母刘氏,“清方呐——” 苏清方眉梢不可遏制地跳了跳,烦躁地扔下汤匙,在碗沿砸出一声清脆的嗒,终是耐着性子起身迎接了一下,“三舅母有事吗?” 刘氏脸上堆着笑,连忙上前一步拉苏清方的手,“听说你病了,舅母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不打紧。”苏清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语气平淡。 “那就好……”三夫人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一时也不知道是抬是放,只笑了笑,吞吞吐吐道,“方才……我看长公主给你送了好些贵重东西。以前倒不知,你跟长公主私交这样好。听说长公主还出面帮润平作证了?” 苏清方暗嗤,装了回胖子,“舅母不知道吗?润平当初在落园救下杨御史的小孙女,长公主和杨御史都很欣赏呢。还有安乐公主,我也颇有些私交。” 安乐公主姑且不提,那是个极好说话的主。是个人都能搭上话,但实际不管事。万寿长公主可就不同了,得她青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刘氏嘴角抽动,“平日里……确实不常见你们走动……” 刘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终是放下身段道:“清方啊,家里人多嘴杂,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口舌是非,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原来是为儿子赔罪来了。 苏清方没听完,直接打断:“舅母,我累了。” “啊?哦,好,好,你先休息……”刘氏干笑着,知趣离开。 眼瞧刘氏的背影从临春院彻底消失,岁寒朝着门口方向吐了吐舌头,“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苏清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重新拈起汤匙,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里温热乌黑的汤药,旋出一个小小的涡,照出她混乱的面孔。 她眸光凝滞了一般,呆呆盯着那个旋儿,发出一声低语,似是感叹:“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上朝前: 李羡问单不器:苏清方醒了吗? 单不器,完全不关心别的女人,一问三不知。 (于是李羡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趁午休的时间亲自跑了一趟) 前朝戏是这样的: 李羡抢在大理寺要汇报秋闱案之前,说他去江南,听到百姓怨声载道,府道官员,年年申请经费修堤,却短工缺料,如此种种,粗略察来,贪污百万两之巨。 皇帝当即就开始发飙。 于是这次上朝的主要也是唯一议题,变成了贪污。 小卡拉米全部闭麦,京兆尹识趣闭嘴。 然后就有人应和,说大理寺卿好像和江南那边联系密切。 大理寺卿就开始辩解,说:无凭无据,道听途说!(两边吵架) 皇帝要李羡把这件事察明白(没带大理寺玩)。退朝! 李羡私底下单独跟皇帝禀报,说日前有人到京兆府举报,礼部郎中卫源和表弟买卖考题,不过没有实证,有待进一步调查。若为实情,一来牵涉官员清廉,二来关乎科举公平,定要细究。是否交由大理寺? 皇帝一听也是廉洁问题,就让李羡顺便干了。 李羡说自己和秋闱有关,不便接手,不如交给御史台? 于是杨璋就接到了这个活儿。 (只想写谈恋爱的偷懒作者……) 第56章 悔不当初 秋闱一案结束得远…… 秋闱一案结束得远比李羡预言的仓促, 因为唯一的人证——自称因为害怕受牵连而选择自首以求从宽处理的买题人,孙砺锋,不久便暴毙于御史台狱中。 案件失去了追查下去的线索, 自然不了了之。杨御史最终将此案归咎为私仇。 但苏润平行为不检, 判处收没所得,并放孔雀宫修行;卫源管教无方,着贬为六品礼部员外郎,职责照旧。 孔雀宫在京城五十里外的孔雀县。因太宗文皇帝曾行军经过那处, 见白孔雀, 为大吉之兆,因此更改县名,并敕建孔雀道宫, 以纪念此事。 然而时过境迁,加之孔雀宫远离京城,已经不常被提及。 这个处罚听起来也颇为奇怪。苏润平并非官身, 一般都是拘禁、流放、徭役之类, 外放修行更像是皇帝对臣子的贬谪惩罚, 而且没有规定期限。 近段时间政务庞杂,北方又有胡狄来犯, 对卫氏二人的处罚批复也一直拖到现在。时已值冬月。苏润平离京那天,苏清方被允许去长亭外送别。 朔风卷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萧萧哀戚。苏清方将一包厚实的冬衣塞进苏润平怀里,再三交代道:“去了那边, 万事当心,千万别再莽撞了。也不要和人争执打架。我和娘不在你身边,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得空记得给娘写信,也好让我们放心……” 狱里一趟, 苏润平深感羞愧,完全不敢直视姐姐的眼睛,只垂着头,听一句点一个头,也叮嘱道:“姐,你和娘也保重。若是有人欺负你……有人欺负你……”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又能怎么办呢,他都不在京城了。 苏润平一想到自己因为一点蝇头小利,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差点连累整个卫家,一股酸涩直冲眼底,喉头剧烈滚动,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苏清方轻叹,抬手摸上苏润平的脸,替他抹干两侧汪汪的眼泪,语气嫌弃:“都这么大的人了。这有什么好哭的?难道是怕去孔雀宫吃苦?你放心,我和娘不会有事的。” “嗯……”苏润平吞噎应道。 苏清方点头,把余下的行李都交给苏润平,忽而靠近,悄声问:“润平,你同我说实话,你真的用醋在《雪霁帖》上写过字吗?” 字画做旧,会用茶水染色。那点醋,恐怕早就被中和了。长公主的侍女也是准备齐全,说掏火折就掏。 苏润平眼睛一抬,谨慎地瞟了瞟周围,小心凑到苏清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是一个狱卒装扮的人教我那么说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苏清方眸光一闪,心下了然,没再多问,只推了推苏润平的肩,“去吧,再耽搁下去,怕是天黑前赶不到了。” “嗯……”苏润平依依不舍地应着,转身向长亭外老马挪去。 没走出几步,他脚步猝然顿住,猛的一个转身,离弦的箭般,踉跄着扑到苏清方身上,将她抱了个满怀,“姐,对不起……” 苏清方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一时也又点眼酸,缓缓抬起手臂,想抱住这个个头早超过她的弟弟。 指尖刚触到少年身上暖烘烘的衣料,润平便松开了她,决绝转身,头也不回地爬上远行的老马,消失于路尽头。 这是润平出生以来,他们姐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分别。苏润平若回头,会望见姐姐伫立风中的泪水。苏清方若追上去,也会发现弟弟在马上掩面而泣。 *** 送别苏润平,苏清方重新回到卫府,步履略有滞涩地穿过熟悉的庭院,最终来到东院,去见了卫源。 经过将近两个月牢狱生活的磋磨,卫源整个人都沧桑了,尤其是一双眼,塞满了疲惫,胡子也长了寸长,索性开始蓄长须,留着没剪。 卫源正在同夫人女儿逗乐,看到门口的苏清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笑意微微,“听说你去送润平出城了?” 此时此境,面对卫源的微笑以及对润平的关心,苏清方只觉羞愧难当,默默低下了头,声音干涩地应了一句:“嗯……表哥,对不起,害你贬官。” 卫源表情一滞,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你不要听那些风言风语,其实就是柿子捡着软的捏而已。就算没有润平的事,也会有别的由头。说不准是卫滋。太子曾说我治家不严,真是一语成谶,应了今日之祸。” 苏清方眉心微动,只觉这话中别有深意,试探问:“听表哥的意思,是知道背后隐情?” 卫源苦笑,招苏清方坐下,又着手倒了两杯清茶,“清方,你晓得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吗?” 微黄的茶水注入白瓷盏,发出细微的声响,腾起袅袅白气,连带对面之人的表情也模糊朦胧了。 苏清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提到这个,默默摇头。 卫源将其中一盏茶轻轻推到苏清方面前,徐徐讲道:“四年前,太子被废,但凡和太子往来密切的官员,贬的贬,罢的罢。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唯有定国公因平定叛乱有功扶摇直上。当时定国公还筹办了宴会。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是表忠心,又有谁敢不去?哪怕是三世公卿的杨家,彼时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明哲保身。我当时也随父亲去了。其中还有现在的礼部尚书。”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得道的人失势,鸡犬自然也不得安宁。 苏清方捧起温热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杯沿,始终没有饮用,“卫家得罪太子……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卫源用力眨了眨眼,否定也是肯定,“诸如此类的各种事吧。但官场就是这样。你只要不跟他一条心,一点不是都是天大的问题。所以哪怕贵为储君,也天天被人盯着挑错呢。” “太子,看来也不好当。”当真应了李羡的表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卫源轻笑,“现在朝中的官员,不说一半,十之三四都受过定国公提携。太子刚刚复位,自是处处掣肘,否则也不至于一个刘佳查九个月了。九个月争锋相对,终究还是太子棋高一着,撕下了这道口子。” 一件证据确凿的贪饷案办九个月,莫须有的舞弊案三天就可以坐实一切请旨发落。上头没人,就是难混。 卫源想到,只觉得唏嘘,“其实哪怕刘佳不倒,三皇子薨的时候众人就知道形势不对了。定国公已经没有皇子可以扶持,再得圣心,也只能做本朝的臣子。太子羡才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八成的未来新君。他们那群人也不傻,见到刘佳如此下场,更想改弦易辙了。” “因利而聚者,必因利而散。” “可哪有那么容易?定国公也不是吃素的,任由人心浮动。其实我与太子贴近,除了为卫家找个立足之地,也有礼部尚书的授意,想探探太子的态度。清明那时我邀请太子过府,正是帮礼部尚书攒局。定国公察觉,敲打礼部尚书,以一儆百,才有了现在这些事。” 如此便说得通了。苏清方让岁寒去扬风书院问过,检举者洪文彬虽然和润平有些龃龉,不过最终决定去报官,是受人“点拨”。想来自首者暴毙狱中,也是大理寺卿的手笔——怕那人脱离大理寺的掌控范围,在这个节骨眼抖出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索性弃车保帅。 卫源长叹了一口气,“两强相斗,急流勇退确为上策。我当时也是想着,父亲本就是散职,年纪也摆在那里,辞了就辞了,可朝中一点人脉也没有终究不是办法,再是不忍自己好不容易考中的功名,就没有趁机请求外调之类的。真是悔不当初。京城这潭水,可不是一般的深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意义上风平浪静。” 说起来,他比单不器还早三年考中进士,结果混来混去还是个六品员外郎,人家已经是吏部二把手了。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朝廷也是贼,活儿一点没少干,连降四级,俸禄减了差不多一半。 一席长谈,苏清方终看清了这件事的全貌,也第一次这样切实感受到卫源夹在各方势力间的无奈与煎熬,低低地说:“表哥,你辛苦了……” 卫源轻轻摆了摆手,仿佛要将所有沉重的东西都拂开,释然一笑,“你也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知道你那段时间一直在奔波。我们在御史台狱也没吃什么苦头。你不要自责,照顾好你母亲,有空再帮你嫂子张罗一下内外。要年底了,有得忙呢。” *** 卫源嘱托帮忙,当然不是要表妹操劳,而是希望苏清方不要见外。苏清方心下明了,也很乐意能做些事,给大嫂子打打下手、分摊辛苦。 润平走后两日,京城下起了第一场雪,扑扑簌簌。起初还沾地即化,很快便铺陈开来,给庭院屋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恰于此时,乡下田庄的管事领着几个庄户,送来了一年的账目和一些乡产野味,兔子、锦鸡、山菌,不一而足。 距离年底还有一个多月,往例不会这么早,但他们庄子上的人也听说了主家最近逢难,心中记挂,便早早收拾了进城,既是交差,也是想探望一二,尽份心意。 苏清方和大嫂袁氏一起核点完账目,目光掠过笼中的鸡和兔,因寒冷而瑟缩成一团,仍美丽可爱。她指头在账本上随意点了两下,便向嫂子开口讨了来。 往年收到这些小玩意儿,也会问问府里的姑娘公子要不要养着玩,但从没见苏清方伸手要过,袁氏不免奇怪,“你要这些干什么?” 苏清方唇角缓缓勾起,淡淡吐出三个字:“去谢恩。”—— 作者有话说:苏润平同学下乡改造去了 第57章 白雪红梅 秋闱一案能尘埃落…… 秋闱一案能尘埃落定, 平安收场,当然不能不感谢御史中丞的照顾,不然苏润平和卫源在牢里不知要受多少磨难。 然而贪墨清缴的余波还未平息, 送礼收礼之风不复从前, 更没人敢顶风作案,公然馈赠金银之类的扎眼物件,况且钟鸣鼎食如杨氏,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苏清方也不过取个巧, 送对兔子去讨个趣儿,给杨少夫人的女儿——燕儿。 雪停风更冷,杨少夫人何氏便整天陪着女儿在小暖阁里, 临窗习字,围炉读书。听说苏清方过来,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捺便失了锋。 人和人之间, 只要有过一次不愉快, 多少还是会生出嫌隙。就像水面薄脆的冰凌,虽没有完全冻住, 碰到总是冷的。苏清方能主动登门,不得不说是个识大体的人物。 何氏赶忙搁下手中紫毫,吩咐着:“快请。” 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她承得一江水韵, 眉清而目秀,如含山色烟光,又身量高挑,裹着一袭鸭羽白的锦缎斗篷, 直直垂着,露出荷叶边的裙摆,施礼时会涟漪一般撒在地上,小小一圈,薄薄一层。 “雪天路滑,你怎么来了?”何氏连忙扶起苏清方,指尖触到她的手心,顿时被冰得一缩,“哎哟,你这手真凉,怎么也不带个暖手炉?我听说你前段日子病了,身体恐怕还虚着吧,别再冻出个好歹来。” 苏清方唇角微弯,摇头浅笑,“想着没多远就没带了,马车上有炭炉,倒也不冷。我好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因为家里事情纷扰,也怕给杨大人添不必要的口舌是非,所以一直未能登门拜会少夫人。近日府上刚好得了一对白兔,玲珑可爱,想着燕儿或许会喜欢,就送来了。” 说着,苏清方示意身后的岁寒提起笼子。笼里,两只毛茸茸的白兔紧紧依偎在一起,粉嫩鼻子一嗅一嗅地翕动着,憨态可掬。 “啊!”榻上的燕儿双手一撑就蹦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从笼中捧出一只,搂在怀里,拿脸蹭着又软又暖的绒毛,“小兔子!” 何氏望着女儿喜欢的小脸,面上也浮起悦色,“你有心了。正是最近天冷不想出门呢,窝在家里又无甚事做,无聊得很。快坐下喝杯热茶,咱们也说说话。” 苏清方歉疚摇头,“少夫人恕罪,清方今日还有别的事,实在不便久留。下次我再来叨扰少夫人,陪少夫人说话。” 首次造访便留久,只怕也会让人怀疑别有居心。 何氏也不强留,转身交代侍女将她新得的紫铜点金手炉取来,不由分说塞到苏清方手中,一定要她带上。 苏清方也不辞,只道谢收下,一路上捂着,手心竟渐渐逼出层汗来。想搁下,但一旦握住暖和的东西,又不舍得放手了。 哪怕它可能有害。 车轮碾过脏污的积雪,发出沉闷滞涩的咯吱声,最终停在洛园外。 天寒地冻,洛园也难得失去了一回颜色。放眼望去,一片雪的白茫茫。却似乎比别处要干净许多,原是园内一应小径,只要人可能走过的地方,都扫去了雪迹,便也没有踩踏出来的污浊泥泞了。 禧福堂内,别有洞天。地龙暖暖,熏香袅袅。两名优人脸绘粉墨,身着彩衣,脚下莲步细碎,口中咿呀婉转,在厅堂中央边演边唱。 万寿欹在软塌上,两边铺着半旧的猩红锦褥与引枕,手如玉笋,随意搭在腿上,随着曲调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击着。一旁案几上摆有一方盆栽红梅,树枝横斜伸出,点点开着,愈发衬得榻上女子风华慑人。 她微抬凤目,觑了一眼苏清方携来的锦鸡,羽色光艳流溢,顿时喜上眉梢,赞道:“这对锦鸡生得好啊。也难为你大冷天还惦记着本宫,巴巴儿地跑一趟。前些日子你派人送来的枣糕,本宫尝着也很是香甜。” 苏清方欠身道:“清方病中,承蒙长公主垂问照顾。清方现在所做,不能报答长公主万一。些许小物,长公主不嫌粗陋,便是清方的福气。” “苏姑娘心思灵巧,让人喜爱。谁能娶到,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万寿甚为惋惜地摇头,“可惜本宫不是个男儿。” “长公主不弃,清方自当常来洛园,侍奉长公主左右。” “本宫实心爱你,又害怕雪天路滑,摔了你,”万寿笑得蔼然,话锋忽然一转,似不经意问,“近来太子可好?” 这话倒问得有意思了。她又不是太子府的人。 苏清方心中微动,答道:“近来贪墨、边患之事不断,太子殿下想来繁忙。清方不敢贸然前去叨扰。” “政务,哪有处理完的一天?你不去,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时间见你?”万寿轻笑,目光在苏清方身上逡巡了片刻,便道,“这样吧,你替本宫送一样东西去给太子,如何?” 苏清方眨了眨眼,螓首低垂,恭顺道:“但凭长公主吩咐。” 闻言,万寿朝身旁红梅伸手探去,手腕轻轻一扭,便折下了盆中开得最艳的一枝,递给苏清方,“去吧。” 苏清方愣了愣,目光落在那枝孤零零的梅花上,确认再无他物,莞笑接过,告辞离开。 案上那盆梅,经日夜碳火暖烤呵护,才得以在隆冬时节开花。色如丹霞,形如碎玉,是长公主近来心头所爱。 一旁的喜文忍不住心疼,“长公主想要苏姑娘去太子府,随便寻个什么物件就好了,何苦折这梅花?” 万寿凝视着殿门,目光仿佛穿透空茫的雪景,落在了那抹杳去的浅白色身影上,语气甚为满意:“素衣红梅,不是很相衬吗?” 青年男女,穿着再朴素,也青春靓丽,却也失之清冷。捧一枝红梅花,相映成趣,俏丽灵动。 喜文顿悟,心想原来长公主是为妆点苏清方,不由好奇,“长公主想促成太子殿下和苏姑娘?” 万寿漫不经心地揽起袖子,摩挲着梅枝上的新鲜断口,淡淡道:“本宫和太子,从来都不是敌人,总不能一直这样剑拔弩张。太子念旧重情,若能促成一段良缘,也算功德一件。” “可苏姑娘卧病期间,太子殿下从没有去探望过,真的对苏姑娘有意吗?” “他不是有个妹妹吗,可没少去。自从太子被废,安乐一直深居简出,不再主动和人交际,哪怕现在太子复位,也不过和亲近的几人往来。如今却频频出入卫家,”万寿抬眸,乜了喜文一眼,“你猜是何缘故,太子又问没问过?” 然而纵使百般掩饰,情之一字,也有迹可循。李羡那天借送花的名义匆匆忙忙来洛园接人,心思已是司马昭之心。 希望他也喜欢这次她让人送去的花吧。 喜文犹是不解,“知好色则慕少艾。太子殿下正当年,便是倾心于谁,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一是卫家正值风口浪尖,太子一向谨慎,自然不会去,”万寿端茶啜了一口,“二嘛,大概是苏清方不想。” 不然也不至于说“不敢去”了。 也因为她不想,李羡又不愿拿身份压她,就只能畏手畏脚,遮遮掩掩。 “为何不想呢?”前半句喜文尚能理解,后半句算什么道理。得太子垂青,可是许多人求之都不得的福分呢。 “因为她骄傲,”万寿缓缓放下杯盏,“且天真。” 和曾经的李羡一样,甚至比李羡还要蒙稚。 然后她终将知道,她的骄傲与天真在这座城里多不值一提。 她也绝不是一个听不懂好话的人,不然也不会来洛园走动了。那么她就该明白,太子的宠信对一个女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万寿将目光重新投到表演的优人上,似笑似叹:“希望苏清方能拿对本宫的心思,对一对太子吧。” *** 垂星书斋。 李羡最近已不再忙碌追缴亏空,而是云中郡的犒赏物资,以嘉奖边境将士,成功抵御胡桓。 毕竟可不是年年都有接连三封的捷报,又进献了白狐腋裘,皇帝龙颜大悦,多次褒扬定国公父子,顺势便采纳了“外御强敌,内忧未靖,不宜深究”的进言,最后只处置了几个“巨鳄”,其余人等把亏空补上,就算收场。 “挺好的,”单不器唇角噙着一以贯之的浅笑,“追回来的钱,又贴回去了。” 李羡讪笑,“玉容此言,是怨我操之过急,一切付之东流吗?” 在整件事的调查搜集上,单不器花的心思才是最多的,却换来这样潦草的结局,多少会有些怨念吧。却又似乎并不在乎。 不过单不器一直这样淡淡的。 一如现在,他说:“殿下行事,自有道理。微臣所为,皆为本分。况且定国公在朝中经营多年,又有长子驻守边关,功勋卓著,非一朝一夕可撼动。此番虽未能竟全功,至少敲山震虎,让他们有所忌惮,不敢再明目张胆贪赃枉法了。” 李羡颔首,又拢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案面,“不过这胡桓进犯得也太是时候了。朝中刚要整顿贪污,边境就开始不太平。” “自从六年前主和的纳仁可汗病逝,弟弟阿日斯兰继位,胡桓部就时不时南下掠夺边境。近几年尤甚。”单不器解释道。毕竟李羡前几年在临江王府,对外界之事不一定全然了解。 “阿日斯兰,”李羡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也算故人了。” “是啊,”单不器戏谑,“殿下当年似乎还骂过他吧。” 胡桓兴于西北草原,民风剽悍,内部的争斗也一直很激烈。八年前,胡桓老可汗猝然离世,几个儿子为了可汗位争夺不休。王氏正是趁着这个天赐良机,挥师进攻,大获全胜。定国公杜威也在这场战役中崭露头角。 于时,纳仁可汗乱中继位,遣使求和。使团长正是弟弟阿日斯兰。 阿日斯兰以战败之姿讲和,竟还敢趾高气扬地向大景索要美女、财帛。十四岁的李羡当堂愤斥其恬不知耻。 虽然议和过程中有些争执,但终归讲成了。两国因此有了一段短暂的通商岁月。 再两年,皇帝收拢王氏的军权,将云中郡交由定国公一脉驻守。也是同年,纳仁可汗病逝,传位给弟弟阿日斯兰。 李羡揶揄:“现在我可不敢骂他了。” 单不器哑然失笑,忽瞥见帘外张望的眼睛,提醒道:“灵犀姑娘似乎有事通禀。” 李羡也望了过去,沉声问:“什么事?” 灵犀这才打帘进来,面上微有踌躇,吞吐开口:“回殿下,苏姑娘……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单不器心中一动,暗道妙极,再不用大费周章,让安乐中间传话了。 于是单不器知趣起身,“前厅空旷,寒气深重。微臣也叨扰多时了,先行告退。还望殿下费心,帮微臣催一催户部,批一批吏部的年终报账。” 语毕,朝灵犀略一点头,身形便消失于门外。 灵犀恭敬地目送单不器离去,视线转向李羡,见他仍端坐不动,没有丝毫表示,又轻声请示了一遍:“殿下?” “让她等着。”李羡面无表情道,起身踱到高大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册子,便看了起来。 房间重归寂静,唯有紫铜熏笼中的银炭持续地燃着,时不时爆出轻微的呲呲声,闹得人心慌。 约摸三声,李羡再听不下去,啪一下扔下书,对着门外没好气地喝道:“让她去……” 别的房间更没有燃炭,更是寒冷。毕竟太子府之大,无人居住的屋舍不会取暖。 可李羡一想到苏清方趁他不在乱动他东西,甚至胆大包天挪用太子印,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是真的嫌脑袋在自己脖子上挂的时间太长了。 李羡哼出一口气,却也没更好的安排,语气里带着轻微的无奈,声音也低了,“让她进来。”—— 作者有话说:万寿:混乱中立&顶级审美 【注释】 ①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越女词五首·其一》李白 第58章 满月减辉 前厅幽深空旷,炭…… 前厅幽深空旷, 炭却只有一盆,在中央散出寥寥热量,堪堪驱散近旁一小圈寒意, 而客座木椅又似乎离得稍远了一些。 于是那一小盆炭, 便成了悬在驴子面前的萝卜——只能看着。 打从苏清方听说那个单大人在,就知道自己等的时间不会短。也不知是不是这点悲观的念头,一坐下身体就开始发冷。 心头一时开万分感谢杨少夫人赠的小手炉,不然她可能不能如长公主所愿, 与太子套近乎, 先就冻死在这里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总是这样让人扼腕。 如此一比,太子府真是既没有杨府的温馨, 也没有洛园的华侈——又大,又没有地龙。才生出点热量便散了。 她姑且能说一句年轻,那群七老八十的老大人们经得住这么冻吗? 人员配备倒似乎比以往多了不少, 一道道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带着审视与戒备。 防贼一样。 以她一己之身, 把太子府的防守拔高一个等级,也是她的无量功德了。 苏清方面容苦涩, 被看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一动不敢多动。 更冷了…… 苏清方摩挲了几下手中紫炉,恍然瞥见一抹熟悉的绯服身影穿庭而去, 灵犀不久也出来,心中正喜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刚欲起身,却听灵犀柔声道:“苏姑娘, 殿下……尚有要务要处理,劳您再稍候片刻。” 苏清方脸上的笑容如外头的水滴般,瞬间凝固,刚离开椅面三寸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口中也只能老实应好。 她默默叹出一口气,呼出袅袅白雾,缓缓升腾,云一样散入干冷的半空。 冬天不宜叹气,太明显。 正想着,又有侍女出来。这回是蝉衣,灵犀的副手。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没有间隔,苏清方自不以为又是传话给她,就没起来。 “苏姑娘,”蝉衣莲步移来,恭谨施礼,“殿下有请。” 苏清方:……? 一口气的功夫,李羡就忙完了?他这忙得什么?还是她一口气太长? 不过能离开这个连目光都刺骨的场所,真真是一件好事。 相较于四季各有风景的洛园,太子府的布置几乎没有变化,只书斋门口悬起了七宝花纹的锦帘。用的是交错织法,密实厚重,不泄暖,不透风。 一旁的蝉衣替她打起帘,霎时泄出淡淡暖暖的松墨味儿,笑意微微,眼神示意她进屋。 苏清方鼻头动了动,缓缓踏了进去。 嗒—— 锦帘配重的横木轻轻敲在门框上,合了起来。 温暖的气息瞬间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但却没有久不通风的闷浊感。日常的熏香撤去了,减去了平时的烟尘气,只是经年的沉香味道仍然残留在缝隙中,幽微空灵。 李羡坐在那张老紫檀的书案后,双目闭阖,似乎在小憩。 冥冥中,李羡听到门帘掀起又落下的细碎声音,随即拂进一阵凉薄的寒意,带着冰雪的气息。 李羡眼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到门前。 来人拢着一件琼枝玉兰纹的提花斗篷,兜帽边缘掐着一圈蓬松的毛领——大抵是兔毛的,因为出锋偏短,围在脸侧。一双手从斗篷里露出,捧着一枝红梅花。 不晓得是花色映在她脸上,还是冬日的凌风吹得,她腮边泛着霞一样的红意。 似乎也清减了些…… “殿下清减了些。”她倏然开口,在封闭的房间里声音也刻意放得轻柔了。 一种心心相映的错觉。 李羡瞳孔微闪,默默移开了视线,语速略显得有些快:“穿这么多,你眼睛倒好使。” 不仅不领情,还有些暗讥睁眼说瞎话的意思。 苏清方唇角微弯,似乎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往里走了几步,余光瞟见一扇半开的小窗,才明白屋里这样透气的原因,缓缓道:“也许因为有些日子没见,容易看出来吧。” 现在轮到他说这话了:“还好吧,也就一个多月。” “殿下日理万机,时间自然过得飞快。”她顺着他的话接道。 听来微有奉承之意。 很难想象,上次他们见面,苏清方还对他大呼小叫。虽说是病中失智。 可哪怕一切正常,她更多时候也是张牙舞爪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羡眉心不自觉地蹙起一道浅痕,目光也带上了三分审视,“你又有什么事?” 苏清方眨了眨眼干笑,不想自己的风评已变成这样,而李羡也太杯弓蛇影。 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她确实是有事才来的。 苏清方指尖摸了摸手中的梅花枝,螓首低垂,“还没有跟殿下致歉道谢。家中骤然出了那样的变故,我关心则乱,出言无状,顶撞了殿下。幸得殿下大人大量,不予追究,还还了卫家一个公道。” “呵,”李羡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嗤,“孤什么时候说不予追究了?” 致歉道谢?蒙谁呢。帽子给他戴得高,她自己倒是一推三六九,撇得干干净净。说什么关心则乱,是怕秋后算账吧。 难怪这样乖顺。 她不来不提也就算了,提了倒让李羡想起这一茬茬的账都没算呢。 苏清方一听这话,便晓得李羡不准备轻易放过她,心头却没什么波澜。害怕也好,愤怒也罢,都没有。 她比她预想的要能平静面对李羡。 总归来说,是她出言不逊在先,把贵人惹毛了,也该让人发泄出来。反正李羡也不至于杀了她。 不过能少受点苦也是好事。 于是苏清方暗暗卖了个惨,也是避免牵扯他人。她头压得更低了,在脖颈处投下浅淡的阴影,“此事是我一人之过,殿下要如何责罚,我都甘愿领受,但求不要殃及我的家人。表哥才出狱,又遭贬谪,身心俱疲;弟弟远行,母亲也整日忧心,医药不离身。都经不住打击。” 而她夹在中间,左支右绌也可想而知,尤其是此事一半因她弟弟而起。哪怕她不说,他或多或少也知道。 李羡状似不耐烦地撇开眼,“犯错自当受罚。若是一点不受影响,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你弟弟鲁莽狡顽,发去孔雀宫正好磨磨心性。” 若非他的语气过于冷硬,未尝不是一种慰解。 苏清方却越听越觉得蹊跷,惊疑抬头,“是殿下……”那样下令处罚润平的吗? 难怪她觉得不合常例。如果真是李羡授意,那完蛋了。没有李羡金口玉言,润平怕是离不开孔雀宫了。 不等苏清方话说完,李羡便打断了她,给出专给她的处置,斩钉截铁,毫无转圜:“去把《常清经》剩下几卷抄完。” 学学什么叫“轻则失根,躁则失君”。再有下回,假传命令,失的就是她的性命。 苏清方心想果然命中有时躲不掉,也没二话,问:“殿下什么时候要?” “孤说明天要,你难道交得出来?”李羡没好脸色反问。 苏清方:“……” 李羡每天都这么暴躁吗?以前怎么没觉得。看来最近的国事是挺烦心的。他是该读读《常清经》了。 不设定期限什么的更麻烦,就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悬梁刺股,尽快了结。 苏清方一想到就头疼,面上还维持着和顺的笑容,乖巧道:“我会尽快抄好,交给殿下的。” 言语动作,没有一点锋芒。 李羡似乎应当满意这样的态度,这本也该是旁人对他的姿态,又不知为何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二月二,交过来。” 二月二,龙抬头。距离现在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抄四卷书绰绰有余。 “好,”苏清方了然点头,将一直捧在手中的红梅奉上,“这是长公主让我带给殿下的花。” “长公主”三字甫出口,李羡原本稍有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脸色比方才和她算账时更冷峻,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近似斥责:“当孤的话是耳旁风吗!说了不要和她过多纠缠。你以为她是什么良善之辈?被她吃了都不知道。” 李羡虽然臭毛病不少,但教养是一等一的,不常高声说话,为数不多的几次还是苏清方把他比作女人。这般疾言厉色,似乎已经不是简单的提防。 苏清方心疑,试探问:“长公主,到底怎么了?” 李羡眼神倏地移开,明显在顾左右而言他:“你同她又有什么好往来的?学她养男宠吗?” 如果男女对调一下,养小妾又似乎不是一件多值得口诛笔伐的事。 苏清方心中暗谑,嘴上解释道:“前番病中,长公主没少派人来探望。我弟弟的事,也多亏长公主出面。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感谢她。” 李羡冷笑,“你真以为她是爱惜你们姐弟,才出手相助的?” “我知道,”苏清方说得云淡风轻,“长公主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才出马的。” 她人微言轻的,根本没有万寿要的东西。如果有,只有和李羡的一点微妙关系。 “知道还去?”李羡更不解了,“你什么时候这么讲人情世故了?事情是孤托她做的,人情也是孤欠她的,你只当不知道就行了,凑上去干什么?” 她不是装得一手好糊涂吗?当初让她将《雪霁帖》送给杨璋,她又是如何表现的?如今就不会如法炮制了? 那时的苏清方以为自己有的选,现在嘛……不是他说她疏于迎来送往吗,她这也算从善如流了。有些事,也不是她不想,就可以避免的。贵为太子如他,不也常有束手束脚的时候吗? 苏清方莞尔一笑,便扯开了话题:“这个时节有梅花看不容易呢。插起来吗?” 闻言,李羡的目光移落到她手中鸡血石般秾艳的红梅上,语气冷淡,似乎带着某种遗憾:“脱了主干,没两天就全落了。” 像那些兰花。 “花总有落的时候,至少此时开过。”苏清方道。 *** 从垂星书斋出来,重新呼吸到屋外干冷的空气,苏清方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 李羡可不是一般的难伺候啊。 操持内外的灵犀体贴地给她的手炉续好了热炭,还套了个橙色的锦袋,以防烫手,亲自送她到门口,“姑娘慢行。” “嗯,”苏清方点头感谢,忍不住低声揶揄了一句,“灵犀姑娘,你真不容易啊。” 灵犀:? *** 红梅倚着白瓶,最终摆在了琴案一角,映着墙后暗色的瑶琴,竟似提亮了整片光景。 倏然,梢头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打了个颤巍,便从枝上落了下来,忽忽悠悠得飘到琴桌上。 轻盈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就说,这花,开不长久。 苏清方携花而来,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将那些过往的恩怨纠葛勾销干净。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那日她在病榻上说的胡话,才是真心话。 这世上不会有人喜欢折辱自己、命自己宽衣解带的人。她恨死他了。 而再怎么以惩治的理由拖着,账都有清算完的一天。 二月二,大抵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李羡沉眸,轻轻拈起那朵凋落的红梅花,小心别回丫杈间,像还开在梢头一样——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我抄! (小方现在是没心没肺的小圆)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啊[狗头叼玫瑰] 另外,不要怀疑灵犀和蝉衣的业务能力,怎么可能让人冻死在太子府,她们已经吩咐点炭了!不过炭还准备好,苏清方就叫进去了…… 【注释】 ①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蜀相》杜甫 ②轻则失根,躁则失君。——《道德经》 第59章 请客做东 择日,苏清方又去…… 择日, 苏清方又去拜见了安乐公主,后又在鼎萃楼备下席面,宴请了韦思道。 京兆府衙门外一别, 韦思道和苏清方再没通讯过。就像世间大多的“下次”都是“没有下次”, 客套而已,韦思道也早把这事儿忘到了九霄天外,猝然受邀,不免惊喜, 提着一葫芦私藏的西域葡萄美酒就赴约去了。 这次是做东的苏清方先到。 韦思道笑呵呵入座, “苏姑娘,许久不见了。我当你那时说请我吃饭是诓我的呢。” “韦公子的大恩大德,岂敢忘记, ”苏清方微笑解释,“只因那天回去后便染了风寒,一直在修养, 才拖到今日。还请公子见谅。” 韦思道恍然大悟, 目光在她略显瘦削的脸上打了个转, “难怪看你气色淡了些。不过精气神还不错的样子。我听说你弟弟的事解决了?” “嗯,”苏清方点头, 执壶为他斟茶,“也算有惊无险吧。” 韦思道连忙抬手示意不必,摇了摇自己的酒葫芦,献宝似的, “我自带了西域上好的葡萄酿,本还想让你尝尝,不过你大病初愈,还是别喝了, 以茶代酒吧。” 说着,韦思道拔开葫芦塞。一股馥郁奇异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比苏清方在宫宴上闻到的似乎还要醇厚三分。 韦思道刚要倒酒,却见杯子是豆沙色的,衬不出他的好酒颜色,连忙叫来小二:“去换白盏来。再上一道炙羊腿,要外皮焦脆金黄,滋滋冒油那种。动作快些。” 席上的菜是苏清方随便点的。她前几日派人递请帖的时候询问过韦思道的口味,韦思道只回了句“客随主便”,苏清方也不是个老餮,就只能随小二的推荐。 果然,随便也是个很难捉摸的词。 苏清方讪笑,“我不会点菜。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韦公子见谅。” 韦思道冲小二大手一挥,示意快去,转头对苏清方笑道:“你点的这些,都是招牌,再好不过了。只是我这塞外的葡萄酒,非得配大口的烤羊肉,才有滋味。” “我闻着这酒,香味醇绵,丝毫不逊宫中,想来难得。” “好品味!”韦思道眉峰一扬,颇为自豪,“这是西域高昌国的葡萄酒,色泽鲜亮,余味悠长。宫中的果酒产自冀州,比这个还要略逊色些。其实早几年还好,自从胡桓那群孙子背信作乱,天天骚扰西域商路,已经没什么人敢西行了。我家的香料生意就是这么断了的。现在要喝一口高昌的葡萄酒,可不容易呢。我这还是我爹几年前的存货。可惜你没有口福。” “那该挑个好日子喝呢。” “酒逢知己千杯少。”韦思道举起酒盏,和苏清方的茶杯碰了碰。 两人正对着几碟精致小菜谈笑风生,忽瞟见门外两个小二推推搡搡,似乎谁也不想进来。 韦思道眼睑一抬,“干什么呢?进来回话。” 其中一个小二一个不妨便被推了出来,舔了舔唇,一脸歉疚道:“韦公子……那个……实在对不住……本店今日的羊腿卖完了。您看……要不要换个别的?” “卖完了?”韦思道拧眉,心觉不对,“这半晌工夫你才来告诉我?我当你们都要做好了呢。把你们掌柜给我叫来。” 小二苦脸,自知忽悠不过,只得压低了声音告饶:“哎哟,韦公子,小人实话同您说吧。原本还有一只羊腿,都烤一半了,可巧杜家三少夫人同她娘家妹妹驾临,也点了这道菜。您大人大量,行行好,就让给杜三少夫人吧?小人给您磕头了!” 说什么大人大量,到底他一介商贾,大不过真正的官家夫人。 韦思道脸色一沉,啪一下拍下筷子,悻悻道:“罢了,我们这儿菜也够吃了。你下去吧。” 小二顿时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哈腰告退。 苏清方眸光微闪,疑问:“杜家三少夫人?” “就是那天拦你那个杜信的婆娘,”韦思道没好气地啜了口酒,“大理寺卿的女儿。出了名的母夜叉。” 那可真是冤家路窄。 苏清方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猝然起身,“我去净个手,失陪一下。” 韦思道心绪不佳,只随意点了点头,连带着满桌佳肴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鼎萃楼之名由来,便是此时桌上这道黄铜鼎炉。下面燃着炭,锅里滚着汤,下入各种菌菇、青蔬,还能涮肉,取名“群英荟萃”。冬天吃来,最暖脾胃。 只瞧那鼎里的汤都烧干了一半,还不见苏清方回来,韦思道心有不安,担心出事,便出去找人。 刚走到廊下,便见天字雅间门扉大开,伙计流水般进出送菜。韦思道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内,正瞟见杜三夫人崔氏和一个年轻女子对坐,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韦思道嫌恶地瘪了瘪嘴,正要移开眼,听到隔壁一男一女刻意压低又十分清晰的议论声。 男人好事道:“你听说了吗?杜家那位,又看上了一个姑娘。” 女人不屑道:“这算什么新闻?他哪天没看上姑娘?光妾就娶了三十六房呢,再不说外面的相好。听说他夸下海口,要取三百六十个,天天不重样。都要赶上皇帝了。” 男人又神秘兮兮道:“这回不一样。他放出话来,说只要那姑娘能生下一儿半女,就把她扶正,休了家中悍妇。” 女人啐了一口,“呸!你看他讨了那么多女人,生出一儿半女没有?不过是想借机休妻罢了。也是他夫人可怜,能忍受丈夫在外面如此拈花惹草,还要背骂名。” 仅一墙之隔的天字雅间内,“扶正”“休妻”“悍妇”之类的字眼如魔音灌入耳内,挥之不去。 作陪的少女脸色发白,怯生生看向主位,“五姐……” “杜信敢休我!”崔五娘猛的将手中琉璃盏掼了出去,啪一声脆响,瓷片混着酒液飞溅,红靡靡洒出一片,散发出浓郁的果香,令人闻之欲醉。 她齿缝间挤出冷冷的笑声,“他有种吗?” 他还真以为在芸芸众生中能找到那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有病就去治病,治不好拉倒。还整日说她善妒无子。 崔五娘说完,便霍的一下起身,面罩寒霜,眼含煞气,人挡推人,佛挡喝佛,大步流星离开鼎萃楼。 旁观的韦四郎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绝不要娶这样的女人…… 正想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廊柱后闪了出来。正是去而复返的苏清方。 她目光幽深地望着崔五娘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正找你呢。你去哪儿了?”韦思道好奇问。 苏清方收回目光,眼珠提溜,一脸诚挚,“去洗了个手啊。” “你可错过一场好戏了,”韦思道乐得嘴角都压不住,“你是没看到崔五娘那张脸,那臭的,再香的羊腿都救不回来。我估计她回去要找杜信算账了。” 虽说戏是假戏,但话都是真话,没想到会这么大反应。果然因利而聚者,经不起挑拨离间。若是定国公和大理寺卿因此生隙,那才是真的大戏好戏呢。 苏清方轻嗤了一声,眸底掠过一丝冷意,“且让他们窝里斗吧。她也该管管自己丈夫了。” 话音未竟,一个小二哥端着盘烤羊腿过来又过去。原是客人来了又走了,菜又得往回端。 苏清方眼疾手快伸手,把那盘羊腿稳稳接了过来,便朝他们厢房方向扬了扬下巴,神采奕奕示意韦思道:“走,咱们喝酒吃肉去。” *** 报仇的快乐仅仅持续了一顿饭的时间,当苏清方看到递过来的账单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冷得牙都酸了。 隔壁那桌自然也挂在她头上,是一点没跟她客气,不过也比不上韦思道。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出了口气,韦思道心情大悦,想到什么叫什么,也不管吃不吃得完,劝都劝不住。 孔夫子一定是个有钱人,才能说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样的话。 大快朵颐的韦思道看着苏清方仿若凝滞的表情,忍俊不禁,“我说我付,你又不要,掏钱又不开心。” 苏清方抬眼,飞快将账单团了扔到一边,故作潇洒地拂了拂衣袖,“说好了我做东,哪有让客人破费的道理。传出去,再没人敢跟我吃饭了。” 以前苏清方觉得人情世故费神,原来是比较费钱。 装阔气的时候是挺快意的。 宴饮结束,两人便各回了各家。 卫府大门,几个小厮正喜气洋洋搬弄两盆人高的桔子盆栽,一边一株。黄橙橙的一树,十分喜庆。 苏清方不解,心想离年节还有好几十天呢,这么早筹备这种装饰,只怕没两天就要被人摘光,便问:“怎么这么早就准备好这个了?” 小厮满脸喜色回答:“今天赐下了御前赏赐,本来以为没咱们的份呢,谁知太子殿下给六部二十四司都另添了一份。仪制司的事到底还是咱家大公子在负责,人就送过来了,让摆在门口图个吉利。” 五品是个坎。五品以上者,大红大紫,逢五大朝,逢年过节还有御前赏赐,大年初一还可以参加大朝会。卫源现居六品,自是蹭不上皇帝的年赏。 苏清方闻言又看了一眼,每棵桔子树上都挂着一张洒金红纸,分别写着:“时来运转”“冬去春回”。草体,看不出来是谁的字迹。 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新年吉祥话,不过赐给如今的卫家,真是再贴切不过。 李羡在收买人心一道上,功夫委实不浅。 苏清方心想,笑了笑,便回了屋,拈起狼毫小笔,就着摊开的《常清经》印本就抄了起来。 李羡虽然发话让她二月初交,可保不准哪天就变卦索要。苏清方觉得现在的李羡阴晴不定,做得出这种事。所以她每天帮大嫂袁氏料理事务之余,都在抄书,以早日解决这个心头之患。因此连安乐公主的邀约都推了。不过她可不敢说是因为要给李羡抄书,只说年底事多。 “清姐姐!” 苏清方方搁下笔,揉了揉酸麻的腕子,门外突然响起卫漪的声音,抱着张大红纸就跑了过来,央道:“求你个事!”—— 作者有话说:小方:寒假作业中…… 第60章 山河春醒 卫漪是来求苏清方…… 卫漪是来求苏清方写春联的。 卫府的春联, 大都是老家主写。因为辞官在家,光阴悠闲,又是个难得名正言顺大展笔墨的机会, 更不会放过。 但卫漪嫌父亲的对联太板正老气, 不是歌功颂德,就是励志勉情,太没意思。奈何她腕力不足,写不好斗大的字, 便想着求苏清方帮忙。 苏清方一听这事, 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下来,依着卫漪写好桃符,暂且搁到一边, 等待风干。 两人见还剩一方红纸,便取了剪刀来一起剪窗花。 小银剪在红纸上灵巧游过,纸屑簌簌落下。两人正比划着花样, 岁寒迈着小碎步进来, 喜滋滋递上一封信和一个三指宽的长木盒, “姑娘,润平公子写信回来了!” 润平离京一月有余, 这是第二封家书。上次是刚到孔雀宫安置下时,简单来信报了个平安。 苏清方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忙不迭放下红纸剪刀, 拆信读来。 纸短情长,言道:他在孔雀宫一切安好,日常随宫中道长清修,众人都对他很宽厚, 不必担心。前几日,后山一株老桃树倒了,才晓得已经被蛀空僵死。本要砍了当柴烧,但听说桃木辟邪,他便跟人学了雕刻。然他学艺日短,技术生疏,只能勉强刻些简单的纹样,做成一支木簪。送给姐姐,以祝新年。问母亲安。 随信而来的长盒里,正躺着一根质朴的木簪,簪首雕出一朵桃花形状,虽然花纹简拙,却簪身光滑。润平此前从没有接触过木雕,可想而知是雕琢了无数根,挑出最好的一支,又打磨千万遍,才有如此圆润的触感。 四月时,润平用那笔不义之财给苏清方买了对蝴蝶钗。自从遗失其一,苏清方再没有戴过,后面知晓蝴蝶钗的由来,更是直接束之高阁。如今同样是簪子,虽无金玉之华,却完完全全出自他的双手。其心可鉴。 苏清方指尖抚过簪身细腻的纹路,眼眶蓦的一热,泛起微红。 一旁的卫漪忙凑过去,声音带着几分俏皮的关切:“润平哥哥给姐姐送礼物,姐姐怎么还哭了?” 苏清方飞速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语气却掩不住悲怜,“润平……在山上砍柴呢……” 润平怕她和母亲担心,报喜不报忧,只字不提自己的清修日常,但苏清方还是能从只言片语中读出蛛丝马迹。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弟呀。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天各一方过年。 趁着还有信差往来两地,苏清方赶忙回了一封信,又附了一张剪好的窗花,希望润平不要太孤单冷寂。 卫府人口众多,除夕夜自是热闹。大人们在厅内听戏,孩童们却嫌弃唱词枯燥悠长,三两聚集在院子里放爆竹。欢声笑语不止。 作为卫家主事又是这次风波最大受害者的卫源,对苏氏母女的态度如旧,再加上长公主、安乐公主明里暗里的照拂,苏清方在卫家的年,不说逾胜往昔,但绝对没有遭到冷落轻慢。 只是不知为何,苏清方心头总有那么几分空茫。像春溪里的浮萍,随波逐流。 她在京城也没什么别的亲戚,以前守孝时还不觉得,反正也出不了门,现在能出去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地方好去。旁人忙着走亲,她就只能忙着抄书。 “怎么天天在抄书?”门口突然传来卫源含笑的问话。 苏清方恍然回头,连忙搁笔给卫源敬茶,讪笑回答:“没事练练字。” “挺好,”卫源也不疑有他,意思意思啜了一口新年茶,笑道,“今日我去朝拜了太子。太子让我带话:问你和你母亲好。” 苏清方表情蓦然呆住,心莫名跳了一下,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啊?” “别担心,”卫源开解道,“前段时间不是江南贪污吗,恐怕是要以此为戒,便拿你父亲说事,立个典范。你不要多虑。” “哦,”苏清方一颗心又落了回去,“这样啊……” 她目光落回快到尾声的《常清经》抄本上,抚了抚微卷的书角。 她想,她也许应该走一趟太子府了,也不怕被问抄完没有了。 但她没有专门递拜帖。在年节这种特殊的时间段,直接登门委实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一个不巧,对方可能就出门拜访别人了。何况是太子这样的大人物——初一要参加大朝会,初二要接待百官朝贺,还有许多别的祭祀典仪。 苏清方心底确实存着碰运气的意思,却自己也说不上是想碰上还是不碰上。 果不其然,李羡不在,说是出城了。苏清方点头,便托灵犀转告她来过,随即也出了城,往石泉村而去。 说起来,她同齐松风这段师徒缘分也算波折。那会儿她才拜师,家里就出了那样大的变故,基本没顾得上去学琴,还是齐松风差同村人送来书信,安慰她否极泰来。 润平的事结束后,她每月逢三都会去学琴。此前也曾问过,大年初三可以照常去。 按照习俗,客人登门拜年或离开都要燃放爆竹迎送,是以整个年节,城内城外里都弥漫着淡淡的硫硝味道。苏清方刚踏入松韵茅舍院门,便闻见一股浓烈呛鼻的硝烟味,笑问:“先生有客至吗?” “刚走,你们前后脚。”齐松风乐呵呵应着,手脚麻利地又拿起一串爆竹点燃。 鞭炮噼啪,炸得鸡鸭吓跳、羊崽乱叫,咩咩咩—— 咩? 苏清方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小白羊被拴在茅舍的柱子边,一对角还没完全长出来,只冒出一点笋样的小尖儿。 哪怕时不时响起鞭炮的巨响,它仍没有习惯,被吓得围着柱子疯跑,眨眼脖间绳索就缠得死紧,把自己牢牢捆在了柱子上,徒劳地挣扎哀鸣。 苏清方心生怜意,快步走上前给它解开,“先生什么时候养羊了?” 齐松风乐道:“前几天老张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要老夫帮忙取个响亮的名字。碰巧他家羊也下崽,就送了只小羊羔过来当谢礼。” “那正是子孙满堂,六畜蕃息,双喜临门了。” 说话间,苏清方已解开了绳头。但这小羊实在脑子不灵光,扒拉着蹄子就是不会自己绕出来,只会一个劲儿地“咩咩”求助,便只能苏清方两只手交替,一圈圈解开紧缠的绳子。 这拴羊索原是由几根短绳拼接而成的,足有一两丈长。苏清方两只手一直绕,直觉像只拉磨的驴。 终于看到了尽头,苏清方加快了速度,指尖却忽然触到一段异于寻常的光滑细腻。她奇怪低头,竟见一截刺绣纹花的绸缎,沾了灰尘草屑,显出灰扑的深紫色,其上的刺绣却清晰可见,是飞鹤与百花。 这是……一品紫金仙鹤团花纹绶带? 苏清方心头微凛,又扯过一段仔细看了看。 “进来喝茶吧。”耳畔突然传来老人不紧不慢的声音。齐松风背手站在门前,笑容蔼然地望着她。 苏清方霎时回神,将未尽的疑惑压下,对着齐松风点头应了声“好”,手上迅速将最后一点绳子绕了出来,又重新将羊拴牢在安全处,这才随齐松风步入温暖的茅舍。 *** 从石泉村回来,再晃悠几天便到了初五,官衙正式收假,至爱亲朋该走的也走了,年味儿才歇散些,苏清方这才去拜访了长公主等人,奇异地每次都能在门口看到两盆差不多的桔子,除了上面的字不一样,有的写着“三阳开泰”,有的写着“四季平安”,简直跟鬼打墙一样。 回忆起来,李羡家门口反倒好像没摆。 同旁人还带着三分年节的懒散劲不同,甚至还有许多人请假在家没回衙门,卫源一开工就忙得脚不沾地。 原是今年正当嘉和二十年,是逢十的大年,皇帝便要与民同乐,预备上元灯会那天亲临朝天门击鼓点灯。 京城的营造,方正且森严,可粗略分外城、内城、宫城三层。宫城即是皇宫,内城是三省六部的办公衙门所在地,外城乃百姓日常居住之所。 内城与外城之间的正大门,便是朝天门。 皇帝要亲临朝天门击鼓点灯,夜市通宵达旦,上元灯会的热闹可想而知。不止礼部,京兆府、金吾卫等部,也都严阵以待。 卫漪一听这样十年一次的架势,便邀请还未赶过上元会的苏清方一起去看。 天色刚擦黑,两人便相携出门。卫漪正同苏清方说着年节听到的见闻,道是杜信和他夫人崔五娘大吵了一架,崔五娘直接回了娘家过年,两家似乎闹得不甚愉快,却见朝天门外乌泱泱一片人海,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活要将人挤扁的架势。一时两人都开始萌生退意。 卫漪干笑,“咱们也不是没见过皇帝,要不然别看了?” 苏清方深以为然,正欲点头后退,身后一股巨大的人流推力猛然涌来,潮水般将她们几人瞬间冲散。 苏清方惊呼了一声,几乎是被裹挟着往前涌去,宛如一片激流中的叶子。直到不能再往前挤为止,才堪堪站稳。整个人夹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像个扭曲的糍粑。 苏清方因此被迫看完了皇帝击鼓点灯的全程。 城楼之上,灯火辉煌。皇帝身着明黄的盘龙圆领袍,在万众瞩目中登上朝天门,身侧半步之后,侍立着一名杏黄色袍服的挺拔青年。 距离又高又远,苏清方根本看不清人脸,但根据身形站位,加上那身储君才可使用的杏黄服色,是李羡无疑。 倒是第一次见他穿这个颜色,又长得高挺,在万千灯火映照下,扎眼得很。 苏清方揉了揉仰得发酸的脖子,并缩了缩被踩到的脚。 “山河春醒!上元安康!”城上的皇帝念出元宵祝福,接着接过太子捧上的鼓槌,振臂一锤,“开市!” “开——市——” “开——市——” “开——市——” 三十丈一阙的鼓楼接连响起轰隆的鼓声,以及士兵洪亮的呼吼,如同春雷惊荡在这座城中,将春信传递到京城每一个角落。 众人欢呼。 在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太子掌起孔明灯,皇帝引燃灯芯。明灯亮起温暖的光晕,缓缓膨胀,带着对本朝的寄愿,冉冉升空,上达天听。 烟花迸裂。 灯会开场。 金吾不禁,玉漏无催—— 作者有话说:小圆视角:你在楼上灯火辉煌,我在楼下人山人海。 小李视角:你在楼下吃喝玩乐,我在楼上当牛做马。(小李其实没看到) 下章开始就是小圆和小李的长篇戏份了(我真的没有在水文……)《 》 60-70 第61章 火树银花 直到城楼上明黄与…… 直到城楼上明黄与杏黄的身影彻底消失于门楼之内, 汹涌的人潮才缓缓向四面八方散开。 苏清方终于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挣脱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难怪说抱团取暖了。 苏清方暗诽, 放眼望了望, 想着能不能找到走散的卫漪她们,或者直接回家。 她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一路向前,沿途两侧挤满了各式摊贩,一丝空隙也无。这边吆喝着现做糖人, 那边上演着西域马戏, 看得人眼花缭乱。 果真是万家游赏上春台,十里神仙迷海岛。 “太平观姐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子呼喊,音色很是耳熟。 苏清方下意识回头, 只见涌动的人流中,十二皇子李昕迈着两条小短腿,奋力朝她奔来。一身喜庆的彤红, 活像一条窜游于灯海人浪中的锦鲤, 眨眼就钻到了她跟前。 他仰着张喜气洋洋的小脸, “太平观姐姐,你也来看灯会吗?” “小殿……”苏清方顺嘴就要叫出来, 瞥见周围人多眼杂的,连忙改口,声音也压低了,“小公子, 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她迅速环顾了一圈,莫说五步之内,放眼望去也不见一个随从, 不由惊疑,“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李昕局促地低下头,两只小手不安地互相绞着,怯生生道:“我随父皇一起来朝天门,父皇说我最近读书用功,允我和奶娘在附近玩一会儿……我……刚看到那边有喷火的,就跑过去看……人太多……就和奶娘走散了……” 苏清方听得胆战心惊,想他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这龙蛇混杂的闹市。得亏没出事,不然京城要被翻过来不可。 小皇子走失,要是闹大,不晓得要追究多少人的过错。 想至此处,苏清方当即蹲下身子,视线与李昕平齐,温声道:“那我送你去太子府吧,让太子……” “不要!”苏清方话还没说完,李昕已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一张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带了哭腔,“不要不要!我不要去找太子哥哥!” “怎么了?”苏清方不解蹙眉。 李昕咬了咬嘴唇,切出一片惨红,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踮起脚尖,凑到苏清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我……害怕……宫里的人都说……都说太子哥哥害死了三哥哥……” 苏清方抬眸,暗沉的瞳孔映出华灯明明灭灭的光影,微闪。 李昕吸了吸鼻子,继续低语:“母妃薨了……我每天都好害怕……我现在是太子哥哥唯一的弟弟……姐姐,你说太子哥哥会不会……也杀了我?” 苏清方收回放远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轻轻牵起李昕的手,带着孩童特质的软乎与暖烘,柔声安慰道:“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都是些莫须有的事。你还有父皇呢,别害怕。你若是实在不安心,我可以陪你一起直到宫门口,好不好?如果你回去太晚,你的乳母会受罚的。” 一听到乳母,李昕浅浅点了个头,攥紧了苏清方的手指。 于是一大一小互相牵着,掉头往太子府方向去。一路上,苏清方刻意引着李昕说话,以免小孩子心头老想着那样恐怖的未来。 到底小孩儿心性纯粹,说着说着便放松了下来。他说他想学占星术,但是母后不同意,训斥那些是不务正业,要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念书。他住在庆阳宫一点都不开心。 庆阳宫,正是张皇后的居所。 苏清方脚步蓦的一滞,“你现在和皇后娘娘住在一起吗?” 还不到苏清方腰高的李昕顿顿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母妃……走了以后,母后说她身边孤单,求父皇把我送去庆阳宫。我就住在那儿了……” 恰时,李昕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两声。他噘起嘴,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苏清方,“苏姐姐,我有点饿了……” 这满大街最是不缺卖吃食的了。可苏清方又猛然记起,李羡当初假称狸猫生病找她算账的事。这街上不干不净的,万一吃出毛病来,不会又来找她麻烦吧? 要不然忍忍到太子府吃吧。太子府干净,吃坏了还能算李羡的…… 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真不怪苏清方多想,而是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然而她一低头,便对上李昕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得掐得出水来。 苏清方终究是狠不下心肠,无奈叹出一口气,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卖糖人的摊子上,心想这个应该不会出问题,她和润平小时候老吃呢。 于是苏清方牵着李昕排进队伍,当啷啷投下四个铜板,让李昕转动竹签盘,竟一把就转出只凤凰,第二把又是蝴蝶。 “哇,你手气真好!”苏清方忍不住赞道,“我小时候从来没转出过凤凰。” 这么一看,她真是一以贯之的运气不太行。 “那我把凤凰给姐姐。”李昕笑嘻嘻道,十分慷慨地把凤凰的那个递了出去。 “那我可不客气了哦。”苏清方坏笑接过,重新牵起李昕的手,继续往前。 回首欲行的瞬间—— 一遛顶着鲤鱼飞龙形状彩灯的队伍敲锣打鼓从眼前浩荡游过,头顶炸开数声砰砰,绽开星火般的烟花,又瀑一样倾泻而下,投出忽明忽暗的橘色光彩,在人脸上流转跳跃。 鱼龙戏舞的间隙后,火树银花的光影下,一身玄鹤披风的青年静静伫立对街,内里的杏黄色在披风下若隐若现,目光穿透淡薄的夜色,以同样心无二用的神情凝着对面玉兰斗篷的女子。这次拿的是凰鸟糖人。 鱼龙队远,箫鼓声杳,长街灯下,隔道而望。 “哥哥……”李昕反应强烈,抓紧了苏清方的手,缩到苏清方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低唤了一声。 “嗯,”李羡应了一声,不疾不徐穿过街道,向他们走来,语气却稍显低沉严肃,“跟随你的人报说你走丢了,一直在找你。你也是时候回去了。” 如果平时和李羡说过话,大抵不会觉得这个语调多不得了,比如苏清方,体会过比这过分得多的。不过对一个惊惶的稚子来说,已经足够怵人,吓得李昕又往苏清方身后躲了躲。 李羡自认已经足够压制对小孩子的情绪。他听乳母瑞娘说李昕走丢时,也不禁变了脸色。这一通上上下下的好找,所幸是遇到了,不然不知要如何收场。 李羡说着,便示意身后的瑞娘将李昕带走,并吩咐凌风让散出去搜寻的人手都撤回来。 “再见苏姐姐!谢谢你的糖人!”李昕被瑞娘牵着手离开时,还不忘回头喊道。 “嗯,回去吧。路上小心些。”苏清方柔声叮嘱,依依目送他们离开。 此情此景,倒似亲姐弟。 “你们认识?”待李昕走远,李羡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清方脸上,问。 “之前在太平观,正撞上淑妃娘娘的法事,同小公子说过几句话,”苏清方解释完,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说,“小公子却似乎和公子不甚亲近呢。” 李羡注意到苏清方刻意改换的称呼,也顺着她的辞措淡淡解释道:“他出生那年我被废,压根没见过几次面,谈何亲近?” “公子和其他兄弟的关系也这样吗?” 李羡微微一怔,“怎么了?” 苏清方嫣然一笑,漫不经心道:“没什么,随口问问。就像我跟苏鸿文,关系就很差劲。” “因为他曾经把你从阁楼上推下去?” 苏清方诧然,“公子怎么知道?” 这件事她几乎没跟人说过。李羡调查她? 李羡从胸膛深处闷出一声轻呵,眼扇弯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混着一丝捉弄,又及一丝衔恨,吐出两个字:“你猜。” 苏清方:“……” 又不是灯谜,有什么好猜的。左右不过三个可能:李羡调查她,她说漏嘴,她身边人说漏嘴。 哦,是岁寒。 岁寒一向经不住套话,何况是李羡这种好手段的。 苏清方恍然大悟,下意识咬了一口手里的凤凰糖人。 一旁的李羡瞥见苏清方空蒙的表情,想她倒是骂得爽快、忘得干净,不过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于是问:“怎么一个人?” 苏清方回神,随口答道:“同家里人走散了。” 李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无奈,更像嘲讽,“难怪能和李昕倾盖如故。” 苏清方:“……” 有时候苏清方觉得,她和李羡合不来,完全是李羡性格太糟糕,妄自尊大且刻薄阴损。就像现在,她根本没想和他对着干,他也吐不出半句好话。 苏清方僵着笑了一下,把凤头完全咬了下来,重重地,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去。 “走吧,”李羡眼神向前示了示意,“我送你回去。” 回去,苏清方听到这两个字,心无可避免地一沉。她自是知道要回哪里,又有什么后果,还是紧随李羡迈开了步子,语气寡淡了几分,不过被其中的调侃冲淡了:“我以为公子会说送我去安乐公主府呢。” 李羡脚步一顿,也分不清是一句简单的揶揄还是试探提醒。他沉默了片刻,方开口,语调维持着一贯的平稳,中间却夹着一个略显悠长的停顿:“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 拜托阿莹,确实是最妥当的做法。他和她任何明面上不必要的往来,都会成为束缚彼此的枷锁。 所以要把人叫出来,最好请阿莹出马;送个新年祝福,得把别人一起安排了;问个好,要借苏邕的名声。 这次,他却没有采用迂回的方式,甚至可以说直白。原因那样隐秘,那样卑劣,而他其实心知肚明——索性就将这罐子摔破,让一切大白天下,任由无法抗拒的外力将他们捆绑在一处。而他可以以同样被逼迫的姿态,掩盖实际加害者的身份。 他已受够了为梅花何时落尽而心烦。他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为什么不可以得到一个女人?他有什么配不上她的?何况他已在她面前承认自己不是君子,还在坚持什么可笑的姿态? 唯有一点清晰明了,他必不可能任凭这个春天流逝。 旁侧的苏清方随手转了转糖人,心头想着确实也不该打扰人家小夫妻,随口吟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说不定安乐公主和驸马正在欢度元夕呢,何必叨扰讨嫌?还是麻烦公子吧。” 上元节,自来是有情男女约会的日子。 李羡见她竟未拒绝,倒生出一丝诧异,“我以为你会说,不敢劳烦。” 如果她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似乎应该如此。 “不敢。劳烦。”苏清方微一欠首,悠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一个简单的停顿,就完全变了个意思。 像应和又似非然。 李羡暗嗤——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万家游赏上春台,十里神仙迷海岛。——《木兰花令》苏轼 ②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生查子·元夕》欧阳修 第62章 玉壶光转 京城千里,有横街…… 京城千里, 有横街十四,纵道十一,又以朱雀街为主干, 贯通南北。在上元夜里, 俱被不熄的灯火照得通亮。人行其间,仿佛流淌在光河中。 苏清方本着尊卑之序,落后于李羡半步。余光处,玄色斗篷上的鹤羽在灯火下潋滟生光, 苏清方便不由细看了两眼。羽毛根根分明, 当是掺了极细的银线打底,至少套了三层三色,才如此过渡自然, 栩栩如生…… 突然,前头的李羡停了下来。 若非他们走得不快,怕是要撞上。 “走前面。”李羡侧身回头, 淡淡吐出三个字。 路上游人如织, 她也就那点身量。他看不见她, 丢了都不知道。李羡等了半天,都没见她跟上来, 便晓得她在在意什么了。 苏清方愣了一下,心知所有的规矩礼仪有时也不过他们一句话而已,一个跨步就迈了上去,不过也不敢真一马当先, 勉强算与之齐平。 宽厚的斗篷随着各自主人的步伐曳摆,羽白与袀玄的边角在注意不到的脚边时不时碰到。 “我听说你初三来找过我?”李羡忽然开口。 “嗯,去给公子拜年了,”苏清方点头, 也带着几分明知故问,“不过公子好像出城去了?” “你没同我说会来,就趁空去拜会了师长好友。这段时间又在忙上元夜的事。”虽说是年节,李羡的日子却几乎排得满满当当,所以也没能抽出时间细问这些。苏清方也完全不出门的样子,不晓得每天憋在家里做什么。 整日在家奋笔抄书的苏清方面上浮起淡淡的揶揄之色,“什么好友,还要公子去拜年?” 李羡一脸冷漠地讲阴间笑话:“毕竟不能让他从坟墓里爬出来给我拜年。” 苏清方表情却僵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笑似乎有点不给面子,笑了又有损功德,于是只干涩地扯了扯嘴角,“是公子那位已故的四品京兆府朋友吗?” “是。”李羡回答得简短利落。 再谈下话题可能就有点沉重了。苏清方识趣地不再深究,话锋一转:“《常清经》剩余四卷我已经抄录完毕,改日呈给公子吧。” 李羡陡然陷入沉默。 苏清方以为他又在盘算什么恶毒主意,开口却只是维持最初的安排,而且不容置喙:“年头事多,你这个等二月二再说。” 两人步履未停,交谈间已行至一处戏台。台上,一蓝一白两个伶人正在婉转对唱,旁立一青衣丫鬟。词句缠绵,曲调轻快,竟是南腔。 苏清方听到熟悉的唱腔,不禁探头,凑上前看了看。 李羡见状也跟了上去,自然而然地站到苏清方身后。人潮汹涌挨挤,完全留不出多余的空隙。他们之间,也不过勉强维持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竭尽全力才没贴到她背上。时不时有人挤搡过来,李羡下意识伸手挡了挡。 台上优伶和曲歌唱:“匆匆美梦奈何天,爱到深处了无怨。千山阻隔万里远,来世再续今生缘……” 李羡轻轻用手指点了点苏清方的肩头,问:“这唱的是什么故事?” “白娘子和许仙啊,”苏清方回头,理所当然的口吻,“公子不知道吗?” 这个戏班虽是南边来的,但也算入乡随俗,唱的是雅音官话。而且白青蓝三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李羡摇头,“我不常读民间话本。” 只是这些故事太深入人心,他总能从不知哪个角落听到,渐渐也了解了一二概略,却不能顷刻联想到。 身前的苏清方抬袖掩唇,眼中笑意流转,“那公子的日子真失了不少乐趣。想来也不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吧。” 应该也是一句戏本唱词。 李羡垂眸,视线恰好落在女子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上,又顺着她的目光投向台上恩爱相依偎的角色。同他们一样,一前一后、面朝着一个方向而站。 他看得出神,嘴唇轻微张合了两下,喃喃淹没于人语唱词:“大概知道吧。” 尽管他没读过。 *** 一幕终了,鼓声轻响。一个头扎双环、脸涂胭脂的小丫头,端着个铜锣,伶俐地在看官们跟前穿梭讨赏。 “上元安康,大吉大利。”小丫头声音清澈,行至苏清方与李羡跟前,见二人衣着华贵非凡,笑容愈发分甜美,现出靥边浅浅的酒窝。 李羡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苏清方觑见,一下想到万宁县衙门外的事,了然地从腰间钱袋里拈出数枚铜钱,放进扁平的锣心,发出叮叮清脆。 “月圆人圆,万事称意!”小丫头大喜,脆生生地道了回礼的吉祥话,转身又向下一位看客走去,故技重施。 挤出看戏的人群,李羡才略显干涩地开口:“改日还你。” “些许小事,本也是我要看戏,公子不必挂怀,”苏清方云淡风轻道,“不过公子下次出门,还是带些散碎银钱吧。以防万一。” 这就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能赏出那么多金桔,却看不起一场街头戏。一文赏钱也打不起,要受人家小丫头的白眼了。 李羡低头示意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我这一身,带不了钱。” 除了外罩的斗篷,从头到尾都是内府依照典制裁作,无袋无兜。毕竟也不会有人考虑天家出行带钱的问题。腰间革带倒是能挂点小物件,可他素不喜佩饰物,嫌麻烦碍事,只悬了一贯不离身的白玉坠。 苏清方讪笑,“那没辙了,公子出门带人吧。”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响亮的吆喝:“来一来!瞧一瞧!射箭赢花灯喽!好看的花灯!只要十二文!十六箭!射中就能拿回家!” 循声望去,只见一株醒目的花灯树立在一个摊位前,最顶梢挂着一盏二十四面绸纱宫灯,每面都用细笔绘着不同的花鸟,栩栩如生,灯角缀着宝珠红穗,富丽堂皇。 李羡目光落在那顶灯上,突兀地问:“你要灯吗?” 苏清方也抬眼眺见,晓得李羡是不愿欠人情,便也爽快应下:“好啊。” 李羡随即向她伸出手,手掌朝上。 苏清方没差点翻白眼,无奈地再次打开钱袋,仔细数出十二枚铜钱,啪的一声拍到李羡手里。 她合理怀疑,是李羡自己想玩。 早知道说不要了。 玩这种游戏,不如直接去买个灯实惠。 而这位无甚民间经验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不先问清楚具体规则如何,就把钱付了,以为十六箭之内.射中宫灯就能得到,却被摊主推到另一边的靶前,满脸堆笑道:“郎君射中多少次红心,就能拿走什么样的奖品。最顶上那个头奖,是小人家祖传的玲珑灯,得射中十六次红心。郎君请吧。” 言下之意,一箭也不能虚发。 李羡拿起一旁的短弓短箭,入手轻飘,如同孩童玩物。箭杆也是弯的,箭羽更是凌乱不堪,活像用了百八十年的鸡毛掸子,分叉呲花。弓弦自也不必试,肯定松得一点劲道没有。 比起那盏灯,李羡觉得这副弓箭更像祖传,也不奇怪那灯至今无人摘走了。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李羡三两下解开碍事的斗篷,递给苏清方,“拿一下。” 坐等看戏的苏清方微愣,一手还举着吃了一半多的糖,只得伸出另一只手,示意李羡搭她胳膊上,便顺势揽过,把华贵厚重的仙鹤斗篷搂到胸前。 将将脱下的斗篷,还带着暖热的体温,隔着衣料源源不断传来。领上的白毛蓬茸软和。 只见李羡空拉了两下弓弦,似乎在试力度,又仔细捋平呲出的箭羽,这才搭到弦上。他开弓,手臂抬高,比平常射箭要高出不少角度,和靶心完全不在一条直线上。 瞄得也比平素久上许多,一双眼定定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肃穆。 弓弦松,发出一声沉闷的嗡——这个声音苏清方熟,她刚开始练箭的时候老听见。怎么李羡射箭也这个声音? 倏然,弯曲的陈年老箭离弦而出,带着奇异的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抛物曲线,稳稳扎进才雀眼大的红心。 轨迹刁钻得,周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才爆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好!好!” 随后几箭,一箭比一箭入佳境。李羡的动作愈发行云流水,准备的间隔也越来越短。 半条街,就这处的掌声响个不停,吸引来越来越多人看热闹。 苏清方也跟着人群鼓了鼓掌。 行家出手到底不一样,能射出这么奇怪的箭道,还能中,换她不知道歪哪里去了。李羡以出入行伍的功夫参加,太欺负人了。 最后一箭射中靶心,李羡手臂一振,便将那轻得没有重量的弓潇洒抛回摊主人怀里,抬首扬眉,目含神气,朗声唤道:“取灯来!” 初时,摊主小哥面色还有点难看,但眼见凑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生意被带得火热,立刻转忧为喜,忙不迭用长杆钩下玲珑灯,递给二人。 李羡拿过自己的斗篷披上,下巴微扬,示意苏清方收下彩头。 不得不说,这灯做工精致,肯定不止十二文。 苏清方眼底也漾起真切的欢喜,提过玲珑灯,在手中轻轻一转,流光溢彩。 摊主小哥已小跑回到摊前,张开双臂,对着越发热闹的人群高声吆喝:“不知在座还有哪位郎君想试试?小人这里还有祖传的八仙灯、绣球灯。送小娘子、尊夫人正好……” 有李羡开了个热闹的场,不少人跃跃欲试。 苏清方瞧着那小哥眉飞色舞的样子,只觉好笑,暗想他祖宗做的灯还真不少,却再不见旁人如那般轻易地射中红心。 “那弓箭是不是有什么古怪?”苏清方后知后觉问。不然摊主怕不是要亏死。 “还好吧,”李羡回答,轻描淡写,“唯手熟尔。” 可是……谁问他手熟不熟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男子迟疑的呼唤,带着遥远又熟悉的吴州韵味:“苏……苏姑娘?”—— 作者有话说:小李:你每天到底在家干什么啊?也不出门? 小圆:你猜。(扔笔) 【注释】 ①“匆匆美梦奈何天……来世再续今生缘”:出自《新白娘子传奇》里插曲《前世今生》。其中一句“匆匆美梦奈何天”和“良辰美景奈何天”很相似。 ②“良辰美景奈何天”“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出自《牡丹亭》。 第63章 上元安康 “苏姑娘?” …… “苏姑娘?” 青年的呼声穿透上元夜的喧嚣, 用的是正儿八经的官话,但细微的吐词习惯还是免不了受家乡影响,尤其是“苏”字, 发得轻润。 吴州生长十五年的苏清方只是一听, 便感觉出了其中的微妙韵味,寻声回头,只见融和灯火处,一名青衫书生拨开人群过来。 他穿着朴素, 腰间也只系着一根款式简单的络子, 却十分整洁,连容易堆出褶皱的腰侧,也理得清清楚楚。 “柳先生?”苏清方笑唤。 此人正是苏邕的旧部, 柳淮安。 虽称先生,不过也就二十四五年纪。人如其名,出身吴州治下的淮浦县。博学强知, 满腹经纶。曾得苏邕赏识, 在刺史府做了两年书室记。苏邕去世以后, 他自然也离开了刺史府,苏清方也上了京。从此天涯陌路, 再无音信。 柳淮安连忙摆手,颇有些赧然,“姑娘快别这么叫。姑娘一家于我有大恩,淮安实在愧不敢当。” 柳淮安待人谦和, 总是把才疏学浅挂在嘴边,所以也不甚喜欢别人叫他“先生”。 苏清方也知趣改口:“柳公子怎么到京城来了?” “二月不是会试吗,”柳淮安目中闪过暗暗的荣光与欢喜,“我怕路上出意外赶不及, 所以年前就进京了。今天上元灯会,就和同舍生出来走走看看,不期遇到姑娘。真是缘分。” “公子中举了?”苏清方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去年秋闱侥幸得中,”柳淮安唇角扬起一个克制的弧度,“本应一到京城就去拜访夫人的,不过春闱在即,还有些书没温熟,就想等考完再登门拜访,也能安心备考。还望姑娘勿怪。” 苏清方忙不迭摇头,“春闱要紧。母亲若是知道,也会为柳公子高兴的。” 柳淮安颔首称谢,目光早已注意到苏清方身旁玄裳岸然的青年。 也容不得人不注意,那身气度实在绝然逼人。倒不是说凛冽,只是眉眼间含着一股矜傲。又身姿卓然,玉冠冷淬,站在那儿便像株带雪的松。 柳淮安适时问:“这位是?” 苏清方表情一顿,徐徐将视线转向李羡,一双眼珠子朝柳淮安的方向比划了比划,示意李羡自己说。 松样的青年微微低头,迎上女子暗示的目光,分明心领神会,却容色不动,薄色的唇浅浅闭着,不言不语。 人问得不是她吗,而且她作为中间人,理所应当她介绍。他也想听听,他是什么人。 可苏清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猜得透他的心思,他又要不要表露身份。 会试在即,他们一个应试举子,一个当朝太子,要不要避嫌啊?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苏清方冲柳淮安含糊又郑重地答了一句:“我表哥的同僚。也是刚才偶然遇到的。” 李羡霎时下颌收紧,抿唇轻笑。 呵,同僚。这么说该是上司吧。 柳淮安恍然大悟,朝李羡拱手一礼,“在下柳淮安,表字静川。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李羡兴致缺缺,和刚才射箭时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只淡声道:“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再说吧。” 柳淮安:“……” 苏清方:“……” 苏清方忍不住心底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也太装了。考不中,可不就不用认识太子了。 给他能耐得。 然她面上仍维持着笑容,敢忙替李羡圆了圆:“公子吉言。柳公子学富五车,曲江宴饮,定能再会。” 春试三月初放榜,正值上巳节,皇帝会大宴曲江亭,筵请王公大臣和新科进士。探花曲江宴,也是及第的代名词。 勉强也算全了柳淮安的颜面。 柳淮安敛去脸上的僵凝,接下苏清方的话头,含笑谢道:“也借姑娘吉言。” 苏清方不失礼貌地欠了欠身,真怕了李羡那张嘴,再出什么刻薄之语,伤及他人,便匆匆辞别道:“我们还有些别的事,先失陪了。柳公子好玩。” “嗯,苏姑娘路上小心。”柳淮安殷殷嘱咐,目光追随着苏清方的背影,直到两人彻底融入熙攘的人流,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前方,苏清方也估摸了一下距离,确认已经离开柳淮安视线,斜了李羡一眼,算是好言相劝:“公子哪怕是装,也该装得礼贤下士才对。柳静川是来京应试的举子,若是高中,便是天子的门生,公子以后的臂膀。公子难道也想被人嘲笑前倨而后恭吗?” 李羡其人,虽然经历过坎坷,到底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王孙公子,又久居高位,难免有时眼高于顶。而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惯于审视别人的目光,精简直叙、近乎命令的语言,是何等居高临下。 心情不佳的时候只会更甚,连基本的客气也没了。 李羡被说得表情干涩,确实是被那句“同僚”扰得心绪不宁,失了分寸。他低下眸子,睨着苏清方瓷白的侧脸,本想说“知道了”,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是怕我受嘲,还是柳静川?” 别是打着劝谏他的旗号,实际维护别人。 苏清方莫名其妙抬眼,“什么?” 如此便不是为别人了。 李羡还算满意地收回视线,转而问:“你怎么喊他‘先生’?” 苏清方娓娓解释道:“他家境不甚富裕,但学问很高。我爹惜才,就留他在府上做了一两年书室记,贴补家用,有时候还会教润平读书。我便也跟着叫一句‘先生’。自从我爹去世,就再没有联系过了。” 两人渐行渐远,转出繁华的朱雀街,人声渐悄,灯火转隐,显出几分团圆皎洁的月辉,银银洒在两人脚下。 “你有老师吗?”李羡问,远离喧嚣后,声音也自然放低了。 “我爹娘啊。”苏清方回答。 “苏大人这么有空?” “若说事无巨细,当然有别的老师。教诗书的、练字的,还有弹琴的、下棋的。不过女先生不好找,水平也参差不齐。我爹就会每天检查我的课业,跟我说哪里好、哪里不好。真要说起来,我爹教我,比教润平还多些。”苏清方说着,唇角扬起怀念的弧度。 “难怪。”李羡喃喃念道。 “难怪什么?”她侧头看他。 眼中星点闪烁,不知是月光还是烛火。 难怪像个直臣。 李羡笑而不语,只是摇头。 苏清方默默收回眼,反问:“公子的老师呢?” “我也有很多老师,”李羡悠悠道,“换来换去的,唯有一位长久给我授课。他官至三品中书令加平章事,也就是俗称的‘丞相’。官算做到头了。整宿整宿地都睡不着。天天跟我说,虽然他孤家寡人一个,但是不想死太惨,要我做个好人。给我上的第一课是带我去种田。” 现在的丞相是尹昭明。自老丞相请辞,未再进封中书令,而是给中书省的二把手——四品中书侍郎尹昭明,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平章事”。虽然也是行丞相事,位同三品,可比起当年的老丞相还是稍逊一筹。 苏清方忍不住轻笑,心中调侃倒没见老丞相头发掉光,不晓得是不是后面钓鱼种田养回来了,只道:“知稼穑苦,念民生艰。公子的老师都很好呢。” “你的老师也都不赖。”李羡也揶揄似的夸道。 *** 上元夜市,到处都是摊贩行人,根本没有空隙行车,两人全程靠腿走到卫府。言谈之间,竟也不觉路远。 快到卫家门口时,苏清方终究是停下了步子,道:“就到这儿吧。若是让他们看见殿下,要敲锣打鼓迎接了。” 李羡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已到卫府,心想真近啊,口上嗯声。 临别时,苏清方扫了扫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轻声提醒了一句:“宫里似乎传起了一些流言。” 李羡攒眉,“什么流言?” 苏清方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隐隐听说与东宫有关。殿下自己去查查吧。” 皇宫之大,这话听起来含糊,却也不是全无线索。苏清方和内宫的联系不多,突然说这个,大概和今天遇到的李昕有关。 李羡右手无声捻了捻。 苏清方余光瞟见李羡垂在身侧的手间动作,指尖也无意识摩挲了几下灯柄。她知瞒不住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是多嘴,但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小殿下,也怪可怜的……” 李羡回神,点了点头,“淑妃……去得太突然了。” 彼时他在江南,也鞭长莫及。 苏清方闻言,心头替李昕绷的弦松了松,轻轻嗯了一声,把玲珑灯递向李羡。 李羡脸色骤凝。 难道夜路走完了,称我道你的时光结束,连一盏赠灯也要退还交割吗? 他唇角抿得更紧了。 见李羡一直不接,苏清方索性强行把灯强塞到他手里,“有些路段黑,殿下提着吧。一路小心。” 罢了又补充道:“我二月二顺便去取灯。” 李羡面色稍霁,“那便二月二。申正后再来。” 苏清方点头应好,便欠身而去。 没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微微侧首,回过小半张脸,只隐隐可见樱色的唇角,似是上挑的,又或是说话的浮动,“殿下,上元安康。” 元月的风吹过,绸纱宫灯在手中吱悠轻晃,轮转过二十四面花鸟鱼虫,烛火闪烁。领上雪白细长的绒毛也在风中丝丝乱颤,搔着颈项。 山河春醒,上元安康。 *** 李羡注视着苏清方背影转入卫家大门,也转身回府。 太子府内上下,除了一些务需岗,都得恩休班,纷纷跑到街上游逛玩耍,空空静静。唯有灵犀,还在清点府上账目。 灵犀在屋内听到动静,出去一看,见李羡提着灯回来,赶忙上去迎接。 她下意识伸手替李羡掌灯,却见李羡手轻动,灯便往旁偏了两分,笑意微微问她:“大过节的,怎么也不出去看看?” 灵犀默默收回手,笑答:“看过了,怪累的,就回来了。殿下今天心情倒是还不错的样子。” 李羡无言转了转手中灯柄,话锋一转:“宫中似乎传起了一些关于东宫的流言,你明天去庆阳宫周围调查一下吧。” “是。” “早点休息。”李羡点了点头,便提着灯回了垂星书斋,把灯放在案上,想想又觉易碰伤,于是搁到了书架最上层—— 作者有话说:小圆:最烦装B的人 又是春天了[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花开两朵 花开两朵,各表一……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且说卫漪与苏清方被人潮冲散,随大流看完击鼓点灯的仪式,也开始紧张忙慌寻找失散的同伴。 “清姐姐!清姐姐!”卫漪双手拢在嘴边, 喇叭似的, 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呼唤。 然则人流络绎,人声鼎沸,清亮的嗓音宛如细沙入汪洋,惊不起半分波澜。 冷不防, 一个暗紫身影嗖一下从熙攘的人群中窜出, 肉墙一样挡在卫漪面前。 少年穿着一袭葡萄暗纹的圆领袍,漆黑的犀皮革带束出一段窄腰,分明是劲秀的样子, 偏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说是少年,除去还未完全长成、相对窄瘦的身形,还有他跳脱的步伐。再是他这双浅绿的眸子, 清莹如西域进贡的翡翠, 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双了。 卫漪先是一惊, 随即叉腰嗔问:“干什么!装神弄鬼的!” 少年发出一声败兴的轻呵,悻悻摘下面具, 露出一张英挺明朗的脸,“你怎么晓得是我?” 卫漪得意地扬起下巴,嫩白的指尖点着他面具上镂空的眼洞,“不想人认出来, 下回记得把这俩窟窿一并糊上。” 天朝上京,当然也有不少色目人,可黑发碧眼的,卫漪只见过他一个。若非如此, 她也不会一直记得他踩她花的事了。 谷延光不置可否地转了转手里的面具,挑眉,“找人呢?” 卫漪一下愁容满面,秀气的眉头拧在一起,“我和我表姐走散了。你帮我也找找呗?” 谷延光抬眼张望了一圈,只见人头攒动,干笑,“这人山人海的,你找到天亮去。她又不是没长腿,会自己回去的嘛。说不定你表姐已经回家等你了。” “好像有点道理啊……”卫漪嘀咕道。 话音未落,忽有人从卫漪身后行来,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肩膀。卫漪不防,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前扑去。 所幸谷延光是个眼疾手快的,霎时往前迈出半步,单手揽稳卫漪,碧绿的眸子一促,拔腿就追了出去,口头大呼:“小贼站住!” 鼻尖只短暂地掠过一缕清冽的少年气息,卫漪甚至没完全站稳,少年已跑出丈远。 卫漪这才后知后觉摸向自己腰间——她新年收到的荷包没了!随欢送她的! 卫漪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也忙里忙慌提起裙子追上去,“还我荷包!” 出身广陌原野的谷延光从小拉弓跑马,身手敏迅不逊穹顶苍鹰,岂是寻常小贼可比。不过几个箭步,便揪住了贼人后领,稍一用力,就将人擒到身前。 落网的小贼顿时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将女儿家杏色的荷包奉还,“小郎君饶命!小人知错了!大过节的,您行行好,放了小人吧……” 谷延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失而复得的荷包,歪着头打量对方,草原上的狐狼般,唇边噙起一丝玩味的笑:“我现在放了你,你要是再去偷别人,岂不是我的罪过?” “不会的!不会的!” “少废话!”谷延光笑容一敛,一把拎起贼人衣领,便将人甩给了闻风追来的金吾卫。 金吾卫掌宫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上元夜里,鱼龙混杂,更不敢有丝毫懈怠。中郎将程高祗亲自出马领队,巡逻维安。 程高祗从军二十余年,也算阅人无数,也不得不称赞这个世侄的勇武,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延光的身手又见长了。” “程叔叔过奖了。”谷延光谦笑抱拳。 程高祗还有巡防公务在身,也不便多叙,两句话的功夫就领着人离开了。 谷延光礼貌目送,正要往回找卫漪,却听人群里传出一声又娇又惨的“啊”,卫漪一个踉跄摔到地上,桃粉的裙子花瓣般铺展开来,发间珠钗也滑落至鬓边,好不狼狈。 谷延光强忍笑意蹲下身,项间垂下一串七宝狼牙坠,轻轻晃动,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彩,语气揶揄:“也不必给我拜这么大的年吧?” 手上好心地向卫漪伸出手,要扶她起来。 卫漪摔了一跤本来就伤心,又听谷延光幸灾乐祸,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一掌打开少年伸来的手,斥道:“拜你个乌龟王八蛋!”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锐痛,疼得眼角直冒泪花,又没好气地冲谷延光喊:“扶我一把啊!” 刚扇过来一巴掌的痛感还没消散呢,小姑娘变脸挺快。 谷延光轻笑摇头,小心翼翼搀住少女手臂,将她扶至路边青石阶上坐下,自己也坐到旁边,而后轻轻抬起少女受伤的小腿,架在自己膝上。 “你干什么!”卫漪霎时羞窘,脸颊飞红,急欲抽回脚,可谷延光的力气实在太大,她根本动不了。 “给你看脚啊,”谷延光理所当然道,死死按住卫漪小腿,“再乱动,小心伤情加重。” “男女授受不清,”卫漪拧眉,示意了一眼周围,“大庭广众之下,你怎么能看我的脚!” 谷延光满脑子只有受伤要及时诊看,倒忘了域中女子的讲究,了然一笑,“哦,那我不看,就摸摸。” 卫漪愕然瞪大双眼:……他还想摸? 不待卫漪反应,少年温热的掌心已隔着一层轻薄罗袜覆上她的脚踝,在伤处稍稍一按。卫漪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角噙泪,什么礼数顾忌都抛诸脑后了。 “没肿,养几天就好了,”谷延光云淡风轻道,放下她的脚,“好了,你现在真要回去了。我背你吧。” 卫漪慌忙把脚缩回裙底,连脚尖都藏得严严实实,声如蚊蚋:“谁要你背……” “那你走两步,”谷延光抱臂而立,一副坐等看戏的样子,“没事走两步。” 卫漪咬唇哼道:“走就走!” 说罢,她逞强起身,才迈出一步就疼得身形一晃,一瘸一拐,蹒跚如老妪。 谷延光忍俊不禁,忙扶住了卫漪的胳膊,“行了,我背你回去吧。” 卫漪也不再逞能,心想自己被嘲笑了一番,也要他当回牛马,于是大大方方爬到谷延光背上。 靠上方知,少年双肩远比看上去坚实可靠,还把她往上托了托,稳稳负住,步履稳健地穿行于灯火辉煌的长街。 他一边走一边侧头问她:“喂,你叫什么名字?” 卫漪不由蹙眉,“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难道晓得我的名字?”谷延光好笑问。 自从上次帮忙劝架,她只匆匆跟他道了一句谢就离开了,连姓名也没来得及问。 卫漪也是从苏清方嘴里得知的,语气间满是得意:“你叫谷延光,是新任兵部尚书的儿子。” “我以后要人记起我,只是谷延光,不是谁谁谁的儿子,”谷延光声朗如玉,隐有豪气,“所以你只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就行了。” 卫漪在他背后悄悄抿嘴一笑,“我叫卫漪。” “韩赵魏的魏?” 卫漪摇头,“卫青的卫,涟漪的漪。” “你也晓得卫青吗?” 卫漪恼得锤了一下谷延光后背,眼见他头上的恶鬼面具滑了下来,顺手替他扶正,“这等英雄人物,谁不知道啊!” 卫子夫的弟弟,霍去病的舅舅,破祁连、通西国的汉朝大将军卫青。三岁就开始听他们的故事了。 谷延光不痛不痒地转了转脖子,笑说:“你这个姓也好,名也好。” 卫漪挑眉,想他还算有眼光,又问:“你眼睛怎么是绿色的?” “因为我娘有一半胡人血统,眼睛也是绿色的。” “原来如此,”于时,卫漪拍了拍谷延光肩膀,指向不远处巷口,“前面,左拐。” *** 谷延光背着卫漪抵达卫府时,正撞上苏清方也回来。 苏清方跨进门槛,余光才见李羡离开,又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直到看不到,正要回自己的临春院,却听卫漪的声音,连忙上前扶住卫漪,“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卫漪蹑手蹑脚从谷延光背上下来,“他说不要紧。” “最好找个人给你按按,不然等下疼了要骂我误诊了,”谷延光调侃了一句,旋即拱手,“人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多谢谷公子。”苏清方道完谢,便同仆妇一起搀着卫漪回房。 闺阁内暖香融融,怀抱大鲤鱼的福娃在窗格上嬉笑。经验老道的嬷嬷给卫漪脱了鞋袜一看,只见脚踝处微泛红晕,也道无大碍,不过为求安心,还是上了跌打药油,又用刚剥壳的热鸡蛋轻轻滚敷。 卫漪一时也有些饿了,便让多煮几个。 苏清方在旁另帮卫漪剥了一个鸡蛋,递到她嘴边,似闲谈般问起:“你晓得前任京兆尹是谁吗?” 京兆府唯一的四品官,就是京兆尹,也就是李羡故友曾经的官职,那个银鱼符的拥有者。 卫漪一口半个,嘴巴都撑圆了,含糊不清问:“姐姐……问这个干什么?他们家好惨的。” “怎么了?” 卫漪分了几口咽下去,又饮了口温茶,顺过气来,细细说道:“前任京兆尹叫钟意然,是曾经的太子伴读。我记得他风评很好,至少比现在的京兆尹好,拆了灵渠边好多达官显贵阻塞河道的碾硙。不过太子被废后不久,也就是你到京城之前几个月,他因豢养私兵入狱,后又畏罪自杀。整个钟家,男丁斩首,女眷充妓……” 说至此处,同为女子的卫漪不免心生恻隐,语气低涩,“他还有个妹妹,叫钟舒然。以前大家都说她是未来的太子妃,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 正值王氏谋逆的档口,豢养私兵更是大忌,无怪惩罚得这般重。 这应该就是齐松风那个死在狱中的学生吧。苏清方暗想。 *** 与此同时,李昕已经平安返回庆阳宫,正在吃乳母瑞娘端来的元宵团子。 夜深人定,寝殿寂静,却忽听一阵纷沓的脚步声,急匆而至,伴着内监尖细的通报:“皇后驾到!” 李昕手一颤,勺子掉到碗中,溅出一滴粘稠的汤汁,扑到嘴角。他连忙拿袖子揩掉,从凳子上跳下来,同瑞娘一起跪地迎接,“参……参见母后……” 刺绣金凤的华丽裙摆出现在李昕眼前,头顶传来微愠的女声:“本宫听说你今夜险些走丢?” 李昕不敢答话,头埋得更低了。 一旁的瑞娘斜眼睨见,只怕小殿下受责,连忙求道:“回皇后娘娘,十二殿下只是一时贪玩……” “你倒会推脱,”话未说完,便被张皇后冷声呵断,“你身为皇子乳母,自当贴身伺候,现在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该当何罪?小皇子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死不足惜!” 一听到“死”字,瑞娘登时想到前几天杖杀的扫洒宫女,止不住颤抖,伏地求饶:“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李昕见状,连忙直起身子,抱住张皇后的大腿,一个劲摇头,“母后,儿臣没有走丢!儿臣……儿臣是看到苏姐姐了,去找苏姐姐玩的!” 张皇后悠悠垂下眸子,凝着泣泪涟涟的李昕,鼻子眼睛已绯红一片,攒眉问:“什么苏姐姐?” “就是……苏清方姐姐……” 很耳熟的名字。 贴身伺候凤驾的蔓香察言观色,当即贴到张皇后耳边,轻声提醒:“就是苏邕的女儿,娘娘千秋还邀请过她们母女。” 张皇后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罢了,张皇后缓缓移开目光,落在瑞娘抖如筛糠的背上,正要给出失职的惩戒,以明纲纪,身后突然传来宫女的唤声:“皇后娘娘,陛下派人传诏,请您到紫微宫商量太子殿下寿宴安排。” 张皇后闻言抬眸,略一沉吟,冲李昕淡淡说了一句“起来吧”,便应诏去了紫微宫。 紫微宫内,皇帝正在更衣。张皇后十分体贴地上前,接过福忠手中的宽松常服,将袖口套上皇帝的手,伺候如衣。 皇帝很受用地抬起了下巴,“前几日朕同你说太子的寿宴,筹备得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张皇后为皇帝仔细扣好颈下扣子,“一切都按照往年的样子预备着呢。” “不能按照往年的样子,”皇帝当即摇头,这也是他临时传诏皇后的原因,“过了生辰,太子就二十三了,太子妃的事还没有着落。朕上次同他说,看样子还是不情愿。朕想着,这次不如请一些世家女子过来。” 张皇后笑容浅浅,又为皇帝捧来茶汤,宽慰道:“太子心念旧恩,不愿娶妻,平日又忙于政务,无暇亲近女色。陛下为太子牵线搭桥,自然是好,只是延请贵女的机会常有,太子的生辰却难得,又是二月二。若是因此让太子心生不快,未免因小失大。” 皇帝揭开杯盖,在杯口来回拨弄,却是一口没饮,“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终究是他不点头,万事难办。” 张皇后掩袖轻笑,“到底是太子年轻,不晓得身边有个体己人的妙处。” 两人又闲叙了多时,方才歇下——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破祁连,通西国。——《史记》司马迁 ②碾硙(音同“位”):利用水利启动的石磨,用于加工粮食,利润丰厚,唐朝多达官显贵霸占水源、架设碾硙。 第65章 二月二日 二月二日,东方苍…… 二月二日, 东方苍龙七宿之角星将从地面徐徐升起,如龙首昂扬,故称“龙抬头”。 春季的节假日, 堪称一年之最。除去新年元正、初七人日、十五元夕, 还有三月三、清明,当然也包括二月二。 难怪李羡说年头忙。当值没两天便是休假休沐,谁还有心思埋在政务里?恐怕满脑子都是燕舞莺歌、柳嫩花新。 李羡坚持要她二月二去交“课业”,估计也是因为这天休憩吧。苏清方坐在马车上想。却很奇怪地特意嘱咐她申正时分抵达——再晚点太阳都要落山了。 再转而一想, 别人休假得闲, 太子可就不一定得空了,可能要参加什么皇家祭祀之类的。春耕秋收,此二时的祭祀尤其重要。国有储君, 自然不可缺席,主要任务大概就是给皇帝递这递那的吧。 一到太子府,李羡果然还在皇宫未归。 苏清方自叹料事如神, 低声咕哝:“真有祭祀啊……” 旁侧的灵犀耳聪目明, 轻轻摇头, 眉眼间满是喜气,“不是的。今天是殿下的生辰。陛下在宫中设了家宴。不过往年这个时候也该散了。” 苏清方顿时瞠目, 一双明眸睁得溜圆,鱼目般:啊?不是,李羡也没跟她说这个啊…… 她空手来的…… 带了四本《常清经》抄本算不算空手啊…… 苏清方目光游移,缓缓落到岁寒手捧的经文册子上——因是一字一字誊抄而成, 书页被翻被压,皱皱巴巴。 苏清方表情滞涩,心想这样果然很不像话,幸好李羡还没回来, 不至于相顾尴尬。 她心头一凛,手起手落,便把书册搬到了灵犀手里,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继而郑重其事告别:“灵犀姑娘,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经携着岁寒一溜烟跑走,转瞬就消失于廊庑之间,喊都喊不住。 灵犀:“……” *** 皇宫内苑。 宴饮已终,杯盘狼藉,中央玉台的舞影犹翩,乐声犹畅。 殿中没有日晷,李羡不知道具体时间,只是看屋外日光与斜影,可以判断时辰肯定不早了。 说是生辰宴,其实和平常的家宴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肴馔更丰盛些,人员更齐备些,连单不器都来了。 往年这个时候早该散场了,毕竟几乎天天见面,也没那么多闲话可扯,这次却硬生生拖到现在,在说什么白塔旁的迎春花、十五日的花朝节。 都是司空见惯、年年都有的东西。 李羡兴味索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案,目光时不时掠向殿外。 忽然,柔婉的雅乐一转,奏起俏皮的蛮鼓声。两名紫红罗衫的女子踏着小碎步盈盈上台,随着鼓点舞动,披帛长挥,身姿摇曳。 急鼓乍停,舞者倏然定姿,动作轻盈又稳当。身如斜柳,腰似流素,举袖遮面,唯露出一双眼睛,顾盼流波。 “这是柘枝舞吗?”一旁的贤妃笑问,“听说教坊司在排演此舞,当真曼妙多姿。” 柘枝舞是源自西域怛罗斯的舞蹈,节律极强,跟紧鼓点已是不易,挥帛如斯自如翩然更是难得。此二女所舞又与平常的柘枝舞略有不同,融入了中原舞曲的柔美,别具风格,赏心悦目。 皇帝亦十分欣喜,目光突然转向下首的李羡,“朕不懂这些。太子倒是对舞乐有研究。临渊,你以为如何?” 他没仔细看。 而且他只是曾经品赏琴乐,对舞乐可没什么研究。因为舞乐似乎总容易掺杂别的情调。几时竟传成了这个样子? 李羡脑筋冰样一滑,当即出列,垂头拱手道:“儿臣有罪,懈于政务。” 皇帝一愣,随即摆手示意李羡落座,笑道:“太子勤恪,朕心了然。太子也不必对自己如此严苛。今天你生辰,当尽欢也。” “谢父皇,”李羡趁机道,“今日宴饮,诚足乐也。只是儿臣忽忆起还有些要务未结,请容儿臣先告退。” 皇帝早看出了李羡的心不在焉,时候也确实不早了,便命撤下宴席,自己也摆驾回了紫微宫。 一出殿门,李羡询问宫人,才知已过申正一刻,心底蓦地一沉,直接绕过宫门口等候多时的马车,跨上了侍卫的马。 城中道路严禁无故纵马,哪怕是太子,也不能明知故犯,否则不用到明天,御前就会挤满弹劾的折子。李羡全程控制着速度,只比笨重的车辇快一些。 快一些也好。 他紧赶慢赶回到太子府,一跳下马便问出来迎接的灵犀:“苏清方来了吗?” “来了,”灵犀目示了一眼桌上那叠抄本,“又走了。” “走了?”李羡不自觉蹙眉,“走了多久?” “约摸也有小半个时辰了。” 那就是一听说他不在就走了。 平时不是能等吗,这回怎么又不等了? 也是,谁会爱等人呢。 李羡面色暗沉,又问:“她把灯也取走了吗?” “灯?”灵犀反应了一瞬,忆起李羡元夕夜提回来的精致花灯,一直放在书房里,摇头道,“苏姑娘什么也没拿。” 连灯也没拿到,她怎么能走?岂不是要陷他于不信不义?如此…… 那日他送她到卫府外,她似乎也没说什么? 李羡正自思考他直接去卫家送灯的可行性,身后响起女儿家轻灵如荷开的脚步声,还有灵犀略显惊讶的低呼:“苏姑娘?” 李羡一怔,莽然回头,果然见去而复返的苏清方,一个迈步,烟云般的裙脚便拂过门槛。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青年无意识拧结的眉头渐渐舒展,像春风春雨润过的新柳,平整熨帖,嘴角也泛起清浅的笑意,“灵犀说你走了。” 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到她一人身上,苏清方被盯得颇有些慌错,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出格事,眼神左右飘移,吞吐道:“我……给殿下的东西忘拿了,就回去取了一趟……” 实则是在满大街找合适的礼物。 送礼,果然是门学问。当下情况,首先这个礼物不能太值钱,被人知晓参一本就得不偿失了。其次,这个礼物不能太敷衍,比如送一块大生姜,再美其名曰寓意“姜山永固”,一定会被锤爆。 苏清方本想速战速决,最好在李羡回来前备妥,如此她便可以装作若无其事掏出寿礼。却愣是没寻到价格平平无奇又格调不落下乘的礼物。 临时起意总不是那么容易的。 何况在富有四海的太子殿下面前,恐怕一切都不过繁花过眼吧。 思及此处,苏清方索性捡最简单的来。 苏清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鸦卵青的荷包——他常服深色,坠白玉,即使是杏黄色,佩白青也不会特别突兀。 “今天是殿下的生辰,殿下却没有同我说。仓促之间,准备简陋,还请殿下见谅。”苏清方提前给自己找好台阶。 恐是酒劲发上来,李羡蓦然觉得手心发热。他接过荷包,触手光滑,用的是上好的蜀锦,绣着翠竹与金燕,针脚稍显粗陋。半含戏谑问:“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香囊,可不是能乱送的。 “殿下可以拿来带钱。”苏清方一脸诚挚道。 李羡:“……” 十几文钱记挂至今,生辰送礼还要点他? 李羡微有嫌弃,前后翻了翻荷包,揶揄:“绣工真差。” 吴州的绣娘可是声名远播呢,这回万不能推到没有好老师的头上了。 苏清方笑笑没说话。二十文钱买的,光这片蜀锦料子就够了,其他做工就不要再多求了。 李羡也没再追问,免得苏清方难堪。这世上的人总有长有短。她一身笨拙筋骨,肯定也不会跳舞。知道准备礼物,也算用心了。 李羡握紧荷包,锦缎柔软贴合掌心,顷刻就热了。他心头也激起一股无由来的热意,猝然伸手,攥住苏清方的手腕,“我带你去取灯。” “啊?”苏清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羡拉住跑了起来。 二月的风,是初春嫩叶味道的,带着氤氲的料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酒气。 他喝酒了。 果然他一沾酒就容易发疯。取个灯而已,还是在他府上,有必要跑吗? 游廊深红,曲折萦回,一路穿越绿杨碧阴。腿边奔掠的风掀起男女缤纷的衣袂裙角,翻飞摇曳,像两只穿花蛱蝶。 垂星书斋内,李羡从架子高层取下玲珑灯,递给苏清方,又似突然想到问:“我听说白塔旁边的迎春素馨开了,你去看过了吗?” 苏清方摇头。她都不知道白塔边还有迎春花。这话题也是,一阵一阵的。 李羡理所当然道:“那过几日我们去看吧。” 今天就算了,时候不早了。 闻言,苏清方缓缓莞起嘴角,风中絮般轻轻点了点头,好像无所不允,声音也如春水般清泠:“好啊,如果殿下有空的话。” *** 弯月上柳梢,星火照灯台。 李羡独自坐在书斋,懒懒靠着椅背。白玉般的食指上勾着一根纤细的浅青系带,吊着个同色的香囊,一圈一圈打着转。垂顺的流苏穗子旋飞乱扫,在青年微挑的嘴角边投下暧昧晃动的阴影。 实话说,那天选定二月二为期,倒真没有思虑太多,只是不想她真的没日没夜赶工抄书。 又或是一种潜意识,希望在这个对他稍显特殊的日子里见上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 凡此种种,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厌恨他。否则该避他如蛇蝎才对。他今天握她的手,她没挣扎躲避;邀请她去看花,也没拒绝。 或许只是病中昏语罢了,抑或一时的气话。 她生病动静倒大,又哭又闹的。 思至此,李羡唇角轻扬,一把握住柔滑的锦囊香袋,如操胜券。 恰时,灵犀踏着碎步而入,表情略显古怪,“殿下,陛下遣人送了两名女子过来……”—— 作者有话说:过了个元宵节,李羡又给自己调理好了。(什么顶级恋爱脑bushi) 【注释】 ①柘枝舞:唐宋舞名,出自怛罗斯(今哈萨克斯坦)。 ②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定情诗》繁钦 ③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九歌·大司命》屈原 第66章 杨柳青青 夜漏滴滴,二更的…… 夜漏滴滴, 二更的梆子声刚刚响过,一辆青帷车从皇宫角门徐徐驶出,稳稳停在太子府门口。翠帘轻掀, 两名十六七的少女低首躬身而下, 面带白月纱,身着紫罗裙。 正是白天金殿上跳柘枝舞的女子。 打从李羡重新册封太子,试图给他塞女人的王公大臣几乎就没断过,不过他可不想自己府邸遍布眼线、四面漏风, 有一个算一个, 全部完璧归赵。 皇帝所赐,就另当别论了。 “奴婢蘅姬。” “奴婢蕙姬。” 二女异口同声问安,盈盈下拜,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婀娜,声音也动听如夜莺:“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目光从两人身上略略扫过,便淡声吩咐:“暂安置鹿鸣馆吧。灵犀, 剩下的你安排。” 话未说完, 衣袂一掠, 人已转身而去。 阶下的蘅姬偷偷抬眸,觑了一眼冷声如磬的太子, 只瞧见一道颀长疏冷的背影。 “两位姑娘,”名唤灵犀的婢女冲她们微微颔首,抬手指引出方向,“请随奴婢来。” 蘅姬与蕙姬对视一眼, 便恭声道谢,碎步跟上。 沿着青石小径一路迤逦,终于抵达府宅西北角,遥遥只见千百竿翠竹掩着几间轩室, 正门上悬着块匾,书着“鹿鸣馆”三字。 馆内幽静敞阔,窗明几净,一应陈设皆光整如新,似久无人住。直到小丫鬟们将被褥铺上,才稍微添了点人气。 一旁灵犀分派拾掇完毕,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也告辞道:“天色已晚,两位姑娘请暂且安息。明天会有教习姑姑前来交代府中规矩。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同姑姑说,也可以找奴婢。” 虽然同对太子称“奴婢”,但她们是皇帝所赐,实同嬖妾,自然得人敬让几分,所以连太子府的掌事宫女也放低了姿态。可她们终究没有承宠,也没有名分,何况地位这种东西,最终还得看在主人处的脸面。 听说这个灵犀在太子被废前就跟随左右,情谊更是非比寻常。 蘅姬回礼欠身,恭声试探:“多谢姐姐。只是不知我们何时能侍奉太子殿下身侧?” “殿下若有传召,会有专人知会的。还请姑娘静心等待。若无要事,也请最好不要随意走动。一则若有事不便寻找二位,二则府中有些地方不可出入,尤其是殿下居处,非召不得近前,”灵犀又语气温和补充道,“这些明日姑姑都会同二位姑娘细说,也不必过分忧虑。” 说罢也不再多言,敛衣而去。 眼瞧外人尽散,一直绷着脊背的蕙姬顿时懈了力,蝴蝶似的围着房间转了一圈,便如不胜力的娇花般轻巧斜倚到榻上。她爱惜地抚着锦褥,触手滑软,还带着驱虫花包的香味,不禁叹道:“这里比教坊司好。” 蘅姬也四下顾了顾,唇角弯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就是太远了些。” 一路曲折迂回,走了许久,不像是靠近太子寝居的样子。 *** 诚如蘅姬所想,鹿鸣馆的位置,西北得不能再西北,秋风吹过来可能都要担心够不够刮到。而无论是太子寝卧的承曦堂,还是理政的垂星书斋,都在东面。 虽然本来也不可随意靠近。 听教习姑姑说,自从上回一个小姑娘擅闯,牵连一干人等罚俸,包括负责人员安排的灵犀,以及彼时不在府上的侍卫长凌风,府中守备也变得更严密了。姑姑还提醒她们,太子府里的事,出了太子府不可谈。 难怪蘅姬在外面没听说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存在,不由好奇问:“那那个姑娘呢?” “那个姑娘是外面大人家的千金,俸禄自是无从扣起,但也被申饬了一顿,还被罚了抄书。”教习姑姑回答。 真严苛啊,一个没饶。蘅姬默想。 一日的教习完毕,蘅姬殷勤送姑姑到门口,回来便见蕙姬在院子里下腰,故意笑问:“干嘛呢?” “练舞呀,”蕙姬一把柔腰弯折如弓,声音却稳定清亮,“万一太子哪天要看跳舞怎么办?一天不练手脚慢,两天不练丢一半。” 蘅姬失笑,“你还指望太子传召呢?” 她们入府七八天了,莫说侍寝,连太子的影子都没见到,还被安置在这种犄角旮旯,说不定早被忘了。 台上的蕙姬歪头,犹是不解。 蘅姬微笑不语,提裙径自往馆外去。 “你去哪儿?”蕙姬在后头扯着嗓子喊问,“不跟我一起练吗?教习姑姑说不要乱跑的。” “又不是禁足,”蘅姬头也不回答道,“大好春光,随便走走。” ***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到了园林,也要感叹一句太子府的绿意盎然——沿途竟是一株像样的花木也没有,只有草丛里冒出尖的紫红野花。 和皇宫内苑比起来,真可以说一句寒碜。那群当官的难道这么没眼力见吗,也不晓得帮太子修缮一下庭院?听说东宫还没修好,都一年了,效率真是堪忧。蘅姬暗自嘀咕。 她初来乍到,也不熟格局分布,不过信步漫游,不觉走入一处绿柳垂波的水畔。忽而抬头,见白石桥上走下一个蓝衣青年,步态轩昂,气度疏朗。 蘅姬脚步骤停,余光瞥见身畔杨柳,倏的伸手折下一枝,便挥舞了起来,朱唇轻启唱道:“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吴侬软语,柔和婉转。 正欲出门的李羡行经听到,吐词含糊处似是吴语,不由驻足,转头望了一眼。 翼然亭中,一名紫裙女子手执垂柳,脚踏微步,和歌而舞。 是前几日送来的舞姬之一,虽然李羡分不清是哪一个。 他派人打听过两人的底细:皆是寻常人家出身,流入教坊司后也未与特别之人往来,履历可谓清白。其中一个出身吴地,一个出身齐郡。 不知是不是巧合。 亭中女子似是蓦的瞥见了他,慌忙停止歌舞,垂首敛衽,“奴婢蘅姬,参见殿下。” 李羡好奇问了一句:“你唱的是吴歌?” “回殿下,”蘅姬柔声回答,“奴婢所歌,正是吴地小曲《杨柳词》。” “杨柳词?”因为歌词太有名,几乎是启蒙必读,所以李羡虽未完全听懂,也从只言片语中分辨出是刘梦得的《竹枝词》。不过民间唱曲,取前两字为名也不奇怪。 蘅姬轻嗯,怯声解释:“奴婢是怕殿下忽然传召观舞,才在此和歌习舞,不想惊扰到了殿下……” 说着,蘅姬忧蹙柳眉,顺着青年窄瘦的腰缓缓抬眸,目光滑过腰上白佩香囊,和男人对视了一眼,又急急低下,眼睫扑闪。 “无妨。”李羡淡淡道,转身离开。 直到太子的背影完全消失于绿杨紫陌,蘅姬才徐徐直起身,指间柳枝轻摇,翩然返回鹿鸣馆。 蕙姬仍在练功,见蘅姬回来,眼角藏笑,似有喜事,不由好奇问:“遇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没什么。”蘅姬嘴角轻扬。 不过多时,教习姑姑去而复返。 这也太快了吧,她以为要等到晚上呢。 蘅姬眉眼弯弯坐在庭中,等着教习姑姑对她道喜,却见教习姑姑肃然而站,冷冷宣出一道新加的规矩:府中多外客朝臣,禁于人员往来处高歌曼舞,以防人道声色犬马。 蘅姬:“……” 合着她媚眼白抛了? 太子府的规矩,就是这么一条条加上去的吧。 太子殿下也真是不露声色呢。 蘅姬暗暗翻了个白眼,偷偷与蕙姬玩笑:“你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不会真喜欢男人吧?” 对其中隐情一无所知的蕙姬吓得眼儿一瞪,一把搡开不正经的蘅姬,笑骂:“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作者有话说:反面教材:《苏清方》 【注释】 ①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牡丹亭》汤显祖 ②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竹枝词》刘禹锡 第67章 临水迎春 且说李羡这日出门…… 且说李羡这日出门, 正是趁旬休之隙,赴和苏清方的迎春之约。 他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半刻抵达白塔,一眼便穿透人群看见傍树而立的伊人, 正和侍女闲闲地对挥着狗尾巴草, 也不知等了多久。 李羡袖中的指节无意识捻了捻,步态保持着轻松近前,语气也调侃:“你倒来得早。” 他原说去接她,她却说白塔挨近太子府, 不必浪费脚程, 在塔下见面就好。 她说不要就不要吧,李羡并不勉强。但离得近的反而成了晚到的,多少让人有点难堪。 塔下的苏清方闻声先是一怔, 继而转头,嘴角缓缓勾起,柔婉雅淡, “想着让公子等不好, 就早来了些。不想公子也爱未雨绸缪, 才到,公子就来了。” 能让太子亲候的人, 恐怕一双手数得过来。苏清方可不敢跟这群人比肩。 李羡也不知道苏清方最后一句是实情,还是暗示她没等多久,以宽慰他,只轻笑, “这个时候倒讲究起来了。” 怼他的时候可没见这般客气。 苏清方隐隐听出了李羡话中的揶揄,只作不知,朝着花团锦簇的步行道一指,“走吧。” 东风拂开曲水碧, 阴阴映着岸边洁白的七层塔。堤岸另一侧,迎春花开遍,黄盈盈一片,落了满地,又被风卷入水中。 走在水与花的夹道上,一路遇见不少青年男女三两出游,更有一众红男绿女在堤岸边席地而坐,或清谈饮酒,或击节纵歌:“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堤上的苏清方细细听完,轻轻感叹:“好多人啊。” “都是刚考完的士子,”李羡顺着苏清方的视线看去,徐徐道,“春闱光考试就是三天,结束了自然想松快松快。不过若是被御史言官知道他们携妓出游,中榜了也大概率会被除名。” 提及科举,苏清方不由想起山上砍柴的润平,眼神暗了暗,又飞快收拾起心情,嘴角微莞,调侃:“这么严格?” “自古取士,都是择选德才兼备者。若是连食色之欲也把持不住,恐怕也难当大任。”李羡一本正经回答。 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也没见践行的有几人。明令禁止狎妓,出入烟花之地的也不少呢。苏清方心中暗谑,又好奇问:“曲江宴是什么样的?” 真如那群及第的士子诗里所写,紫毫题粉壁,跨马游花间吗?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李羡只道。 苏清方讪笑,“我怎么去?” 卫源官居五品时尚无法带家眷参加曲江宴,何况现在。 李羡未答,反而突兀问:“你想吃东西吗?” 苏清方只当李羡又是自己想了,却不好意思直言要她掏钱,于是装模作样问她。她也十分知趣地把问题抛了回去:“公子想吃什么?” “我问你,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 这不显得给他面子吗。 苏清方语塞,左右瞻顾了一圈,最终落到桥墩边招展的旌旗上。“春日鲜”三字迎风飘扬,一名白发老媪正架着油锅炸鱼虾饼。 “那就春日一口鲜吧……”苏清方指着招摇的青旗,又突然想起,“我忘了,你不吃鱼。” 李羡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不吃鱼了?” 苏清方回答:“之前我在杨御使府上见你,那道冰山鱼脍你就动了半口,不是不爱吃鱼吗?” 说的正是去年春天,辨认《雪霁帖》真假一事。 李羡拢眉,仔细回想才忆起那道将近一年前的菜,苦笑道:“我只是不惯吃生的。再说谁去找他们那帮人是为了单纯吃饭呐。不过……” 李羡目光在苏清方身上打了个转,“你倒看得仔细,连我桌上的鱼动没动都关心。” 彼时苏清方比较关心他有没有认出她。 苏清方抿嘴,眉毛耷出颇为惋惜的弧度,“毕竟它千里迢迢坐船从江南到京城,就这么白死了,怪可惜的。” “……”李羡牙根一紧,收回目光,径直朝着桥边旌幡而去,“那你多吃点鱼吧。” 春日的小鱼小虾,一须须大,哪怕不掐头去尾,也没有一点苦涩味,最是鲜美,尤其是刚出锅时,还带着面饼的脆劲。 苏清方接过炸好的鱼虾饼,正要掏钱,李羡已经伸出手,竹玉样的指尖一松,便给出数枚铜板,还似故意地侧首瞥了她一眼,眉梢隐隐带着得意之气。 苏清方默然,眼珠上下一滑,果然在李羡暗赭的腰带上瞟见一段多出的淡青色丝绦,垂挂着飞燕衔竹的荷包。 所以,这是为了炫耀自己带钱了?还特意问她吃不吃东西。 这也……太无聊了吧…… 苏清方控制着表情,干干地笑了两下。 鼻尖忽掠过一股馥郁甜美的香味,透着隐约的熟悉。还不待苏清方回想起在哪里闻过,一个彤红的倩影已迎面行来。 她穿着一袭衣袂层叠的留仙裙,却掩不住绝窈窕的身形。乌鬟边插着几朵淡黄的迎春花,盈嫩得掐得出水来,正是身边公子方才为她簪的。她正尽职尽责低头同身边青年谈笑,余光也瞟见熟悉的身影,不禁停下步子,投去一道视线。 一青一红,面面相对,目光相对。 却又默契地没有说话。 不过短暂地眼神交汇,短暂地眼中映出对方的眸光,满脸和笑的红衣女便挽上青年公子的手,继续他们的谈笑风生,从苏清方身边经过,只留下一股迷人的香味。 “认识?”李羡敏锐地捕捉到苏清方表情的凝滞,几乎是一瞬间冷淡了下去。 苏清方回头,望着窈娘与青年相伴远去的影子,表情疏漠,似乎有点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意味,“有过一面之缘。” *** 金乌西落,暮色渐昏。李羡送苏清方登上回府的马车,自己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翠宝阁。 他拿主意一向果决,心头又已有成念,自然没有多纠结挑拣,不过须臾便从翠宝阁出来,正撞上从对面药铺离开的青衫瘦影,手上拎着大盒小盒。 正是柳淮安。 狭路相逢,柳淮安还记得两人上元夜不算特别愉快的对话,但教养又让他不能装不认识离开,最后只能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拱手称呼了一句:“公子。” 李羡点头致意,想此人倒是谦恭自虚,又思及上元夜自己亲口说的话和苏清方的劝告,于是主动报上了家门:“我姓李,表字临渊。上次多有唐突,柳公子莫要见怪。” 李是国姓,也是大姓,放在人堆里并不算特殊。知道太子表字的更是寥寥。 果然,柳淮安没有过多联想,只觉得此人好似突然变得斯文起来了,虽然仍是一股子傲劲。他也客气回道:“李公子言重了。” “柳公子身体不适吗?”李羡见他从药铺出来,是以有此一问。 “没有,”柳淮安摇头,“只是想备些薄礼,待放榜后拜谢苏夫人。” “柳公子倒是不忘旧恩。” 柳淮安忙不迭摆手感叹:“若非苏姑娘当年将我从水里救起,我早已命丧淮水,岂有今日。苏大人又予我一份谋生的差事,缓解家中急难。实乃恩重如山,不敢忘记。” 水里救起? 怎么救起? 甫听到那几个字,李羡原本还得体的表情直接僵在脸上,如同锈蚀的机括般,极卡顿地维持着运作,最后只发出一声沉闷勉强的笑声,“那可真是……太巧了……” 他也被水里捞起来过。 苏清方所谓的“也不是第一次了”,不会就是柳淮安吧? *** 是夜,李羡有些难眠。辗转间,见墙上瑶琴静悬,形如霞云,弦泛月光。一时兴起,便取了下来,信手拨了三两声。 果然,太久没碰,曲不成调。若非琴本身的音质古淡恬远,一定会成为贯耳的魔音。 不过还是让灵犀掌灯过来看了一眼,奇怪问:“殿下怎么还未安歇?” 虽说已有些年头没听李羡弹琴,不过这个时间,似乎不是一个抒发雅兴的好时机,还弹得这么杂乱。 这张落霞琴,原是先皇后的嫁妆,还有一柄鸳鸯剑。先皇后本意是将琴给安乐公主做嫁妆,但安乐公主不善琴瑟,便说留给哥哥嫂嫂,自己取了鸳鸯双剑。 先皇后死讯传至东宫那天,琴弦戛然而断,自此再没有续过,李羡也再没有弹过琴。 琴案前的李羡倏然捂住琴弦,余音骤绝。他微垂着头,视线流连在泛着薄薄清辉的弦上,容色也在方窗透进的月色下显出几分孤寞,声音低沉:“有些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是柳淮安那句“水里救起”。 他深知往者不谏,何况是危机时刻施救,本就不该拘于俗礼。可一想到苏清方可能秋猎月夜怎么对他,就怎么对过柳淮安,他心头便发梗。 他厌恶悬而未决,想问个清楚,又觉得这样太上赶着、太小肚鸡肠。何况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昨日之日不可留,就让它过去吧。 李羡随手扫过琴弦,发出一串溜健的琴音,悻悻起身,只道:“你记得明天把曲江宴的请柬送到阿莹府上。去休息吧。” *** 同一片月辉下,漱玉馆亦是琴音洁润。 窈娘将将抚完琴,唱完歌,腰间便环来一双手,低声称赞她:“窈娘的琴艺越来越好了。” “桐郎谬赞了。”窈娘娇娇笑道,顺势便往青年身上一躺,又用头发磨了磨男人下巴。 男人受用呵笑,突然想起似的问:“哎,今天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是谁啊?你的姐妹吗?” 窈娘不老实的脑袋倏然一定,缓缓扬起脸,嗔道:“这奴家哪里记得。咱们路上遇到不少人呢。” “就是白塔边那个,穿绿衣裳,高高瘦瘦的,你还跟她对视了一眼。”男人一边抱紧佳人,一边细细形容道。 窈娘不喜噘嘴,“怎么?桐郎看上人家了?她那样苦大仇深的。” 男人轻笑,“她哪里苦大仇深了?” 分明神容倾城,遗世独立。 窈娘躺在男人怀里,语气满是不屑,“奴家看她,就是苦大仇深呢。” 尤其是那双眼珠子,死气沉沉的。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眉梢轻挑,“你吃醋了?” 窈娘美目流盼,便伸出恍若无骨的白胳膊,勾上青年脖子,呵气如兰,“那桐郎还提她?” 语罢便是一番云雨,不消多说—— 作者有话说:问了朋友,谈恋爱就是一起做无聊幼稚的事[狗头叼玫瑰] 先无聊几章 【注释】 ①“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长命女》冯延巳 第68章 曲水欢宴 不日,苏清方和卫…… 不日, 苏清方和卫漪收到安乐公主差人送来的曲江宴请帖,鲜红明艳,洒着点点金粉, 触手厚实, 还透着淡淡的翰墨味。 上巳节年年有,曲江宴也岁岁办,却只有碰上科举才会展现出完全另一番风景的隆重与热闹,请柬也会从杏花粉变成状元红, 内页还会誊抄一篇上届榜首专门题作的庆诗。 虽然多为承旨之作, 歌清颂晏,但到底是状元手笔,也带了几分魁星光彩。 苏清方正垂首细读请柬上的状元诗, 头皮忽的一紧,被牵着头发抬起头来,不由轻呼了一声, 连忙向身后执梳的岁寒求饶:“轻点。” “姑娘别乱动才对, ”岁寒嬉笑, 指端还是放轻了,从纤长的青丝间穿梭着, 便灵巧绾起高髻,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姑娘,这个请帖是太子殿下让人送来的吧?” 苏清方手腕微滞, 便将请帖缓缓搁置到一旁,定住脑袋,专心任岁寒打理妆发,漫不经心道:“你管是谁送来的。” “肯定是太子殿下送来的, ”岁寒语气笃定,拈起一支珠钗簪入发间,“姑娘一说,太子殿下就送请帖来了。太子殿下……是不是喜欢姑娘啊?” 苏清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镜中的岁寒,“乱说话,小心下拔舌地狱。” “我才不是乱说呢,”岁寒嗔道,“哪有好人家的郎君随便牵姑娘的手?太子又不是个登徒子。” 二月二那天,岁寒就在旁边看着。太子二话不说就把她家姑娘牵走了,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灵犀姐姐倒是镇定自若,面无异色,拉住她去吃果子。 不知自己还不如几颗果子的苏清方轻笑,“你怎么晓得他不是登徒子?” 轻狂放纵之处,实也不遑多让。 “太子府上连个姬妾也没有,怎么会是登徒子?”岁寒轻轻凑到苏清方耳边,悄声探问,“姑娘也陪太子殿下出游两三回了。姑娘喜欢太子殿下吗?” 苏清方默然地,对着镜中的自己和岁寒挑了挑唇角。铜镜反射出的影子曲畸昏蒙,也看不出笑容深浅,“恐怕除你以外,没人会这么问我了。” 话音刚落,一早遣出去的侍女匆匆归来,报说:看过杏榜,柳淮安的名字赫然在目,名列第三十四名。 “嗯,”苏清方被拽着头发,点头也不能大动作,又吩咐道,“再去打听一下柳公子的寓所,以母亲的名义送一份礼去,祝贺高中。” 旁听的岁寒惊奇,“是那个书室记柳先生吗?” “你现在得改称他为柳大人了。”苏清方指正道。 岁寒瘪嘴嘟囔:“当年大人对他也算不薄,他都没来给夫人见礼,姑娘何必还要赠礼?” “他现在是新科进士,前途无量,不要胡言,”苏清方正色道,“人家来不来是人家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或许以后他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还能帮衬一二。” 岁寒闻言歪了歪头,端详着镜中清丽如往昔的容颜,“姑娘,我觉得你好像变了。” 以前绝对不会讲这种左右逢源的话。 “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人,”说着,苏清方揉了揉酸涩的后颈,哀怨催促,“咱们能不能快点?都弄大半个时辰了,我脖子要僵了。” *** 京都城内,有沟渠五道以给水排洪,却只有一条天然河流,曲折萦绕,故名曲江。江边有亭,名曲江亭。登亭而望,可见水域千顷,杏花万里。 粉杏疏影里,一串猩红人流迤逦而行,腰间束玉,帽上簪花,正是本届及第的进士,正在游园探花。 曲江对岸,卫漪同苏清方凭栏而立,远远眺见这番景象,低声打趣道:“听说今年的状元公三十多岁了,胡子都蓄到脖子了。来看的人都少了呢。” 苏清方四下张望了一眼,沿途乌压压的一片,怕是要挤下曲江去,揶揄:“这还人少?” “那是你没见过,”卫漪挑眉,一脸嫌弃表情,“当年安乐公主的驸马单不器,状元及第,那真是万人空巷。状元郎和探花郎是同一个人,大家都挤到街上,争相看状元游街。我当时也去看了,被叔叔抱着。那人山人海的。我当时就想,以后要嫁给这种人。后来听说他娶了安乐公主,还伤心了好久。” 本朝习俗,进士放榜后,会择最年少俊彦者二人,为探花使,游遍芳园。一榜进士,除去状元,就属探花最惹人注目。而那一年,最年轻、最俊朗、最有才的,都是一个人。无怪大家都抢着看。时至今日,还有他的传说。 苏清方抿嘴憋笑,乜着卫漪,“你那时候才十岁吧?怎么就不嫌人家年纪大了?” “十岁,”卫漪一本正经道,“已知天下之大美也。” 苏清方终是没憋住,捂脸笑出了声。 说笑间,一道舒朗的声线随风而至:“苏姑娘,近安?” 苏清方寻声展望,正见一身红服乌帽的柳淮安,帽翅边还别着一枝盛开的杏花。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柳淮安平素简朴谦逊,今天一身鲜艳锦袍,也衬出一股轩昂英挺。 苏清方敛衽欠身,恭贺道:“柳公子,大喜。” 柳淮安亦还礼,“托姑娘的福。” “是公子德才出众,”苏清方笑道,“我和母亲一早听说公子高中,差人送了贺礼到公子落脚的客栈。公子回去可以看看,用不用得上。” 闻言,柳淮安眸中惊喜流转,想她竟特意关心了他科考之事,不由抿了抿唇,抬手相邀,“苏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 曲江亭上,无限春光尽收眼底。 李羡方才叮嘱好稍后的接驾事宜,信步至此,便见单不器一个人在亭中呷茶望远,于是上前打了个招呼:“玉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单不器闲闲地掐着碧玉盏,茶烟袅袅自他指间升起。他未转头,视线落在远处,只一错不错地望着远处谈笑风生的俊秀才子,语气冷淡:“公主同朋友去看探花郎了。留臣在这里。” 说至此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李羡愣了一下,“玉容说这话,倒让人汗颜了。” 他可听说,上届曲江宴请帖叫价百金,只因内有单不器的赋诗,甚至都不是他亲笔所书,就为了挂在家里讨个彩头。 少年得志处,衬得他这身绯色官服,也比旁人艳亮三分,比之新科进士也毫不逊色。怕是再过十年,世人也不会忘记骑马游街的十七岁状元郎。 就这还自比色衰爱弛的旧人?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果然,李羡于诗歌鉴赏一道欠缺情致,完全不明白,重要的不是旧人是否逊色新人,而是看人的人图新鲜。毕竟再如何容颜倾城,看五六年也腻了,何况也已不再是最当年的那个。 到底是刀子不割自己身上不晓得痛,所以能大度悠闲地宽慰别人。 单不器笑笑没说话,蓦然望见一道浅绿的身影从水边游过,似是随口一提:“那是苏姑娘吗?” 顺着单不器的目光,李羡果然见到沿江而行的苏清方,身边还跟着个红衣男子。青年狭眸促起,又细看了两眼,声线沉下,明知表字却没有称呼:“柳淮安?” 那样醒目的红衫,自然是今年的杏榜进士之一,还十分体贴风度地帮佳人拂开低垂的树枝。 单不器对这个名字的唯一印象只有名次,“今年的第三十四名?” “果然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公,过目不忘,连数字也记得一清二楚。”李羡揶揄。 却完全没有多少轻松之气。 单不器唇角微扬,展露了一把自己过人的记忆力,“臣还记得,他年方二十四,亦是吴州籍贯。淮安之名,倒是相称。” 称吴州这个地方。单不器的意思是。只是。 “是啊,”李羡面沉如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兄妹呢。” 话音刚落,已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单不器优哉游哉举杯,啜了一口,感叹:“好茶。” *** 昨日之日已不可留,今日之日偏多烦忧。也不晓得不超过两年交情又四年没联系的人,彼此有什么旧好叙。 李羡就着在曲江亭上看到的大概位置,寻到二人——相隔六七尺站在树阴底下,勉强还算个得体的距离。 他定了定神,正欲上前,突然听柳淮安清晰吐出一句话,脚步直接怔在原地: “苏姑娘,淮安不才,想娶你为妻。” 李羡目光一沉,凝到苏清方身上。 她背对着他而站,完全看不到表情。 李羡只感觉到了一阵良久、良久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虚假的主角:李羡(生闷气) 真实的主角:单不器(任何一个让我不爽的人都别想好过,晚上回去再和安乐算账) ps:这章之后会开30%防盗,36小时 第69章 月迷津渡 柳淮安指尖不自觉…… 柳淮安指尖不自觉攥紧, 才察觉掌心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然面上还是尽量从容,“之前说, 等春试结束就去拜访, 就是想着,若是能有幸得中,就……上门提亲……” “上天垂怜,许我高中, 今天又在曲江宴上遇见, 实乃缘分使然。” “苏姑娘,淮安不才,想娶你为妻。” “虽然我名次不高, 大抵要外任,肯定比不上你在京城繁华便利,但我必以真心相待, 绝不辜负姑娘!” 他目光灼灼, 声音更是一句坚定过一句。 可……他们不是已经四年没见了吗? 春风从耳畔吹过, 带着若有似无的凉意。苏清方无声摸了摸腕上同样冰凉的玉镯,缓缓弯起唇角, 挑到一个十分得体的弧度,道:“柳大人能够金榜题名,是自己奋学广识,怎能尽数推给天意?” 也不要说什么冥冥中自有缘分。 苏清方接着道:“公子来京城不久, 可能对我家的事还不清楚。我表哥贬官,弟弟外放,本就人微言轻,如今更是举步维艰。公子弱冠之年新科及第, 前程似锦。若是为我家耽误,实乃憾事。” “苏姑娘何出此言?”柳淮安蹙眉不喜,“淮安真心求娶姑娘,并不怀半分功利的心思,也不在乎姑娘家境如何。难道在姑娘心中,淮安就是这样庸俗市侩之人?” 这话说得,倒显得她庸俗市侩了。其实哪怕是四年前,苏清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了解柳淮安,不过遇见说几句话,何况四年没联系的今天。 四年,将近一千五百个日夜,也就这么过去了。 再过几天又是清明了呢。 苏清方抬头望了望绝好的天空,云丝如缕,清澈明朗,细碎的杏花瓣在半空飞舞,无拘无束。心中翻涌,有感而发:“可能……是在京城呆久了吧……” 也开始用京城人的方式思考生活。 听起来更像是舍不得京城的阜盛。 柳淮安嘴角牵出一丝浅淡的笑,语气苦涩:“姑娘到底是觉得自己耽误我,还是介意我出身微寒,耽误姑娘?” 苏清方缓缓收回目光,沉默良久,最终也没说什么,礼数周全地福了福身,绕步离开。 只留下燕子从枝头振翅掠过的声响。 柳淮安怔立原地,胸中郁气难舒。正欲离去,眼神一转,却见不远处杏树后站着一名蓝衣青年,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神深远地望着苏清方离开的方向。 正是李临渊。 青年似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徐徐转头望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又或者隔着一段距离,柳淮安看不出来。 于时,一个内官趋行到青年身旁,谦恭请道:“太子殿下,陛下的銮驾将到。” 太子? 柳淮安听到,如遭雷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转身渐远的背影,表情凝固。 李临渊,竟是当朝太子? 呵,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屈屈进士,哪里比得上东宫储君。 柳淮安轻笑。 *** 苏清方重新找到卫漪,曲江宴正在预备最后的开席事宜,酒水果食已提前摆上桌案。 尤其是最中央玉盘上的樱桃,颗颗饱满,深红近紫,是皇家樱园特供,也是初春第一果,十分稀罕。 卫漪正望着发馋,抬头见苏清方去而复返,却容色淡寞,关心问:“清姐姐,你们说什么了?怎么不太开心的样子?” “没说什么,”苏清方轻描淡写道,“就叙了些家乡的事。搞得有点想家了……” 话音未落,却听手边传来一道讥诮的男声:“曲江宴怎么还混进来了漱玉馆的娘子?” “漱玉馆”三字一出,苏清方表情凝滞,缓缓抬眸,正对上一双谑嘲的眼睛。 男人约莫也有四十岁,上下打量着苏清方,状似不耐烦地摆手,示意身后的随从:“若是让人见了成什么样子,快把人带出去,待本官稍后处置。” 两句话,便将周围一圈目光引到苏清方身上。碍于修养,不好直勾勾看,或以扇遮面,或暗暗斜乜,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好奇的,看热闹的,嫌弃的。 议论评判之声如蚊蝇般喃起: “漱玉馆呐……” “那不是……” “她不是卫家那个,怎么会去……” 苏清方不自觉抓紧了桌角,指尖绷出浅淡的粉白,面上还是笑容浅浅,不紧不慢道:“大人认错人了吧。” 男人背起手,“我的记性,可是连先帝也称赞过的。” 又是如此佳人,见之忘俗,怎会认错。只恨当时匆匆一瞥,连名字也不知道,也没在漱玉馆找到。他正想让人带下去等下细问呢。 苏清方依旧不慌不忙,“我是前吴州刺史苏邕之女,从未出入过什么漱玉馆,倒是大人……” 苏清方也别有深意地打量了他一番,“去过舞榭歌楼?” 本朝官员,不可狎妓。民不举、官不究也就罢了,自己跳出来,是嫌自己乌帽戴得太稳? 男人一听这话,瞬间变了脸色,眼睛直溜乱转,瞟着四边的人,视线似都转到了他身上。他强扯出两分笑,又干又涩,说话都结巴了:“怎……怎么会……我也是听旁人说好像有风尘女子在此……” “道听途说,岂可尽信?” “是、是,想来是误会。”男人讪笑,只觉周遭目光如炬,芒刺在背,连忙带着随从离开。 一旁的卫漪这才听明白,漱玉馆原是青楼,那人把苏清方认作风月神女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卫漪连忙安慰道:“清姐姐,你别怕。他们都长得什么眼睛!” 苏清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我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他。我又不会丢官。” 说着,苏清方拎起白玉酒壶就要倒酒。 卫漪连忙捉住苏清方的手,提醒:“这是黔江春,酒劲很大的。那个银酒壶里才是果酒。” “我知道,”苏清方嫣然一笑,便拂开了少女的手,倒了一大白,一口就饮了下去。 她咂摸咂摸了嘴唇,似是回味,“是比一般的酒好喝些。” 说着,又倒了一碗。 这可是酒不是水! 卫漪和岁寒初时惊诧这种豪饮方式,一个劲在旁边拦,却架不住苏清方像觉醒了什么嗜好,成了个大酒鬼,一杯一杯下肚。喝到后面,两人已不再阻挠,只剩下满怀赞叹:平时倒不知苏清方酒量这么好。 暮色早已在一杯杯黔江春中笼下,江畔垂柳上次第燃起红绡宫灯,暖光融融,倒映在浮满杏花的碧波中,漾出一池淌满胭脂的厚腻。 白玉台上,琵琶弦歌不辍,胡旋舞蹈不止,更有文臣武将,赋诗行令,舞剑长歌。 三十多岁的状元郎又被推了出来作诗,口中虽谦着才疏学浅,一开口就是锦绣诗篇,换来一片叫好。 苏清方眼儿半眯地望着白玉台上的红衣公卿们,双颊樱红,眼神迷离,分明已带上靡靡醉意。颈边也不知何时沁出一层细汗,如过水的瓷,愈显莹润。 她心头蓦地一热,便撑着桌边,懒懒携起酒壶起身,往外面去。 “清姐姐,你去哪里?”卫漪问。 “等下就回来。”苏清方头也不回地道,含着漫不经心的浅笑,便如一朵幽昙隐进了宴饮之外。 *** 乐不可支的宴会,随着皇帝的到来开场,也随着皇帝的离开结束。 六年前,也就是单不器高中那届,皇帝还会宴庆到天明,如今为老病所扰,再没有那样的体力。 曲终人散,李羡正在处置收尾事宜,却见安乐蹙眉走来,满面忧色地凑到他耳边道:“卫漪说苏清方宴会中途离开了一下,现在还没回来。让我帮她找一下。” 而安乐会来麻烦他,证明已找了多时没结果。 李羡拧眉,“问过门卫没有?” “问过了,”安乐摇头,“没见到。” “那就还在这园中。这里四面都有守卫,丢不了,说不定是迷路了。”这话倒也不全是宽慰之语。李羡不由想到当初在椒藻殿偶遇之事。她于黑夜认路一途似乎不甚在行,却又喜欢乱跑。 李羡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渐深的夜色,“太晚了,让卫漪先回去。我带人去找,找到会告诉你们的。” “嗯,哥哥你也当心些。”安乐叮嘱道。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哥哥今天有点心神不宁。 “知道。”李羡应声提过行灯,同人分头而去。 然曲江园之大,足有百亩,又夜阑风平,台高楼深。李羡也完全没有头绪,不过提灯漫无边际乱转。 迷津渡边,红绡灯照的水面粼光碎荡,漾出圈圈浑圆的涟漪,毫无留恋地推开零散的水中杏花。 舟艇轻摇。 李羡恍见,不由驻足。 *** 四面帘纱低垂,罩出一方狭小昏暗的天地。柳梢上悬挂的烛光虚虚地透过单薄的织孔,在女子裙边镀上一层昏淡的辉。 她慵慵斜斜地倚柱而坐,怀里揣着个胖肚酒壶,双目轻阖,呼吸平稳,正自绵绵小憩。 忽然一阵天摇地晃,惊得她慌忙睁眼。 原是一人提灯登船,一脚踏上甲板,疏狂走过,踩得船动舟摇。 隔绝内外的纱上,映出一道颀秀隐绰的长影。一只修长匀称的手倏然探进帘内,一勾一撩,帘幕搴开—— 橘色灯火霎时盈满狭窄的船舱,照清青年疏朗的五官,也映亮佳人酡红的脸颊。 “找了你半天,还以为在哪儿,”李羡没好气道,表情却于这一时缓和了三分,“不是说要看曲江宴吗,怎么躲在这儿?” 苏清方看清来者,又懒懒靠回船板,咧嘴发笑,全然没在乎自己给人造成的麻烦,“看过才发现,也没什么好看的。我若能成万众瞩目的状元或者探花,或许能有点意思。” “那下次别再说要看。”李羡颇有点嫌弃道,弯腰钻进船里,坐到对面,随手将灯搁在脚边。 苏清方轻笑,反问:“殿下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羡示意了一眼身下小船,“水面无风,船却在动。” “殿下还是一如既往洞若观火啊。”苏清方不吝夸赞,语气恣谑,笑容更深几许,勾出一弯细长绯红的眼尾,露出一股绝异于寻常的娇媚仪态。 宫灯烛火随舟轻晃,一时明一时暗,在两人细滑的裳衣流淌,暗纹潋滟。 李羡打量了苏清方片刻,目光停留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喝酒了?” 他这么问,当然是问她喝了多少。 苏清方摇了摇手中白玉酒壶,瓶声空荡,昭示里面已所剩无几,“黔江春,不愧是贡酒,一点都不辣喉咙,回甘无穷。我也算托殿下的福,喝到了。” “不是老劝人别饮酒吗?怎么自己喝这么多?” “偶尔……”她垂眸似闭,“也想尝尝什么滋味。” 李羡未接话,只道:“宴会已经结束了。” “感觉到了。”周遭都安静了,唯闻虫声细碎。 苏清方听到,想到,念到:“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 一唱三叹,落在“空”字上,隽永悠长。 如忽起的夜风,拂过帘隙,飗上鼻尖,又散去。 李羡自来不喜欢伤春悲秋,挑眉,“杏花还没有谢,就开始惜春了?” 苏清方呵笑,显出几分憨态,“杏花只能开七天,殿下知道吗?” 李羡摇头。 “我也是小时候听老阿嬷说的。然后去数了,真的只有七天,”苏清方随手摸了摸船身,又拍了拍,“我小时候也会坐这样的船,去踏青游湖。” “然后把柳淮安捞了起来?” 苏清方蒙怔了一下,摇头,“他是夏天落水的。因为发洪水,家里都被淹了,万念俱灰。我当时和润平一起去遭难的乡里找我爹,路上遇到,就救了他。” 李羡抵了抵齿根,果然死也得做个明白鬼,状似无意问:“你怎么救他的?给他吹气?” “怎么可能,”苏清方失笑,“当时润平也在,要吹也是润平吹。” “那你,还给谁吹过?” “岁寒啊。” 李羡无意识松了口气,指腹在袖中轻轻捻了捻,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口吻:“听说,柳淮安想娶你?” 苏清方一愣。 柳淮安不至于逢人说这种私密事,只剩下一个可能。 苏清方竖起食指,左右摇了摇,表情狭促,如娇似嗔,“太子殿下,偷听可不是君子所为。” “我早说过,我不是君子,”李羡神态自若,毫不心虚,“如果柳淮安真的上门提亲,你待如何?” 苏清方略有嫌弃地挑眉,一脸没必要解释的表情,“殿下不是都听到了吗,还问什么?” “我没听到你说好还是不好。” 这就死板了。 苏清方轻笑,“太子殿下在朝堂上,难道也要一个明确如是或不是的答案,才明白对方的意思吗?” 何况柳淮安是个人穷志不穷的人,更不可能再上门。 李羡显然不觉得这两件事可以相提并论,目光不错一点儿地落在她似醉非醉的神态上,“那我换一个问法:如果柳淮安出身显赫,你会答应他吗?” 舟压着水,水托着舟,耦合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晃晃悠悠。 苏清方松垮着两肩,任身体随着水舟晃荡,目光也流转出昏黄不定的灯火,却又稳稳定在对面男人深邃的眉宇间。 指尖在壶上轻点了两下。 她笑,玩笑一般的语气:“比如——太子殿下吗?”—— 作者有话说:小李还在旁敲侧击,小方已经A上去了 【注释】 ①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采桑子》欧阳修 第70章 不关风月 “比如——”苏清…… “比如——”苏清方拉长了声音, 又轻轻带过,像她看他的目光,直接又戏谑, “太子殿下吗?” 像一滴水融进春潭。 舷外传来早虫的鸣叫——它们最先从湿润温暖的土壤中孕育而出, 孤独而执着地开始寻找天地间的同伴。 李羡手心虚握,恍然想到那天在垂星书斋,他同样玩笑似的问她,是否想让皇帝看到他们在一处。 不止字面意思。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 李羡的心情比他预想的要镇静, 甚至窜起一股好胜心——没理由柳淮安能做到的事他做不到。至少他和她之间不称师道徒,没有人伦大防。 李羡迎住女人勾着浅浅笑意的目光,面不改色道:“不妨一比。” 她嗤的一下笑出声, 眼睛眯成狭长的缝,像煦日下发懒的狐狸,“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又是这招…… 李羡略有嫌弃地腹诽, 只盼她这次不要两头噎死他, 问:“假话是什么?” 她歪了歪头, 流露出几分不知事的好奇天真,“殿下怎么每次都要听假话?” 寻常人不都追着要一句真心话吗? “因为假话是拿来判断真话有几分真的。”李羡道。 话一旦说出口, 或多或少会掺点私心。 “好吧,”苏清方无可奈何似的接受,好整以暇地启唇,“假话是:不会答应。” 李羡眉梢轻扬, 语调也不自觉变得轻快:“那真话呢?” 岂不就是答应。 苏清方默然,良久,却问:“殿下知道我小时候被苏鸿文推下阁楼后,怎么收场的吗?” 李羡也被这突然的转折搞愣了神, 摇头。 “我告诉了我娘,”苏清方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但是没有证据。我娘就让我忍着。” 李羡挑眉,“你忍得住?” “知我者,李临渊也!”苏清方抬手一指,颇具得意之色,“我偷偷把他的春宫图册当课业塞进了他书袋,让他堂而皇之带去书院,被先生逮个正着,骂了个狗血淋头,回来又被我爹赏了一顿家法。他脸都丢尽了。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呢。” 李羡:“……” 苏清方从未和人说过此间内幕,因为过于离经叛道,似乎和谁讲都不合适,颇有点锦衣夜行的遗憾。如今终于一吐为快,不由大笑。 而比往日之事更有趣的,是此时李羡欲说还休的表情。 苏清方笑了许久才渐渐止住,转身趴到船舷上,探出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清新潮润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后来……我爹死了,我到了卫家,才发现多得是要低头忍受的地方。” “也不是说卫家对我不好,”苏清方连忙补上一句,“大哥大嫂都是很好的人。但没爹,真的挺麻烦的。我娘体弱,弟弟又年纪小、爱冲动,我也没处说什么,就成日跑到山上去,名义是守孝,实际是躲清净。” 她轻笑,“我其实根本没那么孝顺。刚从吴州到京城那会儿,卫家人看我面黄肌瘦,还以为我为父伤心,实则是坐船坐得。从吴州到京城,走水路要一个月。我从没在船上待那么久,一直在吐。” 她也是一条千里迢迢坐船从江南到京城的鱼。 苏清方有点自嘲地说:“我每次想我爹,也都是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不是因为觉得他会有办法,而是想,如果他没死,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些事了。” “我有时候也会后悔,如果我当初不处处和苏鸿文作对,顺着他点,是不是就不用来京城,不用寄人篱下了。” 水面风起,轻拂而过,拨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 苏清方一直背对着李羡,李羡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始终保持几分诙谐的语调。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听到了叹息,还是风声。 她就静静趴在船头,撩了撩耳边乱飘的头发,又道:“说句实话,我很感谢殿下,几次救我危难,还保全了卫家。说起来,我还没报答殿下呢。” “其实,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殿下。” “不过好在有人帮我选。” “安乐公主,是殿下的亲妹妹,自不必说。长公主……我不知道长公主和殿下之间有什么,但也很想撮合我们呢,每次都问我太子近况如何。如果说给卫家听,估计也会觉得我被太子看上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所有人都会这么觉得……” 李羡渐渐听出话中的异样,面色沉凝,“你不这么觉得。” “不,”她否定得毫不犹豫,“我现在也觉得挺好,真的。我伺候好你,可以得到很多、很多原本没有的东西。我不用想会不会得罪人,别人还会上赶着对我点头哈腰。我不用费气吧啦处理那些烂人烂事,最后发现不过是蚍蜉撼树。问一句曲江宴是什么样的,就可以来……” 她举起酒壶,摇了摇,听到咕噜咕噜的轻响,“黔江春,也可以喝。”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她已然滑入堕进这绵软缠黏的蛛网,不愿再回去。所以今天柳淮安问她,是不是嫌他耽误她,她完全回答不上来。 沉静听完一切的李羡嘴角徐徐勾起,眉头却紧拧着,嘲讽意味十足地说出刺痛的真实,一字一句:“所以,真话是,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逢迎我?” 此情此境,李羡终于明白,他一直以来在苏清方身上感受到的怪异之处从何而来了。 他今天听到她跟柳淮安的对话,想探明她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看他,于是问如果柳淮安身世显赫会不会答应。 答案显而易见。 不独柳淮安,苏清方对他也是一样的。 不关风月。 欢喜也好,哀愁也罢,实际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不过以一副躯壳作陪——摒弃所有碍事的七情六欲,如同一个精致的假人,只要顺着他,演下去,其他不必上心。 所以她那样乖。 果然,她装的时候,最是温柔体贴。 而他像个蠢蛋一样,在这场关系里团团转。 她心里肯定笑疯了吧。 眼前的苏清方真的笑了一下,悠然回头,用弯成月牙的好看眼睛望着他,给出的答案比他预想的还要残忍:“准确来说,是讨好太子。” 是太子,不是李羡。 而她,不仅放任他接近她,还勾引他。 李羡也笑了出来,像臌胀到极致的气囊,从丝缝里挤出来一样,极轻极短的一声。 真正的真话是:不用打比方,只要这个人足够显赫,她都会答应。 “是不是很失望?”苏清方问,笑容不减,如同一盏冰灯,冰罩保护着火种,不灭不熄,也没有温度,“我也只是一个懦弱、懒惰、虚伪、逐利的女人而已。我抛不下这些凡世锦绣、红尘亲友,做不到削了头发出家,又妄想活得轻松些。矫情饰诈,攀亲结贵。” “我就是这样一个庸俗市侩的女人而已。” “所以呢?”李羡冷笑,强忍着被愚弄的愤怒,而她是个得逞的优伶,越是入戏的观众越是可笑,“你同我说这些要做什么?你难道不应该继续假装情深义重?还是你愚蠢到以为,会有人欣赏你的‘坦诚’,继而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听起来竟有几分自欺欺人意味。 难道他希望她继续拿那些虚假的小意温柔哄骗他吗! 李羡怫然,掷出四个字:“愚不可及!” “是啊……”苏清方眼神恍飘,喃喃应道,缓缓站起,走到船边,“谁知道呢……” 她看到碧阴的湖水,模糊倒映出她的影子。扭曲的,游荡的,她的影子。 也许,这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苏清方凝视着微澜的湖面,如被水底魅影摄去魂魄般,神思恍惚,脚跟缓缓卸去力气。 身体向前倾去—— 去投入这潭冰寒刺骨的湖水,与虚假的倒影融为一体—— 拦腰一股巨力骤然袭来,几乎要箍断她的腰,一把将她拖回舱内。 酒壶噗通落水。 轻舟吱呀乱晃。 李羡猛的跌坐到船板上,还承受着怀中另一个人的重量,只觉得尾椎一麻,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他花了一点时间从身后身前的闷痛中抽离,便看到坐他腿上傻了一样的苏清方,厉声呵斥:“你疯了!” 想死吗! 她耍了他,她凭什么想死! 苏清方被方才腰上那股强力裹挟着,一头撞入男人胸口。她撞蒙了似的,怔怔从男人心口抬起头,看到他散下的几缕碎发,以及极速起伏的胸膛,好像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 不复严正。 “太子殿下,”她嘴唇微张,讷讷提醒,“我会游泳。” 她是个胆小鬼,不会毅然赴死。 他了解这样的她,不该管她。 他该厌弃她。 而不是用他的好意,继续滋养丑恶的灵魂。 她回报不了他。 李羡默然,只想到一句话: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相顾无言。 连水浪都安静了。 苏清方抬手。轻软的衣袖滑到肘窝,露出光洁如玉的手臂,伸向李羡,似是要抚摸他的脸。 李羡没躲。 却只是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发。 拈下一片纤薄的杏花瓣。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苏清方双指夹着柔软娇嫩的粉色花瓣,指甲是一色的粉白,嘴角噙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糯:“殿下,你蛮嬁样的嘞。” 李羡没听懂,只道:“起来。” 掌犹护在她腰间。 苏清方没听见似的,呆雁一样凝着他。 轻轻地,她放下莹白的手臂,搭到青年肩头,燕雀一样极微小地转了转脑袋,缓缓向他唇边靠近。 花瓣从女子指尖凋落,谢到男人墨蓝的后领,贴在薄韧的背颈上,沁出一片冰凉。 “这是你的报答?”李羡问,目光似穿透了她,落在远处,分不清喜怒,唯有鼻息在纠缠,“还是交易?” 苏清方动作微顿,“怎样都好。” 只要毁灭她。 如同他不是君子,她也不是什么佳人。 “你会后悔。” “落子无悔,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的胆子其实就亲李羡一下,甚至可能只是亲唇角,然后贴在李羡唇边,含含糊糊祝福:“上巳安康。” 最后睡过去。 可惜,李羡不是个哑巴,还高自尊,于是一切朝着混乱发展…… 重要声明:本文仅供娱乐!苏清方是投降主义!真正的义举是推倒封建帝制! 【注释】 ①春日游,杏花吹满头。谁家年少,足风流。——《思帝乡》韦庄 ②嬁样:好看。江苏部分地区方言。《 》 70-80 第71章 孤舟无定(修) 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他曾经告诫她的, 在这一刻得到应验。 她也似乎就是这样绝情的人,绝情到无情的地步——明明前一刻还为他跋山涉水取兰花,后一天就笑意盈腮地跑去和别的野男人散步相亲。 他上午还听老师闲谈, 说她只会闷头干, 好心为她辩解:她父丧兄狠、母弱弟幼,大抵习惯凡事都自己解决,也不必苛责。下午就撞见她和那个姓韦的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他不可能再自欺欺人地设想她情智未开,没有听懂那天的言外之意。 李羡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被废的三年, 他也受过前所未有的恶语冷眼, 可从没觉得尊严被这样践踏。从内到外。 而且两次! 她以为这种事可一可二吗! 她要这样是吗! 没有真心,又何害风月。她于他也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李羡脑子里被那番“衷肠之语”拉扯得、本就只剩下头发丝细的弦,终于在她凑近鼻端吐出的酒气中铮然断裂, 心头遽然发起一股恶狠,一手死箍住女子纤细的后腰,一手猛的端起她的下颌, 迫使她高仰头颅。 “嗯!” 苏清方被猝不及防提起下巴, 几乎到平行地面的角度, 脖子更是极尽后折,颈骨似都要对折而断。 她不禁吃痛合目, 呻吟了一声,却被贴上来的唇死死堵住,逼回喉头,只泄出丁点短促而模糊的嘤咛。 而他已不会再在乎她的疼痛, 咬着她的唇,啖肉饮血般。 苏清方动不了分毫。 男人手与臂间的力气无比巨大,环着她的腰,托着她的耳根, 近乎锁死她所有可能挣扎的关节,只剩一双腿,还能蹬一蹬船板。 绣鞋蹭脱了脚跟。 李羡骨子里实际也充斥着雄性的暴戾与凶悍,上次在垂星书斋吵架已初见端倪——一只手掐得她腮帮子疼——不过被日积月累的修养约束着。 此时,理智尽碎,框束尽去,只剩发泄——本就是她造就的恶果,他滔天的恼恨与愤怒,定要悉数奉还于她。 髻间的流苏珠钗摇摇欲坠,孤悬的珍珠荡出柔和的光泽,终是叮一声坠地。青丝瀑一样散落,长至垂地。 苏清方长久维持着折腰仰首的姿势,背脊绷得生疼。她果然也不是个喜欢吃苦的人,下意识勾紧了李羡的脖子,要他俯低些身躯。 李羡顺势压着她躺到船板上。 哪怕被托着后颈,落地的一瞬,苏清方后脑勺仍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声音沉闷。 李羡没理。 只一味亲吻。 苏清方蓦地心尖一颤。 她仿若一池浮着薄冰的春溪,被他雨样绵密胡乱的吻砸了个透穿,最终消融在这场云雨里。 苏清方逐渐有点意识模糊。不知是不是酒劲发上来,浑身燥热,两颊沁出若有似无的汗意。而手仍呆呆挂在李羡脖子上,摸到他薄硬如刃的颈骨。 颈边忽一痛,竟是被咬了一口。 苏清方吓得一缩。 又被吻开。 裙头系带不知何时松了,襦衫褪下两肩,露出白里透红的膀子,以及藕色的素纹抱腹。 李羡是个能轻松挽开五斗弓的男人,拥有一切男人的本能,眼睛知道看该看的地方,手也知道碰该碰的地方。 “呃!”苏清方齿舌打了个颤。 她下意识抓住李羡聚拢成峰的手。 被一把扣住腕骨,压向头顶,十指死死成扣,不容许一丝半点挣扎。 “怕?”李羡微微抬起头,离她鼻尖咫尺而已,裹着一层阴冷又低哑的笑意。 怕就别来。 她有什么怕的? 苏清方无言喘息着。 身上的力气渐渐松懈。 李羡明显感觉到扣下的细掌已无半分无反抗之意,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便松了手,勾着她的肩带往臂下拽,竟是要硬生生扯下去。 纤细得仿佛一拉就断的肩带实际柔韧得很,越是粗暴,越是深深勒进白腻的臂里,束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红痕。 “在后面……带子……”苏清方受不了提醒,嗓子也被急喘的气流磨得沙哑。 李羡没见过自不会解,动作一顿,转势就要顺着女子腰线往后去的手猝然收回,猛的坐了起来,吐出一口浊气,冷声命令:“自己脱。” 他为什么要伺候她。 底下的苏清方只感觉身上一轻,大松了一口气。 李羡简直跟座山一样,死沉。 苏清方摸摸索索地,解开了背后抱腹的纽结,又拨了拨裤绳。 她自觉做到这种程度已足够。再是不得其法,往下扯他总会吧。便不再动弹。 真知趣。 李羡冷嗤,单手扯开领口盘扣。 昏黄的灯火为青年身躯镀上一层暖铜色,宽肩收窄到胯,每一块肌肉都条理分明,又不过分坚实,隐藏在菲薄的肌肤下。腰腹处,匀称的肌块堆叠出纵行的浅壑,一路延伸没入裤腰深处。 绝不同于他日常裸露于外的肌肤。手、脖子,甚至脸,都偏劲朗清隽,贴合骨相。此刻袒露出的是贲张火热的力量。 苏清方其实并不是没见过,上次甚至是她亲手给他宽的衣,为了救人,自然也没注意。此时却完全不一样。她意识到自己也拥有作为女人的目光,下意识别开脸,闭上眼。 却被冷硬的指尖勾着下巴强行转了回去,命令:“睁眼。” 看着他。 是呀。她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事。捕雀还掩什么目。 苏清方强作镇定地睁开了眼,瞪向赤身裸体的李羡,直锐无比。 她就是生了这么双眼睛。 李羡恨恨地抵了抵后牙槽,拨开她颈边汗湿发黏的发丝,清出一段鸭白的脖颈,双手捧着,重新俯下身体,吻过。 他听到了细碎如忍哭的喘声。 李羡不着意启眸看了一眼。 没哭。 于是顺手攥住一截柔软简素的布料,弃到一旁。 赤诚相贴,体温交融。 三月初的春夜,江面之上,水气氤氲。风一吹,悚起一层鸡皮疙瘩。李羡却滚烫得像一剂刚倒出的铜汁。 她似要融化在他身下。 皮肤早湿了。却不知道是夜露沾湿了他们,还是沁出的薄汗。 苏清方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感知到李羡手上的茧,拉弓的地方粗,握笔的地方倒浅。 而她这么嫩。 她看起来高瘦,却无一处不软腻,包裹着一副硬糟糟的骨头。就这样赤条条地躺在凌乱的华裳之上,像一簇嫰洁的牡丹花蕊。 “打开。”李羡哑声命令,眸光深暗如渊。 他要她像个欢场女子?以她的尊严平息他的怒火? 可这些已不再侮辱得到她。 苏清方莫名想起当年看到的春宫图。那时的她年纪不大不小,初来月信,莫名体会到一种混乱的羞耻,一如此时。 她知道不是信期。她几天前才来过红。她也没有经期不调。 原是谈之色变、所以不可宣之于口的人之本性。苏清方想。 她发现她还记得图上男女痴缠的形态。 苏清方忽然抬腿,将李羡往身前带了带,“这样吗?” 一些朦胧的梦境和现实重合。 她果然是个死不悔改的性子。 李羡眼皮跳了跳,再无所顾忌,扯过自己的外袍,又垫了一层在苏清方身下。 樯橹间,灰飞烟灭。 苏清方脑中只剩下一种感觉。 她明明喝了酒,痛感却一点没有变得迟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被撕裂成无数片。 如同花瓣被硬生生扯离花萼,碾揉成泥,挤出艳红的汁液。 毁灭,是疼痛的。 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非要毁灭,不能重塑,以此将自己献给这个世界。 苏清方知道她应该忍住,可她忍不住,紧紧抓住身上人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紧绷的肉里,语有凄凄:“李羡,痛……” 李羡,痛。 李羡,冷。 她只会说这种话。 他给过她机会反悔,很多次。 现在哭给谁看?覆水难道可以收回吗? 他不会再怜惜她。 “忍着。”李羡无情道,咬着牙。 因为他也在痛。 李羡不合时宜地参悟了何为夫妻一体。连疼痛也是双方的。 她大抵是要他死。 好在他有一份触类旁通的智慧。于是缓缓俯下身躯,将苏清方完全拢在身下,只以唇细细吻她,以掌漫漫抚她。 她如一片初剥的荔枝,细滑莹润,弥漫着发酵的酒香,又蕴着惊人的弹性与暖意,以及自身的一股兰桂味道,在热气的熏陶下愈发浓郁。 苏清方感觉自己在这春雨般的抚慰中渐渐被拼凑了起来,缓缓抬臂,抱住身上的李羡。 人愈动,船愈晃,光影乱舞如魔。 苏清方难以在这样漂泊摇动的环境中保持稳定,只觉稍有不慎就会舟覆人倾,忍不住紧紧环住李羡的脖子。春水绿的玉镯子溜到腕底,漾着微光。 胸膛挤压着胸膛,似乎能听到另一份心跳,强劲有力。 李羡,李羡…… 苏清方不知道自己是否喊了出来。 昏暗不定的灯燃至尽头,最后一小段灯芯也倒进蜡水里,升起一股游丝般细弱的青烟。 黑暗彻底笼罩。 万籁俱静,唯余春水的荡声。 水拍舟动,舟摇水涌,不止—— 作者有话说:[合十] 第72章 懒起弄妆 月蟾西垂,细细弯…… 月蟾西垂, 细细弯弯的一道,如女子柳眉,倒映在船头微澜的湖面, 涟涟闪闪。草丛树影里偶尔传来几声发情的野猫叫, 忽长忽短,略显凄厉。 咣当一声闷响,船只轻晃,一道长影从船尾跃下。他穿着身上好的锦衣, 却遍布褶皱, 发也草草——无冠亦无簪,或是简单的发带也没一根,孤零零的一个髻, 额前散着几缕碎发。 他怀里似搂着一团繁绣服裳,稳步向前,细看原是打横抱着个意识模糊的女人, 大半张脸埋在他胸口, 唯垂下两三缕细长的青丝, 随风轻荡。 没走两步,他倏然停住。 道旁假山的阴影里, 惊现一团黢黑的人影,看身形是个女人,正自双手揣袖、来回踱步。 她似也是突然瞟见他,慌忙敛衽, 压着音量问安:“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下意识将怀中人往身里抱紧了些,不悦诘问:“什么人?” “回殿下的话,奴婢红玉。方才远远见殿下在那边休憩,恐有打扰, 故在此静候。不成想挡了殿下的路。奴婢该死。”红玉恭敬回答。 李羡却还是从这番流利的谦辞中听出了几分深意,沉默了几息。 他说怎么一直没人经过,原是被此人支走了。 “过来,”李羡无意追究此女到底听到了多少,又是否故意挡在此处待他发现,将右手上勾的佩玉交给她,吩咐道,“去安排一间宫室,不要人看见。” 红玉颔首领命,躬身接过玉玦,端得是触手生温,细腻如脂,精雕细镂着一条首尾相衔的螭龙,一看便是非凡之物。 红玉也是恰巧经过,看到太子将女人环腰抱入船舱,便一直在此处等候把风,想着纵使没好处,也是个机会。 两人在船上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水声迭迭。平时可能算不得久,但春夜寒凉,红玉冷得直打哆嗦。她又人微言轻,逢人只能假称自己惹了太子不快,在此受罚,让他们不敢靠近。 如今有了太子信物,办起事来只快不慢。不过多时,红玉连路上的人都悄然清了,掌灯而来,引太子去不远处的云起阁。 红玉深知尊卑有别,始终低着头,也不敢窥探太子怀里女子的面容。只是提灯靠近时,瞥见太子环抱女子膝弯的手上,提着一双绣鞋罗袜。女人垂撒的裙角中,不经意露出小半截玉足。 白得、细得跟雪捏玉琢似的。不,太子那块上等的羊脂玉也不见得比得上,在灯下折出半透的光。 “不该看的,别看。”太子冷声警告。 红玉即刻知趣转身。 *** 云起阁。 李羡将醉死的人放到榻上,自己也懒懒合衣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屋外的浅光从窗格子里投进,落到地上,照出畸变的长影。 李羡席间也饮了酒,但不多,此时清醒不清醒,迷糊不迷糊,左右闭不上眼,不过盯着地上的影子发呆。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粘稠的咕哝,一只手搭到他腰上。 李羡眉心微陷。 抓住。 甩了出去。 闭眼睡觉。 *** 李羡一觉醒来,天已蒙亮,鸟鸣喈喈,她还保持着侧睡的姿势。 开户视之,红玉仍在屋外等候,双手奉上蟠龙玉。 李羡伸手接过,摩挲了两下,“孤记得,你叫红玉。” “是,”红玉垂首答道,“奴婢是曲江园负责花草的宫人,日常干些粗活。” “哪里人?” “家中父母都亡故了,从小就在这园子里,也没什么亲戚。” 不用多问,以将自己的背景交代了个明白。 李羡端详着眼前的女人,“你很机敏。” 红玉心头一喜,正要承谢,又听太子不冷不淡道:“不过不要把你多余的心思,用到不该用的人身上。” 红玉不可遏制地起了层鸡皮疙瘩,仿佛被被看了个透,无所遁形,下意识往那屋里头望,又连忙收回眼,低声应了句是,问:“奴婢给殿下准备了衣物和早膳,不知殿下是否需要?” *** 苏清方是饿醒的。 她深切体会到了酗酒的苦楚——哪怕一夜过去,天光大亮,还是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作痛。 周身更是酸痛难当,像被什么碾过、擦过。 “岁寒……”苏清方潜意识以为自己在家里,慢吞吞撑着榻坐起,满头青丝滑到身前,遮住小半张脸。她一边揉着胀痛的额角,一边慵惫呼唤,才觉喉咙也奇干无比,想喝水。 “醒了。”身侧传来冷淡的嗓音,陈述的语气。 李羡。 苏清方瞬间清醒,醉气尽散,困意全无,捂额的手僵在半空,木偶般缓缓、慢慢转过头,只见李羡侧身坐在桌边斟茶。长指提着把青玉釉开片茶壶,倒出均匀的水注。 看光景,将近晌午,李羡怎么没去衙门?还在这里跟个树根底下歇凉的大爷一样悠哉悠哉喝茶? 苏清方不自觉抿了抿唇,又蓦然想起昨夜唇上一些略显疯狂的记忆,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殿下怎么还在这里?不用上朝吗?” “没起来。”他放下茶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这理由倒简单直接。 曲江园在京城东南角,距离皇宫有一个多时辰的车程,再加上入宫查验,寅时起都不一定能赶上上朝,何况昨夜纵情宴饮,自是疲惫不堪。 她不也此刻方醒吗,更没有立场苛责旁人。 一切都听起来合情合理。 如果没有昨夜某件事的话…… 苏清方揉了揉太阳穴,浅浅叹出一口气,“头疼……” 头疼? 李羡伸出端杯子的手一顿,凝眸看去,唇角缓缓扬起,连语调也放得异常和善,却轻飘飘的没有实感,“你想说什么?” 说昨夜发酒疯?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的血落在他衣上,已一起化作灰烬。她做不回处女了,只能做他的女人了。忘记也没用。 斜坐榻上的苏清方坦然转起脸,急切道:“我想先沐浴,再吃点东西。” 不知是不是喝酒的原故,她昨夜一完事就睡死了过去,连怎么到这里的都不知道。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连系带都交错系着,想是李羡给她套的。也是难为他这位天潢贵胄了。除此以外是一点指望不上。苏清方只觉腿心黏腻不堪,甚为难受。 李羡默了默,冷冷看着她,“还有呢?你要什么?” 显然不是问普通衣食住行之类的要求。 原也符合买卖之道,银货两讫。 苏清方心底却莫名有些不悦,继而挑眉,问:“可以让我表哥官复原职吗?” 李羡轻嗤,“只要官复原职?五品官不嫌小吗?” 大把人一辈子都够不到京城五品官的门槛,在太子眼中也不过尔尔。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通道比较快。 苏清方讪笑,“虚衔自是无所谓,实职只怕也坐不稳。” 李羡不耐烦地撇开眼,“卫源贬黜不到半年,又没有大功绩,此时复职,为时过早。” 苏清方悻悻,但也承认言之有理。 李羡又斜投去一眼,重复问了一遍,沉着声音:“还有吗?” 不为自己谋一点长久之计吗? 苏清方摸了摸手上镯子,心知润平的事也最好等个一年半载,便也没提,只觉得太子好像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于是她淡声道:“让人帮我熬一碗避子汤吧。我不方便弄这个。” 本就冷沉的空气更料峭了几分。 原是窗外吹进一阵风,檐角竹风铃发出哗哗的声响。 李羡上眼睑几不可察往下压了半分。正是这半分,显得表情有些阴冷。他腾一下起身,阔步朝外,毫不关心留下一句:“这是你的事。” 话音未竟,便消失于云起阁。 须臾又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侍女,梳着曲江园统一的双环髻,向苏清方盈盈一礼,嫣然笑道:“奴婢红玉。太子殿下说,让奴婢以后随侍姑娘左右,尽心伺候。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 听起来像一双监视的眼睛。 苏清方莞尔一笑,又把方才几句话同红玉说了:洗澡,吃饭,避子汤。 红玉一听避子汤,心内犯起嘀咕。 她原以为太子不喜她心思多,没戏了,却被指给了这位苏姑娘。这本也是喜事,可眼下情况,似乎有点微妙——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睡完一个女人,像太子那样愁眉不展的。方才太子离去时,只冷冷扔下一句“一切随她”,看似不萦于心,脸色却着实称不上好。虽然太子一直冷脸冷面,不过刚才的神色更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她夹在两人中间,处境也窘迫。太子的女人,自然不能怠慢,可避子汤又如何是好?哪怕有太子那句“一切随她”,她又怎敢自作主张。可不给,苏姑娘也会自己弄吧。 红玉心头百转千回,面上仍不改色,只笑道:“姑娘稍后,奴婢这就去安排。” 罢了,趁着太子还没出园子,红玉赶忙追上去问:“姑娘要避子汤,乃阴寒之物,只怕寻常大夫医术不佳,倒害了身体,不知是不是要请个太医来看看?” 太子眉心似动了动,便泰然上了车驾,隔着帘子淡淡吩咐了一句:“去太医署请江随安。” 红玉得了明确的指示,才放心下来,回去准备了香汤,便要伺候苏清方宽衣。 苏清方虽然浑身不适,尤其是腰背——船板可真不是一般的硬,哪怕隔着一层衣服,仍硌得生疼。但凡他们换个地方,都不至于此。然这些酸痛并不妨碍行动,且苏清方和红玉不熟,也自来没有要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便让红玉在外面等候。 苏清方赤身坐入浴桶,鼻子以下尽数没入热水中,吸了满肺腑的热气,筋骨也渐渐舒散,这才找回了些实感,长长叹了口气。 草草浴完,苏清方裹着雪白的里裾坐到妆镜前,却见自己颈侧缀着两三点深痕,刮痧一样,殷红醒目。 苏清方瞠目,一把扣倒铜镜,想到那一口,压着声音恨骂:“莽夫!” 话音刚落,红玉叩门而入,端着各色妆粉进来,会心一笑,“奴婢给姑娘梳发上妆。” 红玉早瞥见苏清方颈间痕迹,料想需用脂粉遮掩,便去准备了妆点用具。 只见红玉取了黄粉,又兑了绿粉,佐以膏露,一番精心扑敷,苏清方颈侧红印便悄然隐去。若非凑近细看,难以发现。 苏清方心叹神奇,问:“你好巧的手,原是在哪里当差的?” 红玉又把答太子的话说了一遍:“奴婢原是这园子里莳花弄草的,平日就干些粗活。不过喜欢研究一些妆容,常给姐妹们点妆。今日能给姑娘解忧,也算奴婢的用处。” “你谦虚了,”苏清方赞道,“你这样好的手艺,任哪家娘子夫人,都会想留在身边的。” 此后无话,二人收拾齐整,一同返回卫家,只宣称苏清方在外迷了路,得红玉相助,留宿一晚,因此留她在身边。 *** 且说李羡从曲江园出来,便径直回了府,不料安乐已在厅中等候多时。 安乐一见李羡归来,急急迎上前问:“苏清方找到了吗?我等了一晚上也不见你派人来报信,还听不器说你告了一天假?” 李羡闭眼,揉了揉眉心,神色倦怠,不欲多言,“忘了。身体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安乐关切追问。 “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了,”李羡摇头,“她也应该已经回去了。你不必担心,回去吧。” 送罢安乐,李羡正要回书斋,转头却见灵犀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灵犀眼珠闪了闪,小声提醒:“殿下,你脖子后面……” 李羡依言摸了摸后颈。平整的肌表突兀地浮起一道细长划痕,已结出沙砾般的血痂,还有些微痛,一直延伸到领口深处。 他眸色一暗,用力摩过,如同那时摸过他颈骨的指头。 接着收回手,云淡风轻的,“树枝刮得。” 又吩咐:“你去曲江园,把一个名叫红玉的宫女名档调到太子府吧。” 灵犀默默点头,捧出手上锦盒,道:“刚才翠宝阁把殿下之前订的跳脱送来了。殿下看看吗?”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李羡倏然压下眸子,冷冷乜着精雕细刻的锦盒,嘴角轻轻挑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语气也透着股冷诮冰寒,“送去卫府。再加一份大礼。” 大,李羡强调—— 作者有话说:小李要感谢红玉,如果没有红玉,李羡第二天就会被说乱搞男女关系,耽误政事。 以及,小李现在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很刻薄(不代表作者立场)。 【注释】 ①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定情诗》繁钦 第73章 金丝雀鸟 梨花落后清明。 …… 梨花落后清明。 托李羡的福, 苏清方这几天连闺房门都能不出则不出。毕竟颈间痕迹犹在,虽然不细看难发现,但难保没有眼睛毒辣之人窥见端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实回首细想, 苏清方也觉得自己是个大蠢蛋, 喝酒喝迷糊了,和男人野合,还是在那种地方。 舟摇水荡的经历过于刺激,以致她一静下来就会忆起零星记忆, 连梦中都是天旋地转。 于是苏清方索性开始抄经, 预备烧给她爹,正好也是个家里蹲的理由。 真是辛苦她早死的爹了,已不知道给她当了多少次借口, 还平白得了个孝顺的名声。她爹要是在天有灵,知道她做出这等荒唐事,一副骨头架子能从坟墓里挣出来, 一路蹦到京城找她算账。 这惊悚得, 可比托梦有用多了。 为了她爹在地下能安息, 也保佑保佑她这个在地上的女儿诸事顺遂,清明当天, 苏清方一大早就上了太平观进香。 这日天气倒不错,虽然云层暗沉,但始终未雨,风吹着清凉凉的。 苏清方对着慈眉善目的老君像行完三跪九叩礼, 又为座前宝瓶添好水,一边烧纸一边低声絮语:她带了好多纸钱香烛,还亲手做了青团,求爹在天上保佑娘亲无病无灾, 福寿绵长;润平在孔雀宫平安康顺,不受欺凌;卫家上下安宁——卫滋就不必了。 祭奠完毕,几人沿着青石台阶下山,正巧撞见下山归来的妙善。 作为出世者的妙善常年居在山里,只有极个别特殊的日子会下山祭扫亲人,也算她一份割不断的尘世牵绊。 妙善对着苏清方单掌行礼,微笑道:“小道下山扫墓归来,善人上山祭拜回去,正是一入一出,大道平衡。” “真人的道真是愈发精进了,”苏清方也半含谑道,“想来不日便可开筵设席,与人讲经授意了。” “道可道,非常道,”妙善一本正经吟诵,“名可名,非常名……” “真人快别念了!”苏清方已听了半晌的经,连忙握住妙善的手,拍了拍,“我给你带了青团,放你桌上了。你记得吃。” 青团是南方习俗,妙善也是同苏清方认识后才得幸尝到,喜道:“那真是妙极。只是惭愧,没什么能报还善人的。倒是正好,我这里有掌观所绘平安灵符一箓,赠与善人,驱邪避灾。” 说着,妙善从袖中摸出一枚折成三角的符纸。粗糙的道服摩擦着,带出一页信笺,轻飘飘落到地上。 苏清方俯身拾起落到她脚边的纸笺,瞟到一角,原是手抄的棋谱。上面备注的字体小巧秀逸,十分熟悉——她曾经临摹过。 苏清方眼睫扑闪了两下,便还了回去,打趣道:“真人真是个棋痴,随身还携带棋谱。” “原是一本古谱残缺半页,我不过提了一嘴,今日下山,朋友找到就带给我了,”妙善解释着,便将平安符交给苏清方,不忘叮嘱,“路上小心。” 苏清方点头应好,告别妙善,又去了石泉村送团子,聊表晚辈的心意。 齐松风隐退后除了打谱著书,便是捣鼓饭食,自是喜不自胜,又打量了苏清方两眼,笑道:“你今日倒是松快,不像前几天,总是愁绪满怀,连琴也弹得闷闷的。” “有吗?” 齐松风但笑不语,指着角落里的花盆,里头是今年春天新栽的兰草,道:“之前答应你种的兰花,已经长得很壮实了,你带两盆回去吧。” 苏清方下意识想拒绝,心知李羡根本不需要她取兰草,不过先生一片好意,她又自恃比李羡讲信誉,且送去给他吧,就收下了。 岁寒端着花盆,思及上次苏清方火急火燎赶往太子府的情形,一上马车便伶俐问:“姑娘要去太子府吗?” 苏清方懒懒倚着车壁,嘴角勾起的浅浅笑意似是奇怪岁寒的殷勤,“都走一上午了,改日吧。又不会死。” 马车径直回到卫家,便有丫鬟满面喜色地围上来大道好事。 今天这个日子和苏清方道喜怕是不太合宜。苏清方面露疑色,细问方知,原是太子抚恤忠良,赐下诸多珍宝给她们母女。什么锦帛如意,珠串手镯,件顶件的生辉。最有趣的是一对金丝雀鸟,活泼玲珑,鸣声清越,连笼子都是金丝掐的,镶嵌五色宝石。 各式珠光宝气的赏赐摆满房间,璀璨夺目,竟令人一时睁不开全眼。 苏清方静静站在金丝鸟笼前,如一竿瘦竹,乌黑的眸子微微眯起,月牙般,笑意浅浅,却薄得经不住探究,像小勾勺挑起的半点香灰,轻轻一掸,飞出薄薄一片,不用风吹,自己就沉了。 满室静默,唯余雀鸟的美妙歌声。 旁侧的红玉无端觉得气氛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瞥了瞥苏清方,又瞥了瞥黄金笼中上蹿下跳的金丝雀,心念这可不是什么好寓意的东西,赶忙捧起盛放金镯的扁盒,强笑道:“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不仅赠姑娘钗环,还怕姑娘烦闷,送这么可爱稀罕的小鸟过来,给姑娘解闷。” “呵,”苏清方信手拈起精致的花丝手镯,左右转了转,随意之处丝毫不怕摔了,语气里也听不出无半分喜爱或惋惜之情,“就是可惜,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上赐之物,若有损坏,是大不敬,转赠也不成,只适合放在神龛里供着,一天上三炷香。 也是奇了怪了,旁的镯子都是成双成对,偏李羡送过来这只伶仃孤寡。技艺倒是巧夺天工,其上点的叶形翠玉,水色和她腕上的玉镯相近。 苏清方正要图个眼前清净,吩咐收起来,觑见手镯内侧镌着“翠宝阁”三字,想这原不出自宫禁,李羡也真是喜欢翠宝阁,不知是送谁剩下的。于是随手一扔,交代道:“这个,拿去卖了。” 刚好没钱了。 红玉闻之惊怔,轻声提醒:“姑娘,这是太子所赐。万一哪天太子问起……” 苏清方冷笑,“他送这么多东西,能一件件都记住?他脑子是只只进不出的貔貅?” 关键是那对金丝雀吧。 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嫖客送嫖资也不过如此了。 多谢李羡让她知道自己身价几何。 却偏偏挑她父亲去世的日子,还说什么嘉奖清名。 苏清方只觉得恶心恼怒,可又确实是她自己干出的事,何况还是名义上的皇家赏赐,只有谢恩的份,便也只能咬牙忍下去,心里更打定主意要卖。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他也没闲工夫管这些,”苏清方浑不在意道,斜出一道目光,从岁寒、红玉身上一一扫过,“除非,你们告诉他。” 红玉背后一凛,忙道:“奴婢们都是姑娘的人。当然一切依姑娘行事。” “这是自然,”苏清方笑得和蔼可亲,“我待自己人也是极好的。换来的银钱,你们一人一成。” 这是要拉人下水。红玉暗忖。这个主家可不是个人善可欺的主儿。虽然不玩阴的,阳谋也是一套一套的。亏得太子还提前警告她莫动歪念,红玉只怕自己名归太子,身属苏女,里外讨不到好。 “其余的先收起来,”苏清方接着交代,“那个鸟笼子也是,换木的。鸟住得比人还好,还有没有天理。” 说罢便收回了瞪鸟的视线,忍不住暗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再让周婶去买只王八回来,记得要带蛋的。” “这是要做什么?”岁寒不解问。 苏清方微微一笑,“择个良辰吉日,杀了炖汤。带去谢恩。” 一个“恩”字,发音位置尤其深。 于是岁寒去翻了黄历,才揭一页,骇人的鲜红扑面而来,煞得人眼痛,不禁哎哟了一声,“明天大凶诶。” “那就明天。”苏清方道。 红玉:“……”—— 作者有话说:貔貅只进不出是因为没有…… 开始暗戳戳吵架模式 【注释】 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德经》 ②梨花落后清明。——《破阵子·春景》晏殊 第74章 王八鹑蛋 清明后第二天,三…… 清明后第二天, 三月初八,黄历诸事不宜,财物耗散, 主吊重丧。 李羡素来不信邪祟神灵, 更不要说看黄历,只觉得遇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一早登车去上朝,车角铃铛啪的砸了下来;及至政事堂提笔批点,笔杆又咔然开裂。 笔以南方宣州为最, 而北方干燥寒冷, 保养不慎或使用不当,开裂也属寻常。 可现在已经是多雨湿润的春天了啊。 李羡摩挲着从笔头一直裂到笔尾的缝隙,毛糙划手, 心中的奇怪更重了一分。 一旁等候批文的单不器瞥见,含笑提醒:“今天诸事不宜,煞东, 殿下当心了。” “单大人还懂这些呢?”同在旁边的工部侍郎田弼颇为惊讶道。只因单不器平日总是淡淡的, 万事都不在意的样子, 想不到会上心这个。 单不器微一颔首,“少时了解过一些。” “子不语, 怪力乱神。”李羡浑不在意道,连笔也没换,在折子上简单批下“照准”二字,又接过工部的器械核准表批了, 便去了兵部衙门。 两人一直目送太子消失于远处,才直起腰。田弼往单不器身边挪了挪,一脸狭促地笑着,压低声音问:“单大人, 你说,殿下脖子后面……怎么来的?” 太子顶着那道痕迹四五天,加上又难得告了一天假,大家无不想入非非。 单不器仍保持着一贯的淡笑,理所当然回答:“树枝刮得啊。” 之前不是有胆子大的人问过了吗。反正不是树枝刮得就是猫挠得。 田弼啧了一声,很是不满这个答案,“单大人是过来人,也信这种话?什么树枝能刮到领子里去?” 单不器浑似听不懂弦外之音,认真摇头,“那不器就不知道了。田大人该问殿下才对。” “我们哪有机会细问呐,”也不敢呐,田弼讪笑,拿肩膀撞了撞单不器,“到底单大人和殿下关系近。你说,该不是陛下赏的两个舞姬泼辣吧……” 关系再近,单不器都对自己大舅子兼上司的感情生活没有太多好奇心,实际能让他生起兴趣的东西本就不多,因为大多看一眼就能明白个大概。他也完全不想身先士卒。 于是单不器好心帮忙出了个主意:“田大人可以同殿下汇报东宫修缮情况时问问。” 一听这话,田弼便蔫了。 东宫早八百年前就已修缮完毕,亏得他们如临大敌、紧赶慢赶,末了太子却迟迟不说什么时候搬进去,问就是不急。 太子不住东宫,自然只能是东宫的问题,而不是太子的问题。于是他们只能一天拖一天,不敢竣工。如今已成了田弼的心头大患。 田弼口中无言,手指隔空点了单不器两下,似是在说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单不器微笑拱手,“不器还要去整理新进进士的铨选名册,先失陪了。” *** 及至下值,李羡也还了府,正在盥手,预备更衣,便听灵犀禀报:苏清方前来谢恩。 谢恩,李羡听到这两个字,沁在水中的指蓦地一滞。冰凉的水意顺着指尖经脉一直袭到头顶骨缝,仿佛金针刺脑,尖锐清醒。 今天确实算不得吉利。李羡心想,慢条斯理取过白帕,擦净指间水珠,不疾不徐吐出一个字:“传。” 清明前后,虽未下雨,也免不了一股潮湿阴冷。女子罗裙翩翩,茵茵成碧。步移之处,仿生青苔。 头面也极干净清爽。左篦梳,右插钗,不过小作点缀,叠出大片乌云髻发,衬得脸似银月。 虽手上提着笨重的食盒,礼仪仍是没有一点差错,笑意温静,声稳气舒,“参见太子殿下。” 一副没心没肺的从容坦然。 看起来很满意那堆金银珠宝。 李羡牙根深处刺出一阵紧致的痒,极度控制住了咬牙的冲动,扯出一个完全不输她的泰然笑容,明知故问:“来做什么?” 苏清方抬眸,因未得起身的恩准,仍曲着膝,答道:“殿下.体恤厚赏,阖府上下,莫不感激。今日特意前来向殿下谢恩。” “那怎生不戴?”李羡目光扫过她素净的头发,仿佛要从她留白的髻中找出一丝隐藏的谎言——她强装罢了,实际厌恶死春风一度后近似侮辱的赏赐,也根本做不来这样交易。 她微微蹙起眉,却不是难过,相反十分珍惜地回答:“太贵重了,怕摔坏了。” “再贵重的东西,不为人用,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那不至于,都是真金白银,可以典当卖钱。 苏清方暗想,实在不想再蹲,径自上前放下食盒,“平日也不好戴那么华丽的东西,等有机会吧。” 说着,苏清方端出一盅汤,殷勤劝道:“这是我让厨房给殿下煨的甲鱼汤。殿下要尝尝吗?” 只瞧那汤用料虽简,不过甲鱼和鹌鹑蛋两样,但汤底清亮,滋味醇香。 李羡莫名腹中饱胀——明明刚刚还没有,完全没有胃口,只略微扫了一眼甲鱼汤,便刀一样剜向苏清方,不屑轻嗤,“你所谓的谢,就是如此?” 苏清方一下兴奋地直起了腰杆,以为李羡看出她拐着弯骂他“王八蠢蛋”了——本来想用王八蛋,但是王八夏天产卵,现在不当时令。鹑蛋搭配,倒也相宜。 当面骂人而人不知,比如用李羡听不懂的吴语,顶多暗喜,而且来日有暴露的风险。让人知道在骂他又回不了嘴,才叫恶心。 比如李羡对她。 他只是好心送她一对鸟而已,她也只是好意送他一道汤而已。 苏清方已经预备好装傻充愣,指责他上纲上线,狗咬吕洞宾,却听他说:“一道汤。还是假人之手。” 苏清方扫兴地笑了笑,遗憾李羡蠢笨,参不透其中真意,悻悻道:“殿下要是敢吃,我也不是不能一试。” 她的手艺仅限搓丸子,毕竟可以水多加面、面多加水,不过做出来多一些罢了。水产可就不同了。一个处理不好,腥得隔夜饭能吐出来。她虽然暗戳戳骂他,但无意害命。不亲自动手,真的是为他好。 李羡沉默了半晌,没好气道:“那就去学,学好为止。” “好。”苏清方乖巧点头。她学好之前他应该就吃吐了。 并不知道对面盘算的李羡只觉和个满脸堆笑的人争执徒耗精神,平了平气息,呼道:“过来,帮我更衣。” 苏清方立时汗毛一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中大呼不好。 她倒不是要此时高唱礼法。这种事,一次和两次没有区别。不过两个愣头青瞎使劲,实在称不上愉快,至少够不着“欲.仙.欲.死”的形容。 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趁这几天去看几本图册研究一下了。 苏清方抿了抿唇,商量着问:“要不然……缓几天?我……这几天来月事……” 李羡:“……” 李羡轻乜着苏清方,想她脑子果然是弯弯绕绕的理不清,又从她闪烁的眉眼间看出明显的谎言痕迹。 没了酒壮怂人胆,她也知道害怕退缩吗? 他嘴角微微一抽,似笑非笑,沉沉命令,不容拒绝:“过来。” 一点也不在乎她死活的样子,只要自己痛快。 苏清方想到此处,心生不喜,岿然不动。 李羡直接踱了过来。 一步,一步。 一个进,一个退。 一直逼到书架前。 苏清方背脊轻轻撞上木质隔板,背后架子轻轻颤了颤。 两人挨近到连一拳也塞不进,苏清方才确切感受到李羡比她高出的身量——大概半个头,此刻还微微躬着腰,笼下一片阴影。 男人的手在她腰胯间巡了半圈,最后停在腹部偏下的位置,再进一步就是谎言的戳穿。 “月事?”他声线低沉,分不清是逼迫坦白的最后通牒,还是他心已成竹。 苏清方被摸得下意识夹紧双腿,伸手拂他,反被捉住手腕。 再抽不回。 苏清方咬了咬唇,撇开目光,嗫嚅:“太疼了……” 李羡手掌一僵,感受到女人柔软温和的手,声音仍是冷的:“你该受的。” 话音未落,已将苏清方的手绕过脖子,打横抱起。 有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掉落。听声音,是个木盒。 两人却都无心管。 苏清方勾着李羡的脖子,不赞同李羡所说。为什么痛苦是一个人该受的?不痛不好吗? 苏清方只想能拖一时是一时,小声提醒:“现在是白天。” 船上都来过了,白天又算什么?她难道可以夜不归宿? 时不过五日,李羡仍然很清楚记得那夜的情景——空气里充斥着湖水的腥味。汗意、雾气,混着灰尘,黏糊在肤表。痒,渗进肌肤的痒,种进了骨头缝里,无论如何挠不到。非要脱一层皮不能除去。于是她利爪抓破他背脊的微痛,竟荒唐地成了抚慰。 方寸之间,用力不能用力,施展不能施展,越动越晃,此身仿佛也化作了不系之舟,随时有倾覆之祸。 肮脏,逼仄,不定。没有一处是好的。 撞邪了,才会选那种地方。 此时却仿佛回到了彼时。 垂星书斋的榻原本只供休憩,不大,却结实。 此时也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四条床腿前摇后摆地摩擦着地面,磨出经年的尘。 “松点。”李羡道。 “我……我不会……”苏清方语有呜咽。不是哭,单纯觉得无奈无助,也听不太懂他的话。 说了缓几天他又不肯。旁人成亲前尚且有教习姑姑、避火图,她什么都没有。看的两页春宫图还是七年前,说不定版本都迭代了。 女子细眉蹙得太可怜,四肢也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虚软陷在藏青云纹的被褥里,衬得愈发白皙,像刚抽出的白茅穗——此时的茅穗还不毛茸蓬松,不会随风而去,而是服帖滑嫩的。 十足一副柔弱身条,等待采撷。 李羡有一瞬间迷茫。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侍奉他? 完全不是那回事。她动都不带动,一双腿绷得死僵。 他想不痛,就不能让她痛。他要舒服,就得先把她伺候舒服。 这见鬼的因果。 李羡眉心微陷,俯身卧下,一边伸手从苏清方侧颈穿过,托着她耳后根,一边吻她的唇。 苏清方下意识闭眼扬手,环住了李羡的背。 吻更深了。比上回更深。 唯一能用以呼吸的鼻腔也尽是对方呼出的浊热气息,不含一点可供养生命的清新空气,闷得人头昏脑涨、目眩神移。 在这种别样的窒息晕沉中,李羡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他们相爱,一时一刻也不愿分开。脚跟勾撩着脚跟,胸膛研磨着胸膛。 像两团挨近的雪,渐渐相融成一体,化成同一滩水。 苏清方真的感觉自己要热化了。 李羡简直到了烫手的程度,炉灶上的水壶般,里头流淌着滚沸欲喷的血液。 缠绵的吮吻顺着她脆弱的喉管徐缓却放肆地往下扫,偶有牙尖滑过,刀锋一般。 “别咬……”苏清方喘息道,声音像长毛猫的尾巴尖,围着人脚边打转时,若有似无勾过、扫过脚脖子,“会红……” 李羡一顿。 可她忘了,他不会听她的施令。不说可能还好些。 于是毫不留情嘬了一口,留下殷红的痕迹。在锁骨窝。 臭王八!咬人! 苏清方抠了李羡后背一把。 少说三道划痕。 苏清方听到了李羡近乎咬牙的忍耐嗯声,一把拿住她的爪子,按在头侧,哑声责问:“属猫的?” “你咬我!”苏清方瞪着李羡,一双眼珠子直要跳出来,气愤控诉。 “故意的啊。”尾音很轻,和“的”字几乎连为一体,带着轻轻的嗤意,是陈述不是疑问。 “……” 李羡近似报复地并起了指,随意捏点。 “嗯!”苏清方没忍住喊了出来,又想到外面可能有人,死咬住下唇,憋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李……羡!” “别躲。”他抽回手,淋淋的也没管。 苏清方完全不敢睁眼,手无意识揪着枕头荷叶边,指甲都要抠进掌心。 不痛。 分明没喝酒,时光反似变得昏沉漫长了。不知终点在何处。 苏清方攒眉,催他快点完事。却因少了后两个字,反让人听了跳了跳眉毛,一口咬到耳垂。 苏清方强憋着声音,细碎念道:“轻点……” “你怎么……事这么多?”他说,双唇含着耳珠,吐词模糊不清,嫌弃无奈到了有点生气的地步。 难道不应该她迁就他? 苏清方咬牙,抬脚想踹李羡,却被捉住脚踝。 “再乱动。”李羡威胁—— 作者有话说:已修改[合十] 第75章 孤掌难鸣 欢情的终点是战栗…… 欢情的终点是战栗。 两个人都湿淋淋的, 刚从笼屉里端出的桂花鱼似的,白净净的肉,蒸得散烂, 连骨头都软在了蒸腾氤氲的热气里。 李羡仍压在苏清方身上, 下颌嵌在她颈窝,手下还拢着半弧软玉,滑腻腻的。 苏清方只觉五感迟钝,如同浸在水中, 一切都隔着一重。耳边湿热, 尽是李羡吐出的喘息,夹着几声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干哑哑的。 原来哪怕不喝酒, 事后也懒怠动。 苏清方连指尖都不想抬,也抬不动,有气无力埋怨:“好重……” 起开。 难得的, 李羡竟未作纠缠, 干脆利落地从她身上翻下, 仰躺到一旁。 刚才那个姿势,他马上会兴第二次。她来不了。 里侧的苏清方身上一凉, 连忙扯过缩堆角落的被子盖住自己,才一动,头皮一紧,不悦转头, 嗔道:“你压到我头发了。” 李羡:“……” 李羡默默抬起脖子,任苏清方将青丝抽回。 一夺回头发,苏清方手臂顺势一挽,便将长发全部拢到身前, 人也转了过去,面朝里壁。 李羡眼珠微斜,瞥见一片光洁的背,白白薄薄的一层,裹着纤秀的肩胛,像初春的雪,触之即化。浅浅的脊线一路向下,没入锦被在后腰搭出的三角阴影中。 他想到云起阁里从天而降搭到他腰上的手,猜她实际的习惯应该不是侧身朝里…… 思绪飘浮,李羡缓缓合上了眼。 脑子有一瞬放空——也可能过了很长时间,只是深沉的倦意把时光压成刀片般极薄的一隙。直到门外遥遥传来灵犀试探的声音:“殿下,陛下诏见。” 苏清方也听到,回头推了推李羡的胳膊,见他揉了揉眉心,懒懒应了外头一声,披了亵衣起身,自己又翻了回去,准备再续残梦。 “起来,”被李羡一把扣着肩膀翻了过去,“给我更衣。” 青年随手系的领口散散垂下,露出两勾浅埋的匀称锁骨,在颈下堆出泉眼样的窝,以及深延衣内的胸膛中线。 苏清方眼中只有难以置信之色。 更衣更衣,都这样了还要她更衣?是存心折腾她吗?不会是在船上帮她穿了回衣服,便也要她动一次手吧。那真是小肚鸡肠! 苏清方咬牙伸手,去掰李羡压她肩上的掌,却是奈何不了分毫。 “还是你要人进来闻到?”李羡压着声音问。 若有似无的腥甜味道在这一刻缠上鼻尖,只因苏清方闻久了便习惯忽略了。 苏清方眉心动了动,牛似的哼出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伺候大爷。 因念着李羡赶时间,苏清方未仔细着装,也没穿裹胸抱腹,单罩着一件轻透的短衫,勾出水滴般垂软的曲线。举手投足间,半瓶水晃荡。 她凑近为他整理衣襟时,李羡一低头便见到领口半团呼之欲出的雪痕,映着一点红痕。残梅落雪般,白的越白,艳的越艳。 而她只是垂着眼睫,扫下一扇纤长鸦青的阴影,神情专注地为他扣系领间盘纽,接着取过腰带,整个人几乎贴到他怀里,环住他的腰,几下,系好,又拈来白珮悬上。 待到拿起绿竹金燕的荷包,苏清方忽想起李羡是入宫面圣,大抵不用带钱,便问:“这个,要戴吗?” 李羡觑了一眼做工劣质的荷包,嫌弃地脱口而出:“不戴。” 苏清方莫名心头一坠,悻悻放下手,无意识摩挲了两下蜀锦上简单的花纹,“哦。” 临走时,李羡特意交代道:“去承曦堂睡。别动我东西。否则你一个卫家都不够填。” 睡睡睡,睡什么睡。谁上下左右收拾一通还换个房间睡得着?她要饿死了倒是真的。 那事也忒耗精气神了。 苏清方冲李羡的背影鸭子似的瘪了瘪嘴,便径直走到汤盅旁,摸了摸,拔凉。 倏然,苏清方瞥见地上一方扁平的盒子,想是那时碰掉的,盖子都摔开了,露出一角白帕,绣着双飞燕——正是那份不知真假的先皇后手书。 李羡那番不让乱动东西的警告犹在耳边…… 捡,还是不不捡啊…… 苏清方啧了一声,终究还是出于好心捡了起来,仔细叠好。 反正这东西也是经她手给他的。 苏清方正要将巾帕放回去,却见盒子底下还装着一片稍大的方布条——灰白脏污,材质也粗糙,边缘开出团团密密的线,似乎是硬撕下来的。 展开一看,竟是一封血书。血渍经年已变得暗沉,笔画断续歪斜,可想而知当年写下血书的人是何其悲痛虚弱,从遍是脏污的囚服上扯下这稍微干净的一片来。 草草扫过,只认出几个字:“……托妹以付……请君勿弃……意然绝笔。” “姑娘!”红玉的声音猝然响起,吓得苏清方一激灵,慌忙把血书塞回盒中,哐一下盖上,掩到身后。 红玉大步进来,麻利收起苏清方的衣服,准备拿去熨烫,含笑道:“奴婢已让人备好热水。姑娘要沐浴吗?” 李羡趁苏清方在床上拥被套衣的功夫已开了窗,那点微薄味道已尽数散去。 苏清方和李羡胡来时没多觉不好意思,此时被人抓包倒有点局促,更不知被听了多少墙角,不记得自己出声没了,耳后根不禁一热,“你们……” 红玉眼睛一眨,笑道:“灵犀带奴婢们去吃果子了。太子府的果子可好吃了。姑娘要尝尝吗?” 苏清方干笑,承了红玉的好意,也不再多问,指了指冷透了的甲鱼汤,“把这个也拿去热热吧。” 她真是又渴又饿。正好她们几个人分了。 洗完澡,喝完汤,最麻烦的是还要把头发一丝不苟梳回原样。 苏清方坐在镜前,左照右照,只在脖根锁骨处发现一枚红痕,想李羡多少是长进了一点。罢了又暗嗤男人的长进真简单,少咬她几口就行。 一旁傻站的岁寒虽然年不过十六,但也明白了其中款曲——她家姑娘同太子做了夫妻才能做的事了。 “姑娘,你和太子……太子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岁寒恨恨骂,只悔自己看错了人。太子分明就是个登徒子。这还没成亲呢。 苏清方苦笑,“这种事,一个巴掌又拍不响。” 不管最开始是谁的问题,现在追究起来,两个人都难辞其咎。 *** 皇帝召李羡进宫,只为一件事:之前所说年后择选太子妃一事,该提上日程了。 这几日朝中的流言,皇帝也有所耳闻,心想张皇后的主意真是出到点子上了。果然还是因为不曾接触过其他体贴之人,才一直不愿谈亲事。如今李羡既亲近了那两个舞姬,大抵也不会再排斥遴选太子妃了。 于是皇帝开门见山道:“你已然二十有三,内院空荡,早该置嫔御了。之前同你提过,你说年后。现在春暖花开,时节正好。万寿方才进宫还说牡丹花会的事。朕的意思是,趁着良辰美景,一并办了。” 说罢又叹出一口长气,“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等着抱皇孙呢。” 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年轻时身体再硬朗,也抵不过年老一场病。嘉和十五年夏天那场风寒后便不胜往昔,三儿子李晖堕马之后更是心力交瘁。 不晓得是不是皇后的报应。皇帝暗想。 “这可是你上次亲口答应的,”皇帝提醒,“可不能言而无信。” 李羡在下首却似乎魂不守舍,连话也不搭一句,显得皇帝自言自语一头热。 一旁的张皇后抬袖一笑,“太子是在忆什么人吗?怎么心神不宁的?” 李羡倏然回神,目光扫过座上的帝后,凭借勉强入耳的词句回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父皇不过受寒暑影响,定会无碍的。” “朕问的是你的婚事,”皇帝不耐烦地点了点桌案,“你不要总是避重就轻。” “这个……”李羡此刻脑中一锅浆糊,就像和某人的关系,理不出个头绪,“不急吧。” “还不急?你……” 赶在皇帝发怒前,张皇后奉上了一盏茶,劝道:“太子之言,也不无道理。牡丹花会距今不过半月。太子选妃是国之大事,如此未免仓促。” 说着又用仅他们二人听到的声音同皇帝说:“太子新得二女,大抵还在兴头上,陛下不必操之过急。心里的坎,得慢慢过……” 李羡若是十八九,还能缓缓,二十三了还叫操之过急?他果然还是一心想着钟家。 皇帝已铁了心,但到底念着别逼太紧,姑且退了一步,“皇后言之有理,确实仓促了一点。那就端午吧。” 李羡拧眉,“父皇……”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说,“朕已命人备了你爱吃的膳食,今天留下一起用膳吧。” 这本是皇帝预想谈话顺利备下的。 见状,李羡也不便多言,拱手应是。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加之李羡每次在宫中用膳都胃口不佳,不过随便尝了两口。回到府邸时,天已黑透。 李羡懒懒坐到椅中,瞥见案上食盒,正觉腹中空荡,伸手揭开—— 却只剩一个空盘,中间摆着一副干干净净的甲鱼壳,四周还列着腿骨,以及一颗孤零零的鹌鹑蛋。 他汤呢?猫喝了? 必是不可能的。谁家猫喝完甲鱼汤还能把骨头拼回一只甲鱼形状?有胳膊有腿的。剩个蛋又是什么意思? 李羡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终于明白苏清方哪里来的“好心”了。 他一掌拍在食盒提手上,握紧了,凸起的骨节如峦山,招来灵犀一问:“汤呢?” 灵犀瞄了一眼,干巴回答:“想是……苏姑娘喝了。” 李羡:“……” 好啊,好啊,给他送汤骂他,结果自己喝了个干净。还把脏碗剩骨留给他。 喜欢喝甲鱼汤是吧。 “明天把苏清方叫过来。”李羡冷声道。 *** 李羡处理完白日滞留的公务,已是深夜,一如往昔直接宿在了垂星书斋。 他闭眼躺在榻上,脑子里还是那副甲鱼壳和鹌鹑蛋,恨得牙痒痒。 恍惚间,他似乎闻到了若有似无的兰香,心觉奇怪。 被褥明明都换新了。 哦,是枕芯…… 思绪未竟,他已沉入睡乡。 第76章 橘猫土鳖 次日,灵犀遵照吩…… 次日, 灵犀遵照吩咐,派了个新晋的小侍女檀儿,一大早佯装成红玉的亲戚去卫府传话请人, 只得到一句回复: “苏姑娘说, 这两天在学怎么照顾殿下赏赐的那对金丝雀,唯恐出一点差池,奈何从没有养过这么金贵的玩意儿,身边的人也都是外行, 连鸟食也没了, 所以去了城西花鸟集市,无法前来。还请殿下恕罪。” 灵犀小心翼翼转述。 座上,李羡掭墨的腕子一顿, 缓缓抬头,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她倒会说话。” 这点小事, 劳她亲自跑一趟? 事实就是她为了一只鸟忤逆他。但因为这只鸟本就是他送的, 便能狡辩成她看重他之所赠。 她已经很会用阳奉阴违、口蜜腹剑这一招了:表面做得漂亮, 嘴上还尽是挑不出错的好听话,暗地里全是反语, 骂他王八蛋,骂他不如一只鸟。 敢骂不敢来? 李羡执着笔,笔尖从墨池重重刮过,渗出浓厚的湛蓝墨汁, 冷冷道:“那就去传卫源。” *** 自从贬官,卫源的心态已提前进入了宠辱偕忘的境界,公事上只要尽好本分即可,旁的不看不听。如此竟发现, 轻松得不是一星半点。新的仪制司郎中想来很快就会走马上任,他这个代理也就彻底没事了。 是以面对太子的临时召见,卫源也不再如往昔般慌错,却也没料到并非公务,而是一件彻头彻尾的私事。 “令妹苏清方,”太子眉眼舒展,尽是和色,唇齿一碰,摩擦出字正腔圆的名字,“昨日送来的羹汤,孤尝了觉得很好,听说是亲手熬制,不知能否有幸请令妹到府上指教一下掌厨?” 早前的问好和赏赐可能还有别的政治考量,这句话一出,误推太子下水的仇怨应该算是尽数冰释了。 卫源了却了一桩心事,心甚愉悦,一回府便去了临春院,只见一屋子大包小包,吃的玩的,应有尽有。 卫源失笑:“难得见你买这么多东西。” 苏清方一见卫源,敢忙拿出装湖笔的盒子递上,笑道:“今天去买鸟食,顺便逛了逛。这是给表哥的。” 苏清方对李羡表示强烈谴责,但小鸟无辜,又生得那般灵巧可爱,真放任死了倒是她的罪孽了。 她去西市,从伙计口中讨教到了不少养鸟的窍门,顺便给家里人也带了礼物。 苏清方说着,又拿出两个盒子,垒到卫源手里,“这是给表嫂的。这是给蔷儿的。” 卫源接过一看,是方巴掌大的砚台,最讨巧的是中间的砚池,雕成了萝卜的样子。蔷儿也到了认字的年纪,想来会喜欢。叹道:“你花了不少钱吧。” 苏清方摇头,“小玩意儿而已,不值什么。” 端茶进来的红玉正好听到,暗暗干笑了一下。 要不说翠宝阁的东西受追捧呢,光“翠宝阁”三个字就值不少。红玉净挣一百两,比她在曲江园干四年还多。就是风险太大。希望太子殿下别抽风想起这茬,不然她们一个也跑不掉。 “正巧了,”卫源道,“太子今天盛赞了你做的汤,请你去太子府和掌厨讲一讲其中门道。” 苏清方下意识摇头,“那汤不是我做的。” 说完便明白李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李羡自是知道那汤并非出自她之手,也根本没喝。哪怕卫源带话有偏差,也改变不了要她去的意思。 真阴险,用卫源压她。 闻言,卫源不禁蹙眉,语带担忧:“可太子说是你亲手做的。你骗太子?” 用诓骗的方式谄媚可不好,容易穿帮不说,还可能背上欺君罔上的罪名。 苏清方沉默了两个眨眼,在欺骗卫源和让卫源以为她欺骗太子之间,选择了第三者,“他耳背听错了。” “……”卫源握拳抵额,满面愁云,“这可如何是好……” 毕竟他不可能当着太子的面说他耳背,还得盛赞太子耳聪目明。好不容易解开的仇,别又结起来。 苏清方宽慰一笑,“表哥不必费心,我去同太子说明就好了。太子仁厚,定不会因此降罪。” 后一句单纯是为了安卫源的心,违心夸的。 去之前,苏清方偷摸读了半本小人书——拜托红玉弄到的。 明明已真刀真枪干过,偷读这种艳情绘本竟还会脸烧。看一眼,挪开,再看一眼。 大抵是书上文字太香艳,而图画又太露骨。描绘的姿势说千奇百态也不为过。前后左右,行坐起立,无有不可的。 红玉做事,确实尽心。 羞赧之余,苏清方看到某些图示,也会暗自咋舌,认真怀疑: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真的会舒服吗?腰不会断吗? 最后没读完。 因为经历过两场不足道的情事,苏清方读到看到那些旖旎缠绵的文字图画时,总会不自主联想到李羡在她身上留下的触感。 什么相搂相抱,鸣咂有声,脸相贴,腿相交…… 苏清方猛的晃了晃头,似是要把那些绮丽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扔下书,拉起被子—— 又坐起来,把书藏好,才放心蒙头睡去。 翌日,正好是旬休。 苏清方收拾齐整去见李羡,开门见山问:“殿下传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甲鱼汤,好喝吗?”李羡淡淡问,头也没抬,两只眼睛在文书上一行行扫过,窣窣又翻了一页。 苏清方顿悟,巧笑嫣然,“那天实在是饥渴难耐,想着殿下也不喜欢,浪费了可惜,这才喝的。” 李羡抬眸,射去一道冷光,“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了?” 苏清方不紧不慢道:“那是我会错殿下的意思了。殿下喜欢,我下次再给殿下带。” 会错意,倒是敢把骨头留给他。摆明了是怕他看不懂她的暗语。 李羡似笑非笑地睨着苏清方巧舌如簧,语气十分大度地道:“不用了。你不是要做汤吗?我就尝你的。” “我什么时候……”苏清方脱口就想辩驳,忽想起前天顺嘴就应承了,讪笑答应,“好,我回去好好学。” “就在这儿。”别想偷懒耍滑。 “啊?”苏清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搜肠刮肚找借口,“我跟殿下府上的掌厨素未谋面,恐怕拘谨学不好,还是……” “你既是做给我喝,当然是依照我的口味来,”李羡话藏机锋,“还是你觉得太子府的掌厨不如你卫家,抑或他们不会用心教你?” 李羡自认已经够给她面子,宣见卫源的理由也算和善,没直说要惩戒她——比如假称在她抄写的《常清经》里发现骂人的字条,斥责她在太平观抄不好便来太子府抄。如此只怕卫源受不住,也显得好像他一点好处不给她和卫氏,白献了一身皮肉。 李羡说罢,也不等苏清方点头,已呼来灵犀,带苏清方去后厨。 苏清方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暗忖以李羡之歹毒,肯定不止洗手作羹汤这么简单。 岂料李羡做得比苏清方预想的还绝——准备的竟然是只活王八,在盆里仰颈伸爪,口喙大张,好不威风。还不许旁人帮她动手,只能口头教。 “翻过来,等它脖子一伸出来,一刀下去,放血,就成了。”厨娘以手作刀,凌空劈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一听就知道是个中好手。估计已经杀了十几年的鸡鸭鱼鳖,心比磨刀石还硬了。 苏清方扶额。 原来人在极端无话可说的时候,会笑出来。 哈,李羡怎么不让她从孵甲鱼蛋开始?她连虾都是煮熟了剥,现在竟然要她杀生? 苏清方搬了条小杌子在木盆边坐下,和王八大眼瞪小眼。别说杀鳖放血,连碰都不敢碰——她扯了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挠着王八背。真真一挨就抻脖子,一副咬人的架势。 苏清方抿嘴。要不然也别杀了,直接和葱姜蒜扔水里煮了得了。也算一锅汤,就取名“王八浮绿水”。 不行不行,李羡要是看到她给他送一锅腥臭的洗鳖水,不晓得怎么变着法收拾她呢。到时候要她自己喝了,再问她一句“好喝吗?”,那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不许叫唤了。 “喵——喵——” 苏清方正自长吁短叹,忽闻背后传来两声熟悉的猫叫,大喜转头,果见柿子高翘着尾巴踱来。她忙不迭挥舞起狗尾巴草,招猫过来,“你去哪儿了?这几天都没见你?” 好奇心十足的狸奴优雅行来,前爪扒上盆沿,伸出一只爪子,戏弄盆里的王八。 自恃身手敏捷,纯粹逗弄,贱兮兮的。 苏清方忍俊不禁。 猝然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喉咙都要叫破似的,柿子一个弹步跳开,灰溜溜就跑了。 原是盆里的王八被惹烦了,便不再动弹,只等蓄力一击,正咬在猫爪上。撕下的猫毛蒲公英一样絮絮乱飞。 苏清方也被惊得一时怔在原地,继而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有办法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 垂星书斋内,李羡还在批阅奏表,润出春蚕食叶的笔声。 他的旬休本来就是这样枯燥无聊,要不然就是去探望一下老师和舒然。一来他确实杂事一堆,二来本也没什么乐子可寻。 他身边已没有年龄相仿的近臣,唯一一个单不器还有阿莹要陪。他若不知趣点,倒是可以多往公主府跑。只怕单不器会在别处给他找不痛快。 早前二月份时,他倒是会尽量把旬休腾出来,随便去哪里都好,随便干什么都行。 不过几天,时移势易。 最后一笔落下,李羡将折子拢好放到一边,瞥见斜照到案上的灿然日光,不禁抬头看了看窗外。 不晓得后院那边该闹出什么动静…… 正想着,试探的敲门声响起,苏清方探了探脑袋进来。 李羡凝眸,视线在女人身上上下逡巡了一番,最终落在她背在身后的双手上,明知故问:“怎么,汤做完了?” 必是不可能的,不然也不至于空手而来了。料她牙再尖、爪再利,也没有胆子和甲鱼斗武。 要不然就求他,跟他认错。 他不是不能仁慈地放过她。 苏清方摇头,一弯细长柳眉蹙起,露出难色,语气也低婉:“跟殿下……说两个坏消息……” 李羡不自觉压低眼睑,“什么?” “殿下的猫,被王八咬了。” “……”李羡一顿,“还有呢?” “我也——”苏清方亮出右手食指,缠着一层厚实的纱布,渗出一点刺目的猩红,“被王八咬了。” “…………”—— 作者有话说:李羡:阴阳怪气你有一套。 苏清方:跟你学的啊。 卫源:开摆了[合十] 第77章 只道平常 甲鱼咬人,死不松…… 甲鱼咬人, 死不松口。 苏清方当然不会傻到为了逃避做汤而真把手指送给王八,纱布上的血迹也只是厨房里的猪血或者鸭血。苏清方分不清。还特意切了一大把香葱熏眼睛,逼出几滴清泪——因为实在哭不出来。她把这辈子的难过事都想了一遍,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 实在掉不出泪来。 此时又觉多此一举,从厨房到垂星书斋一路,眼上那点酸意已消散了个干净。 可她已这样“身负重伤”,而且是干活的右手, 食指, 想李羡再不能逼她做什么了吧。 “太医看过了吗?”李羡问,声音微沉,目光定在她眼角, 似是看到了什么。 苏清方其实是个撒谎的惯犯,但在李羡面前还是免不了心慌——细数下来,她在他面前扯的谎, 十个有八个被拆穿。否则也不至于要做戏这么周全了。 李羡别是已经怀疑。一语命中要害。 太医一来, 一切白搭。 然行骗第一要义, 切忌自乱阵脚。 苏清方想自己到底是被李羡磨出了几分功力,镇定之余, 还带着几分惜弱道:“没那么严重,已经包扎妥当了。” 罢了,又惋惜轻叹:“只是不能给殿下做汤了。” 这一句李羡不信出自她真心,场面话罢了。 “没关系, ”李羡微微一笑,透出几分和煦,“剥瓜子吧。” 苏清方表情霎时僵在脸上。 就……一定要吃吗?她原还想着能够打道回府,现在好了, 先前尚能一个人坐着拿草钓王八,自得其乐,如今要在李羡眼皮子底下剥瓜子,如坐针毡。 苏清方好心劝道:“瓜子性燥,易上火……” 何况他最近显然有点躁郁,还是少嗑……少吃为妙。 话未说完,便被李羡冷然打断:“刚好,最近天气湿邪,心有阴寒。” “阴寒”二字,偏都是鼻音,显得他发得格外深、格外重。 苏清方暗嗤:他明明气血旺得不得了。 苏清方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终是无可奈何地舒出一口气,尾音漏气了一样一颤一颤的,更像是气笑了,“行,行。” 怎么说,剥瓜子都比剥王八容易。换个角度想,也不过是从陪那个王八变成了陪他这个王八。 思及此处,苏清方竟还心生了一点快意,利落转头,提起裙摆,斜身倚入椅中——墙边两张待客高椅,夹着一张方案。苏清方特意挑了靠近李羡的一向,因为斜坐能背对他,不至于一抬眼就看到他的尊容。 苏清方懒懒支起胳膊,双肘撑着桌面,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皓腕。因为食指“负伤”,只能翘着,如拈兰花指般,不疾不徐地剥着。 她本也不急,一点不急。只因吸取了教训——火急火燎干完,不晓得李羡又要给她派什么差事,不如这样“慢工出细活”。她连那点透明的薄膜都用指甲给他剔得干干净净。 但这物终究只是闲谈时的零嘴,何况她还光剥不能吃,也没人陪她谈天,更是穷极无聊。不过片刻,苏清方便耐不住了,小步飘到李羡面前,献出小碟微薄的成果,问:“能借本书给我看看吗?” 李羡抬头,视线从碟中寥寥无几的瓜子仁转到苏清方差不多形状的脸上,问:“你要看什么?” 这倒问到苏清方了。她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 见她不语,李羡瞥了一眼右侧书架,“自己去翻吧。” 苏清方也不客气,绕到架前,目光左右逡巡,上下扫视,第一回仔细打量架上的东西。 毫无意外,经史子集,无所不包。可也只有这些正经的典籍。 毕竟李羡是个连白娘子和许仙都不知道的人。 苏清方暗叹,挑来挑去,最后捡了册《史记》归座——旁的史书都太严肃,太史公写得还算生动传神。 室内再度响起咔哒咔哒的剥壳声。 只是声响渐疏。 光听声音,李羡就晓得苏清方没认真,在拖延怠工。 这种伎俩他见多了。看似忙碌,一查进度原地踏步。她比旁人还欠收拾,甚至自己嗑上了。撑桌斜倚,肩腰胯扭出一段风流曼妙背影,好不悠哉。 不过话说回来,剥壳取仁好像也没什么好认真的。 李羡想到,最后也没管,收回目光,埋首公务。 房中嗑咬声断续却不绝,再听不到笔落纸页的蚕食之声。 *** 倏忽正午。 咚咚两声,青年竹节似的指节叩响桌面。 苏清方蓦然回神,仰头一看,李羡正立在她身前,逆着光,眉骨鼻峰打下浅薄的阴影,莫名阴沉。 苏清方登时脑筋一紧,意识到自己已经放到双齿间的瓜子,悄悄收到掌心。 只听他淡声提醒:“用膳了。” 说话间,衣装划一的侍女鱼贯而入,布上碗筷佳肴。荤素菜汤,共计八道,但分量都不大,不过也足够阔绰,然而若是配上太子的身份,似乎又能说一句节俭。 那只耀武扬威的王八,终究没活过这一顿,被大卸了不知多少块,熬成了浓白的鲜汤,摆在席间正中央。 也不亏,死之前把李羡的猫咬了。 苏清方暗中啧啧,执勺盛了一碗汤,欲好好品尝一番太子府的厨艺——每次来这儿等的小点心都很美味呢。 苏清方刚搁下盛满的汤碗,就瞥见李羡盯凝她的视线,目不转睛,眼神如炬。 似乎是要她代为盛汤的意思。 苏清方眨了眨眼。 递出了汤勺。 李羡:“……” 李羡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装憨,没接,只将碗推前。 这是明示了,不能再装傻了。 苏清方扁嘴。 *** 无言至饭毕。 平常午后,苏清方会小憩一会儿,如今在李羡檐下,只能老老实实坐回去,继续未竟的剥壳读书大业。 李羡也真会折磨人,这样消磨她的时间。 他的日子,也真是无聊。 最终,苏清方也没顶住饱暖之后的倦意,脑袋无意识耷拉了下去,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去里头睡。”身后传来李羡冷淡的声音。 苏清方一惊,顿生一种被老师抓包的窘迫,恍惚回头,只见李羡正在分门别类整理奏表,头都没抬,让人不禁怀疑,刚才只是自己昏沉中产生的错觉。 李羡不听苏清方动作,抬眸觑了一眼。 这凛然的一眼,仿佛在问她坐着干嘛,让苏清方确定了方才不会幻听。她假模假样揉了揉脖子,也不为难自己,熟门熟路去了内间,合衣躺下。 而睡意这种东西,也属实难以琢磨。她坐着犯困,也不晓得是不是被李羡那句冷不丁的话吓得,躺下反倒清醒了。 但她不打算出去,于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春风轻轻,沉香幽幽。恍惚间,苏清方听到灵犀的声音,原还是正常的音量,刚叫了声“殿下”,便压了下去,只隐约传出一二字眼,似是兵部尚书谷虚甫求见。两人的脚步声随即渐远,书斋陷入彻底的寂静。 李羡自去偏厅接见了谷虚甫,抬手示意落座,含笑问起:“工部那边,新一批军械已打造完毕,不日是否就要押运云中?” 谷虚甫拱手道:“是,正在交接安排。” 李羡点了点头,随手端起茶盏,笑笑道:“边境的情况也许久没派人勘查了,就靠着守关将领的汇报奏表,只怕他们报喜不报忧。孤觉得还是要派人亲往查看一番。也不必兴师动众,随此次军械押运同往即可。谷大人有合适的人选吗?” 不必兴师动众。 谷虚甫闻弦歌而知雅意,终于明白前几天太子授意前来的用意,笑道:“臣确实有一人推荐。” “谁?” “犬子,谷延光。”年轻,没有官职,足够让人轻视。 “谷大人舍得令郎万里赴戎机?”李羡半开玩笑问。 谷虚甫摇头,“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谈何舍得?犬子年幼,也当历练。臣只怕殿下以为臣用人唯亲。” “令郎文韬武略,乃栋梁之材。谷大人举贤不避亲仇,实乃国之大幸。”李羡言罢,又同谷虚甫商议了一些琐事,便亲自送他离开。 重新回到垂星书斋,房内仍是一点人声没有,和他走时一般无二。李羡不禁眉心下陷,越过屏风,见苏清方仍侧身朝里躺着。 从时间上来讲,她这一休未免太久了,已逾一个时辰。再睡下去,那本就不开窍的脑子只会更朽。 难不成真是属猫的,一到春天就发困? 又或者…… 李羡垂眸,细细察着那片长睫扫下的鸦色阴影。 缓缓俯下身。 榻上装睡的苏清方暗暗抓紧了枕角,似乎能感觉到背后李羡冰锥一样直锐的目光,抵着她脊梁骨,凉嗖嗖的。 倏尔,一道温热轻缓的鼻息打到她耳廓,拂过耳内敏感的绒毛,停住。 苏清方眼闭得更紧了。 在看什么啊?凑这么近。 耳朵好痒。 李羡一直不走的话,她要怎么自然而然、不漏破绽地“醒来”? 正想着,耳畔的气息忽而远去,苏清方无意识松了一口气,又听到一阵衣料窸窣之声。 垫褥微陷,身旁有人躺下。 苏清方心跳了两下。 而后再无动静。 苏清方心下嘀咕,没忍住,偷偷睁眼,小心翼翼扭过身子回头看了一眼。 李羡平躺在外侧,双目紧合,呼吸平稳,似是已然入睡。 苏清方舒出一口气。 正好借机开溜。 刚欲撑身起来—— 一旁的李羡猝然睁眼,目光如刃,直凝向她—— 作者有话说:无聊的一章流水账,可能这就是只道寻常吧哈哈哈 下章大家可以0点来看看[合十] 第78章 零露漙兮 李羡没睡,可能和…… 李羡没睡, 可能和她一样,是装的,投来一道异常清明凛锐的视线, 一错不错, 鹰盯猎物一样。 苏清方顿时瞳孔收缩,正窃喜的嘴角僵在脸上。 她咽了口唾沫,不晓得是不是太久没开口说话,喉间干得疼, 还带着点颤意, “你睡。我让给你。” 说着,苏清方就要仰坐起来。方才离席一尺,被猛然拽住胳膊, 狠狠侧边一拉,整个人顷刻失去平衡,一头撞进李羡胸膛, 上半身几乎伏贴在他身上。 有点硬, 撞得她鼻尖生疼。 更痛得是肩膀, 被硬拉着、扭着。 苏清方试图抽回被紧握的手腕。 却是纹丝不动。 “什么时候醒的?”他问,声音沉稳, 仿佛她那点儿力量轻如鸿毛。 “刚刚……”苏清方弱弱回答。 “刚刚?”她要是没闭着眼睛还眼珠子乱动、眼睫毛乱抖,李羡说不定会信。 苏清方不语,只一味挣扎意图拽回手臂。李羡却跟只咬人的王八一样,死不松手。 “好痛, ”苏清方瞪向他,嗔怒,“放开。” 身下的男人却恍若未闻,表情静得像汪寒潭, 连眉梢都不动一分。 苏清方心底窜起一股火气,脸上却绽开一个嫣然的笑,将胳膊肘不动声色地调整到李羡两肋之间下陷的位置,然后猛的发力撑起上身。 嘶—— 李羡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宁挨十拳,不挨一肘。肘根的骨头本就又突又硬,她力气又用得巧,大半个身体重量压下来,仅靠着肘尖一点支撑,更尖锐得像只鹰嘴,直往心窝锥。 谋杀? 李羡心中一横,一把搂住苏清方的腰,带着一翻,便将人牢牢压在身下,“要翻天?” 苏清方终于如愿收回手,语带讥诮:“殿下也晓得痛啊。我当殿下铁打的呢。便以为别人也不会痛。” 太利了,这张嘴,跟蜀地进贡的炫彩鹦鹉似的,叨叨叨,啄得人痛,令人厌恨。若非他尝过,李羡会以为她连唇舌都是钢刀白刃做的。 李羡咬牙,恨恨掐住苏清方的下巴,隔着丰盈的皮肉,感触到其下瘦削的颌骨。 稍一用力,便迫着檀口微微张开,露出几枚尖齿,带着水光,隐隐可以看到浅藏在后的嫩红舌尖。 再要看深些,只剩一片光照不见的暗色。他却非要看清似的,视线定定落在她微张的唇瓣间,眸中渐渐侵染上那抹幽深处的暗色,愈来愈沉。 哪怕苏清方未经事,也能凭借女人的直觉感觉出这眼神的不妙,何况领教过的现在。 舌尖上仿佛生出了某种黏腻的纠缠感。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殿下不怕纵欲伤身吗?” 更显得尾音像风拂过。 李羡默住,没好气反问:“你怎么不怕自己王八汤喝多了痛风?” “……”苏清方更正,“甲鱼汤。” “你知道是什么汤。”他笑,抵着她额头,再一低头,便鼻子鼻子碰着鼻子,嘴唇碰着嘴唇。 十几二十岁的男女,鼓包的花蕾似的,蕴着一腔生机气力,发泄都来不及,考虑那些还为时过早。 于是连欲望也带着青春的野蛮,要么不碰,一旦沾染,落地生根,比雨后的野草长得还快,顷刻交织成网,将他们死死绞缠。 苏清方真如被粗壮的藤蔓缠住了一般,动弹不了分毫,沤得一身热气。 烈火烹油似的,温度节节攀升,连发根都渗出细密的汗,顺着额角流下。 苏清方迫切想要疏解这份燥热,踩着床单,终于蹭脱了罗袜。冰凉的空气裹住脚踝的刹那,她得到一息爽快。 然一切都是扬汤止沸,远远比不上李羡渡来的热量,直要把她灼干。 就这样他还有脸说自己阴寒。 难怪夏荷要盛开在水里,如此才清凉,于是蜻蜓也会想要落在刚冒出尖的新荷上头歇凉。 “李羡……”苏清方握住李羡的手腕,近乎是求道。 最后一个字只是嘴唇张合了一下,浅浅吐出,近似无声,也能感受到嗓里蕴的黏腻浓稠,如同一锅红豆汤,或是荷花饮。 “到时候又喊疼。”李羡没好气道。 他本也不算个柔情的人,恨不得要啖了她的血肉,所作所为也只是为了自己。此刻见她如泣如诉,心底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快感。 苏清方背越来越僵。 李羡不是铁打的,他是打铁的。 苏清方似乎看到了四溢的铁花,在脑子里炸。她想喊,残留的神智却知道不能大声,一口咬在李羡肩头。 却连牙齿都在打颤,只留下一圈可怜的浅淡齿痕。 *** 云销雨霁,精疲力尽。 午后未消解的睡意在一场竭尽全力的情事后翻江倒海袭来,两个人都眯上了眼。 苏清方却睡得不安稳,脑子里时不时闪过一些琐事,遽然惊醒,“什么时辰了!” 平地惊雷般。 李羡被吵醒,懒懒睁眼,瞥了一眼帐外天光,还是大亮的,于是答,带着尚未回复的低沉与暗哑:“还早。” “不早了。我还要梳头呢。”苏清方揉了揉眉心,恹恹叹出一口气,强忍着乏累爬起来,开始穿衣梳洗。 李羡又一个人躺了一会儿,却再没心情睡,索性也着衣起身,隔着帘子,望见苏清方正在对镜理妆。 菱花镜里折出她左右侧首的样子,似乎在寻看肩颈上是否存在异常的痕迹。 稍时,红玉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奉到苏清方面前。 煎药的侍女绝对不谙陈设搭配之道,否则不会用白瓷莲花碗盛药,衬得汤汁愈发黝黑浓浊。遥遥的,李羡仿佛闻到了药材独特的腥涩苦气。 苏清方未有迟疑,仰首一饮而尽,颇有点豪气,却还是被苦得蹙眉蹙眼,五官几乎皱作一团。 苏清方也算吃一堑长一智,来时只绾了最简单的发髻,这回李羡也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看不见的不算。不过稍整衣衫便恢复如常,辞道:“我先回去了。” “把你剥的瓜子带回去,”李羡淡声道,“喂鸟。” 闻言,苏清方一下睁大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她辛苦半天,伺候个人也就罢了,竟然是喂鸟? 鸟还要人给剥壳吗?那野外没人养的鸟都该饿死了。不会吃就别吃。 苏清方忍住咬牙的冲动,嘴角徐徐莞起,依言收好瓜子仁,悄悄拈起一粒藏在指间,又行到李羡跟前,柔声唤道:“太子殿下。” “什……”李羡才张开嘴,便被塞进一粒细长的东西,粉白的指甲从他唇上擦过。他蓦地一怔。 “我剥了这么半天,殿下好歹尝一颗。”苏清方可怜兮兮道。 说罢便恭敬地欠了欠身,掉头离开,而心底已默骂了几遍鸟人。 李羡不言,舌头轻卷,将之抵至臼齿,咔呲一下—— 唇齿留香。 *** 不晓得是不是白天某人嗑瓜子的声音太清晰,一时之间竟显得此刻房间寂静如空山幽谷。 李羡捡起苏清方看一半的书——停在《孝武本纪》一页,当是跳着读的。忽然听到背后一阵窸窣轻响。 李羡悠悠回头,果然见柿子偷偷摸摸溜进来,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双手掐住它敦实的两腋,把它举了起来,沉声训道:“硬要跟她玩?还被王八咬了。” 李羡冷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出息。” “喵。”柿子挥了挥前爪,顶端赫然一个缺口,竟是少了一撮毛,可见咬得不轻。 李羡攒眉,抱猫坐下,抓住它的爪子,揉了揉。 心头却莫名空落落的,舌尖浮起一股无端的涩意—— 作者有话说:已修改[合十] 第79章 碧油香车 清明未下的雨,在…… 清明未下的雨, 在十三这日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已带上了一点夏天的影子,不再缠绵如丝缕, 打到地上, 滴嗒有声。 单不器才被领到太子府偏厅,便见窗外天色阴沉,雨珠洒洒,又想起阿莹出门前让他带伞, 结果因为天气一直不错便不留心落在了吏部衙门, 不由摇头。 果然天有不测风云。 “玉容何故叹气?”身后传来清朗的问声。 单不器闻声回头,只见李羡从容而来,不疾不徐拱手, 并递上了奏表,自嘲道:“等下要劳烦殿下借伞了。” “那不如留下来喝一杯?等雨停了再回去?”李羡半开玩笑道,顺手接过折子, 一展开便见到柳淮安的名字, 写着知任岭南西道某县, 不由细看了几眼,“本届进士的铨选名册?” “是, ”单不器对过目的东西总是如数家珍,“一共二百八十三人。按照惯例,除了三鼎甲留任礼部,其余部分分配各司, 部分署任地方县令,还有部分待职。” 李羡了然点头,下意识寻笔,才想起这里不是书房, 一应俱无,便又呼了灵犀准备笔墨。 单不器取笑道:“殿下突然在这里接见微臣,微臣也有些不习惯呢。” 书房布设,讲究藏风聚气,宜小而满,商量起事情来也添了丝隐秘。只是李羡如今每每出入那处,都会闻到一股不可言说的味道,已同沉香味融到了一起——也可能是他的错觉,理智上觉得大抵不至于此。 他指尖在硬挺的奏折上摩挲了两下,只道:“书斋最近在清理,多有不便。” 说话间,灵犀已端来文房四宝。李羡熟练批完,却没有还给单不器,拿在手里,点了两下桌案,“下雨天,留客天。正好我们一直没喝过。玉容赏个光吧。” 单不器原以为只是玩笑之语,不想竟是认真的,也不晓得李羡哪里冒出来的兴致,但确实陪不起,讪讪笑道:“微臣三杯倒的酒量,实在不敢跟殿下对饮。” “你都没同我喝过,怎么知道?”李羡宽慰道,“何况只是小酌而已。” 这是不放人的意思。 单不器沉默了片刻,干涩提醒:“殿下,微臣成亲了。” 李羡愣了一下,莫名其妙的,“我知道。” 他能不知道自己妹夫已有家室吗?他又不是让他同女人喝酒。 见李羡还没明白,单不器直接点破:“微臣要回家。” 李羡做大舅哥的,不能拦着妹夫和妹妹团聚吧。 单不器为人,从不迟到早退,也不早到迟退。李羡以前只当是他性子冷淡,不重名利,如今看来,未尝没有别有隐情。 李羡忍不住好奇问:“你和阿莹,平日里都做什么?” 单不器不关心别人的私下生活,也不希望别人关心他的,何况于六年夫妻的他们而言,也没什么新奇之处,就是赌书泼茶的平常一天而已,于是摇头答:“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羡若有所思,“说起来,你和阿莹成亲也快六年了,怎么现在还没有子嗣?” 单不器自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问题,应答如流:“此前臣身体一直不太好,太医说暂时不适合要子嗣。公主也年轻。” 李羡点了点头,似叹似问了一句:“你们当初是皇帝赐婚,应该还不算熟识吧。现在也这样情深意笃了……” 怎么听起来颇为伤情?又为什么突然好奇起夫妻相处之道? 单不器越听越怪,心念一转,好言建议:“要不然殿下还是听陛下的,成个亲吧。” “……” 单不器继续说着掏心窝子的话:“陛下已下定决心要给殿下娶亲,说不定也会给殿下指门像臣这样的好亲事,殿下也就知道怎么和不相熟的妻子相处了……” 不待单不器说完,李羡已把折子递了出去,只想送走这尊活佛——一句句的,分明是往他痛处戳。 单不器十分怡然地接过奏表。 两人刚出厅门,便见一个青年男子等在外间。 此人正是尹相第二子尹培。冒雨前来,衣裳下摆溅出小片浅淡的湿痕,手中的鲜红请柬干燥如新。一见李羡,连忙施礼。 单不器视线扫到,笑问:“尹二公子怎么来了?” 尹二颔首答道:“家父得了一张蜀地好琴,所以特意派我来给殿下递请柬,请殿下过府一赏。” “那敢情好,”单不器大赞,“太子殿下素来喜爱琴乐,定会欣然前往。只是这等小事,何劳尹公子下雨天亲自来一趟,连衣裳都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多难请呢。殿下和尹相同理国政,尹相又是长辈,殿下焉有不允之理。是吧殿下?” 说着,便笑意满怀地把请柬递到了李羡面前。 李羡所有的话都被单不器堵死了,虽然人家这样大派头来请,他也不好总拂面子,毕竟是宰相,多有照面的时候,但总有点赶鸭子上架的不快。 李羡瞪了单不器一眼,含笑收下请柬,“就不送玉容了。” *** 李羡提了句喝酒,到最后也没找到人,对着阴郁的天色,心中愈发沉闷,扫到一旁的凌风,淡淡问:“喝酒吗?” 凌风怔了怔,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啊?” “怎么,你也成亲了?” “那没有,”凌风赶忙摆手,“只是执勤期间,陪殿下喝酒,算不算违规啊?” 李羡一愣,轻呵了一声,眼底辨不出是赞是讽,“你如今倒是学会谨言慎行了。” 凌风连连点头,语气诚恳:“自从上回被殿下罚俸,卑职已经深刻反省了——少说多做。” *** 且说此日正好逢三,苏清方按惯例去了松韵茅舍学琴,也被雨困了小半日,才乘上马车回城。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马车突然一个急停,三个脑袋齐齐甩了出去。 “哎哟!”岁寒坐稳,一把掀开帘子,“怎么了?” “前面的车打滑停了。”车夫示抬手意道。 顺着车夫的指向看去,只见一辆青骢碧帷车一只轮子陷在泥坑了,任是如何驱马也驶不出来,只有车厢四角挂的黄皮灯笼在徒劳地摇晃着,上面书着一个大大的“尹”字。 如此尝试了许久,几名随从准备推车,向车上的人报告了几句,便有一名背琴侍女下车,又扶下一名头戴幂篱的妃裙女子,站到一边等候。 苏清方于是吩咐:“岁寒,你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岁寒点点头,小心翼翼提起裙子下车,趟过一个个小水坑,同碧帷车边的妃裙女子搭了几句话。 那女子远远投来一眼,似是点了个头致意,便让岁寒捎了句话,说是他们走得太急,有所惊扰,实在抱歉。 苏清方听说如此,又对岁寒说:“快要关城门了,你去问问她们,要不要同我们一起进城。” 岁寒又领了命去。 那女子似是沉吟了会儿,便携着侍女缓缓行来。 车上的红玉顺势搭了把手,搀着女子上来。 红玉此前在曲江园也算见过不少佳人,又在苏清方跟前伺候了几日,但在此女摘下幂篱的一刻,也被她的容颜惊艳了一个愣神。 她约摸十七八的年纪,身着华贵的十六破裙,脸似月盘,洁如白釉。眉映青山远,眼照渊水深。两靥扑霞,含一份雅丽;双唇点绛,噙一抹和遂。 “姑娘可是礼部卫终明大人家的家眷?”她也凝着苏清方,率先开口,声如温泉。 苏清方反应了一下,颔首道:“正是表兄。不知姑娘是何人?” “我姓尹,名秋萍,家中排行第七,家父是中书侍郎尹昭明,”她微一颔首答道,“我在皇后娘娘千秋宴上曾见过苏姑娘一面。” 尹家七娘的声名在京中可谓远播,除去她的美貌与才情,还有一副好心肠。三年前,北方大旱,无数流民涌到京城乞活,尹七娘曾亲自开仓释粥。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苏清方连忙道:“失敬了。” 尹秋萍谦和摇头,“今日还要多谢苏姑娘搭载之恩。若是有空,不如到府上饮一杯茶?” 苏清方辞说天色已晚,将尹七娘安然送到尹府大门,便自回了家。 尹秋萍也不强留,同侍女惊蛰一起跨进大门,便有管家如见了亲姑奶般,三步并两步迎上来,“哎哟,七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大人都问好几次了。” 尹秋萍一见这个派头,便知是那头有了回音,明知故问:“太子接了请柬?” 管家堆笑,“按照姑娘说的,二公子亲自去送的,可不就接了。” 尹秋萍只是淡淡嗯声,以示了然,便径直回了闺房—— 作者有话说:单不器:讨厌没有边界感的领导。 第80章 青城雪芽 未正三刻,李羡按…… 未正三刻, 李羡按时抵达丞相府门前,尹府上下早已列队相迎,仪仗严谨。 说起尹昭明, 真是有几分气运在身上。他本是川蜀人, 好不容易出一回蜀上京赶考,却名落孙山。这本是不幸之事,得再磋磨三年,却迎来了新帝继位, 大开恩科。于是去年中榜的反成了先帝旧臣, 嘉和元年恩科提名的做了真正的天子门生,某种意义上今上的第一批臣子,运图天差地别。尹昭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路官运亨通,四十岁出头出任丞相,领袖文官, 比之当年的齐松风还要年轻些。 不过如今的精神, 却似远不及闲云野鹤、乐得快活的齐松风矍铄。到底是俗事凡务劳人心。五年前李羡见他, 还是颀身树立,肃肃烨烨, 如今再会,已鬓染霜华,眼挂青带。 尹昭明抬手引李羡进门入园,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调侃:“殿下真是难得驾临。” 园中嘉木葱茏, 曲水潺湲。风过处,光影斑驳粼碎。 李羡自惭似的摇了摇头,“孤德谫才薄,诸多事务力有不逮, 幸得丞相平日关照指点。今日叨扰,特意备了一些薄礼,还请丞相笑纳。” “殿下哪里的话,”尹昭明面上不禁露出欣喜之色,“辅君弼上,本是老臣分内之事。” 言谈间,水上忽飘来一阵泠泠的琴声。池边一座六角小亭,四周垂着素纱,随风轻晃,隐约透出一道窈窕的影子。纤指翻飞间,一曲《湘妃怨》如泣如诉。 分明曲里愁云雨,似道萧萧郎不归。 曲终音歇,亭中婢女挽起白纱幔,露出一位妃红罗裙的女子,盈盈施礼,仪态万方。 “此乃小女秋萍,”尹昭明含笑引荐道,“殿下应当见过。” 高官之家,素有往来。李羡知道尹昭明有两子四女,因长女生在春天,取名“春”,其余女儿也都以四季命名。李羡还记得从前和意然听说这件事,意然玩笑问,若是生了五女儿怎么办? 说来也巧,尹昭明一共就四个女儿,最小的那个襁褓之中就夭折了,目今只剩尹秋萍一个云英未嫁,素有美名。 若说见过,自然是见过的,不过至少是五年前。 所谓女大十八变,李羡完全没认出来,还是应承:“此前见过两面。” 尹昭明一边邀请李羡入亭就坐,一边解释道:“前段时间,拙荆母亲病逝,小女陪同入蜀,守孝五月,期间专门去拜访了雷门,求得此琴。今日特地请殿下过来鉴赏。秋萍,再为殿下奏一曲吧。” 侍立一旁的尹秋萍唇畔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转而向李羡柔声询问:“殿下想听什么?” 被猝然提问的李羡抬眸扫了一眼,淡淡道:“随意。” “那小女便为殿下奏《平沙落雁》吧。”尹秋萍抚平裙子,重新就坐,起手作泛音,流淌出悠缓绵长的曲调。 春末夏初的午后,暖意熏人,李羡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叩着冰凉的石桌,不禁生出了几分倦意。 “哎呀!”一旁的尹昭明突然拍了一下额头,懊恼感叹,“老臣真是老糊涂了,竟忘了特意给殿下准备的物事。请殿下稍等。” 说罢,也没等李羡反应,人已经匆匆离开。 恰时,琴曲也奏至终章,余音渐消。 尹秋萍收起双手,微微低头,形容柔顺,语气也谦逊:“臣女琴艺不精,怕是辱没了这张琴。还请太子殿下勿怪。” 李羡于应酬之道自是娴熟,张口就来:“尹姑娘过谦了。” 尹秋萍似是好奇问:“听说先皇后也有一张雷氏琴,赠予了殿下?” “嗯。”李羡懒懒应声。 “雷家老家主前几年过世了,臣女这张琴是新任家主斫的新琴,火气还未散尽,想来不及殿下那张。” “雷氏的琴,都是一脉相承,品质上乘,各有千秋。”反正他那张好不好的,就挂在墙上也没人碰。某人学琴半载有余,也不知道学了个什么鬼样子。 尹秋萍权当趣事讲起:“说起来,臣女前几日从蜀中回京,马车陷入泥淖,幸亏遇到卫家女眷,载了臣女一程。” 李羡眼睫微抬,紧着问:“哪个卫家?” 尹秋萍愣了愣,答道:“礼部卫终明大人的表妹。” “有人受伤了吗?” “没有。” “哦。” 从始至终,太子的应答都偏公务,语气也无甚起伏,连她弹错了几个明显的音也没注意,这会儿倒透出几分关心。不晓得是不是关切民生。此时得知无恙,又恢复了他的云淡风轻。 于时,尹昭明去而复返,手里揣着个小茶罐,示意尹秋萍煮茶,介绍道:“这是小女从青城山带回来的青城雪芽,于初春最后一场雪后采摘,其香清幽,其味甘醇,正合春日饮用。” 清亮的茶汤自少女手流转的雪色茶具中烹出,空气中也弥漫起了淡雅的茶香。 李羡点头谢道:“丞相有心了。” 尹昭明微笑摇头,似不经意间试探问:“臣听闻,殿下即将选立太子妃?” 李羡目光一凝,暗中捻了两下指腹,笑笑没说话。 果然,这种事不需几天就会传遍京城,开始暗中绸缪了。或者说太子妃的位置始终不乏人蓄谋,哪怕是太子嫔也多得是人想做。 诚如单不器所说,这件事已成定局,回旋的余地只有人选而已。他不动作,就是皇帝全权决定。 尹昭明长辈一般好言建议:“殿下贵为储君,太子妃的人选也干系重大。若能得良配辅佐殿下成就大业,才真真是相宜啊。” 说着,他接过尹秋萍奉上的茶,轻轻放到李羡面前。 茶烟袅袅,升腾至李羡眼前,连视线也带上了迷离雾气。 白雾对面,是位同三品、百官之首的丞相,以及他知书达理、貌美如花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别人:py交易 李羡:平静 苏清方:py交易 李羡:暴躁 【注释】 ①分明曲里愁云雨,似道萧萧郎不归。——《听弹湘妃怨》白居易 我知道你们要说我短小,但我真的修文修吐了。我也没有在ao3这种外站发,真的没发!晋江签人,这是违规的!《 》 80-90 第81章 明月双珰 所谓的辅君弼上、…… 所谓的辅君弼上、听琴荐茶, 尽数应于此刻。 打从见到尹秋萍,李羡隐隐就有一点预感,此时已到了只隔一层窗户纸的地步, 一触即破。 一切似乎并不难选。 择取蕙质兰心的丞相千金为太子妃, 无疑大有裨益。他可以靠婚姻轻易而牢固地维系住一派文臣的支持,行事也更便宜。 反正比某人好,叫弹琴只会糊弄一曲入门的《凤求凰》,更别说主动献珍馐给他。献了最后也全进了她自己的肚子。 只是可惜, 他并不喜欢绿茶。旁人以为的鲜爽, 他尝来却满是不发酵的干涩。 李羡一想到那个滋味就觉得舌尖发苦,一股前所未有的抗拒自心底翻涌而上,加之昏昏欲睡间还要和人客气周旋的厌躁, 李羡一时懒得动脑子,只当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依着表面意思应和了几句:“丞相所言极是。皇帝亦常教诲孤, 要选个贤妃。” 说着又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青城雪芽难得, 只是绿茶性凉,孤最近脾胃虚寒, 太医交代,不宜饮用。辜负丞相的美意了。” 久经官场的尹昭明哪里察觉不到太子的不接招。那话里未尝没有品格为重,其余门第权势,不过锦上添花之意。 于是也不再多提, 如常招待完,恭送太子离开。 从丞相府离开,李羡便弃了车,只让凌风牵马随行, 信步游街,散一散彼时的乏倦。 李羡不喜酬酢推杯的原因正在此。什么话都得掰碎了、揉烂了,融进酒食里讲,他就算有十个脑子轮流转,也难免疲于应对。 经过酒摊时,手边忽传来一阵争吵打斗之声: “放手!” “不放!” 定睛望去,只见一黑一青两个男人扭打在一处,似乎在抢什么东西。再仔细一瞧,其中身穿暗青长衫的,不是柳淮安是谁。 李羡指尖微抬。凌风即刻会意,上前探看。 出身金吾卫营的凌风劝架从不用嘴,直接上手,对付普通人,更是游刃有余。只见他双臂一伸,便压住两人肩膀,再一掰,便将缠斗双方扯开,“诶诶诶,光天化日之下,何故打架?” 穿黑衣的正是酒摊摊主,指着柳淮安就开始哇哇诉苦:“壮士,你倒是评评理。这个人,喝酒没带钱。我要他以明月珰为质,他死活不肯。” “这对明月珰是我至宝,岂能轻付?”柳淮安横眉怒道,“我说了回去取钱,是你动手强抢!” “我这不是怕你趁机跑了吗!”摊主双手叉腰,眼睛在柳淮安身上不屑地瞥了瞥,示意他看看自己的穷酸相,“再说我又不当它。你拿钱回来不就给你了吗。” “你如此以貌取人,我安知你的品性!” 摊主大怒,“你没钱喝酒还有理了……” 话音未落,一粒银光从他眼前闪过,差不多一个拇指头大,至少一两。 “够不够?”凌风指尖拈着银锭问。 “够!够!”摊主瞬间变脸,仔细在腰间汗巾上揩净了手,笑嘻嘻伸手欲拿。 凌风却收回了手腕,朝柳淮安扬了扬下巴,“你还没给我们柳大人赔礼道歉呢。” 凌风出生行伍,打小不会读书,对学问好的人打心底尊敬,也看不惯此人看人下菜的做派,便想替柳淮安出头。 摊主一听到“大人”二字,腰便软了下去,连连作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凌风转问:“柳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柳淮安却攒眉轻笑,毫无解围之悦,反透着一股闷气,“我白喝了人家的酒,本就是我理亏。他抢我明月珰固然不对,却没酿成什么后果,也道歉了。难道要我仗着自己还没捂热的七品县令位,让人磕头三百次?我做的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不是欺下媚上的山土匪。” 一旁的凌风顿时表情干涩,感觉自己成了仗势欺人之人,挨了一顿厉训。 柳淮安滔滔说完,便撩起袍子坐了回去,也没看摊主,没好气道:“你既担心我跑了,就等你收摊,随我一起回去取钱。” “岂敢岂敢,”摊主连忙陪笑,知趣送上两壶酒,“还请大人莫怪。两壶家酒,权当给大人赔不是了。” “一码归一码。”柳淮安冷声拒绝,只当这是自己点的,届时一起结账,提起壶把,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仰首饮尽。 一道修长身影悄然投下。 耳边同时传来凌风拱手行礼的声音。 柳淮安斜出一道视线,看了一眼来人,身着的是同他截然相反的锦衣华服,和周遭灰暗的老凳旧桌格格不入。 他嘴角挑起一个微有讥诮的弧度,悻悻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我该称呼你李临渊,还是太子殿下?” 这话问出来就已经有了答案。 李羡亦不以为意。脱了那身蟒袍官衣,混迹市井人群,谁又知道谁是谁。 李羡摆了摆手示意凌风退开,拂衣落座,“柳公子新科及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何故在此一个人喝闷酒?” 柳淮安轻嗤了一声,唇边尽是讥讽:“李公子指的是外放岭南吗?” 岭南乃化外之地,多毒瘴之气。被分派到那里,吃苦头是难免的。 李羡提过灰陶酒壶,也倒了一杯,也算是那日没找到人喝的酒了,姑且算宽慰:“历届进士,按名次分配。能够留京的,只有前面几位。剩余的都是外任,天南海北的。” “李公子不必粉饰,”柳淮安摇了摇手中粗粝的酒杯,“补缺的关窍,谁人不知。权财当道,名次是最不要紧的。” 他排名虽不算前,可也说得上中流,却落得个苦难到没人想当的岭南县令,不如他的反被安排到了富庶繁华之地。只因他既无倚仗,亦无根基,又拒绝了太仆寺少卿的招婿。 同舍生见他如此,竟让他趁过几日的牡丹花会,去向万寿长公主自荐。那万寿是何许人,帏箔不修的风流人物。这人分明是想看他的笑话。 如今喝酒,也能遇到拜高踩低的小人。 京城,人烟有多阜盛,世态就有多炎凉。 柳淮安苦笑一叹,拍了拍手边放明月珰的盒子,“苏姑娘果然有先见之明。换作我,也是不愿意去岭南的。” 李羡眉心骤蹙,眸色顿冷,“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事跟她又没关系。说得好像她欠你似的。” 苏清方便是欠,也是欠他李羡的。他说说也就算了,旁人饶什么舌。 李羡压着眸子睨着柳淮安,“四年音书断绝,难道还能存什么情谊?她不同意不也是情理之中?若非她服丧三年,恐怕早已嫁做人妇。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只听啪一声,柳淮安掷杯怒起,“你天潢贵胄,生来富贵,自然不会懂!你以为是我不想吗?我家徒四壁,她虽父亲早亡,也是官宦之后,我就算心念她,又凭什么求娶她?等我好不容易高中,又跑出来一个……一个太子?” 被怨及的李羡微微后仰,以将眼前人悉数收入眼底,突然发现这世上的人都喜欢装深情痴心,不止皇帝。 他开口,可以说毫不留情:“如果你真的如此念念不忘,何至于四年一封书信也没有?你到底是羞于自己的出身,不敢再进一步,还是将她看做琉璃盒子里精致的雪人、美好的幻影,无法忘怀,想要拿她点缀自己的成功?” 柳淮安胸中一堵,双唇张合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李羡接着道:“四年前,她和弱母幼弟千里入京,身如浮萍。你是她的故人,但凡四年里做点什么,都不一定是这个结果。如今贸然求娶,被拒又心怀不甘,不就是打定她会看上你的进士身份吗?既是看重身份,又何必选你?” 这算什么?得胜的炫耀? 柳淮安面色铁青,勾唇讥笑,“听起来,你很了解她?” 李羡移开眼,声线低沉:“我不了解她。” 柳淮安没料到是否定的答案。 知人知心从不是一件易事,李羡更不敢自诩了解苏清方,不然也不至于被耍得团团转。他也不过是被选了个身份而已。 他自认为在各种事务中还算娴熟,偏在这上面栽了个大跟头。可见女人比政务还诡谲莫测。 有时候也真觉得自己犯贱,这样了还替人家辩白。 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是他的人。除非他做背信弃义的负心汉。 呵,都没有心,哪来的负心? 李羡嘴角闪过自嘲似的一笑,信手提起酒壶,重又斟了一杯,给柳淮安也续满了。 农家自酿,当然比不上贡酒,未充分发酵,呈出一片乳白,还浮着许多沫子,是真正的浊酒。 “柳静川,”李羡一边倒酒,一边不疾不徐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做的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难道岭南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不值得一位好县令? “而且说句实话,因为之前的一些事,这次春闱备受皇帝关注,上下肃然。你所说的那些,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已大为收敛。你这次虽然外放岭南,可三年后还可以凭借政绩入京铨选。还有不少人,等缺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未竭寸力,便怨天尤人,更将不满发泄到一个女人身上,岂是大丈夫所为? “人生不如意,本就十之八九。一朝登科,也不能让你从此一片坦途。真这么厌恶这个世道,就去做点什么改变它。你至少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柳淮安怔然无语。 李羡言毕,自顾自举杯和柳淮安碰了一下,仰头饮尽,置于桌上,碗贴着桌面小小地打了个圈,“浊酒一杯家万里。今日,就当我为你践行了。” 语声未落,人已起身离座,同凌风一道踩蹬上马。 勒马离开前,李羡突然想起来似的回身掷下一句:“还有,那对明月珰,你不必留着给苏清方。” “她没有耳洞。” 柳淮安握杯的手猛然收紧。 继而缓缓松开。唇边浮起一丝自嘲。 也许李临渊说得对吧。 *** 李羡同凌风回到太子府时,暮影已斜出好长一道。 他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侍卫,便阔步进了门,只见灵犀正在同一个身着玄锦的中年男人说话。 灵犀似是余光瞟见他,整个人如风过梢头的叶子似的颤了颤,慌忙从对方手中抢过一个盒子,掩在袖下,声音吞吐:“殿下……” 灵犀动作极快,李羡只隐约瞥见盒子的颜色纹样,莫名眼熟。再细看那名似有面熟的黑衣男子,忆起是翠宝阁的掌柜。 李羡缓步走近,声音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怎么了?” 灵犀本欲遮掩过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悄悄将东西送还苏姑娘便是,以免他们再闹别扭。偏旁边的男人不晓得利害,要在太子面前长脸,抢着躬身禀报:“回殿下,是小人前几天在别处偶见一枚玉叶金镯,似是小店之前专门给殿下打的那款。小人唯恐是贼人作乱,所以特赎来奉于殿下。” 那枚玉叶金镯,从描样到选料,都是定制,连制作过程中的残次品都尽数销毁,再找不出第二个。 李羡静立听完,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愈发深沉,只胸膛在微微起伏。几个呼吸,他转眸凝向灵犀,映着晦暗的暮色。 灵犀顿时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呈上盒子,轻轻打开。 金环璀璨,玉叶晶莹,交错之间流光溢彩,几乎要把人眼睛闪瞎。 李羡似被金玉之辉闪得眯起眸子,嘴角微挑,像笑,却完全不达眼底,反而在眉梢眼角处凝成一片阴翳,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连声音也似淬了一层冰,缓慢而清晰:“叫她过来。” 灵犀怯怯抬眼,“现在吗?” “现在。”他说,声如断玉,顿挫分明—— 作者有话说:作者君此时就在岭南呢哈哈哈。小李的嘴巴淬了毒。 这里的绿茶没有任何别的含义,就是一种不发酵的茶品。千岛雪芽是编的,青城雪芽确有其事。 第82章 寻根究底 灵犀一见这个情形…… 灵犀一见这个情形, 正要下去“好好”交代檀儿,才抬步,便被李羡叫住, 让把檀儿唤到跟前吩咐, 杜绝了一切通气的可能。 爱莫能助了苏姑娘。灵犀默默叹出一口气。 檀儿领了命去,同上回一样,和卫府的门卫说来找在贵府当差的姐姐红玉,又跟着去了临春院。 檀儿怕出错也不敢多说, 只原模原样传了话:殿下请苏姑娘把雀鸟和翠宝阁的镯子速速带去太子府。 正荡秋千的苏清方听了, 心里一咯噔,方才还抬起的双脚着了地,慢悠悠停了下来。 都快用晚膳的时辰了, 看什么鸟?还点明要带上那个镯子?这两样东西可谓八竿子打不着,李羡忽然同时提及,说偶然有点勉强。 苏清方面上却不显, 只笑道:“你先去那边屋里坐坐, 我去梳个妆。” “不敢, ”檀儿摇头道,“殿下交代要尽快, 还让姑娘不必多礼。” 苏清方干笑,“好,那我去把东西取来。” 说着便同红玉岁寒进了屋。 一离开檀儿的视线,红玉就跪了下去, 生怕苏清方怀疑她背主,两边不落好,那可真没人保她了,“奴婢绝没有告密!” “快起来, ”苏清方连忙搀起红玉,语气仍稳,“我知道的。” 要告发早在卖镯子时就告发了,还等着此时发作? 红玉慌忙站定,心乱如麻,但总得拿出个主意才好,不管是为自己不被太子惩罚,还是为苏清方相信她,劝道:“姑娘,咱们赶紧去把镯子赎回来吧?” “来不及了。”苏清方示意了一眼外间的檀儿。 这个时辰,店铺打烊没有不说,李羡是完全不给她机会拖延。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还挺了解李羡的。他不会无的放矢,也不会毫无把握提一件事,估计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若真只是凑巧提及镯子,只能看她能不能糊弄过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红玉哀叹,心想钱真难挣啊,这一百两还不是她想挣的,都是主人家的命令,不挣还不行。她一分还没花呢。果然换槽吃草不是件易事,遇到的还是这么对冤家。若是能让她收拾铺盖滚回曲江园还算好的,别把小命搭上。 苏清方拍了拍红玉的手,安慰道:“别怕,天塌了个儿高的顶着。轮不到你们呢。” “姑娘倒是镇定。”红玉苦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苏清方说着,随便寻了一双同为赏赐的金镯带上,便要出门,又折回去,抽了根白布条细细缠在右手食指上。 差点忘了她还被王八咬了呢。 去的路上,红玉一直劝:“姑娘,若是太子发火,您别硬接,说些软和话。啊?男人嘛,吃软不吃硬。” 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苏姑娘对旁人都挺宽容和善的,唯独对上太子,就像针尖对麦芒。人家送金丝雀她就要送王八汤;嘴上说要挑个良辰吉日,一听初八大凶立马就要去登门“谢恩”。 要红玉说这是何必呢,捅破了受罪的不还是自己。 苏清方一向是事已至此、悔也无益、且向前看的性格,其实没多害怕,或者说她根本不怕李羡,但被一路念叨,反而生出了几分怯意,索性把红玉和岁寒留在前院,免得她们受牵连,自己提溜着鸟笼去了垂星书斋。 李羡像在等她,专门等她,什么也没在干,负手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方缓缓回头。 渐弱的暮光滤去了燥热,柔柔地从窗格子扑进屋里,打在他半面侧脸,照出高挺的眉弓鼻骨,投下不多不少的暗影。光暗分明,愈显骨骼清俊。 她说过,他长得不错。 苏清方听过李羡很多以前如何如何的形容,或矜贵清傲,或意气风发,想他若是没有中间那三年风波,也许也会成为“感君一回顾,思君朝与暮”的倜傥君子,成为闺阁女儿间的谈资。现在的人提起他,总带着一股沉寂严肃,马屁都不敢乱拍。 此时看她的眼神更是冷幽幽的。 但因为李羡近来对她几乎都没摆过好脸色,苏清方也没觉得此时的李羡有什么大不对劲,试探问:“殿下召我来什么事?” 李羡目光微垂,凝着笼里跳腾鸣叫的雀鸟,淡淡道:“我记得,一起送过去的是个金丝笼子。” “那多沉呐,拎来拎去的不说,也太招摇了。”就算用金丝笼养鸟,还是得吃喝拉撒。拉金子上就知道心疼了。 “别不是锉了上面的字,”李羡轻笑着问,只是疑问的语气不浓,“卖了吧?” 说的是金带勾的事? 苏清方眼睫扑棱扑棱眨了几下,转身去放鸟笼,偷偷拿眼角瞟李羡的神色,谦顺道:“怎么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李羡勾起唇角,似玩笑,却眼底寒凉,“又不是没做过。” 笑得不如不笑,怪渗人的。 苏清方抿了抿唇,讨厌钝刀割肉,索性直问:“殿下叫我来究竟为什么事?” “我没什么事,”李羡收回目光,闲步踱到书案前,语气也很随意,却狠透着几分阴阳怪气,“只是想看你有没有把鸟养死。” “如殿下所见,我养挺好的。”苏清方方说完,笼里的鸟儿还十分应景地啼了一声,清脆婉转。 李羡却似完全不被打动,只掠了一眼,便问:“那只镯子呢?怎么没戴?不是说有机会戴给我看吗?” 苏清方暗暗握拳又松开,活动了下手指,硬着头皮拿出自己带来凑数的金镯。 他似是没看清,命令:“拿过来。” 苏清方碎步挪过去了一点,对上李羡仍不满意的视线,又往前挪了一点。 一直怼到他跟前,他却没细看,只问:“传话的没告诉你是翠宝阁那只镯子吗?” 当然不能说没告诉,把祸水引向人家身上。 苏清方只装不懂,反正李羡也没敞开天窗说亮话,“殿下赐了那么多东西,一时也不知道哪只是翠宝阁的。” “里侧有铭文,你应该很清楚,”李羡好心提醒,不容拒绝命令,“让红玉去找,找到送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苏清方的直觉已经止不住预警,手心渗出细汗,却还是逞强,“那镯子……丢了……” “怎么丢?”他盯着她,目光不偏不移。 苏清方索性放下金镯锦盒,答说:“戴出去时不慎遗失。” 听起来真是个天衣无缝的答案。责任全在她粗心,与旁人无干。 李羡沉默了半晌,“这就是你的答案?” 苏清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从他深寂的眸中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 “灵犀!”她没说话,李羡忽朝外间扬声,目光却始终盯着她,更像是说给她听,“去分别问红玉和岁寒,那个镯子‘到底’在哪儿。问不出来不许吃饭。” 她们没有串供,分开询问必会露出破绽,搞不好闹出三个版本。 李羡竟然拿审犯人那套对付她们三个姑娘? 苏清方又气又急,赶忙转身阖上门,啪嗒一声落栓,不让人进来,转身瞪着他,扁嘴嗔问:“你知道了是不是?” “我知道什么?” “那镯子的下落。” “不是丢了吗?” 好似曾相识的对话。 他果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要她自己承认。一如当初逼问她推他落水之事。 苏清方肩头一垮,再懒得挣扎,破罐破摔的语气:“我卖了。” 她还耷起眉毛委屈上了? 李羡没忍住白了一眼,倏的拉开案头抽屉,取出收纳金玉跳脱的盒子,重重掷在案上,“为什么要卖?” 苏清方霎时瞠目,一双眼睛愈发黑白分明。 京城的圈子也太小了吧。怎么兜兜转转又到了李羡手里?苏清方都要怀疑是红玉直接卖给了李羡。 说来也是没道理。他当初也不是多真心送的东西,为了刺痛她罢了,却又要她珍之重之。苏清方腹诽完,眼睛一转,便反客为主:“缺钱呐。你花我的钱还没还呢。” “……”李羡反被将军,只觉得荒谬,“我花了你多少?有一两吗?我不是还了你一盏灯吗?” “那灯也是我出的钱呀。” 李羡舌尖抵了抵发紧的后牙槽,姑且认下,“就算如此!你卖哪件不好,偏要卖这件?” “当然,”苏清方理直气壮,“除了这件,其他都是宫里的东西,我拜托韦思道走黑市都得担心牵连韦家,可不只能紧着这件卖吗?” “韦思道是谁?”李羡只听到这个名字,反应了一下,“那个姓韦的?” “啊?”这话问得好奇怪,韦思道当然姓韦啊。 李羡眼尾微敛,呼吸渐沉,近似陈述地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苏清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撩了撩耳边碎发,“还算相熟……” “苏清方!”李羡毫无预兆发作,一把攥住苏清方的手,狠狠把人拽到跟前,恶狠狠的,“你比我还能耐啊。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跟前相亲对象还藕断丝连。那他算什么?她就是这么对他的?他给她叭叭说好话,她卖他的东西? 李羡的手劲无需多言,和上次装睡拉她腕子时又不一样,这次下的是狠劲,手背淡淡的青筋浮了出来,指节也绷出用力的苍白,似要把她的骨骼都握碎。 这还是他没吃晚饭的情况下。 “放开我!你弄痛我了!”苏清方嗔喊,拼命往后抽手。 李羡却毫不松劲。 他果然是属王八的! 苏清方心底暗骂,脚底发力,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使力后挣。 两人拔河一样。 清瘦雪白的腕子上现出淡淡红痕。 李羡眸光一动。 忽的,还在奋力的苏清方手腕一滑,就脱出了虎口,被惯性带着还脚底打了个趔趄。 只留下包裹指尖的白布在李羡手中,露出光洁如玉的食指,直冲冲指着李羡鼻子。 指甲红嫩圆润,莫说咬伤,一点瘢痕也没有。 空气仿佛凝滞。 李羡眼皮跳了跳:……他又被耍了。 苏清方:……娘嘞,早知道绑紧点了。 第83章 低头温柔 窗外风过,树影婆…… 窗外风过, 树影婆娑,簌簌—— 室内却无一点声音,连笼中雀也收了声, 唯能偶尔听到几声愈发沉重的呼吸。 苏清方怔怔盯着自己干干净净、光光溜溜的食指, 以及指端指着的李羡的鼻子。 他仍垂眸凝着她的指尖,下眼睑几不可察地跳了跳,随即嘴角微微挑起,发出一声皮笑肉不笑的轻嗤——有点像她看到王八时被气笑了的表情, 不过更阴冷, 如同刀刃上一闪而过的冷光。 怪他,催她太急,才绑得不够紧实。 假装被王八咬伤, 和卖掉他送的金玉镯可不一样。后者尚能逞强争辩,说送她的东西理应随她处置,前者却是明目张胆的欺骗糊弄。 两件事撞一起更要命。她今天大概是出门没看黄历加犯太岁。 苏清方喉咙发干, 咽了一口唾沫, 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 弱声道:“我忘记跟你说了……我已经好了……” 李羡收紧五指,将小帽似的包扎布条蜷进手心, 用力握拳,碾了碾,又嫌恶般地张开手。白布条瀑流一样落到他脚边,全是褶皱, 如同他的声音一般紧皱且冰冷:“你当我是傻子?” 三天就好全乎了,她怎么不干脆说自己是壁虎成精?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耍他! 苏清方眼神闪躲, 慌乱间瞥见桌上的茶杯,想也没想就伸手端起来,“你……先喝口水……” 冷静一下。 李羡不接,反而向前一步,朝她逼近,行如鬼魅。 苏清方下意识缩手,手中杯盖和杯身撞出颤巍巍的碎响,才察觉杯中根本没水在晃荡。 苏清方一看这个势头不对,很不对,三十六计走为上,撂下茶杯就往外跑。跑之前还不忘眼疾手快拽过一旁的圈椅,挡在李羡面前。椅子腿擦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呲啦声。 ——毕竟光比跑的话,她肯定不是李羡的对手。 “站住!”李羡喝着,阔步追了上来。 谁听他的啊! 到了外面,体面说话! 苏清方逃命似的扑到门边,猛的拽住槅门往两边拉,却纹丝不动,才发现自己一刻前为了不让人进来,手多把门栓了。 她慌忙去抽木栓,可越是心急越是出错,门栓似越卡越紧,任她怎么用力也抽不开,直摇得门扇哐哐作响。 这破门!该换了! 正咒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冷不丁从背后袭来,精准扣住她忙乱拨栓的手腕,向上一别,便把她整条胳膊反拧到后腰。他甚至无需动用另一只手,只凭这一下便把她牢牢压到门板上。苏清方半边脸紧紧贴上冰凉的门格,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 苏清方懊丧哀叹,勉力扭过头,好言商量:“咱们有话好说。” 现在又希望对方听自己的了。 李羡方才被椅子摆了一道,还是绕开紫檀案追上来的,多走三步。这样她都没跑掉,都是她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旁人。 李羡冷哼了一声,姑且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免得说他独断专行,冤枉好人,也让他看看她这张嘴能诡辩到什么程度,“你说。” 苏清方想起红玉的劝告,不准备顶嘴了,毕竟胳膊在人手里,老实巴交、诚诚恳恳道:“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卖了那个镯子。” “还有呢?”这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一件事了。 “不该骗你被王八咬了,”可苏清方觉得这件事李羡也做得不厚道,不忿道,“但我连鱼都没杀过,怎么给你杀王八嘛!你本来就是强人所难。” “你又有理了!”才认错两句又开始倒打一耙。李羡恨恨想着,一把挑起苏清方的下巴,强迫她半抬头,“你就是这么认错的?” 这个姿势真可谓折磨。身体被压贴在门上,脖子却要扭转向后,还被抬着下巴。苏清方只觉得整个人被拧成了条麻花,脊椎每一块骨头都在极尽扭曲,只得连声告饶:“好好好,我没理。” 果然,服软这种事,只有一次和无数次。苏清方再不觉得拉不下面子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炖一锅洗鳖水呢。就算被他逼着喝下去,也好过现在。 李羡只觉得苏清方态度敷衍,连哄人都一副对付一下的样子,神色不仅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更为憋闷,咬着牙继续追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还错哪儿了?” 苏清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第三件事,“没了啊。” 难道还有送他路边摊买的荷包?专挑诸事不宜那天登门谢恩实际是咒他?这个不能算吧。她是信一点鬼神之事,可他又不信,能咒到他才怪。不然还要再加上老早之前为了帮他进县狱,骗狱卒说他夫人偷情的事。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全抖落出来,她今天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光给他道歉都不够。 能彻夜长谈,挑灯看剑。 见苏清方一脸不知错、不知悔的样子,李羡磨了磨后牙槽,声音又冷了一分,“那个姓韦的是怎么回事?” 她身边的狂蜂浪蝶可真不少啊。上一个旧相识还没去岭南呢,又冒出一个新相知。不对,那两个可分不清谁先谁后、谁新谁旧。 他看她是摆不正自己的身份。仗着自己无名无分,无拘无束,无法无天。她不会真想和万寿一样,身边一堆男人吧?因此也不在意什么名位名节,正合了她“举动自专由”的心意。 被压制住的苏清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曲水边三人不甚愉快的相遇,怕李羡多想,解释道:“就是朋友。” 但苏清方不会认为李羡在拈酸吃醋。就像那个金镯子,李羡可以是随便送的,但她不能不当回事。同理,男人也不能允许“自己的女人”有任何出格举动,不管这个女人他喜不喜欢。何况李羡这种金贵傲慢之人,只会更甚。 所以他说:“以后不许再来往。省得落个官商勾结的名声。” 勾结他个头!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韦思道不资助她都是好的了。 苏清方气冲天灵盖,觉得李羡简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自恃身份管得太宽,正要驳斥,忽想到以牙还牙的一招,勾唇一笑,娇语:“好啊。那你把你府上的侍女全部遣散,包括灵犀,我就答应你。” 李羡攒眉,“你不要无理取闹。” “你也晓得是无理取闹啊!”苏清方扭着被反剪的肩膀和手臂,挣扎着表达不满,“太子殿下身手了得,就是拿来欺负女人的吗?” 李羡面色一尬。 他或许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绝没做过欺凌老弱妇孺之事。 太跌份。 李羡意识到自己确实在以武力压迫一个女人,虽未下重手,也不至于让她痛,也是恃强凌弱,但念头只一转,思绪便又通畅了,毫无惭愧之处,还很得理地凑到苏清方耳边,低声反问:“就是欺负你了,怎么了?” 怎么只兴她骗他,不兴他欺她?谁弱谁有理? 他偏不讲这个道理。 何况她既是他的人,自然也是任他惩治。旁人不能做的,他就是能做。谁也管不着。 李羡说罢,狠用力捏住苏清方的下巴,报复般吻了上去。 苏清方睫毛轻颤,一时也忘了闭眼,嘴唇都在发抖,不过被强硬吻着咬着不感觉。 怎么……能这样……把她制在门上…… 粗蛮无忌地,像在做一场唇枪舌战,水声濡濡,气息交缠。 苏清方逐渐喘不过气,脑筋似也同舌头一样打起了结,酥麻混乱。 良久,男人才略微退开几分,唇瓣缓缓下移,从下颌厮磨到颈侧。 苏清方得一刻喘息,羞恼地转过头,前额抵着门扉。 留出一截水莲花般白皙光润的后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凸起的颈骨因垂首的姿态而清晰可见——清秀,单薄,却又透着一种低头的娇羞,一直延伸进幽深晦暗的后领,掩在几缕细长凌乱的青丝后。 这是片鲜少显露触及的地方,此时也被湿热的吻舐肆无忌惮掠过,夹带着滚烫的呼吸,一簇一簇扇着。 苏清方指甲无意识抠抓起门上粗糙的木格,发出细碎的刮擦噪声。 咔呲咔呲。 搅得耳痒。 青年反剪她的手终于松开,一只手掌覆上她撑在门上的手背,嵌入指缝,紧紧扣住;另一只环到她腰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摩挲游移着。 她的手臂因长时间反拧,有轻微酸涩发麻之感,此刻也浑顾不上。苏清方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下意识握住了男人在她腰上乱游的手腕。 额际、颈后,沁出若有似无的汗珠,又被春末傍晚的冷气风干,留下一片徒劳的湿凉黏腻。 她不知道屋外渐昏的天光会勾勒出他们怎样的轮廓,他们又会在门上投下什么样的影子。 但一定是交叠的。 紧密相依,难分彼此。 苏清方握紧了腰间那只劲瘦的手,拇指从那突出的小块腕骨上揉过,像服软求饶。声音也含着微乎其微的呜咽颤抖,轻盈得如同草尖那点日升前的露水,摇摇欲坠,“去……床上……”—— 作者有话说:真的只是亲了一口而已[合十] 【注释】 ①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孔雀东南飞》 第84章 鲦鱼出游 露珠子顺着叶脉坠…… 露珠子顺着叶脉坠了下去, 落入葳蕤的蔓草里,发出轻润的一声滴。 一如清浅的话音滑过喉管。 隐隐带着点催促的语气。 这个时辰,绝不是个适合胡闹的时候。他们两个都相当清楚, 开口却不是别乱来, 甚至连意思意思的推拒也没有,而是……去床上。 李羡听到,迷蒙的眸子倏然睁开,从中寻味出一些言外的纵容与沉迷味道, 嘴角弧度蔓延, 腰一沉,再一起,便将轻如鸿毛的女子打横抱起, 扔到榻上。层层叠叠的裙摆虹光一样甩过,又似一道浪花翻来覆去。 唯有这件事,他们契合如一, 从不争吵。 李羡将之归咎于苏清方生得足够美丽。 似一樽莹润的白釉柳叶瓶, 走线流畅顺滑, 而肌与肉又都极薄,隐隐映出清薄的骨骼轮廓。然而真实触摸起来, 又是温软的。 尤其是那一截后颈,纤长如雪雁。平日总遮盖在青丝丛里,不得窥视。 那也是对旁人。于他而言,不存在不可视、不可触的地方。 一如此时。 李羡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 让她整个后背贴入自己胸膛,严丝合缝,不留间隙。一低头,唇便抿住了一片鹅羽般丝滑细腻的后颈, 偶时会衔住一两根碍事的散发,索性全给她撩到了身前。 她适合全盘发。李羡想,鼻尖萦绕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兰桂香气,从她发间传来。 很缠人。 一口近似啃咬的亲吻落在肩窝。 苏清方抖了抖,痒得直缩脖子。想躲,却又被身后人双臂牢牢锁在怀里,动不了一点。 她不喜欢这样。 她跪坐着,整个人被向后扳着仰靠在他胸膛,枕在他肩头,充斥着无所适从。虽然尚有抱腹在身,却总觉得胸前空荡荡。 也许是因为她多年前被推下阁楼,所以讨厌背后有人吧。苏清方想。 但如此显然很方便李羡,掌握她这颗明珠。 柔软,泛着粉光的珍珠。最是高光处那一点,凝着惑人的色泽。落在他掌心。夹在他指间,滚着。 “痛……”苏清方颤颤吐出一口气,带着话音也含糊得像含了口水,抓住李羡的手。 他算不得轻柔,但也论不上粗暴,不过是心口胀得慌,经不起折腾。 李羡拿开了魔爪。 复又盖在她手背,隔着她的手,或者说带着她,蜷握。 苏清方脸颊霎时烧透,反手就拍了李羡胳膊一巴掌。 脸烧一直蔓延到耳后,白玉滴子一样的耳垂也充满了血,烧红了的烙铁一样。被狎戏似的亲含住时,仿若进了淬火池,一股激荡战栗席卷全身。 下一刻,男人灼热的吐息强灌进她耳朵,跟碗糊汤似的,黏得她耳窝里细小的绒毛都糊成了一团。 “为什么,不打耳洞?”他哑声问,一向气定神闲的呼吸难得也变得断断续续。 苏清方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想甩掉他,囫囵吐出一个字:“痛……” 这个字眼堪称李羡最讨厌的声音之一。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但都得停一会儿。 他都没动手了,还喊哪门子疼?这么娇气? 李羡恼恨,一把托着苏清方的下颌骨,不让她乱动,“疼什么?” “打耳洞痛……”苏清方耷拉起眉毛,不耐烦解释。 李羡默了默,便道:“不许打。” 可她说的难道不是怕痛不打吗?苏清方腹诽。 她前十九年没打,后十九年自然也没这个想法。会红会肿,运气不好还可能化脓,重新长严实。少两个窟窿还少装扮了。 苏清方不晓得李羡又管哪门子闲事,敷衍应了一声:“嗯……” “说好。”李羡掰过苏清方的脸,要她看着他。 “好……”苏清方任他摆布,眼睛都懒怠睁。 李羡知道她没听进心里去,心中莽气一上来,钳着她,俯首便是狠狠一口咬在她唇上,似要将她那根只会搪塞的舌头铰断了归自己。 如此亲吻之法,对苏清方来说着实不是一件易事。苏清方感觉自己像只被拿住脖子的鹅,极力仰头,抻着颈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连吞咽也变得费劲,稍有不慎就会被活生生呛死。 唯一算点依靠的是李羡枕托在她颈后的手,不至于教她直接往后栽去。 他已摸透了她。 苏清方轻轻发抖,颤颤如将谢的美人面。她握住李羡另一只竖直在身前的手臂。 紧实精壮,手指却瘦长灵活,像江里的鲦鱼。 耳边有什么轰然倒塌的声音,苏清方腰肢一软,便也似一樽玉瓶,径直朝前扑去,以手撑住床榻。 汗从颈后滚下,在锁骨窝打了个颠簸。 嗒一声,重重滴到榻上,浸出一片湿痕。 窗纸透出的天色已暗得没有多少日光,再被薄纱罗帐一滤,更所剩无几,打在她近似半透的背上,愈发显得那缠结的一线暮山紫抱腹系带醒目,勒出一段细腰。两胛肩骨如蝶翅,还在随着战栗的呼吸缓缓翕动。 李羡眸色同暮色一样暗了下去,伸手,指缝折出润泽出微光。 他摊平五指,掌心贴着女子尾椎,沿着浅浅的脊柱沟,一截一截脊骨地徐徐往上推。指上的湿意和她背上的细汗交融到一起,留下蜗行般的痕迹。 何尝不算取之于她,报之于她? 指尖一直穿进系带和背脊的空隙,随手一抽,绳结松散。 紫锦窸一声坠下,肩带水样滑下苏清方膀子。 苏清方胸口一凉,下意识抱臂。 后方的李羡一个不妨按下她肩胛,苏清方顺势就要趴到床上,又被李羡托住小腹往上抬。 如此这般,苏清方怎么可能还察觉不出李羡的意图,回首便是一句:“不要!” “那你要什么?”李羡老神在在反问。 他会答应她。 说不要太简单,说要就哑巴了。 苏清方嘴巴金鱼吐泡似的张合了几下,最后也没吱一声,被按住往下压。 苏清方着实羞愤,索性将脸埋进枕头,眼不见为净。 像只猫,春天伸懒腰的猫。鼓燥的危险从后接近,一触碰到,就欲跑。 才离一寸,就被压制住。 一掌拍下。 “李羡!”苏清方恼恨得喊,被枕芯尽数吸收,只余轻微暗哑的鼻音。 “再喊。” 他语气太淡,苏清方听不出来是威胁还是旁的什么意思,只不想要他如意,咬死了唇,大有破罐破摔之势,“你弄死我罢!” 苏清方似是听到了一声轻笑,蕴着某种恶劣的兴奋,“好啊。” 危险彻底降临。 她心中央最柔软那块地方鼓囊了起来,裹着骇人的搏动,又开始控制不住抖。 李羡缓缓吐出一口气,五指死死掐着充实的玉瓶之腰。 他曾听说,云贵老山里有一种绞杀榕,会在乔木的枝干上发芽,攀贴着寄主向上,紧箍包围,如同巨蟒缠绕,渐渐将寄主绞死。 似乎便如此刻。 他可能真的会窒息而死。 腰后肌肉因亢奋而绷硬成板,携着喷薄欲出的破坏欲。 可又必强忍着,然后竟生出了一种濒死的刺激。 甚至恶劣得还要再靠近,试探极限的界限。 他听到了她近似啜泣的呜咽低吟。 但他知道她没哭,只是暂时的失语。 真可怜。 李羡俯身,覆到苏清方背上,手从她腋下环过,托着她那几两肉,亲吻着她振振欲飞的肩胛骨。 苏清方早没了力气支撑,整个人趴进褥子里,嗅到了浓郁的沉香味,不知道是枕褥上的,还是房间里的,抑或李羡身上的。 背后点点洒下灼热的吻,还有环在她腰腹处精瘦的手臂。 一边温柔,一边暴烈。 某一瞬间,苏清方似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偏爱同他面对面,又要什么—— “李羡……”苏清方迷迷糊糊喊出声。 “嗯?”李羡分神回应,声音低哑,甚至有点分不清到底是他的喘息还是应答。 “你好重……” “……”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几乎要她气绝,再说不出话来。 良久,耳边响起青年闷重压抑的喘吁,带着涟漪样的颤抖。 心中遽然一空。 热度退却。 注注凉意袭来。 苏清方埋在枕中,并紧膝。 却再闻不到沉香的味道。 春末,栗花也到了开放的时候了吧—— 作者有话说:已修改[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 第85章 同床共枕 夜幕低沉,四合寂…… 夜幕低沉, 四合寂寥,笼中的鸟儿也将脑袋后折进了翅膀,沉沉睡去, 像个非礼勿视的君子。 十五的月光从窗棂渗入, 澄澈空明,流过大漆案几、床沿,透过震荡开来的两片罗帷罅隙,趴到男女若即若离的脚踝上。 帐中的湿热渐渐散去, 但仍有淡淡的燥气, 两人只盖着一角锦被,贪爽地露出大片四肢,侧躺着, 一动不想动,也就懒懒地维持着彼时的前胸贴后背姿势——她之后背贴他之前胸。 颠鸾倒凤会让人神思迷乱,时间也失去刻度, 只凭着天然的直觉察知, 他们厮缠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 虽然感官懒倦迟钝, 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运转。 苏清方枕在李羡臂上,眼睛半眯着, 看到他臂上一条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血管,从他掌根曲折延伸而上,穿经她耳后。终点是那颗搏动的心脏。 耳下似乎有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抑或是她自己的心跳。 当苏清方第二次感觉到肚子的收缩, 终于再忍不住,拿开了李羡另一只搭在她腰际的手。 “去哪儿?”几乎是她一动,外侧的李羡也自蒙昧中睁眼,暗声问, “这么晚了,早宵禁了,还有什么好回去的,随便找个由头就行了。” 这个理由似乎不太好。无故犯夜当然难逃责罚,然于太子而言,大概也不算什么难事。 但他懒得折腾。 苏清方拥衾坐起,掩在胸前。汪汪的月光恰好漫过她雪白的肩颈,勾出雪峦幽深的暗影。乌青的发丝垂至腰间,几乎遮住整片后背。她颇为哀怨地说:“我饿了。你不饿吗?” 他们胡闹得不是时辰,饭都没吃。 也是奇怪,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当壮时,又一通卖力,怎么不饿呢?她肚子都叫几回了。不然她说不定忍忍就过去了。 苏清方一边想,一边在昏暗中翻找亵衣。夜色深重,视线所及尽是模糊轮廓。她翻来覆去,总算在角落摸到一件,凭着触感分辨正反,一抖开领口,发现尺寸明显不对,原是李羡的,于是扫兴地扔到李羡身上。 李羡白天从丞相府回来,又遇到这诸多事,早饱了。 他瞥见苏清方系好皱巴巴的衣带,又把长发从领子里撩出来,自己也穿上衣服下了床,吩咐备水传膳。 沉阔的脚步一晃而过,惊醒笼中的鸟,小小发了个抖,又缩回脖子睡去。 因李羡平素也常因议事延迟用膳,膳房早已见怪不怪,灶上始终温着菜肴,一得令便送了过来。苏清方也在灵犀的帮衬下,简单洗漱好。 岁寒和红玉已回去:谎称红玉回家探亲,实则戴上了帷帽,趁天黑冒充苏清方回家,等明天再偷梁换柱回来。红玉还贴心地提前抓了药备着。 苏清方听罢,心中暗赞两人的智慧与大胆,又不由感叹,说不定红玉和岁寒才是最辛苦的。既要周全善后,又要担惊受怕。 至于避子汤,自然要喝。虽然最后关头李羡抽身而出,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苏清方饮完药汤,将碗还给灵犀,瞟到不远处桌上的鸟笼——两个黄金绒球站在杆上,互相依偎,睡得香甜。 苏清方也记不太清那时有没有听见鸟叫了,委实是被抚弄得昏了头,但总归可以说一句“当着鸟的面行秽乱之事”,是以现在看见这两小只,总有些微妙的感觉。 幸好它们不是学舌的鹦鹉。 苏清方抿了抿唇,指着问:“那鸟放别处吧?放这儿怕半夜吵到人。” 灵犀点头应道:“奴婢等下拿去小轩放置。” “嗯,”苏清方又想起李羡的猫,那可是个好奇心重的家伙,别逗王八似的来逗她的鸟,于是又叮嘱,“千万别让猫溜进去。鸟不经吓。” “奴婢会小心的。” 说完,苏清方张望了一圈,问:“柿子呢?” “柿子以前跟殿下住承曦堂住惯了,现在也睡在那儿。” “那我今晚住哪里?”苏清方想起上次李羡对她的安排,估计自己会被打发到承曦堂,和猫作伴,便问,“承曦堂的床硬吗?” 灵犀一顿,连忙摇头,“这个奴婢不知,不过比此处大一些。姑娘今夜在哪儿安置,还是问殿下的安排吧。” “太子呢?”刚才还一起用膳呢,喝个药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殿下传了江女医过来。此时正在前厅。”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灵犀话音刚落,李羡便拾步进来,漫不经心扫了她们两个一眼,自顾自坐到了案边,执起了笔。 灵犀见状,十分知趣地拎起鸟笼子,垂首告退。 一时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苏清方见李羡似在处理政事,便拿起了烛,把旁边几盏灯也点亮,关心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李羡一边云淡风轻回答,一边下笔如有神。 “那你传太医做什么?” “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 “没什么。” “……” 有时候苏清方觉得,和李羡聊天挺没意思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独断专行的人。所以可以毫不过问她的意见,就把她扔山里,又完全不知会她自行接管了秋闱之事。于他而言,结果比过程重要。 苏清方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将最后一盏宫灯纱罩拢好,问道:“那我今晚睡哪里?承曦堂吗?” 李羡抬眸,瞟见她发间的细叶银钗,在灯下淌着潋滟的烛光,斜斜绾着半干的三千青丝。他没太好气问:“你要我拿什么名义腾个房间让你住?” 这是要随他一起的意思。 可前几天不是还能让她去承曦堂吗? 苏清方扁了扁嘴,暗恼他语气差劲,好想回家。不解问:“那为什么不去承曦堂?我听灵犀说,那儿的床大一点。” “这儿的床还不够你睡?” 睡当然是能睡的,只是两人平躺,几乎无缝,不小心就会碰到。 苏清方丑话说在前头:“我睡相可不太好,小心半夜踹到太子殿下。” “那就绑了。”李羡云淡风轻道。他还颇通些军中绑人的手段,她绝对不可能挣脱。 苏清方咬牙,懒得再理他,悻悻转到屏风后,临窗坐下,解开头发,一边以指做梳,一边晾发。 她头发长而密,像松上萝,并不易干,所以也不常夜里沐发。但实在汗水淋漓,难以忍受。沐浴时又打湿了,索性就洗了。 待到头发干透,已是二更时分。苏清方透过屏风缝隙看到外间的李羡,还伏在案边挑灯夜战,幸灾乐祸地偷笑了一下,拨下银钩罗帐,解衣侧卧。 除了小时候听多了鬼故事害怕,苏清方没有留灯就寝的习惯。虽隔了一扇屏风,外间的烛火仍隐约透入,即使闭眼也能感觉到一晃一晃的灯影,加之李羡不是翻纸就是动笔的声音,实在难以安眠。 她要是皇帝,有李羡这么个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儿子,做梦都要笑醒了。不,她首先就要给李羡打一顿,叫他臭脸。哼! 早知道不给他点灯了。 就这样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苏清方恍惚听到三更天的梆子声,三声咚咚,一长二快,光影才暗下来。 极轻的脚步声行到榻前,垫褥轻微下陷。狭仄的床帷一下充起一股暖气。 春三月的夜,依旧清寒。苏清方迷迷糊糊回头,看到李羡大半个身体露在外面,而自己卷了半大床被子,于是给他随手捞了捞,扯拢被角,又翻过身去,安心闭眼。 外侧的李羡怔了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锦褥缎面,上头暗织着卷草纹,寓意生生不息,繁茂昌盛。 夜色宁谧,他也不自觉放低了音量:“苏清方……” “嗯?”苏清方懒懒应声。 却迟迟没听到后话。 于是不满追问:“干什么?” 李羡唇瓣微动,似有什么想说,又不知有什么要说,又或心底不期待深更半夜听到刺耳的答案,于是转而问:“你沐浴了吗?” 苏清方简直不想搭理,问得好像不是他吩咐备水、也没瞧见她湿发的样子。苏清方暗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没沐。三天没沐了。” “那你身上的味道哪儿来的?” “什么味道?”苏清方一听这个可醒了神,以为是什么异味,忙抬手闻了闻手背,又撩起一缕头发嗅了嗅,“没有啊……” 李羡也觉得奇怪。至少这夜她用的是和他一样的澡豆,但就是有一股味道。他总能闻见。 于是李羡总结:“是不是胭脂水粉用多了,腌入味儿了?” 他才是熏入味的咸肉! 被子底下,苏清方一脚后踢就踹了出去,忿忿反问:“你明天什么时候起呀?还不睡?” 此刻还这么多话! 李羡小腿吃痛,抽了口冷气,想苏清方之预告原应在此处,答:“寅正二刻。” 比卫源晚些。到底太子住得离皇宫近,也不必花太多时间在进宫核验上。但也足够让苏清方窒息。 苏清方实在是没辙了,又气又急提醒:“那还不快睡?你晓不晓得现在什么时辰了?小心明天又起不来。” 说罢,苏清方把手臂收进被中,整个人裹成蚕蛹一样。 她将将合眼凝神,又猛然想起一桩不得了的事,倏的翻过身,一双招子瞪得老大,跟两个灯笼似的,死死盯着李羡,语气更是幽怨:“别叫我起来给你更衣!” 这么一提,李羡才想起能有这么一茬。他心底第一个念头是让她求他,然她表情实在苦大仇深,让人哭笑不得。李羡轻嗤了一声,心情姑且还算不错地放过了她,懒懒闭上眼,不以为意地应着:“哦。” “说好。” “……”李羡眉毛一跳,神思跃到不久前的彼时,一把扣住苏清方后脖颈,低声威胁,“再说一遍?” 苏清方痒得缩肩弓背,一边按住李羡掐她后颈得手,一边连踢带蹬,“放开我!” 你个大王八! 第86章 仲夏之梦 论打架,苏清方远…… 论打架, 苏清方远非李羡的对手,何止四肢,五体几乎都被擒住。 一番拳脚交战下来, 苏清方精疲力尽, 更兼实在困得厉害,长长叹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告饶:“咱们别打了……睡吧……” 最后一个“吧”字,只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气音, 人就闭上了眼,呼吸渐转匀长。 竟是就这样去会了周公。 可是…… 她一条腿还搭他身上呢…… 李羡垂眸,望见苏清方一动不动的眼睫, 这回没有假装的嫌疑,僵着身子也不敢动她,不想做扰人清梦的缺德之徒, 就这么半搂半抱的, 也缓缓阖上眼。 一夜安稳, 枕至天明。 其间并没有如苏清方所说,睡相不佳乱踹人, 只有一些微小的动作,于是他们莫名其妙抱在了一处。 大抵还是春夜太冷。 李羡凭借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自然醒来,比睁眼更早感受到的,是怀中的质感与温度。 所谓软玉温香, 是四个品格。 这一刻,他似乎有些明白单不器不早到迟退的理由了。 他继续懒了会儿,等完全醒过神来,方才轻轻揭开被褥, 从昏罗帐中抽身。 浅缃色的薄帐一撩一合,帏间便冷了三分。苏清方犹自眠卧,潜意识缩进褥里,依稀听到清浅的窸窣声,接着手腕被捞起来摆弄了片刻。 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响过,苏清方不耐烦地抽回手,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再度陷入黑甜的梦乡。 梦里好像听见了一声低沉不满的“啧”。 及至天大亮,苏清方才迷迷瞪瞪醒来,书斋内早已空无一人,只余沉香袅袅。 她揉了揉眼,猝然觉察右手手腕多出的重量。抬臂一看,竟是那只金玉镯,此刻正松松挂在她腕上,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蒙昧中听到的那声“咔嗒”,原是卡扣合拢的轻响。 苏清方不自觉咬了咬唇,低头不语,只继续揉着眼睛。 岁寒和红玉早已来了,帮苏清方梳洗整齐,几人就准备回去。灵犀适时递来一封信,道:“殿下留了话给姑娘,要奴婢在姑娘走时交给姑娘。” “什么?”苏清方茫然接过,拆开一看,表情顿时凝在脸上。 钤着白鹿暗纹的宫用宣纸上,潇洒写着两排字,秀逸疏朗,正是李羡的笔迹:“鬻镯所得银钱,限三日内退还。” 上下句字数相等,还押韵。 多少有点毛病! 苏清方只觉七窍生烟,猛的攥紧拳头,将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扔了出去,掉头就走。 一直回临春院,苏清方的气还未消,却见母亲身边的琉璃领着一串小丫头捧着果食进出,于是好奇问:“有客人?” 琉璃点头笑道:“柳淮安大人来了,正和夫人说话呢。” 苏清方立时心中一沉,满腹狐疑。 柳淮安怎么来了?他怎么会来?来干什么? 不晓得旁人如何,总之苏清方不太能以一颗平常心面对和自己有过纠葛的人,总觉得别扭。她正迟疑是否要进去探看一下情况,已经被母亲知道回来,传她进去。 堂中,苏母端坐上首,左右两边各列有四张红漆客座。柳淮安坐在右侧第一个位置,见苏清方进来,翩翩起身,拱手一揖。 苏清方也连忙还礼,“柳大人。” “你还记得静川吗?”苏母惊喜。 苏清方目光转向母亲,见她神色如常,显然还不知道背后曲折,便答:“三月三在曲江宴上见过。” “竟是我忘了,你去了曲江宴,”苏母欣慰颔首,状似随意吩咐道,“你既回来了,便替我陪静川说说话吧。你们年轻人,聊得来些,我也乏了……” 话音刚落,柳淮安已辞道:“晚辈叨扰多时,劳夫人费神。晚辈不日便要赴任上路,尚有一些琐事待理,也是时候回去了,还请夫人见谅。” “公事要紧,”苏母了然点头,指令顺势变成了,“清儿,替我送送柳大人。” “是,”苏清方应声,向柳淮安抬手一引,“柳大人,这边请。” 两人并排而行,中间却似隔了一条楚河汉界,再容三人也绰绰有余,更没有一句话。 作为主人,苏清方自觉应该说点什么,多少缓和一点尴尬的气氛,正自搜肠刮肚,忽听柳淮安道:“苏姑娘,那日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苏清方脚步微顿,紧忙摇头,“大人言重了。也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柳淮安嘴角微微挑起,露出浅淡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解释道:“我过几天就要离京了,今天前来,就是想探望一下夫人,聊表晚辈的心意。” 并无他意。 苏清方晓得这话是为了安她的心,关心问:“不知大人授任何处?” “岭南西道巴林县。”柳淮安回答。 苏清方没听说过巴林县,却深知岭南的偏远艰困,神色不由微变,又宽慰道:“岭南虽远,不过三年后就是吏部铨选,大人仍有希望还京,也不必过于灰心。岭南多蚊虫瘴疬,大人此行可以多备些膏药,以应不时之需。” 柳淮安有一瞬间的呆愣,完全没料到苏清方会对他说这番话,终究是他狭隘了,自嘲似的笑了笑,“你跟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谁?” 柳淮安但笑,感叹道:“听说巴林的橘子不错。我有口福了。” 言语间,二人已行至大门口。门槛之外,便是喧闹的街市。 “苏姑娘。”柳淮安驻足。 “嗯?”苏清方闻声转头。 目光相接。 这一瞬,柳淮安感觉自己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清楚地看苏清方,或者说他以前其实不敢和她对视,每每相视,总是匆匆错开。 他想起初见她的那个午后——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初见而已。早在淮水边,苏氏姐弟救起他,已算打过照面,只是他昏迷不知。 彼时仲夏,他已然伤愈,承蒙苏邕大人收留,在府上做书室记,偶尔指点一下苏润平的课业。 那日他穿过庭院。 青瓦凉亭翼然,两边翠竹萧萧掩映。少女独坐亭中,一手轻摇纨扇,拂得额前碎发微动,一手捧卷而读,螓首低垂。倏然,她闻声惊起,默默将书卷往扇后袖中掩了掩,浅笑颔首,便凌波而去。 缥缈得像一个梦。 苏润平匆匆赶来,说那就是他姐姐,一定又在看闲书了,什么《牡丹亭》啊,《西厢记》啊。 柳淮安当时不相信。哪怕他其实匆匆一瞥窥见了书上的版画——四书五经等正统教义上不会刊印这种移乱心性的插图。但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眼花。刺史家的千金,玉洁冰清,温柔娴静,怎么会私读禁书呢? 后来他还听说,她和丫头们一起戏水,把鸭子赶到池塘里。 她就和所有少女一样,活泼好动,自然也会有爱恨嗔痴,七情六欲。 只是他从不曾正眼看她,所以将诸多幻想投射到她身上,以至一切更为朦胧。她也足够美丽,足以承载所有的梦。 或许昔日的不敢直视,也从来不止男女之防,也有难以面对其中差距的畏缩。他说他不在意她家境如何,实乃违心之论——他在意她家世太盛。 黄粱一梦,终是虚幻。 耳闻目见,方为始终。 柳淮安目光无意识移到女子耳边。 这个距离,并看不清是否没有环痕。 柳淮安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拱手道:“就送到这儿吧……” 他或许还有什么想说,终觉无甚可说,最后只道:“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言罢,柳淮安跨出门槛,汇入来往的人流。青衫简朴,无有异也。 他走入当铺,敲了敲高及肩膀的柜台,递上一只锦盒。 伙计拈起盒里亮如明月的珍珠耳珰,对着天光仔细查验,例行公事地问:“公子是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 *** 临春院内。 苏清方重新回到自己闺房,刚倚到坐榻上喝口水的功夫,母亲便一脸喜色地贴着她坐下,明知故问:“人送走了?” “送走了。”苏清方漫不经心答。 苏母会心一笑,试探问:“你觉得柳静川此人如何?” 苏清方端盏的手一顿,眼珠一转,瞥向身旁的母亲,眉毛耷拉成个八字,哀叹:“哎哟我的亲娘嘞,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以后不求这些了吗?您的话就管半年呀?” 苏母不满地推了苏清方一下,嗔道:“那还不是之前出了你弟弟的事。我什么也不求了,就盼着你们姐弟俩能平安一辈子。如今这不是现成有一个吗。他曾在你爹幕下做事,人品不错,现在又高中……” “他要去岭南。” 苏母顿时收声,转正身子坐好,“那算了。” 苏清方憋笑,“怎么就算了?” 苏母白了分明成心作弄的苏清方一眼,没好气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嫁那么远,咱们母女这辈子都不用见了。润平离我这么点日子我都受不了,何况你去岭南了。我给你攒的嫁妆虽不多,也是有的。咱们不求大富大贵,但岭南也太苦了……” 说至此处,苏母竟真联想到女儿远嫁的场景。其实不论嫁往何处,都是离自己而去,竟是没多少欢喜,反而满是酸意,眼眶红胀,下一刻就要泣下泪来,于是连忙收住思绪,迁怒道:“而且柳静川年纪也确实大了点!” 苏清方笑得双肩颤抖,想她变脸也太快,难道之前不晓得柳淮安年岁几何? 苏母哼了一声,怨道:“你们姐弟,怄死我得了。” 说罢,便悻悻起身,去寻兄嫂钱氏谈心。钱氏近来也很愁卫漪的婚事呢。漪丫头也是每天疯得找不到人。她们姑嫂也是同病相怜了。 苏清方犹自嗤嗤,以手撑额,挡住小半张脸。眼波流转间,瞥见滑到小臂的金镯,目光倏然定住。 她转了转手臂,对着光细细打量了几眼。 彼时也没细观,此时才发现还怪好看的。每一片花叶都形态古雅、做工精致,点缀的青玉又恰当好处地削弱了黄金的富丽,添出三分灵动。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二手还值一千了…… 思绪至此戛然而断,苏清方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 杀千刀的,她还得筹钱还给李羡呢。 第87章 绿杨阴里 从某些方面来说,…… 从某些方面来说, 李羡着实有点小心眼儿。 她说他欠钱没还,他就要她还钱。 鉴于李羡竟然能够在茫茫人海中重新拿到这枚镯子,虽然不知道怎么拿到的, 可能也很清楚“鬻镯所得银钱”具体几何, 所以苏清方不准备顶风作案,明明当了一千却说只值五百。 但问题是她已花了小五十。按照她每月二两的份例,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赠赏,也至少要攒一年。 岁寒红玉也真是厚道, 闻知此事, 把钱又拿了出来,说是这事既没成,又哪里敢占要。 苏清方觉得主人家做到她这地步也怪丢人的, 到底给她们各留了点儿,也算是辛苦她们跟着她担惊受怕。剩下的窟窿由她自己补上。 天意,未免有些太难测。折腾来折腾去, 反倒成了她净亏一百, 还被收拾了一顿。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红玉讪笑, 道:“依奴婢之见,太子殿下未必在乎这笔钱, 不过是希望姑娘能服个软。” 苏清方垂下眸子,默然不语,似有所思,最后却是恶狠狠骂了一句:“他就是小心眼!比王八的眼睛还小!” 红玉干笑, 想他们未必不知彼此的脾性,不过是心里有股劲在拧着。她们终究是外人,也不再多说。 还钱散财,自是没有上赶着的道理。直到期限的最后一天, 苏清方才去太子府,却听说李羡还未回来。 这真是个好消息。她还能再捂捂这一千两银子。但转念一想,反正是要退赃的,越捂越有感情,越摸越舍不得,于是索性放到了一边,改去摸猫了。 她坐在出厅中,一边逗猫,一边犹自怨念深重地碎碎念:“要不然这样,你晚上偷摸摸帮我把钱偷出来吧,怎么样?” 说着,苏清方捉住狸奴的爪子,和自己击掌,“好,就这么说定了!” “你求我,比求它夜半化形来得容易。”身后忽然响起李羡的声音,几步人便到了跟前。 苏清方斜眼看去,心中暗嗤,抱着猫悠然起身,连礼也没行,只眼神示意了旁边桌上的银两,冷声催促道:“你既回来了,快点点完,我便走了。” 日前,李羡听说苏清方直接把他留的信揉成团扔了出去,可知她是如预想的生气了,这几天又不见她来,李羡只当她准备来个死不认账,已预备给她下最后通牒,不想今天就把钱送来了——还在同他的猫密谋一些不切实际的计划。 不过看那桌上摆的数量,似乎不超过一千两,倒颇有些出乎李羡的预料——原价可是三倍不止。 翠宝阁当然不想也不敢收皇家的钱,直道太子赏光,是莫大的荣幸,但李羡不能不给。是以翠宝阁最后的报价也就当个工本费——毕竟又是定制又是买断,还要加紧赶工完成,真正的价值肯定不止于此。 如此精品,全新倒一手,不至于半价都没有吧?李羡更愿意相信是苏清方瞒了一半,挑了挑眉,“就这么多?” 这话一出,苏清方便晓得李羡并不知她具体典当所得了,懊悔没有有所隐瞒。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暗暗捏紧了袖中的当据,颇有点憋闷又没好气道:“就这么多!” 李羡被喝了一声,知她心头不爽,心头也有些悻然。他本也不在乎银钱多寡,不过是出一口气罢了——却似乎没有多少报复的快感。所以也无所谓她是否有所藏匿,只草草扫了一眼便让灵犀入账。 “我走了。”苏清方一刻不想多留。 “等等,”李羡忽喊道,“正好昨日万寿让我把牡丹花会的请柬给你。随我去取吧。”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谷雨。苏清方拿到和去年一样款式的请柬,封面以金笔绘着一多硕大饱满的牡丹,不禁想起润平。 彼时姐弟俩还说来年再看墨玉牡丹,如今却是天各一方。 苏清方一时心头郁郁,也没那么好奇墨玉牡丹之难能可贵了,但长公主之邀,又不得不往。 “你会去吗?”苏清方瞟向李羡,随口问,声音沉闷。 “总要走个过场。”李羡漫不经心回答。 苏清方抿了抿唇,垂下视线,摩挲着手里富丽堂皇的请帖,试探开口:“明年春天……能让我弟弟回来吗?” 这或许可以算作她的请求。 早前苏清方为卫源求过官复原职,必然不会忘记自己的亲弟弟,所以李羡并不惊讶。 只见她螓首微垂,暗暗抬眼看他,是很谨慎的动作。 他指腹捻了捻,淡淡道:“我听说你弟弟在孔雀宫很好。若以一年为期,年前就能回京。” 苏清方登时仰首,嘴角抑制不住往两边走,屈了屈膝,“多谢殿下。” 李羡轻呵了一声,“怎么不让我立字据?” 苏清方笑容干在脸上,意有所指,“有用吗?” 当年的司马懿当着天下人的面劝降曹爽,指洛水为誓,不伤曹爽性命,事后却夷戮曹氏三族。可见于他们这群人而言,誓不誓言,契不契书,都无关紧要。李羡更有的是办法,绕过白纸黑字,达成目的。 李羡一笑置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绿封奏折,递到苏清方眼前。 苏清方指了指自己,“我看?” 李羡眨了一下眼,等同点头。 苏清方小心翼翼接过,打开一览,竟是润平的刑书,原先没有定下的期限已经书上,还赫然盖着御史台的方形大印。 她难以置信抬头,怔怔望着李羡,“什么时候……” 上下流程,自然不是三两天能走完的。 李羡错开她的视线,转身坐到椅中,轻描淡写道:“这本就是御史台的纰漏。我便让他们核过来了。” 暖风穿堂而过,吹得轻薄的纱罗广袖鼓鼓荡荡,兜住了一整个春日。 苏清方手指抚过织锦的奏折封面,轻轻嗯了一声。 李羡收回眼,拨了拨领口,想夏天是快要来了。风都是热燥的。 *** 一扫来时的怏怏闷闷,苏清方回程可谓满面春风。 岁寒和红玉面面相觑,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便好奇问了一嘴。 苏清方脱口就要说出来,只怕这事还没公布,也不宜声张,便忍住了,摇头道:“没什么。岁寒,你去扯一匹蜀锦,要淡青色的,再去买些绣线。红玉,你去买些香料,记得要店家细细研成粉,到时候拿回来好配。” 说着,便洋洋洒洒列出好几十种香料,交给红玉。 红玉一接过便哎哟了一声,“奴婢还是跟岁寒换换吧。奴婢都认不得这些字。这什么‘木土右’?” 一旁的岁寒凑过个脑袋看了一眼,取笑道:“这是‘杜、若’。” 以红玉之机敏,竟然不通文墨。苏清方也为之一惊,“你不识字?” 红玉赧然道:“奴婢从小在曲江园,平时用不太着,自然也没人教。只识得一些简单的数字。” 岁寒安慰道:“不识字也没关系。那个苏大学士不是说嘛: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 红玉哂笑,“这话说得,倒有点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了。他既是个学士,想来很有文采吧,却劝人家不必识字。不识字哪里是没有忧患,分明是连忧患都不知道。你们不晓得,曲江园里有不少稀里糊涂签契书的,就是看不懂上头写了什么。” 苏学士未必是这个意思,苏清方听来也颇为痛惜,又自惭形秽。三月三那会儿,她看进士们新科及第,也想过自己学这些孔孟文章似乎毫无用处,总之也不是她建功立业,世道似乎也并不按照书上冠冕堂皇的教义运行。如今想来,她也太顾影自怜了。 苏清方点着头,“是啊,技多不压身。既如此,你若想学又不嫌弃,我便教你吧。” 红玉惶恐道:“我二十好几了,只怕学得慢。” “那有什么要紧?只要你肯学,一天五个,一年学下来,也够你平日用了。” 红玉屈膝,“姑娘不嫌弃奴婢蠢笨,奴婢自然愿拜姑娘为师。” 苏清方抚了抚裙子,挺直了背,故作正经道:“那我可要喝你一杯拜师茶了。” 正说笑着,门外忽传来一阵轻快的少女笑声,“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话音未落,一道粉影已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正是卫漪。卫漪奉母亲钱氏之命来送东西给姑母,顺道转来瞧瞧苏清方,还未进门已听笑声一片,不由好奇:“跟我也说说呗。” 苏清方含笑示意丫鬟看茶,答道:“没什么,只说教红玉识字的事。” 卫漪提着裙子便坐到苏清方对面,玩笑道:“那敢情好。蔷儿也正学字呢。到时候比比,是蔷儿的老师好,还是清姐姐好。” 红玉连呼:“那不好了,奴婢要是学不好,倒连累姑娘了。” “那可不是,”卫漪捧起茶,隔空点着红玉,“可不能偷懒呢。” “别理她,她才最偷懒呢,”苏清方打趣道,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再过几天就是牡丹花会了,到时候一起去吗?” “啊?”卫漪正欲啜茶,闻言动作一顿,眼睛转了转,“咱们家还没收到请帖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苏清方从一旁取出那份带着花香的精致请柬,递到卫漪眼前,“已经送来了。” 卫漪瞥见,顿时低下头去,不是杯就唇,而是唇就杯,一张脸几乎埋进茶盏里,声若蚊蚋:“可我……我已同别人约好……若去不成便去别处玩;若能去……就一块儿去……” “谁啊?” “没谁……”卫漪声音越发低了,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杯沿。 这般含糊其辞,连同路也拒绝,苏清方愈发好奇了。 及至谷雨,苏清方穿戴整齐出发,独自前往洛园,随口问起,才知卫漪三刻前便出门了。 作为一年一度的京城盛会,洛园仍是一片熙来攘往、姹紫嫣红。登记名册时,仆从示意她取牡丹、香囊。苏清方下意识伸手向香囊,又思及她好歹也算妙龄,如此未免奇怪,被问了更难应对,反正她就算取了花,也可以不送,于是手腕一转,还是照常取了牡丹。 因已来过洛园数次,苏清方也算熟门熟路,拾级走上当年的月桥,放眼望去,柳丝如烟,繁花似锦。 桥下绿杨阴里,忽转出一男一女两个熟悉的身影。领头的少女粉裙翩翩,面颊鼓鼓,不是卫漪是谁。 只见她倒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同面前的紫袍少年说着什么。因不看路,眼见卫漪倒行就要撞到树上,旁边的少年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作者有话说:李羡要苏清方还钱,确实有逼她来的意思,两天太短,五天太长,三天刚刚好[墨镜] 关于更新时间:写完了就00:05更新,没写完就…… 【注释】 ①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石苍舒醉墨堂》苏轼 第88章 乱花迷眼 苏清方站在桥上,…… 苏清方站在桥上, 不禁眯起眼,欲再看得真切些,而那紫袍少年气质实在出类拔萃, 发髻高束, 高眉深目,京城里头独一份的面相,不用多费劲就能认出来,绝不会出错。 原来所谓之“别人”, 是谷延光啊。 苏清方嘴巴紧抿成一条线, 一副“原来如此”的坏笑表情。眼见他们就要朝这边过来,苏清方不想撞破好事,徒增尴尬, 只等来日再好好审问漪丫头,于是悄无声息地退下桥去,转而折入一条更为幽静的卵石小径。 说起卫漪和谷延光, 也算结识于洛园了。彼时卫漪被推搡得花掉到地上, 尚未及反应, 一只青缎皂靴已毫不留情从花上碾过,花瓣糜烂, 汁水横流。少年也察觉脚下异常的触感,讷讷抬起脚,又讷讷望向少女,道了一声歉。卫漪却急着去救跳水的苏润平, 只当是个莽夫愣头青,没有多理。不想后面还有如此机缘。倒也应了卫漪来牡丹花会的初衷。 苏清方心中想着卫漪的事,不觉越走越深,周遭人声渐稀, 只闻鸟鸣清脆。 正待驻足辨明方向,忽听得前方假山后,传来两个中年男子压低的交谈声。 其中一人的声音莫名耳熟,讥笑道:“万寿还是一如既往奢靡啊。” 另一人笑道:“陛下爱重万寿长公主,全天下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排场?” “什么爱重,”那人失笑,“不过是要拿万寿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而已。当年先帝明明更属意四皇子,若非现在这位夜半进宫,捷足先登,后果犹未可知呢。” 另一人惶恐,声音都发起抖来,“曾少卿怎么还说这话!” “怎么他做得,别人说不得?”那人仍笑,“先帝气息微时,明明说过要传位四皇子,偏他一进宫就驾崩了,还带着王氏的亲兵,说心里没鬼你信吗?若非……” 一个突兀的停顿,不知是刻意隐去了某个字眼,还是放低了声音。 他继续说:“……焉能如此迅疾?所谓的遗诏也没有大臣在场作证,就一个七八岁的万寿,说什么先帝口述,还第一个高呼万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能作证?说不定就是被教唆的!也是她那一声,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 另一人紧忙劝道:“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又时隔多年,曾少卿何必再提?小心……雷霆震怒!” 那人犹不以为意,“我是太后的亲侄子,又是先帝爱臣。他多少要顾忌三分。” 苏清方在假山后听到这些话,心中吃惊。妄议君上乃大不敬之罪。他们嘴上虽说敢讲,却未必想让人知道他们私下如此诽议。听那人语气,门第不低。虽然太后早已仙逝,到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逮到她不晓得会怎么给她和家里穿小鞋。她委实也不想了解这些要命的隐情。 苏清方想着便欲后退,脚后跟不慎踩中一段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园中格外刺耳酸牙。 “什么人!”山后传来一声暴喝,脚步声随即向这边踩来。 苏清方心神一震,提裙便往曲折的小路上跑,望着能曲径通幽,溜之大吉。 此道狭仄,两边是扶疏的花木,堪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苏清方埋头狂奔,猝然撞见一名女子径直行来,正挡住她的去路。 ——云鬓花颜,衣饰华贵又不失典雅,正是数日前在城外遇见过的尹七娘。 尹秋萍也为这莽撞的狭路相逢惊到,却很快恢复沉静,双眸含着浅笑,柔声唤道:“苏姑娘。” 现在却不是叙旧的时候。 身后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清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人已经追上来。 她被夹在了中间,进退不得。 苏清方气息未定,脸色凝白,正思索着怎么糊弄过去,身前的尹秋萍眉心微动,便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仿佛她们是一路人。 罢了,尹秋萍对赶来的男人微一颔首,似乎只是单纯的寒暄好奇,“少卿大人何事如此匆忙?” 此人正是太仆寺少卿曾至元。 丞相乃皇帝亲信爱臣,曾至元自是不敢放肆,何况本也不是能宣扬的事,于是立刻收敛了凝重的神色,扯出几分笑意,反问:“七姑娘怎么在这儿?” 尹秋萍示意了一眼身边的苏清方,“我同朋友赏花至此,正要往前边去。” “如此,便去吧。”曾至元说着,往旁侧了侧身子,让开小半边路。 尹秋萍点头致谢,又向苏清方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便迈步往前。 苏清方定住心神,若无其事地跟上尹秋萍。侧身经过曾至元时,苏清方也不失礼貌地欠了一首,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垂着眸子,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乜着她,仿佛认定了什么。 难怪觉得声音耳熟,原是曲江宴将她认成漱玉馆娘子的那个人。 苏清方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径直往前。 一直到彻底远离那个是非之地,坐到湖心亭中,苏清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感激不已,“多谢尹姑娘。” “苏姑娘不必客气,”尹秋萍淡然摇头,轻敛袖口,执壶斟茶,因自小熟习茶道琴艺,举手投足间尽是娴雅,“我也要多谢苏姑娘前几日送我回城呢。” 苏清方奇怪,“尹姑娘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嫣然一笑,“总归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话虽如此,可她说得太轻飘飘,反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寡情。 苏清方指尖犹自冰凉,捧着尹秋萍递来的热茶,脑海中还会时不时闪过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曾至元乜视的眼神。 以及那些足够夷三族的话…… 忽然,亭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与少女的娇笑。三位衣着华丽的贵女相携而来,一眼瞧见亭中的尹秋萍,便嬉笑着围了过来。 “七娘怎么在这儿?”身着杏黄纱裙的姑娘率先开口,目光一转,看到旁边的苏清方,丰标不凡,不禁问,“这位是?” 苏清方起身见礼,“我乃前吴州刺史苏邕之女,礼部员外郎卫源的表妹……” 话未说完,那人已哦哦点头,便将苏清方弃到了一边,继续同尹秋萍说笑:“七娘是在这里躲清静?” 尹秋萍道:“花团锦簇,迷乱人眼,是以在此处小坐片刻。” 另一蓝衣女子眼尖,注意到尹秋萍手上空无一物,反倒腰间佩了香囊,讶异问:“咦?七娘,你怎么没拿花?” 旁边着红衣的性子活泼,见状用手肘轻碰了一下提问的同伴,挤挤眼笑道:“这还用问?尹七娘何许人也,丞相的掌上明珠,非凤子龙孙,不堪入眼。何必取那劳什子的花,浪费心力?” 这话听来倒有些尖酸了。 其余几位姑娘皆掩唇笑了起来,眼神或是艳羡,或是打趣,也有明褒暗贬附和的:“是了是了,听说陛下端午要为太子选妃。七娘蕙质兰心,一定能够得偿所愿。” 因不太受待见已讪讪坐到一边的苏清方听到“端午”字眼,眸光一怔,不由看了那蓝衣女子一眼,又暗暗觑了觑言语中心的尹秋萍。 尹秋萍从始至终温婉得体地笑着,姿态优雅地端盏饮茶,并未接一句话。 眼见那红衣女子又要开口,苏清方只觉得亭中空气都似变得稀薄,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方才过来,听园中侍女说,长公主快驾临了。看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去前园迎候吧,以免失了礼数。” 尹秋萍饮茶的动作一顿,抬眸深深看了苏清方一眼。 其余三人听了这话,再顾不上调侃打趣,纷纷往前园涌去。一行衣香鬓影消失在花木葱茏处,周遭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苏清方见状也起身,同尹秋萍告别。 尹秋萍了然一笑。 从湖心亭离开,苏清方不过信步漫行,避开人流,不觉又走回水边,靠着一块青石便坐了下来。 池水粼粼,倒映着天际流云和岸边繁花,又将诸多倒影尽数揉碎,荡漾成迷离一片。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被捏皱花梗的牡丹,原本娇艳的美人面也显得有些颓蔫。 她随手转了转浑圆艳丽的花盏,目光也随着旋转的嫩黄花蕊遁入了晕蒙。 正兀自出神,一道影子从背后压顶罩下,无声无息,如同鬼魅,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不冷不淡的:“喂。” 声音可能谈得上清凌,而于此时怔神的苏清方,却完全是索命的噩音。 苏清方被吓得整个人面条似的抖了两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花都掉到了地上。 她恼恨抬头,便对上一双松墨样的眸子。 李羡穿着身苍绿的常服,站在她斜后方,微微躬着腰,垂头凝着她,淡声问:“发什么呆?”—— 作者有话说:小方:吃瓜吃饱了…… 第89章 把酒临风 苏清方一看到李羡…… 苏清方一看到李羡, 气更不打一处来,长哼了一声,怪道:“你吓死我了!” 他怎么老喜欢从她背后出现, 冷不丁的, 一点脚步声也没有。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吧。每次都吓她一跳。 李羡好整以暇地睨着苏清方,嘴角浮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平日不是挺言语无忌、胆大包天的吗?怎么这样就被吓到了?” 苏清方撇了撇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反正李羡早已知晓她和苏鸿文那些恩怨, 悻悻道:“自从我被苏鸿文推下阁楼,我就很害怕背后有人。” 若非如此,说不定也不至于初见他时惊慌失措, 反倒一脚给他踹进水里。 李羡没料到背后是如此因果,面上那点戏谑霎时敛去,神色微凝。他沉默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已正经许多,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苏清方弯腰, 捡起趴卧在地的美人面,指尖仔细拂去上面的灰尘。 李羡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枝娇艳却已显委顿的牡丹上, 狭眸促起,状似漫不经心问:“这花哪来的?” 苏清方指着大门方向,理所当然道:“门口拿的啊。” 李羡嘴角微挑,勾出一丝淡而冷的笑, “你拿花做什么?送人?” 虽然她确实不适合拿花送人,但这话一经李羡的嘴说出来,只觉得刺耳。 苏清方动作一滞,幽幽抬眼, 斜睨着他,也冷笑了一声,“我这种小门小户,自是比不上你们这等大人物,不必应付那些无聊的问询。不想答就不答。我不拿,又会有一堆人来问我为什么不拿了。” 言语间,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苏清方心头。她猛的站起身,近乎赌气地把花拍进李羡怀中,顺手用力搡开他,扬长而去。 本就娇弱的花朵被折腾得又落下两片花瓣。李羡下意识抬手,指尖刚刚捧住那团柔软—— 已走出几步的苏清方像是突然被什么念头击中,猝然刹住脚步,折返回来,劈手又从李羡怀中将那花夺了回去,语气悻然,“忘了,给你不合适。” 说罢,她再不多看他一眼,攥着那朵几经摧折的残花,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李羡还维持着方才接花的动作,怀中一片虚空,唯有一瓣细长的嫣粉孤零零沾在袖口。风一过,连花瓣也掉落地上。 他缓缓垂下手,目光幽深地望着苏清方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眸里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喀一声,似乎是咬牙的声音。 *** 苏清方同长公主打过照面后,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洛园,将手中命途多舛的牡丹信手弃到了花丛中,也算‘落花归根’。 洛园外车马喧阗,拥堵不堪。苏清方见时辰尚早,索性舍了马车,沿着曲江缓步而行,赏着沿岸的迟日景光。 已是春日最后一个节气,桃李落尽,柳絮飘飞。春意阑珊。 正走着,前方忽传来一声清朗带笑又熟悉的呼唤:“苏姑娘?” 苏清方抬眼,果见韦思道迎面走来,步调闲适,笑容和煦。 他穿着一贯面料不俗的墨色绸袍,在日光下随着步履流动着暗彩。只是往日腰间必坠的玉佩珠串皆不见踪影,显出几分空落。 “韦公子。”苏清方停步,颔首致意。 韦思道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巡,便笑道:“你这是刚从洛园出来?” 此路尽头,唯有万寿长公主的洛园,加上谷雨这个满城轰动的日子,不难猜测。 苏清方淡淡“嗯”了一声。 见状,韦思道歪头,“怎么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没有啊。”苏清方不假思索摇头。 韦思道轻笑,抬手指了指身旁波光粼粼的曲江水,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要不要去水边照照?那里头的鱼啊,都会被你愁得沉下去。” 苏清方失笑,知道瞒不过眼神犀利的韦思道,索性带着几分真实的烦恼叹了口气,“我最近花了一笔大钱,正心疼呢。” “多少?” 苏清方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韦思道脱口而出,只见岁清方表情一僵,结合起她平日的拮据表现,自知离谱,又保守地猜了猜,“一千?” 苏清方抿了抿唇,突觉难以启齿:“一百……” 韦思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大笑,“我当是多少。就为这点事愁眉苦脸?也太不值当。正好,前头有家杏花春,酒酿得极妙。走,我请你喝一杯,也算是……抚慰你失财之痛了?” “好啊,”苏清方挑眉,“我也让你破费一次!” 说罢,两人也不再多言,一同朝着酒肆行去。 半旧的靛蓝布招迎风飘扬,“杏花春”三字如浪翻滚。两人一进门,便闻见淡淡酒香。店堂却不大,统共不过十张榆木桌子,都擦拭得干净发亮,此时都空着。老掌柜伏在柜台后,正打着瞌睡。 韦思道显然是熟客,也不用招呼,径自领着苏清方当窗边坐下,熟稔地点了一壶酒并几样清爽小菜。 酒液很快送上,温得恰到好处,色泽澄澈,入口清甜,还带着淡淡的杏花香,萦绕齿颊,确系佳酿。 苏清方忍不住又品了一口,环顾这清冷的四周,奇道:“这酒如此之好,怎会……这般门庭冷落?” 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深巷,能埋没这样醇厚的酒香。 韦思道自斟一杯,闻言嗤笑,朝洛园方向抬了抬下巴,“今天这个日子,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都要去洛园露个头脸,没头没脸的也要在园外看个热闹,谁有闲工夫来这小铺子喝酒?平时这里可是座无虚席,今日算你捡着便宜了。” “既是这么好的生意,怎么不做大一些?”苏清方问。 “我也是这么和老掌柜说呢,”韦思道朝柜台边的小老儿努了努下巴,“还说他若一时挪不出这么多钱,大不了我出资,给他盘个临街的大铺面,保准日进斗金。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韦思道学着那老人慢悠悠的腔调,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好意心领了,只是这双手,一日也就酿得这些酒,顾不来大场面。死活不肯。” 苏清方忖了忖,道:“老人家所言,也不无道理。年岁大了,精力自然不济。不过酿酒之工序虽繁多,却非每一道都至关重要、需要亲力亲为吧?如那些繁琐却不紧要的,大可以请人代劳,他只管最后把关。那些关乎酒品滋味的核心工艺,仍由他亲自操持。如此,掌柜自己也能清闲些不是?” “你这话真是一语中的!”韦思道抚掌笑道,“改日我再同他好好分说分说!” “我不过随口胡诌,”苏清方低头啜了口酒,话锋一转,“说来,你怎么没去洛园看花?” 但凡和玩乐沾边的,韦思道就没有不精的,竟然会缺席花会,实在稀奇。 韦思道嘴角扯出一抹讥笑,“我以前去过,拜高踩低的,没意思。洛园的牡丹,也没有传说中那般艳冠京华,非看不可。” 苏清方垂眸,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不再论什么身份高低?” “梦里吧。” 两人又闲话了片刻,一壶酒渐渐见了底,窗外暮色愈浓。 韦思道扬声唤老掌柜结账,伸手往腰间一摸,荷包瘪瘪的,像泄了气的鱼鳔,一掂便知早已空空如也。 他却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褪下指间那枚细金戒指,按到桌上,“今日不便,就以此相抵吧……” “等等!”苏清方眉毛一跳,惊愕阻止,忙伸手去掏自己的钱囊,“还是我来吧……” “这怎么成!”韦思道连忙按住苏清方的胳膊,“说好的我请!怎么能让你付!” “什么我付,要还的!”苏清方斥道,不由分说便将钱如数付给老掌柜,又示意韦思道收起那枚金戒指。 苏清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给男人花钱,上下打量了一番韦思道,揶揄:“堂堂韦家四郎,也有囊中羞涩之时?” 韦思道耸了耸肩,一副浑不吝的模样,“还不是因为我不愿意看亲,我爹娘就断了我的银钱,想逼我就范。我现在全靠朋友接济度日呢。” 话虽如此,日子依旧过得挥霍阔绰。那腰间的装饰,当得一空。 苏清方干笑,“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韦思道轻嗤,“长久之计是什么?听他们的话,娶妻生子?” 苏清方摇头,“你这回听了家里的话,往日他们再有要求,还会以此拿捏你,也算不得什么长远之策。其实你交游广阔,韦家又有世代积累的人脉和资本,你若去做生意,正是近水楼台,往后也不会再轻易受制于人了。” 韦思道连连摆手,“我只想当个富贵闲人。再说,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家中自有哥哥打理呢。” “我却觉得韦公子心思活络又精明,只是不肯用在这上头罢了,”苏清方笑道,“俗话说得好,打铁还需自身硬。就算想做个富贵闲人,也得有些自己的底气才好。若是嫌辛苦,也不必大富大贵,能应付这样的处境即可,也是你日后的倚仗。而且你这也算有‘正经事’做了,你家中想来也不好再说你了。” 韦思道听来若有所思,默默将戒指又戴回指上,忽想起来道:“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寻了几家药铺,能找到的麻沸散要的剂量太大,见效也慢,不便淬你那袖箭上嘛。我家相识的那位神医,最近云游回来了。我想起他手上有一种药力极强劲的药汁,以前给我治过咳疾。我问过了,正合淬在你那箭头上。我改日引你去见见?”—— 作者有话说:手慢无的李羡:怎么就不合适了?(当初爱答不理,现在拥有不起) 第90章 出尔反尔 三月已到底,白日…… 三月已到底, 白日愈发漫长燥热,几乎要到戌时才天黑。却猝然刮起一阵风,牵起窗外竹帘簌簌乱响, 还差一刻才过酉时的天顷刻暗了下来。 遽然又是一亮。一道白晃的电光从窗棂闪过, 瞬间照亮仅方丈大小的隔间。尽处卧榻,角上银钩颤颤熠熠。 那弯钩细巧得,不过新月那点尖儿,此时却悬着仿佛千钧重的薄帐, 被几根青葱指死死攥着、拉着。 泛着淡粉的圆润指甲, 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清现出手背上纤柔的骨节。细滑的罗帐,与她潮腻的掌心, 死死绞在一起。紧绷的缃纱下,隐约可见一段玉白的小臂,环着圈灿灿的金跳脱, 亦绷紧了, 线条柔韧, 弱弱地打着颤。 轰隆! 一声巨响,一道沉雷猛的炸开, 仿佛就在头顶屋檐上滚过,震得门窗咯咯作响。 苏清方心头一悸,背脊霎时僵直,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而尖亮的“啊”。 雷声也遮不住。 裹着惊喘, 含着呜咽,似不全是惊悸。 她攥帐子的手猛然一扯—— 窸窣一声细响,帐上银钩再受不住蹂躏的力道,整幅轻罗软纱倏然滑落, 如流雾、如坠云,蹁跹着、扑窣着,将整张床榻拢罩,隔绝出一方狭仄幽闭的天地。 空气霎时变得稀薄而滚烫,弥漫起柔腻的兰桂香味,以及清润的沉香气息,还混杂着一股更隐秘的、难以言喻的腥甜味道,丝丝缕缕,钻心蚀骨。 啪—— 殷雷的余韵还未绝,窗外砸下密集的雨点。 身上的李羡呼吸亦是一窒,错开与她缠吻的唇,只若有似无地贴着。断续的呼吸在鼻端纠缠着,难解难分。 他抬手便拍到那丰腴圆滑处,带着轻微的惩罚意味,却引来她又一阵急剧的瑟缩,逼得他闷哼咬牙,“紧张什么……” “下雨了……”苏清方仰着张潮红的脸,眉毛也懒倦地蹙着,含糊提醒,“窗……没关……” 屏风隔出的私密小间,侧开着一扇小方窗。日前苏清方便坐在那窗前椅里晾发。窗外是竿竿翠影。此时只挂着面百叶竹帘。斜风细雨从竹片的缝隙间急扑进来,星星点点得溅开,仿佛也叮到了他们炙热的肌肤上。 湿了。冷了。 于人终究无大碍,但书房里尽是娇贵的纸张,见水气总是不好——尽管为避火患,藏书处必得取一个带水的名字。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工部的诗。 李羡嘴角微牵,想她竟还有闲心管这些,宽厚灼热的手掌已顺着女人柔腻汗涔的大腿抚下,掐住那软和的膝窝。 指腹上粗粝的薄茧寸寸擦过吹弹可破的肌肤,在苏清方身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忍不住抓起脚趾,并拢膝盖,却碰到男人劲瘦的腰,旋即被他不容抗拒地压住膝头,往两边分去。 青年腹部的肌肉因用力的深呼吸而陷下半寸,勾出更为明显的凹痕。细薄的汗水凝聚成珠,顺着那浅而显的沟壑滚下。 只稍一动,便再挂不住,如同屋外竹叶上不堪重负的雨水,颠簸滚落,尽数滴到苏清方微微凹陷的肚脐处。 硕大的。 一颗接一颗,砸得她小腹轻颤,聚成一湾湿滑黏腻的滩涂。 身下锦褥,早已不知不觉洇湿一片。 苏清方下意识环上李羡宽阔的背——肩胛一耸一耸,如同鹰翼,扇动出紧实的力量。 她眼底生出迷离的雾气,愈来愈浓,连近在咫尺的人也看不清,索性合上双睑,任由感官沉沦。 猝然,那虎豹一样的腰收起了侵略的劲势。 他伏在她身上,细微地喘着气,汗湿的胸膛紧贴着她的柔软,狎昵地缠在她耳边问:“你说……要去关窗吗……” 像是突然想起问的。 苏清方眉心微陷。 他自己也气促声乱,毫无从容可言,却有心思问这个? 故意的? 苏清方也存了让他难堪的意思,更不可能开口挽留他别走,于是切齿答:“你去。” 有本事他就去。 事实是他根本不在乎答案,也从未想过挪动分毫,闻言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还是算了。” 说着,又一边揉着她头顶柳条一样轻软的发,一边深深吻住她的唇。 发际鬓角再度沁出薄薄的汗,在彼此的抚触中相融。 不稍几许,李羡再次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细微颤抖。 她眨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却一点神也没有,目光涣散。樱红的唇微微张着,呵出不成调的气音,带着奇异的上扬,曳着缕莫名的媚意。 突然,她仰起雪颈,身体绷成一根紧致的弦。 再拉一寸,似便要断掉。 李羡手撑在她身侧,艰难又决绝地支起身,远离了她滩涂一样的身体,悬停住。 苏清方腰肢一软,整个人虚脱了似的垮进褥子里,仿佛从触手可及的云端跌落,空虚无依,不满地攒紧眉头。 一个月不到,他们已充分熟悉彼此与情之一事。他控制得极好,每次就差那么一点。多一分便越了过去,少了不足以让人牵肠挂肚、心痒难耐。 三番两次,似乎要给她,又在要命的节骨眼儿收回。苏清方再头晕意沉,也知道这事不简单了。 她恼极,声音带着藕断丝连的破碎:“你……干什么!” “怎么,”他声音沙哑,垂下视线,望见榻上微闪的痕迹,探指触过,拨弦似的挑了挑,带着戏谑,“难受?” 她不答,但那弯似蹙非蹙的眉已说明一切。 她被他钓到不上不下的位置,自是空虚难耐。 李羡嘴角挑起丝微意味不明的笑,眼底有种近乎残忍的乐见与报复的快感。 难受就对了。 到手的鸭子飞了,换谁都难受。 她也该尝尝这个滋味。 “要吗?”他近似逼问,指节不轻不重地捻压过粉嫩娇弱的肌肤。 苏清方却无心也不敢沉沦,只怕又是半途而废的结局,但五脏六腑都在不争气地膨胀,甚至因为被吊足胃口而变得贪婪,只想吸纳更多养分。 她昏沉地想,如果她挑衅反问他“是不是不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应该会比现在惨,毕竟她显然打不过他。 于是她咽下那话,咬了咬唇,重新思索良计。 而这脑子实在已被潮热锈蚀得迟钝。 见她良久不答,李羡的指尖变本加厉地掐住她。 苏清方哆嗦着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将脸埋入他颈窝,鼻息灼烫地拂过他颈侧搏动的血管。 她恼恨得已完全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一脚就踹了出去,恶狠狠道:“不要……就滚下去!” 阴阳协调,从来也不是一方的事。如苏清方所想,李羡也已是强弩之末。他吊着她,何尝不是自己也受着煎熬忍耐。 但因她这句话,一切克制土崩瓦解,变得凶残而不留情面。李羡一把握住她不老实的脚,按住那纤细玲珑的踝骨,往上略抬了抬。 公众场合,不好发作。床帏之内,疯癫张狂。 足尖在半空中虚划着圈。 “你还记得……去年的花送谁了吗?”李羡哑着声音问。 苏清方分神回答:“随手……扔了……” 倏然,流畅的足弓绷直了,趾尖蜷缩,如同受不住帐内陡然升腾的热意,无力地踢蹬了一下。 雨下得愈发大了,噼啪作响。 *** 云销雨霁,唯余檐上残雨滴滴答答落下,在寂寥的夜里回荡。 苏清方又一次歇在了垂星书斋。 她侧卧着,望着里墙,叹出一口气。 他们这样,总有一天会露馅的。 可已踏出这一步,肌肤相亲,日夜缠绵,似乎理所当然该奔着东宫的一席之地去,为什么要怕? 苏清方不知道,身子倦极,迷迷糊糊闭上眼。 带着薄茧的手又抚到了她腰上……—— 作者有话说:[合十] 【注释】 ①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杜甫《 》 90-100 第91章 四体不勤 彼时三进三出、欲…… 彼时三进三出、欲擒故纵, 以为有多自制,最后贪得无厌的反而是他自己,拉着她又来了一次, 折腾到筋疲力尽, 骨头都要散架,于是睡眠也变得异常安稳。 苏清方已忘记从何时起一个人睡,自那以后再不习惯和人同床共枕。和李羡挤在一处,大抵因为每次都是这样疲乏的事后, 无力计较也不容置疑, 倒也安然了。 大亮的天光照在眼皮上,苏清方睫羽颤了颤,欲醒不醒, 下意识翻了个身,膝盖碰到一片温热坚实。 她迷迷糊糊睁眼,便见李羡靠着枕坐在床头, 只穿着一件素色中衣, 领口微松。墨样的发尽数披散下来, 垂在肩背与枕席之间。 他手里随意翻着一卷书册,感觉到手边的动静, 下颌微微一偏,投来一眼,眉宇间还带着清晨的懒散松弛。 苏清方几乎没见过李羡披头散发的样子。垂落的发丝将那分明的颌骨也柔化了几分,一扫平日束发戴冠的严肃威仪, 倒添了几分随性不羁。 而更让苏清方惊讶的是:“你怎么……还在啊?” 声音尚带着初醒的沙哑。 倒不是苏清方一早大表嫌弃,而是李羡的勤政几乎已刻进苏清方的脑子里,总觉得他不是在办公就是在办公的路上,再抽空干点别的事。他也绝不像是赖床的性格。 在床上看书, 多少有点用功没用对地方了。 李羡已醒来好一会儿,回笼觉都睡够了。他默然收回眼,又落到书上,淡淡道:“今日旬休。” 是了,昨日廿九,今日三十,不然也不敢那样胡闹了。 三十? 两个字惊雷般劈入苏清方脑海,她彻底清醒过来,半撑起身子,透过李羡看到外面的天光日影,时辰显然已经不早。 霎时间,什么慵懒缱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苏清方几乎是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掀开锦被,跨过李羡就要下床。 “你急什么?”李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今天约了人,”苏清方一脚踩进鞋里,急急披上外衫,“要迟了!” 李羡看着苏清方慌乱的身影,眸色沉静,语气带着一丝轻微的审度:“谁?” “一个朋友。去他家里见一个神医。”苏清方觉得还是少在李羡面前提韦思道为妙,更不想这个节骨眼和李羡争论,只含糊回答了,将头发从衫子里拢出,便开门吩咐侍女准备盥洗之物。 李羡微讶,“你身体不舒服?” 苏清方坐在妆镜前,眼睛一定,只道:“没有。” “那你见什么神医?” “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 苏清方回头,嫣然一笑,“没什么。” “……”李羡觉得这对话莫名耳熟,而她的眼神也分明别有深意。 只一瞬,李羡便惊想起,这明明就是那夜他传江随安过来,他们之间的问答,只是问话和回答的人颠倒了。 所以她这样看着他笑! 苏清方见李羡已经回过味来,得志地转回头,继续梳理头发。 眼见约定的时刻将临,自是一切从简。不过片刻,苏清方便整理清楚,风似的卷出了内室。 李羡仍维持着半坐的姿势,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 他倒不甚担心苏清方身体有异。他那夜问过江随安避子汤和苏清方的身体。她看着伶仃,身体倒康健——没心没肺的人大抵不受苦悲缠身。那药也是按她体况精心调配的,没有大碍。其实他前番和她隐晦提过他没留在里面,但她没搭理。 就像腿长在她身上,吃喝、来去自是都看她自己。 室内恢复寂静,唯余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李羡脸上那点松弛早已消失不见,眸色深暗,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有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偏要今天? 半晌,他合上书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扔到了床脚。 *** 苏清方和韦思道约定在巳时,换作平常,并不算早。可偏偏遇到昨晚,也没人敢冒着打扰太子的风险来叫醒她,一觉便睡过了头。 苏清方连声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匆忙绾就的发髻在颠簸中不受控制地散下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耳畔。赶到韦家门口时,还是迟了一刻。 小厮引着她穿过栽满翠竹的庭院,到厅堂等候。不多时,便听见韦思道带笑的声音隔着缂丝屏风传来:“你今天可是迟到了。” 天气愈发热了,韦思道手里拈着把折扇,镇定从容地从后院过来。 苏清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实在对不住,今早……起晚了。” 韦思道挑眉打趣:“就知道你们女孩子家事多,梳妆打扮最耗时辰了。所以我前几日同你约时,刻意早说了半个时辰。” 苏清方顿时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不然我第一次拜会长辈就迟到,太失礼数。” 韦思道朝苏清方招了招手,“神医刚给我奶奶看完脉,这会儿正在后院用茶,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穿过曲折回廊,韦思道边走边殷殷叮嘱:“我家这位阮神医,脾气有些古怪,不喜欢当官的。你待会见了,只说是我朋友,旁的别提,知道没?” 苏清方奇怪,“为什么不喜欢?” 韦思道摇头,“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阮神医到我家的时间,比我还大呢。听说是他家里人被当官的害死了。” 两人说着,便到了后院茶室门口。一位白衣老者正俯身观察一盆不知是什么的花。 “阮神医,”韦思道呼着,“我把我朋友带来了,之前跟你说过的。”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 苏清方正要行礼,却发现他的目光定在她手腕上,微微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这世上最骇人之事,一定包括看大夫叹气摇头。 苏清方顿生病入膏肓的错觉,一颗心不可抑制地提起,试探问:“神医何故叹气?” 阮神医捋须道:“我叹你小小年纪,手腕就生了毛病。” 苏清方抬手,又左右转了转腕子,横竖看不出异样,“有吗?” 阮神医微笑道:“你这手腕,平日里看着无碍,但若是连续书写半个时辰以上,是否便会隐隐作痛,尤其拇指根部会感到酸胀无力?” 苏清方讶然点头,“确实如此。您怎么瞧出来的?” “此症名曰书写痹’,因反复劳损所致。不少读书人都有此症。老夫方才见你执礼时手腕微滞,便猜了个八.九,”阮神医解释道,“此症初时易被忽视,年长日久,积累到筋骨,再想治愈便难了,严重时还会影响执笔。” 一旁的韦思道冲苏清方挑了挑眉,实际是夸给阮神医听:“要不怎么说是神医呢。望闻问切,都是顶厉害的。上次我只是执扇姿势略偏,就看出我肩颈有恙。” 阮神医很受用地捋了捋须,抬手示意苏清方坐到茶案旁,“我给你看看脉,扎两针吧。” 苏清方依言坐好,只见阮神医三指轻按住她脉门,闭目凝神。忽然,他眉头微蹙,睁眼时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默然凝着她。良久。 苏清方只怕自己又被看出什么毛病,担心问:“如何?” 阮神医收回手,和煦地笑了笑,只问:“姑娘近来是否在服用红芎花?” 苏清方不通药理,但也知道这是味活血化瘀之药,又想起自己最近在喝的避子汤,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最近确实有吃药,但却不知有无红芎花。不知神医何出此问?” “没什么,”神医摇头,“只是药力有相冲,总是要问清楚的。不过姑娘若服用了此药,切记万万不可同时服用翠雀草。这两者分开无碍,但若相遇,会在十二个时辰内引发心悸,极易身亡,且难以查出缘由。” 韦思道听来心惊,“竟有这等事?” “这是老夫师兄当年发现的,普通郎中都未必知道呢。”阮神医得意道,转而取出银针,为苏清方调理手腕之疾。 那针稳稳扎进苏清方虎口穴道,力道匀而缓,没有多少痛感,就像被小虫子叮了一口,只是有些酸胀。拔针后,苏清方再活动手腕,果觉轻松许多。 “真是神乎其技。”她由衷赞叹。 阮神医摇头浅笑,又叮嘱道:“近日手腕需得好生休养,万不可再长时间书写。平时也多走动走动,打打八段锦、五禽戏。你这副身子骨,太僵了,比老夫还不如。” 苏清方干笑。 说罢,阮神医从房中取来一个白玉小胆瓶,不过一根指节大小,仔细交代道:“老夫听思道说了你的事,这是西域曼陀花汁制成的麻药。你拿回去,擦在箭簇上。见血便会扩散至全身,顷刻晕倒。” 苏清方接过仿若无物的胆瓶,狐疑,“这么点就够了?” 阮神医笑道:“你别小看这点。这药药性极烈,哪怕是个彪形大汉也不在话下。再多,就能杀人了,老夫也不会给你。” 苏清方瞠目,突觉手中千钧重。 *** 从韦家回来,苏清方自然没再去太子府,而是径直回了家,正撞上外出回来的卫漪。 也不知是遇到什么好事,卫漪笑容满面,比经雨的桃花还水嫩,三月的日头还灿烂,话也多了起来,一见到苏清方就问:“清姐姐,你去哪儿了?怎么最近老出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清方一下背挺直,故作严肃道:“我还没审你呢。那天不陪我去牡丹花会,是陪谁去了啊?” “没谁啊……”卫漪抿起唇,嘴角却要咧到耳后根了,像是下定什么主意,很不好意思地凑到苏清方身边,“清姐姐,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话是这么说,估计是自己忍不住,想找个人分享。 苏清方见卫漪如此娇羞,也好奇了起来,“什么?” 卫漪凑到苏清方耳边,轻声道:“谷延光说,他要跟我提亲。”—— 作者有话说:以下是上章的作话: 标题细品一下。 小李:床下受气,床上来劲。 下次不出意外是小方整小李了。 第92章 焉支祁连 卫漪这段时间外出…… 卫漪这段时间外出, 十次有八次是和谷延光。最近间隔更为频繁,在同他学骑马。 用的正是谷延光从李羡手中赢得的那匹爱驹,等闲不会让人碰, 连平日的刷洗喂食都是谷延光亲力亲为。 谷延光拍着光滑的马脖子, 炫耀道:“这是我和太子比射箭,赢的焉支马。怎么样,漂亮吧?” 卫漪不懂相马,不过仅看外表, 也知道是匹神气的骏驹。通体殷红, 毛色油亮,尤其是额间一圆白痕,宛如一轮明月。 卫漪一直想学骑马, 奈何母亲严辞不许,说姑娘家摔了碰了,留疤不好看。家里的哥哥姐姐自然便无一肯教她——哥哥们也就算了, 姐姐们自己学了竟然不想着她! 卫漪也就是随口和谷延光抱怨了一嘴, 谷延光当即拍着胸脯子, 说他骑术一流,可以当她师傅, 包教包会,而且一定不会让她摔跤。 卫漪笑他吹牛,“还包教包会,这世上哪有师傅敢说这等大话?” 谷延光抱臂思索片刻, 一本正经道:“那应该是你问题。” 卫漪气得咬牙跺脚,转头就要走。 “哎哎哎——”谷延光连忙拉住她,笑道,“学不会就一直学嘛。勤还能补拙呢。” 卫漪回头瞪了谷延光一眼, 却也知机会难得,便扭捏地应了下来。但她不想被瞧不起,十分认真。也是她自幼活泼好动,身子骨柔韧灵巧,不过几天就上手了——自是比不得谷延光那般能在马背上翻腾如飞的杂技功夫,但缓行驰骋都已是不在话下。 跑完一圈,卫漪端坐在马上,任由谷延光牵着徐行。微风拂面而过,还带着昨夜的雨气,好不舒爽。 卫漪撩了撩滑落耳边的鬓发,好奇问:“这马为什么叫胭脂马?因为是胭脂色的吗?” “不,”谷延光回头,仰视着马上的少女,解释道,“因为这是焉支山产的马。不过恰好是胭脂色的罢了。”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的焉支山吗?”卫漪想起卫青、霍去病率军夺得焉支、祁连二山的典故。匈奴人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长歌当哭,著就此诗。 “对。”谷延光颔首。 “为什么失去焉支山,妇女就没有颜色了?” “因为焉支山盛产一种红蓝草,可以用来做脂膏抹脸,后来被张骞带到中原,便成了胭脂。实际是匈奴语‘天后’的意思。祁连山,就是‘天山’,”谷延光指尖虚点着卫漪的脸颊,调侃道,“你天天抹,都不晓得来历吗?” 卫漪抿嘴,小声辩驳:“我没有抹……” 她其实想抹,又恐骑马出汗花了妆反而难看,索性素面而来。 谷延光闻言一怔,招手示意卫漪俯身。 卫漪不解,弯下了腰。 马下的谷延光顺势迎上半步,歪头端详着少女莹润的脸,一错不错,似是要辨明她颊边的浅绯是否是肌肤天然透出的红晕。 距离之近,不盈一尺,仿闻呼吸。 卫漪甚至能从他清透的绿色瞳仁中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的眼睛,果然是独一份的晶莹剔透,如浸春水,再佳的祖母绿也比不上万一。 某一瞬,他的视线从她靥边移了分,便交上了她的目光——鹰眼狼目般,直直盯着她,又如在望一眼沙中泉,透着寻觅千百度的炽热。 少年嘴角缓缓勾起。 风声也狂躁了。 卫漪无端觉得脸热,正要挺直腰坐好,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牢牢地,离不开分毫。 “你给我当天后好不好?”他问,声线低沉,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不羁。 卫漪在喉咙里听自己的心怦怦跳了几下,脸颊烧得更烫,“什……什么?” “我问,你嫁给我好不好?”谷延光说得更直白了些。他自幼在靠近塞外的冀州长大,母亲又是半个胡人,言行坦荡如朔风,从不屑迂回遮掩。 卫漪嘟囔似的问:“为什么?” “我喜欢你呀。”不然他干什么天天教她骑马,还帮她拉架,吃饱了撑的? “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长得好看呀。”谷延光脱口而出。他在牡丹花会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好看。她那会儿穿着条粉裙子,跑起来活像一朵花。 卫漪千想万想没料到这种答案,感动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这世上长得好看的女子多了去了。我清姐姐也长得很好看啊。” 谷延光朝天指着,“我上头有三个姐姐。我不喜欢姐姐。” “可长得好看的妹妹也很多。” “可我只觉得你长得好看。” 哪怕谷延光的眼神再真挚、语气再坚定,卫漪都不买账,“你这个理由太肤浅了!” 谷延光拧眉,思索了半晌,愣是没想出第二个缘由,而且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会被质问,索性反问:“你不喜欢我吗?” 卫漪一时哑口,嗔道:“不喜欢!” “你骗人。”他语气竟带了几分委屈怨怼。 喜欢与否,自是能感觉到的。 卫漪咬了咬牙。 怎么就是骗人了!难道她就只能喜欢!他真是自命不凡! 卫漪恼羞成怒,一鞭打到马屁股上,就策马跑了出去。 “喂!”谷延光未曾防备,就被这么轻易地甩在原地。 他两条腿自也不可能追上四条腿,于是双手喇叭似的拢在嘴边,高喊道:“我就要走了!所以才跟你说这些的!” 跑远的马儿蹄声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卫漪缓缓勒马回身,不解问:“你要去哪儿?” “过两天,我就要随军出发,去云中郡了。”谷延光快步追上前,重新执起缰绳,生怕她再策马跑远。 “你要去打仗吗?” “不是,押送军械而已。”谷延光答得轻松。至于其他诸如勘察边防等秘辛,自不可外道乱言。 亏得他爹背了个给亲儿子铺路的名声。也正是这个恶名,让人对他更掉以轻心。太子这一招,实在高明。 “会有危险吗?”卫漪担心问。 “应当无碍吧,又不是上战场,”谷延光云淡风轻道,“我就是想走之前跟你说清楚,省得我老想着。”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来回少说也要半年吧,”谷延光目光灼灼,“等我回来,跟你提亲怎么样?” 第三遍了。 “嗯……”卫漪蚊蝇般应了一声。 耳目通达的谷延光却听得清晰,当即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到卫漪身后,取下颈间的七宝狼牙坠,为她戴上,“这是我小时候亲手打死的狼王的牙齿,送给你。” 卫漪却没有什么项链能送给他,灵光一闪,摘下左耳那只珊瑚耳坠,轻轻放入少年掌心,“我等你回来。” *** 卫漪从领口轻轻掏出那枚七宝狼牙坠,指尖摩挲过温润的狼牙——不知跟随了谷延光多少年,连牙尖也似摩得圆润。 她低声将上午之事娓娓同苏清方道完,忽然带起了几分忐忑,“这样……是不是算私定终身?” 此时再说这话,未免有些晚了。 “严格来说,算,”苏清方故作严肃地点头,见卫漪神色一紧,不由莞尔,随即转柔声调,轻笑道,“不过等他日后堂堂正正登门提亲,就不算了。” 卫漪闻言,眼底忧色霎时化作盈盈笑意,郑重地将那狼牙坠重新藏回衣襟之内,贴着心口放好,“那我等他。” 苏清方抬袖掩笑,“你这也算是心想事成了。真的在牡丹会遇到心仪的人了。” 卫漪赧然低头,“清姐姐也会遇到的。” 苏清方一怔,单手支颐,浅浅一笑。目光垂落时,瞟见腕上灿然的金镯,眼神暗了暗。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守在门外的岁寒轻声通传:“姑娘,江二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珠帘便被一只纤手掀起,江随欢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笑容明媚,“你们果然都在这儿。” 她刚去了卫漪院里,却不见人,听说在临春院,便找了过来。 几人互相见过礼,便招呼了江随欢入座。 卫漪笑问:“今天怎么来了?” “来还你那些书,”江随欢附到卫漪耳边,放低了声音,“我用红布包着,放你屋里了……” 倏然,她眼神一定,指着卫漪耳边,“你这耳坠子怎么少了一只?” 卫漪连忙捂住耳朵,“这……” 苏清方见状道:“正丢了在找呢。” 江随欢了然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泥金洒花的精致请柬,道:“过两天我爷爷七十大寿,家中设了薄宴。这是请柬,我一并带过来了。你们到时候要来哦。一定要来哦!”——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匈奴歌》 ②胭脂的起源多种说法,文中融合了一些。 第93章 不消残酒 人生七十古来稀,…… 人生七十古来稀, 加之苏清方平日没少受江随安的照顾,江家老大人过寿,她自然是要去的。 两姐妹同乘一车, 直奔江家。还未到门口, 已听到沸反盈天的笙箫管笛之声。 朱漆大门洞开,两侧皆悬着鲜亮的红绸。其间宾客进出不绝,门口负责迎来送往的管事连连躬腰,喉咙都已招呼得沙哑。 细听那唱喏声, 不乏三四品大员, 御史中丞杨府、丞相尹府,不一而足。即使像定国公这种不能亲自前来的,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太医署隶属太常寺, 其下长官太医令论官职不过七品,江老大人也已致仕多年。这么大的排场,委实有点出乎苏清方的预料。 转念一想, 人生在世, 总是逃不掉“生老病死”四字。医者之重, 不言而喻。 苏卫二人跟着指引侍女进到内院,远远便见一紫一红两个女子迎过来, 正是江家两姐妹。 江随欢穿着新裁的喜庆红衫,一路小跑,笑盈盈地挽住卫漪的手臂,“卫漪, 苏姐姐。你们可来了。” 江随安亦缓步而至,一改平日严正深沉的官服,一身藕荷,温柔缱绻, 对着苏清方浅浅一笑,“苏姑娘。今日宾客众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苏清方忙还礼,“江女医言重了。还未感谢您平日的照拂呢。” 江随安颔了颔首,笑辞道:“前头还有些事务,让随欢陪你们先去花园用些茶点吧,那处架了戏台。” 说着,便示意妹妹招待,自己往大门处去了。 江家一共只有两个女儿,自然也就不分什么内外,都离不开长女江随安的帮衬。 江随安陪同父亲一起迎接贵客,忽见一道灰袍人影阔步而来,正是太医令景鹤年,赶忙趋前几步行礼,“见过太医令。” 景鹤年是先帝朝就在太医署任职的老太医,一手针砭之术无人能及。当年的太医令因误诊被处死,便由景鹤年接任,也是江随安的直属上司。 景鹤年连忙摆手,笑道:“今日是来给你爷爷过寿的,不必如此拘礼。” “是,”江随安点头,抬手为他引路,“大人这边请。” “办得真热闹,”景鹤年一边观望一边感叹,突然想起来问,“我听说前儿太子半夜召你?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江随安心中一凛,唇角仍含着得体的笑意,“太子殿下未有什么不适,原是殿下身边的侍女突发腹痛,才紧急召下官去的。” “我说你怎么没记档呢。你原是最妥帖慎重的,”景鹤年语重心长道,“你别怪我多问。干咱们这一行呀,万万得注意。人命大于天。不仅仅是别人的命呐。” 还有自己的命。 前太医令的覆车之鉴,几乎是笼罩在太医署顶上驱不散的乌云。而他们不仅要医术好会看病,更得嘴巴紧会做人。比如太子的风花雪月,就不可泄露。 江随安最近这段时间尤觉难做,笑容也带上了点苦涩,“多谢大人教导。” *** 后花园里,亦是宾客如云。各家女眷三五成群地坐在一处,看戏说笑。江随欢拉着苏卫二人到亭中坐下,自有腰系红汗巾的侍女捧上香茗细点。 卫漪偷摸和江随欢打趣:“你还说是‘薄宴’,这热闹得,快赶得上长公主的牡丹花会了。” 江随欢苦笑,“原本没想办这么大,都是陛下,赐了寿礼。然后送礼的越来越来多。” “你这话说得,”卫漪虚空点着江随欢,“倒是炫耀了。” 江随欢连忙抓住卫漪的手指,嗔道:“本来就是嘛。光是接待这些客人,家里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几人正说着,外围的人群突然微微骚动起来,原本喧闹的说笑声也低了几分。众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几位原本坐着的夫人姑娘也不自觉地站起身,整理着衣饰。 透过攒动的人影,只见一位蓝衣青年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园中。 他几乎生来便是一人之下,所以总是昂首挺胸,身姿挺拔。山间玉,云里松。不笑时,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疏离。 尤其当他站在一群有点年纪的上官中间,更显得年轻俊逸。 他并未走近,只是在不远处的游廊里经过。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沉静而迫人的气场,使得周围原本热闹的氛围都无形中收敛了几分。 “是太子殿下……”身旁有女子低声惊叹。 “太子殿下竟然亲自来了……”另一人附和道。 苏清方也随众人望了过去。 苏清方对李羡缺少一种打心底的敬畏,反应自也平淡,但因为周围人都站了起来,为了不显突兀,也跟着起立。 或许是这边的议论声纷纷,又或许是聚集的目光过于明显,原本一路向前的李羡突然抬眼,淡淡扫过花园,停住。 只这一刹那,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整个庭院和众多人影,极其短暂地交接上。 苏清方正欲别开,视线将移未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的捕捉到了李羡身后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曾少卿。 他也随李羡的步子停了下来,目光越过李羡的肩头,如同那日,微眯着眼,冷冽又直锐地盯着苏清方。 俄而,作为焦点中心的李羡便收回了目光,仿佛那瞬间的视线交汇只是掠过一片无物的空地,自然地重新迈步而去。 如风一般吹过,什么也没有留下,一切重回平静,女眷们也陆续落座。 “太子刚才看过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卫漪抖了抖肩膀,见苏清方还站着似未回神,扯了扯苏清方的袖子,取笑道,“清姐姐,别看了,太子走远了。” “我没看他。”苏清方脱口道。 卫漪掩着笑,“那你在看谁?” 在至少四十三的曾少卿和二十三的李羡之间,苏清方不费吹灰之力做出了决定,“好吧,我在看他。” 卫漪噗嗤一笑,正要再打趣两句,戏台上鼓点一换,一出热闹的武戏开锣,瞬间攫去众人的注意力。 不多时,寿宴正式开席,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老寿星出场,又有江家人挨桌问候,众人都举起杯祝贺。 苏清方并非爱酒之人,只必要作陪饮了三杯。不过片刻功夫,渐觉身热,一颗心跳得尤其厉害,怦怦的,恨不得从胸膛里蹦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气血翻涌,一股莫名的燥热缓缓升腾,逼出一层细汗,薄薄地黏在颈上。 苏清方以手做扇,往脸上颈间呼着细风,却完全于事无补。 “清方姐姐,你的脸好红啊,没事吧?”坐在一旁的卫漪最先察觉到苏清方的异样,低声关切问。 苏清方只觉得头脑也渐陷昏沉,强撑着摇了摇头,气息已很不稳,喉咙干得发紧,“没事……可能是……有点醉了?” 这酒后劲比黔江春还大。 恰在此时,一个腰上缠着红巾的小丫鬟走了过来,对着苏清方柔声道:“姑娘,奴婢带您去后厢房稍作歇息。” 卫漪也担心,便催着:“是呢,去休息休息吧。” 苏清方正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搅得心烦意乱,便点头跟了上去,一路穿过热闹的宴席场地,到了一处极僻静的厢房。 厢房内布置得简洁雅致,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苏清方脱力般躺到榻上,双目紧闭,耳根清静,然那燥热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地袭来。 一把火从她骨头缝里烧起来,直要把她熬烂,四肢百骸都绵软了,支不起一点劲儿,而胸口又胀得厉害,特欲揉几把。 小腹却是空的,被蚁一点点蛀去了似的,还泛着轻微的痒。 于是那几口酒都从那空虚的缺口流了出去。 苏清方醉过酒,似乎不是这种复杂难言的躁动感觉。 而且经过那次曲江宴,她发现自己酒量好像还不错,至少不是三杯倒。 同时她也很熟悉这种胸口腹部盘旋起挥之不去的燥热之感。 苏清方咬了咬唇,并紧了腿。 她有点想李羡了。 第94章 劝君更尽 不仅是身体的想,…… 不仅是身体的想, 心理也在渴望。 渴望在外推杯换盏的李羡和她心有灵犀,如天降神兵般将她带离这个危机四伏之地。 如此当然轻松,也无疑是下下策。 等李羡来, 黄花菜说不定都绿了。 又是谁这么有胆子, 敢在这么大场合捣鬼?或者正是看准人多眼杂好下手? 苏清方勉力睁开眼,瞳孔中已是一片迷蒙。她试图开口呼唤不知有没有被支走的岁寒红玉,喉咙却黏得发紧,只发出低微的咽声。 三口就这么厉害, 她若是贪杯, 不知道是什么后果。 苏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极缓慢地抬手,手指拨过髻上银簪, 摸到最锐利的尖角,狠狠按下—— 一股刺入骨髓的痛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整只左手都麻了。 换来短暂的头脑清明, 却是值得, 手脚也在剧痛中激起一股力气。 她正欲撑着床榻起身, 忽听到门口发出闷棍般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 苏清方微微偏头, 隔着床帐,看到一个男人鬼鬼祟祟推门进来。 眼下情形,她自可以喊闹出动静,但势必会惊动其他人。 此人若在此之前逃之夭夭, 人海茫茫,难觅踪迹,她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是谁意图暗害她;若是他没逃走,传出她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的流言, 不晓得李羡能不能受得住。 如此看来,这是下策。 她还有一中策,若是没行通,再施下策叫人,似乎也为时不晚。 只是希望这回不要和上次一样失手。 也让她见识见识,那东西是否真如形容的那般厉害。 思至此处,苏清方维持着原状躺在榻上,合目,双手交叠在腹部,暗暗握紧了袖口。 她听到那人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站定在榻前,轻轻撩起床帐挂好,又探手摇了摇她肩膀,似乎是查看她是否还有意识。 在那只手触碰到她的瞬间,苏清方猝然睁眼,正对上他欲行不轨的眼神。 目光之锐利,无所遁形。 那人大惊失色,也不及多想,转身就要跑。 苏清方已抬起时刻准备着的双手—— 按下扳机。 一箭射了出去。 如此之近的距离,几乎没有射偏的可能。 银箭直直扎入那人腹部。只听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弯腰捂着痛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便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直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良久,苏清方才确信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挣扎着从榻上下来,开门一看,岁寒红玉已被敲晕在地。 她上前摇了摇两人肩膀,皆没有清醒的兆头,赶忙回身取了茶壶,一人泼了一杯凉水。 岁寒红玉这才迷迷糊糊醒来,抹了抹脸上的水渍,意识到自己被打晕,当即变了脸色,“姑娘!” “别出声!”苏清方低喝,“进去再说。” 两人连忙遏制住喉咙里将要吐出的尖叫,揉着后脖颈站起身,轻手轻脚合上门,竟瞧见一个小厮瘫倒在房中,愕然,“这谁?哪里来的?” 岁寒伸出脚尖,试探地踢了踢,“死了?” “没死,”苏清方奄奄道,“昏迷了而已……” 阮神医的药果然效果拔群,但一个小厮跟班肯定不是幕后真凶,然她此时却没精力深究与解释。 她腿又开始发软了,喉咙干涩,极想要口水喝。 苏清方颤颤巍巍往桌边挪去,欲寻个坐处。 红玉见状,赶忙上前扶住,急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苏清方摆手示意无碍,大饮了一杯茶,心头爽快了些,压着声音吩咐:“你们先把此人拖出去,只说是家里的下人喝醉了,让人帮忙抬到马车上。红玉,你把人带回去,切记不要惊动旁人,绑好守好,等我回去再审问。岁寒,你赶紧去席上把我喝过的那瓶酒拿来,省得为祸别人。” 红玉听出似乎要分头行动,担心问:“姑娘不一起回去吗?” 苏清方缓缓放下茶杯,舒出一口气,“我自有,我的去处。” *** 皇帝之下,便是太子。李羡也理所当然地和老寿星成了最上席。 他今日来,除了彰显皇帝的恩德,还有一大原因便是江随安。他近日常劳她,自然不能仅仅是口头上的感谢。 既来之,旁的一些寒暄也少不得。明明主角是年过古稀的江老大人,却永远能绕到他身上,一时也脱不开身。 恍然一眼,他见到花厅门口逡巡的岁寒,探着个脑袋,似乎是找谁,一对上他的视线便挺直了腰,但又碍于身份进不来,一脸干着急。 李羡心头隐隐浮起一种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他和苏清方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因为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关系也变得不可言说,于是就维持着一种在外互不搭理的状态。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羡身体微微后仰,本欲示意凌风先出去问问情况的主意最后还是放弃,推了眼前的酒,淡淡道了一句“失陪”,便寻了出去。 岁寒果然是找他,脸上的表情比远看更焦急,直道:“殿下,姑娘找您!” 苏清方几乎没有主动找过他。 这个认知颇让人不爽,而此时只剩下隐忧。 李羡几乎是瞬间意识到有异,不自觉蹙眉,声音也放沉了,“发生了什么事?” 岁寒抿了抿唇。她只知道她们被敲晕,房里便多出了个晕死的男人,又想起苏清方特意嘱咐她不要多嘴,她自有交代,便摇了摇头,“姑娘就说找殿下。殿下快去吧。” “她在哪儿?” “在殿下车上。” “孤车上?”李羡愈发觉得蹊跷。 他今日代表皇家而来,乘的自是凤车。以防旁人冲撞,单独停在江家后院。 李羡留下凌风善后,自己同岁寒赶到骈马凤车前,哗啦一声掀开车帘,果见苏清方蜷缩在车角,头抵着车板,双目紧闭,像睡着了一样。 耀目的天光刺入车厢,抑或不算温柔的动作喧吵,她缓缓睁开一双迷离惝恍的眼,如含着一山谷的水雾,微微弯起,映着一张异常潮红的脸,便有了迷离的风情,连声音也是轻软的:“太子殿下,你来得有些晚了。” 李羡鼻尖微动,嗅到淡薄的酒气,“你喝酒了?” 寿宴之上,小酌不是奇事。但她如此模样,让李羡无端想起彼时船上的情景。她似乎也有这样戏谑的笑,却远不及此时秾艳。 苏清方苦笑,“喝了一肚子的水。” 喝到快要喝不下的程度,舌尖都苦了。可偏要凉的、苦的茶,才能压下去些许燥热。他再不来,她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李羡攒眉,“出了什么事?” “我们路上说行吗?先走吧……”她商量着问,唇角还挂着淡淡的笑,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哀求的急切,似是极欲逃离。 李羡敏锐地察觉到苏清方的不安情绪,没有多言,一脚跨上车,示意岁寒宣来车夫,尽快回去。 马鞭声声打下,双马铁蹄整齐划一地踏过街巷,竭尽全力地往太子府赶。 眼见喧闹的江家已远,李羡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清方一颗心这才渐渐落了地,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恐惧稍退,强压的燥意卷土重来,甚至比先前的更为炽热。 她开始闻到这车上熟悉的沉雅气息,直往她五脏六腑钻,将那心肝脾肺肾尽数挟持,一圈圈缠死,直教人呼吸不得。 于是只能更用力地吐纳,又闻到更多令人焦躁的味道。恶性循环。 苏清方拨了拨领口,稍微松散些热气——这很不端庄,但此时此地她不必关心,也不用再作什么姿态。反正李羡很清楚她的德性。 她甚至可以比他想象的更坏。 苏清方顺手拿起手边的酒壶斟了一杯,递给李羡,近似谄媚地劝道:“殿下喝一杯吗?” 她此时不适合笑,乌眉水瞳,霞面红唇,总是透着股若有似无的妩媚。 李羡狐疑,“你是不是又喝醉了?” 她不答,挪了过来,直往他嘴边送,杯沿都要贴到他唇上,姿态语调也带上了几分娇嗔意味:“喝一口吧。” 李羡此时哪有心情,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冷声道:“不喝。” “为什么不喝?” “为什么要喝?” 她不满意地瘪了瘪嘴,似是知道劝亦无用,自己仰头一口饮尽了。 李羡见状,身上的劲卸去,靠到背板上。 突然,苏清方腰一扭就侧坐到了他腿上,双手搭上他肩头。 李羡下意识扶住她的腰,一双唇便吻了上来。 柔润的液体一点点渡到他口中。仅这么一会儿,已被含温了。 李羡愕然瞠目,便要推开她。 她柔荑般的手在他喉结一挠,顿生起一股痒意。他忍不住喉头一滚,酒液便顺着食道滑进了肠胃。 她仍吻着他,含抿他的下唇,十分缱绻,良久才恋恋不舍似的松开,好奇问:“好喝吗?” 以他遍尝美酒的舌头告诉她,算不算好喝。 咽得太快,也根本没心思品尝,只觉得滑腻得厉害,倏的就落进了胃里,火烧火燎的。 如此回味,大抵不算好酒。 “苏清方!”李羡沉声,直欲斥她,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她就是在耍酒疯整他。 苏清方满意而狡黠地笑了笑,又抿了一口,欲要故技重施。 而李羡又岂是同一招中两次的人,刚才不过是没防备才被偷袭成功。眼见苏清方又要靠过来,他一掌就捂住了她的嘴,顺势推开,“离我远点儿。” 这话太没良心。他想同她好时圈着她腰来,她想同他好却说离远点? 苏清方不情不愿地闷哼,伸手掰他胳膊,却奈何不了分毫,要咬他,嘴里又含着口酒,一张嘴就会流出来。那真是下流了。 进退维谷间,苏清方只得自己咽下去。 好了,她四口他一口,现在更不公平了。 只见她雪雁般的脖子上下一滚,李羡知她是自食其果了,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掌心竟沾上了一点腻润的绛红。 他啧了一声,想他嘴上大抵也有。手背轻轻一抹,果然揩下一层薄薄的樱色。 苏清方已经彻底放弃再灌李羡喝酒的计划,下巴懒懒靠到他肩上,磨了磨,似乎在找个舒服的位置,“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殿下想先听哪个?” 李羡只觉自己怀里搂着块炭,本也讨厌卖关子,烦意暗起,没好气问:“好消息是什么?” 苏清方摇头,在他肩上摩出簌簌的细响,“还是先听坏消息吧。这样等下心情可以好点。” “你说不说?”他已快失尽耐心。 “你这人真是,”苏清方嫌弃地瘪了瘪嘴,“好消息是,咱们能干的、不能干的,都干过了,倒没什么所谓。” 李羡听得没头没尾,“什么意思?” “所以说让你先听坏消息,”苏清方闷出一阵轻笑,显出几分憨气,“你非不听。” 李羡心头浮起极不好的预感,连同心情也浮躁了,“所以,坏消息是?” “坏消息是……”她转头,唇凑到他耳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显得尤为私密,异常灼热的气息一簇一簇扑进李羡耳窝,撩得人耳酸,“那酒里下了药,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小李救美比较苏,但是小方反杀比较帅。 下章更新见请假条 第95章 醉里贪欢 李羡的呼吸骤然一…… 李羡的呼吸骤然一滞, 所有的暧昧氛围也于这一瞬退去。 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有毒,而是某种秽乱的东西。 李羡猛的攥住苏清方的双肩,将她从自己肩上推开少许, 重新审视她的状态:双颊酡红得好似大醉, 然则身上没有什么酒气。车厢里的酒味悉数来自那一瓶酒。 李羡横眉,取过那瓶酒,揭盖闻了闻。 没有异味。 如此才可神不知鬼不觉。 宫闱之中,严禁此等移乱性情之物, 但古往今来从不乏猎奇尝鲜或者剑走偏锋的人物, 李羡自然也不是全然不知。 食色性也。本应自然从身体中迸发的情欲,被药物强行勾起,而且难以自抑, 更甚者会丧失理智,全凭兽性的本能行事,否则将会留下不可逆转的损伤。 这是它称之为“秽乱”的根由。 李羡摸上苏清方滚烫的脸, 炙得人手都要发抖, 声音却冷到了极点, “谁给你喝的?” 男人女人?要对她做什么? 如此歹毒的行事,图的当然是她这个人。 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下作的事。 如果他不在……如果…… 李羡的呼吸渐促, 却不是因为催情酒起了作用,而是体内抑制不住升腾而起的愤怒,以至于眼似含冰,抵在她下颌处的手指按得她有些疼。 苏清方拿开李羡的手, 重新放到自己腰上,又靠回他肩头,“暂时不知道……” “暂时?”李羡重复了一遍其中别有深意的字眼。 “嗯……”苏清方含糊应着,“我抓到一个小厮, 已经让红玉带回卫家看管了……” 语中含着虚弱的笑意,似乎还有点“我厉害吧”的夸耀意思。 李羡却无心称赞她的强悍,只剩下满心悸怕,“你都这样了还抓人?你怎么抓的?” 这话说起来就有点长了,苏清方已没有多少神智和他交代这些始末,实际她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就是喝了席上的酒而已,连谁给她摆的都没注意。整个江家顿时化身一座罗刹城,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恶鬼,稍不留神就会从暗处蹦出来。只有太子的车驾无人敢贸然靠近。 或许是到了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苏清方浑身筋骨都松懒了,心里更是痒痒的。 李羡给她的感觉永远都是灼热的,此时却像一块温玉。她忍不住抱紧他,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寻求一丝凉爽,难耐问:“先别说这些了。李羡,你还没来感觉吗?要不然你再喝一口吧?” 这话一出,让李羡想起另一件让人恼恨的事——她明知那酒的作用,还喂他喝,还要哄他喝更多。 她找他的意图昭然若揭。可难道没有那酒,他就不会管她了? 李羡压着声音低喝:“苏清方你是不是有毛病!” 看看看,果然他要多喝点,跟她一样没力气多说话才好。 “谁知道呢……”苏清方呵笑着抬起头,轻轻抵上李羡额头,鼻尖若有似无碰到,紊乱的呼吸也交织在一起。 一双狭长的眸子愈发水雾迷蒙了,痴痴地看着他。 他果然是个很好看的郎君,一双唇也十分温凉怡人。 “李羡,”苏清方喉间一滚,极轻声询问,“我能亲亲你吗?” 这时候讲客气了。 “不能。”李羡冷声道。 “那什么能?” “什么都不能。” “那不成。”说着,苏清方不管不顾地低下了头。 本就是鼻息相缠的距离,一个不需要多垂首,一个没有多少余地闪躲,双唇就这样触碰到一起。 或许问也不是真心问,拒也不是真心拒,否则不会得到否定的答案还迎上去,那双手也不会还搂在她腰间。 比方才渡酒的吻要深入莽撞得多。柔滑的舌尖轻巧撬开他的齿关,近乎贪婪地纠缠吮吸,偶尔滑过那敏感的上颚。 酸麻霎时顺着李羡的脊椎蔓延至全身。 那口酒开始起作用了。李羡恼恨地想。 意志与身体双双出走,分不清谁快谁慢。 揽在她腰后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另一只牢牢扣住她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凶狠,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方能平息心头那股躁动的邪火。 她只是短促又轻细地惊呃了一声,便从善如流地将春水一般柔软的身体贴附上来。 夏天已经来临,树间蝉鸣喋喋不休,男女的衣衫也逐日变得轻薄。 他托在她腰后的手掌最大程度地摊开,顺着她单薄的脊背徐徐上移,指尖所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衫子下窈窕的身形和灼人的热度。 忽然,隔着细腻的布料,李羡摸到一根异常纤细脆弱的带子——平常时候,只要轻轻一扯,便能解开。 他忍不住按住那根系带来回摩挲,近似摩擦她细嫩的背脊。 苏清方微微一颤。 比起缠绵的吮吻,这样的抚触,更能安慰她体内躁动的气血。 却远不能满足,于是整个人藤蔓似的缠绕到他身上,死死抱住。柔软的丰盈贴上他坚硬的胸膛,擦过薄薄的夏衫。 那早已肿胀的胸口,在粗糙的衣料与他滚热胸膛的挤压摩擦下,激出一阵阵混合着刺痛与快意的酥麻。 她喉间深处溢出模糊的、快慰的低吟,一阵一阵呵进他耳朵。 李羡能清晰感受到她胸前的绵软与弹性,以及异常坚硬的峰尖,隔着衣物,一下下刮擦着他的胸膛。 热血一股脑奔流而下。 李羡猛的回过神,搡开她,“下来!” 回去再说。 这回是真用了力气,要将她这块烫手的山芋彻底从自己身上扯开。苏清方微微起身,却不是坐回原位,腿一分,便跨坐到了李羡腿上,形成一个更加密不可分的姿势。 女子宽大的水绿色裙摆花样撒开,垂到青年小腿,将两人下身严实遮住。目不所及处,女子恰好压坐在他坚实的腿间,如山嵌谷。 他当然不可能天真地认为真的就是那么恰好。 李羡咬牙,“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马车里,化日下。 “所以,”她眨着水汽氤氲的眸子,微微喘息着,带着一种纯粹的、被欲望驱使的渴望,活像只像蛊惑人心的海妖,轻声提醒,或者说唆哄,“不要出声,太子殿下,会被听到。” 李羡:“……” 这是耍酒疯还是耍流氓? 她再次抱上他、贴上他,饱满的胸脯裹住他的心跳。腰肢细软,如风中款摆的蒲柳。 轻得仿佛羽毛拂过,却比任何直接的抚弄都更令人难耐。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拨弄,激起一阵阵强烈的、想要更深更重接触的渴盼。 就像美人如花,隔云而看更勾魂摄魄。 他想斥责她的放肆,想强调这荒唐的场合,但所有的话语都被她大胆又磨人的动作击得粉碎。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血脉如何在她柔嫩的压迫下悸动,以及她贴在他颈侧滚烫的脸颊。微张的檀口呼出仅他们两人可听见的压抑呻吟,一簇簇喷洒在他的从耳后一直延伸而下的血管,混杂着那口酒带来的燥意,还有她身上独特的香气,汇成一股强大的洪流,奔涌向同一个方向。 他扣在她腰间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没有拉近。 也没有推离。 突然,马车似是碾过一块不平地,猛的打了个颠簸。 两人几乎同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哼。 裙摆之下,两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苏清方眼前闪过一片白光,手指猛的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去,控制不住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而优美的弧线,促促地抽着气。 一次短暂的满足后,是更深的渴求。她近似怜爱地摸上他分明的下颌,跟着车马颠簸的节奏,更加大胆地起伏起来。 衣物摩出簌簌的声音。 他甚至可以想象,底处的风光。 持续的酥麻从李羡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颤抖,而偏又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 翻飞的车帘偶尔透出一线光,像一把薄刃,抵在咽喉。 李羡紧紧闭上眼,头颈后仰,靠在车板上,重重呼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下颌咬得死紧,才勉强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低吼咽了回去。 外间车夫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此刻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唯有怀中这具轻软而滚烫身躯无比真实。细微动作和克制的喘息,被无限放大,充斥着他所有的感官。 扣在她腰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收拢,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心中一个声音愈演愈烈。 他要,杀了她。 后腰遽然收紧。 衣上现出团团黏腻的湿痕—— 作者有话说:[合十] 第96章 观音菩提 随着最后一鞭挥下…… 随着最后一鞭挥下, 凤车停入太子府马厩。 两人的衣衫还完整穿在身上,又肉眼可见的凌乱。那靠近大腿的墨蓝色衣摆上,分明一小团更深色的湿痕。若用手摸过, 还能拉出黏腻的丝。 李羡平复了几下呼吸, 禀退一众随从,便将柔若无骨的苏清方打横抱下了车辇。 她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脖颈,绯红的唇贴在他颈侧,呼出的气息依旧灼人。 李羡抱着她, 一路穿侧门、过堂园, 大步流星地走向垂星书斋。步伐又稳又快,脸色却阴如乌云,稍挤挤就能滴出水来。沿途的宫人无不被他周身散发的阴翳骇住, 慌忙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 雕花门在身后合拢,李羡几步走到内间榻边, 毫无怜香惜玉地把苏清方扔到枕褥间, 自己也欺身压了上去, 一手犹枕在她颈后,一手撑在她耳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鬓散乱, 钗环半坠,颊侧酡颜浓如三月深红的桃花。最是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亦似笑非笑地回望着他,伴着那微微勾起的唇——明明早被蹭尽口脂, 却愈发红艳。 竟然,还笑得出来。 好像完全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李羡伸手,不是爱抚,而是带着几分狠戾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迫使她更清晰地迎上自己的目光。 指腹下,是她独有的纤细下颌,肌肤却潮热腻人。 “苏清方……”他眼底翻着暗火,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恼恨,“我真想……弄死你。” “好啊,”她仍笑,恶劣地笑,恶劣地回以那天他的话,随即抬起绵软晧洁的手臂,勾上他的脖子,“不过在弄死我前,咱们先把药解了吧。” 苏清方将李羡拉到怀中,贴在他耳畔细语,又像轻吻他的耳廓:“我好难受。你难受吗?” “我难受是谁害得?”李羡恶狠反问,气息更显粗重。 给他喝那种东西,还一直蹭他。又不是柳下惠,没中药也受不了她这么折腾。 苏清方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指尖灵巧地向下游去,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的蛮横,“你跟我一起难受,就不能说我了。” 不能高高在上地评判她是个烈女还是荡.妇,她又是否符合世俗的教义。他们都只是拥有作为人的情欲而已。 她碰到他腰间冰凉的银搭扣。 什么花纹也没有,平整素洁的一条,精巧地扣着。 咔嗒一声,革带解开。 有什么东西,与外袍的束缚一起松懈。李羡只觉得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燥热瞬间又翻滚了起来。 他猛然俯身,狠狠噙住她那两片不断吐出挑衅和诱惑话语的唇,彻底陷入一场混乱与欲望。 昔有悉达多太子,看破红尘,不为爱乐贪三欲化身的魔女所惑,于菩提树下、金刚座上立地成佛,是为如来。 这世上,终也只有一个参悟七情六欲的佛,于是众生皆舟行苦海。 漆色革带萦着柔软的丝绦,被甩出床帷,委落于地,盘桓着,如两条缠绵的细蛇。墨蓝色的太子常服与女子水绿的罗裙杂乱纠缠,扑簌簌滑落榻边,层层叠叠。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明明那般火热,却又透着惑人的冰凉。像久旱逢甘霖,只欲更加紧密地贴合上去,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躯壳,又或将对方融进自己骨血。 于是化身成了互相绞缠的榕树。 无意成佛的人间太子,五指熟稔地顺着女子不堪一握的腰线滑下。 苏清方喃喃,“已经……够了……” 他衣摆上的痕迹足以说明。 一路行来的厮磨也够长了。 诚如所言。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车上那一下。 因苏清方那时喊疼,李羡往后总是格外小心。此时,确似不需要再多。 李羡抽回手,就要俯下身,动作却忽顿住。 “苏清方,”他一错不错地望着身下眸光近似涣散的人,声音已被炙得沙哑,“我,是谁?” 李羡,太子,还是其他任何人? 苏清方努力聚起目光,对上他炙热凝重的视线,像一柄刚出炉的重剑,架在她咽喉,仿佛答错就会被一剑封喉。她唇角却扯出一抹谑笑,“你是只……大王八……” 话音未落,他猛的掐住她纤弱的腰,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仿佛要直接捏碎她的灵魂。 如此,就彻底没力气跟他对着干了。 然后臣服他,顺从他,只要说他爱听的话。 可惜她已说不出话来。 博山紫铜香炉里的沉香还在持续燃烧,升腾起袅袅淡烟,在封闭的书斋持续累积,直往人肺腑钻,熏得人呼吸不得。 苏清方的气息一阵促过一阵,眼前霎然只觉一黑。 她整个人脱力地瘫软在凌乱的锦被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只有剧烈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李羡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滴落在她颈侧。 “抱着我。”他命令,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情欲未褪的颗粒感。 苏清方怔了一下,用尚存无几的力气抬起手,松松散散地搂住了李羡的脖子。 一瞬间,李羡揽住她的腰背和腿弯,腰腹发力,竟是就着这样抱着她坐了起来。 以他的力量,可能压根不需要她有什么动作。 突然的变化让苏清方惊呼出声,强烈的失重感让她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抬腰。 李羡当即按紧她。 “跑什么?”他含住她汗湿的耳垂,热气喷洒,语气里满是玩味,“方才在车上,不是挺会的吗?” 苏清方整个人虚软地挂在李羡身上,像只落水的猫,左手玉,右手金,滑到腕底。 她缓过了些劲来,闻言轻笑,下巴在李羡肩头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揶揄:“你不喜欢吗?” 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与她紧贴的心脏似乎一颤一颤地直跳。 苏清方嘴角微挑,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他颈后微微凸显的锋锐脊骨。 这么一比,他到底没有她白,呈出浅浅的蜜色。因不废武事,背脊肌肉亦宽厚紧实,流畅地收束到腰胯。肩胛骨如同两只收敛的鹰翼,因捧抱她的姿态而清晰地凸起,勾勒出健朗的骨骼轮廓,以及深陷的脊柱沟,笔挺而下。 她想知道,他被抚摸时,会不会和她一样战栗。于是忍不住伸出指甲,顺着那幽深的脊沟一路划下。 指下,坚硬的肌肉细细发了个抖,收得死紧。 一声清脆的“啪”猝然响起。 李羡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苏清方紧实饱满的臀侧拍了一记,“别闹。” 苏清方轻哼了一声,牙一咬,也不轻不重地在李羡后腰拍了一下。 所有动作,包括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李羡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怀里胆大包天的女人。 那迷蒙的水眸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光芒,好像在说凭什么她不可以。 “你是真不怕死。”李羡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再不多言,搂腰的手臂悍然发力,将她更牢固地固定在自己怀中。 苏清方心中暗谑,这大概就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吧。也抱紧了他。 当她仰起头,耳后到锁骨窝的锁肌拉出几乎完美的三角,展露出天鹅般纤长洁白的颈子,那发上最后一根珠钗步摇也依依不舍地滑脱,颠落到蔓草纹的锦褥上,没发出哪怕一点声音。 三千青丝尽数散落,还带着微小的蜷曲,如同水中的荇草,风情摇曳,少数几丝沾了湿汗黏腻在颈边。 李羡发现,他根本惩罚不到她。 她就是个不知所畏的女人,可能此时连灵台也不甚清明。 李羡喘出极低极轻的气声,扣在她后颈的手不由自主地滑入她浓密的发里,指尖陷入,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温柔,隐隐透出一种急切,又一次问:“苏清方,我是谁?”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她含笑垂首,若有似无地贴上他的唇,仿佛蛇的吐息,囫囵念出两个字:“临渊……” 称字似乎总不如呼名亲近。但他是单名,于是“李羡”两个字喊出来,带着姓,总透着一股冒犯与距离。 她狡猾地用省略姓氏的字称呼,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亲昵还是疏离。 心却似在一刻满足。 李羡吻上她的下颌,肌肤洁白细腻得仿佛触碰就会化掉,于是动作都轻了,一路蔓延至颈侧、锁骨、胸口,留下湿润的痕迹和轻微的啮咬感。 他所亲吻的。 他所怀抱的。 爱欲、乐欲、贪欲化变的魔女,抑或—— 他的观音—— 作者有话说:[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 第97章 欲擒故纵 合欢酒虽能催人情…… 合欢酒虽能催人情动, 却弥补不了体能方面的缺憾。苏清方到底是个身手欠佳的女人,平日里肩不扛、手不提,细胳膊细腿的, 在李羡身上颠得没几下就丧了力气, 软脚蟹似的趴在他胸前。 皮肉之下,男人的心跳犹自如鼓擂,强劲有力。 苏清方迷蒙睁眼,便瞧见他近在咫尺的锁骨, 浅浅地埋在紧薄的肤下, 因用力而明显突起,勾出一道浅窝,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想,原来他身上也有这样纤细的骨骼。 于是一口咬了下去。 果然比他硬实的肩膀要脆弱许多,一点也经不住。 只听他咬牙闷哼了一声, 连脖子也抻紧了, 绯薄的肌肤下扯出一条细长的青筋, 死死扣住她腰背。 情热终于这一刻彻底消退,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 她果然可恨。李羡想。 斜眼一瞧, 帐外昏黄,竟是疯到了日暮时分。 这是从未曾有过的。 床上更是零散着污浊。 但两人都没有多余的气力,眼不自觉眯起,竟是就这样互相埋着肩, 沉沉睡去。 李羡再醒来时,已是寅时。 夜里清凉,两人莫名其妙卷了半床被子。苏清方早已从他身上滑下去,落在他臂弯, 一只手还捂在她咬过的锁骨上,呼吸清浅,脑袋却沉沉压着他臂膀交接处。 一夜过去,手臂已被枕得彻底麻木,只微微一动,便噬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指尖因失血而发凉,触感也迟钝了。 似乎有几缕藻样的软发缠在他臂上。他随意勾了勾手指,果然碰到微微翘起的发梢,挠得掌心酥痒。 李羡活动了两下脖颈,方将她的手从自己肩头拿开,只见那左手食指上赫然一道锐物扎破的血口,此时已结出了暗红的痂。 李羡眸色一沉,将她手塞进被子里,缓缓抽出胳膊,起身沐浴更衣,顺手将散落地上的衣服捡起搁到了床脚。 用膳的间隙,他提问了岁寒,才略微了解了事件始末,淡声吩咐道:“等苏清方醒了,去外面请两个大夫来看看。再让红玉把抓到的那个人带过来。等晚些我下朝回来。” *** 苏清方醒来时,额际沁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汗意。 日头渐升,热气益浓。苏清方盖着床薄被,热得难受,一脚踢开被角,却牵扯出一阵腰酸背痛。 苏清方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默怨李羡的床太硬。 至于其他,她只当不记得了。 她搂着被子,往外侧挪了挪,伸手拨开浅缃色的床帐。灿然的日光从小方窗投进屋子,照出几片竹叶的碎影,晃晃荡荡,也有几分风的凉意。 “姑娘,你醒了?” 门口猝然响起一个女声,苏清方一惊,连忙放下帐子,将膀子掩进被里。 她这才分辨出是岁寒的声音,红玉竟也在。苏清方还记得自己昨日让红玉将人带回去拘着,不禁怪问:“红玉,你怎么在这里?那个人呢?” 一开口,声音又沙又哑,远超晨起的干涩,想是那酒的后遗症。 红玉闻声,一边手脚麻利地倒来温水,一边回答:“太子殿下传话,让奴婢把那人带过来,等殿下散朝。奴婢这才过来的。” 红玉昨夜亲自守了那人一宿,眼都熬青了。那人倒好,一夜酣睡,到现在还没醒。 苏清方已暗中穿好里衣,接过茶水,润了润喉咙,才缓解一些,不过仍旧有轻微的干痒,问:“太子回来了吗?” 红玉摇头,“还没有。姑娘起来用些膳吧。都已经备好了。灵犀姑娘也去请大夫了。” 毕竟一晚上没吃饭,腹内早就空空。 苏清方依言起身洗漱,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大夫已在外等候,却是民间装扮,还蒙着眼。 大抵因为事态未明,李羡对江家也蒙上了一层怀疑。苏清方想。 直到两个大夫一前一后诊完脉,都道无碍,只是喉咙微有虚损,多喝热水便好,苏清方拿出那壶残酒,请教来历。 大夫以手做扇,闻了闻,脸色大变,“这是……那欢场里给不听话的女孩儿们喝的东西。药性极烈,若是不及时疏解,会经脉贲张而死,痛苦不堪啊。” 苏清方眉心微陷,便命人将大夫好好送回去。 她捧着茶盅独独坐着,果然心中还是有些不宁静,问红玉:“我们抓的那人现下关在何处?” “绑在后院柴房呢。”红玉回答。 苏清方点了点头,“我看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我去看看。” 说着起身就要走。 红玉连忙拉住苏清方,“姑娘,您身子还虚着呢,歇着吧。而且此事太子殿下大抵有主意。” “大夫都说无碍了,你们也不要太杯弓蛇影,”苏清方笑道,“我抓的人,总得去看一眼。你好好休息便是。” 红玉哪里敢休息,见劝不住,只好陪着一起去后院柴房。 室内堆满了柴火杂物,那个小厮被双手反绑着扔在草堆上,眼前蒙着黑巾,腰间缠着两圈纱布,草草包着伤口,渗出一团浅淡的血迹。 苏清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一动不动的男子,想是还没醒,轻声道了句取壶水来,便朝他面门泼了出去。 “咳!咳咳咳!” 荣喜安睡了一夜,猝然被浇了个透,直往鼻子里呛,接连咳了好几声,终于从半昏迷中彻底惊醒。 可他眼前仍是一片黑,是被蒙住了眼,却能感觉到明显的光亮,晓得是白天,只是不知具体是几时,他又身在何处,只一动弹就腹部疼痛。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能够想象她锐利的眼神,就像他昏死前最后看到的那样。不知她到底是突然醒来,还是将计就计,竟然还随身携带凶器。 真是玩鹰被鹰啄了眼睛,反落入这个叫苏清方的女人手中。 但只要不是人赃并获,总有辩解的余地。所以荣喜心底并不慌张,只闭嘴不答。 那女人沉默了几息,大抵觉得名字本也无关紧要,仍旧声音不高地道:“我知道你只是听命行事。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的幕后主使,是谁让你在那酒水里动手脚的,我可以考虑留放了你。” 荣喜只作不懂,嬉皮笑脸反问:“什么幕后主使?什么酒水?小人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一旁的岁寒登时瞠目,一脚就踹了出去,声音都拔高了:“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姑娘屋里?肯定是你把我们打晕的!” “哎哟!”荣喜肋间一痛,无辜道,“小人也只是看情况不对,去查看而已。想是姑娘们误会了,把小人绑了。小人真是冤枉啊!” “你!”岁寒真是没见这般没脸没皮的人,被气得气都喘不过来,左顾右盼,找了根趁手的棍子,在掌心敲了敲,恶狠狠道,“看来不打你一顿是不会说实话了!” “你们这可是动用私刑!”荣喜警告道,“小人再是人微言轻,也是人命一条。小心小人家里人告你们!” 他家里人,职位可比她家高。一旦闹出人命,无异于留下话柄,他们在劫难逃! 话音刚落,却听到一声清淡不屑的笑,好像浑然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奸.淫者,判绞刑。随从减一等,”女人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哪怕你的主人再位高权重,也不会想沾染这种名声。你早已成了弃子,难道还幻想他会出面保你?你现在认罪招认,倒是能以从犯的身份,从轻发落。” 荣喜闻言心头一紧,又很快恢复,笃定摇头,“你们不敢报官。不然姑娘你的名声就全毁了。” 所以他只要咬死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她似是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珠翠叮铃铃地响,“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会报官,也不会杀你。我还要重重地赏你……” 荣喜听到壶盖揭开又合上的声音,还有她无比庆喜的语气,“幸好,这酒我没喝几口,还剩一大壶。如此好物,浪费可惜,就麻烦你消受吧。” 荣喜脸色霎时一白,拼命往后缩,“我不喝!” “怕什么,”女人轻笑,“难道这酒里有什么东西?” 荣喜一想到那酒里的合欢散,而她们肯定也不会给他找个女人,牙齿都打起颤,“谁……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往里头下毒!” “我说了,不会杀你,自不会下什么穿肠毒药,”她颇为惋惜地道,“不过你如果喝花酒喝死了,可和谁都没关系。” 荣喜已瑟缩到角落,“我不喝……” “那就灌吧。”她轻飘飘地道,没有一丝情绪。 荣喜听到一步步踩近的脚步声,一个女人按住他的头,一人掰着他的下巴。 他本就身中麻药,没有余力,岂是对手。嘴被强行敲开的瞬间,他心头一沉,脱口而出:“是……是定国公三公子!” 红玉岁寒和苏清方交换了个眼神,暂时放开了手。 荣喜惊喘未定,连忙跪好,一股脑交代道:“三公子让小人在给姑娘的酒里动了手脚,等时候差不多了,再嘱咐江府的侍女,说姑娘不舒服,要她送去那处小院休息。宴上人多,那个小侍女也没怀疑,只当是主家吩咐。那个小院靠近后门,安排了马车在等……小人说的都是实话!还请姑娘饶过小人!” 苏清方暗暗摸了摸腕上镯子,若有所思。 “那确实是个大人物。”门外忽传来李羡的声音,泠泠如冰。 红玉岁寒正欲福身,只见李羡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李羡打量着地上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人,淡声道:“我们不欲招惹,只愿息事宁人……” 荣喜心头顿时松了口气,心想定国公的名头还是足够唬人,便听一声哐当,似是一袋金银砸地。 “拿着这笔钱,从此以后,不要再提这回事。再回去告诉你主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后至的青年道。 “是!是!”荣喜连忙磕头,便被两个人架了出去。 待到凌风彻底领着人离开,李羡视线又从岁寒手中的茶壶扫过,“亏得你们也演得下去。” 那壶里,只是普通的茶水而已。 苏清方耸肩,“兵不厌诈。是他们先行下流之事的。他若能硬气到底,倒也算条汉子。” 李羡没有多言,便转了身,“走吧,此处污秽。” 还没走几步,便有侍卫前来,附到李羡耳边说了什么。 他面色并未多变,只回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清方点了点头,终是不放心叮嘱了句:“你小心些吧。” 李羡一怔,轻轻嗯了一声,“我自有分寸。” 待到太子完全消失于视线,岁寒却扁起了嘴,“太子怎么就把那个无赖放了?未免太便宜他了。定国公虽然棘手,那个无赖好歹揍一顿嘛。不然还真以为咱们好欺负呢。” 苏清方侧目挑眉,“你既知他无赖,还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岁寒呆怔,似懂非懂——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唐律疏议》: “强.奸者,绞。未成者,减一等。” “共犯罪者,以造意为首,随从者减一等。” 第98章 黄雀在后 荣喜一直被架着走…… 荣喜一直被架着走了老远的路, 才被解开双手,又被一把搡了出去,直接摔了个狗啃草。 荣喜一手捂住差点磕破的嘴, 一手扯开蒙眼的黑布, 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个没人的街角,心想那女人平时肯定也没少做恶事,如此歹毒熟练。喉咙一挤,便啐出一口唾沫。 不过封口费倒是给得大方, 全是金饰, 灿灿得直晃眼。 荣喜喜滋滋将那一大包沉甸甸的金子收进怀里,坠得裤腰带直往下掉,心中盘算着如何向主人禀报这番“虎口脱险”的经历, 或许还能凭借自己的“急智”再讨些赏钱。 他熟门熟路地从侧门闪入,刚至花园,便瞧见自家大人在池塘边喂金鱼。 荣喜心头一喜, 连忙将衣衫扯得更凌乱了些, 小跑上前, 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行到自家大人跟前, 声音满是激动与后怕,泣涕涟涟,“大人!大人!小人险些就见不到您了!” 正撒鱼食的曾至元闻声转头,见是荣喜, 眉头先是一蹙,待看清他的狼藉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去哪儿了?” “大人容禀!”荣喜抬起头, 脸上挤出几分得意,开始绘声绘色讲述起来。自己是如何被苏清方擒住的,还中了一箭,又是如何经受一整晚无休无止的严刑拷打,却没有吐露半个字。最后关头,他灵机一动,假称是定国公三公子指使,毕竟杜三郎曾上门提亲被拒,也算合情合理,果然把他们唬住,这才放了他。 他兀自说得口沫横飞,却没注意到曾至元的脸色已逐渐转为一片阴沉。 “蠢货!”曾至元一脚就往荣喜心窝子踹去,“你有几个脑袋,定国公也敢攀扯!” 荣喜跌了个四仰八叉,脑袋都摔懵了,重新跪到曾至元跟前,委屈道:“大人……小人当时也是情急之下想的权宜之计。左右他们又不会去找定国公对质。” 曾至元心觉有理,平息了些,但心头莫名总有些惴惴,怀疑问:“他们果然是因为害怕放了你?” “这是自然,”荣喜洋洋自得道,“他们一听定国公的名号,二话没说就把小人放了。” 曾至元轻轻嗯了一声。 若是平常,他倒也不怕,左右被抓的是荣喜,没有证据证明和他的关系。大不了弃车保帅。但苏清方那个女人,偷听到他那番紧要之言,又是个牙尖嘴利的,不晓得怎么搬弄。 当初苏清方害他当众出丑,他便想以淑玉馆的“好酒”招待她一番,不想倒栽了个跟头。 荣喜跟了他这么多年,他用着趁手,可也被知道不少秘密。若是落入他人之手,只怕要出乱子。 曾至元斜眼乜着荣喜,分明是起了杀心,只道:“你这段时间,先去乡下庄子里住……” 话音未竟,前门猝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呵斥声,伴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太子驾到!”一声冷冽的高呼响彻庭院。 曾至元和荣喜同时惊怔,骇然望去,只见太子李羡一身墨蓝常服行步如风而来,面色沉如静水。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那身暗蓝更为沉郁幽深。 侍卫凌风按剑紧随太子之后,数十如狼似虎的东宫侍卫一拥而上,皆手持兵刃,将曾至元和瘫软在地的荣喜团团围住。 如此架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曾元心头一沉,迅速整了整袍服,躬身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微臣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突然驾临寒舍,有何贵干?只是……” 他看了看周围,悻悻笑道:“率兵直闯朝廷命官之家,于理不合吧?何况微臣和殿下,好歹是叔侄。殿下也当顾念一二。” 李羡的目光从曾至元身上淡淡扫过,最终落在角落里手足无措的荣喜身上。 “曾少卿,”他的声音不高,透着一贯的石玉之质,“你府上家奴,胆大包天,盗窃东宫财物。孤来拿人,事急从权,或有唐突,还请谅解。” 偷盗东宫,是等同谋逆的大罪,可就地斩杀。 曾至元心头剧震,但也知道荣喜绝没有这个胆量,何况荣喜昨夜被苏清方所俘,根本没有时间。 曾至元拱手陪笑,“殿下,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太子冷冷睨着他,抬了抬手指。侍立在侧的凌风当即拔出随身佩剑,冲荣喜胸膛挥去。 曾至元大惊失色,“殿下!” 瘫跪在地的荣喜早在听到太子声音时便呆住了——最后放他走的那个男人,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但确实就是这个泠然威严的声音。 加之凌风迅电一般快速的剑,荣喜根本躲不及,连尖叫都没喊出喉咙,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利刃已经朝他劈下。 胸前一凉,衣襟彻底破开,怀里的金饰一股脑滚了出来。 捡起对着阳光一照,内壁皆折出清晰的敕造字样。 “人赃并获,”李羡仿佛再留一瞬都是多余,转身便欲走,“全部带走。” 眼见一旁的侍卫就要上前拖走荣喜,曾至元心头一紧。 荣喜也终于反应过来,正欲开口求主人,将将转头,胸口却是猛的一痛—— 一把白刃已穿膛而过。 荣喜喉咙发出“嗬嗬”的断音,目眦也在剧痛中爆裂。顺着双指宽的长剑讷讷抬起,唯映出剑另一端的人影——他曾经忠心侍奉的主人,曾至元。 利剑毫不惋惜地从皮肉中抽出,便听扑通一声闷响,荣喜直挺挺躺倒地上。一双眼仍圆睁着,死死盯着正前方,残留着惊骇与茫然。 李羡脚步蓦然顿住,缓缓回头。 只见荣喜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寂静于身下愈发漫大的血泊中。滚落在地的金钏金环,浸在鲜红的血中,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曾至元登时撩起衣摆,朝着李羡重重跪下,双手捧起从侍卫腰间抽出的佩剑,垂首道:“此贼……胆大包天,竟敢盗窃东宫,微臣惊惧交加,已替殿下将此逆贼正法!微臣治家不严,有失管教之责,纵使家奴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请殿下责罚!” 事发突然,无人预料,唯有凌风有所反应,却下意识往李羡身边护,也阻止不及。 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浓郁的血腥气在初夏的暖风中弥漫开来。 李羡的目光从已成为尸体的荣喜身上移到曾至元头顶,嘴角缓缓勾起,“曾少卿,好快的刀啊。” 曾至元俯首,“为殿下斩杀奸佞,不敢不速。” “不过曾少卿是不是忘了……”李羡缓缓踱步上前,停到曾至元跟前,执起那柄沾血的霜剑,迎着日光,仔细观瞻了两眼。 剑柄粗糙,摩得掌痛。寒刃上的血滴聚成珠,滑落到剑格,重得滴出闷闷的响声。 “君前露白,”李羡眸子促起,“罪同弑逆!” 话音刚落,只见寒光一闪,曾至元左手掌心已多出一道血线。 因为速度太快,痛感比缩手的本能来得晚一些。曾至元疼得两眼发黑时,双手已止不住颤抖,连维持跪的力气也没有。翻掌一看,满手血污。 当啷一声脆响,李羡便将剑弃到地上。 “此乃十恶不赦之罪,不罚不足以示下,恐怕还会给少卿招致攻讦,”李羡压低眸子,睨着地上因疼痛抖如筛糠的曾元至,言辞切切道,“少卿姑且受之吧。” 言下之意,竟是划伤手心已是法外开恩。 曾至元咬牙,叩首在地,“多谢……殿下!” 李羡不再看他,霍然转身,声音随风传来:“太仆寺少卿曾至元,治家不严,纵奴行盗东宫,又私杀之,罚俸一年并杖一百。以儆效尤。卿且好自为之。” *** 离开曾府的太子车驾上,李羡一直在闭目养神,直到车帘外传来凌风抵达的回禀,他揉了揉鼻梁,方才睁眼,弯腰下车。 他一路没有多言,急步朝书斋而去。贯通前厅后院的回廊,隔绝不少暑气,他心头还是被热意熏得发闷。 书斋的门窗皆大敞着,明亮得近乎晃眼的夏日阳光大片地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翩跹乱舞。 李羡径直入内,草草盥了手,便想也没想地直挺挺躺到了内间榻上。 身体陷入柔软垫褥的瞬间,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手臂抬起,横亘在眼前,挡住了过于明亮的光线。 他动了动尚带着浅薄水意的指尖,犹犯冰凉,仿佛还残留着剑柄的粗糙感。 恍然间,似乎有一阵轻灵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榻前。 幽微的香气飘渺于鼻端,如同雪后现出的花,若有似无,咋暖还寒。 他想他大抵是开始做梦了。 “脱鞋。”幽怨的声音从头上方传来,清凌凌的。 反正不会说好听话就是了。 李羡悠悠移开横在眼前的手臂,刺目的光线让他眼痛得下意识眯起双睫,也让他知道不是梦。 她穿着一身浅青,逆光站着,脸看不太清,周身带着虚晃的光晕,衬得颈线流畅光莹。 李羡微微一怔,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才习惯这强烈的明暗对比,懒懒问:“你怎么还在啊?” 苏清方:“……”—— 作者有话说:李羡:你怎么还在啊? 苏清方:那我走? 【注释】 ①《唐律疏议》:“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 第99章 初夏绿豆 发自李羡真心实意…… 发自李羡真心实意的惊讶。因为平常时候, 没人看着,苏清方大抵早溜不见人影了。 苏清方嘴角微扯,方才逗猫沾染的闲适瞬间散去, 大概体会到了李羡上次休沐听到她说这话的心情了。 苏清方浅哼出一口气, 没好气道:“我总要知道到底是谁。下回撞上,好退避三舍。” 李羡虚握着拳,在眉心锤了两下,带着三分嫌弃地道:“躲得了一时, 躲不了一世。躲得了这个, 还有那个……” 说至此处,他睁眼,深深看向她, 似是意有所指,“治标不治本。” 可他明明也不能随意发落一个人,却一幅他有办法治本的样子。 苏清方哂笑, 抚过裙边的褶皱, 顺势坐到榻沿, 胳膊撑到李羡胸口,微微倾出身子, 试探问:“所以到底是谁?那个什么曾少卿吗?” 苏清方体态本就轻秀,又没用力,李羡并未感觉到沉重,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揶揄:“你消息倒快。” “什么呀,”苏清方讪讪坐直身子,有一下没一下甩着腰间的丝绦,“我猜的。” 毕竟她素来与人为善, 仇者更是寥寥,何况是使这种卑劣手段的。 说来也可笑,她连对方名讳和官职都不清楚,就知道姓曾,是个少卿。朝廷有九个寺十八个少卿呢。真是冤到家了。 苏清方撇嘴,“所以他是哪个寺的少卿?” “太仆寺。”李羡不冷不热道。 掌邦国厩牧、车舆之政令,总全国马畜之事。 本朝仅在册的马匹就超过五十万,耗资巨大。可是个肥缺呢。 苏清方眼尾微挑,嘴角噙笑,“养马的啊。” “也养牛。”李羡漫不经心补充。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十分严谨客观,好像在讲什么很紧要的事。 苏清方愣了一下,“哈?” “真的,”似是怕她不信,他竟一板一眼细数了起来,“还有羊,驴,骆驼……” “你够了!”苏清方忍俊不禁,一掌就搡了出去。 苏清方有时候觉得,李羡一本正经讲废话的做派,透着一股怪异的风趣。不知道他是真心陈述事实,还是一种独特的诙谐。 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挑,果然还是知道自己是在逗趣的吧! 李羡终于舒出了一口郁闷在心的气,继而问:“你又是怎么和曾至元扯上关系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 李羡想到不久前的种种,眉心又微不可察地泛起浅川。 苏清方苦笑,“我才没有招惹他,只是不小心听到他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而已。” 敢说别怕别人听啊。苏清方腹诽。 “什么话?”李羡追问。 苏清方摇头如风拂柳,“我怕那话说出来,我成挑拨离间、大逆不道了。” 李羡指腹捻了捻,“是说今上得位不正?” “你怎么知道?”苏清方微讶,“他说皇帝,还有长公主。” 于是李羡娓娓解释了一番。 原那曾家是昭懿太后的母族。昭懿太后是先帝中宫,却不是新帝生母。新帝登基后,曾氏自然被尊为东宫太后,而生母则被册为西宫太后。 当年曾家支持的一直是四皇子,彼此之间还有姻亲之谊。这般结局,曾氏当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回天,就只能和曾经的四皇子党羽一起背后议论。 不过二十年光阴流转,这些闲言碎语早已淡薄于无了。 李羡对两位祖母的印象也日趋模糊,只记得很不睦,经常吵架。 两宫太后并立,可能总免不了如此吧。 苏清方听完惑然,“如此不臣之臣,也能安坐太仆寺?” 李羡对此都司空见惯,今上不可能闻所未闻。虽然古往今来的皇帝不乏被编排,但就放在眼皮子底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今上以德服众、不畏人言。 李羡道:“百善孝为先。曾家到底是昭懿太后的母族。曾至元的官职还是当初昭懿太后求的。昭懿太后去世后,他们也安分了不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安分? 苏清方面有谑色,只觉皇家的经也是难念,拍了拍李羡大腿,提醒道:“行了,起来吧,马上要用膳了。” 李羡闭眼摇了摇头,“天气太热,没胃口。” 苏清方起身的动作一顿,“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今天去曾家干了什么?” “没什么,这件事你也不要再管。”李羡也算了解苏清方记仇的个性,不忘叮嘱,重新将手臂覆到眼前,声音也带上了倦意,“你先去吃吧。我躺会儿。” 昨夜虽算早睡——天没完全黑就歇下了,但他寅时起身,又奔波了一上午,难免困意上头。 苏清方见状也不再多问,放轻脚步退了出去,便遇到廊下等候的灵犀,请问是否要传膳。 苏清方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他歇下了,晚些时候吧。再让厨房熬点绿豆汤,给大家都分一分,降降暑气。” 灵犀会意,点头应下,便去后厨吩咐了。 不多时,灵犀便送来了苏清方的那份。苏清方却未饮用,而是仔细装进食盒里,拎去前院找凌风。 凌风刚从外头取回殿下早前吩咐的《棋经》,正要送去书斋,就见苏清方迎面而来,连忙拱手道安。 “凌大人不必多礼,”苏清方嫣然一笑,提起手中食盒,“厨房备了绿豆汤。大人也辛苦一上午了,先坐下喝碗解解暑吧。左右太子还没醒呢。” 说着,苏清方便将食盒置于廊下。打开盖子,便见一盅碎冰镇着的碧莹莹汤水。夏时正午,望之可喜。 凌风喜出望外,接过瓷碗,几口就饮尽了。 苏清方笑盈盈地站在一边,瞥见凌风顺手放到一边的《棋经》,好奇问:“大人也下棋吗?” 凌风摆手,“卑职哪懂这个啊,是殿下要来送人的。” 苏清方了然颔首,又十分感激且随意地问起:“今日之事,有劳大人了。不知是否还顺利?” 凌风笑意顿敛,眉眼间浮出一丝复杂神情,“本来还挺顺利的,正要把主仆二人都扣押,没想到……” 此时忆起,凌风仍觉骇然,不自觉放沉了声音:“那个曾至元,竟然当场就把那个小厮灭口了。” “杀了?”苏清方攒眉。 “嗯,”凌风点头,“一剑穿心,血溅庭前。” 寥寥八字,已足够苏清方想象当时场景的血腥残暴,何况亲眼看到的他们。哪怕那人死不足惜,也不可能不动容吧。 李羡不愿提,大抵也有这个原因吧。 凌风忍不住叹息,也算宽慰:“姑娘知道的,这等人物不好处置。殿下罚了他一年俸和一百杖,也算小惩大诫了。” 如此其实已算大动干戈了。苏清方原以为李羡大概知道是谁,私下威吓威吓就罢了。 他的自有分寸,比她大多了。 苏清方缓缓点了点头,收起碗盒,又指了指那书,浅笑道:“这个也给我吧。我正好要往书斋去,省得你来回跑。” 也省得他个大男人没轻没重的,打扰殿下休息。凌风想至此处,十分欣然地将书递了过去,“那便劳烦苏姑娘了。” 深色的书封吸足了日光,触之还有几分烫手。苏清方拿着重新回到书斋时,李羡已然醒来,正在盥手,罢了扯过一片雪帕,裹在指间,翻覆了几下,便擦净了搭在架上。 “你醒了啊,”苏清方信手将书放下,又取出了置于阴凉处冰镇着的绿豆汤,“厨房做的,吃一点吧,清热消暑。” 李羡歇过一阵后,精神头已经恢复不少,怪问:“怎么突然间做这种东西?” 因为他不爱吃甜,厨房自也不常做。 苏清方谑笑,“不是你说天气热没胃口吗,人家讨你的好啊。” 李羡轻嗤,不置可否,正要抬手拿汤勺,臂膀蓦的一痛,倒吸了口凉气。 一觉没活动,好像更痛了。 苏清方余光瞥见,关心问:“你手怎么了?” 李羡揉着肩头,浅薄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线,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清方一眼,“被压得。” “你睡姿不行啊,”苏清方趁机抱怨了一句,“我说你那床太硬了吧。” 李羡暗暗飞了个白眼,示意了一眼桌上的《棋经》,“怎么是你送过来的?” “恰巧遇到凌风,说了几句话,顺便带过来了,”苏清方轻描淡写带过,随手翻了翻书,“是要送给妙善吗?” 第100章 松涛旧痕 李羡揉肩的手一…… 李羡揉肩的手一滞, 凝向苏清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诧。 好像她知道是件多稀奇的事。 苏清方指尖轻轻划过书封,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我在妙善那里看到了你给她的棋谱, 上面有你的字迹。你身上有时候还会有股檀香味。” 檀香是修道之人常用的, 再加上齐松风“城里,狱中,山上”的指示,不难联想, 只是不敢十分笃定。 毕竟此事不像那根一品绶带一样指向明确——建朝以来, 加封一二品荣誉官衔的国之柱石凤毛麟角,而且大多是死后追封,现在还活着的, 只有一位,曾经的太子少师,丞相齐岱, 表字见山。 苏清方承认自己在投石问路, 不过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可说。 案边, 李羡静静垂着眸子,凝视着碗里粘稠的绿豆汤, 拈勺划了两圈,搅得豆沙翻腾,解释道:“她……是我那个故友,钟意然的妹妹。她兄长去世前, 托我照看好她。” 然而那时他自身都难保,连得知意然的死讯,也已是数月之后。意然死于狱中,无人敢为他收尸, 是老师将他的尸骨收殓,葬在那片松林之后。舒然也是老师费尽千辛万苦搭救的。 所以所谓的临终嘱托,不过是给他振作的理由而已。 “我听说……”苏清方暗暗摸了摸腕上的镯子,“钟家是因豢养私兵获罪?” “钟家从没有豢养过私兵,”李羡手指一松,汤匙碰到碗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实则是当年的兵部尚书刘佳,派人剿匪,嫁祸到意然身上的。因彼时我虽然被废,但是没死,终是后患。所以他们想让意然攀扯出我,置我于死地。但意然始终不松口,最后惨死狱中,对外却说是畏罪自杀。” 难怪李羡一上台就整饬兵部,处置刘佳,亲自监审,死不罢休,原来确有旧怨,只是和卫漪以为的旧怨不尽相同。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刘佳不承认当年之事。 苏清方唏嘘之余,不由感叹:“如此看来,你能活着走出这里,真是命大。” 想暗中取他性命的,应该不在少数。 “那要感谢金吾卫中郎将程高祗,”李羡提袍坐下,舀了一勺清凉的汤水,“他当年负责看守我,很是尽职尽责。” 苏清方一时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攒眉眯眼,“你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反讽啊?” 她绝对是认真发问。 也不怪她揣测不准,实在是李羡连讲笑话都一副俨乎其然的样子,根本摸不透。看脸色行事在李羡身上是绝行不通的。 这何尝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喜怒不形于色? 闻言,李羡正欲喝汤的手一顿,缓缓转过头,无言以对地望着苏清方。 哦,是认真在夸那个中郎将。 苏清方从李羡无奈的表情里看出来,讪讪一笑,只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从江府赴宴开始算,她已经一天多没着家。安乐公主当借口再好用,她还是得回家接受母亲夜不归宿的念叨。 李羡五指扣在案上,敲击了两下,发出了一个短促低沉的单音:“嗯,让凌风暗中送你吧。” 苏清方应了声便转身沿着熟悉的回廊向外走去,心里琢磨着回家该如何应对母亲的盘问,同灵犀擦肩而过时,随意点了点下巴。 行走间,裙裾微漾,轻灵从容。 一旁的蝉衣浅浅勾出抹笑,凝望着那抹纤秾合度的背影,感叹道:“苏姑娘这一番,倒有几分当家的派头呢。” 这话说得僭越。且不论太子府的家任谁当得皇帝太子说了算,苏清方名义上还是外臣之女。 灵犀耳膜一紧,仍然是和平时一般无二的温文声线,却已带上了警告的意味:“你我只要本分做事就好了,不要评说主人的事。” 蝉衣悻然低头,只忆及自己因苏清方被罚俸的事,迟迟咽不下这口气。 蝉衣又想起昨日所见——太子竟然亲自抱着她,公然穿堂而过。她的手臂环着太子颈上,大半张脸埋在太子肩头,虽看不清神情,但那露出的唇角,分明是上挑的。而一向衣冠齐楚的太子,下颌与脖颈连接处,竟有一抹极淡的樱色痕迹,像是女子的口脂。 在此之前,太子府中的大家其实还不太清楚有这么个女人,因不敢抬头细看也不知此女究竟是何人,但近身当差的蝉衣却早已知道,这位苏姑娘已爬到了太子床上。 太子素来严正,不近女色,也不晓得此女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枉她也是官宦之后、良家之女。 蝉衣梗着脖子,再抬头望看时,游廊已空空。 *** 钟意然死于四月十二,是人间芳菲落尽的日子,不过松柏长青,永不凋敝。 李羡每次来看齐松风,总会顺道来祭扫,所以钟意然的坟丘并不多生杂草。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衣冠冢,是钟家其余枉死之人的墓。 线香已燃到尽头,累了老长一截残灰,风一吹,零撒撒落到地上。 妙善将松枝仔细插到兄长坟头,双手合十,又默默站了片刻,轻声道:“哥哥,我们回去了。” 李羡微微颔首,沉默地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简刻的“钟意然之墓”几个字,转身送妙善返回太平观。 脚下松针绵软,脚步声几不可闻,唯有风声穿过林隙,松涛阵阵。 李羡微微走在前头,随手拂开一根斜生出来的细枝,道:“你托我找的《棋经》,我带来了,等下正好给你。” “那敢情好,”妙善喜道,“我最近同清方下棋,下不过她了呢。” 李羡唇角浅浅勾起,“是吗?” 打从那次给苏清方下套,李羡再没有和苏清方下过棋,只当还是和舒然一样让五子的水平。 “是呀,”妙善赞道,“她跟着老师学琴学棋,进步很快呢。” 李羡道:“下棋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研究棋谱,自然费力些。若是也常去老师那里,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这话听起来是在宽慰夸赞她,但人总习惯自谦,贬低己方,无形中,似已有了亲疏。不过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 妙善浅笑摇头道:“我已是方外之人,上山下山,都怪累的。便只能辛苦你们了。” 李羡忽想起来道:“她已经知道你的事了。” 却不见妙善神色有异,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李羡疑怪,“你早知道了?” 妙善摇头,“她没有同我说过,大抵是怕我伤心吧。只是觉得以她的慧黠,知道是迟早的事。你别看她平时有说有笑的,其实心思很深呢。” “你们倒是相熟了解,心照不宣。” “我一到太平观,就遇到了她。我认识她的时间比你长呢,”妙善好奇反问,“你们平常做什么?” “我们……”李羡突然想到单不器的答案,“不做什么……” 除了吵架。 他忘记问单不器会不会和阿莹吵架了。 就算有,应该也没他们这么频繁吧,反正他是一次没见过。 他也知道,为难和争执从不能让他获得快乐。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好像永远太平不了多久,就像那一阵初夏的穿堂风,转瞬即逝——前脚处理完她弟弟的事,后脚不晓得又触了什么霉头。 好像只有在争吵和欢爱中,他们是毫无忌惮贴近的。 他不知道这样是否也能结出善果。 送完妙善回到松韵茅舍,齐松风已备好了酒食。 师生两人吃完,李羡从善如流地折起袖子,到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三两下收拾好碗筷,到后头涮了,再回来时便见齐松风躺在屋檐下的摇椅里,手里执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摇着。 李羡随手扯了个旧蒲团,也坐到廊下,双手向后撑着。未完全拭干的水珠顺着流畅的小臂曲线时快时缓地滑下,没入掌根。 暑热将松脂的味道炙得更浓了,鸟鸣也稀疏,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嘶着,还有摇椅吱呀。 齐松风半眯着眼,拿扇轻点着院里那几畦方田,感叹:“眼瞅着就是端午了。田里的草都要长疯了。再过两天你爹该赐御酒了吧,记得给老夫带一坛。” 李羡顺势侧头看向田间,喃喃重复了一遍:“是啊,马上就是端午了……” 艾蒿也开始冒尖了。 李羡指尖无意识叩了两下,忽云淡风轻开口:“老师,你想收义女吗?”—— 作者有话说:齐松风:太子来了也得给我下田洗碗《 》 100-110 第101章 青蒿黄花 “老师,你想收…… “老师, 你想收义女吗?”李羡问,声音比平常还要再平缓三分,闲谈般问起。 悠闲的摇椅吱呀声戛然而止, 蒲扇也停了下来。 齐松风徐徐睁眼, 侧目凝去,明知故问:“谁?” “你的新晋爱徒啊。”他戏谑回答,目光仍漫不经心落在那一片泼辣的绿意上。 “你辈分搞错了,”齐松风提醒, “他爹当初还在老夫手底下做过事。老夫的年纪, 能当她爷爷了。” “只是个叫法而已,”李羡信手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又将卷起的袖口放下抚平, “‘义孙女’念起来不太顺口。” 齐松风轻笑,重新躺到椅中摇了起来,“你让老夫收她为徒也就算了, 还让老夫收她为义亲?” 李羡连忙撇清:“我当时只是让你见见她, 收她为徒明明是你自己的主意。” 彼时李羡也只是想着, 苏清方若是学琴,拜会拜会齐松风总没坏处, 才让她跑一趟,旁的都看她自己的造化。毕竟哪有学生强迫老师收徒的道理。 齐松风捋了捋须,姑且认下这桩事,“所以这次又是为什么?” 数十年师生情谊, 齐松风自然了解自己这个学生的脾性,绝没有什么随口一提。当初要他见人,已经很不一般了。 李羡眼珠往旁瞥了瞥,“不为什么。你不是老夸她灵秀吗?琴谱都传给她了。” “老夫夸她就要认义亲?” “你膝下孤独, 又没什么坏处。” “哈,到底是为老夫啊,还是为其他?”齐松风执扇在胸前悠哉轻摇了几下,“让老夫猜猜……嗯……听说皇帝要给你张罗婚事了,就是端午?” 李羡没否认其中的联系,“你消息怪灵通的。” 齐松风不置可否,朝外间方向略努了努下巴,“你同人家说了吗?” 李羡面露不解,语气一派坦然:“你认亲自是你说……” “别装听不懂!”齐松风一眼瞪去,截断李羡的话头,又捻须一笑,显出几分乐于助人模样,“不过你若是要老夫帮你说媒,也不是不行。” 李羡神色一紧,“你别乱来!” 他和苏清方之间的一摊烂账,他自己从三月思量到现在都没能理出个头绪,何况作为局外人的齐松风,指不定给他说成什么样呢。 齐松风悠然轻笑,“你自己来当然最好。” 儿女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齐松风也无意代劳,只提醒道:“但你也别想得太轻易。老夫虽有一品绶带,也不过一个卸甲归田的老东西,四五年不沾朝政了,可比不上什么正当权的三品平章事,未必能帮你们压住场子。” 李羡语气淡然:“百足之虫,死而不……” “怎么说话的!”齐松风没气得差点胡子吹起来,一蒲扇就拍到李羡头上。 李羡闷哼了一声,但他本就存了作弄的心思,唇边漾开一抹笑,信誓旦旦:“我自有打算。你只要答应就成了。” 这是还要硬来的意思? 齐松风冷笑,“呵,你倒安排起老夫来了。你再有打算,那都是后话。虽然你是老夫的得意门生,可她也是老夫的心爱弟子,又父亲早亡,更不能欺负人家。她不点头,老夫不结孽缘。” “她不会不点头的。”李羡不以为意道。 齐松风又提起蒲扇,在李羡头顶噗噗拍了几下,“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着就非你不可了?别拿你那套说一不二的做派对付人家。她是个外柔内刚的,真烈起来,有你罪受。” 李羡就这样呆呆坐着被打,神情恹恹,叹息般低语:“现在也挺受罪的……” 齐松风暗中打量着,试探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李羡默然。或许因为他们没有一日不在争吵。 齐松风呵笑,无奈似的闭上了眼,“你们这个样子,还有得苦要吃呢。” 李羡挑眉,苦的甜的,他都照单全收了。 倒是苏清方,不知道到底要什么。当初将自己的用心剖白了个彻底,口口声声要他的庇护,上巳夜后却又绝口不再提。还自嘲小门小户,遇到歹人要退避三舍。 她跟他要个身份,这些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他都不知道自己暗示过多少回了,哪怕为她自己能睡个安稳觉,不再两头奔波,她也该主动开口。她却跟听不懂一样。 所以她要什么?要他接受她的居心叵测,还要他眼巴巴、上赶着地把一切都捧给她?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可继续僵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既做了夫妻的事,这辈子就只能在一块,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也算“非此不可”吧。难不成让她一直喝那个苦药? 柳淮安那次,他已经很明白——他做不来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他们也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一味拖延,只会生出更多没必要的是非。什么阿猫阿狗都以为自己能向她伸手。她自己也是个路子野的,不放身边看着,保不齐真背着他在外面和别的男人鬼混了。 哪怕要彼此折磨,也两个人关起门来折磨。 也许……苦涩的青蒿也会开出可人的花吧。 李羡望向田间垄头,如是想。 *** 从松韵茅舍离开后,李羡便径直去了安乐公主府。 安乐正坐在水榭凉亭中,指间灵巧地摆弄着五色丝线,忙得不可开交。见李羡来了,也不起身,只嫣然一笑,“哥哥你怎么来了?” 李羡撩袍在安乐对面坐下,好奇问:“在干什么?” “编了些五色缕,”安乐朝手边精巧的竹篓示意了一眼,里头满满当当铺着编好的五色手串,“顺便给不器打个扇坠。他原来那个旧了。” 说话间,那珠络穗子已经完成了七八。每颗玉珠都圆润饱满,丝线缠绕得紧密工整,一丝不乱。 安乐拎起,在李羡眼前晃了晃,流光溢彩,眉眼弯弯地问:“哥哥你要不要?要我也给你做一个。” 李羡的目光在那精致的穗子上停留了一瞬。这么一提,他确实想起,夏天某个时间后,单不器腰间就会挂起一柄小折扇,未必真用,却从不离身。 原来这个时间点在安乐的扇坠子什么时候完工。 他很快收回视线,摇头笑道:“我不带扇,用不着。” 安乐将络子妥帖放入竹篓,并膝直腰,端正坐好,“所以你来找我干什么?” 李羡端起侍女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你这说得,好像我无事不登三宝殿。” 安乐虚空点着李羡的双手,“你平时来找我,都会带东西给我。今天两手空空,肯定另有要事。” 他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妹,知根知底。 李羡徐徐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淡淡然道:“不日就是端午了。” 今年的端午可不同往常呢,宫宴安排在洛园。 安乐眨了眨眼,静待下文。 李羡亦沉吟了会儿,指节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你去同苏清方说,让她到时候去。” 安乐恍然大悟,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拉出一个十拐八弯的长音:“哦,你要我给你做媒啊。” 李羡:“……没大没小。你只要叫她去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嗯,这章真的写得很卡……(瘫) 第102章 子无良媒 作为平辈又是妹…… 作为平辈又是妹妹的安乐, 给身为太子的李羡保媒,自是于礼不合,但李羡那句“没大没小”, 也着实让人心寒。 让她在中间又是传话又是约人的时候, 倒是得心应手。 安乐轻哼一声,故意扭过脸去,嗔道:“你这样说我可不帮你了。” 李羡嘴角一僵,一时说不出一句话, 只心头暗骂没良心。她当初为了逮单不器, 可没少使唤他。时过境迁,姻缘美满,就不认账了? 一旁的安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这自然是玩笑之语, 哪里会真同自己的亲哥哥计较,也早已习以为常他们的曲折迂回了。 但该以什么名义把人叫来,却让安乐犯了难。 若是平时, 随便什么理由, 哪怕只是喊人过来闲叙片刻, 也没什么不行。如今纠结正当性,大概就是做贼心虚吧。 这个借口不能是赠送礼物, 因为可以派人去送;也不能是相约同游,得在公主府相见才好。 几番思量,安乐终是勉强寻了个由头,说是要结五色缕, 需量一量手腕尺寸,把人请了过来。 苏清方同安乐公主素来交好,也不疑有他,轻车简从便去了公主府。 四月中旬, 京城已很有一股暑热。于丰腴多姿、畏热易汗的安乐而言,更是难熬,早早便设起了冰鉴,在雅室内冒着飘渺的冷气,驱散着午后的燠热。 两人隔着一张紫檀小几坐下。安乐拾起编到一半的绳串,笑吟吟示意苏清方伸手,到底心虚,还刻意解释了:“我也不晓得你手腕的多细,编大了不好看,才特地请你过来一趟。” “我也绣了香囊,不过还差一点,过几天带给公主。”苏清方说着,已微微撩起素色衣袖,又将腕上的金镯往后推了推,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腕。 她本就生得纤秀,臂上也没什么肉,皮肤白皙薄透,青紫色的血管如溪流在薄雪下隐隐脉动。那一圈花丝金环正是柳枝似的细细一条,正般配。 安乐见到,不由赞叹:“你这个镯子真好看,样式比宫里的还新颖巧致。” 苏清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低眉没说话。 “你这一金一玉,倒正是金玉良缘呢,”安乐一边拿着丝绳在苏清方腕上比量,一边调侃,“只是旁人都是左金右玉,倒是少见你这种戴法。” 等安乐比划完,苏清方默默将袖子拢好,浅笑道:“这是母亲给我的十五岁生辰礼物。玉嘛,经不得磕碰,就戴左手了。” “正是呢,我之前也有一只玉镯子,就裂了,还不知道是在哪儿磕的,从此以后就不戴玉了。” “倒时常见公主腰间佩玉。” “这个啊,”安乐摸了摸腰侧,“这是当年天山进贡的一块古玉石料,我说了句好看,父皇便着人雕了两块玉佩,给了我和哥哥。这上面的纹样,还是母后绘的呢。” 说时,侍女奉上两盏冰镇荔枝膏。安乐连忙招呼道:“尝尝这个,解解暑。” 此物名为荔枝膏,实则是乌梅、肉桂等熬制而成的,色如琥珀,只是味道酷似荔枝,因此得名。琉璃盏外,沁着细细密密的水珠,是刚从冰上拿出来的。 安乐执起细长瓷勺,一边搅动着盏中的膏水,一边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过几日就是端午了。父皇要给哥哥选妃,你知道吗?” 苏清方方抬起两寸的小勺微微一偏,勺中清凉的汤汁哗啦啦又落回琉璃盏里。 太子的婚事一直是皇帝的心头大患,传言也不少。苏清方上次甚至亲耳听到皇帝说要年后办理,却一直没动静,之前在洛园听说“端午选妃”,便以为也只是谣传而已,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你怎么想的?”安乐试探问。 苏清方抬眼,唇边凝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挺好的。” 李羡都二十三了,岂还有拖延的借口。寻常男子在他这个年纪,孩子可能都满地跑了,何况他还是储君,身系国本。再不成婚,真是上愧祖宗,下负万民——虽然老百姓大概也没闲工夫关心天家婚事。 再过一年,皇孙生下来,皇帝必定龙颜大悦,李羡的太子位还能更稳固些——毕竟五岁的李昕暂时还考虑不了给皇室开枝散叶的事。皇室子孙丰茂,才是传承之道。 “是啊,”安乐见势头不错,往苏清方身边贴了贴,轻声道,“哥哥身边一直没有人,也怪孤单的。至于人选嘛,父皇大抵是遵从哥哥自己的意思。你觉得呢?” 这便是异想天开了。莫说太子,亲王的正妃也得皇帝册封,才能载上玉牒,进入宗庙。民间嫁娶也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今上对李羡再愧疚,太子妃人选也不可能儿戏,放任自流。诸如良娣之类的太子嫔,倒是可以随喜。 退一万步讲,就算表面让李羡自己选,李羡也要顾念一下皇帝的感受,以及对他自己的影响。 只是安乐公主心思纯粹,又心向着她,所以说出这般暗示的话。 苏清方垂眸,凝着杯中澄澈的荔枝膏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冰凉湿滑盏壁。寒意丝丝缕缕渗入指尖,蔓延全身,连语气也透出了几分清冷:“听说尹相尚有一女待字闺中,家世才貌都无可挑剔,应该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吧……” 话音未落,内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苏清方扭头看去。 原是夏风吹过,推得窗扇微动,卡槽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安乐神色一紧,也没料到苏清方说出这般疏离的话,嗔道:“我是问你怎么想!” 扯什么尹秋萍嘛。 那也是个一言难尽的人物。 尹秋萍一直未许配人家,就是等着新任太子。也是尹秋萍命里没有这一劫。眼看张氏封后,三皇子李晖距离太子位仅一步之遥,却意外堕马重伤。不然尹秋萍嫁过去,好好一个十八少女,现在就是胶东王遗孀了。 京中也多有人因此不喜欢这位尹七娘。 或许不喜欢的理由也不仅于此,只是这种投机功利的作风给了人名正言顺讨厌的理由。 苏清方只是沉默。 安乐又试探问:“你到时候会去的吧?” 盏壁上的水珠沿着指缝滑落,带来一丝黏腻的清寒。苏清方放开了手中几乎未动的荔枝膏,唇边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届时再看吧。若是有令,自是不能不去的。” 这个答案听起来就很勉强了。或者说从始至终,苏清方的反应都有点偏离安乐的预料。她本以为只是水到渠成的一句话罢了。 安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苏清方已站起身,敛衽辞道:“今日多谢公主款待,只是清方突然想起还有些颜色的丝线要买,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请容清方先告辞,过两日再来给公主送辟邪香囊。” 诚心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安乐也只能起身送苏清方到门口,一路不忘叮嘱她去。 苏清方口头应着,乘上马车。 一旁的红玉试探问:“姑娘,要去……买东西吗?” “去吧。”毕竟话都放出来了,正好也走走,苏清方想。 然西市一圈逛下来,平常看什么都可喜,此时却心如止水,最后又空手回了卫家。 卫府门口,却有三两小厮头戴白抹额出入,手中还拿着花圈挽幛、香烛纸钱,分明是丧礼用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都忘了祝大家节日快乐了。 中秋节快乐啊[撒花] 第103章 将子无怒 就这么半个下午…… 就这么半个下午的功夫, 府里好端端的怎么备起了奠仪? 苏清方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一问:“谁去世了?” “没谁,”卫源从里头出来, 褪去深青色的官服, 换上了难得一见的黑袍,显出几分肃穆气,“是太仆寺的曾少卿。” 苏清方愣了一愣,“太仆寺曾少卿?怎么……突然人就没了?” 对一个曾经意图对自己不轨的人, 苏清方自然没有半分悲伤可言, 甚至觉得大快人心。只是时间的过分巧合,难免让人震惊。她现在还能回想起几天前曾至元的阴鸷表情,猝然就只剩下身死的消息。 “他奉命去京郊马场巡视, 路上遭遇滑坡,马受惊,掉到悬崖底下, 摔死了……”卫源忍不住发了个抖, “今早上才找到尸骨……面目全非……” 此时的苏清方也不得不相信现世报这种东西, 眼睛在卫源衣服上停了停,“表哥要去吊唁吗?” 卫源点了点头, “毕竟同朝为官,虽然平常没什么交情,还是要去的……” 卫源叹息,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 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悲凉,“真是人世无常,福祸难料,眼下才是最重要的。我前段时间已上了折子, 请求外调,上头已经批了。到时候要麻烦你帮母亲打理内外了。” “表哥要外调?”苏清方睁圆了眼,“此前从未听说。” “和父亲商量过后做的决定。本以为还有得折腾,也就没同你们讲,没想到就批了,”卫源眉间有几分自嘲意味,“我届时先出发,等安顿好了再接你嫂子过去。” 苏清方仍是一副愁眉不展表情。 卫源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京官外任,通常都会升一两级,也不全是坏事,不要太过担心。” 早些时候,卫源便有些力不从心了,如今有意急流勇退,又正好有机会,未尝不好,只是苏清方心头难免浮起一股分别的惆怅,“表哥一人在外,万事要小心。” “这是自然,”卫源招手示意准备冥器的小厮便欲走,“先不说了,我去曾府了。” 待到卫源的背影完全消失于视线,一旁的岁寒一半庆幸一半不满道:“真是苍天有眼,收了那个姓曾的。可恨不能和大公子说,还要去参加那种人的葬礼。” 红玉嘀咕:“是啊,太巧了……” “回屋吧。”苏清方收回目光,便转了身。 这一整日,苏清方都在想曾至元之死,于是第二天就就去找了李羡。 太子府浓荫密布的一大好处,便是相较别处似乎更凉快一些,不过蝉鸣得也更凶。亏得李羡能在闹中取静,专心致志读书。 染上一层翠绿的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也未抬头,只是眼角微动,淡淡瞥了她一眼,“难得,你会主动来找我。” 如此说来,好像都是李羡三天两头叫她过来。 她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典范。 苏清方讪笑,“我听说,曾至元坠崖死了?” 李羡翻书的手一顿,又很快把书页拨了过去,“是啊,你不必退避三舍了。” 这话听起来就意味深长了。 苏清方眉心微动,踱到李羡椅旁,探头问:“他……真是意外身亡吗?” 一缕细软的发垂落到李羡眼前,他顿了顿,缓缓抬眸,对上苏清方的视线,眉宇间颇有些不悦,“你在怀疑什么?我吗?” 苏清方讪讪直起腰,懒懒往后一靠,屁股正好抵到桌沿,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突然……” “不突然就不叫意外了,”李羡托着书脊的手腕一转,便合上了书,“就算是我做的,你待如何?” 苏清方愣怔。 她理智上认为不是李羡,毕竟若有杀人寻仇的打算,那日便不必那样兴师动众。即使真有这种手段,李羡第一个要下手的也该是旁的政敌吧。 但她来了,是否心底还是有这种隐念? 可实际再如果猜测,也难以模拟真实,这个问题也复杂沉重到难以想象果若如此会是怎样的心情。她当然是个报复心很重的小人,所以快意大过同情,但如果真的是他所为,又是否会在某个瞬间觉得他恐怖? 眼下更多的,应该是不值得吧。 不仅是暴露后可能付出的代价,最重要的是,不值得为了一个歹人自己滑向深渊。 见苏清方沉默良久,李羡悻悻将书甩到了案上,不冷不热道:“这事和我没关系。仵作也已经验看,不要胡思乱想。” 苏清方也不再寻究,关心问:“你送香仪帛金到曾府去了吗?” “你这是让我去吊唁?”李羡嘴角微挑,冷笑了一声,“你可真是大度啊。”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没有初时那么剑拔弩张,只偶尔冷不丁地互刺一句。 现在的李羡,明显心情不好。 因为她阴暗揣测他吗? 但至少这句话是担心他落人话柄才问的,却被如此讽刺。 苏清方翻了个白眼,也无心多呆,转身就准备走,手腕却被猝然攥住,传来一股不管不顾的力道,整个人便被拽进李羡腿上。 淡雅的松墨与沉香气味瞬间将她包裹,如一片薄纱,劈头盖脸蒙下。苏清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腰却被李羡的手臂箍得更紧,隔着夏日轻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灼人的温度和肌肉的紧绷。 以苏清方的经验看,他们靠太近准没好事,蹙眉斥道:“放开。” 李羡无动于衷,微微挑起的眉更透出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自行其是,“不放,又怎样?” 苏清方:“……” 李羡不紧不慢抬起她的手,在那玉镯上转了转,动作极慢,便也透着几分缱绻,“这个镯子,你会送人吗?” 苏清方花了一瞬才跟上跳跃的话题,“这本就是母亲赠的礼物,怎么能送人?” 他轻笑,眼底却不见多少认同,反而带着几分讥嘲,“爱物,自是不会轻易送人的。能拱手相送的,就不是爱物……” 他抬头凝着她,“你说是不是?” 感觉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苏清方嘴巴才张开欲说话,背后的手已游过她肩背,强硬地压住她脖子往下,便吻了起来,仿佛根本不想听答案。 以苏清方的经验看,他们也绝没有亲两口就了事的。 苏清方揽上李羡的脖子,趁着双唇略微分开的间隙,发出轻微的气声,隐隐带着点祈求意味:“去床上……” 李羡牵着她站了起来。 却是将她抵困在了书案前,又俯身亲了上来。 苏清方身前是李羡滚烫的身躯,身后是冰凉的紫檀木,背上还掌托着他的手,方寸之地,躲避不得分毫。呼吸间尽是裹着沉香的浊气,迷迷眩眩,有种夏日中暑的错觉。 直到啄吻愈发向下,苏清方才透出一口气来。 另一只空闲的手已灵巧地从她裙底探了进去,微凉的指尖顺着丝滑的亵裤徐徐抚上。 他们之间似乎有这样一种趋势:因为开端太过离谱,于是再不守规矩也有一个“都那样了”的借口,然后越来越放肆。 他们游离在世俗的规训之外。 苏清方要承认,他们在渐入佳境,可今天她可没喝酒,多少还是要脸的。哪怕在船上、马车里,也是四面合围狭小空间。如今在这种近似露天席地的广阔地方,还是这种姿势,多少有点难以启齿。 苏清方一把扣住李羡游至她臀侧的手,“别……” 他仍旧没理,手掌灵活地转了个弯便寻到了其他门路。高挺的鼻尖随着吻舐在她脖窝滑了几个来回,领口亦被蹭松咬开,露出半片抹胸。 衣衫半褪,堆叠悬挂在臂弯,偏热的空气触及肌肤,激起细小的粟粒,随即便被他掌心更滚烫的温度所覆盖。 苏清方起初还试图维持冷静,但在这份熟悉而炽烈的撩拨下,呼吸渐渐急促,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软。 她本就只有屁股一点抵着桌子,此时竟有些站不住,直往下滑。 “李羡……”她终于忍不住唤他的名字,带着一丝哀求,一丝迷茫。 “嗯……”他含糊地应着,将她往上托了托,坐到书案上,唇齿流连于她敏感的颈侧,留下细密而湿热的触感。 只于此时,没有那么多理智可言,彼此是彼此的互不可缺。 窗外蝉都叫嘶了,冰鉴里的冰融出滴滴细水,发出细微的声响。 抑或亲吻的声音。 “殿下——” 屋外灵犀的声音猛的将苏清方的神智拉回,便欲推开李羡,挟在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不放开分毫。 “长公主有请。”灵犀在门外唤道。 他到底是停了,靠在她身上,懒懒地不动。 苏清方如蒙大赦,重复提醒了一遍:“长公主找你。” 李羡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哑声问:“这么想推我出去?” 谁叫他要这么来嘛。 苏清方嗔问:“难不成你不去?” 李羡挑眉,颇有点任性,“有什么不可以?” “你别闹了,”苏清方搡了他一把,“我也是说真的。香仪没送赶紧送,你亲自去最好。他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叔叔,而且你前几天还带兵闯府,又打又罚的。别落人口实。” 那一百杖最终也没打下去,以铜赎了罪,毕竟曾家不缺钱。若是挨了这顿板子,或许就会居家养病,可能就没有这次外出了。 不过也难说。 其实不必苏清方叮嘱,李羡也已差人办好,一些翻涌的心绪却奇妙地在这一刻平静了下去。 他姑且就当她说那话也是真为他好吧。 李羡稍稍退开,慢条斯理地替她合拢了凌乱的衣襟,“我等下回来。” 似乎是要她等的意思? 苏清方只当没听见,但因为给柿子带了水煮鸡肉丝,也没立即回去。 夏天一来,猫喜欢趴在池塘上一块青石上,又有树荫遮着,凉丝丝的。 苏清方揣起昏昏欲睡的狸奴,坐到旁边的四角亭里,情不自禁地细数起了李羡的无理取闹。 心头又想起端午之事,莫名烦闷。 “姑娘好厉害啊,”一个女声响起,声如夜莺,“奴婢们都碰不到这只猫。” 苏清方恍然抬头,便见一个靓丽妩媚的紫裙女子站在不远处,描钿戴钗,长眉丹口,却不似一般侍婢。 苏清方让笑摇头,“它贪吃,多喂几回就熟了。不知姑娘是?” “奴名蕙姬,”紫衣女子笑容憨袅,一举一动却十分柔美,连行礼也比旁人多一分身形气韵,“是陛下赐给太子殿下的嬖妾。” 嗷呜—— 猫儿惨叫出一声,垂直掉到地上,凭借本能空中翻身,四脚着地,逃难似的蹿到了草丛里。 第104章 越女齐姬 “奴名蕙姬,是…… “奴名蕙姬, 是陛下赐给太子殿下的嬖妾。”蕙姬款款福身,眼儿弯弯,吐词圆润, 尤其是最后一个“妾”字, 发起来要咧嘴露齿,更显得女子笑容嫣然,教人移不开眼。 苏清方也似看怔了,双手不自觉松软, 怀里的猫直愣愣跌到地上, 惊叫一声,便窜了出去。 苏清方这才回了点神,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双手, 却不知是抬是放。 “蕙姬,怎么了?”俄而,又有一名着装相似的女子袅袅娜娜而来, 柔声询问。 苏清方再次抬头, 定睛看去。 此女又是另一番风骨, 身形偏瘦,仿若欲飞, 情目狭腰,妖娆多态。 二姝并肩而站,俨然一朵并蒂花入园,临风照影, 各擅其妍。娥皇女英,江南二乔,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美人已经难得,还能好事成双。 初夏的风拂过阴绿的柳梢, 带着干燥的热意,吹得人眼迷心躁。 苏清方双目发涩,眼尾控制不住跳动。她迅速移开视线,连眨了几下眼,才勉强扯起嘴角,不失礼貌地向两人点了点头,绕过二姝离开。 后至的蘅姬目光饶有兴致地望着苏清方仓皇离开的背影,一直到人影完全消失,也没有挪开眼,喃喃自语般道:“这位苏姑娘,好像很得太子看重啊……” “怎么看重?”蕙姬并不上心这些事,自然也瞧不出个一二三四。 蘅姬却已不是第一次在太子府看到这位苏姑娘。尤其在几乎没有外府女眷的情况下,这位苏姑娘可以说出现得很频繁了,而且是出入东边,如入无人之境。 从猫的反应上也可见一斑。 听说这位苏姑娘就是当初硬闯太子府的女子,如此还能登门就够称奇了。像她们,要是敢再在院子里唱歌跳舞,怕是会被直接乱棍打死。 而且看身形,也很像那天太子抱回来的女人。 蘅姬唇角挑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至少比我们好。” “那当然,她是官家女嘛。”蕙姬艳羡道。 她们是教坊司出身,若不是顶着太子嬖妾的名头,比寻常奴婢还卑贱。哪怕如此,私底下其实还是不被人看起,被拿出来谈笑也说不定。 蘅姬闻言,呵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冲狸奴窜逃而去的草丛使了个打趣的眼色,“对啊,咱们俩加起来,可能还没太子那只猫值钱呢。” 话音未落,便扔下蕙姬扬长而去。 自从离开教坊司、来到太子府,再无人敦促她们每天起早贪黑练舞,更没有练不好就打脚背、不许吃饭的规矩。太子也压根看不见她们似的,和她们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够一只手的数。因此连一向自觉的蕙姬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别说蘅姬。 蘅姬终日无所事事,就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再同各处当值的丫鬟仆妇们闲话几句,攀攀交情。 蘅姬入教坊司的第一课,便是笑,如此才能让舞蹈更悦目。所以蘅姬、蕙姬总是习惯笑脸迎人。蘅姬更是精于人情往来,不稍几句便同人打成了一片,有说有笑。 此时,蘅姬如常在园中游逛,方才拐过熟悉的转角,后腰无声无息抵来一根硬物。 是一柄弯刃匕首,蘅姬知道,却不敢转头,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大人……” “又一个月了,”背后之人幽幽说道,声线低沉冰冷,宛如一条毒蛇盘踞耳畔,“你这边,还是毫无进展。” 蘅姬低头,瞥见地上投落的影子——男人头戴斗笠,身着平头百姓的短衫,腰间还系着汗巾。 外间混进来干杂役的人吗? 蘅姬语带委屈,慌忙解释:“大人有所不知,太子府戒备森严,太子更是不近女色。奴婢几次引诱,太子却都视而不见,更没有传召奴婢们。” “这么说,”腰后匕首往前顶了顶,寒意透衣而入,“你是没用了。” “不!”蘅姬控制不住颤抖,没有一点伪装的成分,因为她深深知道自己的命实在太贱了,于他们这群人而言真的不过是死了就死了,“奴婢虽然暂时没有办法近身监看太子,但是发现太子似乎对一名女子青眼有加。” “谁?” “卫家的表姑娘。” 背后之人沉默了片刻,很难讲是对消息满意,还是觉得留一双眼睛聊胜于无,撤去匕首,随手扔出一个小胆瓶,伴随着他轻飘冷漠的语调:“这个月的药。” 蘅姬手忙脚乱接住于她如命般的药,再看向地面时,已没有那道影子。她霎时脚一软,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紫罗兰色的裙摆圆满铺散开来,衬着女子垮弯单薄的肩背,纷繁烂漫的颜色也显出几分颓萎。 *** 且说苏清方在亭子里吹了风后,心头莫名闷得慌,像是堵了一口湿重的棉絮,压着一口气,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直接排开众人回了家。 岁寒和红玉只是离开了一会儿,皆不明所以。太子都出去了,总不能是和太子吵架吧。只是见苏清方走路带风,脸色更是铁青,一时都噤了声。 一回到闺房,苏清方砰一声就合上了门,也不等后头的人。红玉岁寒面面相觑,都放心不下,悄悄趴到窗边偷看。 只见苏清方垂着头坐在软塌边,双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眉头也压着。忽然,她视线落到自己腕间那只赤金镯子,眸中掠过一道厉色,毫不犹豫伸手撸下。 那镯子本是精巧的卡扣设计,圈环也偏小。她却似不知疼痛一般,咬牙发力,硬生生将其脱了下来。雪白的腕肤上顿时刮出一片刺目的红痕。她手臂一扬,便将镯子狠狠掷了出去。 铛——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金环在地上弹跳了两下,连接的卡扣直接崩断。 窗外的红玉岁寒倒吸了一口冷气,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看来此事确实和太子有点关系。 果然什么事情都要比较才看得出厉害。平日里姑娘和太子那点口角争吵,与眼下的情形比,简直是小打小闹,就像孩童赌气。即便是上次太子送金丝雀,也未见姑娘露出这般冷峻的表情。 紧接着,又见苏清方目光扫到软塌角落里的针线篮子。下一瞬,她猛的起身,一把抄起篮中银剪。 “姑娘!”红玉岁寒神色骤变,以为苏清方要做什么想不开的事,慌忙推门闯入。 只见苏清方手起剪落,朝着手绷上那幅已然完成的绣样挥下。 刺啦—— 锋利的剪刃划破柔软的绸面,发出刺耳的破裂声。白亮的剪刃决绝地向下一划,原本相依相偎的并蒂莲瞬间被撕裂成两半,唯余参差的线头,狼藉地牵连着。 双莲出水的图案,并不算复杂,只是苏清方隔三差五心情好些才动几针,这才绣了将近一个月,如今只剩下花败叶裂。 似是一口气彻底泄了,苏清方重重喘出几口浊气,眉头彻底向两边耷拉下去。 她指间力道一松,银剪哐当一声便掉到了地上。 岁寒从未见过苏清方这副失魂落魄表情,连忙上前,关心问:“姑娘……你怎么了?什么事惹你这么生气?” 苏清方只面无表情地坐着。 “姑娘……”岁寒还要再问。 红玉拾起剪刀,赶忙暗暗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岁寒,示意她莫再追问。 苏清方目光空洞地望着绣面残破的裂口——无底的、虚空的一道裂缝,伤口一样。她伸手摸过那破裂的边缘,纤细的绒毛直刺手。 她心头蓦地一酸,便把绣绷扔了出去,起身又往门外走去。 “姑娘你去哪儿……” “不要跟着我!”她斥。 第105章 窈窕淑女 苏清方步子迈得…… 苏清方步子迈得匆忙, 却根本不知往何处去,只是不想让家里人看到自己这副失态模样。 艳阳高照,暑气逼人, 苏清方没走几步已大汗淋漓。汗珠顺着额角滚下, 淌入眼中,蛰得她双目酸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渐渐没了力气,随意捡了处浓荫坐下, 怔怔望着地上摇曳的斑驳光影, 深思飘忽。 “姑娘,喝水吗?” 一个茶摊老农忽然走近,给苏清方送来一壶一盏。 苏清方诧然抬头。 “是那位姑娘让给姑娘送的。”老农笑着指了指不远处。 柳阴下, 一名红裙丽人迎风玉立,身后两个小侍女,一人为之撑伞, 一人手捧琵琶。 女子迎上苏清方目光时, 浅浅点了个头。 苏清方心头微讶, “窈娘?” 身为风尘女子,窈娘虽出入总是前呼后拥, 实则多为人鄙夷避让。所以她纵然远远见到苏清方似乎神情黯然,也不敢贸然靠近招呼。说到底,她们不过一面之缘,更谈不上深交。于是这回也只像上回在白塔边偶遇那般, 保持相见不识的状态。 却未料苏清方直接唤出了她的名字。 伞下的窈娘眼中划过一瞬间的讶色,随即袅袅娜娜上到前去,“难得,姑娘还记得奴家。” 苏清方嘴角扯出一个颇有些惫意的笑, 道:“上次在淑玉馆,多亏姑娘帮忙,怎会忘记。说起来,还未正式感谢姑娘呢。” 窈娘抬袖掩唇,一脸期待的样子,“姑娘这是要请奴家出局的意思吗?不过奴家很贵的。” 苏清方满面疑云,“出局?” 就是去客人处伺侯。窈娘便是刚出完局,正要返回淑玉馆。清清小娘子自然是听不懂这样的行话的。 窈娘但笑,“不过倒是想请姑娘指点指点奴家的琵琶,不知道姑娘可愿赏光?” 苏清方并非音律大家,更不通琵琶,这话不过是给她递台阶罢了。 苏清方心领神会,便同窈娘随便寻了个僻静的茶馆,一人弹一人听。 琵琶以花梨木为佳,窈娘这柄琵琶正是上好的黄花梨。音色清亮又不失甜美,玉指轻挑,一段缠绵的旋律便如清泉溅玉般潺潺淌出。又听她婉转唱道: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窈娘端端半坐在绣墩上,半抱着琵琶,笑容款款问:“姑娘以为如何?” 苏清方渐渐回神,低语:“好哀切……”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留于诗中,大多如此,”窈娘又信手拨了拨,奏出一段舒缓平和的调子,“姑娘好像有什么心事?” 苏清方低眉,心中似有千般绪,却又无从说起,最后凝成简单又不明的几句:“我……只是觉得,自己要的太多。明明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口口声声说接受,却还是会讨厌。”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她要的不就是他的身份吗?如今太平粉饰不下去了,又难过给谁看? “为什么不是,本来就拥有得少呢?”窈娘随着指间乐曲轻晃着脑袋,笑意微微,“奴家也常如此呢。答应伺侯那些郎君,可他们把手搭到奴家身上,奴家心头也很讨厌呢。” 苏清方微怔。 这一怔中,有对这句话的惊悟,也有对窈娘猝然提起自己青楼境遇的惊讶,可能还掺杂一点不适。 她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天真少女,可是陡然听到风月之事,还是免不了羞避,也无法完全逃脱对风月之地的鄙弃成见。 但又很快平静下来。 那日在白塔边与窈娘四目相对时,她就想,她们真像啊。窈娘陪着一个男人,她也陪着一个男人。这天底下的女人,其实好像都差不多。 家世显赫如大理寺卿之女的崔五娘,也逃不掉为丈夫所累的命运。 一个男人要女人守贞,大抵不会自觉是贪得无厌。 苏清方叹道:“窈娘真知灼见。” “奴家只是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呢,”窈娘笑道,“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只能想好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苏清方若有所思。 “跟姑娘说个好消息吧,”窈娘五指捂在琵琶颈上,眉梢带喜,“跟姑娘说个好消息吧。我已经凑够钱,为自己赎身,月底就能拿到脱籍文书,离开淑玉馆了。” “那真是恭喜了!”苏清方贺道,“不知窈娘之后有何打算?” “暂时还没有想好,不过肯定会离开京城就是了。”做过她们这种行当的人,必要到一个全新的地方,才能开始全新的生活。所幸她还有余财,后半生可以无忧。 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窈娘姗姗起身,敛衽作别,“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愿姑娘诸事顺意,喜乐无忧……” 说罢,她凑到苏清方耳边,嗓音轻软如羽:“我还是比较喜欢姑娘在漱玉馆抓人的样子。” 苏清方一愣,低眉一笑。 *** 散心回来,苏清方的心绪已平复了些。端午将近,她之前同卫漪约好一起做辟邪香囊,两人便趁空一起调配香料,又让人送了个到安乐公主府上,也算兑现那天的承诺。 忽然,外间仆从近前通报:“姑娘,万寿长公主派了人来送东西。” 长公主每次遣人来,必是贴身侍女喜文,这次也不例外,送来了一整套衣裳饰品,并一句话:洛园端午会,长公主请苏姑娘务必拨冗参加。 所赠头花首饰,掐丝精巧,细宝流光。衣裳的用料更是讲究,乃是江南进贡的雾云锦,薄如轻雾,动若流云。因为太过轻薄,制作时要极其小心,一天不过织半寸,可谓寸锦寸金。 若是没有几天前和安乐的谈话,苏清方估计还会奇怪长公主待她未免太优厚,而太子的面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大,专门派人来邀请她,如今知道了端午会的真实目的,便不难猜到,长公主是把宝压到了她身上,觉得她多少能挣得个太子嫔——良娣、良媛、承徽,或者昭训、奉仪,三品到九品,具体看造化。 长者赐,轻易辞不掉,何况苏清方平日没少承蒙照顾,更应乖巧听话。 苏清方微微一笑,颔首应道:“我知道了。还请姑姑代我问长公主安。” 喜文欣然点头,也不闲坐,便告退了。 卫漪趁机摸了摸那难得一见的雾云锦,笑嘻嘻道:“我听说今年的端午会要给太子选妃选嫔,皇帝也会去。清姐姐你知道吗?” 太子选妃,当然不可能什么人都能入场。本以为和他们卫家没有关系,所以任外界如何惊涛骇浪,府内一片风平浪静,不想得长公主青眼推荐。 苏清方语气平淡回道:“知道。” “太子二十三都没娶妻,也不近女色,不晓得谁有这个福气了,”卫漪斜睨着苏清方,眼角弯弯,“清姐姐,你去肯定能选上的。” “呵,”苏清方突然笑了出来,“难道不是被关三年,根本没机会搞这些?不然也早就妻妾成群了。反正他园子也够大,选三百六十个也塞得下。” 又哪里是不近女色,不过是等着人送上门,如此才不害自己名声。也真是不担心闪着腰,家里养两个不够,还要再选不晓得多少个。 对坐的卫漪听来表情一呆。 且不说如此评说太子未免不敬——虽然卫漪也嫌弃过太子年纪太大,但一向内敛的清姐姐可不像会说这话的人。语气就更怪了,冷冰冰、刺棱棱的。 一旁的红玉见势小心翼翼上前半步,试探问:“姑娘,咱们试试吗?若是不合身还有时间改。” 不管是为长公主之邀,还是目前和太子不可言说的关系,都是应该去的。红玉如是想。 苏清方扫了扫桌上早已凉透、一口未动的茶,不咸不淡道:“先收拾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西洲曲》 第106章 东风不与 整个京城,论宴…… 整个京城, 论宴会筹办的别出心裁,一定首推万寿长公主,加之她主动请缨, 端午会的置办自然便委派给了她。 万寿对圣谕一向尽心竭力。距离五月五还有一段时日, 洛园的布置已经初具雏形。榴花满园,如火如荼,正取其吉祥多子之意。其余章程,也都由万寿事无巨细亲自审看, 力求尽善尽美。 她站在廊下, 指点仆从摆设细处装饰,余光瞟见一道藏蓝的影子阔步而来,当即转身, 颇为歉意地道:“暑气蒸人,劳太子走一趟了。” 李羡先揖了揖手,“这次端午会, 辛苦姑母了才是。” “得蒙陛下信赖, 本宫不胜荣幸, 未感辛苦。只是有些事,还得太子过目才好, ”万寿含笑,冲身后的喜文轻轻挥了挥手中团扇,扇面绣的金蝶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这是按照陛下意思初步拟定的端午会名单。太子看看可有什么错漏之处, 本宫也好改过来。” 李羡微怔,接过名册,从头阅下,果然在中间不起眼的位置看到熟悉的名字。 若无错处, 大概就会这么呈到御前。 这是在试他的态度。 又或送他人情。 李羡微笑着将名册合好,还了回去,“姑母操持,自然不会有问题。” 万寿欣然点头,又挥扇示意喜文退下,“如此,本宫便安排下去了。” “有劳姑母费心了,”李羡微微颔首,袖中手指捻了捻,又状似闲谈道,“听说前几天太仆寺曾少卿堕崖身亡了。姑母知道吗?” “吏部已发了讣告,自然知晓,”万寿垂眸把玩着扇坠,殷红的珊瑚珠子在她玉白的指间流转,“他素来口无遮拦,还去御前告太子的状。如今这般,倒也算苍天有眼。若再由着他胡言乱语,迟早累及满门。太子以为呢?” 李羡但笑不语。 *** 从洛园回来,苏清方果然已不见人影。李羡目光扫过空荡的书斋,还是问了灵犀一句:“她回去了吗?” 虽未指名道姓,但此前这里只来过一个人,灵犀自然心里有数,答道:“苏姑娘说身体不太舒服,先行回府了。” “不舒服?”李羡蹙眉,下意识便要让太医去瞧瞧,转念一想卫家又不是请不起大夫,这般兴师动众倒显得此地无银又多事了,反正也就这几天了。 于是李羡只是应了一声:“哦。” 平淡得倒让灵犀有点意外。 翌日,殿下又突然想起似的,扔来一粒碎银子,交代道:“差人把这个送去给苏清方,就说我还她一两。不用找了。” 灵犀愣了愣。 欠债还钱当然是天经地义,也不是她眼高手低,但古往今来惦记一两银子账的太子大抵还是稀少。他们之间已经较真到这种地步了吗? 俄而又听殿下说:“顺便看看她气色如何。” 灵犀顿时心领神会,原是让人名正言顺走一趟的借口,便去吩咐了檀儿。 时常往返两地的檀儿已是门清路熟,不过几许便去而复返。面对太子的询问,却不太晓得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在苏姑娘脸上看到的表情—— 她一到卫家,就按照灵犀姐姐所言,一字不差地转述了:“殿下让奴婢来看看姑娘身体如何。还有这一两,殿下想起欠姑娘的,顺便叫奴婢来还给姑娘。” 座中的苏姑娘正在看红玉描的红,极缓又极浅地勾起唇,介于冷笑和嘲笑之间,似乎还有点转瞬即逝的苦涩,说着应酬话:“替我多谢太子殿下。” 多的一句没有。 檀儿此刻思索好一会儿,斟酌禀道:“苏姑娘身体没什么大碍,说只是小日子不舒服……不过奴婢瞧着……似乎有点不悦,神色也恹恹的。” 李羡不知道女人的月信是不是总是三十天,仅看日期的话,比上个月提前了两日。 至于不悦倒是意料之中,毕竟还一千退一两,简直是明晃晃的嘲讽,任谁都要气结。 李羡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了几下,难免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苦汤,不晓得有什么影响,便道:“让江随安去给她看看吧。”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前来奏事。 忙完已入夜。 李羡静静躺在榻上,心头却始终不得安宁,萦绕起一丝莫名的滞闷——不是那种被政务所困的烦躁,倒像是……隐隐的不安? 难道是大事将至的紧张? 可这算什么大事?只是把她引见给皇帝而已。和他此前的经历比,完全不值一提。 于苏清方而言倒算得上大场面了。毕竟上回皇帝来,她慌成那个样子。 细想来,他们也有小十天不见了。 因她来红不适,李羡自然也没去扰她,也不知道结束没结束。哪怕结束了,这样上赶着把人叫来,总有种就是为了床上那点事的感觉。 就这样熬着,李羡又一次认清了这个事实:苏清方没事不会来找他,而她大部分时候没事。 李羡突然想到了宫里的嫔妃娘娘们,似乎一个个都挺殷勤会来事的。这么一比,苏清方真是天下第一敷衍之人。还说什么讨好他。她现在还不如她自揭己短前呢,彼时至少是柔顺的,像她散在他臂上的头发。 是觉得自己什么德行居心反正都已开诚布公,也无所谓再粉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真走了一步好棋,而他气昏头瞎下了一手。 李羡又忆起齐松风的话…… 心中似有所感,李羡腾一下坐起。 却见窗外乌漆嘛黑一片,早是夤夜入定时刻。 还是明天见了再说吧。 其实不说也昭然若揭了。 他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完了,她又不蠢,看到自然也猜到了。 李羡又躺了回去。 *** 次日端午,洛园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半个京城的勋贵都齐聚于此。帝后微服莅临,更添隆重。 众人跪迎圣驾,衣香鬓影间笑语盈盈,却又黏糊着一层淡淡的拘谨,不仅因为帝王的威严、无处不在的守卫,更因为大家至此的真实目的——名为端午会,实是一次初步的相看,以择出家世、品性、才学、相貌都上佳者,以伴太子。 所以众人无不循规蹈矩,力求展现严正得体的家风,以期脱颖中选。 万寿在内园设置了宴席,并以击鼓传花为戏。鼓声停而手持石榴花束者,要作陪一番,或作诗弹琴,或唱歌舞剑,无有不可。 女儿家姣好的面庞比满园石榴花还娇艳多姿,笑声如珍珠落玉盘。 旁观的皇帝也不自觉露出笑意,却见李羡似是心不在焉,眉宇间也挂着阴色,遂问:“可有可心的?” 万紫千红,也不值得一看吗? 李羡回神,嘴角牵起勉强的弧度,并未答话。 恍然一眼,李羡视线掠到去而复返的凌风,借故离开了片刻,直问:“怎样?” 凌风苦脸回答:“卫家说苏姑娘一早就盛装出门了。” 李羡对这种毫无用处的回禀大为火光,竟不知道自己养了这么一群不会办事的人,压着声音问:“那人呢!” 凌风垂首沉默。 “去找!”李羡简直是一点点教,“她那些朋友,还有松韵茅舍、太平观。分头找。” 京城千里,毫无线索地找一个人,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凌风愁容满面,心里直打鼓。 咚——咚——锵—— 鼓板一把一式,笙琴凄切。 “此生休想同衾枕,要相逢除非东海捞针。”台上父亲装扮的老生悲声长叹。 那花旦也为丈夫的死讯啜泣连连,“心中有意盼聚首,命里无缘也难求……” 台下,看入迷的韦思道忍不住叹息:“这对苦命鸳鸯几经波折,眼看就要重逢了,却因误传对方死讯生生错过,也太令人唏嘘了。” 苏清方轻笑,挽起雾云锦的袖子,果然触手如云雾,给韦思道和自己又续了一杯酒水,淡淡道:“还好吧。”—— 作者有话说:小方:心里膈应,不想伺候,于是提前说自己来了月经。 小李:不想让人以为就是为了上床,于是没叫人,反正也没几天就端午了。 《完美闭环》 【前文忘记写的剧情】 23号牡丹花会后,小方来月经,所以到29晚上小李才和小方床上算账。小李也就知道了小方的经期。 也是因为这次憋了将近十天,小李那次才拉着小方来第二次(此前他们每回都只有一次,因为小李担心小方不行,这次以后每回的次数就>1了)。 这一点在第一版《出尔反尔》那章忘写了,但我绝不可能再去动那一章,所以只能以这种形式补充说明了。 【注释】 ①《新唐书·志·卷三十七》:“唐制太子妻称妃。太子之妾可设:良娣二人,正三品;良媛六人,正五品;承徽十人,正六品;昭训十六人,正七品;奉仪二十四人,正九品。” ②此生休想同衾枕,要相逢除非东海捞针。——《荆钗记·误讣》(古代剧目) ③心中有意盼聚首,命里无缘也难求。——《荆钗记·误讣》(现代越剧) 第107章 有女如云 苏清方原本是要…… 苏清方原本是要去洛园的。 她睡眠一向安好, 这段时间却常寝不聊寐,这天夜里尤其,天不亮就醒了, 再难安枕, 索性披衣坐了起来。又因为没什么事情想做,不过枯等天明而已。待到天露大白,众人也都自然醒来,她才开户预备梳洗, 穿戴齐整长公主赠的衣服头饰, 登车启程。 车轮滚滚,珠翠在耳边时不时撞出叮铃的碎声。 苏清方瞟见角落里的水囊,便随手拿了起来。方才拔开塞子, 马车打了个颠簸,倾斜的水囊猛的甩出一涓茶水,洒到裙上, 顷刻晕开一片深渍。 微黄湿淋。 红玉岁寒连声惊呼哎呀呀, 慌忙扯出绢子帮忙擦拭。 苏清方仍拿着水囊, 面无表情地垂眸凝着那片冰凉的水痕,心底只有一个声音: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思绪未完, 苏清方扬声道:“停车!” 红玉当即察觉不对,或者说她这几日心中一直隐隐有所不安,只是一切又似乎泰然,便以为是自己多虑。她赶忙提醒:“姑娘, 还差一点到洛园呢。” 只差一点了。 “停车!”苏清方只道,重新塞好水囊,便塞到红玉手里,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姑娘!”岁寒红玉赶忙追上去。 端午之日, 普天同庆。皇家在洛园欢聚,民间亦多热闹集会。曲水边人潮如织,都在翘首观看龙舟竞渡。不过一个眨眼,苏清方已没入人群,完全不见踪影,徒留岁寒红玉在原地打转。 苏清方窜行于人流,一路沿着曲水追着观着水上乘风破浪的龙舟,好不豪迈。 忽然,她不经意撞到一人,正要道歉,转头却见韦思道。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异口同声问。 韦思道哗啦一声打开手头的竹骨折扇,“我来看龙舟赛啊。” 苏清方指着街旁的高楼,因为周遭嘈杂,得用喊的:“你怎么不在那里头看,在这里人挤人?” “我这次可是带了人来的,要一路给我家龙舟助威,”韦思道竖起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这次一定一雪前耻!” 定睛一看,韦思道背后竟跟着一溜挎鼓提锣的随从,口里还喊着号子,为水中龙舟鼓劲。 水面浪翻,岸边声震,端的是热闹喧腾。 经过去年的教训,加上提前一个多月的训练,当然还有挣得头名后韦家额外给的奖励,韦家的龙舟划得又稳又快,几乎没有悬念地夺得了魁首。 “好!”韦思道大喊,又拍了拍身后看傻了的乐队,“敲啊,快敲!” 罢了,他又十分自豪地拿胳膊肘推了推身旁的苏清方,“我说什么来着,肯定一雪前耻吧……” 话音戛然而止,但见苏清方左眼下划过一道晶莹的水痕。 韦思道原以为是浪溅到她脸上,细看那眼眶却是红的,泛着盈盈水光,一时哑了口,指着她的眼,“你……” 怎么突然哭了…… 苏清方这才感觉到脸上的湿意,轻轻抹掉,咧嘴笑道:“喜极而泣。” 韦思道干笑,“你这么说,我倒承担不起了。” 苏清方呵笑,“其实是我突然想起去年和弟弟来看龙舟赛的事。当时还玩笑说,今年来水边卖扇子,现在却天各一方,也不晓得他过得好不好……” 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 想来那一定是个很难忘的端午。 “你弟弟这么多鬼点子,肯定过得很好的,别担心,”韦思道握着扇子在掌心拍了两下,“我还没跟你说呢。我依你说的,跟老张头来来回回掰扯,终于是让他愿意一试了。新的杏花春已经开起来了。带你去看看?顺便喝一杯。这次包我请客的。” 新开的杏花春不仅门店翻大,还分成了两部分,一面戏台杂耍,一面清雅茶座。此时开张不久,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 苏清方打趣道:“看来以后要改口叫你少东家了。” 韦思道哈哈大笑,“我这点在韦家面前,可太不够看。不过我现在出门,都有由头了。拿以前应付家里人的时间做这个,还不错。” 他给苏清方又满上了,“我寻思啊,既是你想的主意,上回吃酒的钱我正好没还你,就当你入股了。以后这儿的一成收,就记在你名下。” 苏清方连忙摇头,“我这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得这么大好处?哪有这样的。” “我晓得,”韦思道一脸都懂的表情,“你们官宦之家嘛,不兴沾染商贾之道。你可以拟个假名挂着。此事你知我知。” 苏清方失笑,指向戏台,“看戏吧。” 台上正演着《荆钗记》,讲的是王十朋和钱玉莲以荆钗为聘的故事。虽然结局圆满,不过中间未免太曲折了些,又是后母嫌贫爱富棒打鸳鸯,又是夫妻两个误会对方已死心灰意冷。 韦思道也是头回听全场,忍不住感叹,而苏清方只回了一句云淡风轻的“还好吧”。 韦思道又想起曲水边那滴泪,仔细打量了一番苏清方,可谓华冠丽服,忍不住问:“你这个样子,原本是要去哪儿?” 回忆起来,他几次见苏清方,除了第一面,她都没有刻意妆扮过,如今一番盛装,比之初见更为清妍,肯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本来是要去赴宴的,”苏清方拍了拍裙摆原先湿漉漉的地方,“茶水洒身上了,怕在主人面前失仪,就没去了。” 御前失仪,罪名可大可小,主要看皇帝的心情。 “骗鬼呢,”韦思道嗤笑,都不用瞟那早已干透、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茶渍,“你真心要去,青楼那种地方都闯了。” 何况只是一条裙子而已。怕不是打心底不愿意,有了借口,顺势就走了。 苏清方不接话,转而问:“听说窈娘已经离开淑玉馆?” “是啊,”韦思道漫不经心端起续满的酒盏,“还是我给她作保的。就昨儿个离开京城的,连端午也不留下来过。我说去送她,她说不必,有缘再见。” 窈娘毕竟是一介势单力薄的弱女子,为防漱玉馆反悔,专门请韦思道当中间人。 苏清方笑道:“她会过比端午更好的日子。” 话音未竟,急促的皮鼓声又响起—— 鲜红的榴花束从芊芊素手间抛起又坠下,髻边流苏珠钗啷啷轻响。有狡猾的姑娘还做出就要扔给下家的样子,一转头却甩回了上首。 鼓声正好停下。 大家笑作一团,推捧花的女子出去作歌。 上座的万寿也起哄了几句,余光瞟见不远处的李羡,脸色沉郁,而时辰也不早,心中已经有数,招手示意喜文附耳过来,轻声交代了几句。 喜文脸色骤变,“可是……” “去吧,”万寿摆手道,“东风不来,神仙也没有办法。” 台子都搭好了,连齐见山的琴都取来了,只等“齐见山新收的爱徒”弹响旧曲《飞雁令》,引见给皇帝。可角儿不登场,再好的戏码也是无论如何演不下去的。 她的知道,真的只是知道。连万寿也敢敷衍。 不是她说,“若是有令,不能不去”吗? 她才是那个不守信的人。 李羡接连听到苏清方不在太平观,不在松韵茅舍,不在卫家,哪里都不在的消息,心口像被巨石压着,不断下沉。 而因对外习惯性的喜怒不形于色,面上没有过多表情,但眉宇间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阴晦之气,言谈举止间的不耐烦更是展露无遗。 皇帝的脸色也不复悦容。 皇帝自认为已经给了这个圈禁三年的儿子最大的自由,哪怕选妃之事也是好商好量,对方却摆出这副厌躁姿态——已不知道是第几次离场,一刻也不想再坐,一直在转杯子。 突然,右座的李羡扔下杯盏,重雪终于压不住的翠竹般霍然起身,一句话没请示转身就走。 长年陪侍在皇帝身边的老内官福忠神色骤变,偷觑了一眼皇帝仿若无睹的表情,赶忙追了上去,“太子殿下要去哪里?” 不等李羡饰辞,福忠近前低语:“太子殿下,请恕老奴直言,这般行事恐怕会惹来陛下不快。您就算有天大的事要走,好歹定一个看得入眼的。” 打从皇帝还是亲王时,福忠就跟在皇帝身边,对皇帝的心情可谓见微知著。趁现在还没有发作,还来得及挽回。 高台上,皇帝正在同皇后交谈,神色似乎如常,只淡淡睨了这边一眼。 远处,游戏的贵女们笑声朗朗,锦绣华服,珠围翠绕,绝胜满园芳菲。 出身、仪态、容貌,随便什么标准,哪怕只是觉得声音好听也可以,指一个,或者几个,给皇帝一个态度。 没有白来一场的道理。 李羡怔在原地,遥望着对岸的如花美眷。 罗衣飘飘,裙裾风还。其中不乏比之容颜美丽的、性格和顺的、举止端庄的、家世显赫的。 比如—— 尹秋萍。 李羡注意到她望来的视线。 第108章 裂帛之声 李羡远远望见尹…… 李羡远远望见尹秋萍注意到这边的目光。 他缓缓抬起手臂—— 忽急转而下。 晴山蓝的广袖在空中划过一个冷硬的弧线, 扫出一阵风,便从老内官紧拽的手中拂了出去。 扭头就走。 福忠愕然,慌忙伸手抓了一把, 却连李羡的衣角也没碰到, 连声呼唤着追上前去,“太子殿下!太……” “走水了!走水了!”身后骤然响起阵阵惊呼。 回首望去,但见后园升腾起一阵翻滚的黑烟,不过眨眼的功夫, 便冒出明显的火光。 看位置, 似是后厨那带失火,距离宴饮处尚有一段距离,园中宾客还是免不了惊慌骚乱, 嚎啕不止,四下奔窜。 正要离开的李羡闻声也是一惊,暂也顾不得其他, 赶忙和皇家护卫一起, 第一时间簇拥到皇帝、皇后身边, 劝帝后回銮,以免火势扩散, 危及圣体。 “陛下,”张皇后也在旁劝道,“火势凶险,先回宫吧。” 皇帝视线从李羡身上扫过, 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了一句“回宫”。 万寿作为东道主,自是难辞其咎,一边告罪一边恭送御驾离开洛园, 又命随从疏散其余宾客。 至此,这场筹办近两个月、声势浩大的端午会,草草收场。 万寿面上却未见多少惋惜或恼怒,又或说除了在皇帝面前时表现过几分慌张,旁的时候都似尽在掌控之中的淡然,对李羡浅浅一笑,“太子,你现在也可以走了。” 李羡会意,颔首离开。 却莫名有点不知该去往何处,于是弃了仪仗,一个人信步游荡。 一场闹剧过后,他的心情没有得到丝毫排解。车马喧声渐远,郁闷重新回笼,甚至更甚。 当他走过一条条长街,方知道京城原来这么大。人行其间,仿若水入东海。 端午之日,各处皆是集会的人群。李羡眺见曲水,蓦地想起此前水边曾发生过踩踏之事,伤者十余人。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这真不是个好的猜想,李羡心底却莫名有了点着落。 正自凝思,一道倩丽的影子倏然撞入眼帘。浅绿的薄纱裙,宛若一湖春雾,乌云般的发髻松松挽就,更衬得肌肤胜雪。 万寿的眼光一向毒辣,最晓得什么装扮衬什么人。她若以这副清雅模样弹琴,一定很有古人之风,一切也都令人信服。 可惜,没有如果。 若说有缘,那么多人没找到她;若说无缘,今时偏又遇着她。 其实也没有多少缘分,至少苏清方不会惊讶自己走上这条回卫家的必经之路,却如何也想不到会于此处遇到李羡。 她也是表情一怔,花了一点时间才从和他沉默的对视中回神,想起自己应该给他行礼。 她方才屈膝吐出一个“参见”,便被脸色铁青的李羡攥住胳膊,不由分说就拉着她转向另一条路。 他步履极快,苏清方几乎是被拖着前行,脚下直打趔趄。 “我会走!你放开我!”苏清方挣扎着,前头的李羡却置若罔闻般,一路死死拽着她手臂,直到垂星书斋,一把把她扔了进去。 扔,或者掼。李羡一个甩臂,苏清方就跟个空竹似的被扔了出去,裙摆划出一道圆滑的弧线。惯性之大,令她根本站不住,左脚绊右脚,径直扑到坚硬的桌子上,胯骨重重撞了一下,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嗒一声,门闩落下。 他却没有当即转身,而是这样背着身体,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从背影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从他紧绷的肩线与衣料下细微的肌肉收缩中感觉到,他在深呼吸。 他当然不是走几步路就大喘气的体格。 他甚至可以一路抱着她到这里而气息不乱。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一错不错地凝着她。面上分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人感觉到一阵风雨欲来的阴鸷。 那几口深呼吸显然收效甚微,可能只将他的声音淬冷了,像柄刚开刃的刀,泛着森然寒光,“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去洛园?” 一个短暂的停顿,他又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一句像帮她回答了。只要她沿着这根杆子往上爬。 不过一杯水算事吗? 此时的苏清方必须承认,韦思道说得不错,她就是不想去。 哪怕没有那一颠簸,哪怕她到了洛园门口,她都会以脚下沾了一粒尘为由离开。不然她不会刻意甩掉红玉岁寒。 可太子殿下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又是做什么?他有空派人来送一两银子,也没有同她说,不是让她别去害好事的意思吗? 在他心里,她可能和那两个嬖妾也差不多吧。一顶轿子,神不知鬼不觉就抬进府了。 原也是她自降了身价,无怪如此。 反正她也没兴趣围观太子选妃,十分乐于成全他。 她真不去又觉得是怠慢他? 真难伺候。 苏清方嘴角缓缓勾起,到一个得体到不能再得体的弧度,“不是殿下让我离长公主远点的吗?” “呵,”李羡喉间猛的喷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很擅长拿我的话堵我。” “我以为这算听话。” “你跟这个词——”李羡逼近,到她面前,几乎是咬牙切齿,“一点关系也没有。” 而她像一个真正温顺的闺秀,丝毫没有辩驳,表情和语气都很淡:“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羡心头更是火起,“你知道今天洛园的端午会,是为了什么吗?”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是他让阿莹跟她说的。 她当时说什么?“若是有令,自是不能不去”?全成了放屁。 “听说了一点,”苏清方露出最符合礼仪的笑容,露出尖尖小小的虎牙,“恭喜殿下,喜事将近。” 喜事,呵,喜事。 李羡额角青筋微显,声音也拔高了:“知道,为什么还不去!” 苏清方分开目光,默然不语。 “为什么……”李羡的怒气已经压抑到喉头,执拗地要一个答案,猛的攥住苏清方的手腕,却见上面空空荡荡,眼尾骤然下压,声音更沉,“那个镯子呢?” 苏清方被握得生疼,梗着脖子回答:“摔坏了。” “你手上玉的那个都没事,金的摔坏了?” “右手用得多。” 李羡低低一笑,混着自嘲与悲凉,“你只是不上心而已……你从来也没有上心过……” 若是心爱之物,自当珍之重之,也说不出拱手相让的话。 可……他要她如何上心在意呢? 她有什么资格? 苏清方扔下镯子、划破刺绣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她根本没有资格生气。她应该老老实实接受这样的结局,就像接受那两只金丝雀,安心成为他众多侍妾中的一个。 因为她不能既让李羡接受她以功利之心接近,又要他别侮辱她。她也不能既要太子的权势,又要太子的专一。 这世道不允许她这么贪心。 而他,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要求她既做一只乖巧的鸟,又要她拥有一颗人的心脏? 收到那对金丝雀时,她尚可以自我说服:这一切本就是她自己造成的,所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现在她没有办法再自我欺骗了。 事实证明,这条路她走不通。 她就是!不想做一只笼中为他人歌唱、衣食无忧的鸟! 哪怕鸟笼之外,是那样的凄风苦雨,也不过是活得艰辛些。而那些风雨,或许本来就是想把鸟儿关进笼子的人带来的。 她不管别人怎么样,她要离开,哪怕她会死去,羽毛也要腐烂在广袤的土地上。 就像她在即将打在她身上的二十杖下所想的:打不死她,她就去告御状。 她就是这样不知死活。 她跳下马车时,已经想见这样的结局:他拥有他的美眷,她走向她一个人的未来。 所以也没必要再粉饰伪装。 苏清方缓缓送出一口气,微微一笑,“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上过心,也伺候不好人。所以不如就这样,解怨释结,两不相干。你不用看到我生气,我也解脱了。”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李羡听到,眉毛不可抑制地跳了跳。 他用以说服自己选她的理由——他要对她负责——开始崩塌。从地基开始土崩瓦解。 如果她完全不稀罕谁对她负责,他要怎么办? 李羡倏的伸手,挑起苏清方的下巴,讥嘲:“你不要了吗?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卫氏的安枕无忧?” 苏清方仰头凝着他,眸中尽是遁出红尘的释然,或者说不在乎的冷淡,“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我没这个命。” 所谓之命,有时也是性格使然。她这种心性,勉强在一起,也总有惹他恼恨的一天,可能还会连累其他人。 他们最好的结局是远离对方,也就远离了这无尽的痛苦。 “你的命是什么?”李羡垂眸,蔑视着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说出这样恶毒的话,“柳淮安,抑或那个姓韦的?你以为你现在还是清白贵女?你嫁不了人了。” 到头来,他能仗恃的,竟然只剩下她被世俗框定的清白。 是世俗将她的贞洁奉得太高,如果只把他们看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那么他们没有差别。 只是在这两个月里偷食了禁果,享受了一番男欢女爱。 所以他没有亏欠她。 如果还是心有不安,只要不为难她,就算对她的补偿了。 她也要庆幸,自己还没有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没有亏欠他。 苏清方厌烦地撇开下巴,冷冷道:“殿下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我就不劳殿下操心了。” 大不了她不嫁就是了。 李羡冷笑,摩挲着她雪雁样的脖子,下有汩动的热血,“你要悔棋?” 他微微低下头,抵上她的额头,噙笑,“我记得我教过你,落子无悔。” 她也曾亲口这样和他说:落子无悔,太子殿下。 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 “太子殿下有没有听说过另一句棋语,”她说,双唇喷薄出毫无转圜的气势,“一步错,步步错——” “满盘皆输。”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一个醉意朦胧,一个意气用事。三月三的夜晚,他就不该找到她,或者放任她沉入湖水。 孽缘终结孽果。 如今不过退回原点,及时止损。 李羡轻嗤,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恶狠:“哪怕要输,你也得给我下下去。” “伺候不好,就学着伺候!” 冷硬的命令未完,李羡猛然俯下身,将苏清方重重按在桌上,一低头,便攫住了那两片柔软的樱唇,恨不得咬掉她这根长来顶嘴的舌头。 她说要解脱,她凭什么说解脱?他对她不好吗?他又如何解脱? 他不想她再吃那些苦药,不想她再因为担心梳洗晚了不好回家而不安寝,能共枕天明。 他在尹家见到尹秋萍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不喜欢青城雪芽,只回忆起杏花的香味。 她却说不要就不要了? 洛园抬手的那一瞬间,他并非没想过随手一指。 这个人若是能让皇帝也满意,那将是他的太子妃;若稍次些,也是良娣。 也许那样,他也就解脱了。 但他放下了手,因为不想自己的任性一指,耽误人家终身。他潜意识里甚至假定了自己不会移情,会耽误人家一辈子。 他想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他至少要听听她的解释。他甚至帮她想了借口。 实际他心里很清楚,她就是在躲。 花船之上,也从来不仅仅是欲望和愤恨的发泄。 恨,又是因何而生的呢? 可他已经让步到这种程度、做到这种程度,不再纠结她是不是全心爱他,还把一切都安排好,她还要他怎样。 要他怎样! 苏清方却只感到被强迫的屈辱,唇舌被李羡死死堵着、侵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不……不要!” 她抬腿欲踹,却因路数早被摸透,被他分开双腿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右脚绣鞋啪一声掉到地上。 苏清方拧眉,什么也顾不上,一口咬住李羡的舌尖。 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李羡明显吃痛闷哼了一声,却更紧地托住了了她的后颈,翻江倒海,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疯狂,任她锤打推搡,也没有一点松口的意思。 男女之间巨大的力量差距显现无疑。 呲—— 极轻极薄的云雾纱在粗暴的动作中撕裂,领口被扯开,滑落肩头,虚挂在臂弯,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 膀子沾染空气与身下桌案的冰凉,激得苏清方一阵颤栗。 苏清方无力闭上眼。 她缓缓抬起手。 于此一瞬,李羡的动作尽数停止。 腹部,一截冰冷的硬物死死抵了上来。 袖箭—— 作者有话说: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敦煌出土的唐朝《放妻书》 第109章 梧桐麻雀 他专门命工部给…… 他专门命工部给她打造的袖箭, 此时正冷冷地抵在他小腹。 那是一大块没有骨骼保护的柔软地方,不用多精准的射击,又是如此之近的距离, 想来一定可以穿破皮肉, 肝肠寸断。 时间也于此刻静止,所有动作都停滞下来。 唯余窗外金蝉,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夏天的狠辣。 “放开我。”苏清方说,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冷静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指着谁。 李羡嘴角微微挑起,紧盯着她波澜不惊的眼睛。 两人鼻尖仍维持着极近的距离,于是每一吐息、每一词句都汹涌地扑到对方面上, 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抑或来自他们自己口腔。 “你敢吗?”他问。 赌上卫氏全族的性命。 苏清方眉心微动。 一瞬间的犹豫,李羡已擒住她执箭的手腕, 猛的压着她手掌往外一扳—— 袖箭脱手, 嘚一声落到地上, 骨碌滚到不知哪个角落。 罢了,李羡一把甩开苏清方的手, 直起身躯,居高临下地睨着犹躺在案上的女人。 衣衫褴褛半退,露出小片烟紫色的抱腹。纤细的肩带勒着一对消瘦的锁骨,延伸至背后。头发松萝般凌乱地散在桌面。 一个这样羸弱的女人。 却能做出箭指他的事。 李羡喉头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轻笑了一声,倏然转身,夺门而出。 沉重的门扇发出巨大的声响,轰隆一声打开, 又轰隆一声关上,扇起一阵急劲的飓风。 苏清方仍呆呆地躺在原处,目光空洞地望着雕栏画栋的屋顶,缓缓合上了眼。 清浅的泪从眼角倏的滑落,无声润进发际,染湿两鬓。 *** 长街上,红玉和岁寒还在沿着曲水寻找,走遍了也没发现苏清方的踪迹,倒是撞上了同样四处搜寻的凌风。 凌风一见她二人,简直如蒙大赦,急忙跑近前追问:“苏姑娘呢!殿下一直在派人找她!我们都要疯了!” 我们也要找疯了呢。岁寒正要开口,却被红玉轻轻拽到身后。 “姑娘衣裳不小心打湿了,本欲回去更换,谁知走散了。我们在找姑娘,姑娘估计也在找我们。”红玉语气平稳道。 若是让太子知晓苏清方中途跑了,只怕不好收场,但红玉也只能如此遮掩一二,重要还是先找到苏清方。 一旁的岁寒立刻会意,也含糊地附和了一声。 凌风闻言,脸上希望的光芒瞬间黯淡,又哭丧起脸,继续分头搜找。 比找到人更早传来的,是洛园意外失火、宴席仓促散场的消息。 曲终人散,找人的事自然也不再那般紧迫。 红玉岁寒面面相觑,同叹了一口气,也放弃了漫无目的搜寻,打算直接回卫家等。 姑娘总是要回家的。 说实在的,她们两个到现在都没明白,为什么自家姑娘突然就改变主意,不愿前往洛园了。 “难道是吵架了?” “天大的架也该缓缓呐。” “你怎么老向着太子?” “我没有。这不是为以后吗。” “也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直到日暮黄昏,还不见苏清方回来,两人心头愈发惴惴。 苏母更是忧心如焚,急忙派人出去找,奈何临近宵禁,不过简单搜索了一圈,也只能等明日天亮再说。 苏夫人素有心病,一时忧惧交加,竟有目眩之症。 红玉赶忙上前扶苏夫人坐好,温声劝慰:“夫人切莫心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苏夫人却骤然睁大双眼,急道:“便是你来了以后,清儿三天两头往外跑。今日还把她跟丢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该当何罪!” “奴婢……”红玉心头委屈,又无法辩解,眼眶霎时就红了,垂头站在一边。 岁寒提溜溜转着双眼珠子,“夫人不要生气。原是我们的错。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找。” 这一夜,两人都睡不下,商量着明天一早去找太子。太子位高权重,光府上甲兵便有五千,哪怕是通知京兆府,肯定也比她们顶用。 于是次日天刚亮,两人便套上衣服去了太子府,正好赶上太子下朝回来。 红玉岁寒也顾不得礼数,连忙拦到太子驾前,哀声恳求:“太子殿下,我们姑娘从昨日起就不见了,至今未归。夫人心急如焚,已经病倒。奴婢们人微力薄,恳请殿下援手,派人帮忙寻找姑娘的下落。” 太子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没有追问,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关心也无,好像只是听人禀告今日天气尚可。 良久,他淡淡开口,声线平稳,完全听不出喜怒:“孤知道了。” 哪里有昨天还满京城找人的样子。 红玉心头猛的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太子说完那四个字,便要迈步进府。 “太子殿下!”红玉见状,脱口呼了一声,嘴巴张合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弱弱的请求,“如果……您看到我们姑娘,可以让她回来吗……” 说到后面,红玉的声音已几近于无。 太子没有说话,连目光也没有多分她们一寸,目不斜视地迈进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岁寒也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拿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失魂落魄的红玉,“太子殿下说‘知道了’,应该会派人去找姑娘吧?” 红玉默然。 她缓缓转头,定定望着眼前这座恢弘幽深的府邸,朱门高墙,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她喃喃自语般问:“姑娘不见了,你着急吗?” “我当然着急啊!”岁寒不假思索回答。 可是太子不着急。 要么是彻底决裂,要么…… 红玉不敢再往下想。 ***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梧桐是引凰迎日之树,品性高洁忠贞,是以家家户户多有种植,以期有凤来仪。 梧桐也长得极快,尤其是开花前。眼前这株,更是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投下浓重而清凉的绿荫。繁茂的枝叶间,点缀着一簇簇米黄色小花聚拢而成的锥形花絮,有些已经结果。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苏清方不由想起这首吴歌。 可这世上哪有不来的霜雪,又如何结千年之好?何况梧桐是极敏感的树木,春天发芽晚,秋天叶片又会迅速变黄凋落,所谓一叶知秋也。 苏清方轻轻摸着怀里的狸奴,低头问:“你说是不是?” 狸奴在她怀里慵懒地“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摆动。突然,它像是被树下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琥珀色的眼瞳一缩,猛地从苏清方怀中窜了出去,扑向草丛。 苏清方轻呼,小跑过去,只见猫儿正用爪子好奇地拨弄着一团灰扑扑、茸茸的小东西。 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雀,从高耸的梧桐树上不慎跌落,发出微弱的啾鸣。 苏清方心生怜爱,轻轻驱开还想继续“研究”的狸奴,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麻雀捧入手心。 它那么小,那么轻,却有一颗火热到灼人的心脏,在她掌心剧烈地搏动着。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捧的是一团鸟,还是一颗心脏。 恰时,有侍女端着午膳款步而来,恭敬道:“苏姑娘,该用膳了。” 苏清方抬头,看向来人,眼中带着一丝恳求,“灵犀,能否劳烦你,帮我给家里人带个口信?只说我一切安好,请母亲勿要挂念。” 灵犀面露难色,低声道:“姑娘……不是奴婢不想帮您,而是……太子殿下不发话,奴婢不敢自作主张。”——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诗经·大雅·卷阿》 ②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子夜四时歌》 第110章 凤凰于飞 昨日,争吵过后…… 昨日, 争吵过后,李羡弃门而去,苏清方也以为一切到此为止了。 一切如她所愿, 可喜可贺, 苏清方却不知为何止不住流泪。 就像她在曲水边看龙舟赛一样。 真煞风景。 她几番抹干眼角的泪水,缓缓撑起身体,整好散开的领子——系带的一头已完全从衫子扯脱,留下一个缝线的洞。苏清方只能将带子从那个破洞里重新穿进去, 小心系好。 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早在争执中散乱, 她索性将簪子都拔了下来,披散起头发,心想和灵犀借一顶幂离, 连同上半身一起遮住也就回去了。 灵犀候在门外,似乎在等她,一见她出来, 便迎了上来, 说李羡吩咐, 请她去承曦堂。 苏清方没意识到,下人传话, 若无特殊情况,语气措辞都会比主人客气温和许多,比如灵犀现在说“请”她,实则李羡交代“送”她。 苏清方只是下意识问:“干什么?” 灵犀低下头, “奴婢陪姑娘去换件衣服吧。” 苏清方终究对李羡没多少防备,又想收拾一下总好些,就老老实实跟着去了。 听说承曦堂是李羡旧日的寝宫,也是整座府邸规格最高、占地最大的院子, 距离垂星书斋并不远,只因李羡常在书斋处理政务到深夜,就近便安置了,这里只剩下个虚名,但陈设还是维持着旧时模样。 相比精巧又满盈的书斋,承曦堂不愧它敞亮的名字,宽阔又明朗。庭中梧叶簌簌,木阴成碧。 苏清方换好衣服,便准备离开,又一次对上挡在自己身前的灵犀。 苏清方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勉强扯出一个笑,“这是做什么?” “姑娘恕罪……”灵犀深深垂首,“殿下吩咐……没有殿下的命令,姑娘不能离开这里……” 此时此刻,苏清方才意识到这个圈套。 因为她的乖张也好,那一抬手也罢,总之彻底激怒了李羡,限制了她的行动。 苏清方梗着脖子,冷笑了一声,“他这是要干什么?囚禁臣女?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史笔如铁?” 竟是连脸也不要了?不怕遗臭万年啊? 灵犀也只是奉命行事,不敢置喙,默默退了出去,只留下檀儿和一众侍女在外“侍候”。 苏清方斜眼睨见门外五步一站的侍女,没好气转身,一屁股坐到绣墩上,呼呼大喘着气,显然是气得不轻。 但她仍想着,李羡会来见她。他总不可能真关着她吧。 就如此枯坐到深夜,哪怕为那点子事,他也该来了,却还是不见人影。 昏黄的烛火摇摆恍惚,在苏清方眼中照出跳跃的光点。那静默睁着的纤长睫羽也在灯下投出一片蝶翅样的阴影,缓缓晃动。 忽然,苏清方猛的蹿了起来,随手抄起杯子就砸了出去,“放我出去!” “啊!”一旁直打瞌睡的檀儿吓得一激灵,便欲上前阻拦,“姑娘!” 还未靠近,又一只茶盏应声摔得四分五裂,碎片崩到檀儿脚边。 “李羡你个王八蛋!” “你不要脸!” 檀儿再不敢贴近,只让同伴去通报太子。 一时之间,承曦堂只剩下砸摔和谩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 可直到苏清方砸得手都开始打颤,也没能改变现状分毫。她觑见了侍女离开禀报的身影,李羡却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只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出入,将满地狼藉收拾一净,又换上新的茶具。 至于旁的装饰物件未再补充,大抵还是怕她继续暴殄天物——屋子里剩下的这些,还够摔好一会儿呢。 苏清方却累惨了。她不晓得原来砸东西也能让人心力交瘁,抑或被怒火燃尽了气力,颓丧地躺到榻上。 承曦堂的床果然大些,又是一个人,足够她翻来覆去。 几乎是干熬着,直到第二日傍晚,李羡还跟个山中高人一样,隐而不现,唯有没有烦恼的三花猫左进右出。 它大抵也有很长时间不见这么热闹的承曦堂了。 苏清方将捡起的雀崽放进填了棉絮的竹篮里,依言落座。面对满桌珍馐,她啪一声拍下筷子,同灵犀道:“你去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总得有个说法吧?” 没有在太子府好吃好喝坐牢的吧。 依旧如石沉大海。 李羡连一句话也没有。 灵犀终究可怜她,帮她带了一句平安的口信回家。 苏清方听到,不禁潸然,又担心问,可能还带着一种极淡的、希望是他的心情:“他知道吗?” “殿下没说什么,”灵犀想到那时李羡良久无言的表情,叹息劝道,“殿下并非绝情之人。姑娘跟殿下服个软吧。想来殿下就不会为难姑娘了……” 灵犀的话未说完,苏清方已撇开头,“他放了我,再说什么有情无情吧。” 于是她又陷入了日复一日地日升日落中。 一种无力感逐渐包裹住苏清方,似乎连说话也变成一种消耗,就整日寂坐着,抱抱发懒的猫,再喂喂不张嘴的雏鸟。 分明存在时间的刻度,却也会一瞬间茫然光阴几许。三天?四天?还是更久? 原来无所事事也会让人神智迷糊、记忆错乱。时日漫长得仿佛完全看不到尽头。 她又去看了她的麻雀。一旁食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米麦和粟谷,它仍紧闭着嘴,瑟缩在篮子里,眼睑惨白地合着。 一动不动。 苏清方在鸟篮前垂眸静立良久,直到听见摆膳的声音,也没有动,连来人也没看,只轻声道:“去告诉你们家殿下,说我请他过来。” 她咬重了“我”字。 他不来,就由她请吧。 然而一整个下午,仍旧无人造访。 她又一次说:“说我,求他过来。” 如果这样还不行,苏清方真不知道还要怎样,才能见到这位权势滔天的太子。 李羡也许不是要她服软,是要她死。 夜深人寂,苏清方躺在承曦堂的榻上,如是想。 假寐间,空旷的殿宇忽响起门扉推开的回声,惊醒了蜷在苏清方手边的猫。它抬头瞥了一眼,又懒懒地缩了回去。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榻前丈远的位置。 遥遥传来三声梆子声,一长二快,正是三更天。 “你终于来了,”苏清方缓缓睁开眼,“我一直在等你。” 他沉默不语。 或许他该问一句“有什么事”,顺便彰显一下自己的胜利,但作为把她囚禁此处的始作俑者,如此又实在虚伪,不如闭嘴,等她主动开口,还更具上位者的威严。 苏清方望着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帐顶,那是暗埋的金线,“是才处理完政事吗?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么弄,会把身体搞垮的。” 这般境遇下,还有闲情关心他? 李羡呼吸一窒,冷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找人说说话,”苏清方闲话起来,“我前几天在树下捡到了一只麻雀,你知道吗?” 这个时节正是幼鸟出巢的时候,常有雏鸟掉到地上,并不稀奇。 “我想救它,”苏清方摇了摇头,“可它不吃我喂的东西。” 麻雀是气性极大的鸟,养不熟。 “它死掉了,”她极平静地陈述,声音在幽暗敞阔的房间里反复回荡,“就在今天。” 似是被哪个字刺到,李羡心脏停了一瞬,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突然,他猛的阔步上前,一把掀开垂撒在两人中间的床帐,看到数日不见的脸,却又一丝一毫不曾淡出记忆,以至于在黑夜中,他都可以看清她此时面无表情的眉眼。 “你究竟,想说什么?”他咬牙切齿问,抑或在阻止自己发抖。 绝食而死吗?他可听说她胃口不错,进食如常。 半幅薄纱在半空飞舞,折出柔和的月光,如水纹潋滟,流淌在他侧脸。 苏清方仰着头,微微转过一点角度,凝视着李羡紧蹙的眉心,问,以极轻的语气,也似带着几分哀怜:“你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种滋味吗?” 也会仰头望着梧桐叶落吗?也会在树下捡到落巢的雏鸟吗?也会痴痴看着影子在椅子腿边由长变短、由短变长吗? 风不再吹,柔软的纱帐缓缓飘落,堆叠到李羡肩上,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直要把他的背脊压弯。 这世上大概没几人能在自身困厄的情况下转而理解他人的苦难,却又完全抛弃了共情的慈悲,于是化成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剑。 在开篇前,还假惺惺地关心几句,其实不过是引他愧疚的开场白。 是观音,亦是修罗。 这么近,又那么远。 李羡愣怔了一瞬,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眉却始终皱着,分不清是喜是愁,喃喃地重复:“你真厉害。苏清方,你真厉害。”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不该来见她。 他心头浮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一刻也不想多见到她,一刻也不愿在此多呆,霍然转身离去。 狸奴动了动耳朵,显然不喜欢深夜的争执。 直到脚步声彻底淡出黑夜,苏清方又闭上了眼。 李羡却没有回垂星书斋,而是随便安置在了一个轩室。 因为他再没办法在垂星书斋安眠——一闭眼,皆是曾经的影子。 可他好像还嫌她的痕迹不够遍布,把她关在承曦堂。 他想这应该是他最错误的决定。 弄得他现在,无处可去。 李羡硬挺挺躺在榻上,横过手臂,挡在眼前。 杏花,真的只能开七天。 苦涩的青蒿也只会结出更苦涩的果实,然后于秋天死去。 它是一年生的草本。 次日休沐,李羡却也早早起了身,收拾齐整便同凌风出了门,吩咐灵犀:“我今日要去皇陵祭拜母后,府上的仆从全部不必当值。” 可今天并不是先皇后的祭日,哪怕是逢年过节,一些务要人员也是要保留的。灵犀心中隐约察觉异样。 说着,李羡将一根细长的物件交到她手中,又道:“该回家的,都让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预告:从下章开始,小方小李应该会有一段时间不会正式面对面《 》 110-120 第111章 心有灵犀 因为终日无事,…… 因为终日无事, 苏清方便也懒于起身,即便醒了,也会在床上赖着, 等着檀儿忍不住在门口探脑袋, 问她是否要起来。 然后再过一会儿,灵犀会送来早膳。 这日却始终没人来唤。 苏清方越躺越奇怪,心想李羡不会听了她的话,准备另辟蹊径, 直接把她当麻雀饿死吧? 想至此处, 苏清方往外偏了偏脑袋,喊了一声:“檀儿?” 却没人应。 苏清方缓缓坐起,趿拉着鞋子, 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偷偷伸出脑袋,往外瞧了一眼。原先侍立院中廊下的侍女竟是一个都不见了。 苏清方心头暗奇, 直起腰杆, 故作镇定地往外走去, 一直到承曦堂大门,还是无人值守。 她抿了抿唇, 试探性地提起一只脚,脚尖轻轻点到门槛外。 甚至连承曦堂外都没人。 苏清方惊觉,当即就要往府外跑,一道人影倏然闪到她面前。 “姑娘, ”灵犀笑意微微地伸出手,恭敬地指向承曦堂内,“奴婢伺候您更衣梳洗。” 苏清方默默叹出一口气,“又更衣啊?你能不能当没看到我啊……” 灵犀反应了一下, 讪笑,“这次是真的。殿下去皇陵祭拜先皇后了,今日府上的仆从也全部休假。等下奴婢送姑娘出去。” 灵犀方才正是在安排人员解散诸事,才弄到现在。 苏清方已从“全部休假”的异常中品出一丝深意。其实,若非李羡真心放过她,她就算踏出这座府邸,也意义不大。 权力,就是这么霸道。 两人重新回到承曦堂。灵犀一边为苏清方梳发一边道:“厨房已经熄火了,早膳恐怕比平日要粗简许多。还请姑娘见谅。” 苏清方苦笑,并不是很关心自己在太子府的最后一顿味道如何,“我就想快点回家。” 灵犀执梳的手一顿,“希望姑娘不要责怪殿下和奴婢。” 苏清方默了默,只道:“我要感谢你,帮我向家里报平安。” 灵犀摇头,“奴婢也是有父母的人,自然晓得姑娘一片孝心。” “你父母是怎样的人?”苏清方不由好奇。 灵犀淡淡道:“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含辛茹苦抚养奴婢到十八岁,也病逝了。” 苏清方一愣,不自觉低下了头,“是我唐突了……” 灵犀反而浅笑安慰:“都是陈年旧事了。姑娘不必挂怀。” 说话间,苏清方已经收拾整齐,也不必灵犀再去端什么早饭,直言送她离开就好。 灵犀也不勉强,亲自将苏清方送上候在后门的马车,又将袖中细长的物件小心交到苏清方手里,“还有这个,请姑娘收好。” 袖箭。 苏清方眉心微动,徐徐握住重量异常的袖箭,缓缓抬头,深深望了一眼身旁这座幽深的府邸,也只是一眼,便道:“我走了。” 马车毫无犹豫地奔驰上路,很快便消失于拐角。 灵犀远眺目送着,良久,叹出一口几近无声的气。 *** 灵犀也不太记得是从何时开始,一见到苏清方来太子府,便会自动退避,以免打搅二人。 他们之间浮着一重若有似无的黏糊气息,像雨过天晴新结的蛛丝,随风轻曳,纤细、轻盈到,若不迎着阳光根本看不见,而又那样黏缠。 那是一种不曾出现在李羡身上的气质,至少灵犀不曾见过。 灵犀原是前太医令韩济苍的孙女。因祖父给先帝某位后妃娘娘用药不当,获罪抄家。尚在襁褓中的灵犀因此随母亲没籍入掖庭为奴,幸得母亲教导,识得几个字。十八岁时,母亲亡故。她偷偷为母亲焚烧悼文,被时为太子的李羡撞见,吓得直发抖。 宫中明令禁止私行祭奠,又被太子当场逮住,只怕要落得和她祖父一样身首异处的结局。 太子却拾起她的悼文看了片刻,说她既识文断字,埋没掖庭可惜,不如去东宫当差。随即将悼文掷入火盆,告诫她以后不要再提往事。 灵犀顿悟,俯首在地,恭声道:“请太子殿下赐名。”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太子闻言一笑,“一点就通,就叫‘灵犀’吧。” 此后,她去了东宫做洒扫宫女,总算脱离了掖庭服苦役的深渊。 彼时的李羡十七岁。现在回首,应该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恣意潇洒,一往无前,时不时就同钟意然等人策马出游,畅意人生。 那时候的东宫,小宫女之间最时常谈起的,便是太子殿下又行了什么好事。 而世间之事,也真是逃不过“盛极必衰”四字。不久,骏山事变,太子被废,圈禁临江王府。 灵犀虽然身份微末,却未曾忘记李羡的恩情,请愿跟随他一起进入了临江王府。 然而李羡其实并不记得她。 毕竟此前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宫婢而已。 进入临江王府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李羡都不说话。整个人像一棵被蛀空了芯的树,思想顽钝,形貌也日渐萧索。 庄子说,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灵犀虽然觉得可能还是身死更悲哀一点,毕竟活着才有无限可能,但若是心死了,大约也会时时刻刻想着身体消亡吧,便也离彻底的覆灭不远了。 亲眼看一棵树凋零,心独怆然。 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一直到安乐公主带来钟意然的死讯以及那封血迹斑斑的遗书。 这比所有劝说他不要自暴自弃、静待时机的话语都要震慑人心。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恢复正常的起居,感知外界的讯息,也注意到了一直默默打理他寝居的侍女,问:“你叫什么名字?” 灵犀愣了一下,回答道:“奴婢名灵犀,是当初殿下从掖庭提出来的宫人。” “我想起来了,”李羡道,声音里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你受累了。” 灵犀连忙摇头,“殿下的恩情,奴婢没齿难忘。” 李羡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昔日说我于之有恩的,恐怕没几个及得上你的。” 从这一刻起,他们主仆才算真正开始熟识。起起伏伏,也已四年。 四年主从,灵犀对李羡的行事作风大抵有一点了解。若非亲眼所见,可能这辈子也想象不出,李羡会和女人争执斗气,乃至做出其他世俗不容的出格事。 因为无论是幽禁前还是幽禁后,李羡对女人的态度都可以说淡漠。大抵因为十八岁以前总是心怀寰宇之志,不屑儿女情长;而十八岁以后又陷于阴郁,更无心于此。在他这个位置,也难免下意识揣度旁人接近他的目的。 不过灵犀有时候也难以理解——可能是她也没怎么见识过男女之情,毕竟大半辈子不是在宫里就是封闭的临江王府——为什么两人前一刻还剑拔弩张,转头又如胶似漆?这难道就是俗语所谓“床头打架床尾和”? 其实吵吵闹闹也挺好。从某种意义上说,太子府挺冷清的。 但这次的动静明显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李羡那压抑不住的震怒,近乎是拖的把人拉进了屋里,动作粗暴得毫无风度可言。 先皇后对太子的管教极为严格。曾几何时,太子因一时气恼摔了东西,被先皇后罚诵宫规到深夜,以反思自己作为储君的行止。故而李羡很少有暴戾的时候,尤其对女人。 灵犀等人也不知具体缘由,只能远远候着,只希望这次也是一场平常的争吵。 猛然一声“哐”,门从里打开,扇起一阵飓风。李羡从里出来,鬓边散下几缕碎发,更添凌乱冷厉。 灵犀还未及行礼,便听到一句冷冰冰的命令:“送她去承曦堂,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 蓝底祥云纹的衣袍流水一样从灵犀眼前滑过,毫不留情。 灵犀心一咯噔,抬头望向李羡远去的背影,花了一点时间理解这个指令。 她以为可能是让两人冷静了再谈,也并非成心欺骗苏清方,实在是太子之命不可违,又不想真和苏清方动手,怕伤到人,才说那换衣服的话。 谁知这一关就是四天。 李羡完全不去看苏清方,提都不提。 听说苏清方在砸东西,只端茶抿下一口,淡淡扔下一句:“随她。” 听说苏清方想带封口信回家报平安,也转身缄口不言。 灵犀却知道不过是在折磨彼此罢了,不然也不会搬出垂星书斋又整夜睡不着;放任她去传信;听到苏清方说求他过去,抬起的笔又良久写不出下个字。 灵犀不晓得他们聊了什么,但能把人放了,总算个好兆头吧。 皇陵距京百里之遥,李羡回来已经是第二天。 经过承曦堂时,他停下了步子,望了一眼。 灵犀垂手跟在身后,禀道:“殿下,苏姑娘已经回去了。” 李羡淡淡嗯了一声,重新提步,往垂星书斋而去。 这夜,李羡没有到别处安歇,次日一早又如常起身上朝。 灵犀领着一众侍女端来盥洗之物,一进门便看到悬在墙上光溜溜的瑶琴,上头的琴弦不知何时,大概就是昨晚,被卸了下来,信手扔在琴案上,乱麻一般。旁边还有一个淡青色荷包。 “晚些时候你们打扫一下吧,”李羡净了手,漫不经心吩咐,“把那些都扔了吧。” 说罢,便出了门。 灵犀不自觉蹙眉,拈起那团凌乱的琴弦,真如一把纠缠卷曲的蛛丝,散发着朽败之气。 第112章 南北东西 死气沉沉了五六…… 死气沉沉了五六日的太子府, 终于勉强恢复了正常,再不是一声叹息也显得突兀的地方,日常奏事的官员也暗暗松了口气, 心想还得是先皇后啊, 太子祭拜回来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安乐也听说了李羡偷摸摸去皇陵祭拜母后的事,竟然连她这个亲妹妹也没告诉,心头不悦,又觉得蹊跷, 气势汹汹便去问罪。 李羡失笑解释道:“就是突然想起就去了。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你要去我再陪你去一趟?” “我又不是不认路, 干嘛要你陪,显得你多孝顺呢,”安乐佯装恼怒嗔道, 又示意婢女上前放下食盒,献宝似的说,“给你带了点心, 我亲手做的。” 白玉盘里, 兔子形状的糯粉糕软糯可爱, 掉着点点的屑。 李羡虽然对甜点没太大兴趣,但是对妹妹捣鼓的东西从不拒绝, 不过这回是真的咽不下。 李羡苦笑摇头,“长了舌疡,吃不了。” “怎么突然上火了?”安乐好奇问,突然想到端午之事。 洛园意外失火, 选妃之事自然也不了了之。安乐原没放在心上,此时回忆起来,似乎直到最后也没见到苏清方的影子。单不器也说李羡这几日略有阴沉。 安乐不自觉润了润了唇,殷勤给李羡倒了杯茶, 试探问:“是不是因为……洛园……” “天干物燥,热邪上身而已,和这些没关系,”李羡笑着接过茶水,打断道,“你也别去找她了。” “啊?”安乐孤零零举着一只手,不是很明白这个“找”是指哪方面。 李羡仰头一口饮尽,又把茶杯还到安乐掌中,像是反思了自己不带妹妹的行为,专门问:“我正准备去还琴给老师,你要去吗?” 他这几日积了一堆事没办,正要一一处理,还琴谢罪便是其中一件。 安乐从小就怕齐松风考问功课,直到现在见到老先生还会瑟瑟发抖,当即摇头,“不了,你帮我问先生好就行了。” 李羡拎起食盒,“那这个我就带走了。” “路上小心。”安乐叮嘱。 “知道。”李羡随意摆了两下手。 *** 松韵茅舍,趁着艳阳高照,齐松风索性将小半个月不曾翻动的棋子倒出来洗了。 这套棋子原是皇帝赏赐,也是齐松风夫人生前所爱,用的是一色的羊脂玉和墨玉,经年也不变色,反而愈发温润。 清洗起来却要格外小心,若有损坏,再想配一颗一样的,可不是易事。 然东西再珍贵,束之高阁总是可惜,何况他这把年纪,不晓得还能摸几回这副棋子,所以也不吝使用。 莹润的棋子在齐松风手间滴滴答答翻动,忽听到篱笆外一声马嘶,一身蓝衣的李羡便推了篱笆门进来,背上还背着把琴。 齐松风打趣道:“老夫还以为你也不来了呢。” “我不来,谁给你养老送终?”李羡面不改色,径直进了屋,小心翼翼把琴挂回墙上,“琴还你了。” 齐松风余光瞟见,“看来你的事没办成。” 端午那天,找人找到他这里,齐松风就知道不妙了。 李羡兀自挽起袖子,扯了张杌子坐下,将那洗好的黑色棋子一粒粒擦净,云淡风轻道:“无所谓。都过去了。” 齐松风在水中搅动的手一顿,轻笑了一声,又翻洗起来,“万物无过去,万物不将来,一切都是现在。” 李羡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玄乎?” “年纪大了,总喜欢讲点玄乎的道理。” “别讲了,跟念经一样。” 齐松风哈哈大笑,“那你怎么就不能把话说清楚?” 李羡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乌亮的棋子上,不以为意道:“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自然也没办法结出果实。他也想明白了,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当然不会痛快。 齐松风闻得,便知道他们必是生了龃龉,摇了摇头道:“有个词叫‘不言而喻’,可大多时候,不说,没人能清楚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能靠猜,保不准就猜错了。” “又另有一件同样要命的事,人说出来的话有时不一定是心中所想。所以于甄别一道,又当论迹不论心。不能只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还得看他做了什么。” 李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双指一松,棋子便嗒一声落到罐里,淡淡吐出三个字:“我累了。” 累到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听这样的大道理。 人活在世,靠的就是一份精气神。之前像是憋着一口气,现在气泄了,便似那热锅里熟透的鱼鳔,啪一下炸开,蔫缩成一团。 齐松风默然,望着青年人骑马远去的孑然背影,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村头老张家问了一句他们哪天赶车进城。 *** 齐松风上回进城,还是五年前。到底是京城,一年一个样。尤记当年一场大风,把路边许多树连根拔起,京兆府、工部、户部、金吾卫几头还在吵该补栽什么树、怎么栽、谁牵头,如今也长得很不错了。 但总体街坊分布没有变化,在城里住了小半辈子的齐松风熟门熟路,只是他为官那几年,没怎么同卫家来往过,不知道卫家具体所在,因此只能从城门口就开始问路。 一路牛车颠簸,兜兜转转,齐松风的一把老骨头没差点颠散。 真是不服老不行。 心里又苦骂了李羡几句:不肖徒孙,偏劳长辈。他好不容易收到的徒弟可能都要没了。 卫府的门卫倒还算懂理,没有一看到他粗布麻衣就轰人,只问:“老头打哪儿来?” 齐松风笑道:“你去给你家表姑娘递一句话:他师傅齐松风找她有事。” 几人见来者虽穿着破落,但气度不俗,不似一般农户,恐怕真和主家相识,别隐而不报被追究,于是道了一句“等着啊”,不慌不忙通传到了内院。 苏清方一消失就是五天,虽然有封来历不明的口信,到底没办法让苏夫人完全相信,还要多亏红玉一直在其中周旋,劝说既然有口信,姑娘大抵无碍,若是大张旗鼓,恐怕有害姑娘清名。 如此拖延,五天也已是极限。卫家正准备报京兆府,苏清方便回来了,只道自己在山上住了几日。 苏清方挨了母亲一顿相当严厉的批评,沉声承诺:“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这几天,她也一直老实呆在家中,陪母亲抄经书。 苏清方一听齐松风来访,赶忙扔下手里的书,出去迎接,“先生怎么来了?” 齐松风打趣道:“你也有二十来天没去老夫那儿了,可不得来看看?” 这个月初三,苏清方就因为心绪不宁,称病没去学琴,距今确实有二十多天了。 苏清方却不好说自己和李羡的那些破事,只请老师上坐,又亲手奉了茶。 “你也坐吧,别站着了,”齐松风指着身边的位置,直言道,“其实老夫今天来,是为着你和临渊的事。” 苏清方将将坐下又站了起来,恭敬回答:“我同太子殿下,并没有什么事。” 齐松风蔼然一笑,“若没什么事,为何端午前,临渊要老夫认你为义亲?” 苏清方愣住。 “你果然不知道此事,”齐松风了然又无奈地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水,润了润喉咙,继续道,“老夫当时说要他同你说清楚,你点头了老夫才会答应。也不晓得他在犟什么,就准备自己把事办了。还趁老夫不留意,把老夫的琴偷走了。再后面的事,你应该比老夫清楚。” 苏清方移开了眼,摇头,“我……确实不知道这些……” 如此说来,可能安乐和万寿的邀请,也是李羡授意,却尽数付诸东流,难怪他勃然大怒。至于他犟着不说,应该是因她说自己实际只是讨好他,玷辱了他的尊严。 但他关她五天,也该撒气了。 齐松风捋了捋长须,“老夫来同你说这些,也不是要劝你们如何。所谓万物有为法,路都要靠你们自己走。不过老夫总觉得,有些事总归要你知道。误会嘛,还是少一桩是一桩为好。” 说着,齐松风起身便准备离开,拍了拍苏清方的肩膀,“老夫也要承认自己的私心,毕竟教了临渊十多年,多少还是向着他些,但传你琴谱也是真心。他逢五大朝,没空出城。若你不想见他,可以换这天来。” 苏清方点点头,“好。” 话音未落,一个墨绿的影子小步跑来,正是听说齐松风过来的卫源,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推手作揖,惶恐道:“见过老丞相。晚辈卫源,不知老丞相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员外郎客气了,”齐松风扶起卫源,笑道,“老夫已经致仕,担不起这声‘丞相’了。今天本也是路过来看看,没有提前招呼,还请恕老夫的冒昧之罪。” “老丞相说哪里话。”卫源连忙摇头,伸手请齐松风落座。 齐松风抬手示意不用,辞道:“时候也不早了,老夫就先回去了。” 卫源也不敢多挽留,同苏清方一道送齐松风坐上牛车远去,好奇问:“怎么老丞相说是你‘师傅’?” 齐松风为官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真正当得起他一句“亲授学生”的,恐怕没几个。有一位,在东宫坐着。 苏清方轻描淡写道:“去太平观时遇到的,聊了几句,先生觉得投缘,闲暇教我弹琴。” “还以为老丞相是为太子进城的呢……”卫源嘀咕了一句。 苏清方听来似有不好,不由皱眉,“表哥这是何意?” “嗐,就今天上午,陛下把太子批阅的奏折全部调走了,说要御览,”卫源长长叹出一口气,“好端端的,突然查起太子的账。不知又要起什么风云。” 苏清方亦是心头一沉—— 作者有话说:卫源:幸好我马上就要外调了…… 【注释】 ①舌疡:长舌头上的溃疡。(被咬的) ②万物无过去,万物不将来,一切都是现在。——赫尔曼·黑塞《悉达多》 第113章 阴阴夏木(二合一) 第1…… 本朝的皇宫, 原也承自前朝。高祖皇帝开国,推行与民休息之策,不兴土木, 几乎一切都承用旧制。但前朝皇宫过于拘泥正北方位, 以致地势低洼,潮湿闷热。后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继位,为时为太上皇的高祖建造别宫,以昭孝天下。自此修修停停, 经历二皇三十载, 才告落成,沿用至今。 御花园里,花植错落, 每一处景致都精心雕琢、匠心独蕴,确保不管何时何地都有美景可赏。 祖例,每月十五, 成年的皇子都要入宫伴驾侍膳。皇帝原有皇子五人, 不过八皇子李暄尚在襁褓即告夭折, 五皇子李昭四年前感病身亡,三皇子李晖两年前因伤自尽, 如今膝下只剩下太子羡和十二皇子李昕,同先帝七个成人的儿子比起来,委实算子息单薄。 膳毕,皇帝兴致颇佳, 便叫上了太子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消食,就像平常人家的父子般,闲话起来:“这几日朕看了你批复的奏疏,措置都很得当。” 一句轻描淡写的“这几日”, 却不知让朝中多少人夜不能寐,心悬揣测。有人以为只是平常检视,有人则觉得是陛下对太子不满,不一而足。 君王的一举一动正是如此,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便是一餐少进半碗饭,也能引出一番圣心为何不豫的猜测。 李羡落后一步跟随着,闻言低眉敛目,道:“也有许多拿不准的,幸得政事堂的诸位大人明达国体,能一起商议出个大概章程,递送御前。” 皇帝笑了笑,一时却也说不上来对自己儿子这份恭顺,是欣慰还是涩然。以前似乎经常和他唱反调,或为罪臣请命从轻发落,或谏言勿要大举畋猎。当时觉得气得牙根发痒,现在又开始怀念了。 毕竟他是他的父亲。是父亲,便难免舐犊情深。况且李羡是他登基前唯一诞育的儿子,中宫的长子,和皇后一样陪他浮沉,亦是他倾注心血最多、亲手培养长大的储君,无人能出其右的优秀。 可子女再是出色,皇帝也免不了作为父亲的教育爱护之心,谆谆道:“他们都是肱骨老臣,你平日可以多咨访他们的意见。凡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儿臣谨记。” 突然,皇帝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后宫探听轶闻趣事的兴致:“朕听闻,你前些时日,带了个女子回府?” 李羡抬眸,飞快地掠了一眼斜前方的皇帝,下意识想否认,转念又觉得如此反应反倒让人觉得他一提就知道是谁,显得在意了,于是不答反问:“什么?” “就是端午会那天。有人瞧见你拉了个女子回府,”皇帝会心一笑,“那就是你选中的人吗?如何没在端午会上说?” 李羡这才恍然忆起般,语气平淡道:“误传而已。不过是儿臣不小心撞到她,害她脚伤,所以扶她到府上问医上药。” 思来也可笑,李羡有段时间希望皇帝耳目灵通,早日察觉,一切便可顺理成章,他还不必背强人所难的恶名,一切结束了反似天下皆知了,又要费心遮掩。 真是何若当初莫相识。 皇帝也未再追究,左右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不说就当没有,接着又问:“既如此,端午那天你也去了,挑出个一二三四没有?” 李羡苦笑,“突然失火,儿臣们都吓了一跳,旁的都抛诸脑后了。” “你就是没有把朕的话放心上。”皇帝道,面上犹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却隐隐透着几分责备。 李羡垂首,“儿臣知错,日后定当谨记。”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灼灼榴花,花期还有很长,“既然你也选不出来,朕就帮你选吧。” 李羡嘴唇微张。 最后也没说什么。 兴许这才是最正常的状态。自古婚姻大事,无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亲王太子。 一切都在回归正轨,步入正途。 好得不能再好了。 李羡点了点头,“但凭父皇做主。” “好啊,”皇帝举目望了望愈发炽热的日头,感叹道,“这端午一过啊,愈发炎热了。再过几天,就去行宫避暑吧。你也准备一下。去年你执意请命去江南,朕本意是不同意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贵为太子,更要爱惜自己。” 李羡恭声道:“去年的洪涝实在严重,江水中下游州县都或多或少受到波及,儿臣也是想去督促救灾之事,为父皇施恩。” “朕知道,”皇帝随意抬了抬手,示意李羡不必再跟,“行了,朕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是,儿臣恭送父皇。” 话音未竟,皇帝已带着数十人的仪仗往紫微宫方向而去。 撑伞执扇的队伍将将转过拐角,皇帝一个眼神,御前侍奉多年的内官福忠即刻会意,俯身贴近,听到皇帝吩咐:“去告知皇后,让她预备起来,去行宫避暑的事。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 庆阳宫内,张皇后正在询问李昕一日的课业,又让他背诵之前的文章。 然李昕毕竟只有五岁,自从生母去世,更觉惶恐无依,面对皇后每日的问询考校,总是期期艾艾,答不清楚。 “先生教了诗……关关……”李昕暗暗绞着手指头,“那个鸟……它叫……” 张氏默默叹出一口气,挥袖令其回去继续和先生练字。 她以手撑额,闭目也难掩失望之色,“这个孩子,太不成器!若是晖儿……” 提及已故的亲子,张皇后不禁眼眶泛红,喉头哽咽,再说不下去。 “娘娘不要沮丧,”宫女蔓香忙上前奉茶劝慰,“十二殿下毕竟还小。” “晖儿在他这个年纪,早已能出口成章!”张皇后指着李昕离开的那扇空门,恨铁不成钢,“哪像他,连话也说不利索!” “三殿下天人之资,自非寻常可比。娘娘慈母之心,感怀伤逝亦是常情,可也不要失去耐心呐,”蔓香又将茶盏往皇后面前送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十二殿下毕竟是陛下唯二的孩子了。” 也是她未来的倚仗。 张皇后默了默,终是接过茶,缓缓啜了一口。 她将将放下杯子,便听门外禀告:御前的福忠前来传话。 张皇后连忙收敛了神色,请他进来,笑问:“不知陛下有什么吩咐,劳内侍走一趟?” 福忠推手一揖,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是陛下想起,也快到去行宫的日子了,所以特命老奴前来,劳烦娘娘筹备。” 张皇后了然点头,“原是本宫应尽之责。” 福忠陪笑着,又道:“陛下还交代,要请尹相家的秋萍姑娘同去。请娘娘一并费心了。” 张皇后嘴唇轻轻抿了抿,如同一个浅笑,“内侍辛苦了,喝口茶吧。” 福忠惋惜摆手,“娘娘体恤赐茶,老奴不胜荣幸。但是陛下那处还要伺候,老奴也不敢偷闲,还望娘娘见谅。” 张皇后也不再留,挥手示意将茶水撤下,口中含念出“尹秋萍”三个字,半开玩笑地感叹了一句:“陛下还是最疼爱太子啊。给太子挑了这么个好泰山。” 曾经的宰相给太子当老师,现在的宰相给太子当岳丈,真是如虎添翼。 “去通知尹家吧,”皇后漫不经心拂了拂袖摆,交代道,“再去卫府,把苏家那个小姑娘也叫上。当初十二皇子走丢,还多亏她寻回。本宫正想见见她呢。” / / 第114章·骏山行宫 骏山在京城以北五百里处,山势逶迤,树木葱茏,远望宛如一匹匍匐的苍黛色骏马,故名骏山。行宫建在半山腰处,上有树荫,下有溪泉,山风拂过,十分舒爽。 随王伴驾自古以来便是莫大的荣宠,人微言轻如卫氏,自是从未享过此等殊荣。 受邀的苏清方心内却没有多少庆幸。一来,元宵夜都已经过去半年,皇后此刻提及,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二来,会遇到的吧…… 但皇后之命,固不可辞,她也只能带着岁寒红玉“欣然”前往。 骏山于苏清方而言,更多是一个发生过兵变的地方,旁的了解几近于无。只是以她之前在太平观小住三月的经历,山上一入夜尤其冷,也防着天气变换,她们收拾了好些衣服。毕竟骏山遥遥,可不能及时回家取。 苏清方又随便捡了捡首饰,忽见到妆奁边一个小方盒,觉得眼生,顺手便拿了起来。 一打开,便见那只摔坏的金镯。 崩坏的卡扣碎片已经不知所踪,连圈环也变形了,不再圆润,就这样微张着开口躺在丝绸软垫上。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找过这只镯子,只当彻底扔了,原来被岁寒红玉收了起来。 似乎也没过几天,苏清方却生出一种时隔经年之感。 她缓缓拈起镯子,在那缺口摩挲了几下,能清楚感觉到裂口的尖锐。 不知现在这个镯子还能值多少钱,又会不会再次落入李羡手中。 苏清方心下暗谑,脸上的笑容却微有苦涩,缓缓起身,从另一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箱。 那木箱也没上锁,就一个旋转的机扩。轻轻一转,就能打开,空空地装着一个带着划痕的孔雀带钩和一枚白玉韘。 此时再加上一个破镯子。 苏清方最后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箱柜。 *** 不日,她们正式踏上去往骊山的路。 五百里,若是快马加鞭,次天可达。但是皇家出行,随从人员从后妃皇子,到近臣仆婢,队伍浩汤如黑龙,一眼看不到尽头,一路由精锐军队护送,庞巨而缓慢。虽然都是宝马香车,速度恐怕还不如一头老牛。 但颠簸是一点没少,可能因为行进滞缓,反而更磨人。头两天尚可忍耐,到第三日,苏清方已是坐卧难安,再厚软的坐垫也缓解不了。终日坐在狭小的车厢里,双腿也微有浮肿。 于是入夜安置后,苏清方便常唤岁寒红玉在周围散步,活动活动几近僵硬的筋骨,也通通滞涩在四肢的气血。 沿途所居,也是皇家别馆。虽然不及骏山行宫广阔富丽,布景也极尽巧思。水道蜿蜒,假山散布。不过弯月之夜,光线阴晦,四下大多黑黢黢一片,看不太清。 “骏山还有多远啊……” “真受罪……” 三人的声音渐远。 池塘对岸,一盏暖黄的提灯突然停了下来。 灵犀掌灯在前引路,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暂停,奇怪回头。 长身鹤立的青年定定地站在原处,拢着眉,望着水塘对岸玄武岩堆砌的假山,仿佛在看什么东西。 灵犀也顺势望了过去,只瞥见一片衣角迅速转进假山另一侧。然夜色浓重,距离又远,灵犀甚至分不清是宫女还是内侍。 “殿下看到谁了?”灵犀好奇问。 大抵是他看错了。 但仅仅是这个念头也让李羡不悦,于是只冷冷道了一句:“没有谁。” 说罢,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仿佛方才的刹那失神从未发生。 *** 马车行驶到第七天,队伍终于安全抵达骏山,众人依序安顿于指定居所。苏清方作为皇后贵宾,被安排在行宫东侧的幽篁居。 此处有竹千竿,萧萧簌簌,伴着隐约传来的瀑流声,果然十分舒爽,可谓厚爱。 于是次日一早,苏清方收拾整齐,便请了幽篁居的侍女带路,去凤仪宫拜见皇后。 凤仪宫内,皇后刚刚诵完经,便听苏清方主动来谢恩,默想此女倒是个知礼的。见时辰刚好,便叫了苏清方陪她去园子里散步。 这算是皇后第一次近距离端详苏清方。上次晚宴上,到底没有白天光亮。山间上午还不灼热的日光透过扶疏的枝叶,斑斑点点打在女孩儿的面庞,映得肌肤莹白如新雪。 皇后蔼然问:“苏姑娘在幽篁居住得还习惯吗?” 苏清方垂首答道:“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幽篁居竹影茂密,十分凉爽惬意。” 皇后微微点着头,“那个位置是极好的。后面还有一挂山泉小瀑。你可以去瞧瞧。” “是,臣女记下了。” 皇后笑意微微,话锋突一转:“对了,本宫听说,苏姑娘和太子的关系还不错?” 苏清方后背倏然一紧,偷偷抬头觑了一眼身边的皇后,不解笑问:“不知哪里来的讹传?之前赐赏父母,臣女倒是曾替母亲去谢恩。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臣女去了几次才见到,还同臣女说是陛下之恩,要常思皇恩浩荡。” “哦?”皇后微有疑惑,“可本宫却听说,太子牵着你的手回了太子府?” 苏清方一时语塞。 说“牵”委实有点太温柔了,她手没差点被拽脱臼。 彼时的李羡也是气上头了,什么也没顾。那次中药都还记得让马车停到角房马厩,这次却带着她招摇过市,以致人尽皆知。 盯他的人可也真不少。 苏清方思绪翻腾,恍然大悟般道:“原是臣女那天脚受了点伤,幸得太子殿下.体恤,扶了臣女一把。不想惹来误会。” “原来如此,”皇后掩笑,眉梢轻轻一挑,便生出了几分乐道的表情,“说来,太子最近和尹相家那个姑娘走得很近呢。” 苏清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又很快如常跟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接话,但实在不知该接什么、能接什么。 话头就这样干巴巴落到了地上。 蝉鸣嘈杂,滋哇滋哇叫得人不安生。 “不过本宫还是觉得你好些,”皇后转头,拍了拍她的手,“心思纯善,又体贴周到。” 苏清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过的手背,只笑道:“娘娘过誉了。实乃父亲去后,母亲身体愈发不好,臣女常在旁侍奉汤药,不敢不慎。如今弟弟远离京城,臣女只望能长伴母亲身侧。”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皇后赞道,忽看到旁边的影子,一惊,“哎哟,瞧本宫这个记性,差点忘了,还要去见陛下。” 苏清方立即会意欠身,“那臣女先告退了。” 皇后道:“你初来乍到,怕不认路,让蔓香送你回去吧,还能带你路上看看。” 话音未落,蔓香已经出列,恭敬地比了个“请”的手势。苏清方见状,便把到嘴边的推辞咽了下去,跟着往回走。 骏山行宫虽规模不及京城皇宫,但依山而建,布局更为错落复杂。比如此时她们回幽篁居,一路弯弯绕绕,竟没一处风景同来时一样。 沿途的荷花倒是开得正好。端午过后,花朵也陆续发了,干净鲜嫩,白的粉的,恬然卧在碧波中。凉风拂过,颤巍巍荡开一道道娇影。 蔓香一边在前头带路,一边不厌其烦地介绍:“这是芙蕖池,种着各种品类的荷花。前头是藕花渡。姑娘若是想去采花,或者畅游湖中,可以去那儿坐船。” “这果然是个很清爽怡人的地方。”苏清方笑应着,跟着转过假山拐角,一抬眼,便眺见前方六角亭里,站着一对男女。 一蓝一白,她还都认识。 苏清方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 【注释】 ①唐朝初定隋太极宫。贞观八年(634年),李世民为太上皇李渊修建大明宫。次年,李渊病逝,大明宫暂停。龙朔二年,李治下令重启大明宫修建事宜。龙朔三年(663年)正式竣工。 第115章 狭路相逢 一蓝一白两道影…… 一蓝一白两道影子, 堪称珠联璧合,一前一后迈下六角亭子前的青石台阶,正要往苏清方这个方向来。 苏清方不由蹙眉, 下意识想往后退, 奈何领路的蔓香就在身前,见她停下,还回头轻声催了催:“苏姑娘?” 苏清方嘴唇微启,想说:太子在前面, 还是不要冒犯打扰了, 绕路吧。 而从亭中出来的李羡明显也已经看到她,骤然停步,投来一道冰凌凌的视线。 炎热的夏天一下就冷了。 紧随李羡身后的尹秋萍也跟着驻足, 狐疑地觑了觑太子。 他似是看到了什么,整个人都似沉冷了下来,尽管面上仍旧波澜不惊。 太子奉皇帝之命, 陪她赏荷, 只能说兴致不高, 也不怎么说话,不过嗯着回应两句, 真如传说中寡言。想来若非皇命,太子恐怕不会耐着性子奉陪。 好在尹秋萍是个健谈的,对着满园风光,话题也信手拈来。 她想到自己前几日喝了莲子桂花饮, 取莲子薏米熬了,再加少许桂花糖浆,正合暑热天气饮用。又问太子是否想试试。 话刚出口,尹秋萍便心道不妥, 太子不喜甜食。 果然,太子沉默了一息,淡声道:“孤不喜欢桂花。” “也不喜欢兰花。”太子又补充。 这大抵算太子唯一主动说的一句话了。 梅兰竹菊四君子,不喜欢兰花的似乎不多,何况她听说齐老丞相十分钟爱兰花。 尹秋萍心中暗怪,便听太子意兴阑珊地说还有公事在身,要先行一步。 作为臣女,自然不能妨碍储君的公务,那样太不懂事体贴,尹秋萍也从来不图一朝一夕,于是十分知趣地点了点头,亦要返回自己宫中。 方走出亭子,太子便停了。下睑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整个气场都冷峻了起来。 顺着太子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行人,为首者正是苏清方。 苏清方接上两人的视线,心头默默叹了口气。 若是不被看到还好,溜了就溜了,可众目睽睽之下,面见太子而不礼,可是大不敬。何况人活在世,就是有再见的可能。除非他们俩死一个,那真是天上人间不相见了。她也不能次次退让吧。那也太窝囊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 于是苏清方定下心神,恭敬地屈了屈膝,只是语气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自然的凝滞:“参见,太子殿下。” 来骏山前,苏清方其实就想到可能碰上,但这个时机实在尴尬,赶上李羡同尹秋萍幽会。 苏清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窘迫有之,局促有之,又暗嘲男人枯木逢春之快。 其实她也不是一定要这么勇武吧?跑了躲了又有什么干系?李羡总不能又给她关五天。 千万般情绪在苏清方心头搅和成一锅浑浊,和那没滤净药渣的汤药一般,又苦又噎。 李羡一言未发,似乎连搭理都懒得搭理,目光牢牢锁在正前方,按照原本的路径,阔步从苏清方面前经过。 苏清方始终低着头,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脚下的鹅卵石小路上,精致地铺着白鹿图案。倏然,一抹翻飞的晴蓝色衣摆从她眼前飞速掠过,上面有提花编织的云状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 *** 直到太子的背影彻底远去,空气中浮动的微妙氛围却似还没有完全散去。 尹秋萍抬起恭送的眼睑,视线轻移到苏清方身上——她干干站在原处,表情还颇有点凝重。 尹秋萍唇角一挑,便踱了过去,“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苏清方倏然回神,勉强也回了个笑,嗯了一声,除此以外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姑娘怎么在这儿?”尹秋萍好奇问。 苏清方想尹秋萍问的应该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行宫,于是答说:“之前帮忙找了一下走丢的十二皇子。皇后娘娘念及,特让我随行。” “那真是太好了,”尹秋萍欣然道,“往后我可以去找你一同游玩。不知道苏姑娘住在哪儿?” “幽篁居。”至于具体位置,苏清方就说不出来了。 不同于卫氏,尹昭明作为皇帝爱臣,几乎每年都会陪幸行宫,尹秋萍有时也会作为家眷随行。不过皇帝指名道姓让她陪同还是头回。 尹秋萍对行宫的布局也略有一点了解,笑道:“那很近了。我就在你后面一点的听泉轩。” 这对苏清方来说真不是个好消息。 意味着她可能还会见到李羡。 苏清方无意识摸了摸腕上玉镯,缓缓勾起嘴角,尽量维持着和婉的表情。 “苏姑娘要回去吗?一起吧。”尹秋萍邀请道。 苏清方下意识想拒绝,或者说她对尹秋萍的靠近有一种莫名的、隐秘的抵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苏清方将这份异常的心绪归结为自己不擅长应付热情又周至的人。 可蔓香就在旁边,苏清方也不能推说自己不回去。万一她说想再走走,尹秋萍跟上来,岂不是更难受? 想至此处,苏清方点了点头答应,只盼着能快点到幽篁居。整个人有点放空。 “苏姑娘和太子之间似乎有些不快?”行走间,一旁的尹秋萍突然问。 苏清方闻言一怔,默默叹了一口气。她一天到底要应付多少次关于李羡的问题。位高权重就是好,肯定没人敢轻易去烦李羡。 苏清方抿了抿唇,苦笑回答:“我……之前不小心把太子推水里了,又踩了他一脚。所以他不是很乐意看到我。” 所以要和李羡打好关系的人都离她远点吧。越远越好。 尹秋萍一向妥帖的笑容也出现了瞬间的裂痕,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抬袖掩在唇前,轻轻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原是这样吗。” 这好像还是苏清方第一次听到尹秋萍的笑声,虽然很轻微。她总是端庄静默得像一幅画,连笑也不露齿。此时苏清方才惊觉,她们其实差不多年纪,尹秋萍可能比她还小一点。 后面的话题便轻松了,都是眼前的美景,直到幽篁居分开。 眼见听泉轩在近,为免厚此薄彼,蔓香本欲也送尹秋萍回去,只是尹秋萍固辞不让,蔓香也不强求。 一到听泉轩,便能听见砯然的瀑水击石声,不舍昼夜。 初时可能还会感叹一句天然意趣,住久了多少还是会觉得吵闹。尤其是晚上。 尹秋萍却是个极耐得住性子的,完全不受其扰。她接过白帕,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汗意,便吩咐道:“我记得带了一套荆溪的紫砂壶。送到幽篁居去吧。还有那盒碧螺春。苏清方是吴州人,应当会喜欢的。” 荆溪紫砂壶、碧螺春,都是江吴的名品。久居京城的苏清方自是会喜欢。 一旁伺候的惊蛰踌躇了会儿,轻声提醒:“苏姑娘和太子交恶。若是为太子所知,恐怕于姑娘不好吧?” “交恶吗……”尹秋萍挑眉,“我怎么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呢……” 尹秋萍对太子也谈不上了解——实在是太子过于惜字如金,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很难让人猜透喜好憎恶。 不冷不热的意思是,没有明显的好,也没有明显的不好,一切保持“礼”的距离,公事公办。 然而那时太子从苏清方身边经过,却没有说“平身”。从头到尾目视前方,连一丝余光也没有分给低伏的身影。 没人会这样走路。 更像是装看不见。 过分的善待是偏爱,过分的冷遇何尝不是异常? 细看之下,两人的表情都僵硬得耐人寻味。 苏清方虽口口声声说自己得罪太子,但语气神态间,完全没有畏惧,反而透着股自嘲与戏谑。 惊蛰神色一紧,“那岂不是更不妙了?” “有什么不妙的?”尹秋萍依依坐到菱花镜前,仔细摘下耳上的坠子,漫不经心道,“就算她和太子有什么,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期望太子一心一意?” 天底下的男人,心尖就跟苍耳的刺似的,多得数不清。士大夫尚有德行律法要守,不得随意纳妾,要纳也要正妻首肯,他们这群皇室子孙就完全另当别论了。 不过她只要当上太子妃,其他的都无所谓,甚至不在乎这个人是李羡还是李晖,心里有没有人更是无关痛痒。重要的是皇帝支持她。 尹秋萍随手将坠子扔到盒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声,“何况我觉得她还挺有意思的。” *** 另一头,蔓香也回了凤仪宫复命。 张皇后正持着一柄镂花银剪,专心修剪着一盆虬枝盘错的松柏盆栽。她听到蔓香的请安声,优雅地侧眸瞥了一眼,“送到了?” “是,”蔓香点头,“苏姑娘和尹姑娘遇上了。” “她们起争执了吗?”张皇后闲然问,拇指用力一顶,两片剪刃便锐利地张开了,挨到横斜枝条的根部。 这天底下的女人,都爱拈酸吃醋。遇见怕是有得好戏看。 蔓香却摇头,“两位姑娘都言行如常,甚为客气。而且据苏姑娘说,她曾不慎把太子推落水中,因此结怨已深。太子对苏姑娘的态度也很冷淡,视若无睹一般。” 张皇后手上的动作一顿,继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呵,又是扶人又是结怨,他们俩的关系真是耐人寻味啊。” 也都很沉得住气。 咔呲—— 银白的剪刃倏然合拢,乱生的松枝便整根落到地上。 张皇后随手扔下银剪,砸出一声哐当,“过几天陛下要在蓬莱洲设宴,请那些王公大臣的孩子们一起去游湖吧。” 第116章 蓬莱此去 在京城时,李羡…… 在京城时, 李羡住在宫外,那也是暂居,他礼法上真正的居所, 在皇城之中、宫城之东的东宫。到了行宫, 自然也该和以前一样住在行宫里,名和春宫处。 虽已有六年无人居住,和春宫内一应物件仍俱全,甚至能见到他曾经居住的影子, 李羡也不再是那种连喝惯的武夷红茶都会带上的讲究性子, 故而他们这次来也是一切从简,多带的是公文册子。 昨日落脚,李羡说他们一路辛苦, 先去休息,明天再收拾。是以灵犀一上午都在整理宫务,终于打理清楚。 她见李羡回来, 奉了茶去, 却见他眉凝着似有不豫, 关心问:“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李羡接过茶浅啜了一口, 淡声问,“水晶盏送到哪儿了?” “方才已经送到,奴婢已经收好了。”灵犀回答。 这是李羡准备送给皇帝的礼物,因为过于贵重, 由专人缓送到行宫,比他们大部队还要慢一天。 灵犀又想起道:“刚才皇后娘娘宫中差人来传话,说过两日陛下要在蓬莱洲设宴,请殿下参加。” 李羡端茶的手一顿, 又想到那时站在旁边的蔓香,眸子微促,吩咐道:“去查一下,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灵犀纵是再机灵,也很难猜中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谁?” 李羡沉默了会儿,缓缓搁下杯子,便改了口:“算了。” 和他没关系。她死了都和他没关系。 *** 幽篁居里,苏清方已经开始长吁短叹。 这才是她到行宫的第二天,她就有一种预感,自己未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太平。 果然,不出半晌,尹秋萍便遣人送来了礼物。 她已经明明白白说过,自己和李羡不睦,尹秋萍作为准太子妃,此举多少有点吃力不讨好。 然真心实意也好,投石问路也罢,苏清方都只能接受。 她发现在这座行宫里,拒绝不是一件易事。 尤其是当她承受了皇后的好意后,就只能装傻充愣地接受另一边。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要么她一开始就不近人情,但以她的身份,如此行事又委实困难。为今之计,只能言语上装什么都听不懂,以期两边都不要招惹——不知是不是苏清方的错觉,她总觉得皇后似乎不太喜欢尹秋萍。 苏清方这头刚刚谢过尹秋萍的侍女,回了礼,皇后宫中的侍女又来传话,邀请她参加两日后的蓬莱洲宴会。 苏清方口中道好,心头却暗暗叹了口气。 行宫果然是个享乐的地方啊。 蓬莱洲正在芙蕖池中心,此去无多路,需得先到藕花渡坐船,方能上岛。 苏清方人生地不熟,又怕路上出意外误了时辰,于是早早梳洗了,穿了件烟青的淡色衫子,便出发去了藕花渡。 沿岸整整齐齐停了一串小船,都不大,堪堪能载六人。 苏清方同岁寒红玉招了舟子过来,一只脚刚迈出去,撑船的内侍便跪了,口中呼道:“参见太子殿下。” 苏清方脚步一顿,双肩顿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斜着眼珠子一瞥,果然见到李羡那张半死不活的脸。 他一贯穿深色的衣服,配上疏淡的眉眼,宽博的袖子也带不出几分倜傥,倒显得他误了那领口袖边金线刺绣的竹叶。 果然,人一旦开始倒霉,就会一直倒霉。 她这一脚迈上去,不会要和李羡坐一条船吧? 他作为太子,还是一个人一条船比较符合身份。她就先走了。 苏清方对上李羡凌然的目光,心头一决,正要如此说话,便听李羡冷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倒也算阔别已久了。 苏清方竟对这个声音生出了几分恍惚,又或没想到一脸肃容的李羡会先开口说话。她指着船,理所当然道:“去蓬莱洲啊。” 像是没回答到他的问题一样,李羡眉心微动,近似训斥:“别在这里碍眼,回你的京城去。” 苏清方眼尾跳了跳。 谁管他碍眼不碍眼啊。 她以为她想看到他?还是她有多喜欢这里? 苏清方轻笑一声,嘴角挑到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角度,和声细语道:“那只能麻烦太子殿下姑且忍耐一下了。” 李羡:“……” “苏姐姐!”两人身后猝然传来一声孩童奶声奶气的呼唤。 李昕由乳母瑞娘陪着,一团燕儿似的,展着手臂就扑到了苏清方怀里,“我早听说你会来,没想到是真的……” 话音未落,他余光觑见身侧的李羡,笑容僵固在脸上,下意识往苏清方怀里缩了缩,“太……太子哥哥……” 苏清方暗谑李羡也不反思一下自己夜止小儿啼哭的德性,缓缓蹲下身,也无意识用上了小孩儿说话的温吞语气,邀请道:“小殿下,我们一起坐船啊?” “好啊。”李昕满心欢喜地答应。 一旁的李羡垂着眸子,睨着二人。一蹲一站,还没人腿高。他眼风颇有些嫌弃地扫过,便默默登了船,示意舟子撑篙。 等苏清方察觉时,船已离了一丈远。她冲站在船头的背影撇了撇嘴,心头默骂王八蛋抢她的船,但也无可奈何,索性带着李昕在岸边又溜达了会儿,省得到了蓬莱洲又相见尴尬。 她牵起李昕的手,小半年不见,似乎长大了许多,笑道:“我前几天去找你了,但他们说你在上课,不得空。你怎么一个人和乳母过来了?没和皇后娘娘一起?” 李昕顿时垮下来了脸,满腹委屈,“父皇马上要过寿了,母后要我手写一万个不同样子的‘寿’字做礼物。我现在每天就跟着老师写字。今天好不容易有宴会,我才提前下了早学过来。我不想和母后在一起……” 李昕小小年纪,一只手都还无法完全握住笔,更不要说掌握那么多精湛的笔法、写一万个不同的“寿”字。还要精益求精,力争上游。可想而知的辛苦。 然宫闱内廷之事,又是皇后的安排,苏清方也不便置喙,只问:“陛下万寿,怎么没听说?” 天子寿辰,可是举国欢庆的大事,按理早该操办起来了,张灯结彩。 李昕答说:“父皇今年是过四十四的寿,说是不吉利,不要大办,可能就和哥哥姐姐们搭个席吧。” 逢四不吉,双四更是大凶。苏清方还以为皇帝和李羡一样不惧鬼神,毕竟总说什么真龙天子、上苍庇佑,原来也是忌讳的。 苏清方借机安慰道:“皇后娘娘让你写一万个‘寿’字,大抵是想让你父皇开心些。心意最重要,你只要努力就好了,皇后娘娘会体谅的。” 李昕却用力摇头,眼眶发红,声音都哽咽了,“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母后总是不满意。元夕那次,母后说我乱跑,差点……差点还把奶娘处死了……” 元夕夜里,皇后被父皇叫走,李昕本以为便到此为止了,谁知第二天,皇后还要追究。他已经没有母亲,只剩下一个奶娘亲些,从小带着他。若不是他撕心裂肺哭求,保证以后不会不听话,大抵奶娘已经和母妃在天上相见了。 苏清方心情也不由低落。她仅在宫中这几日都如斯难挨,何况丧母的李昕。李昕形容中的皇后,和她相处时的,似乎也很不一样。 苏清方抿了抿唇,安慰道:“皇后娘娘肯定也是担心你,关心则乱。” 李昕不语,只问:“苏姐姐,你能不能一直住在宫里啊?我就能找你玩了。” 苏清方沉默。 李昕自然知道这是天方夜谭,喃喃念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出宫啊……” “等你健健康康长大成人,就能出宫开府了。跟你太子哥哥一样,”苏清方见时辰也差不多了,指着藕花渡方向,“我们坐船去蓬莱洲好不好?” “好。”李昕乖巧点头。 *** 一行人登上蓬莱洲时,宾客已三三两两来了。 他们正要往里面去,便见蔓香领着一队小侍女从旁经过。 蔓香见到他们,眉心微有蹙起,便掉了个方向过来,先是冲苏清方行了个礼,又对李昕道:“小殿下,你又乱跑。皇后娘娘一直在派人找你,快随奴婢走,莫要让娘娘担心。” 话音未落,已不由分说地拉上了李昕去找皇后。 李昕很是不舍地送了苏清方的手,犹自一步三回头。 苏清方偷偷冲他比了个安心去的手势,让他不要太害怕,然而心里其实很没有主意。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欺骗小孩子。 苏清方整了整精神,也朝着设宴的飞仙台而去。 这是苏清方第二次参加皇家宴会,但已觉得大同小异。大家恪守着秩序与尊卑列坐,对上座的帝后行礼问安,不过相较千秋宴,礼仪从简了些。 大厅中央有歌舞,但是在苏清方的位置,已经看不太清,能看见也是几个背影而已,便一直在吃东西。 忽然,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馋人的香味。不多时,便有侍女端上一盘香气扑鼻的花糕。 众人都不禁赞叹,尤其是皇帝:“行宫的御厨竟有这样好的手艺?” 旁座的皇后谑笑道:“他们研究小半年,就出这一道菜,只为此时博陛下一笑,可不精湛吗。听说是用行宫里的玫瑰酿的露做的,陛下尝尝,看可合口味?” 皇帝接过福忠呈来的一小块,入口即化,回甘无穷,又蕴着馥郁的玫瑰香,大赞:“这个点心做得好,有赏。大家也都尝尝。” 苏清方也万分好奇,皇帝动了筷,又有吩咐,于是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咬下,唇齿留香。 于是又吃了一块。 心头又可惜不能带走,不然可以给岁寒红玉私底下尝尝。岁寒肯定会喜欢的。 宴席之后,便是一些取乐的小活动。皇帝放了他们这群年轻人去一旁玩,自己便和皇后还有及一些大臣在亭子里闲话。 禁苑之中的游戏,要文雅且悠闲,左右不过是投壶射柳诸事。 苏清方以前笨手笨脚,每次和润平玩,几乎没有投中过。不晓得是不是练了几回箭的功劳,她现在的准头已经很不错。不过她不想掺和到他们当中,便故意扔歪,只道自己不善此道,坐到了一旁,同岁寒红玉说话。 红玉笑道:“姑娘,你吃了那个饼以后,身上都是股玫瑰的味道。” 岁寒亦笑道:“那可不是,都吃完了,跟饼一个味儿了。” 苏清方挑眉,正要说小丫头不会讲话,耳边忽有一阵嗡嗡的声音若隐若现,刺得她耳膜发麻,直起鸡皮疙瘩,问:“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岁寒动了动耳朵,“什么奇怪的声音?” “就是……”苏清方思索了一下该如何形容,“蚊子的声音?” 岁寒摇头,“没有啊。” 苏清方又问红玉,“你也没听见吗?” 红玉也是摇头。除了欢声笑语,蝉鸣鸟啼,并没有听到其他声音。 苏清方撩起耳边的发,果然不是自己耳鸣,而且越来越近了。 她仔细分辨了方向,循声看去,果然见到半空中盘旋着两三个黑点。 再近些,才看出点淡黄色。 蜜蜂? 大小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苏清方眯起眼,终看清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是马蜂!”—— 作者有话说:小李:我不喜欢…… 小方:憋着。 感觉自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所以决定先瞎写。 第117章 水面清圆 马蜂食肉且凶残…… 马蜂食肉且凶残, 哪怕只是蛰一口,也是非死即伤。 苏清方脸色顿时就白了,霍然起身, 大喊:“有马蜂!快跑!” 一声惊呼, 瞬间打破蓬莱洲闲适愉快的氛围。最先望过来的是苏清方周围投壶的几人,目光仍透着茫然,待苏清方跑到他们跟前又喊了一句,他们方才反应过来。 马蜂也已飞近。数十上百, 两只翅膀直扇得人头皮发麻。 尖叫声登时此起彼伏。众人也顾不得什么仪态, 纷纷弃了手中的玩物,抱头鼠窜。 “快回屋!”苏清方同着岁寒红玉,一边高声提醒散布在各处的人众, 一边自己也下意识往回退。 然两条腿哪里跑得过人家飞的。苏清方只能听见愈发强烈的振翅声,一直在她身后追。回头一看,一片密密匝匝的黄黑色飞虫, 浑似就是冲她来。 “啊!” 手边猝然响起一声痛呼, 余光里提裙奔逃的影子霎时就矮了下去。 只见尹秋萍跌坐在地上, 一手扶在地上,一手捂着脚踝, 脸色煞白。她撑着身体试图站起,几番尝试,都无法起身,只额间渗出越来越多冷汗。 “尹姑娘!”苏清方急忙上前搀扶。 “我的脚……”尹秋萍疼得声音都发了颤, “动不了了……” 说时,她惊恐地回望了一眼。本来追她的蜂子就多,此时旁处的似乎也认准了这片香气馥郁的区域,一股脑都涌了过来。 她下意识抱住头。 可就那么一层薄薄的夏衫, 清清楚楚透出少女凝脂般的手臂,颈项更是整个露在外面。不消多说,一定会被蛰死的。 苏清方也来不及多想,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衫。 只刚褪下一只胳膊,几只黄蜂便舞到了苏清方面前,完全来不及罩住两人。苏清方“娘耶”地喊了一声,手一扬,就把外衫扔到了尹秋萍头上,将她盖住,自己撒腿就跑了出去。 大半狂蜂也追了上去。 “苏姑娘!”尹秋萍接住铺头盖脸罩下的衣袍,害怕得紧紧拢住,惊喊着。 只见苏清方头也不回地朝着芙蕖池跑去,纵身一跃,便跳到了水里。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又哗哗回落,淋湿了周围的莲叶荷花。她整个人就这样消失在了水中。 飞仙台上,李羡第一个察觉到底下人群的异样,便听到“有马蜂”的惊呼,似是苏清方的声音。 李羡心头一紧,赶紧命人护送皇帝到里间宫室,又吩咐侍卫速去取火把。 训练有素的侍卫动作极快,火速将火把点燃,又用帕子裹住双手脑袋,冲上前去,挥舞着驱赶。 马蜂凶狠,翅膀却如薄膜一般,脆弱不堪,根本经不住火,一靠近就被燎了个干净,哗哗地往下落。 李羡亦举着火把从高台上下来,四处张望不见。忽听到一声震天的水响,二话不说便寻了过去。 透过仓皇逃窜的人群,他一眼看到蹲在角落里的影子,没有半人高,严严实实裹着件烟青色的外衫,上头还停着数十只黄黑色的大蜂,比旁人都多。 虫子爬行的触感,隔着两层衣物也能清晰传到肌肤,激得她直发抖。 李羡心下一沉,急奔上前,挥了几下火把,便将那些马蜂尽数燎了。 危险暂且解除,李羡低头一看,神情便凝滞了。完全不必掀开那眼熟的烟青色外衫,已知不是苏清方。 如果是她的话,肩膀可能还要再瘦削些,身形也要再分明些。 失去飞行能力的巨蜂一个个落到地上,个头大得,砸出闷实的响声。 瑟瑟发抖的少女缓缓揭开盖在自己头上的衫衣,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仰头看向来人。 舒朗如玉的青年却紧拧着眉,显出一份难得一见的焦灼,声音也前所未有严厉:“她呢?” “苏清方呢?”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尹秋萍惊惧未消,指着不远处的水面,指尖还带着颤抖,“她跳进水里了……” 李羡闻言,立刻转身奔向水边。 芙蕖池上,荷叶田田,如碧玉制成的罗伞,簇拥着一朵朵或盛开或含苞的粉白色花朵。风吹起一层层细浪,荡开圈圈涟漪,折射出粼粼的日光。 平和。安静。一点异常也无。 李羡的视线从湖上细细扫过。 却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碧色荷叶与湖水。 哗啦—— 突然一声水响,白鱼样的女子冒出头来。 那乌黑的长发已湿透了,濡润地贴在她脸颊和颈侧,渗出一涓涓细流,顺着女子光洁的额头、面庞不断滚落。在日光下,如镀了一层浅辉。于是一双眼睛也愈发清澈明亮了,如同荷叶上的水珠,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懵懂。 她就这样看着他,一茎风荷般,随着浪起伏。 大抵是无碍的。 嘈杂的人声于这一刻远去,李羡无意识松了口气。 “没事了吗?”她问,抹了抹脸上的水渍。夏日单薄的衣衫被水浸了个透,象牙白的上襦更若无物,攒出几道浅浅的褶皱,紧紧裹在她身上,勾勒出两弯纤细的锁骨。 李羡薄唇紧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便转了身离开。 水中的苏清方难以置信地挑起了眉。 好歹拉她上岸吧? 岸上的李羡也没走几步,便撞上闻讯急匆匆跑过来的岁寒红玉。 同红玉交错时,他叹了口气,想到那道若隐若现、能养鱼的锁骨窝,终是解了自己身上的外衫,看也没看,反手便塞到红玉手中。 红玉一时愣住,呆呆抱着用料考究的暗蓝袖衫,一错不错地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 “姑娘!”直到岁寒的声音传来,红玉方想起去捞自家姑娘。 苏清方拉住岁寒的手上了岸,一身衣服吸足了水,重重地坠着,滴滴答答往下落。红玉一个闪身便挡在了她面前,将衫子披到她身上,严严实实裹住。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幽微的沉香气息。 鼻子比眼睛更先认出外套的归属,宽长处,拖到地上半寸。 苏清方微怔,拢了拢两襟,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上头的金线竹叶,针脚细腻。 “就是你第一个发现马蜂?”一个温和却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清方抬头一看,心头一凛,竟是皇帝不知何时已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正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苏清方连忙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在她湿淋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又微不可察地下移,落到那男子的外衫上,却并未多问,只是语气平和问,“你是哪家的女儿?” “这就是前吴州刺史苏邕之女,苏清方,”不待苏清方开口,一旁的皇后已言笑晏晏替她答了,“苏刺史尽瘁事国,积劳而亡。他的女儿也是尽忠竭诚。临危不乱,又机敏果决。”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苏清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许,“朕想起来了。确实是个智勇双全的孩子。今日多亏你,才未酿成大祸。倒是行宫里当差的这群人……” 皇帝语气一沉,“以为朕不过来此月余,就如此懈怠,连马蜂窝也排查不清?都各自去领罚。” 那话音分明不重,却似有千万钧,吓得众人都低下了头,纷纷劝道:“陛下息怒。” 苏清方也垂下了首,喉头忽浮起一股痒意,也没忍,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皇帝见状,语气又缓和了,“好了,你快去歇着吧。再让太医好好看看,开几副驱寒的汤药。山风清凉,千万别着凉了。” “谢陛下。”苏清方深深福身感恩,便就着岁寒红玉的搀扶退了下去。 “苏姑娘!”方走出人群两步,便被尹秋萍叫住。 尹秋萍一直由侍女扶着站在旁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一瘸一拐走到苏清方面前,“多谢方才救命之恩。” 苏清方往尹秋萍身边走了几步,免她辛苦,摇头道:“你没事就好。” 尹秋萍微笑颔首,目光扫见苏清方身上那件做工精致的暗蓝色外衫,停了一停,又很快恢复,致意惊蛰把那件烟青色的外衫递还,言道:“姑娘的衣服。” 苏清方嗯了一声,示意岁寒接过,便辞了尹秋萍乘船回了幽篁居。 山中的溪湖偏凉,苏清方刚入水时也是背脊一凛,到底是夏天,渐渐习惯只觉得爽快了。太医不久也奉命前来,为苏清方把了脉,道是没有大碍,但还是给她开了两剂驱寒固本的药。 岁寒煎了药来,抱怨道:“山里的虫子也太多了。就是怎么偏往咱们身上飞呢?是不是姑娘身上那个饼的香味?” 苏清方捏着鼻子喝了药,又含了颗蜜饯,打趣道:“那以后要少用香料了,省得又被盯上。” 说话间,门口传来两声人声。原是惊蛰携了礼物过来,道是她家姑娘腿脚不便,不能亲自来谢,还请姑娘勿怪。一点薄礼,还请姑娘笑纳。 苏清方点了点头,却还未来得及送客,皇后的赏赐又送到,接着又是皇帝的。 苏清方一一含笑谢过,心情却在一份比一份贵重的礼物中愈发阴沉。 尤其是皇帝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皇帝的态度可以决定一切,也是最大的风向标。 苏清方又想起那时,皇后在皇帝面前对她有意无意的抬举…… 夜深人静,山风过林梢,掀得纱窗吱呀。苏清方对着红烛而坐,目光愣愣地盯着烛芯那汪融融的腊油,终于沿着烛身滑落,而又因热量微弱半途凝固。 要是真能如李羡说的,回京城就好了…… 苏清方扣下那点半凝不凝的红蜡,搓扁揉圆了,终是压着声音吩咐:“岁寒、红玉,帮我准备冷水。” 第118章 病来山倒 岁寒正在点香。…… 岁寒正在点香。山里蚊虫多, 尤其夜里,得时常熏着,才好安宁。她闻声回头, 不解问:“要冷水做什么?” “沐浴。”苏清方道。 “沐浴?”红玉指着外头, “姑娘,这夜里多冷啊,怎么能用冷水沐浴?而且您白天才从水里出来。万一寒气入体……” “就是要寒气入体,”苏清方打断道, 双眸映着跳跃的烛光, 却显出一种毅然与平静,“旁人问起,只说我跳水里着了凉。你们也不要在外面多走动。” “可是……” “去吧。”她道, 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绝不似任性胡闹。 岁寒红玉面面相觑,虽满心不妥, 却也不敢违逆, 只得依言准备了一大桶冷水。 行宫中的用水, 都取自山泉,凛冽冷峭, 入夜之后,那点微渺的热气更是散了个干净,冰寒刺骨。 苏清方一件件褪下衣衫,方才放进半只脚, 寒凉便顺着脚心蔓延全身,直激得她起鸡皮疙瘩。 苏清方牙一咬,便将自己彻底浸入透骨的水中。山泉水的冷涩瞬间化作暴雨梨花般的细针,直往她五脏六腑扎。 她紧紧闭上眼, 双手死死捏住浴桶边缘,额头抵上手背,强迫自己适应这份寒意。 昏暗的烛光下,女子背脊微曲,闪烁着晶莹的水珠,一粒粒发颤,两扇单薄的琵琶骨也在胡乱起伏。 苏清方直被逼得呼吸困难,忍不住抓紧脚趾,无数次想从水里逃出去。 但是……不行…… 如果,她是说如果,张皇后也听说了三皇子之死的流言,并信以为真,那她和李羡的关系,应该也不会太和睦。 她继续夹在中间,只会被当枪使,无论是对着李羡还是尹秋萍。 皇帝对她的关心与赞许,无异于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但也可以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地病下去。哪怕不能回京城,暂时也能有一个合理的借口远离这一切。 不过片刻,苏清方的身体便开始熟悉这个寒凉的温度,发起热来。她缓缓睁开眼,毫不犹豫地从水里站了起来,发出哗啦啦的水声,擦也没擦,随便披了件单薄的中衣,走到门口。 山间草木深重,夜风带着湿漉的凉意,毫无阻碍地穿透两旁翠竹,直往她两袖灌,如同锋利的冰刃刮过骨骼。 “姑娘!可以了!”岁寒拿着干燥的外袍追出来,急得要落出泪来,“进屋吧!” 苏清方却置若罔闻,轻轻推开了她们。 这并不是极限。 直到身体开始控制不住打摆子,苏清方才脚步虚浮地回到屋内,却是再次沉入那桶冷水之中。 三番四次。 岁寒红玉都错愕到不能言语。 后半夜,苏清方果然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依旧止不住打寒战。渐渐地,寒意被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灼热取代,炙得她头脑昏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榻边的岁寒急得团团转,便要去叫太医,却被苏清方拉住袖子。 “再……等等……”她有气无力道。 “还等什么!人都要烧没了!”岁寒低斥了一声,便不管不顾地甩开苏清方的手,狂奔去太医署。 等太医过来,苏清方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两颊潮红,而双唇又毫无血色,微张着喘气。 来的太医和白天是同一个,也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红玉忍着心酸道:“许是夜里着了凉,发现时已经如此……还请太医快给我们姑娘看看吧……” 太医也不疑有他,赶紧给苏清方把了脉、开了药,又嘱咐侍女多用湿帕给她擦拭额头手心。 岁寒红玉便如此轮流在榻边守了一夜。 苏清方迷迷糊糊饮下岁寒一口一口喂来的药,躺在枕衾间,犹自粗喘着气,脑海中不断闪过光怪陆离的梦。 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发水痘的时候。那时她年纪尚小,父母俱在,病中虽难受,却被一堆人围着嘘寒问暖,也不觉得害怕。她痒得直想挠,母亲就会捉住她的手,说会留疤,然后帮她吹吹。 混乱的梦境倏然一转,场景便变成了更近些的时候……在马车里…… 她也烧得低迷,靠在一个温热的怀里。那温度相较于炭火般的她还是低了些,但贵在源源不断,于是她一个劲往那人身上贴,鼻尖萦绕着同那件竹叶袖衫一样的味道。 她渴得厉害,近乎呓语地要水。然后便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起她的背坐好,将一杯温度恰好的水递到她唇边。 那人的动作颇为生疏,一看就知道不是伺候人的料。喂水时,杯沿轻轻磕到她的牙齿,但仍在极尽所能地温柔,承托她后颈的肩膀亦十分温厚…… 热水润入肺腑的瞬间,她舒畅了许多,努力想睁眼看看是谁,视线却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和一双微凝的眉眼…… 她或许知道他是谁。 她用水意滋润过的喉咙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还说,自己被苏鸿文推下阁楼,讨厌卫滋、杜信,想回吴州…… 原来……原来是她亲口对他说的啊…… 东西可以封存,可以扔掉,可是记忆不行,还会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冷不丁冒出来,给人一口。 可现在想起来有什么用,不过是无端增加一些记忆的重量罢了。对一个不再属于自己的男人生出太多占有欲更是不该,竟然还因此讨厌别的女人。 果然,人一生病,就容易变得脆弱。 苏清方环抱住自己的双肩,将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蚕蛹一样。 *** 眼角似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贴上,像一根微凉的手指,极轻极轻地从苏清方眼尾抚过。 那感觉太真实,如同梦境变成现实,让苏清方混沌的意识挣扎着浮出水面。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也不过平时一半宽,更显出一股病中的虚弱。她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看到一道橙黄的影子,梳着华丽的宫髻,鬓上簪着朵红艳的榴花。 “你醒了,”安乐斜坐在榻边,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微微俯下身体,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苏清方有一瞬间的恍惚,宛如又回到去年九月,然周围竿竿竹影明明白白昭示着时间地点都换了新。 “公主……”苏清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安乐轻轻按住肩膀。 “快躺着。都病成这样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安乐语气颇有些担心,“我今天一早去凤仪宫请安,听太医回禀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你。” 苏清方喉咙干涩,声音沙哑:“有劳公主挂心了……” 安乐摇头,指着自己眼下,“是不是还很难受?我刚刚看到你哭了。” 原来方才安乐是在为她揾泪。 苏清方微微一怔,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病容上投出浅淡的阴影。她很快将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抛却,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只无力地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想家了……” 安乐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般八月就会回京,很快的。你不要忧思,才能好得快些。” 说时,安乐见侍女端来几样清粥小菜,也便起了身,“我也不打扰你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和我说。” 苏清方心中微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多谢公主……” 安乐颔了颔首,又抬手示意红玉不必相送,便离开了幽篁居。 不久,蔓香也带了一堆补品前来探望,言辞间十分疼惜她受寒着凉。 苏清方伏在榻上,自责道:“原是我掉以轻心。如今染病,怕是要避疾罢?还请姑姑帮我问问皇后娘娘,我是否要搬离行宫,以免冲撞陛下娘娘?” 蔓香当即笑道:“姑娘说哪里话。幽篁居本来就只有姑娘居住,何来避疾之说。何况姑娘本就病着,再一受风,更严重了。姑娘只安心养着便好。” 苏清方感激地点了点头。 实则她压根没想过能离开行宫,只是提出一个离谱的要求,闭门不出也变成了可接受的选择。 自此,苏清方终于名正言顺远离了无意义的交游,最多不过应付应付探病之人——尤其是皇帝送来慰问后,紧随而来的人愈发多了,素来清静的幽篁居竟显出有几分热闹气。所幸来人都十分有眼力见,瞧她病容惨淡,只客气一两句话便自行离去了。 等到第五日,探望的人也接近于无,只安乐每天来同她说一会儿话。苏清方也彻底过上除了病以外一身轻的日子,每日就看看书。 饮食也是一概清淡,多是粥汤一类,好在膳房师傅技术精湛,每日不重样。 苏清方接过碗勺,浅浅刮下上面一层稍凉的粥,漫不经心道:“红玉,你得空了去膳房问问,能不能给我做一碟那天蓬莱洲吃到的花饼吧。” 第119章 病去抽丝 侍立一旁膳的岁…… 侍立一旁膳的岁寒打了个趣, “姑娘吃那个干嘛?小心又惹来马蜂,再蛰一口。” 苏清方瞥了一眼桌上的小菜,语有凄凄:“天天喝粥, 嘴里都没味了。就想着那一口。大不了我们关起门来吃, 总不会被蛰了。你们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走一趟吧……” 她到底念着自己外臣之女的身份,别人愿意额外照顾,自己却不能登鼻子上脸, 于是又补充道:“若是膳房不愿, 也不必勉强。” 红玉最是老成持重,小半年相处下来,也很了解这位主人家看着文弱, 实则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当天便去了膳房。 底下不少人还抱着苏清方在皇帝面前得脸的想法,好说话得紧, 隔天便送来了一大碟花糕, 顿时满室生香。 苏清方浅尝了一口, 和在蓬莱洲吃到的一般无二,只是已没有那个食欲, 能一口吃四五个,便让岁寒红玉把余下的分了。 岁寒怪问:“不是姑娘喊着要吃吗?” “我一块就够了,”苏清方举着手里剩下的半块,“你们也尝尝。放心吧, 门窗都关着,不会有虫子围着你飞的。” “才不是说这个呢。”岁寒嗔道。 她最是个嘴馋的,又是十六岁长身体的时候,打从闻见味儿起, 就开始口齿生津。左右开弓,便吃了大半。 馥郁的玫瑰香随着点心进肚,也渐渐消散,并没有弥留衣衿袂角。 苏清方又将自己剩下的半块放到了庭院中。 一整天,除了一串蚂蚁,什么也没引来。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此时引不来,不代表彼时引不来,也可能那群蜂已经被连窝端了。 但那时她身上的味道,大抵是借浓重的点心香气遮掩,人为沾上的。 毕竟靠吃点心的话,食多食少,甚至不沾,太难把握。 至于再多,可能不是她能查出来的了。 苏清方凝着连成一线的蚂蚁,随手捡起根竹条,将那剩余的半块花饼整个挑到竹子堆里,连同竹条一起扔了,默默进了屋。 方才坐到榻上,岁寒便端来汤药,提醒道:“姑娘,该喝药了,已经不烫了。” 苏清方抬眼瞥过乌亮的药汁,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淡淡道:“倒了吧。” 岁寒愣了一愣,“什么?” 苏清方不答,放眼望了望,目光定在窗前高几上插着紫薇花的花瓶,朝着努了努下巴,“先倒那里头,等晚上没人了再倒出去。” “姑娘你病还没好呢。”岁寒觉得这事不应该由她提醒,病人应该最清楚。 “差不多了,我已经不难受了,”苏清方宽慰道,“我这病,得能拖多久是多久,才不白吃这个苦。” “明明还烧着,说话也没什么中气,”岁寒攒眉,“而且病好了,可以继续装嘛。” 苏清方苦笑,“太医每天早晚给我把一次脉,怎么装?再泡一次冷水澡?那真是要命了。” 所以只能可怜那瓶里的紫薇代她吃这份苦了。 “我心里有数,”苏清方推了推她,“去吧。” 岁寒见是无可转圜,只能叹着气小心将高几上的花瓶取到平时用饭的八仙桌上,又将药汤倒了进去,心道这哪里是来避暑的,分明是来受罪的。 后头的苏清方这才拈起小花碟里的蜜饯吃了一口。 “姑娘,”忽然,红玉迈着莲步匆匆进来,禀道,“尹姑娘来了。” 苏清方齿间一顿,也来不及多嚼就咽了下去,道:“请。” 自那日蓬莱洲扭伤脚踝,尹秋萍也是深居简出,至今日才算大好,第一件事便是探望卧病的苏清方。细究起来,苏清方可能还是为她而病呢。 一进门,尹秋萍便闻见浓郁的药味。病容憔悴的女子斜坐在软塌上,也没梳头,任其散在两肩。那素色的外袍似也空了,将她整个人拥住,愈发显得身形单薄,跟张脆生的纸似的。 室内唯一的艳色是八仙桌上的两枝紫薇,插在乳白的广口瓶里,瓶口边缘沾着点点深色如泥渍的湿痕。不等尹秋萍细看,一边的小丫头已将瓶子端起,摆回窗前的高案上,又将八仙桌上的小碗收了下去。那碗底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深褐色,似是盛过药。 尹秋萍默默收回余光,缓步走到软榻边,在苏清方的眼神示意中,坐到了对面,含笑道:“我前几天腿脚不便,也不能亲自来看你。姑娘病了这么几日,可好些了?” 苏清方拢了拢外套,耷着眼皮,语气也透着无力:“原是我底子不好,一病就是几个月几个月的。如今还有些低烧反复。” 在行宫的日子,可能也没几个月。 尹秋萍眸子微低,从那碟蜜饯上扫过,“我前几日派惊蛰送来的阿胶,补气是最好的。你吃着怎么样?若是用完了,我那儿还有。” 苏清方摇头,“陛下和皇后娘娘也赐了,只是现在病中,恐怕虚不受补。之前在家时也吃过,还流鼻血了。所以都没用呢。” 尹秋萍点了点头,“体弱之人,自当谨慎,一切只看太医怎么说。等你再好些,我陪你出去走走。透透气,也能好得更快些。” 苏清方憋着咳了两声,苦笑道:“只是现在身上总是觉得没劲,走两步就大喘气。可能就在院子里走走吧。” 尹秋萍宽慰道:“病去如抽丝,本是这样的。好生修养,总会好转的。” “多谢尹姑娘,”苏清方暗暗摸了摸腕上的镯子,不知该不该提醒,总归说了一句,“姑娘也是,一切小心,免得再扭伤。” 尹秋萍只是微微一笑,又陪着说了会儿话,瞧她神色恹恹,便辞去了。 听泉轩与幽篁居距离半里都没有,略走几步便能清晰听到瀑流之声。 甫进到听泉轩的门,惊蛰便扶了尹秋萍坐下,帮忙脱下鞋袜,见那脚踝白白净净的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又倒了药酒在手心,熟练地替尹秋萍揉了起来,语气颇有些怨念地念道:“姑娘才好些,干嘛非要走这一趟。奴婢说了,苏姑娘真病了。太子都没去看她。” 尹秋萍靠着半旧的缂丝软枕斜倚着,飞了一眼,“太子难道来看我了?” 惊蛰自知失言,紧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尹秋萍信手拾起前几日闲来无事串的珠子,摆弄起来。 她从来没有怀疑苏清方染病,只是不知要病多久。如今看来,真的会有很长一段时间。 大家前一刻还在估量这位收获皇帝赞赏的良臣孤女,谁成想下一刻就卧病不起了。 一个不愿意上棋盘的人,总是让人没办法的。 可她不会也不能坐等。迟则生变,太子不接招,那她只能继续另辟蹊径了。 尹秋萍将细绳两头打成了结,漫不经心吩咐道:“去准备些莲子荷叶做羹,明日我去向陛下谢恩。”—— 作者有话说:总觉得剧情安排得有点问题,改来改去,改回了初版…… 第120章 万岁万寿 时光忽然,眨眼…… 时光忽然, 眨眼便是小半个月,安乐每天进宫的时间愈发长了。 不同于储君,安乐作为已出降的公主, 和驸马单不器住在行宫外不远处的邸馆, 只晨昏进宫请安,如今还会再去看看苏清方。 这日她从幽篁居离开,并未径直出宫,而是转个弯, 去了和春宫。 行宫不比京城规矩森严, 也不必每日举行礼仪繁琐的早朝,但政事不可耽误,仍要每天同几位政事堂的大臣商议。李羡也才从皇帝的天枢宫回来, 见安乐此时过来,也是一奇,“怎么还没回去?玉容等下肯定要来接你了。” 安乐抚平了裙子, 顺势坐到一旁深色的圈椅里, 状似漫不经心道:“我刚才去看了看苏清方。” 李羡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半分, 没接话。 “她病了。”安乐补充道。 “我知道。”李羡淡淡吐出三个字。 “她这一病十来天,也不见好, ”安乐试探问,“你不去看看她?” “我又不是太医,”李羡随手端起茶杯,语气亦漠然, “看了她就会好吗?” 初时他只当她是受寒着凉,虽然突然,可上回也是如此,白天还生龙活虎、口出狂言, 晚上就蔫了。彼时正是秋寒季节,不过六七天也好得七八。如今拖拖拉拉,大抵别有隐情。若是专门为避世而没病找病,那真是蠢到家了,才会用这么凶险的招数。 安乐轻叹,心想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也未免太无情。 那日她见他舍了衣服给人,还以为有戏呢,没想到是真闹掰了。 安乐自是惋惜。总觉得李羡同苏清方在一处时,人气多一点。但这种事,如人饮水,何况她自己就是强扭的瓜,更不会强按别人的头。 于是她话锋一转,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马上就是母后的祭日了,去年你去江南,今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一趟皇陵?正好也是五年之祭。” 虽然一个月前李羡已经去过,但祭日到底不一样,何况李羡自王皇后去世后就没有祭日祭拜过。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沉闷的嗯声,“我去向皇帝请旨。” 这一来一去,又是小十天,不日便到了皇帝的万寿。 皇帝虽授意只作寻常家宴,只要请亲族诸人,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是天子寿辰,不可轻慢,早暗中开始准备。 钟音阁特意排了出大戏,名《天女散花》。婉转的唱腔与精妙的机关结合,天女于半空飞舞,一边挥动彩绸,一边散下三千花瓣。 皇帝龙颜大悦,便让继续演下去,让宫女内侍也能跟着乐乐,后又摆驾到璇玑宫与宴。 璇玑宫内,按内外与亲疏排满了座位。李羡将贺礼交由内侍,正要入殿,一转头便见尹秋萍迎面而来。 她穿着一色温婉的藕荷色,见他看来,唇角挑起柔和的笑意,浅浅颔首。 李羡眉心微动,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 幽篁居内,却是一派宁静,梢头的麻雀都能安心瞌睡。 苏清方等人已将近一个月没有迈出幽篁居大门,几乎已淡出人们的视野,至少从膳房送来的饮食已可见一二分冷落。旁的不说,份例日渐简薄,已不足一开始的一半之数。 不过这也是和皇家的排场比,若是以寻常人家的标准看,一人配三菜一汤,都不止一句悠余了。 饭后,小憩一会儿,苏清方便会同岁寒红玉一起练字——主要是教红玉识字用笔。 红玉本就聪慧,又勤学苦练,学字百日已能读一些简短的书信,诗也背了好几十篇。积少成多,逐渐触类旁通,进步越来越快。 岁寒却因早前都学过,十分不上心,每天就翘着个油壶小嘴,叼着根笔在嘴唇和鼻子中间,小狗似的趴在桌子上。 苏清方拿书拍她的脑袋,要她专心练字,她便道:“能用会写不就行了吗?我又不考状元。” 苏清方明知她是躲懒,却又无法反驳她,只能摆着手道:“你去玩吧,去玩吧。” “去哪里玩嘛……”岁寒合掌搓着笔杆子,“咱们已经一个月没出大门一步了,跟坐牢一样……” 每天就读读书、翻翻花绳。她现在一看到那图案,脑子都不用动,手指就知道怎么挑、怎么勾了。幽篁居里的其他侍女,她也一个个都认熟了。今天她们都溜出去看热闹了。 岁寒眼睛忽而一亮,“姑娘,今天陛下过寿,在钟音阁摆了台子,让大家都去看。听说还能在天上飞。咱们也去瞧瞧吧?” “人怎么飞?”苏清方奇问。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苏清方讪笑,“你去吧。” 岁寒翘起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嘛……” 苏清方朝一旁伏身写字的红玉挑了挑下巴,“那你让红玉跟你一起去。” 红玉闻声抬头,“那姑娘一个人岂不是太孤单了?” “对啊,”岁寒起身挨到苏清方身边,劝道,“没关系的。今天大家都去参加陛下的万寿宴了。姑娘你再换身衣服,没人认得出来。” 说着,就推着苏清方去换衣服,又帮苏清方重新梳了个不打眼的发髻。 苏清方拗不过岁寒的软磨硬泡,她们也确实闷久了,寻思看一眼就回来,便偷偷摸摸去了钟音阁。 钟音阁外的广场上,早已是锣鼓喧天,人头攒动。但凡有个空,就有三四个人往前挤,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为看清戏台中央的杂耍百戏。 原来钟音阁里有天井和轱辘,借着绳子便能吊上吊下。只见几个身着彩衣的伶人,借着一身巧劲,在空中翻飞腾挪,姿态甚为优美,活脱脱仙女下凡。 忽听数声噗噗,台子四周猛的喷出数股浓烟,红黄青紫,如同彩绸般腾空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好!” 台下顿时爆开热烈的喝彩声,苏清方三人也忍不住鼓掌,岁寒更是如出笼的小鸟似的,使劲往前凑。 待到彩色烟雾随风飘散,苏清方仍记挂着不要久留,便同红玉道:“你和岁寒继续看,我先回去了。” 人堆里岁寒听到,连忙折返,“再看看嘛。” “你们看,”苏清方笑道,“我一个人回去就成。” 岁寒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那还是一起回去吧。反正也看过了。走吧。” 苏清方拍了拍岁寒的肩膀,“等回京城了,我带你们去杏花春看戏吃好吃的。” “杏花春是哪里?” “就是韦四郎开的一家酒馆,可以吃东西,还可以看戏。”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顺着来时的路回去。经过门廊转角时,苏清方眼神一恍,远远见到一个小内监鬼鬼祟祟闪进一间屋子。 那房间平平无奇,一般耳房而已。不稍片刻,他又打开一条门缝,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见是无人,才迈出来,又小心翼翼合上门,溜开老远。 苏清方本以为是贼,可又不见他手里拿赃物,正自思忖,又见一个小侍女随后而来,步履轻盈地开门进去,旋即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苏清方愕然,缓步踱了过去,在门口看了看。 门内的宫女闻声转头,一脸死白,惊恐地望着她,眼泪珠子哗哗地掉,一个劲摇头,“不是奴婢……奴婢什么也没做……” 她手边桌上,赫然放着一个澄黄的锦盒,用提花法织着规整的蝙蝠纹。此时大开着,露出里头躺放的水晶盏。晶莹剔透,浑然一体,却突兀地裂出一道弯曲的长缝,从杯沿蔓延到杯底。 今天这个日子,又是这个颜色的盒子,所盛之物,想来和皇帝有点关系…… 苏清方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指着问:“这是什么?” “不是奴婢摔得……”她仍在重复这样的话,哭哭啼啼。 “我问这盒子里装的!”苏清方咬重了字音,“是什么!” “这……这是……”她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太子殿下献给陛下的寿礼……” 璇玑宫的内侍让她暂时拿着,她只是好奇打开看了一眼,竟然生出这么大一条裂缝。她的命到头了。 苏清方脸色骤变,低声喝命:“岁寒,去追那个人!” 岁寒反应极快,应声追出。但时间已经耽误,任是岁寒腿脚再好,恐怕也难赶上那人踪影。 此前李羡已惹来皇帝不快,调走了他处理过的所有奏表,以示警告。这次若是献上破损的水晶盏,还是在皇帝避忌的四四大寿上,必会触怒龙颜。 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人头落地。 苏清方指尖冰凉,飞速转着腕上的镯子。 “苏姑娘?”背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苏清方心神俱震,猛然回头,只见藕花色衫子的女子款款进来,脸上犹带着浅笑。 尹秋萍—— 作者有话说:岁寒:顶级e人居家隔离一个月belike 小李:一枚小方顺遂路上的绊脚石。《 》 120-130 第121章 妇人之仁 璇玑宫内,宴席…… 璇玑宫内, 宴席已至大半。趁着一曲歌舞完毕的间隙,皇后率先为皇帝祝寿,献上了一扇檀木屏风。 那屏风镂花雕鸟, 栩栩如生, 最是一股若有似无的纯柔香味,顷刻弥漫殿中,须臾又化作无,是已经完全融入空气, 润物无声。 皇帝十分受用地点了点头, 各位亲王也开始纷纷献礼。 下首的尹秋萍跟着饮酒应和,忽觉身子不甚爽利,便借机离开了片刻。她在周围随意走了几步, 正要回去,却远远见到一个单薄的影子从眼前晃过。 那身影虽朴素,穿着一般宫装, 头上也无珠玉, 却无碍她的体态。尹秋萍还是一眼认出, 是大半个月没见的苏清方。 对这个低调疏离的女子,尹秋萍心头还是有几分保留, 何况她这段时间一直闭门自守。尹秋萍心念微动,便跟了上去。 一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副狼狈场景——大喜之日,宫女也换上了昳丽的彤色衫裙, 此时却瑟瑟跪在地上,涕泗横流,面无人色。 尹秋萍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停在那打开的礼盒上。浑然天成的水晶盏侧身, 裂开一道不容忽视的深痕。 如果没记错,这个盒子,应该是太子准备的。 尹秋萍素日挂在唇边的笑也凝滞了,下颌微微一转,睨向抖如筛糠的小宫女,“你打碎的?” “不是!不是奴婢!”宫女芥英抬头直摇,“奴婢进来时,它……它就已经这样了……” 尹秋萍眉心微蹙,如黛似玉的眉眼间便凝出一股慈悲,“既然不是你,快点趁现在没人,赶紧离开。” 芥英顿时通透,点头如捣蒜,泪眼婆娑地就要站起来。 “你不能走!”一声清冷而坚决的喝止陡然响起。 苏清方手一横便挡到了芥英面前,阻止道:“行宫虽大,也是四面围墙,你根本无处可逃,还会被认为是做贼心虚。届时不是你做的也变成你做的了。” 那才是真的百口莫辩,死路一条。 芥英一怔,便明白这不过虚幻的生机,身体又软了下去,嘴唇微张,想问如何是好。 “苏姑娘,”一旁的尹秋萍眼眸微抬,目光缓缓转向苏清方,提醒了一句,“我记得你病还没好吧?你现在应该在幽篁居。” 她唇边又挂起那抹平和的浅笑,语气亦轻柔:“我让惊蛰送你回去。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苏清方却不可抑制地心头一沉,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也许是故意怂恿芥英逃命。 “你准备怎么处理?”苏清方舌抵在齿间,良久,艰难却又流利地吐出余下几个字,“拿她的命吗?” 尹秋萍眉心微动。 她和苏清方之间,保持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默契,如此直白尖锐,还是头一回。 于是尹秋萍也剥除了无意义的温情,声音转为一种冷澈:“苏姑娘,你应该知道。水晶盏若是如此送到陛下面前,必会龙颜大怒。莫说她,一众人都会因此丧命。太子殿下更不知要承受何等处罚。上次是看奏折,这次是什么?连同你,苏姑娘,可能也不能幸免。” “所以就让她——”苏清方指着地上几近瘫软的芥英,语气讥诮,“在事发前背上打碎水晶盏的罪名?” “此事,本就是她监察不力的过失。”尹秋萍理所当然道。 “她虽监察有失,可也逃不掉有心人捣鬼,”苏清方直直凝着尹秋萍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这么重要的东西,却只安排她一个人看管,这些人是否也有失察之罪?” 尹秋萍脸上浮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苏姑娘,璇玑宫已经开始献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轮到太子。你要现在跟我争论这些吗?” 苏清方梗着脖子道:“我只是觉得她纵有失,也不是首罪。” 尹秋萍轻笑了一声,近乎气声,却透着讥嘲,“所以,首罪是谁?那个有心打碎水晶盏的是谁?” 苏清方气息一滞,气势也弱了下去,“他……跑了……但岁寒去追了!” 尹秋萍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若是追不到怎么办?” “那换一份寿礼……” “没时间了苏姑娘,”尹秋萍打断她不切实际的幻想,“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陛下骤然目睹贺礼上的裂痕,盛怒之下,不会有心情听你这些曲折变白。他只会是认为是太子蓄意为之,诅咒君父。太子五年前已经被废过一次了,你难道希望他再被废一次吗?” 苏清方喉头一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说不出一句话。 见她终于闭嘴,尹秋萍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却丝毫没有削弱其中的冷酷:“这件事必须有个人担责。这是最简单稳妥的办法。苏姑娘也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说完,她不再看苏清方,揽住袖口,优雅地弯下腰去,对视着已近绝望的小宫女,声音放得极轻:“你也不必担心。你去后,我会看顾好你的家人。太子也会念及你的功劳,保他们一世安稳富贵。你的父母兄弟,都会感谢你的恩德。” 这可能是他们穷尽一辈子也得不到的。 芥英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慰,反而爆发出更大的恐惧。蝼蚁尚且偷生,她又怎么可能甘愿赴死。芥英猛的伸手,死死拽住苏清方的袖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水中浮木,泣血般:“姑娘,救救奴婢!姑娘!奴婢不想死!奴婢真的没有碰那个水晶盏……” “有人来了!”门口望风的红玉压着声音,焦急地冲屋里示警,“看样子是来取寿礼的。” 尹秋萍凛着眉眼直起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小宫女,眼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无踪,只剩下不近人情的冰冷,“其实,就算你不想承认,这房间里只有你,你逃不脱的。你主动认下,还能给家人换一个锦绣前程。不然牵连家人,他们只会和你一样,死无全尸……” 那一声轻巧的气声,却如同一记重锤,彻底敲碎芥英的心防。她拉扯的贵女,也再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只是嘴唇紧抿,呆呆盯着前方的案几上老旧的观音瓶。里头插着三两盛开的荷花,清新怡人。 芥英知是已经无望,四肢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连哭泣都忘了。 尹秋萍满意地舒出一口气,理了理衣袖,转身面向门口,准备迎接前来取物的内侍,并将这“意外”禀明。 就在她组织措辞的刹那—— “太子的礼物在这里!” 苏清方突然上前一步,取下插花的瓶子,将荷花随手一扔,甩出一串水珠。 尹秋萍愕然,赶忙追上去,一把按住苏清方的手,厉声反问:“你要干什么?拿这个破瓶子当寿礼?” “是,也不是。”她语气笃然,看也没看尹秋萍,猛的抽回手,又将水晶盏下垫的绒布费力扯下来。 “你疯了?”尹秋萍的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 “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苏清方啧了一声,便把礼盒交给惊蛰,让她把垫布好生取下,又向外轻喊了一声,“红玉,你把他们先引到别的房间去。” 罢了,她单膝跪到芥英面前,一手按住她松垮的肩膀,语气严肃且不容置疑:“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错!否则你的命就真的没了!” 芥英仍是云里雾里,“可是……” “没有可是!”苏清方斥道,“现在唯一能救你的,是你自己!” 一旁的尹秋萍听完苏清方所说种种,满脸难以置信,低声警告:“你这是欺君!” 苏清方冷笑,抬眼看去,分明是仰视,却透着轻蔑,“尹姑娘,按你说的,就不是欺君了吗?” 尹秋萍嘴巴张合了几下,“你知不知道,若是不成,太子前途堪忧,会死更多人。” 苏清方沉默了一息,语气坚沉:“我只知道,她不该为这无妄之灾送命。也不该什么都不做,就让她承担一个假设的后果。” 如果老天让芥英因为一时好奇,提前打开看了一眼,而不是就这么无知无觉地送到御前,又让她目睹这一幕,那说明事情不该如此收场。 “妇人之仁。”尹秋萍冷斥。 “我本就是个妇人,”苏清方冲尹秋萍挑了挑眉,“你也是。” 尹秋萍微微抬起下巴,“我不可能让你拿太子的前途开玩笑。” “可惜了,你说服不了我。我就是看到有那么个形迹可疑的内官,偷偷摸摸潜进这间屋子。你就算一口咬定是她摔的,我也会据实以告。哪怕李羡在这里,我也不会改口。除非……”她轻飘飘吐出五个字,“你能杀了我。” 尹秋萍瞳孔骤缩,咬了咬牙,“你一定要把事情闹这么大吗?大事化小、息事宁人不好吗?” 苏清方微微一笑,落在尹秋萍眼里,却灿然到刺眼,“尹姑娘,你没得选了。毕竟你应该也不想让人知道你请人赴死吧。” 绝望中的人已得到生的希望,哪怕微渺,也不可能再甘心赴死。而她,要为方才的所行所为付出代价。 现在的她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作者有话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122章 宝瓶灵泉 尹秋萍终究低估…… 尹秋萍终究低估了苏清方的胆子。此女但凡是个聪明人, 就算不想损坏自己的名声,作壁上观也就罢了,偏要剑走偏锋, 还把她拉下水。 尹秋萍再不想同她废话, 扭头便走。 璇玑宫里,宴会酣畅。众人正在传阅一幅《万寿图》。 两名宫女一手执头,一手执尾,徐徐展开卷轴。上有不同字体、不同写法的“寿”字一万个, 井然罗列, 布满洒金经纸。远远看来,十分震撼。 原是十二皇子亲笔所书。虽然笔触还有些稚嫩,但贵在幼子一片孝心, 何况皇帝膝下本就子嗣单薄,怎能不触动。 皇帝见了,甚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夸道:“昕儿有这样的心, 难能可贵。教你的师父也是用了心。” “十二殿下真是孝心可嘉, ”一侧的贤妃最是个爱看热闹的,又好奇道, “听说太子殿下这次献的,也是一件稀世奇珍,乃一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水晶盏,浑然天成, 流光溢彩。也拿来给我们长长眼吧?” 水晶乃自然之物,非人力所能干预,何况是一整块毫无瑕疵的水晶,非一般宝物可比。 说起来, 这也是李羡从临江王府出来后,第一次给皇帝祝寿。上次远赴江南,只遣人送了寿礼。 皇帝也被勾起几分兴致,“是吗,那就去取来吧。” 等待的间隙,皇帝又观赏了几眼那幅《万寿图》,便示意传递给席间一位善书的亲王。 在座诸人岂不知皇帝隐含的炫耀心思,连连赞许十二皇子纯孝聪慧、天资卓绝。 就这样传了半圈,到了去而复返的尹秋萍面前。 她自是没什么心绪看,只应和着点了点头。 正于此时,太子的礼物送来,众人的目光也转移到大殿中央。 只见一名宫女恭敬地垂着首,缓步而入,双手捧着一件瓶状物,只简单覆着一块鲜明的黄绸。 一旁的李羡原还有几分悠闲,视线轻巧扫过女子双手,脸上的微笑霎时收敛了两分。 姑且不说绸缎掩盖的器型对不对,为什么不在盒子里,这样直愣愣端上来? 捧瓶的宫女跪伏到御座前,双手将那物高擎过头顶,毕恭毕敬献上。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或者姿势太过吃力而东西又太重,宫女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幸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绸布覆盖的器物上,无人发现。 福忠笑容满面上前,小心翼翼掀开黄绸—— 方才还喧腾热闹的璇玑宫陡然安静。 并非想象中光华流转的水晶盏,而是一只素得不能再素、甚至能看出几许旧痕的白瓷观音瓶。 压抑的议论声如细浪般在幽深的殿宇蔓延、回荡—— 太子这是何意?送个老旧的瓶子?含沙射影说皇帝年事已高? “这……”皇后嘴唇微张,脸上挂起明显的惊愕与不解,目光在皇帝和太子身上来回跳。 嘚一声,皇帝稳稳放下手中酒樽。 李羡的表情早已僵住,袖中的手指用力摩挲了两下。 这若真成了他送的礼物,他便是盼着皇帝早死的不孝子。登高跌重,皇帝刚才因为幼子有多高兴,现在就会有多愤怒。 李羡身体微起,正准备斥问,斜对面的尹秋萍突然开口:“这礼物倒是稀奇,且听听是何说法吧。” 罢了,她冲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似是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启禀陛下——” 跪伏在地的宫女扬声,双耳可以听出的紧绷,却在一个气口的停顿后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镇定,清晰回荡在大殿: “太子殿下听闻,十二殿下以稚子之手亲笔书写《万寿图》一卷,以为陛下祈福。孝心拳拳,感天动地。相较之下,纵是金玉奇珍,亦显俗陋。 “太子殿下得知,仙石山下有延年益寿之石泉,便欲取来献给陛下,又觉水晶盏终是凡物,于是亲自请了老君座前供奉之宝瓶,盛纳仙泉,又遣坤道日夜诵经祈福,敬献御前。唯愿以此宝瓶灵泉,祈祝陛下——” 言至此处,她磕头在地,声如洪钟:“福寿延绵,万寿无疆!” 一个看似陈旧的瓶子,摇身一变,就成了老君像前蕴灵藏气的宝器。 皇帝因为忌讳鬼凶之事不过四,送神君庇护、益寿延年的宝瓶灵泉,可谓正合适。 “臣女亦曾听闻,”尹秋萍一脸恍悟地笑了笑,“仙石山下有仙泉,可祛病延年。之前去太平观,撞见坤道奉命祈福,还以为是哪户人家,原是太子殿下给陛下祈愿。太子殿下真是一片冰心。” 奇珍异宝,于坐拥天下的皇帝而言从来不是罕物,心意更难得,就像李昕的《万寿图》,何况是对李羡这个皇帝终究觉得亏欠而又疏远自己的儿子。 龙椅上的皇帝唇角微微向上牵起一点弧度,方才眉宇间那点疑虑和不快似有淡去。 “看!”殿外突然传来几声惊呼,“紫烟!” 殿中人闻声,皆扭头看向门外。皇帝亦心生好奇,缓缓起身,踱到殿外。众臣妃也跟了出去。 但见半空中升起一缕淡薄的烟气,被风吹得飘飘袅袅,透着若有似无的紫色。 “昔有老子过函谷关,”尹秋萍仰着头,看得仔细,“见紫气东来,乃大吉之兆……” “想来是钟音阁燃的彩烟。”话未说完,却被李羡打断,还瞥了她一眼,似是制止。 李羡于那一瞬便猜到,水晶盏必是出了纰漏,得亏他们把这个台子支了起来,不至于让皇帝当众颜面扫地。 殿中那番瓶子泉水之言,已经足够天花乱坠,但只要他咬死,还能兜住。紫气东来的祥瑞固然能引众臣附和,将皇帝高高架起,然而一旦暴露,便是板上钉钉的欺君罔上。 见好就该收。 皇帝扶着腰间玉带,哈哈笑了两声,“不管是彩烟,还是紫气东来,皆是大喜。阖宫皆有赏!” 众人一听这话,晓得皇帝心情大好,连忙躬身,山呼道:“谢陛下!恭祝陛下万年无期!万年无期!” 随着烟雾散尽,大家簇拥着皇帝重新进殿。李羡终于松出一口气,转头正要举步入内,遥遥却见远处悠长彤红的长廊里,一道素净的身影。 她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交错的光影中,裙下是日光,上身是廊柱的阴影,目光幽深地望着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李羡不知道她是在看他还是别的,只是一眼的交汇,一道人影从他眼前切过,廊下的影子也消失不见。 李羡拧眉,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 “太子殿下,”尹秋萍柔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该进殿了。” 李羡步子一顿,倏然转身,目光在尹秋萍沉静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尹姑娘也去过石泉村,知道村尾的石泉吗?” 尹秋萍不知道泉水在村尾还是村头,这样的谎言对她也风险大过收益。她神色自若地摇了摇头,“臣女不曾去过。不过殿下应该尽快派人去一趟了。” 能策划出此事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说不定会去太平观求证虚实。 尹秋萍说罢,便得体地欠了欠身,兀自进了璇玑宫。 李羡唇缝紧抿,对身后的灵犀招了招手,示意她速派人去太平观打理,再看住方才殿上献瓶的宫女。 宴会直到夕阳在山方散。李羡回到和春宫,第一件事便是提问那名宫女。 她显然还没从那场惊心动魄中抽回神,一直低着头,畏畏缩缩走到李羡面前,呈上装水晶盏的锦盒,口齿也完全没有彼时的伶俐:“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轻轻提起盒盖上的抽绳,便将盒子打了开来,只见本该流光溢彩的水晶盏上,一道弯曲狰狞的裂痕贯穿始终,触目惊心。 李羡眉心微陷。 “殿下恕罪!”芥英重重叩下一首,发出一声触地的闷响,“奴婢……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却见一个内监鬼鬼祟祟从房里出来……再一看,水晶盏就裂了……情急之下,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那个内监,奴婢没能追到……还请殿下恕罪!” 李羡啪一下合上盖子,追问:“谁的下策?” 芥英沉默。 待到事情平安落地,她又去找了那位苏姑娘。那位苏姑娘似乎没有跻身台前的意思,只道若是太子问起,不要说是她教的,再带一句话给太子。 思及此处,侍女虚虚点了个头,“是……是奴婢……” 她抿了抿唇,又将那句话转告:“太子殿下身边危机四伏、眼线众多,还请殿下小心。” 所谓的眼线众多,似乎不能从这件事看出来。 一个行宫宫女,能去过石泉村,更是难得。 李羡悻悻抬了抬手指,示意她起来,随后到和春宫当差,便让灵犀把人带了下去。 “查吗?”一旁的单不器明知故问。 李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个正脸样子都没有,无异于大海捞针。太大动作反而会让皇帝生疑。” 单不器苦笑,“臣却觉得,陛下未必不疑。” 宝瓶灵泉,虽然正中皇帝下怀,但到底新奇激进,不像李羡平日的风格。 李羡叹出一口气,“皇帝没追究,就是没这回事。何况本来就是些真假掺半、无法验证的东西。” 石中泉,益寿年。 哪怕他去过那么多次石泉村,喝过那么多回石泉水,都不一定能在这种危机关头想到。 噱头倒是给足了。 李羡目光投向窗外庭院。 薄近西山的日光只剩下柔和,在枝叶上反射出烂漫的碎光。山风吹过,摇曳出斑驳的光痕。 那短促如流星划过的一眼,此时回忆起来已经不太清晰,李羡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和那夜路过假山时一样,看错了。 那夜,他以为她不可能出现在离宫,便只有他看错了一种可能。可他连一个模糊的女人影子都会认错是她,这个认知让他愤怒,于是回答灵犀的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冷硬的“没什么”。 之后在芙蕖池边看到她,李羡知那晚大概不是他眼花,心头却没有多少喜悦。 这似乎又昭示着他对她的熟悉——哪怕半片残影,旁人皆茫然不觉,偏他能一眼看到,分明认出。 就好像在说,他所有的释然如常,都是纸糊的,假装的,其实不可忘怀,耿耿于心。 她日子倒过得自在快活。还有闲情赏荷花,和旁人谈笑风生,语笑嫣然。 李羡舌尖从第一颗臼齿磨过。 “殿下,”门外侍立的宫女忽而禀报,“陛下传召。” 李羡一怔,和单不器对视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小单内心:太子放心飞,有事自己背。 第123章 至亲至疏 天枢,为北斗之…… 天枢, 为北斗之始,亦是天子所居,威严地矗立于外朝和内宫交界处。 殿内摆着一尊巨大的神龟香炉, 口中吐出一缕龙涎烟气, 笔直上升,遇到一点空气波动,便偏散开来,化成一片朦胧的、灰白的纱。 几乎一日的宴会, 虽然喜乐, 但也耗费神力。李羡随内侍踏入殿内时,皇帝正站在屏风前,由宫女们伺候着更衣。 他张着双臂, 任由宫女们细致地整理垂落的袖口,也未回头看,便淡淡开口:“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李羡停在几步开外, 恭敬地垂首行礼。 殿内一时静默, 只余下衣料轻微的窸窣声。 良久, 皇帝才收回宫女仔细抚平的袖子,转身踱到软榻边, 缓缓坐下,“平身吧。” “谢父皇。”李羡随即直起身躯。 皇帝接过福忠捧上的温茶,捏起茶盖,拨了拨浮起的茶叶, “你今日献的礼物,倒是很有新意。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李羡听不出是“心意”还是“新意”,只含笑道:“是众人的主意。儿臣也只是为了寿宴顺利、父皇顺心。” 皇帝将茶盏轻轻搁到旁边的紫檀小几上,身体微微向后, 倚住身后堆叠的锦缎靠枕,甚是松闲,“你身边有这样的能人,是好事。不过也要记得匡束。” 李羡微微低下头,“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问:“那个水晶盏还在吗?” 李羡摇头,“儿臣以为不必,便没有带来。父皇若是喜欢,儿臣即刻派人去取。” “不必了,”皇帝抬了抬手指,“朕也得到了不错的礼物。正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才能有今日的惊艳啊。” 李羡若有所思,“儿臣明白了。” “行了,”皇帝似也累得说话了,摆了摆手,“这一遭也让朕想起,许久未去紫霞宫了。都去紫霞宫祈福吧,为天下太平、皇室康宁。” “是,儿臣遵旨。”李羡再次揖礼告退,垂下的袍袖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拂着那熏香也飘了飘。 夏日炎炎,皇帝的茶水也只要六分烫,须臾便凉了,口感也变得涩然。 福忠适时撤去那凉下一半的茶,换上新的,却见皇帝微低着头,眉目间不知何时凝起一股愁绪。福忠心头一动,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询问也是宽慰:“太子殿下精明强干,陛下何以心忧?” “以前……”皇帝目光悠远,喃喃念道,“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若是以前,李羡大概完全不屑这种鬼蜮伎俩,一为立身之正,二为父子信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提点也裹着一层窗户纸。 *** 李羡从天枢宫出来,随意走了走,到藕花渡前的岔口,驻足了会儿,才往和春宫的方向去,没走两步又停下,掉了个头。 泠泠的水声遥遥传来,在傍晚时分显得尤其清晰。门前翠竹萧萧,投下黄绿掺杂的影子。 两边的宫女正欲行礼通报,李羡无声抬了个手示意不必,便自顾自越到院中。 还未进门,便已听到好一阵说笑声。主仆三人围坐在八仙桌前,一边逗笑一边剥莲子。桌上散乱地摆着些碧绿的莲蓬和一只深碗,碗里盛着些剥好的、嫩白的莲子。 一直到脚步声到跟前,苏清方才有所察觉,抬头一看,笑容直接僵在脸上。红玉岁寒也噤了声,慌忙放下手中的莲蓬,垂首肃立。 李羡的目光从那一堆狼藉莲房扫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倒过得怡然自得。” 此时的莲蓬俱是早开的花所结,最是鲜嫩,连莲心都是清甜的。 苏清方听来,只觉得是挖苦,转念一想他又不知道自己装病换安宁的事,也不争辩,只问:“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你平素就是这样待客的吗?”李羡眉梢微挑,视线只略略一低,示意自己站立的姿势。 一旁的红玉闻言,便要去泡茶,余光里的苏清方一把扔下手中的半盏莲蓬,直接站了起来,同他隔着桌子,“疏食饮水,杯盘狼藉,不够招待太子殿下。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 如此也不算她坐着他站着,怠慢贵人。 李羡舌尖从后牙槽滑过,也不废话,“璇玑宫里,移花接木,是你吧?” 几乎是笃定的语气。 此前不是一直在装病避祸吗?现在不惜以身犯险,帮他一个天大的忙,又为哪般? 后悔了?想赔罪? 他知道齐松风进城找过她。毕竟数年不见的老丞相突临京城可是大新闻,不日已经传遍各个角落。 他的事估计被抖落了个干净。 他自认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反而是她无理取闹居多。如今她既已知晓其中内情,迷途知返,也属正常。 他也非心胸狭隘、不分青红皂白之人,既然承情,自当回报。只要她开口,金银珠玉,或者又是那四个字,既往不咎,不是不行。 “太子殿下在说什么?”她却一脸无知地反问,“什么移花接木?” 李羡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幽深的眸子微促,凝着咫尺之外那张疏离冷淡的脸,仿佛一切都落到了空处,一股复杂的怒意涌上心头。 他当她是瞒着病,不便露面,所以只远远观望一眼,抑或就是等他按捺不住来找她。 其实不管她是无意还是有意,他都不该再心软给什么机会。 “不是你,便好。”李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便也没什么好宽恕她的了。 她也没什么值得宽宥的。可能称得上姿容秀丽、心思灵巧,可在她乖张自专的恶劣性情面前,俱变得不值一提。 这世上也从来不乏漂亮、聪明,又安分温婉的女人。 没有男人会喜欢她那样的女人。 没有人会喜欢她。 相看两厌,不如桥归桥、路归路。 李羡不再多言,猛的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幽篁居。 一出院门,就撞几个膳房的宫人前来送晚膳。 李羡草草扫过,不过三四个菜,冷冷瞥了领头的内侍一眼,便径直离开。 虽然没留一句话,送膳的内侍却冒了一脑门汗,赶忙冲身后人挥手,示意回去重新筹备。 房内,苏清方终于不再见李羡的背影,肩头仿佛卸下千斤重,缓缓坐回绣墩,重新拿起丢掉的莲蓬,一粒一粒抠着莲子。 这些莲蓬,原还是为了应付旁人若是问起她们为何外出采的。 红玉将桌子稍微收拾了下,终究忍不住问:“姑娘为太子殿下冒这么大的险,为什么不告诉太子殿下呢?” “谁说我是为他?”苏清方随手把剥下的莲子扔进碗里,“我只是为了不要生太多无辜的杀戮。” “那姑娘为什么还特意让芥英提醒太子殿下多加防范?” 苏清方剥掰莲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买卖不成还仁义在呢,何况他曾经也帮过我。” 倒是他那是什么态度?不说话还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呢。 红玉抿了抿唇,偷偷觑着苏清方线条分明的侧脸,犹豫再三,终是开口:“姑娘,有些话,奴婢说可能您不爱听。奴婢知道,自己是太子放在姑娘身边的,姑娘此前有些芥蒂,但待奴婢是好的。奴婢也想真心待姑娘,所以还是斗胆开口。 “奴婢冷眼看着,姑娘对太子,并非无情。太子待姑娘,也绝非无心。” 那晚高烧,红玉接替在旁看守,隐隐听到榻上的苏清方在喊什么,初时以为是“你你”地喊人,耳朵凑到那张合的唇边,才辨清是太子的名字。 那件外衫也还叠在柜子里呢。 苏清方缓缓抬眼,对红玉勾了勾嘴角,“真正的有情人都不一定能终成眷属,何况我和他之间横亘这么多东西。我和他已经分开,就是两个没有牵扯的人。” 起初听到齐松风道出那些隐情,苏清方可能生过那么点恻隐,可她最后也没有回头,不是因为自尊心作祟不想低头。也可以说是不想低头——经过如此种种,她已经深刻认清自己的顽固恶劣本性。她绝无可能接受成为翘首以盼的宫妃,又或跟众多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垂怜。 缦立远视,有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她也不喜欢拖泥带水。长痛不如短痛,要断就断个干干净净,对两个人都好。 红玉默然,只心中悄叹:但凡太子的身份低一些,又或姑娘的性格柔一些,他们大抵会成为一对璧人,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 可那可能也不是他们了。 “红玉,其实我一直没和你聊过,”苏清方拍了拍指间沾染的碎屑,语气也变得郑重,“你是个很上进的人,却被李羡留在我身边,实在屈才。可是你的身契在太子府,能去的地方也有限。我思来想去,想把你推荐给安乐公主。你本就聪慧能干、处事周全,公主一定会很喜欢你的。不过有一件,不要多说太子和我的事。这也是为你好。” 红玉听到,忙不迭抬头,“姑娘,奴婢和您说刚才那番话,并不是因为想您再上一层楼,奴婢跟着鸡犬升天。都是出自真心……” “我知道,”苏清方重重点了个头,“我也是发自肺腑。” 红玉仍是摇头,“这世上的差事,不过是有钱、顺心两样。之前奴婢在曲江园当差,处处受制,诸事不顺。跟着姑娘这段时日,姑娘不仅待奴婢宽厚,还教奴婢读书写字。奴婢心中感激,真的不想离开。” 这话说来,苏清方倒有点心虚了,“如此,之前的事,我们就都别提了。” *** 夜阑风静,万籁俱静。 一通死去活来,芥英总算保住了性命,还因祸得福,被调到春宫伺候。平时的姐妹听说她高升,都纷纷前来道喜祝贺。 芥英面上答笑,内心却苦涩。若是能选,她宁愿不要这份福气。她可没那么多命折腾。 不过若说心底一点庆幸也没有,那也是假话。毕竟是太子殿下之命,又有谁不希望前途光明? 芥英简单收拾了行装,便告别了众人前往和春宫。 寒月如钩,幽长的花园小径上也只有她孤零零一道影子,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猝然,一道黑影从道旁嶙峋的假山闪出,挡到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小李:来找台阶下。(谈妥了立马官宣见家长赐婚一条龙,还怕个啥的人知道他大晚上来看人) 小方:你来错地方了,我这里连座都没有。 【注释】 ①缦立远视,有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阿房宫赋》杜牧 第124章 众里寻它 皇帝万寿之后,…… 皇帝万寿之后, 苏清方的膳食不知为何也上了好几个档次,每日送膳的内官也满脸笑容。 却不待她享受,皇帝便下旨, 合宫前往紫霞宫, 祈福七日。 苏清方幽居月余,太医那头老早就说她病愈,毕竟是十几二十岁的身体,哪怕不喝药硬拖着, 半个月也好全乎了, 后面全靠着虚无缥缈的症状拖延,一会儿胸闷,一会儿气短。如今皇帝有令, 她自然不能再推辞,只能跟着去吃斋茹素。 可能最麻烦的,还是消极抵抗的手段彻底告终。 紫霞宫在骏山之西, 亦是皇家道场, 常年供奉明灯, 离行宫有半日的路程。 他们此次奉旨前来,除却每日参拜抄经外, 还要爬九百九十九级的通天梯,将所抄经卷投入山顶香炉之中。为了心意诚恳,必须亲力亲为,且不许旁人陪同。还十分体贴地, 把时间安排在了傍晚,以防中暑。 苏清方站在半山宽阔的广场,头几乎要仰到底,才能将通天梯尽收眼底。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山峦,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令人望而生畏。 苏清方倒吸了一口凉气,紧了紧怀中白日抄的经文,迈开步子。 然她闭门不出一个月,腿脚都疏于活动,猝然爬这么高的台阶,如何吃得消。原还是走得多,后面已是三步一停,腿几乎重得迈不开。抬头一看,才刚过半。 而她还不是最差的,一旁的贤妃娘娘早已开始哭眼抹泪,“陛下这是要干什么嘛!” 可能是借机惩治吧——不想费神追究,闹大了反而有损颜面,索性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将所有人都罚一遍。 不知润平是不是也在孔雀宫过着这样的日子。 苏清方锤了锤酸胀的大腿。 倏然,一道颀长的影子斜斜投到她脚边,清凉的山风吹起一股若有似无的沉香味道。 苏清方后腰一紧,缓缓抬起头。 台阶之上,他折返下来,斜着眼珠瞥了她一眼,颇有点嫌弃的意味,便自顾自越过她,步履从容地下了山。云纹的锦缎下摆,在他走动间撒开又落下。 苏清方懊丧地翻了个白眼,扶着腰,继续往上。 通天梯的尽头,便是金光顶。顶上有金光阁,供着皇天后土。 苏清方耗尽气力登顶时,正是余晖斜射,照在那巨大的琉璃影壁上。壁上“道法自然”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而她实在腿软得不行,简直就像两根面条。她踉跄着跌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移到阁子正前方的大香炉前,焚了经文。 灰白的纸烬伴着黑烟升腾漫飞,沾人衣边。苏清方拍了拍袖子,又好奇到那阁里看了看。 她对鬼神素有一份敬畏之心,每每经过道观佛庙都会拜拜,这次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刚刚弯下一点腰,膝盖就传来一阵痛意。 影壁折射的金光从她头顶穿过,不偏不倚照亮后土娘娘神像下半身。神像足边栩栩如生的裙摆褶皱,和座台形成的微小三角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忽闪忽闪。 只有这一瞬间借影壁折入的光,能够刚好照亮这点隐秘的缝隙。这个高度,又介于直立和跪拜之间,很难注意。 鬼使神差地,苏清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探进那片阴影,又抠了抠。 原是一方玲珑冰凉的玉印。玉质温润,四面错着金丝花鸟纹,繁复典雅。不知不见天日多久,印身表面仿佛糊了一层薄薄的蜡,触手十分滞涩。印章底面沾染的印泥早已干涸板结,但凝固的色泽却相当红艳,到了刺眼的地步,可知所用印泥之宝贵,历久不衰。 苏清方仔细对着日光一照。 印文是阴刻的反字,苏清方也没能一眼认出,不过中间一朵五瓣花,线条清晰,形态俏丽。 苏清方瞳孔震颤,脸色煞白。 这……这是…… 她心头狂跳,却不敢妄下定论,眸光急转,瞟见案上供的茶,飞快蘸取了些,在那印章干结的印泥上来回揉搓,好歹润泽了些,在左手手心重重按下。 掌心只盖出浅浅一痕印记,虽然不甚清晰,但字形轮廓已足够分辨,正是一个“辞”字。整体形状和那张绢子上的印记一般无二。 苏清方渐渐握紧双手。 难怪……难怪李羡找不到…… 他就算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也绝不可能在上京觅到此物。 可……先皇后不是自缢于椒藻殿吗?印章怎么会出现在五百里外的行宫金光阁? 这么说王氏谋反一案真的别有隐情?是有人偷了印章,假传手令。而王氏不知什么原由,信以为真也好,见风使舵也罢,兵临骏山? 当年的幕后之人,和暗中损坏水晶盏的,是同一个吗?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苏清方脚尖往上爬,从脊椎扩散到全身。她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猛然抬头,只对上后母娘娘慈祥低垂的眼眸。 “善人在干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嗓音。 苏清方浑身一紧,手腕一翻,便将印章藏入袖中,警神地回头。 原是个十几岁的小道士,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脸上还带少年的圆润,正皱着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方才动过的茶壶,“善人为何擅动神像前的供茶?” “我……”苏清方默默将手中红痕在裙边擦去,“有点口渴了……” 小道士一听这话,露出更加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勉强压下情绪,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贵人若是口渴,可以和小道们说。万不可动神像前的供茶,这太不敬。” 苏清方讪讪一笑,忙不迭点头称是,跟着一脸肃然的小道士走向旁边的耳房,接过清泉水。 紫霞宫内杯碗,一律是木制。苏清方摩挲着杯子粗糙的木纹,状似闲谈问起:“这里倒是清幽。不知平时都有什么人来拜后土娘娘?” 小道士神色稍霁,答道:“这儿是皇家道宫,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自是清幽。也就每年夏天陛下来此避暑时会人多些。后妃公主们常遣宫人来此祈福。不过金光阁难上,来得人不多。之前皇后娘娘倒是亲自爬上来给三皇子祈过福。” 苏清方心下一沉,却不敢再多问,含糊应了一声,将木杯轻轻放下,便匆匆辞别小道士,只欲尽快下山。 她走到登天梯前,低头望去,只见陡峭到近乎垂直的石阶,延伸而下,苏清方本就酸痛的腿更软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自从被苏鸿文推下阁楼,她便落下了怕高的毛病。平时上下楼梯自是没有大碍,何况还有扶手,可这山石砌的台阶,嶙峋崎岖,简直慑人心魄。上来时只顾埋头攀爬,还未曾留意。 可她也别无他法,只能咬紧牙关,蹭着步子,极其缓慢地向下挪动。 她身后不远处,尹秋萍也焚完经书,正欲下山,见此情景,不禁轻嗤了一声。 她还以为此女天不怕地不怕呢,下个山跟踩陷阱一样——左右脚得踩到同一级阶梯,才敢迈出下一步。 尹秋萍姿态悠然地走下去,几步便追上了苏清方。经过她身边时,尹秋萍停下了步子,微微侧过头,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惯常的笑,伸手问:“要一起吗?” 苏清方闻声转头,警惕地打量着尹秋萍。 尹秋萍见状挑了挑眉,也不勉强,“那你慢慢走吧。希望你天黑前能下去。” 说罢就要走。 眼看天色渐暗,脚下石阶只会愈发难辨。苏清方忙伸手一抓,“等我一下!” 尹秋萍便没再往前,只站在原地,等苏清方艰难地挪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臂,相携下山。 经过水晶盏之变,苏清方多少有点如鲠在喉,也想不到自己还会和尹秋萍有这种交集,有点别扭地挤出一句:“多谢。” “不必,”尹秋萍神情一如既往平和,默了会儿,又道,“有件事不晓得你知不知道。” 苏清方歪头,“什么?” “她死了。”尹秋萍淡声道,便利落转身,往后房女眷厢房而去。 苏清方心头一震,赶忙跟上去,追问:“谁?” “那个看守水晶盏的宫女,溺亡了,在井里,”她的语气太轻松,又带着仿佛刻在脸上的三分笑意,以至于显出几分戏谑,“你费尽力气,到头来也没保住她的性命。” 苏清方心中似堵了口气,“你好似一点也不意外?” 她极轻地嗤笑了一声,“你说,如果我是幕后之人,你猜我会不会让那个宫女活着,说出什么不利于我的话?” 她微微偏过一点脸,精致的侧脸迎住最后一点暮晖,却仍是模糊不清,“意料之中的事罢了。” 她拥有和这座深宫一模一样的思维,可以想象宫墙下的一切阴暗。 “你真恐怖……”苏清方忍不住蹙眉,声音发涩,“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没那个时候把事情推我身上,说是我打碎的?” 尹秋萍眼珠玩味地转了转,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 苏清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尹秋萍抬袖掩笑,好似得逞,姑且算解释:“苏姑娘,我是解决问题的,不是让雪球越滚越大的。何况你好歹救过我。” 苏清方却不知如何接话。她们两个从头到尾都不对付。 尹秋萍有点费解的样子,“我有时候在想,你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可以这样泰然?” 苏清方颇有点不悦,“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吧。” 尹秋萍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显出几分正色,“你果然,是个冰肝雪胆之人。明明不喜欢我,也能把衣服给我,自己跳到水里……” 苏清方一怔,被这样直接说中隐含的嫉妒心,下意识撇开了一点下巴,避开尹秋萍过于锐利的目光。 常年接受异样视线的尹秋萍,早已能敏锐而精准地辨别暗含的恶意,自然也不会忽略苏清方那若有似无的抵触。 尹秋萍轻轻摇了摇头,“却不适合在这种地方生存。” 很笃定的语气。 苏清方冷笑,“你以为我想在这里?” 尹秋萍但笑,听起来竟似含着几分叹息,“希望我们不要变成敌人。” “也做不了朋友。”苏清方斩钉截铁说完,脚下步子加快,便欲过桥,彻底与尹秋萍分道扬镳。 尹秋萍眼神忽一抬,越过苏清方的肩膀,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歪头笑了笑,颇有点胜券在握的感觉,“苏姑娘,我送你回京吧……” 不待苏清方明白这句话,一回头,就见尹秋萍身体向后一倒,径直栽进旁边的荷花池子。 第125章 一丘之貉 扑通一声,尹秋…… 扑通一声, 尹秋萍径直摔进池子里,激出一朵巨大的水花,星星点点溅到苏清方眼角。 “喂!”苏清方瞳孔骤缩, 下意识就往前踱, 伸手欲抓。才迈开腿,爬上爬下的大腿扯出一阵剧烈的撕痛,痛得浑身一僵。 “快来人呐!有人落水了!” 霎时间,她身后三四个内侍宫女涌来, 七手八脚地跳下池子, 搅得水浊浪涌。 原是贤妃恰好就在不远处,身边带着几名随从,方能及时将尹秋萍救了上来。 杏眼桃腮的女子而今只剩一脸惨白, 狼狈地瘫坐在岸边,水珠流不尽地沿着额角往下淌,发髻上的珠钗也丢了个干净, 一个劲咳嗽, 仿佛呛了一肺腑的水。 那头, 李羡将将听完下属回禀行宫水井里的消息,脸色几近凝滞。 芥英消失两日, 李羡心底便有股不祥的预感,今日才从一处偏僻的井里发现。 正自凝思,池塘方向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李羡想也没想, 赶忙就循了过去。 池边,一堆人簇拥着浑身湿透的尹秋萍,以及僵立一旁的苏清方。 皇后后脚也赶到,凤眸扫过全场, 冷声问:“怎么回事?” 不等苏清方开口,尹秋萍猛地抬起头,言辞切切道:“不关苏姑娘的事。” 一滴水渍从她脸颊滑落,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池水,只声音带着干咳后的沙哑,如同哽咽:“苏姑娘没有推我,是臣女……自己失足落水的……” 苏清方错愕地看向尹秋萍。 这话不是欲盖弥彰吗! 还用那样怯生生的眼神瞟她,又似遇到洪水猛兽般飞快低下头。 罢了,她吸了吸鼻子,朝皇后重重叩下一首,“娘娘……臣女实在惶恐,不敢再在此地停留,还请娘娘开恩,准许臣女……准许臣女回京……” 尹秋萍是皇帝钦点到骏山的人,岂能旁人轻易送回京城,何况还是在“意外受惊”之后。 皇后眉头微蹙,抬手示意将人扶起,柔声安抚道:“尹姑娘受惊了,先去厢房休息吧。” “臣女不敢!”尹秋萍忙不迭摇头,又抬起惊恐的眼神,瞥了苏清方一眼,“臣女只想尽快回京,唯恐再遭遇这样的意外……” 众人也跟着乜向苏清方,疑惑的,审视的,俨然就像是她推的。 苏清方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便欲张嘴辩解,却听一道稍低的男声响起:“让她,回京吧。” 一如平常的不容置喙语气。 却不知是哪个她? 苏清方循声望去,只见李羡站在五步开外,沉着双眸子,一错不错地凝着她。 苏清方嘴唇控制不住地抖了抖,那句“她没有”最终也堵在了胸口。 而他,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望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一句话就将事情定了性。 太子,尊贵的太子。 这似乎也是最好的办法。尹秋萍作为丞相之女、皇帝贵宾,自是不能轻易离场,苏清方就好说了。 本来也没有受害者让步的道理。 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便似要照着这个章程办。 “凭什么?” 人群中突然炸出一声突兀的质问,沉毅、有力。 众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纷纷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源头—— 她梗着脖子,单薄的唇也紧紧抿成一线,死死盯着李羡,大有一股不死不休的架势,连问:“太子殿下难道看到我推她了?还是有谁看见了?空口白牙,可以定罪吗?” 李羡眉心微陷。 “是啊,”尹秋萍发出虚弱的声音,“苏姑娘真的没有推我……” 苏清方咬了咬牙。 说她推了可能还要证据,说她没推反而让人心生怜爱、深信不疑了。而且尹秋萍作为落水之人,天然优势,还在身份上压她一头,她就算拼了命自证可能也无济于事,只会落得个遣送回京、息事宁人的结果。 她绝不要这样不清不白回京! 苏清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转向全场可能最不想她离开的皇后,恭敬屈膝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执掌后宫,明察秋毫。诚如尹姑娘所言,臣女也是刚刚赶到,还瞥见一个黑影闪过。不知是否有歹人潜入,意图不轨,抑或借此生事,诋毁娘娘治宫不严?” “黑影?”贤妃也算半个目击人,疑惑地嘀咕了一句,“什么黑影?本宫怎么没瞧见?” 苏清方扯出一个笑,“天色昏暗,树影婆娑。娘娘心系尹姑娘安危,是不是没看清?还好,尹姑娘没有无碍。只是不想有如此宵小,若坏了陛下的祈福,只怕不好。” 贤妃一听“陛下”,也便噤了声。何况尹秋萍是皇帝所请,苏清方又何尝不是皇后所邀。投鼠也要忌器。且交由皇后处置吧。 皇后的目光从苏清方自若的脸上缓缓滑过,突然扬高了声调:“岂有此理!祈福期间,竟有人敢在紫霞宫生事!来人!速速搜查附近房室,严加巡逻,不得有误!” 接着又放缓了语气:“尹姑娘这次受惊了。扶下去好生照顾。” 话音一落,蔓香便出列搀住尹秋萍,送往后侧厢房。 尹秋萍经过苏清方身边时,垂下的眼帘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苏清方面无表情地撇开眼,只作不见。 其余人也陆续散去,露出眉眼凝肃的青年。 似乎已没什么好看,他也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苏清方眼尾一收,便喊道:“太子殿下不分青红皂白发号施令,污人清白,难道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李羡脚步倏然顿住,抬手示意旁人先走,回头,仍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漠然表情,“你本来就不应该呆在这里。” 苏清方胸膛几乎要爆开,连舒了几口气,才说出一句话:“所以呢?就趁这样的机会,干脆把我弄走?省得碍事?” “或者你想再跳一次水?”他眉眼间带了点笑,“还是在这儿陪我?” 苏清方两颊鼓了一鼓,“我要怎样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接着又掷出一句:“我清清白白地来,就绝不可能不明不白地回去!” 凭什么?他没立场光明正大站出来,是他的原因吗? 他舌尖紧紧贴住上颚,极度用力地弹出话头:“等你也死在井里,你就知道好歹了。还不知死活地靠向张氏。” 芥英离开和春宫那么一会儿,就糟了毒手,她以为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苏清方只是冷笑,“太子殿下不如顾好自己。连个破杯子都看不住。” “你承认是你做的了?” 苏清方齿根一痒,“是我做的又怎么样?我是为了芥英,为了我自己问心无愧。不过,你可以顺便道个谢。” 李羡眼皮狠狠跳了跳,下颌收紧,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做梦。” “是吗?”苏清方柳眉倏然一挑,透出一股玩味,“这么说太子殿下也不想知道先皇后那枚印章的下落了?” 李羡的表情瞬间凝固,“你说什么?” 他几乎没有怀疑苏清方编瞎话逼他就范,而是自己听错了。 苏清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那枚小巧的玉石,晃了晃。印身上的金丝花纹经年不褪色,闪着微光。 李羡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苏清方面前,投下一片高大的阴影,伸手便要拿。 苏清方手掌一翻,就攥紧收了回来。 “拿你的道歉来换。”她直视着他,毫不退让。 李羡微微抬起下巴,辅之以高出的身量,透出一股十足的居高临下,俯视着苏清方,“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永远别想得到,”她吐气如兰,“得到了也别想知道它从何而来。” 李羡嗓子眼一紧,“这就是你的问心无愧吗?” “问题在你,不在我,”苏清方歪头攒眉,竟显出一股可怜,实际是讥讽,“先皇后在天有灵,应该也会为你感到羞愧吧。” “苏清方!”他脱口斥道。 她却背脊挺直、眼神清亮,丝毫不为凶吼所慑。 空气振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她红唇微启,淡淡吐出四个字:“一丘之貉。” 说罢,毫无犹豫地越过李羡离开。 第126章 落霞孤鹜 山巅的晨钟暮鼓…… 山巅的晨钟暮鼓每日按时敲响, 苏清方执起笔,摊开经书,那教人平心静气的经文却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她的脑子, 不过两个字, 她的心又烦躁起来。 她总能想起李羡让她回京的冷漠表情,几乎和旁人融为一体。 除了要她别碍眼,他是不是也在某一瞬间,怀疑过她推了尹秋萍。毕竟她在他身上有过前科。 苏清方越想越愤懑, 索性扔下笔, 到外头散散心。 紫霞宫里尽是百年的参天巨木,投下大片的阴凉树荫。她一个人兀自走着,看到那青石砖缝里长出的草尖, 一脚就踢了过去,无意识低骂了一句:“王八蛋……” “听说了吗?”巨树后方,传来小宫女细碎的说话声, “昨儿个, 那位尹姑娘, 被人推到水里去了。” “当然了,”又一个小宫女说, “闹出好大的动静呢,要把那人找出来。” “那都是骗人的。就是那个……”她们耳语了一个名字。 “为什么?” “眼红呗。之前陛下万寿,外臣一个没请,独独就请了尹姑娘。等到时候回京, 肯定就要封太子妃了……” 话音渐渐远去,苏清方默默摸了摸腕上冰凉的玉镯。 原来在旁人眼里,一切都是争风吃醋吗? 好像只看表象,是挺像的。 此时, 苏清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李羡置气了。 她明明口口声声说两不相干,又为什么要在乎一个两不相干的人的看法呢?当初在卫家假山后,她听到有人议论她只堪为妾,有过动容吗? 她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苏清方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心头再没有那些是非争端,重新回了厢房。 “姑娘,你回来了。”岁寒红玉还在练字,一听到脚步声,齐齐转头。 “嗯,”苏清方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起,“我记得紫霞宫每日有往返行宫的宫人?” “好像是。” “那你跟着回行宫一趟,把太子那件外袍取来吧。”苏清方平静交代道。 来回一趟,又是一天。苏清方将那个印章并一张信纸好好塞进荷包里,便要吩咐红玉送去给李羡,却有一个小道前来传话,道是李羡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请她务必独自前往。 苏清方讪笑,竟然还真能听到李羡道歉,到底他是很在乎先皇后的。于是带着两样东西,便去了望霞亭。 望霞亭位于稍远一点的西峰崖畔,视野开阔,是个绝佳观赏晚照的地方,但因为前时有人堕崖,众人嫌不吉利,已经鲜有人迹。 六角亭檐如弯钩上翘,檐角坠着黑褐色的铜铃,在山风中铛铛作响。苏清方坐了良久,才听到背后越来越近的足音,蓦然回头,正对上亭外李羡深邃的目光。 两人默然对视良久。 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当然是谁把人叫来的谁说事。 李羡不喜蹙眉,冷声问:“叫我来什么事?” 苏清方莫名其妙,“是你叫我来的啊。” 怎么还倒打一耙,反问她什么事? 李羡眉峰更拧,眼底掠过一丝狐疑,“我没有叫你。” 她最好不是以退为进。分明是她遣人相邀,临了又把事情赖他头上。那可真是手高招,黑白颠倒成他让步了。他做这么多年太子都要自叹弗如。 苏清方惑然,想可能是安乐公主从中周旋,只想速战速决、早聚早散,把荷包递出去,“先皇后那枚私印,给你了,这是我在……” “金光阁。”不等苏清方说完,李羡已经抢答。 按照苏清方的个性,找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会第一时间交给他。通天梯上他们遇见过,她没有一点异常。那只剩下山顶上这一个地方。 他查过了,她和一个小道士聊了两句。 苏清方轻笑,突然觉得挫败,又想到自己奉劝过自己的,不要对无关紧要的人产生多余的情绪,而且他知道更好,省得她多费口舌,于是又压了下去,将旁边折叠的衣服拿起,“还有这个,你的衣服。” 从此真的再无瓜葛了。 李羡却迟迟没接。 苏清方不悦攒眉,只听林子里陡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簌簌声。 两人疑神转头。 一群黑衣蒙面的壮汉如鬼魅般从林中涌现,手举银白的剑刃,在日光下反射出慑人的寒芒,迅速朝亭子合围,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两人俱定住。 这个装扮,一看就来者不善,也绝对不可能是李羡的护卫。一般人可也不敢刃对太子。 但苏清方心底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目光飞快从步步逼近的蒙面人身上一一扫过,数了数,正正十个,无意识朝李羡身边缩了缩,声音紧绷到发颤:“这……你的人?” 李羡默然往前踏了半步,手臂微抬,拦在苏清方身前,眉梢凌厉挑起,面色前所未有严峻,凝着一道道黑影,“你觉得呢?” “这个时候还要反问?”她当然希望是啊!苏清方恨得牙根发痒,却没察觉自己也是反问。 说时,一把锐利的雪刃就劈将过来,“啊!” 李羡立时往苏清方站的方向侧身闪避,一面将苏清方护在身后,一面擒住刺客手腕,反手一拧,夺下剑,以臂带手,猛然挥扫,一剑柄就撞了出去,直击其人下巴,发出咔嚓的下巴脱臼声。刺客霎时哀嚎倒地,沿着石阶骨碌骨碌滚了出去。 生平头回遭遇这种王侯将相待遇的苏清方惊得张大了嘴,尖叫,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死死卡在喉咙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大脑一片空白。 唯有一件事无比清楚——他们被做局了。 “走!”电光石火间,李羡将印章揣进怀里,一把拉住苏清方,往包围圈最薄弱处冲。 马后炮地想,这个圈套实际谈不上高明,疑点重重。一则传话没有派心腹亲信,而是双方都不认识的使婢。二则苏清方头回来紫霞宫,遑论知道僻冷的望霞亭。只是两人都各有缘由要见对方一面,又对彼此没有太多防备,也没细思就来了,成了瓮中鳖。 刺目的刀光在日光下交错闪烁,晃得人眼花缭乱,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与呼喝声充斥山亭。 李羡或许同人切磋过,也射过鹿,但从没有真正杀过人,更少用剑。他的刀剑,远没有他的弓马娴熟利落,更不及对面刺客的狠辣。何况他还拖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仅仅是防备四面八方袭来的剑招,已经耗尽他的心神。 行刺之事,重在隐蔽迅速,若是援兵到达,功亏一篑。一名刺客深谙其道,瞅准时机,从斜后方径直朝苏清方砍去。 李羡余光瞥见,心头一凛,紧攥苏清方的手臂猛然施力,将苏清方往自己怀里拉,拽离剑锋之下,举剑格住,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就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另一名刺客瞅准空档便刺了过来,快如闪电,直指李羡胸膛。 配合默契,衔接流畅,根本没给李羡反应回避的时间。 所有寒芒凝于剑尖一点,径直刺入青年胸腔—— “李羡!!!”苏清方目眦几裂,嘶声尖叫,尾音因极致的忧惧而扭曲变调,一颗心几乎要吐出来。 第127章 他生未卜 锋锐的剑尖径直…… 锋锐的剑尖径直刺向李羡胸膛, 却没有贯穿,像是扎到看不见的盔甲,进不了分毫。 李羡胸骨像被狠狠地杵了一下, 几欲裂开, 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喉头霎时涌上一股腥甜。 然而此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剧烈的疼痛非但没卸去他的力量,反激起他骨子里的凶狠。那平素少作表情的眉眼, 发狠的狼一样皱缩起来, 一剑挥了出去,便抹了那人脖子。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射而出,飞溅到青年棱角分明的脸上, 成星,成片,沿着他紧绷的下颌蜿蜒淌下, 淅淅沥沥落到前襟。 被暗沉的衣料颜色吸收, 却看不出多少血红, 只润出一片湿润。 李羡控制不住地喘息起来,没有丝毫停顿地牵住苏清方的手腕, 拽着冲向刺客倒下露出的缺口,一头扎进茂密的山林。 刚才那直逼心脏的一剑,虽然没有捅进皮肉,但巨大的冲击无疑撞伤了他的肋骨心肺。没逃出多远, 李羡便觉心口窒痛,呼吸困难。无奈之下,只能带着苏清方暂时躲进一片半人高的草丛里。 他拄着剑,想咳, 却一点动作就牵着肺腑疼,只闷出极轻的两声,浸出一脑门冷汗。 “你……没事吧?”苏清方双手扶住李羡的肩,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 李羡缓了几息,在怀里摸了摸,掏出那枚小巧的印章。温润的玉石表面赫然一个凹坑,裂纹沿着错金的纹路蛛网般蔓延。 若是正中那一剑,人大概就没了。 李羡扯动嘴角,五指一收,将印章紧紧攥入手中。玉石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真是……在天有灵了……”他低喃着,声音沙哑,竟似有点笑意。 苏清方却半点也笑不出来,整个人仍陷在那惊心动魄一剑的后怕中。原来人的死亡那样轻易、快速,和杀甲鱼没有区别,就是一刀一剑的事。 泪水控制不住涌溢。 落到领口,染出浅淡的红色。 原来她脸上也有血啊。 远处,草木被粗暴嘚拨动,传来一阵阵沙沙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呼喝:“快!仔细搜!别让他们跑了!” 越来越近。 李羡心情渐沉。 这回可真是麻烦大了。 如果他引开追兵,对方是否会分出人手,追击苏清方。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否独自逃出生天? 如果他带着她,生还的几率又有多大? 平素断而敢行如李羡,此时也陷入了两难。 似乎哪一条路都不容乐观。 李羡窥察着愈发逼近的刺客,下意识攥紧了掌中那纤细的、冰凉的手,声音艰涩:“真是对不住了……” 心高气傲的太子殿下,突然放低身段道歉,无法带来丝毫感动,反而让人觉得是见到棺材落下的泪,害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果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苏清方喉头一哽,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李羡,你快走吧……带上我,你跑不掉的……” 他一个人可能还有机会突出重围,带上身手不佳、腿脚还不灵的她,决计不可能跑脱。下次,他未必还有那么大的命死里逃生。 李羡闻言,转头凝向苏清方。 他做不出决定,由她来选,也未为不可。只是等他引开刺客,她要记得看情势,记得跑,记得躲…… 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凝练起来,也许是三个字,“活下去”,再要加什么词,可能是“好好活下去”。 剩下的,自有她的急智。 李羡嘴唇微张,正欲说话,却见苏清方将他那件外袍振开,兜头罩在自己身上。她的话音也镇定了许多:“只是希望,你如果有命活下去,能让我弟弟尽快回京。好歹有个人能陪着我娘。” 不待李羡领会这近似割舍一切的交代,苏清方已利落站起来,高举着外衫,像拢一面披风,飞快跑了出去。 那外衫分明不透一缕光,此时却似在日辉下清晰勾勒出一个单薄又毅然的背影,窜于山间。柔滑的衣袂裙角刮过草叶,发出窣窣之声。 林中搜寻的刺客听到动静,霍然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影子仓惶跑过,想是他们的目标,毫不犹豫调转方向,饿狼似的追了上去。 穷追不舍的脚步声在苏清方耳边回响,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字——跑。 她也并非大爱无疆,又或要做舍身护主的忠臣烈士。在森冷的屠刀面前,真正实现了众生平等,平等得一刀毙命。她不过是凭着一丝残存的理智权衡: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而更有机会活下去的,无疑是有些身手的李羡。 她把大部分追兵引开,才能把这个生机拉大。 山间横生的荆棘勾住她高举的外衫,奔跑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被拖着。苏清方一咬牙,索性弃了外袍,几乎是手脚并用在逃。 呼—— 耳边刮起一阵凛冽的风,一人如巨鸦般飞跳到她跟前。 苏清方骇然止步,慌忙转向右边,右边也不知何时拦着一名蒙面持剑的刺客。 仅从那露出的眼睛,也能看出他们被戏耍的狠厉,徐徐向她收拢。 娘…… 苏清方心里默喊,腿止不住发抖,不知是跑得太用力还是害怕。 于时,一把长剑迎面朝她劈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苏清方左手按住右臂,正欲抬起。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乍然响起,一柄染血的长剑横空出世,精准截住劈落的剑锋。 青年握剑的伶仃腕骨奋力一抬,便将那剑挑了开来,接着又是一挥,毙命。 他一把握住她的胳膊,穷凶极恶地,不容抗拒地,恨不得要将之握进骨血、融为一体般,以防再被甩开,厉声喝道:“苏清方!我不信什么来世今生,不要拿你的命给我添罪!” 不要说什么来世再续今生缘。他生未卜,今生的事就今生做完。东宫,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不要再填命进去了。 苏清方怔然,为这份劫后余生,或者他的凌空出现,暗想此人真是不识好人心,放着大好机会不要,追过来吼她。 明明连喘气都费力,还这么大声。 苏清方感受到青年异常火热宽厚的手掌,无言,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同样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一根根嵌进指缝,扣紧了。 李羡嘴角扯出一个染血的苦笑,映着围绕他们身边的白晃晃剑锋,颇显狂放,“咱们今日得做一对苦命鸳鸯了。” 苏清方似乎也被这份死到临头的乐观带偏,苍白的脸色上浮现一丝笑意,祝道:“太子殿下,武运昌隆。” 他和当初在围场时一样发出一声轻笑,握剑的手指松了松,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又重新攥紧剑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沉沉掷地出两个字:“当然。” 是死是活,都要靠这双手挣,从他决定走出临江王府时就知道。 立时,数声呼喝,几柄利剑一齐劈下,压到李羡肩头。 李羡眸中厉色一闪,抬剑挡下,脚下一错,侧身躲开。 然而身法再灵活,双拳终是难敌四手,何况李羡又受了严重的内伤,根本应接不暇,转眼身上便绽开数道血口。 “去那边!”苏清方目光急扫,指向不远处的山间一线天。 山体开裂产生的狭窄隙谷,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而已。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李羡会意,护着苏清方且战且退,退入狭隙中,勉强摆脱围攻的局面。他手中的剑已饮尽了血,再无半分迟疑,招招毙命。 一路伏尸沁血。 李羡身上早已被血水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但紧跟在他身后的苏清方感觉得到,他的状态已非常不好。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促,动作也愈发迟钝,几乎是靠着求生的本能在挥剑。 最后一个冲进山谷的刺客,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也不得不感叹,这位国朝的太子,悍勇之处,倒不是浪得虚名。 然则他们也有必达成的使命。 其人眼神一戾,蹬着岩壁,便如猿猴般灵巧地越到李羡身后,一剑朝苏清方刺下。 李羡神色大骇,赶忙转身,长剑带着风声向上撩去,试图格开刺向苏清方的致命一击。 却是虚招。 刺客手腕一转,下劈的剑势陡变,狠狠剜向李羡毫无防备的左臂。 噗呲,锋利的剑刃划开衣料、皮肉,深到可以见到骨头。 剧痛霎时将李羡吞没。他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左臂便失去了知觉,软软垂下。 铛啷! 剑掉到地上。 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李羡再支撑不住,最后看了一眼苏清方,深深的,便只剩一片漆黑。整个人如抽去了筋骨般,重重地向地上跪倒,栽去—— “李羡!”苏清方脸色惊白,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不管不顾地飞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架住他直往地上坠的身体。 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脑袋无力耷拉在她肩头。 终究……要命丧在此吗? 苏清方仰起头,直直瞪着大步逼近的刺客。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只剩最后三尺。 刺客眼中闪过即将功成的快意,高高扬起那柄还在滴血的利刃,直朝着李羡后背挥砍而下。 这一剑下来,将会斩断怀中青年的脊梁,然后毫不留情刺穿她的胸膛。 苏清方的心跳几近停止,一手死死搂住怀里气息奄奄的青年,一手稳稳抬起。 指准。 一指按,一指扳。 咻! 一道细微的银光自她袖中射出———— 作者有话说:继仙侠之后,又到了武侠频道(打戏确实难写)[摊手] 【注释】 ①来世再续今生缘:《新白娘子》里的唱词,也是苏清方和李羡听的那场戏。 ②他生未卜此生休:来生未为可知,今生就此作罢。出自李商隐《马嵬》。 第128章 夏雨打花 孱弱的女人,柔…… 孱弱的女人, 柔稚的女人,连抬起的一截手腕也那般险伶,如同白鹭的腿骨, 轻轻一掐就断, 于是连射出的袖箭,也那样文秀。 刺客轻笑,顺势压下剑刃。 叮! 银箭射到剑上,弹开—— 大腿却蓦的一痛, 随后整片四肢都陷入酥麻。 他难以置信低头, 唯看见半截指节长的箭尾露在外头,不偏不倚扎在他大腿。 方才朝胸口的那一箭,竟然……竟然……只是虚招…… 同他对付太子羡的招数, 如出一辙。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他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旋转、模糊,用尽一切力气欲挥出最后一剑,却连双手也再控制不住, 只剩下一双恨恨的眼睛, 盯着这个让他们功亏一篑的女人。 一身单薄, 还怀抱着一个病残的男人。额前的碎发被山风胡乱吹起,掩下的眼神却透出分明的镇定与集中, 似是无所畏惧。 孱弱的女人……柔稚的女人…… 砰一声,刺客径直砸到地上。 终于……药效发作了…… 苏清方一直紧绷着手臂,瞄着刺客,时刻准备射出最后一箭。 万幸李羡把她的箭补齐了, 不然真不知会是如何下场。 见刺客瘫倒,苏清方一把抄起李羡掉地上的剑,冲到刺客面前,用剑尖挑开他的面巾。 颊侧黥着浅淡的墨字。 “说!”她斥, 剑尖直指着他的咽喉,“谁派你们来的!” 回答她的只有刺客渐弱的呼吸,不久便彻底闭了上眼。 苏清方惊怔,拿剑身拍了拍刺客的脸,却不见一点反应,知是已经晕死。她双肩瞬间脱力垮下,手开始止不住颤抖。 李羡! 苏清方想到,强压住心头的惊惧,慌忙转身,踉跄着扑到他跟前。 那左臂狰狞开裂的伤口无疑划伤了主脉,像个割破的水囊,汩汩往外冒血,这么一会儿已经在地上蓄了一大滩黑红,衬得他唇色如死人般惨白。 苏清方脑海中莫名闪过父亲被白布覆盖入殓的场景,似乎就是差不多的颜色。 她颤抖着割下一片裙角,在李羡伤口上方紧紧缠绕,一圈又一圈——她以前去遭逢水灾的乡里找父亲,见大夫就是这么给伤者止血的。 新鲜的血液沾到她指上,又黏又热,炙得她本就抖动的手指更加使不上劲。她几乎咬碎了牙,才将布条系紧打结。 “李羡!”她拍了拍他的脸,指上的血渍抹在他脸上,更显可怖,“醒醒!醒醒!” 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这里太危险了。天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波。 可任她如何拍打、摇晃、呼喊,青年的眼睑如同缝死了一般,纹丝不动,身体也没有一点反应。 如果不是还有呼吸心跳,说死了也有人信。 放任下去,肯定会死的。 会死的…… 苏清方放眼四顾,山林耸立,惟余莽莽,根本不知道逃到了哪个山坳坳,真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何况也不敢叫。 苏清方牙一咬,俯下身体,双手穿过李羡腋下,将他那条没有受伤的右臂绕过自己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架起他。 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成年男人,百十来斤,山一样压下。苏清方连完全站直都不能,驮着才两步,整个人扑到地上。 嘴里浮起一股血腥味。是下嘴唇磕破了。 这显然不是办法…… 苏清方抽了抽嘴角,噗一声吐掉嘴里的草屑泥沙,撑起身体,连滚带爬扑到那些刺客身边,飞快解下他们的裤腰带,结成一根长绳。 她将绳子从李羡腋下穿过,紧紧系牢,另一端挂在自己肩上,向前拖。 那瘦弱如竹的身体极度倾斜,和地面夹成一个尖锐的角,像长江边上苦力的纤夫,一步步蹬着,前行。 腰带绷得死紧,拧成粗硬的一条,死死勒着苏清方的锁骨,要勒断一样。一双胳膊更似要和身体分家。 豆大的汗水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流,滚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再流出来,不晓得是汗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拖着李羡走了多远,也顾不上看方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走,有多远走多远。 突然,她脚下踩到一粒石子,脚踝一扭,一跤就摔到地上。 额头狠狠撞上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她痛,却已经连呼痛的力气也没有,眼前便染上一片残红。 苏清方静静趴了会儿,撑着地试图再次爬起来。两条手臂却抖得像雨里灯,身体方才抬起一寸,又重重跌回坚硬的地面。 她闷哼,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虚虚地望着身边石雕一样,沉重的、死白的、无声息的男人。 她……走不动了…… 她真的走不动了…… 他怎么这么重,为什么要生这么重…… 醒一醒,醒一醒,她拖不动他啊,拖不动啊…… 她真的拖不动了…… 苏清方心底念着,眼皮灌了铅似的,不受控制地合上,挤出一滴灰红色的泪,混杂着尘土、血污、汗水。 她真的……浑身上下都在疼…… 好累…… 好困…… 她先休息一下,缓一口气,再继续拖他吧…… 先……缓口气…… 缓一下…… 轰隆! 一道惊雷炸过。 一滴,两滴,滴滴雨点砸在苏清方脸上。 苏清方下意识张嘴,接了一口水。更多的雨水顺着她的额角、鬓发,一个劲往下淌…… 老天爷! 要这么对他们吗! 已经这么难了! 对啊,他们这么艰难才逃出生天,怎么能在这里罢休! 李羡又有多少血,经得住这么渗。雨水只会让他的血流得更快,伤烂得更深。 天马上就要黑了,豺狼虎豹说不定也会出来。这次可没有上林署,提前驱逐猛兽。 可她的力量实在有限,背啊,拖啊,都似徒劳,平白浪费力气而已。 那就搏一搏吧。看最后的天命眷不眷顾他们。 苏清方霎时睁眼,身体里迸发最后一点余力,挣扎着爬起来,勾住李羡的肩膀,一扭一扭地将他拖到草丛里,又折来大量枝叶,一层层盖到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藏起来。 滂沱的雨水带来的唯一幸事,大概是一路的血迹和脚步被冲刷了个干净,连同李羡脸上的血渍。 苏清方轻轻抚上他干净的脸,却是比她手指还要冰凉的温度,哑着声音道:“李羡。等我。” 等她。一定要等她。 先皇后,爹,老君,菩萨,谁都好,保佑保佑他,让他等到她。保佑保佑她,让她天黑前找到一条生路。 说罢,苏清方将最后一层树枝铺到李羡身上,撒腿跑了出去。 她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四体不勤,养尊处优,连路也走不好。 摔倒,爬起来。 再摔倒,再爬起来。 一身泥水。 她却一刻也不敢停留。 天要黑了!雨要停了!狼要出来了! 救命啊! 救命啊! 救命啊!!! “河里鱼打花,天天有雨下。早上下雨当日晴,晚上下雨到天明——” 冥冥中,一阵高亢、粗犷的民歌调子响起,穿透雨幕,传到苏清方耳朵。 苏清方身体剧震,猛的调转脚步,循着歌声的方向跑。 她大步流星冲上一个高坡,透过迷蒙的雨幕,望见坡下蜿蜒的乡间土道,一个头戴斗笠的村夫正不紧不慢赶着一辆牛车经过。 她张嘴,却不知为何发不出一点声音,于是不顾一切地迈开腿,顺着山坡冲下去。 却是个极陡的斜坡,布满碎石和滑溜的草皮。苏清方刚冲下去几步,脚下猛的一滑,便滚了下去。 骨碌骨碌—— 哐—— 进城卖完药的孙长河正要回村,恍然却听手边坡上传来一阵巨响,以为是山崩,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个女人已狠狠从山上滚下来,撞到他车轮边。 “额滴个老天爷!”孙长河吓了一跳,忙扔下牛鞭,跳下车扶人。 她流了满脸的血,简直骇人,更不要说那身丝绸锦衣,早被刮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渍泥浆,简直像从尸山血海翻过。 她猛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一根浮木,死死的,握得人生痛。 那手也满是泥渍,指甲劈得干干净净,露出些微鲜红的肉。 “求你!”她仰着张惨不忍睹的脸,迎着倾盆而下的雨水,哭着喊,“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似想到了什么,艰难地从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取下一个青翠欲滴、温润光洁的玉镯,颤抖着捧给他,“求你,救救他,求你……”—— 作者有话说:袖箭本来已经用了2发,但是李羡给苏清方补齐了,所以苏清方第一次拿到手里会说重量异常(111章),也因此心里觉得小李还是做人的(不然直接相看两厌了)。 李羡对苏清方的爱护,最后也救了他一命。还有小李亲妈在显灵。 一生靠女人的小李哈哈哈 【注释】 ①“河里鱼打花,天天有雨下”“早上下雨当日晴,晚上下雨到天明”,民谚。 第129章 风过留声 长风灌入两山夹…… 长风灌入两山夹峙的一线天谷隙, 发出呼呼的咽声。一路向里,黑衣尸体稀稀落落地伏着,只有尽头一人还存着呼吸, 大腿上扎着只纤巧的短箭。 玄色劲装的男人单膝跪下, 手腕一提,便将那短箭从血肉中拔了出来,带起一串暗红的血珠。 幸存的刺客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缓缓睁开眼。 “太子呢?”玄衣男人对光举起短箭, 又转了转。锐利的尖端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投到他眸子里,映出几分饶有兴致。 “卑职……无能……”话未说完,一道银光飞快从他颈间划过, 喉间便只剩下嗬嗬的气声。再一会儿,连气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平白大瞠的双目。 是一柄弧度圆滑的弯刃短匕, 柄首铸成马头模样, 是草原部族常用的, 又薄又利。男人的动作极快,只在那脖子上留下一道丝细的伤口, 连血也没多余喷出。 “大人。”随从呈来在另一边寻到的男子外套,领边绣着金叶。 “清理干净。”他淡然瞥了一眼,便将刃在臂弯上擦了擦,重新露出银白如新的锋。 “是。”那人点头, 便跃了出去。 噗啦一声,山林惊起一群飞鸟,乌压压一片,仓皇四散。 单不器闻声抬头, 望见远山传来的动静,总是带着淡笑的眉心不禁动了动。 那个方向,似是久无人去的后山,打底是有什么猛兽出没。 他目光又一掠,扫过天际蒙着一层灰朦的日影,伸手取下腰间小扇,略扇了扇。 闷热天气,大概要下雨。 “单大人!”身后遽然传来青年高亢急促的呼喊。 人高马大的凌风疯马一样飙到他跟前,身后还跟着灵犀和两个面生的侍女。 单不器定睛一一扫过,认出其中一人,是苏清方身边的小丫头,曾经来公主府照顾过苏清方,名唤岁寒;另一个不认识的,想必也是苏清方身边的侍婢。 几人都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开口就是晴天霹雳:“单大人,不好了!太子殿下不见了!” “我们姑娘也不见了!”岁寒急急补充。 单不器骤然锁眉,却也没有显出特别的慌忙,“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灵犀颤声道:“今日午后,有一个小道士来传话,说苏姑娘有很重要的事和殿下说,请殿下独自前往后山望霞亭。奴婢刚才遇到红玉,却说苏姑娘是被殿下叫出去的……” 单不器听完第一句,已大概猜到后续,再联想起刚才的迹象,二话不说,转身直奔后山。 凌风赶忙疾步跟上,“大人要去望霞亭吗?我们已经去看过,杳无人迹!” 单不器冷声道:“他们最后去的地方就是望霞亭,多少会留下点线索。”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否则就是无头苍蝇,乱转。 然则凌风等人早把周围一片都找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再寻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凌风心急如焚,呓语般念叨:“殿下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亭子里的单不器漫不经心抬手,曲着手指在那略显褪色的亭柱上叩了叩,“你家殿下,恐有杀身之祸。” 凌风一个抢步上前,指尖抚过单不器敲击处,竟有一道细微的刀口,刺出的木屑犹然尖锐,险些扎进凌风指腹,可知此痕留下不会超过一天。 “这……”凌风猛的抬头,只见单不器已经走出几步远,赶紧追上去,声音都发起紧来,“难道殿下已经……” 单不器侧目,对上凌风惊惶的目光,微微一笑。他知道他们指望他给一个明确的答案,最好是李羡还活着,他们也好安心下来,但他不是神仙,知尽天下事,只轻飘飘答:“谁知道呢。至少没有死在对面刀下。” 如果李羡已经死在对方手里,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一具摔落悬崖的尸体,拉到皇帝跟前了。 现场清理得这么干净,证明对面已经开始善后搜捕。迟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单不器脚步没有一刻停留,一边有条不紊吩咐凌风:“快去,找到中郎将程高祗,告诉他:太子遇难失踪。让他即刻调兵,封山搜索,再派出一队人马,送各位女眷回行宫。但对外只能说有歹人盗窃太子龙玉,不许提太子一句,以免人心浮动。” 能遣小道士传话,此人必出自宫闱。太子生死未卜的消息一旦公之于众,只会让幕后之人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可能招来其他惶乱,更易生变。 只是程高祗是个忠心耿直近乎顽固的人,只认皇帝诏令,所以当初才能那般严密地看守李羡,让人无机可乘。此时倒成了麻烦事。非得将太子遭遇不测之事和盘托出,才能压服他先斩后奏,派兵封山。 单不器又寻到安乐,简略讲了李羡可能遇刺的消息。 安乐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一双眸子空洞地睁着,仿佛又回到五年前,母后自缢,长兄幽禁。 单不器迅速上前半步,捧着安乐冰冷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微笑安慰:“阿莹,只是可能而已,不要害怕。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赶回行宫。你是公主,没人敢拦你。然后先找兵部尚书,如实相告,再让他找个由头去面见皇帝。待他上殿,你再禀明皇帝,和谷大人一起请旨,派兵增援搜救。不然这差事落到定国公身上,便不妙了。事成之后,你就留在行宫,照顾好陛下,万不可让陛下有什么好歹。” 皇帝那把身子骨,能不能经住可能再死一个儿子的打击,还是最重要的嫡长子,可真不好说。要是一个没挺住,太子又失踪,现在唯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是六岁的李昕。 幼主登基,太后临朝,重臣把政。真是热闹非凡。 单不器一想到,还觉得有点激动。 于他而言,是很难得的情绪。 他少年时曾一度因为无聊,想研究玄学,甫有点苗头就被父母老师阻止,让他休学魏晋狂士标格,沉迷虚浮之道。单不器于是放弃,因为比较省事,不想费力应付父母师长的念叨。 这些都哪里有和李羡混来得惊心动魄? 看来他是得好好想想,和阿莹远遁天涯的事了。 安排妥当安乐,单不器再去找程高祗时,金吾卫已经集结完毕,预备进山搜索。 “程大人!单大人!”身后传来皇后冷峭威严的声音,领着一众宫人仪仗,便到了他们跟前,“这是要做什么?无诏结兵,造反吗?” 单不器立刻躬身行礼,道:“微臣是陛下的臣子,公主的驸马,怎会造反?实是殿下发现可疑人迹,随身龙玉失窃。是以派人搜查。” 皇后冷哼一声,“就算有歹人作祟,金吾卫擅离职守,又将内宫女眷的安危置于何地?本宫作为六宫之主,绝不能纵容。” 皇后凤眸一扫,又转向程高祗,“中郎将忠心事主,难道要跟着胡闹吗?” 单不器道:“太子殿下早有所虑,已经回行宫向陛下请示。为了娘娘们的安全,也请娘娘们即刻摆驾回行宫。” 皇后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跳,“太子回宫了?” “自然,”单不器目光平静的迎上皇后审视的目光,“不然娘娘以为,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皇后心头一凛,心念此人果然不是善茬。当初那样蹇涩的处境,愣是滴水不漏,没让人挑出一点可堪拿捏的错处,心机可见一斑,而表面总是言笑晏晏。 皇后面上扯开一丝笑,“既然如此,还请中郎将挑选良将,护送女眷回行宫。毕竟龙玉虽宝贵,终不及人命关天。” “娘娘圣明,”单不器恭敬拱手,“太子侍卫凌风,身手卓绝,会亲自护送娘娘等返回行宫。” 皇后目光淡淡扫过一脸刚毅的凌风,再无二话,雍容转身,带着仪仗扬长而去。 凌风颇有点不解,轻声问:“大人为何不让卑职跟着搜山?殿下生死未卜,卑职……” “搜山不缺你一个,”单不器目光紧紧锁着皇后远去的背影,“你的要务,是盯住皇后。” 凌风叹出一口气,担心问:“殿下……若是又个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 单不器嘴角缓缓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蔼然的笑容,“那大家就洗干净脖子,一起去死吧。” 凌风:“……” 倏然,一滴冰凉砸在凌风眼下。他抬手一摸,又是一滴。 “下雨了……”凌风喃喃念道。 单不器仰起头,望向骤然暗沉的天空,仿佛要倾轧而下,安然接受预料之中的夏季阵雨。 猛烈,短暂。 “下雨好啊,”单不器似叹似笑,仍由越来越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再顺着下颌滑落,“终于没那么热了……” 一场暴雨,足以抹去一切踪迹,给隐匿者提供天然的庇护,也无疑会切断他们的线索。 不知该喜该忧。 唯一没有疑问的,是今晚谁也别想睡觉。 搜山的目的,也不全是找人,而是给暗处的力量以威慑。 能熬过今晚,就是活着比死了的可能性大。 一切,都看命了—— 作者有话说:单不器:我是来度假的,还是渡劫的? 第130章 听天由命 “李羡!” …… “李羡!” 苏清方中脑海骤然闪过一道银白的刀光, 猛一睁眼,仰坐起来。骨头缝里却像塞了碎刀片,刚仰起半个身子, 便痛哼了一声, 又重重跌回硬邦邦的床上。 灰扑的麻布帐顶映入眼帘,缝着小小块块的补丁,身上还盖着片水洗得脱色的薄褥…… 混沌的记忆逐渐回归躯壳。 上天垂怜,让她遇到一位好心的大哥。她带他到李羡的藏身之处, 把人背下了山, 放到牛车上。她也再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她睡了多久? 李羡呢?李羡在哪里? 苏清方身上犹带着初醒的迟钝,艰难地转动脖颈, 目光扫过狭小的屋子,只瞧见一套老旧的榆木桌椅,也没刷漆, 稳稳接着窗子洒下的淡黄色日光, 又落到凹凸不平的夯土地上, 拉出几道斜长的影子。 她撑起手肘,强忍着身上密匝的疼痛, 挣扎着坐了起来。 结满泥泞的鞋子摆在角落。她探脚勾住,脚趾尖和后跟都是磨破的血泡,结着暗红的薄痂,只能轻轻踩进鞋子里。 脚掌撑地的瞬间, 她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使不上力,尤其是一双腿肚子,直打颤, 赶忙扶住床架子。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踱到门口,见状,惊呼着就冲了上来,扶住苏清方,“哎呀,你怎么起来了?” 此人正是救他们的孙长河,在外面听到动静,想是人醒了,便进来瞧瞧。 苏清方一把便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大哥,跟我一起的那个男人呢!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他……”孙长河也被女人眼里的迫切惊住,指着外头,“在东边屋里呢……” 话音未落,便见她挣扎着要往外去。孙长河心知也劝不住,忙伸手扶着她一瘸一拐地挪到对面屋里。 这个姑娘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一张脸条条道道的血痕,跟只打完架的花猫似的。不过一想到她从那么高、那么陡的坡上滚下来,却也只是“皮开肉绽”,没有伤筋动骨,委实算福大命大。 而那个男人显然没这么好的命。一整天,高烧不退,脸上却透不出几分血色,像一尊灰土塑的菩萨相,带着一触即碎的裂痕,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请郎中来瞧了,”孙长河道,“伤口也包扎了。但他一直在发烧,药也喂不进去。” 苏清方颤巍巍侧身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李羡的额头,滚烫,像个烙铁。 她忙扭头,问:“请问有酒吗?越烈越好。” “要酒做什么?” “给他擦身,”苏清方解释道,一双眉没松过,“他太烫了。钱……我以后一定还给大哥,双倍,不,十倍!” 她胡乱承诺着,最后几个字已抑制不住带上哭腔,“他不能死……不能死啊……” 孙长河看着女子低垂的发顶,喉头重重叹出一口气,默默转身,去门前老槐树下挖出了一坛老酒。 打开泥封的刹那,浓郁的酒香飘漫空中。 这是他小妹小溪出生那年埋的,本准备给她当成亲的交杯酒,不过也没机会了,若能救人一命,也不枉费这坛二十年的老窖。 孙长河把澄澈的酒液倒进干净的瓦壶,又寻来几块清洁的帕子,一并递了出去。 苏清方连声道谢接过,却将酒直接倒在了掌心,轻轻从李羡额头、颈侧拍过——布帕过于吸水,于这清贫人家而言,一切都弥足珍贵,经不起浪费。 李羡左臂带伤,上衣也只穿了一边,另一边斜斜地从他左腋下穿过,露出整条胳膊。 包裹伤口的白纱,渗出一片暗红的血迹,半干不干的,还洇着圈米黄色的湿渍。 苏清方瞥见,心头骤然一沉,小心翼翼解开纱布,只见那伤口依旧狰狞,一点结痂愈合的迹象也没有,外翻的皮肉泛着死白。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几天前大家还活得好好的…… “还有这个,”孙长河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白布小包,层层打开,正是苏清方的镯子和李羡的玉佩,“你收好啰。” 苏清方慌忙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只拿回了李羡的玉佩,求道:“可以帮我当掉吗?多少能值一点钱。再……帮我在镇上请个好点的大夫可以吗?他的伤口化脓了……” 苏清方自知要求太多,但她不晓得该如何委婉措辞。在绝对的生死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 于是只能声音低微地、一遍一遍地,恳求乞:“求你……求求你了……” 孙长河当初既管了这桩闲事,自然也不怕费腿,可巧他长年在药铺医馆行走,了解一二。 “镇上是有个很厉害的老大夫,擅长刀斧外伤。不过很贵。我帮你请来吧。”孙长河点头说完,便将玉镯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又向邻居陈老爹借了牛车,匆忙进了城。 吱扭吱扭的牛车再度回到小院时,已是一个多时辰后。 苏清方正在用濡湿的绢子给李羡润唇,猝然听到屋外的动静,心头却满是劫后的后怕,不敢应声,直见到孙长河领着个老人进来,才松了一口气。 老大夫一看她就开始摇头,“好好的姑娘,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苏清方急忙摆手,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李羡,“是他。” 老大夫这才把目光转向床榻,脸色肉眼可见地凝重了。他行医多年,见惯了伤痛。小姑娘那一身外伤,虽然触目惊心,不过是皮肉之苦。床上的男人,看样子怕是只剩半口气了。 老大夫连忙放下肩上药箱,快步上前,三指搭到青年腕上,一边把脉摸骨,一边摇头。 “肺腑受震……” “肋骨也断了一根……” “还有手臂上的伤……” 老大夫里外检查完,叹息道:“内伤先不说,他这伤口太长太深,光敷药包扎是好不了的。要缝针。” 说着,他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卷雪白的布袋,摊开,里头整整齐齐排列着数把形状各异又奇特的银白小刀。 他净了手,举起一枚柳叶般薄而利的小刀,在烛火上烧了烧,抵上李羡的伤口,精准又利落地将上面一层坏死的血肉刮了下来。接着又取出桑皮线,穿进特制的针里,一厘一厘缝合。 苏清方自来见不得血肉,一看就心脏被捏着似的疼,加上躺着的是李羡,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只怕让大夫分心,赶忙背过身,不敢再看。 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羡人事不知,感觉不到这剜肉.缝皮的痛。 良久,老大夫才缝好那伤口,整整十二针,又开了个方子,叮嘱道:“先照这个药吃,一天三次。伤口纱巾也要记得换,早晚各一次。” 苏清方频频点头,追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老大夫朝床上的李羡递了个眼神,手指又比了个宽度,“姑娘,你也看到了。他这么深一道口子,气血两失,还受了那么重的内伤。老夫也只是尽人事。剩下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造化,却总是弄人的。 苏清方听完心内怆凉,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回头望向李羡。 他就这样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连药也喂不进去一口,全沿着唇角流到了枕巾上。 苏清方替他擦干净脸,缓缓起身,去屋外河边摘了根芦苇,掐掉两端,又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方重新进屋。 她含住一口苦涩的药汁,抿紧中空的芦苇杆,缓缓俯下身,将另一头轻轻探进李羡唇齿间,极缓慢地把药渡进他口中,确认每一滴都能沿着他的喉腔润进肠胃。再含第二口。 那药没苦到他,倒似把苏清方浸蔫了。 苏清方颓颓地坐在床边,扯过帕子,一寸寸擦过他的手指,骨节嶙峋得像一垛垛石头山,喃喃念着:“李羡,不要死……” 不要死。《 》 130-140 第131章 柳暗花明 整整两天过去,…… 整整两天过去, 李羡还是一丝清醒的迹象也没有。唯一的变化,是温度退下去了。 苏清方却不知道是烧退了,还是失温。 她握着他的手, 就像握着一块冰。 苏清方经历的死亡不多。小时候参加过亲戚的葬礼, 不过都是旁观。父亲突发心疾,从倒地到撒手人寰,半天都没有。这样没日没夜守在一个人病床前,是头一遭。 每天重复且固定地喂药、换药, 然后枯坐在床头, 盯着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睛,希望它能睁开。 她睡得极少,眼底早已青黑, 但每每刚合上眼就会惊醒。也没做什么噩梦,单纯因为心底不踏实。再次对上李羡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眼睫紧闭。 时间在这间简陋的农舍里变得格外漫长, 漫长得不知终点在何处。又短暂, 短暂得一天又过去了。 她很清楚, 他躺得越久,醒来的希望越渺茫。 不知是不是这过于悲观的情绪作祟, 苏清方总觉得李羡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她隐隐有一个残忍的念头:要不然他就这么断气好了,她也就解脱了,而不是守着一具不知道有没有灵魂的躯壳,这样一点点地、眼睁睁地, 看着他气绝。 难怪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呢。 可……既然要死,为什么不在山上就死个干净?她也就不必吃那个苦把他拽下山了。 不要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行不行…… 老天爷既然给了他们一线生机,不如再给多一点吧…… 苏清方脑袋懒懒靠到床柱上。 “吃饭了。”孙大哥拍了拍她的肩。 苏清方仰起头,想表情轻松一些, 但无论怎么扯嘴角,五官都是苦的,无力摇了摇头,“我没有胃口……” “煮了粥,多少吃一点,”孙长河指着外头大好的天光,“也去外面透口气。” 他真担心她老坐在这儿看着,自己先顶不住。纸片子似的筋骨,哪经得住这么熬? 苏清方想自己不能也倒了,便点了点头,跟着到了堂屋。 夏天炎热,放冷的米粥,配着咸菜,倒也十分爽口。 苏清方正慢吞吞喝着,忽闻一阵零碎的马蹄声踏近。 一群黑甲红缨的兵士纵马而至,一家一户敲门。才打开那么点缝,便粗暴地推开,连同开门的人也搡到一边,冲到院里,口中喝着:“搜查盗匪!” 这又是哪路人马?乡镇普通的搜查,还是为李羡而来? 苏清方往孙长河身边挪了挪,轻声问:“附近有土匪吗?” 孙长河点头,“有的,不过从没见过他们抓过。” 苏清方心头一沉,赶忙放下碗,就准备折返房间,被一声厉喝叫住:“站住!你什么人!” 苏清方全身僵硬,缓缓转过身,喉咙发紧,“我……” “这是我妹子。”孙长河赶忙拦到苏清方身前,陪笑解释。 军官狐疑地打量了一圈苏清方,面黄眼青,还一脸的伤,腿也瘸了,啧了一声,“怎么伤成这样?” 孙长河讪笑,“山上采药的时候踩空了,摔得。” 军官点了点头。 他们此番的任务是搜寻行迹可疑的匪盗,女人自然不在他们的关注之列,便也不再理会苏清方,径直往屋里去。 苏清方心提到嗓子眼。 她这一身尚且能借口是摔得,李羡臂上那么明显的刀伤,可要如何蒙混过去?一家里头平白两个伤员,也难说清吧? 眼见那军官就要冲进李羡藏身的屋子,苏清方猛的拦到他面前,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大人!这是小女的房间,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不方便……” 军官眉心凹陷,心想他例行公事呢,管她这么多,穷乡僻壤还讲究这些。斥了一声:“让开!” 说着,一把推开苏清方,哐一声推开门,便踱了进去。 苏清方本就腿上有伤,被搡得差点没站稳,也顾不得疼痛,跌跌撞撞跟了进去。 房里同样只简单布置着几件脱漆掉屑的老家具,一眼望到底。尽处架子床,粗麻帐子在青天白日严严实实垂下,透出绰绰的影子,似是个人形。 军官心中一凛,握紧刀柄,一步一步朝床榻逼近。 探手撩起帐幔。 苏清方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她握紧了袖中的袖箭。 床帐唰一下撩开—— 却空无一人,只有未叠好的被子。 苏清方瞳孔瞬间放大,也愣在了原地,惊愕扫到榻上隐约的一点血迹,想是李羡留下的,慌忙扑过去,手忙脚乱扯过被子盖住,假装是不好意思地收拾,“让大人笑话了……” 回头时的余光却猛然瞥到那大开的门板底下,透出一双脚。苏清方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来不及细想,扶着膝盖便凑到军官跟前,用身体死死挡住他朝门板的视线,“大人要不要喝杯茶?” 军官斜觑着这个表现奇怪的女人,眼睛微眯。 “抓贼啦!抓贼啦!”一个十五六的少女突然冲进来,指着外头,“是不是你们要抓的人啊?刚有道黑影从那边跑了。” 军官神色一变,二话不说就追了出去。 少女正是隔壁陈里正家的女儿叶儿。刚才孙大哥火急火燎找她爹,要给那个重伤的哥哥作证身份。她腿快先到了,就编了句瞎话。 眼瞅着那群人马走远,叶儿正欲问那位哥哥呢,便见苏清方关了门。 李羡靠着墙根站着,面如纸色,头冒冷汗。 这是真的灯下黑了。 大惊后的害怕,混着李羡醒来的惊喜,瞬间冲垮苏清方。她这几日心里愈发绝望,眼泪反而不流,此时垮了堤似的往外冒。 “李羡……”苏清方哽咽着,靠近半步。 门口的李羡眼睛只勉强睁着一条缝,恍惚地瞟了她一眼,咳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便如玉山一样朝她倾颓而来。 又晕了过去。 浑身一点毛病没有的苏清方都不一定架得住李羡,何况现在也是一身伤痛,被青年径直倒下的身体一压,直接鸭子似的坐到了地上。 “醒都醒了,不要再晕了!”苏清方又急又气,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迹,哭求,“我求求你了,醒醒啊……” 怎么每次都精准倒她身上啊…… 她要坚持不住了…… 她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醒醒啊!”苏清方暴怒,一掌就要拍下,又想到他那根断了的肋骨,别到时候把肺戳破了,最后只是轻轻搂着他的背,下巴抵到他发上,“别整我了……呜呜呜……” *** 李羡仿佛睡了一个熟觉,意识完全沉入一片无垠的虚无,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几许。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深沉漫长地睡过一觉。每天三更歇、寅时醒,已经养成固定的作息,都不需要别人叫早。哪怕旬休也是如此。因为心里总挂着这样那样的事,也深知总会有人来找他。 好像闲下来是种罪过。 可明明是旬休啊。 他歇停片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机会难得,他的潜意识放任自流多眯了会儿。一直到冰冷的感觉在四肢百骸蔓延,他神志才从混沌的深渊里拔起。 他自幼体魄强健,无病亦无灾,可能初入临江王府那段时日,因为不爱惜自身,还隐藏着轻生自弃的念头,身体稍差,但到底十八九岁的筋骨,经得住折腾,一如来年的春草,很快恢复如初。所以他没有体会过如此彻骨的寒冷。 如同赤身被抛入冰雪里,连同奔腾的血液也被凝固。 从里到外的冷。 还有争吵声。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启开一线眸光。几乎是瞬间,他回忆起昏迷前的凶险,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屋外人声嘈乱,他只分辨出苏清方的声音,在极力阻止别人进来。 一眼能看穿的房间,完全没有可堪藏身的地方。 眼下的情势,实在差得不能再差。 那就搏一搏吧。赌他们不会回头检查自己暴力推开的门后。 他们的运气,终究没有绝在此处。 苏清方的机敏与急智,也堪称绝妙。 从床铺到门扉,平常不过二十步的距离,此刻却几乎耗尽李羡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强撑在门后的每一息,他的脑子都晕晕沉沉,眼前一时白一时黑。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他勉强睁着一线眼,只扫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不过凭借直觉辨认出来人,提拉身体的线彻底断掉,整个人如木偶一样,直直向前倒去,倒进一片温软中。 这次,意识没有完全从千疮百孔的躯壳抽离。纷繁的幻象在他脑海中奔流不息,飞速闪过。一切如走马观花。 女人的啜泣声幽幽缕缕传来。 是母后?阿莹?还是舒然? 似乎都不像。母后哭得很安静,总是偷偷的。阿莹是另一个极端,哇哇哇,光打雷不下雨。至于舒然,他没见过她哭,只是想她遭遇那些事,应该会哭吧。 他又听到了谩骂声。 具体词句听不分明,只是语声高振,语气也怪凶的,好像是要他别装死,别整她。 不知道是不是骂得没了力气,那声音也渐弱了,只留下一句近似祈求的喃念:“醒醒啊,李羡……” 哦,是苏清方。 上次听她说这话,是秋猎落水的时候。 这回,比上次难受千百倍。 他这次真没有刻意整她。 他说不准是真的要死了。 手臂,火辣辣地疼。 虚握的右手手心,忽的钻进一片柔软,像女人纤细的手指。 李羡的手指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且转瞬即逝的颤动。 守在床边的苏清方感觉到,心跳停了一拍,却不知是不是自己连日忧思产生的错觉。 她总在意识模糊、双目困倦的时候,幻想他睁开双眼。数不清多少次。 男人的手指又轻轻蜷缩了一下。 虚虚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苏清方缓缓抬起眼,目光一寸寸移到床上青年煞白的脸上,低声轻唤,小心得像怕惊退树梢的雀鸟:“李羡……” 仿佛冬末春初被积雪掩埋的花蕾,抖掉枝上重雪,榻上青年沉重的眼睑极其缓慢地向上掀起,因为力弱,最终只睁开一半。 终究,花开了。 “不许再晕过去!” 而苏清方心头最先涌起的却不是心悦,而是害怕。害怕又是一场短暂如梦幻泡影的幽昙夜放。她几经拉扯的神经实在承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希望又失望。 床上的李羡闭上眼。 苏清方拧眉苦脸。 又睁眼。 是一个眨眼。 又或另一种形式的点头。 他五指收紧了些,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苏清方再无法抑制,哗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攥住李羡的手,伏在他手边。晶莹无色的泪水坠到青年苍白的手背,沿着虎口一直滑落到褥上,洇开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灼热,又冰凉。 落在手背时是灼热的,滑下手背时是冰凉的。 李羡微微侧头,看到她颤抖的双肩、低埋的脑袋。一头青丝,凌乱如枯草,完全不复记忆中的柔滑,缎一样,想必触手会有些许粗糙,可能还会有点扎手。李羡想象。 但他左臂沉如灌铅,抬不起分毫。无法触摸她的肩膀,也无法触摸她的头发。于是只用微弱的气声缓缓挤出两个简单到极致的音节:“别……哭……” 清方,别哭—— 作者有话说:拖油瓶小李 第132章 化解之法 那次在摇晃的船…… 那次在摇晃的船上, 他就想对她说这句话。 清方,别哭。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好岁月在明日呢。 囫囵两个字,却像两滴水溅进滚热的油锅, 瞬间炸开。 苏清方肩膀一抖, 哭得更厉害了。 撕心裂肺的。 外间的孙长河闻见,以为那个男人终究没顶过去,慌忙推门进去,一看原是醒了。一双眼睛虚虚地睁着, 在他脸上逡巡了番。 “醒了就好, ”孙长河也为苏清方松了口气,便要外去,“我这就去请大夫再来瞧瞧。” 昨日李羡短暂醒转时, 他们也请了那位老大夫。老大夫诊过脉,道是脉息渐趋平稳,体温也正常, 应该是挺过来了。 应该, 这个词太模棱两可, 苏清方完全放松不下来。她真怕李羡是回光返照——她听说人死之前会突然好转。 她的力气和精神都已快熬到尽头,尤其是看到李羡醒过一次后, 流逝得尤其迅速。 又守过漫长的一夜,将近十二个时辰,她心底所有负面情绪齐齐上涌,忧虑、恐惧、疲惫, 潮水般将她淹没。苏清方忍不住对着昏迷的李羡开骂。 她真的好累啊!醒过来啊王八蛋! 没想到真能把人骂醒。早知道苏清方一开始就张嘴了。 送走再次确认李羡情况稳定的大夫,苏清方回到床边,仔细给他掖好被,声音仍带着未恢复的鼻音, 细细的,“你感觉怎么样?” 经过这么一会儿,李羡已恢复了点精神,但肺腑里淤塞的气血还没完全散去,说话总是有气无力:“饿了……” 苏清方恍悟,懊恼地揉了揉额心,自己一激动把这种事都忘了,忙道:“早上剩了点粥。正好你几天没进食,先吃些清淡的润一下肠胃……” “几天?”话未说完,被李羡低哑的声音打断。 苏清方一时未解其意,怔忡片刻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他昏睡的天数。 其实苏清方也混沌得记不清具体时日,不过晓得今天是何月何日,加加减减,也算出来了,嗫嚅答道:“五天……” 五天,减去她昏迷的一日,她熬了四天之久,仿佛四百年那么长。她脸上细小的血痂已开始剥落,露出粉嫩的新肉,稍微宽长的还残留在两颊。 苏清方抿了抿微有些掉皮的唇,不欲多谈,起身便要走,“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急。”李羡叮嘱道。 苏清方步子微顿,收着嘴角,喉咙里压出一个轻轻的嗯声,转身,偷偷抹掉眼角残存的泪痕。 *** 人一旦开始好好吃东西,精神也日渐恢复。但李羡毕竟失血过多,两天下来,一双唇依旧苍白得凉人,动不动就想睡觉。 仿佛一种餐前净手的讲究,李羡每次都会跟苏清方说:“我想睡一会儿。” 肋骨不比旁的骨头,折了也夹不了板,只能静养。苏清方不让他下床上桌,他另一只手又动不了,便只能苏清方坐到床边,喂他喝药喝粥。 苏清方揣起已空的药碗,漫不经心道:“你睡就睡呗。我去洗碗了。有事叫我。” 说罢,扯了扯那被自己坐乱的被角,便出了屋。 李羡微微偏头,透过老旧的窗户,时不时看到苏清方走过来、走过去的影子。 于苏清方而言,李羡醒来的唯一好处,大抵是她夜里能安心睡觉了,除此以外,事情不减反多。 孙大哥是庄稼人,前几日为了照看他们,已经荒了几天田里的活儿,眼瞧李羡的状况有所好转,又正常劳作起来,每天清早出去,晌午休息,黄昏再下田。他们仰仗人家,之前苏清方没心力顾,如今身上也爽利许多,多少该出点力,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 可她到底十指没沾过阳春水,猝然操持琐碎家计,完全摸不着头脑,还会下意识维持一种“整洁”,提裙踮脚,显得畏手畏脚。 叶儿每每看她干活,恨不得帮她动手,一边教一边叹:“你这也干得太慢了。” 苏清方赧然,“我是手脚笨。” “是你太瘦了。” 叶儿年方二八,在家行二,上头有个即将出嫁的姐姐,下头有个十岁未满的弟弟,负责一家老小的饭食,一只胳膊又劲又圆,能单手拎住大鹅脖子令之动弹不了分毫。苏清方昏迷那天,正是叶儿帮着擦拭伤口又换好衣服的。 和叶儿比起来,苏清方可不止是瘦。一桶水还得分三次从井里上来。 苏清方撩起额前垂落的头发,笑道:“没事,我慢慢干……” 话音未落,便见叶儿眼睛一瞪,冲了出去,“臭狗!又糟蹋我瓜!滚一边去!” 苏清方惊得一抖擞,又笑了笑,便继续打水洗衣。 她坐到矮矮的小马扎上,撸起袖子,一低头,却看到水盆中自己的影子,额头上赫然一圈鹌鹑蛋大的血痂,更别说其他的血道子。 她对着水中模糊的倒影,轻轻抚过额头上的伤痕,板痂粗粝厚实。 她不是留疤的体质,其他地方或许还好,额头上这道,恐怕怎么说都会留痕吧。 以前,她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觉得只是皮囊而已,天底下又哪有不老的红颜。旁人夸她,也不往心里去。原来都是风凉话。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赖。如今真的要留疤,心里也是在意难过的。 还不是一般的难过…… 莎莎,一阵滞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点脚后跟磨蹭地面的颗粒感。 苏清方蓦然回头,但见李羡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左手自然垂着。她心头一紧,赶忙在身前衣服上擦了擦手,上前扶他,“你怎么起来了?” 李羡一出来就看到苏清方临水自照的侧影,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额头,声音犹带着病中的低沉飘忽:“我只是手伤,腿又没事。成天躺着,骨头都要僵了。大夫不也说要多晒晒太阳?” 苏清方嘴角抽动了一下,紧张瞬间化作一声轻嗤,甩手坐回马扎,抄起捣衣棒,一下、一下打在衣服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你真是躺着说话不腰疼,我想躺还没得躺呢,累死我了……” 李羡已从那窗子里看到她的忙碌,连带在他面前出现的时间也少得可怜,甚至显出一股吝啬,仅限于换药送饭那片刻功夫,其他时候只让他“有事叫她”。 他若叫她,总觉得劳烦她。可看不到她,心底又有些难安。 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李羡总觉得苏清方对他的态度里,隐隐透出一股疏离的冷淡,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如果不是还要送药,李羡甚至怀疑苏清方都不会进出他屋子。 李羡定定看着苏清方近乎粗暴的动作,那扬起又放下的胳膊,伶仃空落,尽是淤青,紫转蓝再转黄,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像用完的调色盘,脏乱不堪。 “我们……”他缓缓开口问,“是怎么逃出来的?” 身中一剑,他彻底失去意识,全然不知后事。这几天精神萎靡,也没太能分神问。仅从结果来看,苏清方能带着他从刀光剑影下死里逃生,堪称传奇。 苏清方微微侧头,对上李羡探究的目光,注意到他落在自己手臂上的视线,下意识想扯下袖子遮挡,转念一想自己洗衣服呢,再说她头顶这么大个疤,还怕什么看见,也就作罢。 她把盆里湿重的衣服翻了个面,继续用力捣,答道:“我在袖箭上涂了麻药,把那人射晕了,然后碰到孙大哥,把你背下山。我答应了人家要十倍报答,你以后发迹了,别忘了谢谢人家。哦,还有隔壁陈家,也没少行方便,你一并记下。” 听起来很简单,很顺利。 如果没有她脸上的伤痕、身上的淤青、断掉的指甲。 李羡默了默,“你身上的伤,严重吗?” “涂点药就好了。” “疼吗?” 高高举起的捣衣棒顿在半空。 良久。 砰一声砸进盆里。 木盆猛的打了个旋,带泡的皂水哗啦一声溅起老高,点点扑到苏清方脸上。 她胸膛剧烈起伏,猛的扭过头,死死瞪着他,恨恨问:“你觉得呢!” 她疼得也快死掉了! 可却没有多少心力为自己伤心,也没工夫管自己会不会破相。 睡不着,吃不下,还要担心搜查…… 苏清方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五天。她的心血都要熬干了! 骨头缝好似重新泛起拖拽、摔跌的疼痛,一直蔓延到脚后跟、指尖,血淋淋的。她一双鞋都磨破了,现在穿的是叶儿的,还大了半寸,在脚后跟绑了根绳子。 彼时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里空荡荡,只剩一腔孤勇;此时也同样空荡荡,再顾不得什么不该对着伤员疾言厉色,将那些积压了五天五夜的恐惧、疲惫、委屈和剧痛,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想,”她咬着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恶毒地,凶残地,“你怎么不死透算了!” “半死不活的……我拖得你……拖得你吃了一嘴的土……还从山坡上滚下去……” “要不然……要不然换我死也可以啊……” “我真的……不想拖你了……不想了……” “好痛啊……” 李羡道安静听完,直到她哭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才低低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听到了,”他答,“我昏迷时候,你骂我的声音。” 苏清方真怀疑李羡那时就是装死,更恼了,“我发现!我每次要和你桥归桥、路归路,都会遇到不好的事!第一次是卫滋,第二次是我的弟弟,然后被带到行宫,现在又被追杀……要不然咱们去算个命吧?啊?看是不是命里相冲,有没有化解之法!” “化解之法,”李羡话赶话的,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就是别分开吗?” 苏清方闻言,整个人愣住,一息,像听到鬼故事一样,胸膛里闷出一声近似咳嗽的抽噎,眉毛嘴角不可遏制地向两边耷拉。 她泄愤一样狂捣了两下衣服,又放弃了似的一把将木棒扔了出去,双手抱头,深深埋到膝盖里,失声痛哭: “我到底上辈子造得什么孽啊……我还不如当初嫁给卫滋呢……我只是不小心把你推到水里而已……真的只是不小心啊……我遇到你比死了爹还倒霉……怎么能这么倒霉啊……” 为便劳作,她把头发全部盘在脑后,斜斜插着支细长的木簪,细看原是根筷子,在一声声哭诉中颤颤发抖,摇摇欲坠。雪样的后颈整片露出,脊骨嶙峋凸出——似乎更清瘦了。 她紧紧抱着双臂,蜷缩在四条腿颤巍的马扎上,小小一团,像一方风雨反复吹打、以臻分明的青石。 李羡拖着虚浮的步子,缓缓走到苏清方身前。因为左肋有伤,虽然大夫开的药有镇痛功效,也无法大动作,连咳嗽都得压着,更不要说正常弯腰,只能僵硬地蹲下,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抱住了她颤抖不止的肩膀。 他触碰到她的肩膀、头发,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比那口淤积的气还难排遣。 那根靠近心脏的肋骨似乎隐隐痛了起来。 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她要他说的时候不说,不要他说的时候倒是嘴皮子动得勤快了。 苏清方扁嘴,不自觉往那坚硬的肩头靠了靠,把自己整个藏到那片温热的阴影里,再不想顾那些外界的风雨,只想肆无忌惮宣泄,宣泄自己的苦楚。 她的脸颊触碰到粗糙的棉麻布料,闻到皂角的淡香与药材的清苦,是她亲手洗过的。 不是只有他生死一线,她也很苦啊。 真的很苦啊…… 比他的药还苦千倍,万倍……—— 作者有话说:一句话简介:推太子下水,享倒霉人生。 上一章哭李羡,这一章哭自己。哭完继续面对生活。小方冲鸭! 这几章写得太压抑了,走点轻松的剧情。给小方缓一缓。 单不器:要不要看看京城都乱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情谈情说爱?请快点滚回来好吗?(微笑) 第133章 肝胆相照 苏清方哭得泪水…… 苏清方哭得泪水滂沱, 鼻涕都要流出来。她虽则落魄,到底还背着点名为“体面”的包袱,猛的抬头, 用力吸了吸发红的鼻子, 轻轻推开李羡右肩。 “好了,”她说,声音又闷又噎,却满是嫌弃, “你滚一边去吧, 别妨碍我洗衣服,不然真天黑都干不完了。” 苏清方一向学东西快,所见即所得, 在乡里呆了这么几日,那点糙话也心领神会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站起来, 掬起一捧干净的井水, 扑到脸上, 胡乱洗干净,又重新抄起捣衣棒, 猛力捶打衣服,发出砰砰的闷声。 生平头遭被嫌弃碍事的李羡怔了怔,“你这就好了?” “不然呢?”苏清方手上不停,捣衣阵阵, 富有节奏,单吊了他一眼,“你来干?” 一弯细长的眼尾勾着抹将退未退的浅红,像锦鲤最尾巴尖那点淡薄到极致的彤色。面上水滴点点, 不知是泪、是汗、是水,沿着紧贴骨相的皮面滑下。 李羡斜转过头,缓缓退到一边竹椅前,下意识提摆,低头一看自己身着的是孙长河的短褐,就到膝盖处,讪讪收起手,坐下,“我若能做,自然帮你。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话谁不会说,反正也轮不到他。苏清方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像你会干一样。” “我还真会一点。” 苏清方微愣,拿眼睛斜斜地打量了几下李羡,想是齐松风的栽培,嘴角抖出个嘲讽的笑,“那你挺不务正业的。” 李羡:“……” 之前不是还说“知稼穑苦,念民生艰”吗?这会儿就成“不务正业”了?成心呛他? 哗啦又是一声水响,苏清方撅起木盆,将盆里的冒着皂角小泡的水倒掉,又装满清水,漂出没有一点滑泡的衣裳。 最后拧干的环节稍显吃力。然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再湿也不必担心晒不干。苏清方也向来不在可有可无的事情上难为自己,象征性地拧了两下,便拎起湿漉漉的衣物,搭到竿上。 挽袖似乎只是一个冒充行家的装饰性动作,就像买瓜敲几下听声,实际还是凭眼缘挑。一场浆洗下来,苏清方衣襟裤腿湿了个透。 虽说冰冰凉的消暑,但厚重的布料黏糊在身上委实难受。苏清方拍了拍被水泡得轻微发皱的手,便掉头进了屋里换衣服。 李羡目光不由自主追随了一阵,直到两扇旧房门吱吱呀呀地彻底合拢,隔断他的视线。 “方姐姐!”一道清亮高亢的女声骤然自身侧响起。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进到院中,臂间挽挎着个竹篮,里头装满了拳头大的桃,桃上还搁着个芭蕉叶包的小包。 这是李羡第一次踏出养伤的屋子,自然不识得眼前活泼的少女,不过她嘹亮的声音十分有特点,李羡常在屋内听到她同苏清方说话。 李羡微微颔首致意。 这也是叶儿第一次见到“白净”的李羡。 她头回见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她家牛车上,甚为骇人,还以为孙大哥改行拉埋死人了。如今脸也洗了,衣也换了,比她还白一个度,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人。 叶儿指着李羡,笑呵呵道:“诶,你活了诶。” 这个开场白实在惊人。李羡扯出一个略显干涩的笑容,“姑娘是?” 叶儿指着几步外的院墙,“隔壁的,叫我叶儿就行。” 李羡想到苏清方所说隔壁陈家,又是一点头,“承蒙关照。” 乡下地方,大家见面也常点头招呼,但眼前这人动作的幅度却很小,也没有那种勾连不清的小动作,显得十分利落干净。盖因久病卧床,头发披撒着,再加上苍白的面色,透出一股弱气的斯文。 像半夜里月亮的辉,清清透透的,好像在眼前,却抓不着,风再一吹,云便带走了。 叶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你也好瘦啊。” 李羡:? 李羡的身量在男子中不算瘦弱,只是和乡间力能斗牛的汉子比起来,便清秀了,何况他此刻病容未消,更显单薄,自然被叶儿归到了瘦弱一类。 怕是掰手腕不一定能赢她。叶儿如是想,从篮里拿出一个桃,“吃吗林大哥?” 李羡愣了愣,“林……大哥?” 随即反应过来,他们现今这个境遇,自然不便用真名行走。他表字临渊,除了师长挚友,鲜少人唤,化名也算合适。 却听叶儿一脸茫然反问:“那不然我叫你江大哥?” 临……江? 李羡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怎么了?” “没什么。”李羡微笑摇头,心底也没生出多少排斥情绪。 果然,在死生大事面前,很多东西也就变得不过尔尔了。或者因为现在的惨比之当年,也不遑多让? 只是苏清方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就有待商榷了。 李羡无意识瞥了那门窗紧闭的房间一眼。 叶儿瞧见,会心一笑,凑近几步,探着个脑袋,小声问:“林大哥,你跟方姐姐什么关系呀?” 像戏台子上唱的那样,私奔的苦命鸳鸯吗?不过他们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遇到土匪了?他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无数个问题在陈二娘子脑中翻腾,而眼前的男人似乎陷入了深远的思考,良久无言。 他们是什么关系? 李羡指尖轻捻。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一番出生入死,他当然已不再自苦苏清方的心意。回头想来,之前种种简直幼稚得可笑。他比她大四岁还同她吵什么。鸭子一只,浑身上下嘴最硬。 但他们现下的关系,真难以形容。 名义上最安全正当的关系,当然是朋友,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他们都已做过。不止一次。然没有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更未过礼,如何能说“夫妻”?倒坏了名声。 说朋友太疏远,说伉俪又没凭证。就这样不上不下、不清不楚,悬在一个奇怪的位置…… 吱呀—— 身后忽传来一声开门声,打断李羡纷乱的思绪。 苏清方已换好干净的粗布衣裳,连头发也重新梳拢清楚,别着根黑褐色的筷子,同叶儿打了个招呼:“二娘。” 叶儿便把李羡甩到了一边,迎到苏清方跟前,抬了抬手上的篮子,献宝似的,“我昨儿个不是跟你说,我们家后山的桃树结了好多果子嘛,我刚就去摘了。这些给你们,尝尝鲜。还有这个……” 她又拍了拍最上头那团芭蕉叶包成的团,“我回来的时候遇见了蒋屠夫。他给你留的猪肝。让我顺道捎给你。” “劳烦二娘了。”苏清方看叶儿一只手拎得轻松,以为不重,单手接过。结果叶儿一松手,果篮直往下坠,苏清方赶忙双手握住把柄,才不至于打翻。 “就几步路的事儿,”叶儿冲院中两人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我还要做饭呢。” 苏清方送了几步,又折回来,放下沉甸甸的果篮,将那芭蕉包裹的猪肝取了出来,抬头却见李羡表情微有凝滞。 “怎么了?”她问。 说起猪肝,原是此前大夫说,李羡气血两亏得厉害,可以吃点补补。苏清方似乎有点奉为圭臬,就每天买来,整日里不是猪肝汤,就是猪肝粥。 李羡自知今时不同往日,他个坐享其成的人最没资格提要求,但她既问了,他也免不了提一嘴,试探问:“能不能换个口味?” 果然,苏清方冷哼了一声,“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李羡表情干涩,倒也不是抱怨,陈述罢了:“那肝是苦的。” 他又连续吃了几天清淡的东西,舌尖敏感,只觉自己每天吃饭吃药一个味——苦得慌。 苏清方怪问:“怎么会是苦的呢?” “你没吃吗?” 苏清方摇头。就那么点,当然是紧着他。 李羡心中了然,眼睛往上抬了抬,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可能因为……肝胆相照吧。” 肝胆挨在一处,杀猪的师傅一个刀法不准,弄破胆囊,沾到肝上,可不就是苦的。 苏清方沉默良久,只想他是真恢复得不错,都有闲情讲冷笑话了——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下章还是日常剧情 第134章 交头接耳 李羡嫌这嫌那的…… 李羡嫌这嫌那的, 殊不知都来自苏清方典当镯子那点钱。 玉不比金,多重就至少值多少价,谈品相水头, 虚头巴脑的。当铺伙计一拿起便说是个旧玩意儿, 只给了五十两。这几日的医药便去了小半,还要预留一部分回京的路资,其实很拮据。 然而养伤也是件顶顶要紧的事。不吃好喝好,气血难盈, 伤口难愈, 连路都上不了,所以也没必要在这上面抠搜。 苏清方只后悔,自己当初一个激愤把那个金镯子摔了。他们山里一通逃窜, 簪钗之类的首饰丢了个精光,只有镯子套得稳当。但凡她手上还戴着那个金圈,也不必低价典当母亲给她的玉镯, 也能宽裕不少, 还可以给孙大哥一些实质的报答, 而不是总说什么日后厚报,听起来像骗人。 于是只能更勤勉地干活。 自打李羡自己下了床, 饮食也同他们一处了。农家人自吃的粮食,都是经年的陈米,还带着砂石碎稗,得先倒到盘里, 挑捡干净,才好下锅。 叶儿也差不多时候料理饭食,搬着个小板凳到苏清方跟前,挨着她坐下, 互相说着话,肩膀都要碰到一起。 苏清方扫见叶儿膝上的米盘,只撒着薄薄一层,比他们三人的还少,不禁怪问:“今天怎么就这么点?” 叶儿咧嘴笑道:“我爹娘还有姐姐一早就进城去啦,置办喜宴的东西。今儿个就我和弟弟两个人吃。” 苏清方听了,也跟着笑起来,问:“什么时候治酒?” “快了,就这两天。到时候你们也来吃酒啊。” “好啊,”苏清方嘴快答应,又想到他们漂泊的身份,前途未卜,不免心生落寞,便补了一句,“如果我们还在的话。” 叶儿点了点头,忽忆起那日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她深知不能缠着一个人问,会招来厌烦,便问苏清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方姐姐,你和林大哥,是什么关系呀?” 苏清方拨弄米粒的手指一顿,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天从门缝看到的情景——李羡压低眸子,默然半晌,也没答不上来,她就更答不上这个问题了。 于是苏清方轻嗤了一声,“他是我活爹。” “啊?”叶儿失笑,“你难道还有个死爹?” “可不吗。”苏清方淡淡道,轻轻拈起一粒细沙,手指一弯,便弹了出去。 叶儿愣在原地,小嘴微张,一脸自己被骗了的表情。 苏清方余光瞟见,呵呵笑了两声,“好吧,其实我是……” 丫鬟?妹妹?怎么自己辛苦伺候内外,又出钱又出力的,到头来还要比李羡矮一头?又不是在京城,太子身份可不好使了。 苏清方想趁机占领一会儿高地,但她不管是面相还是身量,都不像是比李羡年纪大的样子,天生劣势,占不到便宜。 突然,苏清方福至心灵,下巴一扬,字正腔圆吐出三个字:“他姑姑。” “……”叶儿一胳膊就撞到苏清方怀里,“越来越离谱了!” 苏清方一本正经反问:“怎么离谱了?” 活爹是调侃之言,姑姑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吧。 “你姓方叫方清,他姓林叫林江,”叶儿一会儿指着苏清方,一会儿指着李羡屋子,两手一拍,“都不同姓,你怎么会是他姑姑?” “啊,”苏清方一时忘了这层,但她编瞎话一把好手,张嘴就来,“临江是名,他全名方临江。” 若这么说,叶儿要怀疑这个名字本身就有问题了。她乜着眼,狐疑地打量起苏清方,“那李羡又是什么?我听你这么叫过他。” 嘶—— 苏清方霎时倒抽一口凉气,挤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字。” “什么字?”叶儿没听懂,也不懂这些。 “就是穷讲究,”苏清方解释道,“男人二十岁再给取个名,让朋友叫的。” “哦,”叶儿恍然大悟,触类旁通,“是不是就跟刘皇叔叫关二爷叫云长一样?” “对对对!”苏清方忙不迭点头,捣蒜般。 “那我可以这么叫他吗?”大家也算朋友吧,也让她沾沾读书的气儿。 “别!”苏清方连忙摇头。 “为什么?”叶儿扁嘴,不服气问。是不是嫌弃她?她看得出,他们两人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苏清方心中叫苦连天,都怪她叫李羡太顺嘴。他这个名字,说有名又普通,放人堆里肯定能找出好几个同名同姓的;说普通又有名,毕竟是太子的名讳,别给追兵喊过来了,她可真经不起折腾了。 她脑子飞速运转,挑了挑眉道:“叫名,比较亲昵。你知道曹操曹孟德吧,他夫人私底下叫他就是——” 苏清方嘴巴一张一合,重重咬出一个音:“操。” “这样啊……”叶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反应过来,“还是不对啊,你看起来比他还小些呢。” 苏清方漫不经心道:“他们家老传统了,女人比较多,孩子也多,辈分就差起来了。你别看他这样衣冠楚楚的,实际已经有三十六房小妾。目标是娶三百六十个,一年到头,天天不重样。” “天耶,那他家得多大的基业啊?我们乡下人娶一个媳妇儿就要好多钱。” “他家祖上发的迹,”苏清方撇了撇嘴,“传不传得到他手里还两说呢。” 刺杀太子的事都有人干,真是血雨腥风。大道至简,朝堂上搞那么多弯弯绕绕、尔虞我诈,都没有真刀真枪来得实在。 死人才是绝对没可能继承大统的——但是可以追封皇帝。他们老李家祖上也确实干过这事。高宗皇帝当年就追封了自己猝然离世的太子为皇帝。古今头一遭,让人开眼了。 不过生前再威武,死后也荡然无存,不过一具任人处置的尸体,皇帝也不能例外。最有名的当属始皇帝,生时威震宇内,死后却被李、赵等人联合矫诏,不予发丧,只能与臭鲍鱼为伍以掩盖尸臭。始皇帝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一世英名,如此收场,留下这么“耐人寻味”的一笔。 死了的皇帝可能也只有出现在“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时候有点用,可以压一压活着的皇帝,那还得是生前功勋卓著的雄主。像高宗太子那种死后追封的,怕是没什么威慑力。 李羡就算能混到个追封皇帝,也就如此了。 叶儿听完,摇头啧啧,“可话说回来,他娶那么多女人,他媳妇儿不生气吗?我爹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娘都要抄家伙。” “她脾气比较好呗。” “他媳妇长什么样?” “呃……”苏清方眼神飘忽了一下,便在脑海中寻到了一个参照,“眼睛……圆溜溜的,脸也圆圆的。还嗲嗲的!很黏人那种……” 苏清方越说越起劲,嘴角不自觉带上一丝狭促的笑意。 头顶光线却骤然一暗。 一道阴沉的影子投到她身上,乌云般,发出冷幽幽的声音:“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深山老林里的寒泉般,还带着轻微的上扬语调,却透着一股阴恻恻的鬼气,喊她:“姑姑?” 苏清方立时愣住,一阵凉意顺着尾椎袭上颅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说:小方: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小李:过于能编了…… 【注释】 ①唐高宗李治太子李弘猝然离世,李治悲痛不已,破例追封太子弘为“孝敬皇帝”。 ②秦始皇在巡游途中病逝于沙丘,丞相李斯和宦官赵高秘不发丧,为防止尸体腐败的气味泄露消息,在装载秦始皇尸体的车上放了一石臭鲍鱼混淆气味。 第135章 大郎吃药 “姑姑?”两个…… “姑姑?”两个字的音调压得很沉, 又带着轻微上扬的尾音,与其说是称呼,不如说是对这个称呼的质疑。 苏清方腰椎像刺上一根极细的冰针, 融化出一股透心的凉意, 一路窜上后颈,激得她头皮发麻。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扭过脖子,仰起头,看到李羡逆光下一片黢黑的脸。 一旁的叶儿也心头一跳。 同她爹一生气就跳脚抖烟杆子不一样, 眼前这人语声依旧低缓平稳, 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或许因为他平日就寡言少语,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所以一冷淡起来格外显得冷峻。加之背后嚼人舌根被抓现行的巨大心虚, 叶儿缩手缩脚地端着盘子、板凳站起身,“啊,我……我先回去了……” 一边说一边往外退。 苏清方眼珠斜到最眼角, 觑见溜得飞快的叶儿, 也有样学样, 作势要站起来,“我也去做饭了……” 实际她光顾着唠嗑, 米还没挑捡干净。 但火烧眉毛哪还顾得上这么多,自是走为上计。 她刚抬起屁股,一只手沉沉压到她肩头,硬生生把她按了回去。 那手简直就像一条缠得死紧的巨蟒, 连带他的声音也是阴森森的,好像蛇在耳边吐信子:“我怎么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小姑姑,嗯?” 苏清方也不抬头看他, 只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小院,干笑,“姑侄之间,年龄大点小点不都有嘛。万寿也没比你大多少啊。” 这么一看,李羡的爷和爹真是老当益壮,那把年纪还能再添子息,一个万寿一个李昕。他也是真的鳖,能从“姑姑”听到现在再出来算账。 不过这些话苏清方不敢说。本来就理亏,再嘴欠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重点又哪里是那个“小”字? 真能蒙混。 李羡从鼻腔里嗤出一声冷笑,几乎是咬着后牙槽夸赞:“你这张嘴是真能编啊。我又哪里来‘三十六房’小妾?还有‘好脾气’的正妻?说得有鼻子有眼。” 语气比那句“姑姑”还要恨些。 苏清方缩了缩脖子,弱弱解释道:“我是按照你家猫说的。” 李羡眼皮跳了跳,提醒:“那是只公的。” “我知道,”苏清方重重点头,“反正都是假的。你又不会真娶一只猫,公的母的,有什么关系嘛。” “反正都是假的,”李羡重复,“你就给我编三十六房小妾?这么败坏我的清誉?” “诶?”苏清方连忙抬手指着李羡鼻子,要他打住,“你这清誉也没多清多真吧。齐人之福你也没少享啊。以后更是三宫六院,怕是三十六个都不止。自己沉迷女色,别怪我身上。” 李羡活了二十多年,头回被扣上“沉迷女色”的帽子,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叫齐人之福?我享哪门子齐人之福?” 他跟她的事都没理清楚呢。一天天的,只剩下气人了。 苏清方冷笑了一声,肩膀一抖,便甩开了李羡的手,重新埋头拨弄起盘里的米,凉凉道:“看完人家跳舞就不承认了?” 听到“跳舞”二字,李羡才明白,说的是那两个舞姬,解释道:“那是……我父亲硬塞过来的,我见都没见过几次,就安置在角落一处偏院。” 像是想到什么,李羡补充道:“我压根就没碰过她们。” 苏清方翻来覆去的手一顿,随即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起身道:“我真要去做饭了。” 她进到厨房,舀了水来淘米,手指插进米白色的水里,轻轻搅动了几下。 对着那旋转的水涡,她整个人忽一下静住,似乎在想什么。 咚——咚——咚—— 屋外骤然响起喧闹的锣声。 苏清方被震回神,在腰间汗巾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出去一看,只见五六个头戴方帽的衙役,手里提着面脸大的锣,一边敲,一边吆喝着把大家往村口大槐树下赶。 苏清方心念不好,轻声问李羡:“这又是闹哪出?来找你的?” 李羡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看他们的着装,是一般衙差胥吏。这个关头找人,出动的要么是禁军,要么是微服的亲信。” 正说着,一个衙役已闯进他们院子,手上的棒槌都敲出了残影,喝道:“收税了!收税了!都去外面听二老爷说话!” 本朝有夏秋两税,这个月份似乎不当时节。 李羡心道奇怪,跟着人流一起走到烈日下的槐树旁。 衙差所唤“二老爷”,原是个县衙主簿,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树荫底下。 他啜了口茶,方优哉游哉开腔:“朝廷新收征间架税,每户按屋舍间数,每间税银一两。都听好了没?每间一两。别到时候说耳背,给你拖到衙门打一顿。不如实缴纳的,也要杖责六十。” 此言一出,树下一片哗然。 两根柱子就算一间,谁家数不出个三四五,再以他们的作风,算上那养猪养鸡的,轻轻松松就是五六两银子。 几年的老母鸡卖出去也值不上几个铜板,一个税收个干净,还让不让人活了? 陈老放下了手里的旧烟枪,紧着眉问:“大人……间架税是个啥?以前没听过啊。” “是已经废除五六十年的税目了,”人群中的李羡回答,直直盯着办差的主簿,“据我所知,本朝并没有恢复此税。” 武帝在时,征伐四夷,国库空虚,各种征税名目齐出,以房屋占地核算的间架税就是其中之一。后武帝驾崩,昭帝即位,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策,间架税自然也废除了。哪怕是当年,也是上屋千文,下屋五百文,没有一口定价的。 阴处的主簿一时语噎,被烈日下的青年瞪得竟有几分心虚,一锤子敲到锣上,斥道:“你们耕的,是天子的土地,要纳税。住的,也是天子的土地,当然也要纳税。以前没收是皇恩浩荡,现在收是天经地义!” 李羡眼睛微眯,“可有朝廷文书为证?” 主薄眉梢一吊,“给你看你看得懂吗!哪里来的刁民!” 说着,就要逼上去。 陈老爹见状,心道不好,他们外乡年轻人是不晓得这群人的厉害,于是连忙拦到李羡面前,陪着笑脸打圆场:“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年轻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主簿冷嘁了一声,嫌那双乌鸡爪子似的老手弄脏自己的袍衫,一扬手,就给老头子摔到地上。 “喂!”众人一拥而上搀扶老里正,呵斥,“你干什么!怎么推老人家!” 唰一声,旁边衙差齐齐亮出刀刃,在灿然的日光下折出雪亮的寒影。 众人咬着牙,退了半步。 主簿眉毛一抖,用锣槌一上一下地点了一圈这群恶民,冷道:“五天后收税,一分都不能少,听到没有!” 狠话撂完,便领着一干人等吆五喝六地往下一个村子去了。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结成一队,唉声叹气散去。 李羡站在原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病瘦了的下颌显出一道凌厉的线。只听飒一声,他鞋底碾着碎石子,便转身大步流星回了屋。 苏清方微微侧头,望见他的背影。因为左手受伤,也不摆动。 晚些时候叫他吃饭也不应。 苏清方才没闲情管富贵闲人,让孙大哥也不必担心,安安心心吃完饭,才不紧不慢地去熬药,篦出一碗乌亮的药汁。 她手臂一低,便把土色的陶碗搁到李羡面前,发出一声嘚的轻响。 “大郎,”她微微弯着腰,嘴角莞出个梨花似的朵,故作贴心地劝道,“该吃药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间架税:唐德宗为筹措军费征收的税种,上等房每间2000文、中等1000文、下等500文,隐匿房产者罚杖六十。同年随泾原兵变废止,实施不足半年。 第136章 亢龙有悔 “大郎,该吃药…… “大郎, 该吃药了。”苏清方歪着头,嘴角噙着朵花似的,声音也拖得格外俏皮。 李羡蓦然回神, 怎么听这个称呼怎么别扭, “你叫我什么?” “大郎啊,”若无其事地抚平裙子,坐到斜对角,一副理所当然的做派, “你不是你家老大吗?” 同叶儿那番对话, 倒给苏清方提了个醒:可不能再无意识叫李羡的名字,不晓得又要被谁听去。然“公子”二字,只流行于京城那样勋贵云集的繁华地方, 自带两分矜贵之气,因这词本就是“公侯之子”的意思,家中与民间则多以序齿称呼, 显得平易近人。 天底下最讲尊卑上下的, 莫过于皇宫。李羡入主东宫时, 最大的弟弟李晖还在张氏腹中,是以家中众多弟妹, 除了一母同胞的安乐,从小都毕恭毕敬地尊他一声“太子”。“大郎、大哥”这类称呼,于李羡而言,陌生到了有点奇怪的地步。然入乡随俗, 也无话可说。只是托苏清方的福,不知他现在到底是林大郎,方大郎,还是李大郎。 李羡眉梢微挑, 探出食指,碰了碰碗壁,果然已放凉到了刚好的温度,二话没说,端起闷了。 他左臂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可以缓缓抬动,却使不太出劲,连带着指头也控制不好。好在右手无碍,能料理一些基本琐事。所以除了最初两日,他实在虚弱得连床也下不了,不得不让苏清方伺候了几天药食,其余时间,李羡但凡能自己做的,都不肯假手于人。 他并不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觉,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无用,尤其是面对苏清方时,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苏清方初时还会担心,后面便随李羡去了,毕竟她又不是他的使唤丫头,乐意给他端茶倒水。 也不知这补血化瘀的药方里哪味药奏效,奇苦无比。苏清方为李羡哺药时尝到,舌尖之涩,可持续半日之久,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一口闷完,哪怕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太子殿下,也免不了眉心拧动。 这会儿可没蜜饯给他缓解口头之苦,就算有怕他也不会吃,要嫌小家子气。 苏清方偷笑,伸手倒了杯清水,推到他面前,“不饿吗?” “气饱了。”李羡端起茶杯,亦是一口饮尽,冷冷挤出三个字。 苏清方收紧下巴,呵呵笑出声,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大郎也是被关过三年的人,不会连这种寻常道理都不懂吧?” 李羡斜睨过去,“你以为我是因为失势被欺而愤懑不平?” “那是为何?” “不要明知故问,”李羡没好气道,“我恼火的,是这群县官欺上瞒下,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中饱私囊。” 苏清方抿着嘴摇了摇头,“我看不尽然吧。” 李羡愣了愣。 苏清方单手支起下巴,目光悠悠落在李羡身上,“大郎也是去过江南的人,对中饱私囊、仗势欺人之事,此前难道全然不知?你以前会如此大动肝火吗?莫说县令,刺史府台,五品之官,都不一定入得了大郎的眼吧。” “因为你大权在握,顷刻间就可以把他们这样的稗官小吏明正典刑。可现在你什么也没有,身份,拳脚……” 她说着,还在他垂落的左臂上打了个转,“只能憋屈地忍下这口气。” 李羡嘴唇微张,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苏清方又给李羡续了一杯,嘴角挂着那点浅笑,好像这样话题就能松快些,“一县之权,倾轧而下,就可以压得这么多人喘不过气。上至一郡、一国,又有多少人化为滥权之下的枯骨。大郎再憋屈,也只是一时落魄,终有重返京师的时候。他们才是,可能投诉都无门。” 她给自己也斟满水,却没喝,只是低头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像是陷入回忆,“万寿以前跟我说,要抓住权势。可我总觉得,似乎不是这样。人可以因为得到权力而过得如鱼得水,难道就没有失去权力的一天吗?是不是无权无势,就活该任人欺凌?” 她自顾自摇了摇头,似是不认同,“权柄这种东西,从来就该被牢牢限制在那个盒子里。它不是人的私器,让某一个人过得好,或是让某一个人过得坏。而是要让天下人,都过得好。” “你们,位高权重,看到的似乎也是很高很远的东西。你们有你们的大局,可没权没势的,也不该就是棋子吧?” 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语气悠缓得像自言自语。李羡只觉自己一个人把所有当官的锅都背了,而他并没有做过这些,不满反问:“我何曾如此?” 苏清方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羡,仿佛要穿透他,良久,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初没有……” 她想说“求”,又回忆起那时的剑拔弩张,委实配不上这个字,改口道:“……没有找你,没有跟你大吵一架,你从来都不认识我,你会为我弟弟和表哥平冤吗?” 她停顿了一下,才说完后半句:“还是借此事,静观定国公和礼部尚书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李羡沉默。 蝉一直鸣。 于从前的李羡而言,哪怕帮齐松风锄过几回地,终究只是一种浅尝辄止的体验,离真正背灼炎天光的农事相隔万里。哪怕嘴上说着关爱民生,实际于他而言更多是一个庞大而模糊的群体概念,又或者他从小接受的仁君责任与要求。 所以,当他有他的大局时,一切也自然会化作他们权力棋盘上可供摆布的棋子。如同他去江南,更多出自的是针对政敌。于是暂时按下不表,为了钓出背后更大的鱼。 如果时间倒退,没有在外声音的干扰,那时的他会做何选择? 李羡回答不上来。 然苏清方并不是要翻什么旧账。在她弟弟这件事上,无论怎么说,她都记李羡一份恩。 苏清方笑了笑,宽慰道:“其实你也不必过于介怀。明天就能拆线了,再问问大夫你骨头恢复的情况,不日应该就能回京了。这几个鱼肉乡里的恶官酷吏,也就迎刃而解了。” 说罢,苏清方利落起身,收起空了的药碗,扬长而去,“只是希望大郎以后也能记得今日之境遇与悲愤。” 她好运气,遇到贵人愿意帮她摆平无妄之灾,可天底下多的是不幸之人,被权势滔天的人裹挟、碾碎。 脚步声消失于门外,小屋重归寂静。 李羡端坐良久,忽的逸出一声冷笑。 舌尖似乎浮起了未及消散的苦味。 这药可真难喝。 *** 次日便是拆线的日子。老大夫接连跑了几趟,早已是熟客。也是年轻人底子好,能挺过鬼门关,伤口也恢复得很不错。 他打开药箱,拿出拆线的工具。手起手落,便剪断了缝合线,再用竹镊一丝丝从那愈合的肉里抽去。 李羡端坐在长凳上,扭着脖子,垂眸看到那结着连成一片的十字形血痂,短腿蜈蚣似的,只感觉到一阵蚂蚁爬过般的痒意。 李羡闲谈问起:“老先生医术如此精妙,是否想过去京城?想来即便是集结天下妙手的太医院,只要老先生愿意,也当有一席之地。” 老大夫轻笑摇头,“太医院,那可是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地方,动不动就要陪葬。老夫可消受不起。” “此话怎讲?” “二十多年前,太医令韩济苍,”老大夫声音也沉了,满是惋惜,“只因未能救回一位后宫娘娘的性命,就被判处死刑。一家老小,更是死的死,发卖的发卖。人之生老病死,本就有天数,医者岂能尽如人意。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到头却要赔上项上人头、满门性命,试问谁还敢给皇帝效命?” 说的正是灵犀祖上的事。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羡默了默,辩道:“那是先帝朝时期的事了,当今圣上未有此例。” “皇帝,都一个样,”老大夫不以为然,语带讥诮,“万一哪天就气上头了呢?不如敬而远之。” 说话间,老大夫已将最后一根线头抽出,重新包扎好伤口,又端起李羡的手臂,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每次抬至半途,青年微曲的指尖便会微小地抖动起来。 老大夫捋了捋须,目光在李羡手臂上逡巡了几番,最终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郎君,皮肉之伤,不日可愈。可若是伤到筋骨,就麻烦了……” 第137章 见龙在田 苏清方原本还带…… 苏清方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神色瞬间凝固, 忙问:“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老大夫解释道:“老夫以前给人看伤,有些伤得重的,可能会留下手抖、无力之类的毛病……不过郎君手臂还没有完全恢复, 也可能只是暂时的症状。” 这些日子, 苏清方并非没注意到,李羡手臂抬到一定高度就会发抖,但一直以为是伤势未愈,控制力不足, 没想到是后遗之症。 他们从阎王殿里打个来回, 能活下来已该庆幸,此时又希冀着完美无缺。 果然人就是贪心的。 苏清方只觉得整个心都被揪了起来,像朵半开的月季, 攥紧了,攥得一丝空气也无。她下意识拧眉,“可有……治疗之法?” “这是经络受损, 牵涉内科针砭之道, 实非老夫所长, ”老大夫摇头道,“你们可以去寻擅长此道的大夫看看。” 这段时日, 他们一直仰赖这位老大夫,包括李羡的命,说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也不为过。他们信赖他的医术,却被猝然告知他也束手无策, 完全无法从他不善内科的理由中寻到希望慰藉,甚至怀疑是托词。 心头的窒息感更重了。苏清方目光茫然,缓缓转过一点脑袋,偷偷看向身旁的李羡。 他依然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 背脊挺直,脸上一如既往没有太多表情,双手虚虚握成拳搭在大腿上。 毫无疑问,李羡比苏清方更清楚自己抖动的严重性——完全不受意志控制。 一些隐隐的担心被说明证实,李羡心中与其说冷漠,不如说是空荡。他淡淡“嗯”了一声,表明自己知道了。 因为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该给什么恰当的反应。在场之人,似乎都没有承担这个噩耗的能力。 李羡颔首致谢,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甚至可以说贴心:“这段时间,承蒙您的照顾。清方,送客吧。” 可他平常,绝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叫她名字,因为要隐藏身份。 苏清方亦无言,抬手引老大夫出门,一直送到村口。 她下意识摸腕子,可那处已没有手镯,心头也有些悻悻,问:“老先生以前的那些病人,有恢复的吗?” 老大夫道:“我不常回访他们,所以并不好讲。你们是要回京城吧,那儿的大夫多。你们也别太灰心。” 苏清方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目送老大夫彻底远去,方收拾好心情,重新回到李羡屋子,却不见他的身影。 苏清方平时总说不管他,实际从没放下心过,又是这个关头,心头还懊悔昨天打趣他拳脚不行之类的言论,一个箭步就到了隔壁欲相问。 陈家低矮的土屋前,却不知何时聚了一堆面色黎黑的庄稼汉子,或蹲在墙根下,或叉腰站在院里子。 其中一个下盘坚实的,正是脚夫牛。他噌一下站起来,问陈老爹:“老里正,你们家这亲事喜宴,就真不准备办了?大姑娘出嫁,一辈子就这一回呢。” 他话音刚落,一直倚在陈母身边的陈家大娘子花儿,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到母亲肩头,一双肩膀直颤,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陈母搂着女儿,浑浊的眼里也泛着泪光。 陈老爹重重叹出一口气,“突然要交那个……那个什么税,家里实在匀不出这么多钱!” “这帮狗娘养的!”脚夫牛一把扯下肩上搭的白帕子,啪一声摔到地上,“今天这个由头,明天那个由头,钱越收越多,就没想让咱们活!你没听那天那个小伙儿说吗?皇帝老儿根本就没收这些钱。我们为什么要交?就是皇帝来了,也得说一句咱们有理!” “对!”旁边几个汉子立刻梗着脖子应和,“他们做初一,别怪咱们做十五。就是拼了,也不交!” “你们不要命了!”陈老爹急得直跺脚,“知不知道什么叫天高皇帝远?” 脚夫牛眼一瞪,“大不了我们也红头巾一绑,上山当土匪。就跟他们这群当官的对着干。还造福乡里百姓了!” 他说罢转身问其他人:“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另一个年轻小伙道,“这样要就交、要就交,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听说隔壁村里,就是有人入了匪,他们一家老小都太平了。” “放屁!”陈老爹啐了一口,“当了土匪,这一辈子没得好!跟着干烧杀抢掠的活儿,死了没脸见祖宗!” “别说什么怎么下去见祖宗,现在已经是死路一条了。才交了夏税,谁身边有这个余钱?田里的庄稼还要好几个月才熟,交了这钱怎么挨到秋天?” 脚夫牛大手一挥,“大伙,你们家里还挤得出来、愿意跟着老里正的,跟着老里正。横竖只有一条命,愿意跟着我和官府闹到底的,跟着我。我算是想明白了,不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他们只会越来越来劲!咱们一手种出来的好粮食,怎么就都落到别人口袋里了!” “对!对!对!” 一时之间,竟有振臂一呼,从者百万、势不可挡的架势,陈老爹的声音早被淹没。 “如果真要动手,”人群里炸出一道清朗的男声,“那不如扮作土匪,交了再抢回来。” 众人转头,正是那天险些被揍、此时在旁观听的李羡。 脚夫牛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文弱书生样的人,“你这话什么意思?要么不交,交了再抢回来,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李羡笑了笑,“交,是为了不得罪他们,再假扮土匪,撇清干系,以防秋后算账。” 脚夫牛指着山那头,“可土匪怎么会帮咱们背事?那群当官的到山里头一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土匪的话,谁信?”李羡老神在在道,“当官的怕是更不信了。那群土匪听说当官的瞎编了个名头收钱,准备来个黑吃黑,反正他们心里有鬼,也不敢惊动上面,不是也很说得通吗?” 官与匪,天生不在一条道上。就算山匪满口否认,当官的也只会以为是狡辩。 脚夫牛脑子一转就想通了,咧出个大笑,手臂一抬就搭上李羡的肩膀,“小兄弟,你说得很有道理!到底是读过书的人!乡亲们,那群当官的再如何,就那么几个人。咱们交了要饿死,不交要被打死。不如就这么干!” 说着便携上李羡一起开始合计。陈大娘子也扯了结婚用的半匹红布,道是反正也无处可用,给大家当头巾。 一直到傍晚,人群方散。 苏清方在一旁等着,见李羡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出来,轻声揶揄:“你真要淌这趟浑水?不觉得太冒险了吗?” 乡里人是真的手劲大又没轻重,又或他们以为的客气,于李羡而言已是不俗的重量。 李羡苦笑,“本来就是趟浑水了。他们要真和官府闹起来,我们也没好果子吃。” 那个架势,老里正都劝不下来,何况他们两个外乡人。也不能大肆宣扬他们在京城有门路。所以与其让他们蛮干,不如控制好事态。 苏清方挑眉,“我以为你会想尽快回去。” 李羡愣了愣,不确定她是不是说真的,提醒:“我当然想,可我们没有路引,属于流民,根本上不了路。” 苏清方瞳孔放大,“诶?” 这是真忽略了。 李羡歪头,嘴角勾起抹狭促的笑,明知故问:“你不会没想到吧?” 苏清方干咳了一声,“我每天很忙的……” 却还是被他似笑非笑地盯得不自在,嗔问:“那你说怎么回去?” 李羡轻笑,“我那块玉是不是在你那儿?” 苏清方点头。 “给我吧,我有用处,”李羡又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副讨要的架势,“还有钱。” 他每次冲她伸手要钱,倒是很理直气壮呢。 苏清方狐疑攒眉,“你要干嘛?” “等下你就知道了。” 第138章 潜龙在渊 又是要玉又是要…… 又是要玉又是要钱的, 还要纸笔写信。幸好叶儿的弟弟果儿,正是读书的年纪,笔墨纸砚俱全, 也不必满世界去借。 纸是米黄的草纸, 便宜又大张,落笔微有阻涩,但不妨碍书写。只是没有像样的镇尺,而李羡又不能用左手压住, 就取了两个茶杯, 压着两边纸角。 他洋洋洒洒写完信,便私下找到孙长河,将东西一并呈上, 道:“我在京城有个朋友,在太子府当差。若是能找到他,把此处的情况言明, 或许能让朝廷派下钦差, 肃清乡里, 除去蛀虫。大家以后的日子,也就好过了。看你能不能找一个愿意跑这一趟的。” 孙长河接过信封, 沉甸甸的,摸着似乎装了个圆形的物件,大抵是那块玉。 他早知道这二人来历不俗,却不想还搭得上当今太子。他本就厌恨那群无所作为的贪官污吏——乡里恐怕没人不恨的, 欣然道:“不用找别人,我就可以。只是你既然有这层关系,怎么刚才不挑明?咱们等京城的人来,也不用犯这个险了。” 李羡苦笑摇头, “你高看我了。我那位朋友,虽有官身,也只是个底下办事的。且不论这事办不办得成,少不得层层上报、逐级审批,至少也要一个月。就算最后查抄贪污所得,十有八九也是充归国库,大家是拿不回自己那份的。远水到底解不了近渴。 “何况这事也不是万分把握。现在说出来,一则大肆宣扬恐怕反而败事,二则也怕大家失望。所以也请你务必不要泄漏。” 孙长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太子不住在皇宫里吗?怎么找?” “不必去皇宫,也不必进京城,”李羡交代道,“只要到京畿万宁县七里庄,找一户姓凌的人家。然后把信交给凌老夫人。后面的事,便不用你管了。” 话里话外,面面俱到,条理分明,无不表明此人早已把事情考虑妥当。 不知是不是这份有条不紊,莫名让人信服安定。孙长河把信郑重揣入怀中,“那我现在就出发吧,只说……探望远方表婶。我跟里正打声招呼。你们这段时间跟着他们吃喝吧。” 从此处到京城,五百里路程,虽然不比皇家出行,慢悠悠的走个七八天,三天也是要的。苏清方虽什么都干点,也愈发得心应手,但离真正的掌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除非他们不要自己的肠胃了,自然还是得劳烦人家。 看着孙长河起身离开的背影,苏清方心中也开明了。 他们没有路引,寸步难行,就请能自由行走的。一通话说下来,把求人办事,变成了为他们自己奔前程。 眼下情景,太子府、安乐公主府、松韵茅舍,估计都被人盯住了,只能剑走偏锋,去找凌风的母亲。 苏清方啧啧摇头,“你是不是老早就在想这个了?” 李羡斜睨了苏清方一眼,“不然你以为,我每天光坐在那儿看你干活呢?” 苏清方一怔,冷嗤。 他那股傲慢劲又回来了。 还讽刺她! *** 乡里乡亲之间搭把手,原是常事。陈家十分干脆地应下了两位俊俏后生的伙食,只让孙长河一路当心。 苏清方却有了给伙食费的理由。 可就这么几天,哪里用得上二两银子。陈母一看便知是借着由头给他们送钱,连忙推了回去,道:“你们两张嘴,能吃多少?要是真心里过意不去,你帮我教果儿识几个字,就成了。” 苏清方笑道:“大娘子马上要出嫁了,这本就是份子钱。” “真的不用!” “要的要的!” 两个人推拉了几个来回,苏清方最后往陈母怀里一揣,仗着年轻腿脚好便跑开了,“我去教果儿识字了。” 原是陈家也没个正经读过书的,果儿一下学也没人敦促,有些东西就学得松散。 苏清方抱着果儿一起坐在炕上,握着他的手,带着写字,又一个字一个字指着,教他念:“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一大一小的诵读声此起彼伏,外头的叶儿端着针线筐进来,玩笑道:“这诗我也听得懂诶……” 又凑近看了一眼,干笑:“不过字还是一个都不认识。” 苏清方仰着头答:“我教你啊。” 叶儿忙不迭摆手,“我学这个干啥?爹娘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又不考状元。” 苏清方一时愣神。 “对了,”叶儿转身去把针线筐收好,“我娘让我问姐姐,晚上想吃啥?” “想吃鱼!”果儿答得快。 “谁问你了!”叶儿佯装恼怒地斥道。 苏清方轻笑,“那就鱼吧。” 叶儿莞起嘴角,无奈地戳了戳果儿的额头,“孙大哥这一走,倒便宜你了。” 接着又自言自语了一句:“自从小溪姐姐死后,我还以为孙大哥没亲戚了呢。没想到还有个远方表婶。以前都没听说。” 苏清方眉心动了动,“小溪姐姐?” “就是孙大哥的妹妹,”叶儿叹气,“被土匪抓去了。报官也没人理。好不容易逃出来,却掉到坑里,摔死了……” 摔死…… 难怪那天孙大哥会什么也不问就帮她,大抵是想到了自己的妹妹。苏清方心想。 *** 饭毕,苏清方又和叶儿说了会儿话,天也不知不觉黑沉下来。 她同以前孙长河每日做的一样,去关了鸡笼子,又掏了鸡窝里的蛋,才算收拾停当,正要回房,却见李羡默然着身影走向院外。 黑暗的夜色咬着他的衣边,渐渐吞噬成一个小点。 苏清方迟疑了片刻,跟了上去。 然她终究不是深谙追踪之道的练家子,何况是跟着耳不聋、眼不瞎的李羡。没两步,前方颀长的身影便倏然停住,悠悠转回身,揶揄:“跟着我干什么?” 还总是这样蹩脚。 苏清方没回答,反问:“你出来干什么?” “散散心。”他丢下三个字,便径自走到河边,坐到一旁半高的青石上。 白日酷晒的热气一丝不剩,还有点冰凉。要圆不圆的月亮挂在半空,投下个分身在湖面,宛如一面沉入水底的缺镜,随着微波晃动,碎成潋滟的银光。 掐指算来,他们在此处已经呆了小十天。 李羡对着天边玉壶,缓缓抬起手,不到肩膀的高度,指尖便开始抖动。他攒眉,十分用力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终是猛的一下握紧了拳,放了下去。 他凝着水面荡漾的残光碎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苏清方,你相信报应吗?” 苏清方一愣,“昔日挥斥方遒、不屑鬼神的大郎,也开始相信因果报应了吗?” 他笑出声,“以前不信,是相信事在人为。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真敢说啊。 苏清方也跟着轻轻呵了一声,“现在不也可以做很多事吗?” 白天还跟着人家一起合谋。 李羡下巴微微抬起,像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眉心。 那眼睛也如泛着月光的湖面一样,只是一闪不闪,仿佛在看什么奇观。 苏清方被看得莫名嗓子眼发紧,眨了眨眼,“干……什么?” 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发现你嘴变甜了。” 苏清方嘴角抽了抽,暗暗握紧了拳,欻一下撇过头,头上的筷子也摇了一摇。 李羡憋出一阵笑,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手臂一抖,石子便如飞燕般贴着水面飞过,打出数个水漂,传出一连串噌噌噌空灵的水声。 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在月华下闪烁,久久不平。 “李羡,”她望着,月下的湖面,湖边的背影,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很难过吧……” 再次甩臂掷出的石子,没有在水面弹起,只砸出一个沉闷的咚声,直直沉入幽暗的河底,再无踪迹。 良久。 良久。 “嗯……” 苏清方听到一声极淡、极轻的回应。 像叹息。 第139章 玉汝于成 两人最后没在水…… 两人最后没在水边坐多久, 因为草丛里的蚊子实在凶猛,不过一会儿,就咬出好几个大包, 尤其是在水边的李羡。 咬在旁的地方也就罢了, 偏在右手上,挠都不好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大红包。 他口头啧了一声,便拉起苏清方, “走了, 回去了。” 苏清方忍不住笑他,去取了清清凉凉的药膏,沾出一食指, 匀匀地给他抹上,又问:“你们的事,商量得怎么样了?” 李羡叹了口气, 很不好办的样子。 苏清方:…… *** 不过几天, 县衙那十几个官差再次浩浩荡荡而来, 大剌剌支起桌子椅子,一斤斤称谷, 一枚枚数钱,生怕错漏一点。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他们手里扇子扑棱棱地摇,豆大的汗珠依旧顺着那油腻的鬓角往下淌, 不一会儿就叫嚷着要水喝。 陈家两位娘子笑盈盈地提起一大壶凉茶过去,殷勤地一杯杯斟满,直道:“几位辛苦了。喝口凉茶,解解暑吧。” 主簿笑嘻嘻饮下茶, 又问:“你们这儿茅房在哪儿?” “就在前头,”陈大娘子给他指,“拐个弯儿就是了。” 主簿嗯了一声站起来,又对手下人呼喝了两句仔细点,才三步并作两步拐到角落里。 这厢刚解开腰带,墙外忽传来一大一小的对话声。 大的道:“听说了吗?隔壁村老黄家那个小子,不是上山做土匪了嘛。我前几天去走亲戚,听到他念叨,说山里那群大爷,很不乐意县里这次收这么多钱,弄得他们到时候没得抢了。准备半道上把这笔钱,劫喽。” 小的嘲笑:“好大的胆子,当官的东西都敢抢?” “那有什么不敢的?”大的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他们可也听说了,朝廷里根本没收这个税。就算抢了,量县衙那群人也不敢闹大。而且他们得了一种白色的药粉,只要人一闻,腿软脚软,道都走不动。任是千军万马,也不是对手。” 小的感叹:“哎呀,反正跟咱也没关系,这钱也落不到咱兜里。快走吧,该交钱了,不然要挨板子了。” 两人说罢,脚步声渐渐远去。 墙内的主簿听得心中惴惴,提裤子的手都有些不稳,又想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胡乱系好腰带,回了收钱的摊位。 一直到傍晚,最后一户的钱粮也清点完毕,载了沉甸甸的几大车。 主簿坐上打头的牛车上,指挥着回县城。只听一阵阵吱扭声,老旧的碾过乡里的泥巴路,留下一道道深沉的车辙。 “大人!留步!” 身后忽窜出来一个清瘦的男人,笑着拦到主簿车前,塞过来一个小布包,“小人差点忘了,这是小人孝敬大人的。前几天原是我兄弟不懂事,冒犯大人,还望日后多多担待,多多关照。” 主簿斜着眼睛觑见,原是一粒银子,当即咧出了个笑,“好说好说……” 道旁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林子里,李羡指着被拖住的车队,对身旁的男人说:“射吧。” 此人正是陈大娘子的未婚夫婿,一手拿弓,一手拿箭。他也真是赶鸭子上架,从没有射过这么远,担心问:“没射中怎么办?” “放冷箭而已,不要准头,”李羡稳声宽慰道,“你尽管射,射飞了还有。” 男人闻言,也顾不得许多,压下狂跳的心脏,搭箭上弦,拉了满月。 手指一松—— 只听咻一声,利箭破空而去,流星一样划过天际。箭尾上,松松垮垮绑着个小布包,被气流瞬间撕开,撒出里头白色的粉末。 飘飘洒洒,在夕阳余晖下弥漫成一片浅淡的雾。 嘚—— 笔直的箭簇径直扎进牛车车辕,射中半片褐色衣角。 正是斜坐在车辕上的主簿。 主簿整个人愣住,呆呆看着尤自嗡嗡颤动的箭羽,还有遍天纷飞的雪白粉末,不由想到解手时听到的话——山里那群狗娘养的,盯上这笔钱了。 却不等他反应,那个送钱的清瘦男人扯着嗓子惊呼:“杀人了!土匪杀人了!” 主簿脑子一白,连忙捂住口鼻,一边拼命去扯被箭钉死的衣服,却觉双臂似乎比平时无力许多。 他起初还能以为是被吓的,踉跄着从牛车上蹦下来,腿也跟煮烂的面条一样软绵绵的,站都有点站不住。 他惊恐四顾,身边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衙差,此刻也吓得面如土色,手脚不听使唤地哆嗦,连刀也拔不利索,要两只手才能握稳刀柄,在渐趋暗沉的天光下不住发抖。 “哦哦哦哦——” 半山腰林子里,骤然爆发一阵凶悍的吼声,好几个红巾包头蒙面的彪形大汉跃将出来,手中的弯刀雪亮。 “大胆狂徒!”主簿强压惊惧,斥道,可脚下步子还是忍不住退了半丈,“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朝廷的征税!你们要跟官府作对吗!还不快快退下!” “什么朝廷征税,”为首的匪徒哑着声音大笑,隔着一层红布,更显低沉凶狠,“当我们是瞎子聋子?这明明是你们不晓得从哪个犄角旮旯找的名头收的钱。抢的就是你们。有种你们就真报上朝廷,来平了我们。只看你家县令大人敢不敢了哈哈哈——” “哈哈哈——”群匪哄然大笑,声震山谷,满是轻蔑与杀气。 “你们……你们……”主簿身体抖如筛糠,一半气得吓得,一半被药软得,“待我们禀明县尊,有你们好果子吃!” “你们……你们……”他学着主簿说话,“对你家县尊也真是忠心。这么多钱,能分你们多少?你们中了我们的软骨散,手软脚软,连刀都握不稳,还替你们家大人充好汉呢?换做老子,早趁着还有点力气,夹着尾巴跑了。” 说着,他猛的振臂高呼:“兄弟们!一个别放跑,省得他们回去告状报信!” “好!” “好!” 他们应着,就举着刀就从半坡冲下来。喊声在山谷回荡,大有千军万马之势。 “啊啊啊——”送钱的男人尖叫着就跑开了。 县衙众人一见这个架势,对面人又多,手又黑,自己却手脚发麻,哪里能在土匪手里落着好,彼此惊恐地对视了一眼,也跟着抱头鼠窜。 “你们!”主簿气恼,自己也独木难支,抖着腿,也连忙弃车而逃。 “鳖孙别跑!”假扮土匪的村民口里没好气喊着,假模假样追了几步。 只见县衙那群人果然屁滚尿流、头也不回地消失于道路尽头,这才相视一笑,扯开红巾,舒了口气。 按那个小兄弟说的,这么连吓带骗,竟然真的给人吓跑了,不费吹灰之力又把钱粮夺了回来。 那群人也是真的蠢,哪里知道麻药下在了凉茶里,还喝得起劲,尤其是那个什么主簿。而漫天的白色粉末,实际是面粉嘞。 只见那小兄弟不疾不徐也从半山腰下来,众人都激动地围拢上去,七嘴八舌,满是钦佩:“方兄弟,你好计谋。我们这就把车赶回去,让乡亲们来领……” “不可,”李羡打断道,“你们仍这副打扮,押着粮车,往那边山赶,沿途留下车辙,再让大家去山脚下悄悄扛回去。县衙不会吃闷亏,届时必然派人来查。让他们追着车辙,便会以为是土匪扛上了山。” “有道理有道理,”领头的脚夫牛恍然大悟,一挥手,冲其余人喊道,“走,咱们把车赶去那边山上。你们几个,去告诉乡亲们。” 大事初定,原本观望的村民也纷纷加入。天将将黑沉,便把钱粮搬回了村子,按照各户缴纳的数额原样退回。 一个分明没出半分力的汉子,也凑过来帮忙分发,那语气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几个小伙子到底年轻气盛,见他如此,忍不住低声讥讽:“我们累死累活,倒是让人家卖乖。” 那汉子面皮涨红,“你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小伙子梗着脖子顶回去。 眼看几人就要争吵起来,李羡心道不好,人心在危时聚,安时散,可不是一个好兆头。他踏出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且听在下一言!” 事情能成,全仰赖这位活诸葛。大家到底心服口服他,都收了声。 李羡目光扫过众人,尽量用朴素的语言道:“此番成事,全赖大家心念一致。在场各位,哪一个不盼着惩治贪官?愿意同在下一起冒险的,自是勇士,家里有老有小,心有顾忌的,也是人之常情。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事情还没完,官府的动向,山里的反应,皆未可知。若是因为争执而败露,以那群人狠毒的作风,大家都有难了。” 最后一句,便是关心之下隐含的威胁了,将所有人拴在一条绳上。 陈老爹作为里正,帮腔道:“正是这个道理,大家要力往一处使,先把手头的事干完,明天再看明天的安排。” 大家劝解着,两个人的火气终是散了。 李羡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 纸上谈兵终是浅,真正做起来,才知道事情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简单。这群人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纪律森严的兵士。既要谋事,又要调停内里。他这几天,可没少说话,真是掰碎了、揉烂了地讲,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想他曾经对麾下,都是能干干,不能干走的态度。 一杯水送到面前。 苏清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揶揄道:“你哪里弄来的麻药?” 李羡扯了扯嘴角,“我喝的药里,不有一味镇痛的药吗?我去向郎中请教了剂量。实在不行,蒋屠夫那里还有给猪吃的药。反正就是个引他们进的套。” 他一口喝了水,心头又默默算了日子,“眼下,就等孙长河回来了。” 两人说话间,陈大娘子携着自己的未婚夫婿,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对着李羡深深一福,“多亏先生,我夫家的账也支得开了,婚礼也有着落了。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李羡笑了笑,“还是那个日子吗?” “对,”陈大娘子脸上飞起霞红,笑答,“这个月十五。”—— 作者有话说: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编剧小李连夜写的剧本。 第140章 美景良辰 陈家退了的抬嫁…… 陈家退了的抬嫁妆脚夫, 这几日又悉数请了回来,又将房舍布置了一番。门楣、窗棂,连屋外两棵桂树, 都挂起了红绦, 一派喜气洋洋。 苏清方顺手就把教果儿读书的事甩给了李羡,自己每天跟着陈家姐妹忙里忙外。昔 日剪窗花的手艺有了用处,一天下来,不知道剪了多少个团圆喜字, 手指尖都染成了红色, 洗都洗不掉。 李羡却从未教过孩童读书,一时竟无从下手,便问:“你方姐姐平日教你什么?” 果儿回忆起前几天的小诗, 摇头晃脑背了出来:“姐姐教了我《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李羡点了点头,“那我教你‘空山新雨后’吧。” 他仔细把诗写下来给果儿临摹, 但果儿的字体骨架实在差点意思, 起初李羡还会教他怎么用笔, 到后头,发现实在棘手, 暗想书法之道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似乎也不是不能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果儿更是心中叫苦不迭,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一板一眼的哥哥教他, 只想快点结束,却越是心急,越背不下那首诗。 最后总算是磕磕绊绊背好了,果儿一溜烟就跑了, 李羡也是头痛欲裂,心想都说陪太子读书难,教小孩儿读书也不见得是什么易事,也没收拾笔墨纸砚,到屋外透了口气。 叶儿迎面走来,瞥见他,那上扬的嘴角便耷拉了下来,颇有点嫌弃的意思。 李羡也算是带大家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不说为人敬重,但至少没人冲他翻白眼。 李羡不解问:“我哪里得罪过你吗?” 叶儿摇头,“没有啊。” 身体却下意识往后仰,是明显的躲避姿态。 李羡看在眼里,“那你怎么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 那不然呢? 叶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睛逐渐瞪大,一脸惊恐的样子,“你……不会是看上我,要我给你做第三十七房小妾吧?不要啊!我之前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可我不想给人做小。任你是个天大的英雄,我也不要!” 李羡语噎。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陈母抱着一把喂牛的禾草过来,拿肘子撞了撞叶儿,口中责道,“还不快去帮你姐。” 接着又向李羡赔罪,“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听她胡扯。” “没有……”李羡干笑,心想这事怨叶儿不如怨苏清方那张破嘴。 恰时,陈母怀中掉下几根穗草,弹出几粒小圆珠,滚到李羡脚边。 他俯身拾起,触手坚实光滑,以为是种子,却见中间穿了孔,串珠似的,好奇问:“这是什么?” “这是草珠子,”陈母抱紧了怀里喂牛的草料,“可以串起来给小孩儿数数用。果儿已经算得清了,不用了。” 李羡转了转指间圆润的珠子,问:“能给我两颗吗?” “这有什么不行?”陈母立马就把怀里的禾叶往李羡身前捧了捧,“你想要,这一把都给你。” “那不必,”李羡连忙摆手,略一沉吟,道,“要不这样,我给你们写一幅婚联吧。” “哎呀,不用这么麻烦。这个不值钱的。田里一割一大把,喂牛的。” 李羡摇头,笑道:“无功不受禄,我还要另请您帮一个忙呢。” 陈母思量了稍许,晓得他们是体面人,便答应了:“也成,正好我们还没找先生给我们写呢。” 说罢,便回屋拿出了早准备好用来写对子的红纸,摊平在桌上。 李羡心中早就拟好了对联,就着果儿练字磨的墨,执笔随意掭了几下,便行云流水写了出来。 陈母不识得几个字,只看着工整,请教问:“这写得什么?” “莲开并蒂红妆暖,烛映双辉玉镜圆,”李羡一个个点着红纸上的字念给陈母听,又指着横批,笑道,“美景良辰。” *** 婚者,昏也。依照旧俗,当于黄昏时举行。 祸难之后的喜事,似乎总是格外令人欢喜。村头村尾的人都要来吃酒,陈家院子还摆不开这么宽的席面,又借用了孙长河家,所以孙家也稍微张贴了些红色的装饰。 李羡收整清楚,走到苏清方房门前,便见她呆呆站在窗前,微微侧着脸,看着窗格上的大红喜字,嘴角微莞。 那一个个窗花,都是她和陈家姐妹一点点剪出来的,外围还绕着圈喜鹊梅枝。 窗外暮色金灿,穿过零碎的窗花缝隙,打在她白皙的脸上,点出斑驳的光影,透着浅浅的红,似乎还有喜鹊的样子。 她听到门外脚步,缓缓回头,笑问:“干什么?” 李羡十分自然地坐到了苏清方的妆奁前,“帮我梳头吧。” 梳头这事,偏要两只手做,是以李羡这几天都是半披着。 苏清方一想到今天是人家的好日子,承蒙照顾,自然要整理好仪容去参加,也没多言,拿起惯用的木梳,站到李羡身后。 她从未帮人梳过头,只是想起岁寒总是揪她头发,下意识放轻了力道,轻轻从发根理到发尾。 所幸男子发髻到底简单,苏清方三下两下便梳理了清楚,正要伸手去取束发的布带,不经意瞥见那镜子。 澄黄的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坐一立,一远一近。 他视线斜了半寸,明显不是在看正前方自己的影子。 两人在镜子里交汇了一眼。 苏清方心一跳,一把揪紧了李羡的髻,扯得他脑袋后仰,闷哼了一声。 “干什么?”他怨。 她没答,没好气地缠好发带,便甩开了他的头,自顾自往外走。 “等等,”她一只脚正要迈出门槛,便听里头的李羡淡淡开口,“我有东西给你。” 苏清方又收回了脚,回头问:“什么?” 他悠悠从妆台前站起身,自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红带,一指宽都没有,也没有花纹,只简单锁着边,两端坠着颗红褐色的草珠。 苏清方不解其意,就呆呆站着。 “去喝人家的喜酒,总该打扮得喜庆些。”李羡说着,便把发带塞给了苏清方,也不等她回应什么,便离开了房间,头也不回。 苏清方轻轻嗤了一声,很难讲是爱美的心作祟,还是喜庆点参加婚宴的心思,抿了抿唇,坐到了镜子前,在头上比了比。 扎在辫子里怕是太细看不见,重新梳髻又太麻烦。苏清方左右试了试,最后直接绑在了髻上,坠出两小段发带,垂着草珠子,在耳边一晃一晃的,灵巧可爱。 出来时,李羡倚在门外墙边,一条腿直着,一条腿屈着,抬头似乎在看远处。 李羡听到苏清方出来,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往她头发上扫了一眼,瞧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嘴角微微扬起,道:“走了,他们要送亲了。” *** 同村结喜,没两步路就能从娘家走到夫家。便宜是便宜,可太不热闹,也不隆重,于是花轿队伍绕了村子一周,一路吹吹打打,才抬到新郎家门口。 无论东南西北,城里城外,基本的婚仪似乎都一样。跨火盆,撒鲜花,拜天地,送洞房,鞭炮之声不绝于耳。 李羡跟着人流观礼,想起了几年前阿莹的婚礼,可谓盛大非常,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来参贺,却似乎没有此时热闹。 “为什么?”苏清方问。 李羡答道:“礼部操办,各个环节都按部就班,连要放多少爆竹都规定得死死的。加之帝后在场,就更拘束了。” “那是很死板了。”苏清方笑道。 两人背靠着桌子坐在长板凳上,一边看最中央篝火堆边载歌载舞的新人,一边聊天。 忽然,李羡只觉背后一凉,连忙直起腰回头,却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爬到桌子上,抻长了手要拿盘子里的糖,一不小心把盘子杯子都弄翻了,水沿着桌边往下淌。 一旁的苏清方赶忙把杯子扶起,又把翻了的果盘收拾好,递了颗糖给那他。 “谢谢姐姐,”小孩儿奶唧唧道谢,对上背上溅湿一片的李羡,结结巴巴的,“对……对不起……” 一旁边的苏清方起哄:“叫他叔叔。” 李羡:“……” 李羡不至于跟一个童子置气,倒被苏清方噎得没话说,白了她一眼,“我是叔叔,你什么辈分?” 李羡挑眉反问:“姑奶奶?” 苏清方愣了一愣,轻搡了他一把,“有毛病?” 李羡顺势往旁晃了晃,“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给他那一通编排,弄得他现在毁誉参半。 丁零零一声,手鼓高高举起,轻轻摇响。众人唱起了调子:“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 民歌粗犷嘹亮,唱声也不整齐,却别有一番情调。 一整天陪伴在姐姐身边的叶儿兔子一样窜了过来,二话不说拉起苏清方,“走啊,我们去跳舞。” “啊?可我不会跳舞。”苏清方一脸难色。 “很简单的!”叶儿说着,便勾起苏清方的手臂,带着她又是转圈又是踢脚,时不时再拍拍手。 篝火的暖光撒在女子麻布的裙边,如镶金边,发间鲜艳的红带草珠随着动作灵动甩晃。 李羡又散漫地靠回了桌子边上,眼中映出熊旺的篝火,微微一笑。 心中又倏然掠过一丝道不明的怅然。 李羡低头,缓缓张开左手五指,又缓缓收拢成拳。 不晓得是不是伤好些了,已没有前几天那般不受控制地发抖,只是仍旧无力,也不知能恢复成什么样。 李羡浅浅叹出一口气,徐徐起身,默默退出了人潮。 十五的月亮升上天空,却也不及篝火的光亮。李羡花了点时间才适应月色的暗度。 喀呲…… 身后传来轻微踩断干枯枝条的脚步声。 李羡警神,回头。 一个黑衣男人缓缓靠近,被夜掩着看不清具体神情,但从那几步动作就可以瞧出下盘十分稳定,右手还执着一柄长剑——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莲开并蒂红妆暖,烛映双辉玉镜圆。——来自网络《 》 140-150 第141章 分道扬镳 锣鼓喧天里,人…… 锣鼓喧天里, 人儿的歌声响。 苏清方和陈二娘子手挽着手,有样学样地跟着转了几个圈,但因为从未接触过, 显出几分不娴熟的笨拙气。 舞步转动间, 她不经意扫到李羡默默淡出人群的身影,心头微动,渐渐停下了动作,和叶儿道了声“我先走开一下”, 便跟了上去。 乡间道路坑洼, 哪怕圆满亮堂的月色也照不清晰。苏清方提着裙角,蹑着步子,好不容跟上李羡, 却见一个黑衣影子恍到李羡面前,手中还拿着柄剑。 他们……跟到这里来了吗? 苏清方一颗心猛的提到嗓子眼,正要出声提醒, 却见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物, 扑通一声就单膝跪到了地上, 双手将那物高高捧过头顶,低声道:“参见公子。” 正是李羡那块玉佩。 李羡淡然问:“什么时候到的?” 黑衣人长低着头, 恭敬回答:“主人一得到公子的消息,就命小人们出京来此,一刻也不敢耽误。白日已经抵达,不过人多眼杂, 恐怕暴露公子身份,未敢露面。” 李羡算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又问:“来了多少人?” “包括小人在内, 一共二十一人。为免招摇,由小人护送公子回京,其余人伏在暗处。一切皆已准备妥当,即刻就可出发。” 李羡点了点头,伸手拈起那玉佩上玄色的系绳,悬到眼前,略微看了两眼,“京城现在情况如何?” 黑衣人抬眸,示意了一眼斜后方的苏清方。 “说。”李羡只道。 黑衣人立即垂首,如实禀报:“公子失踪半月,上大恸,病重,已紧急护送回京,数日不朝。安乐公主每日在宫中侍疾。虽然单不器大人隐瞒了公子遇刺的消息,不过还是走漏了风声。现在朝中人心惶惶,已经开始争执改立十二公子之事了。” 听闻自己父亲病重,李羡不免心情下沉,追问:“都是哪些人?如何争执的?” 朝中已经争论了数日,简单说来,大抵可分为四派。 大理寺卿崔宪等素日与太子不和的,率先发难,言称太子乃一国之本,却生死不明,陛下又龙体欠安,为安社稷民心,当改立十二皇子李昕。 平日以太子羡马首是瞻的,自然不可能同意。尹相也大言不可。可太子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只能以刚硬的态度,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缥缈话。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时,又蹦出几人,居中调停,提议暂定十二皇子李昕,以防万一。若太子羡平安归来,再归位太子羡,也皆大欢喜。 定国公一向与太子羡不睦,此时倒同杨璋之类的中立派一样,没有表态,每日只关心龙体安康。 李羡听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主张的,反对的,中立的,假装和事佬可能实际浑水摸鱼的,真是热闹非凡。而他遇刺的消息到底是无意走漏,还是有心人推波助澜,也难说。 李羡摩挲了两下被夜浸得冰凉的佩玉,转而问:“孙长河没同你们一起吗?” “小人等日夜兼程赶路,恐他吃不消,故未同行,已另遣人手暗中保护返回此处。” 李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眼前黑衣人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没有名字。甲等排行第四,故唤甲四。”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声,吩咐道:“夜间赶路,太过显眼,反而因小失大。明天卯初,村口两里外官道旁启程。你留一人在此,盯紧县衙的动向,谨防他们滋扰生事,等我手令再行折返。若村里人问起我们的去向,只道我们已经返家,余者一概莫提。” “是!”甲四抱拳应诺。 见太子摆手,甲四站起身往后退,一直站在旁边的女子突然开口问他:“请问……卫家怎么样?苏夫人可还安好?” 太子在给凌风的信中,言及过苏清方,所以甲四纵然从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也知道她何许人也。他怀里还揣着为他们两人准备的假路引。 甲四飞快瞄了一眼一旁的太子,不见异常,摇头道:“这个小人便未曾听说了。” 说罢,甲四便如鬼魅般向后一退,瞬间融入浓稠的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苏清方难免担忧起病弱的母亲。她那会儿不见五天,母亲就忧心成那样,如今不知怎样呢。 李羡心头却松了口气。他方才没问及卫家的近况,就是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苏清方听到伤心。也算万幸,朝野上下都在盯着立储之事,根本没闲工夫搭理卫家。 李羡朝苏清方迈了半步,宽慰道:“别太担心。回去一看就知道究竟了。” 苏清方干干地扯了下嘴角,“得了吧,你爹都数日不朝了,还安慰我呢。” 李羡被她的话一噎,“所以要尽快回去。” 苏清方冲婚庆方向努了努下巴,“要告别吗?” “我们来得突然,走也不必惊动他们,徒增感伤,”李羡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苏清方微凉的手,“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苏清方下意识蜷缩起手指要握住,某个念头却电光石火般闪过她脑海。她手腕猛的用力一挣,便抽了回来,斥道:“别拉拉扯扯的!” 李羡:“……” *** 两个身无长物的穷光蛋也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早早就歇下了,好明日早起。 两人离村时,天还没亮透,只泛着一层浅浅的鸭蛋青色。而乡野之人惯于晨兴理荒秽,是以他们还是遇到了荷锄下田的乡亲。不过他们两人什么也没带,旁人只当他们晨起散步而已,互相点头道了个早。 一直到约定的地点,坐上回京的马车,听着车轮辘辘,苏清方心头忽浮起一种黄粱一梦之感。 过去在一瞬间走远,未来于此刻临近,她的指甲早长得和指尖齐平。 从前困在村里,想起京城,只觉得路途遥远,回程艰难,每每都忍不住长叹,真正上路才发现,真的不过三天路程。 或许是因为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微放下了吧。苏清方想。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家县城小馆休整,准备点上几个菜,吃完便歇下。 小二哥熟练地推荐起菜品:“咱们孔雀县最有名的,当是白灼菜心。当年的太宗皇帝路过,吃的就是这道菜,大赞美味。” 苏清方倒茶的手忽的顿住,这才发现自己到了孔雀县,把茶杯推到李羡面前,道:“我想去孔雀宫看看润平。” 润平轻易回不了京城,她不止一次想去探望,但母亲担心她路上遇到危险,总不准。好不容易行经此地,她想去亲眼瞧瞧润平过得如何。马上又是中秋了。 但她也深知京城局势危急,这一路虽然不是没日没夜,但实际脚程都往快了赶,于是又道:“我一个人去就成,你先回京城吧。” 李羡又忆起遇刺那天,苏清方说要她弟弟回去侍奉膝下,毫无迟疑地摇头,“不差这两个个时辰。明天我陪你去。” 京中那群忧心如焚、据理力争的大人们要是听到他们的太子殿下这么轻描淡写的话,怕是要气撅过去。 苏清方干笑,无意识摩挲起手中光滑的茶杯。 她心中其实早盘旋起这个念头,早说晚说都是要说的。此处距离京城不过五十里,半日可达,实在不必再犹豫不决。 她无意识舔了舔唇,状似漫不经心道:“我们就在此地分开吧。”—— 作者有话说:李羡:咳咳咳……(疯狂咳嗽) 作者保证,这是他们说开前最后一次了 第142章 重归故里 “我们就在此地…… “我们就在此地分开吧。”苏清方云淡风轻道, 垂着垂着眼帘,像是在看杯里的茶水,又像看桌上的裂缝, 反正不在李羡身上。 相比于初次提分开行动, 还带着几分好心建议,这句的语气冷淡到了决绝的地步。 李羡眉心动了动,也差不多是重复的答案,不过解释得更清楚了些:“左右不过半天路程, 我们只要明天城门落锁前赶到……” “不是这个原因, ”苏清方打断,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 对上李羡的眼睛,一脸严肃开口,“李羡……” “也好。” 苏清方才喊了个名字, 话都没开头, 李羡便颔首应了下来:“就如你所说吧。” 答应得太干脆, 把苏清方腹中酝酿的话尽数堵了回去,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的位置, 一时竟让苏清方有点憋闷和不快。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李羡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执起木筷,还很是温声地道:“吃吧。晚上早点休息。” 苏清方喉咙里挤出一声嗯,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绪。是怀疑, 毕竟他们前几次就没有好聚好散过;还是可惜,可惜自己准备好的言辞无用武之地。总之有点心情低沉。 入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才不知不觉睡下。 次日醒来时, 日头都上了三竿。锃亮的日光透过窗棂,灼在她眼皮上。 苏清方惊坐起来,手忙脚乱整理好仪容,开门一看,甲四正跟棵松般守在她门口,冲她拱了拱手,“苏姑娘。” 苏清方讪笑,“怎么也不叫我……” 她这几天可没耽误过时辰,实在是昨夜熬晚了,兼之连日奔波,才睡过了头。他们身为男子,不方便冲进她的房间,也可以敲门嘛。 难道她连敲门也没听见? 甲四垂首回答:“公子说不必惊扰姑娘。小人便未敢打扰。” 苏清方目光越过甲四的肩头,张望了两眼,“他人呢?” “公子已于黎明时分启程返京。” 苏清方那抹轻微歉然的表情霎时凝固,嘴角微不可察地耷了点点,声音也低沉了,“那你怎么还在?” “公子说,姑娘同旁人都不相熟,所以让小人带着几人,护送姑娘返程。” 除了甲四,剩下十余人天天躲在暗处,连面也没露过,难道他就很熟吗? 苏清方愈发参不透李羡的心思了。行事这般决绝,连走都不打声招呼,细处偏又体贴入微。 大抵还是顾念她舍命救他一场。也是他仅剩的良心了。 “公子还交代,”甲四又道,“姑娘不必急着回去。” 苏清方才懒得想不告而别的人,只淡淡问:“甲大哥你吃饭没有?我们吃完去孔雀宫吧。” *** 孔雀宫修建在半山腰上。不同于寻常道观,以澄黄琉璃瓦为顶,孔雀宫的屋顶是青蓝色的,宛如一块孔雀石镶嵌在苍翠的山色中。 苏润平已在此清修了十个月,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三件事:念经、挑水、砍柴。既要修心,也要修身。 可他宁愿多修费些力气,也不愿每天干坐在神像前念经。他一念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便开始昏昏欲睡,只觉虚度光阴,于是每天上赶着给宫里的道长分担劳务。 这日,他正哼着乡野小调抡斧劈柴,忽听人喊他:“润平,你姐姐来看你了。” 苏润平手中的斧头悬停在半空,一下没反应过来,“谁?” “说是你姐姐……” 传话的小道话未说完,苏润平已经扔下斧头,一个箭步就冲到了他跟前,拽住他衣袖,几乎是拖着他往外疾走,“快带我去!” 苏润平素来是个开朗活泼的,在哪里都混得开,可到底外面不是家里,朋友不是亲人,何况将近一年没见的血亲,平日只能书信来往,心头一时涌起千般思念。 苏润平一冲进香房,便见那抹熟悉的背影转过身来,果真是苏清方,眼眶霎时就红了,张开双臂就要往前扑,“姐!” 却在瞥见苏清方额角一点星白时,动作生生刹住。 苏润平凑近了细看,拧眉问:“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苏清方唇畔的笑意一滞,慌忙抬手捂住额角。 血痂早几天就退了,渐渐消淡,只留下小指甲盖大的一片白痕。她本就生得白,来之前还特意抹了粉,所以并不显眼。但他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姐弟,数十年朝夕相对,彼此容貌早刻进脑子里。别说添块疤,就是少撮头发也看得出来。 苏清方轻轻摇头,“没什么,不小心磕了一下。” “你磕哪儿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苏润平连珠炮似的发问,“我看你憔悴了好多。” 瘦了,也黑了。 “没有……”苏清方绞尽脑汁编理由,“就是……我上回给你写信,不是说自己要去行宫嘛。就跟着学了学骑马,受了点小伤……” 她话锋一转,仔细端详着弟弟,满脸欣慰,“倒是你,长高了好多。” 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抽枝拔节的年纪,一个月就能窜老高,何况他们将近一年没见。苏清方只觉得润平变得像大人了。 苏润平对“长高了”这种夸赞已近麻木。逢年过节,长辈们无话可说时,总这般夸他。夸她姐就是“更标志了”。 他心下更关心姐姐,揶揄道:“我可算知道大舅母为什么不让卫漪学骑马了。姐你看你,还摔了这么大个疤,娘不得心疼死。疼不疼啊?” 苏清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怎么问她旁的什么都还好,偏问疼就开始哽咽。她都当着李羡的面哭过了,这会儿又有点眼圈酸痛。 她到底不想弟弟担心,只道:“都过去了……” 正说着,一道清亮如黄莺的少女声音传来:“润平!” 话音未消,一个头扎双辫的小姑娘小跑着闯入香房,却见到房中有生人,倏的停住步子。 苏润平闻声回头,面露惊喜,“你怎么来了?” 说完便察觉到少女异常的拘谨,笑着引见,“这是我姐,我同你说过的。” 随即又向苏清方介绍:“这是我朋友,岳明。” “苏姐姐好。”少女这才翩然走近,弯了弯腰,甜甜地笑起来,浮起两个小梨涡。 苏清方也看清了她,似是比润平小一点。辫尾上扎的也不是缎带或者绒花,而是兔子尾巴一样的雪白毛球。 苏润平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岳明,“你怎么来了?” “哦,”岳明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眨了眨眼睛,“我娘说家里养的兔子能杀了,毛取下来做耳捂子。我来问你,你想要白的,还是灰的。” “嗯……”苏润平略一思索,“灰的吧。我记得你有一条白色的围脖,到时候配一起。” 润平打量着她,“你就为这事跑一趟?” “横竖闲着嘛,”岳明又偷瞧了一眼苏清方,“你们先聊,我先回去了。” “那我不送你了。” “好!”小姑娘应得清脆,来似一阵清风,去似一片流云。 苏清方好奇问:“她是谁啊?” “是山脚下猎户的女儿,”苏润平抱怨道,“姐你是不知道。孔雀宫什么都好,就是不让吃肉。所以我就常去他们家帮忙干活,换一顿肉吃。那个野猪肉最好吃,很劲道。那个山鸡炖的汤啊,也很有味儿。” 苏清方失笑,捏了捏润平的胳膊,好不结实,“难怪你这样壮实了。敢情是在这儿吃山珍野味呢。” “姐你要不要山鸡?我可以拜托岳大叔明天入山的时候留意。” 苏清方摇头,“不了,我看完你就要回去了。” “啊?不多呆几天吗?”苏润平颇有点埋怨不舍,“难得来一趟……” “娘很担心你,才特意让我来的。所以我要快点回去,告诉母亲你一切都好,”苏清方信口编造,又想到若顺道带回去润平的手书,说不定能更好安抚母亲,便提议,“你写封信给我带回去吧?” *** 写完信,苏清方又带苏润平到山下馆子大快朵颐了一顿,两姐弟这才依依不舍分别,和甲四赶往京城。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太子失踪,平时带着几分松散气的城门核查变得异常严格。整条道上都是待查验的马车,估计排了有一里地,查完一辆往前进一步。 这般停停走走,苏清方早已心烦意乱,便从车窗子探出了个头,往前望还有多长的队伍,害怕来不及进城,却听有人惊喜喊她:“苏清方?” 苏清方循声望去,正见韦思道在车下,指着她感叹:“真是你啊。” 苏清方也笑问:“你怎么在这儿?” 韦思道朝前方严密搜查的官兵努了努嘴,语带讥诮:“上面的人乱成一锅粥,下面的人还要过活不是。我出城看酿酒的高粱。也是没赶上好日子。最近这段时间本来就戒严,今天查得更紧了。他们查他们的车,我下来透口气。” 苏清方听出几分蹊跷,“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突然收紧?” 韦思道左右看了一圈,凑到苏清方车窗前,用蚊子大的声音说:“你别说,上头那群人嘴也够紧的,我也才知道——太子死了。” 苏清方还以为什么新奇事呢,轻轻笑出声,“莫要散播谣言。” “什么谣言,”韦思道不服气道,“尸体都找到了。就我今天出城那会儿。” 苏清方的心猛的沉落,声音不觉发颤:“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第143章 死而复生 南方属火,故京…… 南方属火, 故京城南门取名“正阳”,左右各一出阙楼,顶上距着一尊振翅欲飞的铜朱雀, 镇灾辟邪。 这日清晨, 朱雀眼里却流出了两道殷红的血泪。不久,禁军护送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入城,隐约听说正是失踪多日的太子。 门卫长目送身披玄甲的禁军队伍消失于朱雀大街尽头,长叹了口气, 嘀咕:“怕是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旁边领上扎着红巾的年轻守卫不解, 指着当空的烈日,“最近好天气呢。” 门卫长翻了个白眼,一掌拍到不懂事的下属后脑勺上, “还不快去仔细盘查!若出了差池,小心你的脑袋!” 恰时,一辆华顶马车一路行来。车辕上的驭夫头戴斗笠, 分明看见了两旁的护卫, 非但不停, 反而打了一鞭,竟是要直闯城门。 “诶诶诶!”几名门卫合力拉住马辔, 斥声呵,“干什么的!城门戒严不知道!下车!” 车夫微微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双狭长凌厉的眼睛,睑下的青黑更透出一股阴鸷。他眼珠轻轻往斜上方的车角一扫, 冷道:“我等奉万寿长公主之命回城。” 几人这才看见那车角上挂的红灯笼,绘着华丽的金牡丹,乃洛园专属,见者退避。 长公主常赐男宠乘坐此车。曾几何时, 有人惊扰了悬挂金牡丹灯笼的马车,被车上男宠告了一状,一队人都丢了饭碗。 然则这个节骨眼,任是谁来,也不敢轻易放入城。 门卫长扶了扶腰间挎的剑,轻轻拨开下属,踱到车前,讪笑道:“上面的规矩,卑职等实在不敢违逆。还请大人体谅,让卑职查验车驾。若车上贵人不便下车,容卑职望一眼便是……” 说着,他伸手便要撩起那绯红色的厚重车帘。 指尖方才触到帘角,他的手腕被车夫死死扣住,几乎要掐断的力道。 “这上面,是长公主和陛下,都点名要见的重要人物,”车夫另一手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几乎贴到他脸上,压着声音道,“大人三思。” 那金牌上,赫然浮雕着两条云龙,簇拥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门卫长僵着嘴角,悻悻地笑了笑,“兄弟早说是奉上谕,我等岂敢阻拦?” 说罢,他便要收回手,余光不动声色地从那微微搴起的车帘罅隙溜过—— 一线极窄的光从那半指不到的缝隙透进昏暗的车厢,打在车内青年脸侧,另一半面容沉在深邃的黑暗里。他坐得极端正,一动不动,像仙台上的菩萨,只眼珠斜了半分,冷冷觑了他一眼。 门卫长霎时瞳孔收缩,指尖打了个颤,那撩起的帘角便从他指尖滑了下去,彻底合拢。 他赶忙收手,定下几分心神,急声喝令:“让道!速速让道!”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门前守卫迅速退至两侧,恭让马车进城。 一旁的红巾守卫满心好奇,却见老大撞了鬼似的紧拧着个眉,不由问:“老大你怎么了?那车上究竟是何方神圣?不会是长公主新纳的……” “闭嘴!”门卫长一掌就搡退了他,目光重新聚焦到愈来愈远的马车,喃喃自语,“这一天天的,真是活见鬼了。” *** 紫微宫。 半月前,皇帝听说太子遇刺的消息,昏迷了半日,从此药石不断。张皇后也每日命小厨房炖煮一道老汤,给皇帝熨胃——御膳房的膳食总是合乎祖制,却失之滋味。自从张氏入宫,皇帝便独爱她宫中的手艺。 张氏携着仆婢,方才踏进紫微宫,便听啪的一声,一道奏折被狠狠掼到地上。 皇帝伏在榻上,怒声斥道:“这群老东西……咳咳……天天上折子……有这个力气,不如好生寻人!当朕死了不成……咳咳……” 张氏挽袖俯身,静默地拾起脚边的奏折,不经意一瞥,原又是改立太子之事。 她仔细合上奏表,递给侍立一旁的福忠,款款坐到榻边,轻轻拍了拍皇帝的背,宽慰道:“陛下息怒。他们也是关心则乱。陛下当以龙体为重,万勿忧伤过度。” 皇帝靠回软枕,一双半眯的眸子怔怔望着帐顶,轻轻叹出一口气,“朕……何尝不知……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要找下去……朕对他,和他母后,亏欠良多……” “太子殿下乃天命所归,福泽绵长,定能逢凶化吉,”张氏接过蔓香奉上的乌鸡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奉到皇帝嘴边,“陛下若仍不放心,不如再加派些人手,仔细查访。” 能派出去的人,都已经派出。至今杳无音讯。天下之大,要凭空找一个人,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日越久,希望越渺茫。 皇帝推开了皇后送过来的汤匙,恹恹闭上眼,“万一……你要好好照顾昕儿……” 皇后默然片刻,“昕儿年幼,还要陛下好好教导呢。听说司天监自青牛观请来的那位得道高人,医术很是高超,陛下用着怎么样?” “医人医病,难医心呐……” “陛下龙体康健,才是社稷之福。” 两人正说着,福忠突然冲到御榻前,声有哽咽禀报:“陛下……太子……太子找到了……” 榻上的皇帝惊坐起来,急切问:“在哪里!” 福忠扑通一声跪地,垂着头,“陛下……节哀!” 皇帝耳中响起嗡嗡的鸣声,只看到福忠嘴巴不停地张合,却听不见一句话。 他一把掀开绣龙织云的锦被,赤脚踩到地上,拽住福忠的衣领,“带朕……去……去看他……” 福忠连连点头,正要服侍皇帝穿鞋,却被一脚踹开,“带朕去看羡儿!” “是、是……”福忠颤巍巍站起身,这才领着皇帝到前方太极殿。 后方,张氏见状,幽幽叹出一口气,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儿子,不自觉淌出两颗泪来。 她默默抹掉脸上的泪痕,将那一口没喝的汤搁到一边,也紧随其后前往太极殿。 在偏殿休息稍许的安乐回来,只见众人先后从紫微宫出来,连忙拉了个小宫女询问,才知是找到了太子的尸体。 安乐脸色一白,连声吩咐贴身侍女去通知单不器,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 太极殿内,已有好些臣子闻讯赶来,围作一团,发出哀哀的呜声,时不时再拭一拭眼角。 “皇上驾到——” “皇后驾到——” 内监高昂的唱喏声打破沉寂,众人慌忙伏倒行礼,露出中央覆着白布的尸体。 皇帝嘴唇颤抖着,踉跄地跨过门槛。 一旁的定国公眼疾手快上前搀扶,凝噎劝道:“陛下,太子的尸首顺流而下,面目难辨,恐怕惊吓到陛下……” 皇帝立时瞪大了一眼,一把搡开了定国公,“朕的亲骨肉,有什么可怖的!” 说罢,皇帝缓缓伸手,拈起白布一角。堪堪露出半张侧脸,他的手便开始止不住发抖,白布又颓然落了回去。 那脸早已被鱼群啃食殆尽,又在水中浸泡多日,腐烂得不成形状。 一旁的安乐忍不住凝神屏息,心下惊疑不止。 李羡来信也有四日,按理也该到了,如何变成了一具死尸?难道是回程途中遭逢意外? 安乐也莫名觉得眼前的尸体眼熟,但她绝不会相信眼前这具尸体就是李羡,沉声反问:“既然面目全非,怎么就能断定这是兄长呢?” “此人身上,穿的正是太子的衣裳,还有……”定国公双手捧出,“太子的信物。” 正是那枚蟠龙珮,只是在水中撞击,只剩下小半。 不明内情的人,只当这枚玉佩为奸人盗去,实则只是个幌子。现在半块残玉出现在此人身上,无疑坐实了这具尸体的身份。 皇帝颤抖着接过半块玉,指腹摩挲着粗糙锐利的断口,喉间一阵闷响,一口心血呕了出来,从嘴角渗出。 “陛下!”众臣惊呼,连忙扶皇帝坐下,传太医的传太医,奉茶的奉茶。 “陛下节哀!” “陛下保重龙体!” 众臣纷纷劝道。 待皇帝稍微平复了些,平日常持中立态度、提议暂定十二皇子为太子的官员见缝插针道:“朱雀泣泪,太子殒命。陛下,事已至此,还请早日为太子发丧,入土为安吧……” “谁要为孤发丧?” 殿外,一道玉磬般的语声倏然掷落,玉冠蓝袍的青年阔步迈过门槛—— 作者有话说:小李:主角,总是最后一个登场的。(还抽空换了身衣服) 小方:你再晚点,可以参加自己的葬礼了。一定很隆重。 第144章 父子重逢 “谁要为孤发丧…… “谁要为孤发丧?” 殿外兀的响起青年朗润的诘问, 一如往日在朝堂上的的驳斥。 满殿臣工俱是瞳孔一震,耳朵比脑子更快认出这个声音,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太子李羡长身鹤立, 气定神闲迈过门槛,周身沐浴在午正辉煌的天光中。 众人不约而同地瞥了瞥白布覆盖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气度雍容的青年。 青天白日,此人脚下还有踏实的影子, 任谁也不会愚昧到以为闹鬼, 或者质疑这个活生生的储君是他人假扮。 几个机敏的率先弯下了腰,其余人也如梦初醒,跟着躬身行礼, 呼着:“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羡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御座上的皇帝, 行了个一丝不苟的礼, “儿臣参见父皇。” 像来自山间谷隙的声音, 在殿中一遍遍回响。 重新见到大难不死,甚至可以说起死回生的爱子, 皇帝以为自己会仰天长笑,笑叹天佑大景,却无端回忆起了李羡小时候的样子。 天底下哪有不淘气的男孩儿。李羡初记事那会儿,也是满宫乱跑, 有回竟躲到了废弃的蓄水缸里,眼睛一眯一睡,阖宫上下找了他一整天,最后还是他自己跑出来的。 先皇后对李羡的管教素来严格, 册封太子以后更是严苛。先皇后被此事气得不轻,斥他顽劣。 还没半人高的李羡躲在皇帝腿后,只探出一个脑袋,犟嘴道:“我又没让你们找我。” 皇帝强忍笑意,抚了抚他的头顶,假意训诫了几句,又顺势命他好好去跟着齐岱念书,实则是给他一个脱身的理由。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眨眼间孩子就长得比父母还要挺拔了,而他的背脊已经渐渐佝下。 哪怕当初发生那样大逆不道之事,他都未曾想过取李羡的性命。 从未。 可他还是失去了妻子。 而今又险些失去儿子。 皇帝缓缓伸出手,每一根骨节都布满了岁月划擦的划痕,如风中残烛般,不住抖动。 他想像从前那般摸一摸孩子的头。 却隔得这样远。 “父皇?”李羡望着眼框湿润的父亲,只见他嘴唇翕动,却无半分声音,不知是皇帝在抖,还是他没听清。 李羡往前走了半步,稳稳托住了那双枯槁而颤抖的手。 一双如此苍老无力的手,和印象里很不一样。 一双如此年轻健壮的手,和印象里很不一样。 皇帝眼角泛起冰凉的湿意,身子一晃,便昏厥了过去。 “父皇!” “陛下!” 李羡大骇,三步并作两步冲去接住皇帝,还未完全愈合的肋骨撞得疼,却根本顾不得,急唤:“太医!速传太医!” 因皇帝近来圣体违和,太医令景鹤年几乎宿在宫里。只刚才,一听说皇帝吐血,连忙拿起药箱,便被人抬也似的到了太极宫。 内侍将皇帝挪至太极宫内殿,景鹤年撩起皇帝的袖子,凝神把了把脉,禀道:“陛下刚经大恸,又经大喜,以致心血逆冲,昏迷不醒。微臣要给陛下施针,还请太子殿下和各位大人暂避。” 李羡这才率众人移步外殿。 方才停放尸首之处,此刻已空无一物。 一旁的定国公察觉李羡目光凝落处,含笑近前,“太子殿下素积福德,得上天庇佑,化险为夷,平安归来,乃国朝之福。也是底下人关心则乱,未加详查,便妄断殿下落水而亡,害陛下急气攻心。微臣一定严加处置。” 李羡微微抬起手,现出从皇帝手中接过的半片残玉,摩挲了两下上头的花纹,道:“倒也怨不得他们。这玉佩确实和孤那块颇为相似。” 定国公凑近细看了看,“仔细端详,还是不如殿下的工艺精湛。不过断在尾巴处,辨别不太出来差异,也看不到全局花纹。” “是啊,真是凑巧,”李羡此刻全无心心思周旋,一把攥住残玉,目光扫过众人,“行了,诸位大人先请回吧。陛下现宜静养,不要惊扰。” “臣等实在放心不下……” “诸位皆不通医理,在此又有何益?”李羡瞥了定国公一眼,“我朝也没有外臣侍疾的先例。陛下若是醒来,会通知各位大人的。” 协理国政的储君已出此言,众人莫不讪笑,冲太子、皇后、公主颔了颔首,恭敬告退。 太极宫陡然安静了许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景鹤年躬着腰出来。 几人急忙迎上去,关切问:“陛下如何?” 景鹤年垂首禀道:“陛下已经醒来,暂无大碍。” 除却“已醒”二字,其余不过套话。毕竟龙体详情,向来是宫中禁忌,不可妄谈。 不过既然太医脸色平和,想来情形当算尚可。 李羡了然点头,“有劳太医令了。” 景鹤年摇了摇头,又道:“陛下传太子殿下进去,让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先回去休息。” 李羡闻言,给眼底早青黑一片的安乐递了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先去,方轻手轻脚进入内殿。 皇帝闭目躺在榻上,胸膛极为规律地起伏着,似乎睡着了。 李羡恐怕打扰,不敢再近,便静立在旁边,却听榻上传来一声含糊的轻唤:“羡儿……” “儿臣在。”李羡应着,挪到了榻边。 皇帝徐徐睁眼,只腕子动了动,轻轻拍了拍手边榻沿。 李羡会意,侧身坐下。 皇帝半睁着眼睑,仔细打量着李羡,有气无力吐出两个字音:“瘦了……” 李羡瞳孔微闪,只道:“宫外饮食毕竟比不得宫中精细。” “受伤了吗?” “一些小伤,不足挂齿。父皇安心休养。” “嗯,让景鹤年给你也瞧瞧。外面的大夫也比不得宫里。不要留下什么毛病……” “是。” 皇帝深深叹出一口气,“你一路回来,想必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儿臣无碍……” 皇帝闭上了眼,微微摆了摆手,“回去吧……” 李羡心知不能强留,起身施了礼,“那父皇好好休息。” 青年人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太极宫再次陷入彻头彻尾的寂静,只剩下冰鉴里冰块滴滴融化的声音。 “福忠……”榻上的皇帝猝然开口。 “陛下。”福忠赶忙跪到榻前。 “宣定国公。”皇帝云淡风轻吩咐。 *** 李羡也是连赶了三天的路,身上的伤虽已好了七八,元气还没完全恢复,常觉胸闷气短,一出太极宫,浓重的恹倦之感席卷而来。 他散着步子走下殿前台阶,却见单不器红着一身官服,斜倚在汉白玉的台阶下,像在等什么人。 李羡不由笑道:“你怎么来了?阿莹已经回去了。” 单不器先客客气气地行了礼,方走出台阶笼下的三角形阴影,同李羡一起朝着宫门方向去,道:“臣今日本在同谷尚书商议京城换防诸事,却听公主传来消息,说找到了殿下的尸首,这才赶来,正好碰到公主出宫。殿下出现的时机,很及时啊。” 最后一句的语气,听起来就有点怨气了。毕竟筹谋十九天,可不是一件易事,谁又经得住这样死去活来的玩法。 李羡苦笑,“我也没料到会闹这一出。” “陛下一直念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估计便是要断了陛下的念想吧,”单不器淡淡道,“行刺的是何许人?” 李羡摇头,“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现场被收拾得很干净,”单不器道,“公主刚才同臣说,她想起那具尸首穿的衣服,好像是殿下那天在蓬莱洲,给苏姑娘的那件。” 李羡揉了揉眉心,“变生肘腋。” “你左手怎么了?”单不器忽问,似不见李羡走动甩动左臂。 李羡动作微滞,捻了捻指腹,“伤还没好而已。” 单不器略一颔首,便告辞乘上了返回公主府的马车。 李羡入京的第一站,是洛园。此时为他驾车的,仍然是同甲四一样身份的乙六。 他长手长脚,细竹竿子似的站在马车边,一见李羡,利落摆出脚凳,悄然附到李羡耳边,低声回道:“殿下,甲四传来消息,苏姑娘已平安入城。”—— 作者有话说:下章:逮兔子 第145章 故技重施 卫家祖上最高的…… 卫家祖上最高的官阶不过四品闲职, 是以大门也只有一开间,在贵胄云集的京城极不显眼。 苏清方初次上京,是外祖母五十大寿, 同母亲、润平一起来祝寿, 在京城小住了一个月。当时她觉得外祖母家真好,毕竟是天子脚下,有好多吴州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 再来,便是父亲逝世, 别无去处。分明也不是初来乍到, 苏清方却只觉得陌生,连说话都要斟酌再三,生怕行差踏错。 她那时才明白, 再繁华好玩的所在,都比不上自己的家,难怪人常说“金窝银窝, 比不上自家的狗窝”。 不知不觉, 卫家也已变成了自己的心念之所。她经历九死一生, 再次见到熟悉的门楣,只觉浑身筋骨都松了, 一颗心也安安落下。 “表姑娘从行宫回来了啊?” 门口守卫原本哈欠连连,见苏清方从车上下来,便站直了腰,一边推着同伴进去通报, 一边笑呵呵迎上来。 苏清方一听这语气,似是完全不知她失踪之事,讷讷地点了点头。 她刚踏入大门,便见袁氏小跑过来, 目光在她身上来回端详,“可算回来了……你没事吧?我刚才还听说,太子的尸首找到了,又说是乌龙,云里雾里的,可吓死了,以为你也……” 苏清方初听韦思道说起“太子尸首”,也吓得不轻,细问才知是韦思道一大早从京城出来时风闻到的。彼时的李羡必然还在回京途中,除非他长了飞毛腿,便知是谣言了。如今听袁氏这话,更加放下心来。 苏清方歉疚道:“让大嫂担心了,我没事。不知我娘怎么样?” 袁氏拉住她的手,一边往院里带,一边说:“你也晓得你母亲的身体,一颗心都系在你们姐弟身上。上次你不见五天,你母亲就急成那样,所以这回就没敢声张你遇险的事,只父亲和我们几个知道。红玉岁寒也暂时住到了乡下庄子去,省的你母亲看到了怀疑。不过可能太久没你的消息,你母亲还是起了疑心,正念着给你去信呢。幸好你平安回来了。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苏清方点头道:“多谢大嫂,为我思虑。还请大嫂派人,把岁寒红玉接回来。”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袁氏说着,亲自送苏清方回了临春院。 两人将将跨过院门,便见琉璃扶着苏母立在正房门前,就如同夏末荷塘里仅剩下茎的枯荷,一双眼睛却湿润,直直地望着离家月余的女儿。 苏清方喉头哽咽,“娘……” 苏夫人拖着步子上到女儿跟前,豆大的眼泪从那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滚出来,“你哪里去了……” “我在行宫……” “你不要骗我!”苏夫人打断,“他们都不肯说,可我知道你出事了,否则不会一个多月不给家里写信。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你血淋淋的……” 苏夫人一把将苏清方拥入怀中,紧紧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都不用看女儿脸上凭空多出来的伤痕,还有那短了半截的指甲。 苏清方环抱住母亲,只当自己才从行宫回来,学马摔了,“真的没什么……我好饿,想吃娘做的蛋羹……” 苏夫人一听这个,顿时抹去眼角的泪花,拍了拍苏清方的手背,“娘去给你做。” 外头的饭菜好好坏坏,都没有这一口蛋羹来得熨帖。 苏夫人看到却只觉得心疼。这是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能一口蛋羹都吃得香呐?于是打从这日起,苏夫人便变着法的给苏清方做好吃的,都是她爱的。 第二天,红玉岁寒也从乡下庄子回来。苏清方再没有什么活计沾手,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起初几天,她还乐得清闲自在,渐渐便有些百无聊赖,骨头缝都懒得难受。 她让人送了一些薄礼到乡下孙陈两家,还去当铺赎了玉镯,却被告知已被人买走。 当初为了多得些银钱,那玉镯抵了死当。苏清方打从取下那个镯子,就没想过再拿回来,但心底到底还是可惜。 最近也没听说李羡有什么消息…… 那日仓促告别,不,根本没有告别,她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府上恐怕有内奸,刺客脸上还有黥文。 谁让他不告而别的。 嘁。 她再不会告诉他了。 “清姐姐!”一道清脆的少女之声突然在耳边炸开,“你又发什么呆呢?” 苏清方恍的一下回过神,扭头一看,但见卫漪同江随欢一前一后行来。她举起手里的竹签子,指了指面前的鸟笼子,答说:“我喂鸟呢。” 卫漪揶揄道:“清姐姐你这鸟越养越肥了。” “那还不好,”苏清方目光一转,“随欢今天怎么来了?” 江随欢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陶瓷小罐,还没半个巴掌大,递到苏清方手里,道:“我听说清姐姐受伤了,来送祛疤的膏药。这是我姐姐配的玉雪膏,宫里的娘娘用着都不错,早晚各涂一次,可以淡疤。” 苏清方打开闻了闻,清香扑鼻,心中感激,“也许久不见你姐姐了,她最近好吗?” 江随欢突然重重叹出一口气,颇为忧愁的样子,“最近太医令在为太子诊治,却不知太子先前用了什么药,弄得药性相冲。现在太子昏迷不醒,父亲姐姐都在帮着一味味试药呢,若是试不出……” 苏清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会听到李羡要死要活的消息,难道是菩萨显灵,她才心底说没动静,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这回可跟韦思道那次不一样,一听就是子虚乌有。 苏清方微微张开嘴巴,“会怎样?” 江随欢无言摇头。 这是不好说,还是不会好? 可天底下的药材,何其之多。李羡不能言语,连当初那个给他治病的大夫可能都要花好一番功夫才能找到。这么一味一味试,试到地老天荒去,再不要说还有许多未收录进药典的药材。 苏清方不住攒眉,又一把把玉花膏塞给卫漪,“我有事,出门一趟!” “哎!快用午膳了!”卫漪扯着嗓子提醒,“清姐姐你去哪儿啊?” “我不吃了,帮我和我娘说一声。”苏清方扔下一句,身影越来越远。 *** 距离苏清方上次来太子府,已经是两个多月前。她当时就像出狱般,想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再踏足此地。 苏清方同以前一样,走了角门。也是从前来多了,那看门的仆人早认得她,二话没说便领着她见了灵犀,灵犀也未问一句,领着她往内院去。 苏清方忍不住问:“你家殿下,还好吗?” 灵犀在前引路,只露出一个侧脸,很苦涩的样子,“姑娘见了……就知道了……” 苏清方实则未曾仔细逛过太子府,对细处布局并不清楚。但眼下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是通往垂星书斋的。 直到书斋的匾额映入眼帘,苏清方还有些不敢相信,“你家殿下……都人事不省了,还躺在书房?” 未免有点太努力了。 灵犀干笑,对着大敞的雕花门比了个请进的手势,“姑娘请进。” 这个笑容,苏清方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到底心头担心,便迈了进去。 裙摆拂过门槛,带起几缕微尘,在斜照的光里飘了个上下。 预想中本该卧病在榻的男人,却好端端坐在里间那对玫瑰色的圈椅里,膝上蜷了团三花猫,有一下没一下摸着。 再过几天便是八月,天气也逐渐有点凉意,但临近正午的阳光仍然灼人眼目,此时照在他身上,倒有点懒洋洋。 大抵是肥猫太安逸,又是烤包子的颜色,从里到外透着餍足。 他听到声音,微微抬起下巴,勾着点笑意,明知故问:“来了?”—— 作者有话说:问:今天被太子坑了吗? 不要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第146章 动如参商 和当初骗她来太…… 和当初骗她来太子府一般无二的招数, 不过有病的从狸奴变成了他本人。 苏清方有没有那么一刻怀疑过这可能是个陷阱? 家里人忙得焦头烂额却有闲工夫给她送药的江随欢,一声不吭的灵犀,通往垂星书斋的路。 恐怕不止一刻想过。 不过还是想着看一眼。 这一眼就足够她明白, 自己又被骗了。 苏清方扭头就要走。 “你那只玉镯子, 我寻回来了。”身后传来李羡悠然自得的说话声,透着令人气结的成竹在胸。 苏清方脚步一顿,咬了咬牙,没回头, 提腿继续往外走。 “要不然我亲自登门奉还?” 苏清方一下攥紧拳头, 猛的转过身,冲到李羡跟前,居高临下地蔑着椅子里的男人, 斥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羡摇了摇手腕,指间拈着个巴掌大的小方盒,坠着根抽绳穗子, 也跟着上下摆了摆, 像把玩, 炫耀,又或逗弄, 语气也很有点不解,歪着头,“我能干什么?” 苏清方用力舔了舔左下边臼齿,忍住了没一拳抡他脸上, “那你设计骗我过来?难道只为还一个镯子?” 人怎么能两次掉进同样的陷阱呢!苏清方只恨自己心肠太软。 而此时的李羡就像一团新弹的棉花球,白白软软的一团,再大的力气打上去,也化作于无。他一脸淡然, 不答反道:“先吃饭吧。” 柿子乐乐呵呵的,糯着嗓子叫了一声。 苏清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憋出两个字:“饱了!” 气饱了! “那行,”李羡随手把盒子搁到手边案几上,又拍了拍猫屁股,让猫跳了下去,施施然站了起来,便成了他俯看着她,“你看着我吃。” 苏清方太阳穴猛跳了两下,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他还刻意擦着她肩膀走过,到外间吩咐了几句,大抵是传膳。 被弃到一边的狸奴在她脚边蹭了两下,沾了一裙边的毛。苏清方睨见那案上的盒子,眼神一凛,便伸出了手,准备拿了就走。 揣起盒子的瞬间,却没感觉到里头有一点晃动,重量也似有点不对。 苏清方瞳孔微缩,揪住那穗子,抽开来—— 空的。 苏清方歘一下又把盒子推了回去,斜着眼珠,恨恨睨向李羡。他似笑非笑地靠在门边,浑身上下透着股讨厌的散漫气,看着她忙上忙下。 “骗子。”她骂。 “兵不厌诈,”李羡挑了挑眉,又解释道,“镯子我确实寻回来了,只是防着你拿走不认账而已。” 他那时见她手上空荡荡,却有银钱周转,便晓得她是把自己的镯子当了。 李羡派人去慰问了乡民又走了趟当铺,却还是晚了一步,已被旁人看中赎走。顺藤摸瓜,颇费了点力气,但总归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也不至于拿这种事骗她,那太令人失落。 苏清方冷嗤,很不买账,“就算我把东西拿走,太子殿下真要去卫家,我难道拦得住?” 他要去卫家,又或要见她,都是一句话的事而已,却串通江随欢,传那样的消息到她耳朵里。 苏清方一想到就觉得恼恨,“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骗我!” “你是在恼我骗你,”李羡老神在在问,“还是恼我骗你我快死了?” 苏清方不自觉攥紧了盒子,指腹从尖锐的棱角蹭过,“……都一样。” “你知道哪里不一样。”他盯着她。 苏清方默然。 李羡无奈笑了笑,“我只是想和你谈完客栈那天的话。” 自从花船那夜,他们就未曾心平气和地交谈过。而他和她之间,也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那个时间点,他们都各有更紧要的事要做,李羡也只能先搁置不表。 所以他没让她往深了说。 而今,他们该处理他们之间的问题了。 苏清方别过脸去,连目光也没留一点,“没什么好谈的……” “你来了,一切就有的谈。” 来了,就证明她心底舍不得他。既舍不得,为什么要分开? 苏清方却轻笑,“原是我不该心软,想着救一条命。” 他实在有点自作多情。她来,不过是不忍见死的恻隐之心作祟,无关风月。 李羡失笑出声,拂衣落座,示意了一眼身旁的空位,“先用膳吧。吃完了我们再聊。有的是时间。” 侍女鱼贯而入,顷刻便摆好了美味珍馐,又悄声掩门退去。 李羡似乎也只是客气一下邀请入座,丝毫没有等人的意思,自顾自拿起了汤勺,盛到放在桌上的小碗里,仿佛真的可以让她眼睁睁看他大快朵颐。 苏清方被磨得没脾气,也自知难以脱身,否则李羡怕是真会堂而皇之摆驾卫府,又想凭什么自己受气还得受饿,一个流行大步就迈了过去,泰山压顶似的坐下,抄起碗筷。 李羡瞥见,顺手又盛了一碗清汤,推到苏清方面前,关心问:“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苏清方晓得他不方便,也没接手,十分坦然地接过,“家里没把我遇刺的事告诉她,倒没什么大碍。皇帝的状况,却听说不太好的样子?” “是啊,”李羡轻叹,面有愁色,“我每日去问安,也不见个起色。” 苏清方放低了声音,“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调养,总会见好的。” “希望如此吧。” 苏清方不动声色地从李羡左手扫过,“你……” 却欲言又止得迟迟没有后文。李羡忍不住追问:“什么?” “没什么。”苏清方摇头,低头喝了口汤。 此后,二人再未多言,很难讲是因为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还是唇枪舌战在后头的心照不宣。 侍女进进出出,收拾去残羹冷炙。苏清方也离了座,闲走了几步,却见那东墙上常悬的瑶琴不见了踪迹,徒留下一块空荡荡的墙面。 苏清方听到稳健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对上李羡的视线,莫名觉得他表情有些干涩紧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那半隐在袖中的右手手指也无声捻了捻,突然提议:“下棋吗?” 苏清方又忆起上次被套话的不好经历,当即回绝:“不下。” 又很是不耐烦地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李羡手指颇为惋惜地在案上叩击了几下,目光细细描摹过女子的眉眼。 他想说什么?他其实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一切好像复杂,实则又简单。 李羡思量了几许,转身从另一侧书架顶层取下一个细长的锦匣,递到苏清方面前,“打开看看。” 苏清方戒备地接过,轻轻挑开两侧的象牙扣,揭开盖子,手腕也霎时凝滞在半空。 是她第一次进这间书斋时见到的那支蝴蝶钗,下面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隽,墨色宛然,写着: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作者有话说:上次小方给小李盛汤,这次小李给小方,主打一个有来有回。 下章,辩论。 【注释】 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赠卫八处士》杜甫 第147章 单刀直入 分别那样容易,…… 分别那样容易, 而相逢又那样困难,就像天上的参商两星。 然而苏清方也不敢肯定,眼前这支钗, 是否就是自己初次踏入垂星书斋时所见的那支。 因为这钗, 和那花丝点玉的金镯不同,只要愿意出价,再等上三个月,就能拥有。所以哪怕她丢过一支一模一样的, 哪怕丢失那夜她见过李羡, 她在锤星书斋看到簪子时,也只当是李羡买来要送给谁的。 她心头隐隐猜测过,是不是他拾去了, 却怕是自作多情,便将这念头搁置到了一边。 而今,李羡亲口印证了它的来历:“这是你掉在椒藻殿的簪子。那日我说去卫府看并蒂莲, 本也是想着物归原主。谁知东西没还成, 倒发现你是推我落水的那个人。” 此后种种, 便如她经历了。 苏清方苦笑了一下,“这是我弟弟用仿摹《雪霁帖》得来的钱买的。” 她拈起钗子转了转, 镂织的蝴蝶翅膀依旧灵动,流光溢彩,“怎么突然间想起这个?都一年多了。” 苏清方都快忘光了。 李羡目光落在那扑闪的蝶翅上,缓声道:“只是忽然觉的, 很多事就跟这簪子一样,理所当然地搁在那架子顶上,实则从没有开诚布公讲过。” 就好像他一直以为她对翠宝阁情有独钟,或许并不是这么回事。 又或像那些隐秘的心事。 彼时, 他着实被气得不轻,不想见到有关苏清方的一切。琴弦也拆了,香囊也扔了,偏就忘了这支藏在角落里的簪子。 外表可以强装正常,可记忆扎了根,念或不念,就在那儿不来不去。 李羡下意识搓了搓指腹,微笑道:“洛园端午会,原是我让安乐、万寿邀请你去的。当初我有意将那张琴送你……” 李羡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挂琴的墙面,忽想起自己怕弃弦之事暴露,雪上加霜,暂时把琴挪到了别处,连忙又收回眼,“也是想娶你为妻的意思。” 这堪称单刀直入的诉告,一点也不符合李羡迂回婉转的作风。苏清方呆了似的,“什……什么……” “我说,”李羡重复了一遍,“我想娶你为妻。” 很久以前就有这个心思了,只是他的自尊,让他无法承认自己在倒贴一个“践踏”他感情的女人,所以他需要无数外部理由来说服自己:他需要用婚姻对她负责,用婚姻保证她的忠诚,用婚姻束起她的长发。 实际通通都是借口,唯一真实的原因,不过是他心底最纯粹的愿望:想要和她的婚姻。 苏清方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万千思绪堵在喉间,竟寻不出恰当的词句。 他所说的一切,她就算谈不上一清二楚,也并非全然无知。她明白他赠琴背后的心意,也知晓他为选妃做的安排——虽是一切结束后才被齐松风告知。可她还是没有知情识趣“回心转意”,也是早就想明白的决定。 于是,苏清方用最能刺痛他的话拒绝:“太子殿下何必钟意一个存心利用你的人。” 却失效了。 李羡轻笑,显出几分轻蔑,“苏清方,换套说辞吧。这招当初在船上或许还能气到我,这一番出生入死,你以为我还想不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只麻雀,骄傲得只能依循本心而活。她在权力的倾轧中迷失,理智迫使她曲意逢迎,本真又让她自我厌弃,无比混乱。 他窥见过她的矛盾:质问她为何要将讨好他的意图开诚布公,而非继续以温柔软意麻痹他。可惜转瞬之间,就被自己遭受戏弄的愤怒占领高位。 或许,如果那夜花船上,他能扼住怒火,与她推心置腹交谈一番,他们之间可能不会有中间那么多曲折。但所谓关心则乱,何况他们也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难免以自我感受为中心,又如何能时时保持清醒理智? 但他觉得这事也不能尽怨他。他在云起阁坐了一早上,吹着冷风,等她醒来,一开口却是避子汤,如何能不恼。 苏清方瘪了瘪嘴,心想此人真该收收那份傲慢,揶揄道:“太子殿下一副很有识人之慧的样子?” “算有点吧。”他毫无谦虚之心地脱口而出。 苏清方:“……” 李羡笑了笑,前所未有坦然,“我只是不再患得患失,不再怀疑,你也一样在意我这件事。” 苏清方冷斥:“你未免太自以为是。” “不然你为什么来看我?又为什么在骏山陪我出生入死?” 苏清方攒眉,正欲说话,却被他抢先反问:“你又要说你只是善心大发?” 他眉眼挑出一个嫌弃表情,“别开玩笑了。你真以为自己是观世音转世,舍己为人?” 她要做,也不过做他一个人的观音罢了。 苏清方攥紧的指节逐渐松开,眉心挤出的川也向两边舒展开去,终是不再极力否认喜欢这件事,给出最本质的原因:“我们不合适……” “哪里?”李羡追问。 “你是太子。” “所以?” “齐大非偶。” 李羡沉默了片刻,道:“你这个理由不好。齐王想将自己的女儿文姜许给郑国太子忽,太子忽以齐国强大、郑国弱小、不堪为配为由拒绝,实则另有一层缘由,是文姜德行有亏,和自己的哥哥秽乱宫闱。” 他摇头,“我非文姜。” “你非文姜,”苏清方正色道,“是因为没有人会评判你有几个女人,更不会因此指摘你德行有亏。可是我不想为妾,也不想要一个三妻四妾的丈夫。你也很清楚,你不可能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为妻,否则你也不会要请老丞相收我为义女了。” 义者,假也。可再如何伪装,都不是真的。 李羡眉心动了动。 他要承认,他并未深思过什么妻啊妾啊,一是自信身份从来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二也是对这套“社会准则”的习以为常。 他不禁想起叶儿那句话,“任是个天大的英雄,也不想做小”,又思及母后垂泪的样子,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要面对丈夫的三心二意? 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张氏坐在继后位置上的心情。哪怕他的母后已故去多年,他犹觉侵占愤怒,大抵如出一辙。 所以他潜意识里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更未想过以她为妾。他真心爱她,自是想把一切好的给她。 李羡解释道:“我当初要送你的那张琴,原是我母后的遗物,也是留给未来太子妃的。我承认,这件事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所以我请老师、万寿出面,但总有办法。如你所见,我也没有姬妾。” 如果那两个舞姬不算的话,姑且可以说他洁身自好吧。 苏清方扯了扯嘴角,“只是现在没有而已,未来你的臣子会上赶着给他们的新帝塞女人。” 李羡挑眉,“你这话,可是诅咒今上。” 苏清方面无表情,完全没理会这个见缝插针的插科打诨。 李羡讪讪笑过,继而沉声道:“一个君主,若要时时看朝臣的脸色,只能证明他不够强硬果决。汉昭帝力排众议,毅然舍弃辅政大臣霍光之女霍成君,立糟糠之妻许平君为后,霍光又能说什么?” 苏清方也摇头,“你这个例子也举得不好。许平君最终为霍成君所杀。” “霍家也为此付出了灭族的代价,”李羡忖了忖,“还有些例子,就不太好了,如北齐的元钦帝和宇文皇后。元钦做皇帝虽然窝囊了一点,但是和皇后情深意笃,不置嫔御。” 他的语调转为不以为意的轻松,“但其实没有必要借用先人的事例,来证明我会如何。我只是为了说明,并非无人做到。即便当真前无古人,也总有古往今来第一人。我又为何不能做这个第一人?我也不屑用联姻巩固自己的地位。” 苏清方轻笑了一声,“你连你父皇送来的两个女人都没办法拒绝,竟然能大言不惭说这种话?” 李羡懊丧地闭了会儿眼,认道:“此事,我确有不当之处。但也是因为事发突然,我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但我只把她们当普通婢女,安置在西北院。我之后会处理妥当这件事。” 苏清方却只从中听出一种顺势而为,反问:“所以,端午时,若是皇帝只允良娣之位,你大抵也是会接受吧?” 李羡拧眉,“苏清方,这些都是你的假设,未曾发生过的事,我没有办法给你的答案。而实际你的问题是——” “因为觉得困难重重,于是选择逃避。不跟我说你到底要什么,也不愿意相信我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苏清方低眉,“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惯于逃避的人。不想面对卫滋的纠缠,就躲到山上去;不想面对冰冷的现实,就藏到你这里。但我逃避,我不相信,是因为——” 她倏然朝他逼近,站到他跟前,直视着他的双目,“我没有与你抗衡的能力。就像此刻……” 她眼神随意扫过,示意了一眼自己所立之处,“我之所以老实站在这里,是因为知道,你真要逼我,真要去卫家,我无法阻止。你现在当然可以信誓旦旦,可你反悔又会付出什么代价?” 他同样凝视着她,认真问:“你想要什么代价?” 她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你不是说我不告诉你我要什么吗。现在,我跟你要两个答案。你如果敢回答,我就心甘情愿答应你的要求。如果不敢,就不要再相扰。” 他求的,就是一个心甘情愿。 “什么?”他问。 “第一个,”她微笑,透着一丝冷静的审度,“三皇子李晖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摊牌,摊得干干净净。 下章,接着辩 第148章 旧事重提 李羡眼尾几不可…… 李羡眼尾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侧过身子, 移到一旁的方案边,执起那柄素脱烧制的雪瓷茶壶。手腕微斜,清亮的茶水便从注子里倾倒出来, 在杯中冲起汩汩的水声, 以及轻缓的询问:“这个问题,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苏清方只笑,“不敢回答吗?” 李羡垂眸,浅浅啜了一口茶汤。雾气氤氲, 朦胧在他眼前, 完全看不清其后神色,只听到声音:“你这个问题太宽泛。什么叫有关系?论血缘,他是我弟弟, 当然有关系。” 他缓缓放下茶盏,杯底轻碰到案面,还是难免发出一声清脆的嘚, “如果我是你, 会换个问题。因为你其实不明真相, 也没办法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殿下当然可以跟我说假话。”苏清方道,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李羡手指沿着温润的杯口摩挲了几下, 反问:“你觉得呢?” 苏清方神情几乎没动,只眼珠在李羡身上打了一圈,“你说是,我不会意外。” 所以每次提到李晖之死, 他都有一刹异常的停顿,还问她信不信因果报应。若非心中有鬼,何必心虚? 李羡嘴角微微勾起,似是苦笑, 沉吟稍许,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口:“知道接我们回京的,是谁的人吗?” 苏清方回忆起回城所坐的马车,角上挂的金牡丹灯笼,华贵得不似凡物,试探问:“长公主?” 李羡肯定地眨了下眼,解释道:“万寿手中,有一支专为皇帝探查消息的暗部,也就是护送我们回京的那群人。他们原属万寿驸马麾下。驸马去世后,便由万寿接管了。” 苏清方不由想起那个传闻中婚后不足一年便去世的男人,“长公主的驸马……是怎么死的?” 李羡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也许和曾至元一样,死于意外。” 苏清方一时愣住,花了点时间才彻底理解这句话——长公主和这两人的死,可能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羡很好心地问:“还要听下去吗?” 苏清方扯了扯嘴角,“难道我还有得选?” “没有。”褪去前刻的温情,只剩下本质的胁迫,李羡回答得毫无犹豫。 苏清方:“……” 李羡笑了笑。 她说得没错,他就是仗着自己不可拒绝的身份,强迫她逗留此处。有些事,她知道也许更好。 李羡抬眼望了望屋顶,继续道:“我幽囚于此时,曾向万寿求助。可以说,你今日能看到我,一半是托她的福。” 苏清方不解蹙眉,“她为什么要帮你?你继位,或是三皇子继位,于她,似乎没有差别。她仍然是帝国的长公主。” “公主和公主之间,亦有云泥之别。” “所以……”苏清方眼睛不自觉压下,“你许诺了她什么?” “我许诺她,可以让她继续做大权在握的长公主。她十分欣然,于是派人设计了李晖堕马,”李羡话音稍顿,如琴弦间停,又起,“我默许了。” 彼时张氏封后,下一步就是李晖册封太子。李羡并不敢肯定李晖和钟意然之死的关系,但也没否决阻止这个一劳永逸、事半功倍的提案。 苏清方忽想到李羡最负盛名的先祖,太宗文皇帝,曾经血溅玄武门,弑杀兄弟,逼父退位。李羡在功绩上还未能望太宗项背,在兄弟相残这条路上倒是紧随太宗的步伐。 而于皇室,似乎也不足为奇,于是有水晶盏裂损,望霞亭刺杀。她也接受得这么平静,甚至觉得李羡日日周旋在这样一群人中,还有如今的脾性,也算出淤泥而不染了。 难怪他总是要她离万寿远点。 苏清方也不知是自己对皇室的期望太低,还是对李羡的偏袒,苦笑感叹:“比我想的好一点。” “我以为你会说,”李羡轻而快地吐出两个字,“恐怖。” 至少他回想起来确实恐怖,而他险些就要习惯这些冰冷阴鸷的手段。离开临江王府很长一段时间,他做的很多事,都只是为了达到雪恨的目的。也确实如她所想,若非与她相识,他大概率会放任卫源入狱,暗中把事情推向最利己的局面。 曾经发生的事,他已没法改变,也无意开脱。他所能做的,只是以后加勉。 苏清方笑意淡薄,“我差点死在骏山的时候,就觉得恐怖了。其实我觉得你们这种人,比较适合当孤家寡人。” “那太孤独,”李羡道,神情间竟有一丝疯执,“望霞亭遇刺时,我犹豫要不要放你一个人跑,就是在想,不如死,也带上你。” 苏清方冷脸,“这可不是什么情话。” 李羡轻笑,接着问:“所以你要的第二个答案是什么?” 苏清方轻轻抚平裙面,缓身坐下,自有一番泰然,“我要一封保卫家、我母弟万年无虞的圣旨……” 好大的口气,李羡暗嗤,又听她后半句:“以及,你亲笔写下的和离书。” 李羡眉毛跳了跳,“你开什么玩笑!哪有亲都没成,先定和离的道理!” “李羡,我没有开玩笑,”苏清方神色肃然,“我只是想要,对你说不的权力。” 苏清方一直知道,他对她很不错。可也明白,他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男人,还是帝国说一不二的太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时至今日,她仍然没有完全拒绝他的权力。 李羡缓了口气,不满问:“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怕我迁怒你的家人,所以要保命的圣旨,要和离书?在你心中,我的品行就如此不堪?” 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前刻才承认对弟弟的无情。 苏清方连最基本、礼貌性的笑都扯不出来,“几个月前,我也没想过,你会关我五天。” 李羡哑口。 “殿下也应该很清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若依靠人的品德便可天下大同,也就不必要律法纲常了。”她要用孝道与皇权对抗他的权力,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李羡捏了捏鼻梁,姑且又退了一步,“圣旨,我可以想办法。和离书不行。” 而她固执地不接受一点残缺,“少一样,我都不会践行我的诺言。” 除非他想再重演一遍承曦堂的戏码。 李羡拧眉,愠问:“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让步?我答应了你处理那两个舞姬,答应你不纳二色,还答应保护你的家人,也丝毫没有隐瞒你想知道的真相。你就一定要这样?我何曾真的勉强过你?” “施舍的,不是权力。你允许我不做一件事我才能不做,并不是自由,”苏清方反责,“你又要我怎么让步?是我可以同时嫁给两个男人,还是可以关你五天?”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李羡重复,不容置喙的:“我不会写和离书。” 苏清方拂了拂裙摆,站起身来,“那便如此罢。至于三皇子之事,殿下也不必担心我泄露什么。心中有所猜测的人大抵不少,不过皆无实证。我和他们一样,空口无凭,自然也无害殿下。若真哪日饶舌,殿下封口,也是轻而易举的。” 李羡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你这话,未免伤人。” 如果这就算伤人,那要她要日日夜夜活在担惊受怕中又无法抽身算什么?他作为太子,心还得放宽些呀。 苏清方嘴角噙起笑,“那作为补偿,我也有一言告诉殿下:殿下府可能有内奸,走漏了我和殿下的事,引我们到望霞亭。那些刺客脸上,有刺青,不知是重罪之人,还是军旅出身。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细看。” 说罢,她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吱呀一声轻响,门扉推开。 外间亮堂的日光勾着女人单薄的轮廓,刺得李羡眼睛微眯。 他不知她是不是也被炫目的日光灼了眼,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毫无留恋地踏出了门槛。 李羡嘴唇微张,最后也没说出一句话。 第149章 难归一意 这世上哪有这么…… 这世上哪有这么荒谬的事?还未开始, 先定结局?八字都未合,就准备着分离? 那他们到底是为了相守而在一起,还是奔着和离去? 她但凡能相信他些, 何需如此?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李羡整个人靠坐在案后紫檀圈椅里, 脑袋耷在椅背上,右手虚虚握成拳,在眉心锤了锤。 也许他就不该这么好脾气。 她也不过是仗着他喜爱她,对他呼来喝去, 为非作歹。 她真以为他不会耍手段? 真是可笑。 “殿下, ”灵犀姗姗进来,屈膝道,“该喝药了。” 李羡抽回神, 坐直了身体,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声。 他垂眸,凝着那黑亮的汤药, 忽开口问:“灵犀, 你怕我吗?” 灵犀愣了一愣, “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羡手指在圈椅扶手上叩了叩,“你觉得苏清方怕我吗?” 灵犀思索了会儿, 犹疑答道:“应当……是不怕的吧?” 架都不知吵多少回了。换作旁人,岂敢如此造次。 李羡缓缓送出一口气,“我也,以为她不怕……” 灵犀了悟浅笑, 道:“殿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哪怕是丞相,也需敬让三分,何况奴婢等女流之辈。只是苏姑娘坚贞刚硬, 不平则鸣罢了。” 李羡近似喃喃自语:“可哪有大婚未成,就写和离书的道理?既然两相疑,又何必结发为夫妻?” 灵犀压低视线,半开玩笑道:“奴婢倒想起那些谏官大人们,要先讨个‘恕臣无罪’的说法,才敢直言进谏,也不失为国之忠良。” 祈求恕罪,并非不忠,而是为了能毫无顾忌地尽忠。如果他能容忍这样的谏官,为什么不能容忍这样的苏清方?难道他同苏清方一样,悲观地认为他们的关系终将走向破裂? 李羡揉了揉眉心,撑着扶手坐了起来,“先喝药吧。” 内科圣手景鹤年奉命给李羡诊看,道那肋骨已然愈合,但心肺内还有一口淤气未散,以致胸闷,开了药疏解。至于臂上的伤,确然损伤了经脉,长远的不敢妄下定论,只先每五日扎一次针。 比起初时,已不再发抖,但力量还未恢复,无法握拳。久而久之,李羡已刻意不用左手。 翌日,灵犀领着景鹤年来诊脉施针,一进门就见满地的纸团子。李羡坐在案后,似乎在写什么,却总写不好,随手一抓,又是个拳头大的纸球,扔到一边,颇为浮躁的样子。 灵犀福身道:“殿下,太医令景鹤年大人来请脉。” 李羡搁下了笔,且不论他已许久不在书斋接待外臣,如此狼藉,也不便示人,便道:“请他到静思阁。” 针灸完,李羡差人送了景鹤年,自己也出了门。 灵犀便乘空去书斋收拾了一番,捡起那满地的纸团,拆开捋平来一看,起首赫然写着“和离书”三字,但大多只有开头一两句。 *** 经过半个月太子失踪的风波,整个京城终于从戒严的氛围中解脱,再不必没日没夜巡逻,京兆尹胡守成也终于松了口气。 胡守成摆了张躺椅在衙门后院,一边闲摇一边呷茶,闻到愈发浓郁的桂花香,感叹中秋将近,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到他跟前,慌张禀报:“大人!太子殿下驾到!” 胡守成一口茶差点呛住,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一面急忙忙向外赶,一面整理官袍官帽,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位“死而复生”的储君为何突然造访。 他可没掺和废立太子的事,光站旁边看他们吵架呢。 胡守成赶到前院衙门,只见太子负手立在堂内,一身绣着云边的常服,面色看不出喜怒。 胡守成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李羡虚抬了抬手,视线掠过京兆尹紧张的脸,语气很是随意,却又透着点卡顿,“免礼。孤……顺路,过来看看卷宗。” 胡守成却心里嘀咕:他这儿能有什么大案要案值得太子检阅?就算要阅卷,一句话便能调去太子府,何必亲自来一趟? 但他不敢多问,只连声道是,引着李羡穿过廊庑,来到专门存放文书案卷的架阁库。 室内光线稍暗,弥漫着旧纸和墨锭的味道,一排排书架子密密麻麻,标注着“刑狱”“田宅”“钱债”等签牌。 胡守成事无巨细介绍过。 “可有民间婚姻讼争?譬如和离之类的。”太子漫不经心问。 “有!”胡守成立刻指向角落一处,“凡涉户籍婚嫁等事,皆归此架。” 李羡走过去,随手抽出几卷看了看,便蹙起了眉,“怎么全是义绝书?” 休妻有七出,义绝也有七条。夫妻一方若犯下殴杀、奸.淫、詈骂等严重违反伦理纲常的罪行,便可由官府强制判处断绝婚姻关系。 京兆尹讪笑解释:“寻常百姓和离或休妻,只要在家中商议订立好文书,再找族中长辈或里正见证即可,鲜少会闹到官府来留档,不体面。能入库的,多半是争执不下、对薄公堂的义绝之案。” 李羡看着手中惨烈的判词,什么“殴伤岳父”“诅咒大伯哥”,没有一桩好聚好散的案例,毫无参考之处,只让他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更重了。 李羡兴致缺缺地将卷册合上,放归了原处。 从京兆府出来,李羡犹觉悻悻,却见衙门口摆了个粗陋的桌案,旁边还悬着“代写讼状”的布幡。他心中一动,屏退了随从,去了东市。 两旁街道热闹喧嚣,各式摊贩叫卖不绝,连代写书信的先生都排了四五个。 李羡信步走到一个摊位前,压低声音问:“先生会写和离书吗?” 写字先生愣了一下,抬头打量着来人。身着锦绣,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 他忙抽出纸笔,笑道:“当然,代笔无数。公子要写哪种?华美的还是直白的?” 李羡提衣落坐,悻悻道:“华美的吧。” 毕竟他还得回去抄一遍,也不能太不像他的手笔。 写字先生了然点头,提笔蘸墨,一边熟稔落笔,一边习惯性地念诵出声:“既已二心不同……” “没有二心不同。”李羡当即打断,严肃的。 写字先生笔尖一顿,想这个公子要求还颇高,要量身定制,那便不能用现成的和离书范本了,便问:“那公子为什么要和离?” 李羡默然,竟是比写字先生还费解,良久,憋出一句愤懑又冷硬的反问:“我怎么知道?” 他若知道为什么,知道该怎么写,也就不用坐在这儿了。偏这么不体面的事,他也不能大肆宣扬,或者去请教那些文采斐然的状元公。 写字先生彻底放下了笔,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矜贵公子,哪里像不通文墨之人,又眉峰紧锁,神色厌躁,大抵是小夫妻闹矛盾。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于是他双手揣袖,撑在案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好言劝道:“公子,要不然你还是挽留一下尊夫人吧,别拉不下面子。我看你也不是很想和离的样子。” 他甚至还没成婚。 李羡心头五味杂陈,其中离经叛道之处,说不出口也说不明白,烦躁地摆了摆手,再不置喙人家,“继续写吧。” *** 街头,苏清方想起在骏山答应岁寒和红玉的,回京城后带她们去杏花春看戏吃茶,正好韦思道相邀,便也来了东市。 隔着涌动的人潮,她远远看到坐在狭促代写摊位的身影,不禁停下步子。 他侧对着她,背脊挺得笔直,微微低着头,也不说话,一门心思盯着代写先生的笔尖,显出一股凝重气,手指无意识叩着粗糙的桌沿。 身边好像也没个人守着。 真是不长记性。以为这里是京城就万无一失吗? “那是太子吧?”韦思道也顺着苏清方的目光看去,想起之前和这位太子打的照面,赶忙拉上和太子有旧怨的苏清方,“快走快走,绕路绕路,不然让他逮到你,又要甩脸子了。” 苏清方心知自己和他已经彻底没有关系,该交代他的线索也说清了,默默收回视线,跟韦思道从小巷绕进了杏花春。 两人也有许久没正儿八经叙过了,光京城的八卦就很够讲个三天三夜。什么尹相家的七娘子被猫挠花了脸,杜三郎又纳了房小妾。 二人一杯接一杯,直到日头西斜,才算尽兴,离开了酒馆。 苏清方的马车才停到门口,便有仆妇喜滋滋迎上来,又是搬脚凳,又是搀扶的,“表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苏清方受宠若惊问。 一个仆妇附到她耳边,极力憋着笑道:“太子殿下驾到,在前厅,已经等姑娘好一会儿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从没写过和离书所以满世界找模板的小李:虽然完全不能理解这件事,也写不出来,但还是做了。(如果那个时候回头又是另一条时间线了) 这也是小李第一次直接打着小方的招牌到卫家。因为他已经做到最大的让步,所以也不想遮掩,相当于直接公开了,不让跑路。(一点亏也不肯吃) 第150章 秋以为期 听到消息的苏清…… 听到消息的苏清方不自觉咬了咬唇, 心头只萦绕起四个字:阴魂不散。 他自来也没什么信誉,说话跟放屁一样。 苏清方瞥出去一眼,满是嫌弃和不耐烦, “他来干什么?” 仆妇仿若不见, 继续笑答:“道是来谢姑娘救命之恩,还给夫人带了好多补品。奴婢们说去找姑娘,殿下还说不必。姑娘快去吧,别叫太子殿下久等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 那是铁定没安好心的, 还一反常态地招摇而来。准备牛不喝水强按头? 苏清方一脚迈进门槛,只见李羡端坐堂前,大舅舅和母亲陪在侧席, 正自谈笑风生,听见脚步声,皆转头投来目光。 端午过后不久, 卫源便启程外任, 如今家中的一切, 都由大舅舅管着。太子驾临这等大事,家主当然得陪同在侧。 大舅舅见状第一个站起来, 向苏清方趋了几步,抬手示意上座的太子,道:“清方,快给太子殿下见礼。” “不必了, ”李羡摇头打断,又向两位长辈求问,“孤有些话想和苏姑娘单独谈谈,不知可否方便?” 李羡在外, 礼数一向周到。何况作为太子,卫府上下又有谁能拒绝。大舅舅拱手道了声“自然”,便摆了摆手,屏去左右,自己也退了出去。 咔哒一声,身后的槅子门合了起来,光线也暗了两分。 苏清方逆着光,更显得脸黑,声音也低沉,便知不止是采光的原因,“殿下怎么总是言而无信?” 明明说好互不相扰。这才几天,就忘了?他素来是个自矜自傲的人,死缠烂打也不嫌掉份? 李羡不满拢眉,“旁人不敢说,我对你总是言出必践的。” 包括让卫源复职。贬官容易,再想一级一级升上去,可不是易事。他瞧见卫源自请外任的奏折,便想着让他以京官外任的身份擢升两品,也历练历练,再平调回京,资历也有了。 谁知前脚批准,她后脚就翻脸不认人,悔棋悔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至于暗中施压把她扔到太平观,也是怕卫滋趁他不在京城,明里暗里生事,何曾是真要算账? 而苏清方已不想再翻往日那些烂帐,反正也翻不明白,只闷声问:“那你还来做什么?” 李羡心头也不爽得很,真是见或不见都烦得要命,但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也不再计较,从袖中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盒,递上,“你的东西。” 苏清方认出,是那日李羡骗她放了镯子的盒子。可他的信用已在她心中彻底破产,才不相信他有这么好心,别是又有诈,没伸手。 李羡便往她跟前递了递,几乎要塞到她怀里。 苏清方这才不情不愿接过,察觉出是装了东西的重量,缓缓打开来。 却见一方叠得整齐的杏黄绢帛,隐隐带着凤舞九天的暗纹,不似手帕。 苏清方好奇取出,露出下头的镯子,却暂无心思管,自顾自撒开了那绢帛,但见两列异常工整端正的小楷: “兹尔苏氏,但凭去留。” 左下方又书:“李羡谨立。” 苏清方愣了愣。 她见过李羡平时的字迹,牵丝飞白,要更洒脱些,原来也能写这么娟秀板正的字体。 她喉间莫名涌起一口气,卡着不上不下,也不知说什么,凝成一句,惊奇不像惊奇,感叹不像感叹:“你……真写了啊……” 短短八字,言简意赅,既无分别之缘由,也无未来之祝福,完全不像和离书,却已是李羡能想到的极限。 因他实在不擅长想象未发生的事,也无法预设分离的理由,最后又该归咎于谁。写字先生拟的那些什么“结缘不合,怨家相对”“猫鼠相憎,狼羊一处”,无不是对眼下的否定,他没一句觉得合适。再不用说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巧逞窈窕,选聘高官”。 笑话,还能选什么高官? 满不满意、愿不愿意的,他都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此番光明正大来找她,也是没想着给彼此留退路,正是要人尽皆知。 李羡撇过眼,似是一眼也不想多看那帛书,轻哼出一口气。 苏清方暗暗觑了觑李羡,指着那帛上落款的地方,弱声提醒:“没盖章。” 李羡眉毛抖了抖,咬着唇边,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要想盖,办法不是一堆吗?那章你偷都偷出来了。” 又似想到了什么,轻嗤了一声:“又何必非要我写呢?你也能写吧。” 不说仿个十成十,八九分像总能够的。 苏清方没太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但她其实也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冰晶打造的锁链,无法束缚真正的猛虎,也无所谓过分纠结那个太子之宝。 她也只是图一个心安而已。 她可能希望过,但从没幻想过他会写。 苏清方又心头默念了一遍帛上的四个字:但凭去留…… 没有任凭的洒脱,只有委婉的遵从。心底自是祈望留下,可若再不能留下,也只能凭君心意。 此谓但凭。 李羡默默拿过苏清方手中的盒子,将镯子取了出来,又捡起她的手腕,徐徐套入。 罢了,他指尖在那镯子上随意拨了拨,道:“父皇尚在病中,圣旨之事,得先缓缓。” 长久不伴人身的玉镯,丝丝冰凉,空荡地悬在纤细的腕子上,缀着一点莹润的高光。 苏清方听着他的话,垂眸凝着那失而复得的爱物,眼框忽一痛,睁着眼睛流出一滴泪来,落到地上,砸出一声闷重的响声。 李羡愣怔,不解问:“你哭什么?” 这不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苏清方耷着眉,讷讷抬头,目光锁在李羡的眉心。她缓缓抬手,从他腰侧穿过,一点一点靠到他身上,搂住他,于是下巴也有了搁放的地方,贴着深蓝的衣料窣窣摇了摇,呢喃:“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是苦尽甘来的释然欣慰,还是前路艰辛的悲伤恐惧。 她想,她想抱他。 他瘦了呢,腰上。 李羡下巴贴着女子细软的发顶,摩挲了几下,“别哭。” 大好岁月在明日呢,她说过的。 忽的,李羡嗅到一股寡淡的酒味,鼻尖往苏清方身上凑了凑,“你喝酒了?” 苏清方霎时背脊崩紧,两个小步,便从男人怀里退了出去,抹了抹眼角,含糊道:“带岁寒红玉出去看戏,小酌了几杯。” 李羡扯了扯嘴角。 他在一旁绞尽脑汁,她带着三两好友花天酒地? 苏清方讪笑,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反问:“我在东市看到你了。你坐在代写铺子前,做什么?” 李羡袖中手指捻了捻,淡声道:“体察民情。” 苏清方:“……” 李羡轻咳了一声,示意了一眼门口,“天色也不早了,我是时候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毕竟是在卫家,也不好关着门太久。 苏清方点了点头,便陪着他出了门,目送马车离开。 一旁的大舅舅捋了捋须,笑着问她:“清方,太子同你说了什么?” 苏清方但笑,“没什么。” 此后三四日,李羡却没来。苏清方心觉挺好,毕竟他一来,卫家上下都不得安宁,却又莫名有些不欢喜,手头有一下没一下摸着玉镯子,不知是不是男人得到了便也厌了。 直到灵犀送来一张琴,才知是近日西北蝗灾,他正忙于赈灾,分身乏术。 苏清方了然点头,不免担心叮嘱了几句:“政务是要紧,可他伤才好,怕也不宜过度操劳。你记得让他休息。” 灵犀笑着应下,留下才从雷声堂取回的琴,便告辞回了太子府。 苏清方这才揭开琴上的锦缎,原是他书房常悬的那张,还附了张信笺,写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正是这琴名字的由来。 苏清方一时兴起,便试着拂了几个音,却感觉到一阵油滑,琴弦崭新如初。 可能自她送他这副弦,他压根就没碰过吧。苏清方如是想,也没多疑。 忽听一阵脚步声,母亲端着一盅燕窝走了进来。 “方才听下人说,太子差人送了张琴来?”苏母将炖盅放在小几上,目光落在苏清方指下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琴上,笑意温温,“我瞧着,太子似乎对你不太一般。你们……现下是何情形?”—— 作者有话说:小李抄人家作业,还把人家作业从头到尾检查驳斥了一遍。[笑哭] 将子勿怒,秋以为期。故事的时间线,刚好进入八月。 写的过程中,无数次想过小方独美,但还是选择了更温和的走向。这是作者的局限性,真正的解决方案是推翻封建帝制,走向共同富裕! 后面还有挺多内容,大多是主线剧情,两个人共同面对风雨,以及小方找到真正能让自己摆脱恐惧的道路,希望大家不要觉得太无聊。(好想完结啊,下次再也不写这种题材了,瘫……)《 》 150-160 第151章 劳心悄兮 太子光临卫府,…… 太子光临卫府, 道是在行宫遇难,多亏苏清方解救,特备薄礼来谢, 又同他们陪坐的二人闲叙了许久的家常。 苏母这才知道女儿受伤的始末, 而更让她忧心的,是苏清方和太子的关系似乎匪浅——她远远瞧见两人从厅里出来,苏清方竟然同太子齐头并进。 莫说是太子,哪怕是上峰面前, 礼数上也要落后半步才对。 那镯子也莫名其妙回到了苏清方手腕。她这几天时常转着玩, 有时候还看着发呆,嘴角勾得像天边的月牙儿。 苏母眼神一扫,不经意瞟见那琴案边摊开的素笺, 上头写着首短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是讲爱慕思念的诗。 坐在琴前的苏清方指甲抠了抠弦, “没什么。娘不喜欢太子吗?” 苏母轻叹, “喜不喜欢的, 都是天家。为人臣属,哪里敢置喙?只是宫门似海, 你要明白。” 苏清方微笑点头,“我知道的。他很好的。” 苏母也不多言,朝那几上的燕窝点了点下巴,“快喝了吧, 别放冷了。” 自从苏清方回来,苏母就成日给她进补,望着能把气色养回来。太子那几句话,虽然不足以苏母了解他们经历的艰辛, 也能想象其中的不易,便有更甚之状,往日不过药膳,如今连补品也端上了。 苏清方照着镜子,觉得自己同昔日似乎并无区别,额头上的伤用了江家的药,也有所消退。她素不爱喝这类东西,总觉得有股怪味儿,但架不住母亲每日嘘寒问暖,也只能乖乖饮尽。 这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雨,院子里的桂花争着就开了,几乎把人香晕过去。 苏清方想她既收了琴,也应该有所回礼,便同岁寒红玉一起,扯了张布摊在树下,打了许多桂花下来,跟母亲做了桂花糕,带去太子府。 她本想着李羡若忙,她便送了就走,却听灵犀说他在府上。 两人到垂星书斋门口,便瞧见李羡微斜着身子坐在里头那张紫檀书案后,单手撑着额头,松松闭着眼,分明是睡着了。 这个姿势,恐怕也瞌睡不了多久。 于是苏清方道:“等他醒来再说吧。” 便退到了书斋外头的院子,问了灵犀几句李羡的伤势,又把猫捉了来抱。 果然不过一刻钟,李羡便僵着身体醒了过来,颈背酸痛得厉害。 他扭了扭脖子站起身,想着到外头转悠几步,舒展一下筋骨。一出门,就见苏清方侧身坐在廊下,拈着根枯树枝,只顶端留了片叶子,一上一下点着逗猫。 他不由笑了笑,缓步踱过去,“你怎么来了?原说过几天去看你,可这几天实在抽开身。” “你不来倒好,”苏清方道,“省得卫家大张旗鼓迎接。” “那要你来了。”他似笑非笑的。 苏清方眼睛转溜了两圈,没接话,拍了拍身边的食盒,“我娘做了桂花糕,吃吗?” 李羡淡淡嗯了一声,便靠着苏清方一同坐了下来,拈起一块尝了尝。 苏清方又见他扭脖子,问:“怎么不到床上睡?” 李羡摇了摇头,“躺下倒睡不着了。” “北方蝗灾怎么样,很严重吗?” “还好,只是几个县受灾,已经开了当地州府义仓,还派了专使,以防扩散,”李羡自顾自摇了摇头,“去年江南水患,两岸还未完全恢复元气,运河漕运也受了不小影响。正值秋收,黄河两道,万不容有失。” 接着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正有意整饬地方吏治税务,悠县的事,我已着人去清查贪腐、剿灭匪贼了。” 悠县,正是他们落难的县乡。 苏清方道:“整饬税务,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慢慢来吧,”李羡又想到,“至于那两个舞姬,最近恐怕是没空安排了。九月吧,我会处置好她们。” 苏清方问:“你打算怎么处置?直接送走吗?” 李羡摇头,“毕竟是父皇所赐,直接送走不妥。我寻思找个机会由头,假意要处死她们,再让人放了。她们这一走,便是逃命,也就不敢回来了。” 苏清方忖了忖,道:“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查出你府上有内奸。这事你有眉目没有?” 李羡不语,默默捻了捻手指。 “想什么呢?”苏清方嗔问,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 李羡霎时回神,摇头,“没想什么。” 苏清方轻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手就会……” 她目光从他的右手挑过,又比出大拇指和食指,交合一捻,“这样。” 李羡一愣,低头,果然见自己双指无意识捏在一起。 他头回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猝然被点破,莫名有种一.丝.不.挂的别扭,手顺势虚握成拳,反问:“那你知不知道,你紧张喜欢摸镯子?” “我知道啊,”苏清方坦然抬起左手,晃了晃,腕上的青玉镯子流淌如春江水,“我那会儿摸了手上没有,我就知道了。” 李羡心头一啧,捉住苏清方的手按了下去,十分可惜没能戳中她的短处。 “殿下,”两人正说着话,灵犀迈着莲步过来,禀道,“户部尚书求见。” 李羡点了点头,便放开了同苏清方纠缠不清的手,道:“我先去前面。” 说罢,便同灵犀去了前厅。 苏清方坐了这许久,也站了起来,在园子里随便逛了逛。 李羡这园子,春日里不见什么花朵,桂树倒有那么几株。大抵也是好养活,哪怕是疏于管理的那几年,也挺过来了。 苏清方循着味道走到水边,便见两个紫罗裙女子蹲在树下,一双手白鸟似的,一啄一啄,似乎在捡桂花。 正是蘅姬和蕙姬。 二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苏清方,赶忙起身行了个礼。 苏清方浅浅颔了颔首,好奇问:“你们在干什么?” 蕙姬伸出手,满满一捧碎黄,道:“奴婢们闻着桂花香,想捡些晒干了做香包。” 苏清方指着梢头,“怎么不摘树上的?干净些。” 昨夜的雨打下的花,不知沾了多少尘。 蕙姬憨笑摇头,“树上的奴婢们不敢摘。地上的反正没人要。” 苏清方一怔,心头忽涌起一股不凉不热的气,试探问:“你们想过离开这里吗?” 便也能自由自在摘花了。 蕙姬却不解,“离开去哪里?” “离开太子府,去外面,”苏清方解释道,“我有个朋友,也是贱籍出身,赎身离开了京城,到别处生活了。” 蕙姬苦笑,“可奴婢们是官府乐妓,赎不了身。” “如果可以呢?” 蕙姬喉间拉出一个冗长的嗯,还是摇头,“奴婢觉得在这儿挺好的。反正太子殿下也不管奴婢们,不愁吃不愁穿的。” 苏清方眨了眨眼,目光转向另一边的蘅姬,“你呢?” 蘅姬缓缓勾起嘴角,含笑道:“奴婢也要呆在这里,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苏清方低了低头,再说不出什么,神色黯然地离开了此处。 “苏姑娘!”没走几步,身后忽传来蕙姬清亮的声音,“请留步!” 第152章 月有圆缺 苏清方闻声转头…… 苏清方闻声转头, 只见蕙姬提着裙边小跑到她跟前。浅紫色的裙边漾漾洒洒,像那清晨盛开的牵牛花。 她体态优雅地屈膝躬腰,怯着声音问:“苏姑娘, 奴婢斗胆, 不知能否请您帮一个忙?”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月白色的钱袋,“马上就是蘅姬的生辰了。奴婢平日多得她照顾,就想着送她一份礼物, 不知能否求姑娘给奴婢带个新奇的物件进来?也不拘是什么。” 苏清方垂下视线, 从那精巧的荷包上扫过,上头绣着粉粉黄黄的小花,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出去?” 蕙姬似是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 傻了一般,良久才讷讷摇头,“我们不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出去?”苏清方示意了一眼行经的仆婢, “他们有时候得了假, 也回去探望亲人。” 蕙姬愣怔, 扪心自问这个问题,才发现自己从未思考过。 她的母亲是官府乐妓, 生出的她也是贱籍,从小到大生活在教坊司,半年前来到太子府。没有上面的命令,大门于她而言, 是遥远又不可及的地方。 蕙姬也是瞧着这位苏姑娘和善,会主动同她们说话,也定不会像那些势力的下人般黑她的银子,才试着搭腔。 蕙姬思索良久, 也没找出个缘由,只含糊吐出一句:“我从来没有出去过……” 苏清方笑了笑,“那我带你出去看看吧。正好你可以亲自挑一份礼物。” 蕙姬抿了抿唇,仍有些畏惧,“太子殿下……不会怪罪吗?” “不会的,”苏清方摇头,“我帮你同他说。” 李羡已在筹划送她们离开,自然也不会阻拦她们走出这扇大门。 蕙姬闻言,便半信半疑地跟着苏清方出了门,坐上那华顶的马车,侧边下首,车窗前的位置。 犹记得二月二时,她和蘅姬来到太子府,夜黑风高,连月光也没有,什么都看不清。这回重新到门口,才发现那门楣上的“太子府”匾额,好大一块,金灿灿的,不晓得是不是真刷了金子。 骨碌一声,车轮滚了起来,行向市集,耳边渐渐响起嘈杂的叫卖声。 蕙姬没忍住抬起指尖,细细挑开一线帘子,瞧见道路两边架起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不过皆如走马灯,一闪而过,唯那刚出炉的芝麻胡饼香味悠久,热乎得鼻尖直打喷嚏。 及至东市,摊贩游人几乎把道路堵死,马车也再不能行进。两人便舍了车,并肩游逛在青石铺就的街面上。 两人买了胡饼,看了钻圈的狗,途径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不禁停下看了几眼。 那摊子不大,铺着块深蓝色的粗布,上面列着许多小摆件,什么竹篾编的小鸟,泥捏的不倒翁。 蕙姬戳了戳那圆滚滚的不倒翁娃娃,叹道:“这个真好玩。” 主人家当即应和:“可不。娘子带一个吧?便宜,只要三十文。” 蕙姬笑辞道:“我再看看。” 街上这么热闹,说不定还有更好的。 随后,两人又经过胭脂水粉摊,还有卖首饰的铺子,但蕙姬终觉得不及那个不倒翁讨巧。 “苏姑娘!” 人堆里忽传来一声青年的呼唤,凌风一边排开人群,一边跑到苏清方面前。 苏清方不由怪问:“凌大人怎么来了?” 凌风眼风从旁边的蕙姬身上瞟过,脸色十分严肃地冲苏清方拱了拱手,道:“殿下有急事,请姑娘回去。” 一听这话,苏清方也不自觉紧了紧眉头,便对蕙姬说:“过两日我再带你出来,买那个不倒翁吧。咱们今天先回去。” 蕙姬乖巧点头,又随同苏清方登上回程的马车。 她仍同来时一样,紧挨着车窗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帘子。 初秋澄黄的暮光落在她小巧的鼻头,像只顶了朵桂花的雪兔子。 “如果现在让你选,”苏清方试探开口,“你会想离开太子府吗?” 侧边的蕙姬闻声缓缓收回手指,转过脸望向苏清方。 她眨了两下眼,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笑容,堪堪能挂住唇边桂花一样的梨涡,有些茫然,“外面好热闹,比我成天坐在鹿鸣馆有意思。可我从没有在外面生活过。我只会跳舞。我很害怕。” 她从小就是养在笼子里的雀鸟,只会取悦人心那一套。离开笼子,她不知去往何处,不知何所依凭,唯余满心惶恐,以及一日.逼近一日的死亡。 如果她到外面也是给别人跳舞,为什么不留下给太子跳舞? 苏清方默然,才发现,安置一个人,一个女人,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件易事。 *** 蕙姬好玩半日回到鹿鸣馆时,蘅姬正坐在院子石凳上,收拾晾好的桂花。 她拎起垫布四个角,将花朵都聚到一处,再一把一把装进素瓷罐子里,却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淡淡问:“说一起洗桂花,你一溜就没影了。去哪儿了?” 蕙姬半蹦半跳地靠近坐下,帮着一起,语气里掩不住的欢喜,“苏姑娘带我去东市玩了。” 蘅姬拢花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在蕙姬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跟‘她’出去玩了?” “对啊,”蕙姬一点点拈起掉到旁边的碎花,“苏姑娘说下回再带我出去。” 蘅姬轻嗤了一声,“她倒是心善。” 蕙姬大为赞同,冲蘅姬撅了撅下巴,“你下回要不要一起去?那胡饼可好吃了。” 蘅姬兴致缺缺的样子,拍了拍手,那指甲缝里都是浓郁的甜香。 她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甲,自言自语起来:“听说,太子看到刺客脸上的刺青,已经知道,是谁指使行刺了。只等陛下龙体稍安,便行禀奏……” 蕙姬听得一愣一愣的,怪问:“你都是从哪儿听来得这些消息?” “浣衣房的张嫂,厨房的顺子……”蘅姬如数家珍,“东一句西一句的。” 蕙姬瘪嘴,“我不喜欢张嫂。她老指指点点的,看不起人的样子。她没白你?你也能同她聊下去?” 蘅姬脸上瞬间挂起讨喜的笑容,一如自己平时对人,“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多捧着她就好了。” 蕙姬苦笑,不想聊讨厌的人,将最后一点桂花也收进罐子里,顺势就扯开了话题:“都挺好。太子查清元凶,往后大家都能安心些了。” “是啊,都挺好,”蘅姬抬头望了望黄昏的天边若隐若现的月亮,“马上就是十六了。” 蕙姬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打趣问:“旁人都是念着十五中秋月儿圆,你怎么独独念着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蘅姬但笑不语。 因为十六,是她拿药的日子。 在此之前,她必须完成她的最后一个任务:将药粉,下到太子的饮食中。 第153章 翠雀红花 据那人说,这药…… 据那人说, 这药粉并无毒性,否则在进太子嘴巴之前就被试出来了,但蘅姬也不会傻到认为这是什么好东西。 可她向后是死, 向前把事情做成, 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好在那平常负责给她们送膳的婆子是个懒骨头,蘅姬从善如流地应和了几句“这种事哪敢劳烦”,便每次自己去取。一来二去,和厨房当差的也熟识了。 还要多亏那位苏姑娘, 三天两头往太子府跑, 还会带点什么汤啊糕啊。秋后的天气,饭菜冷得尤其快,总是要再到炉子上热一热。 那是太子一定会入口的东西。 蘅姬一如往常, 和厨房的顺子聊了几句天,便假装闻见糊味,把他支开了几步, 趁机将药粉撒到那汤里。 因为手抖, 还撒出了点在案面上。 蘅姬连忙拿手拭掉, 咽了口唾沫,脸上便恢复了泰然, 退出厨房。 一回到鹿鸣馆,她便开始洗手,要将那颜色诡异的粉末痕迹完完全全从手上清洗干净。 皮都要搓掉。 “你去哪儿了?”门口忽有人问。 蘅姬心头一颤,猛的抬头, 见是蕙姬,正一脸探究地看着她。蘅姬顿时松了口气,漫不经心道:“去取午饭呐。” 蕙姬皱眉,还是觉得该提醒胆子大的蘅姬一二, “你不该揭开太子的汤。” 蘅姬擦手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睨向她,近似陈述地疑问:“你看到了。” “我看你许久未回,怕是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你,”蕙姬压着声音警告,“乱动太子饮食,是要杀头的。” 这话的意思,似是没看到下药那个动作,只以为是好奇看了一眼。 蘅姬眼睛几乎没动,只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的。 “太子病急,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馆外忽传来一声青年的呼喝。 蕙姬心头一惊,回头往门外一看,太子身边的侍卫长凌风,领着一队内卫,大步流星而来。 蕙姬几乎是瞬间,联想到方才蘅姬对太子的汤动手动脚,背脊忍不住发凉,猛然回头,想让蘅姬快跑。 话未出口,她对上蘅姬骤然缩紧的瞳孔——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狰狞。 腹部猛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蕙姬茫然低头,只见蘅姬紧紧握着一柄银亮的剪刀,捅进她淡紫色的衣衫。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开,只剩下一片深得发黑的红色,滴滴落到地上。 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却被蘅姬牢牢架住。 “你来找我有什么用呢?”蘅姬贴在蕙姬耳边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颤抖,以及恨铁不成钢的恨意,“你帮不上忙……为什么要去找我……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蘅姬握剪的手又往前送了送,听到蕙姬闷哼的声音,不知是要喊她的名字,还是嗬嗬的咽气声。 “蘅……蘅……” “我只是想活下去……”蘅姬忍不住也哭了出来,一遍一遍呢喃,呓语一般,“我不能让你告发我……不能……你不要怨我,不要怨我……” 怀里的蕙姬彻底丧失力气,一团死肉般往下滑。蘅姬也再坚持不住,抱着她一起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外头的凌风毅然跨过门槛,投下一道高大的影子,笼罩住面如纸色的二人。 蕙姬一手捂着插入腹部的银剪,一手握着一个小药瓶,枕在蘅姬腿上。蘅姬也失了魂似的,俯身抱着蕙姬的脑袋,涕泗横流。 凌风面色一变,赶忙单膝跪下,并指在蕙姬颈侧探了探。 已经完全没了脉息。 “发生了什么?”凌风拧眉问。 蘅姬木着表情,脸极缱绻地贴着蕙姬的发摩挲了两下,“她刚才神色慌张地回来,听到你们的声音,突然念叨着什么‘完了完了’……我正要劝她,她拿起剪刀就……” 话未说完,又埋头哭了起来。 凌风压低视线,目光在蘅姬身前大片血迹上逡巡了两眼,叹了一口气,将那沾满血的药瓶捡了起来,方才站起身。 “全部带下去,”凌风命令身后下属,“仔细搜查此处。” *** 垂星书斋内,寂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摩挲的微响。午膳已在案上摆了良久,碗盏整齐,连筷子都未曾动过。 凌风双手奉上那已擦拭干净的药瓶,禀道:“殿下,鹿鸣馆那边,蕙姬已然身亡,蘅姬也已扣押,但矢口否认下毒杀人之事,只道是蕙姬畏罪自戕。这是从蕙姬手中发现的。” 李羡眉心动了动,伸手取过瓷瓶,是十分常见的样式,也没有特殊标记,只那软木塞上还残留着一点血迹。 “蕙姬自杀了?”李羡问。 凌风摇了摇头,“属下检查过伤口,是自下而上,且在右侧。惯用右手者,以利器刺伤己腹,伤口位置多偏左,且切口向下。” 李羡点了点头,拔掉瓶塞,靠到案上空置的瓷碟上点了几下,倒出些许粉末。 那粉末极细,颜色是靓丽的蓝色,像翠鸟的羽毛。 李羡随手拿起一根玉箸,拨弄了两下。粉末散开些,颜色依旧纯净。 他连花草都有许多分辨不清,何况这些,便要命人唤太医令来辨认,却听旁边的红玉疑着声音道:“这好像是翠雀花的粉末?” 李羡转头,看向在后头抻着脖子观望的红玉,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你认得?” 见太子问话,红玉出列挪到前面,又细瞧了两眼,答道:“奴婢以前是莳弄花草的。翠雀花的颜色很特别,紫蓝中带着一点浅红,正是这个样子的。不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奴婢没听说这花有毒。不然曲江园也不会种了。” 一旁的苏清方本还在神伤蕙姬身亡,听到此花名字,总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喃喃自语地念了一遍:“翠雀花……” “你也晓得?”李羡问。 “不是……”苏清方对着李羡的目光,摇头摇到一半,恍然忆起,“啊!神医跟我说过,这东西单独吃没毒,但是不能和一种什么红色的花一起吃,会心悸而亡。” “什么红色的花?” “我不太记得了……”苏清方回忆了一遍自己那时的经历,“可能是避子汤里的一种药?” 避子汤方里的药多为活血调经之效。 李羡灵光一闪,呼道:“灵犀,取我近日喝的药的药方来。” 太医开出的方子,一份留用病患手中,一份存档太医署,抓药时两相对照,不可出丝毫差池。哪怕病好了,也不能销毁,做不得一点假。 苏清方一个字一个字从那方子扫过,眼忽一亮,伸手一指,“就是这个——红芎花。” 李羡微微抬起下巴,冲凌风抬了抬手指,“去拿人吧。”—— 作者有话说:前面章节会修改一个地方:小方不是天快黑和蕙姬回去,是被小李叫回去的 (抱歉) 第154章 道是无情 不日便要上奏禀…… 不日便要上奏禀明指使刺客的元凶, 是李羡故意在府中散布的消息。 早在水晶盏破裂时,他已经察觉身边有眼线,只不清楚是谁。 如果得到这种风声, 想必会想尽千方百计传递出去。 李羡让凌风盯紧这几日进出的人, 终于逮到蘅姬和外间运送菜蔬的杂役暗中往来。 凌风跟踪了那名杂役,其人身形步法极好,一个拐角便消失在了人流如织的长街。 李羡后又听说苏清方带着蕙姬出了门,心头一紧, 急忙命人把她们叫了回来。 尚不明真相的苏清方还问下回能不能再带蕙姬出去, 听说如此,仍有些不敢相信,“蕙姬……吗?” 二女同进同出, 自是谁也脱不掉嫌疑。李羡也未下令即刻捉拿二人,只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花样。人赃并获,才好定罪。 等来的手段, 可谓精巧。红芎花开在他活血祛瘀的汤药中, 翠雀草下到饮食里。任是如何也检查不出毒性的两样, 合到一起,却能让人心悸而亡。 太医令景鹤年被捕入狱, 还未用刑,已悉数招供。 他心中早已不想再受张皇后驱使,却无奈受制于人。 当年他一时疏忽,配错了药, 又不敢承认,害得前太医令韩济苍家破人亡。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最终为张氏所知。张皇后便以此为胁,要他给淑妃也开了红芎花。 他只能自我安慰, 那药本没有问题,却耐不住数十年如一日的良心谴责,以对淑妃和十二皇子的愧疚。 如今下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李羡对张氏的印象,实则还停留在她做贵妃时。进退得宜,谦逊有礼。彼时李晖封胶东王,废长立幼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张氏也未曾有过一丝觊觎的言行,态度反而更为谦卑恭谨。 李羡到底放任了李晖的死,对张氏存着一份愧疚,从未曾要对她如何。她虽偶有些意味不明的言行,李羡也只以为她是要皇帝怜惜她,毕竟她已经没有儿子依靠。比如千秋宴特意邀请苏清方姐弟,便是为勾起皇帝的怜爱之心。 一直到年节时,宫里传起有关李晖之死的风言风语,李羡才真正开始注意这个女人。 他既对人有愧,也不怪人恨他。 在得知内线即是来自宫苑的蘅姬时,李羡心头已有两分猜测,对这个结果也没有多意外,却不想还牵扯到淑妃之死。 审问结果递到御前,皇帝勃然大怒。 李羡为不让皇帝情绪过激,也为当年之事,为张氏求了两句情。皇帝也念及数年情谊,以及对三皇子的缅怀,只下令废除了张氏皇后之位,幽居庆阳宫,终生不得出;太医令景鹤年谋害太子后妃,陷害同僚,判处斩刑。 另一头,蘅姬仍不改口,一口咬定蕙姬是畏罪自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苏清方闻言,找了个机会,去了趟大牢。 昔日妖娆多态的少女,已完全失去了焕发的荣光,两瓣薄唇干得掉皮,头发也四五日没有清洗,打着细小的结。 她抱着膝盖,缩坐在墙角,仿佛灵魂出窍,连开门声也不能使她的眼珠转动分毫。 “张皇后已经被废,”苏清方淡声问,“你也难逃一死,为什么还不招认?” 蘅姬听到不合时宜的女人声音,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在苏清方脸上扫了扫,又转了回去,落到不知哪个地方,无言。 苏清方放下手中特意去买的不倒翁,正是蕙姬那日心心念念的,道:“那天我带蕙姬出去,她说你快生辰了,想给你送一份礼物,挑中了这个,可惜没买到,也没能亲手送到你手里。” 穿着大红袍的不倒翁着落,左摇右摆,也没个定准,在蘅姬眼中渐渐形成恍惚残影。 原是眼框里累积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蘅姬极轻地笑了一声,“苏姑娘,你知道蕙姬是怎么落入教坊司的吗?” 她当然知道这位贵女不会懂,完全没等苏清方点头或摇头,紧着就给出了答案:“因为她母亲是。” “我们是贱籍,这辈子都低人一等,生下来的孩子也是贱籍,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教坊司的姑姑说,要选人给太子献舞。” “我就找了姑姑,说我和蕙姬可以。” 蘅姬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那日的情景,“她说我很聪明。” “然后给我喂了每月发作一次的毒药。” 她抹了抹滑出眼眶的泪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向前向后都是绝路。” “苏姑娘,你说皇后被废,可我和皇后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她很费解的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我又能招认什么?一个教坊司姑姑?” 苏清方攒眉,喉间又浮起那股不冷不热的气,“可你还是杀死了蕙姬。” 蘅姬抬眼,睨向苏清方,勾起半边唇,狠狠冷笑了一声:“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圣人?明明知道是我,设个圈套等我钻罢了。你们何曾考虑过蕙姬的死活?” 蘅姬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逼到苏清方面前,“我动手不是正如你的意?不会有女人和你争太子的宠爱了,你该高兴才对……” 她几乎附到苏清方耳边,压着声音问:“苏姑娘,你跟太子,睡过了吧?” 浣衣坊有段时间的床单被褥可晒洗得勤。 苏清方抿紧了唇。 蘅姬挑了挑眉,信手拨了拨那滑稽的不倒翁,“都一样……连倒下都由不得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其实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哪怕我真的毒死了太子,大概也只会从这个棋盘上出局。没人会给我解药。我不想承认杀害蕙姬,只是不想你们好受,要你们永远没办法帮蕙姬伸张你们自以为是的正义。” 她又自嘲一笑,“可有什么用呢?我们都死了。你们也很快会忘记我们。” 自己颁布的精神胜利,不过是一种虚假的自我安慰。 “会有人记得你们的。”苏清方近乎呢喃。 蘅姬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像释然,“都不重要了。我只有一个愿望,请不要把我扔到乱葬岗。” “我会让人,把你们的骨灰带回家乡。”苏清方道。 蘅姬摇头,“蕙姬喜欢京城的繁华,姑娘把她的骨灰随便埋在京城哪棵会开花的树下就好。我也不必那么麻烦,洒进江河湖海,我会顺着水路运河,回到我的故土。” 苏清方点了点头,默然着退出牢房。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身后忽响起清越的歌唱。 苏清方循声回头,只见到一道斜长的影子投到壁上,随着歌声舞动,伴着往日的紫罗裙,荡漾如第一缕日光下的牵牛花。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哐当一声,似是袖子带倒不倒翁,砸到地上,结束了摇晃不定的宿命,舞动的影子也彻底从墙面消失。 *** 回程的马车辘辘,四角铃铛叮叮,苏清方脑袋靠在车窗边,仍有些魂不守舍。 一旁的李羡偏头瞧着,问:“怎么了?” 苏清方斜抬起一点眼睛,落在他眉心,忽想起自己曾问过韦思道的一个问题,“李羡,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不再论什么高低贵贱?” 真的是痴人说梦吗? 李羡愣了愣,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唯一能做的,不过尽力而为,造福黎庶。” 苏清方眼睛轻轻一闭,笑出了声,“太子殿下真厉害。” 李羡却翻出一个嫌弃的眼神,“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这么叫我的时候,”他语气颇有点怨怼,“都没有好事。” 苏清方:“……”——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竹枝词二首(其一)》刘禹锡 第155章 寻医问药 太医令景鹤年判…… 太医令景鹤年判处斩首, 灵犀祖上的冤案也得到昭雪,赐下了诸多名为补偿。 但谁都知道,再如何也无法弥补全家枉死的惨案, 以及十余年掖庭的劳苦。 李羡因问灵犀有什么心愿。 灵犀一向寡欲, 常年穿的衣服也不过那几套,摇头道:“奴婢并无所求。只是景太医这一出事,殿下的手臂怎么办呢?” 哪怕景鹤年不死,又怎么敢继续用一个曾欲对自己不轨的太医。 李羡攥了攥仍不太能用力的左手, 笑了笑, “太医署还有别的翘楚呢。” 不知是不是这条命捡回来已属不易,李羡对此事也放得宽容。再退一步想,伤的好歹不是右手, 太医署的太医他也不是都看过。 苏清方早些时候便在想这个问题,心头早有合计,便向李羡讨了笔银子——也终于轮到她跟他要钱的时候, 准备备置一份厚礼, 去韦家答谢神医。 李羡听到了个刺耳的字眼, 眯了眯眼,“你那次旬休把我扔下, 是去韦家啊?” 尾音很轻,但分明有算旧账的意思。 苏清方挺起胸,“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我跟人家有约在先,你又没提前跟我说, 怎么是扔下你?再说,没有这茬,你说不定都被那个草毒死了!” 苏清方学他伸出手,一副讨要的样子, “快给钱!” 李羡视线从她掌心扫过,“直接派人送去赏赐不行吗?你这样不是多此一举吗?” 苏清方摇头,“人家不稀罕官家赏赐呢。” 重要的是她要托韦思道引见。朋友之间相赠和公家赏赐,自是不一样的。 但这事办不办得成还两说,苏清方也就不先透露了。 李羡也不再争辩,不然显得他小气,冲外间扬了扬下巴,“你要多少,自去和灵犀说便是。” 苏清方也不客气,跟灵犀支了银钱,便传了口信请韦思道吃饭。 自从韦思道开了杏花春,两人请客再没换过别的地儿,也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老地方”。 苏清方早早坐到二楼雅间,却望见大门口两三个迎来送往的女孩儿,不禁皱起了眉,连韦思道大摇大摆进来了都没反应。 “嘿!”韦思道在她耳边炸了一声,“看什么呢!” 苏清方被吓得回神,白了他一眼,便指着那门口问:“你这儿怎么突然多出这么多女子?你不会在做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意吧?” “胡说什么!”韦思道一掌拍到桌上,“我这儿可是在市署登记了的,做的是正经营生。她们三姐妹,是从江南逃难过来的。去年发大水,把她们家都给淹了,徒步到京城,没差点饿死在我店门口。我好心收留,反被你怀疑?” 苏清方听罢,心生惭愧,便提壶给韦思道斟了杯酒,陪笑道:“我给你赔罪。你别动气。” 韦思道轻哼了一声,信手掸了掸下摆,从容坐下,挑眉问:“说吧,你找我来什么事?” 苏清方眼珠子转了转,还不愿这么直接承认,嘴硬反问:“怎么就是找你有事?” “就你这……”韦思道指了指一圈,全是礼物,好笑问,“没事求我?” 苏清方讪讪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有一个朋友,手受了点伤,想请你家神医看看,不知可不可以麻烦四郎从中引见?” 这有何难? 韦思道习惯翘起二郎腿,端起那酒,漫不经心问:“什么朋友啊?” “这人你也认识,”苏清方微微一笑,“就是太子。” 韦思道凑到那杯边的嘴直接停住,抬眼觑了觑苏清方,怪问:“你不是得罪过他吗?” 苏清方干笑了一声,“都是以前的事了。” 韦思道悻悻放下酒杯,为难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规矩,坚决不给官府中人看病。他当年就是死活不愿给一个府尹诊治,才流落到我家。就你,还是瞒着身份。” 韦思道双手合十,拜菩萨似的冲苏清方摇了摇,“我求求你。太子是你朋友,我也是吧?你别害我,背上抗旨的罪名。” 苏清方连忙打下他的手,提醒:“我能瞒着身份,太子也能啊。若是能治好太子,于韦家,何尝不是好事一桩?” 韦思道转了转指上的金戒指,“说得……也是……” 他倏然抬眼望向苏清方,瞳孔中掠过一丝精光,“但我有个条件。” 苏清方有股不好的预感,“什么?” 韦思道缓缓勾起嘴角,轻描淡写道:“我要太子免去我名下酒坊的榷酒钱和官酤。” 民间凡自酿酒水售卖者,皆需缴纳不菲的榷酒钱和官酤费。 苏清方一听这话,下意识坐直腰,目光在韦思道身上逡巡了好几眼,含笑道:“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呢。搞不好你还能帮别人挂名。” “和太子的病比起来,大抵不算什么,”韦四郎重新端起酒盏,“而且这事,你不能说是我要,得你帮我开口,才不显得我市恩贾义。” 苏清方呵一声笑了出来,赞道:“四郎现在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家风如此。”他微有得意的。 苏清方指尖在案上叩了叩,斟酌道:“若是能治好太子,我当然帮你开口。” 韦思道很不买账地摆了摆手指,“你这话太空。你开口,太子不答应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清方见他已听出来,也不再打哈哈,显出几分无赖气,“你若不肯引见,太子一纸诏令下来,神医不去,可真成抗旨了。” 他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韦思道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伸出指头,虚空点了点她,“你真是!白跟你做朋友了!” 苏清方挑眉,“太子看病是私事,你这是公务,本就不可混作一谈。” “什么公不公、私不私的,这天下都是他家的。” “国家的叫国库,皇帝的叫内帑,本就是分开的。” 韦四郎满不在意地切了一声,不再争论,往椅背上颓然一靠,“那您老准备安排您那朋友在哪儿看病啊?不能是东宫吧?” 苏清方道:“既是我们有求于人,为表敬重,自然看你们安排。但也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以免走漏消息。若是让神医知道太子的身份,闹起来,就真不好办了。” 韦思道眉头一抖,不免担心问了一句:“我家不会因为这个掉脑袋吧?” “不会的!”苏清方义正词严,“怎么说也是朋友!怎么会害你!不然你看看我。得罪了他不还好好活着呢嘛?” 韦思道冷笑了一声,冲苏清方举起了杯,冷幽幽道:“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苏清方微笑颔首,也端起杯子,同他碰了碰。 *** 安排太子看病一事,因此成了韦思道的心头大患,紧着就和阮神医商量了,地点就安排在阮神医平日住的城外韦家别业。 苏清方早已提前和李羡交代过其中细则,到日子便和灵犀一起,陪他出了城,先同韦思道汇合。 韦家对这位神医甚为礼遇,本欲在城中给他安排住处,但他要种植料理草药,生性也不爱繁华,最后还是住到了城外。 “神医!我们来了!”韦思道笑着招呼道。 阮神医正在院中防晒药材,闻声抬头,笑意微微扫过来人。 韦思道、苏丫头、一个气度卓然的青年,大抵就是那个苏丫头来治伤的朋友,还有几名侍女…… 阮神医的目光骤然定住,手中的药材哗啦啦掉到地上。 他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越过苏清方和李羡,径直行到灵犀面前,近到能看清彼此眉眼间每一处细微的纹理。 他嘴唇控制不住颤抖,声音干涩发紧,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你的母亲……姓阮吗?” 灵犀眨了几下眼,下意识看向李羡,又茫然地望回这个陌生的老人,迟疑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老先生怎么知道?” 阮神医眼圈肉眼可见地红透,一点点描摹着眼前女子的眉眼,慈爱又怀念,“你跟你娘年轻的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灵犀心头猛的一跳,“您是……” “我是你外公,”阮神医终于说出口,浑浊的泪水顷刻滚落,划过松垂的脸颊,“我以为……当年那场祸事,你们母女……都不在了……” 他又急切追问:“你娘呢?她还好吗?” 灵犀低下头,含糊道:“母亲……五年前已经去世……” 阮神医猛的闭上了眼,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深深看着失而复得的外孙女,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灵犀的肩膀,“你活着,就很好……” 话音刚落,阮神医猛的转头,一扫悲伤,目光凌厉地落在一旁的李羡身上,严声问:“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榷酒钱:唐代对酤户及酤肆征收的酒税。 ②官酤:帮官府卖酒,没有利润分成。 第156章 久别重逢 此话一出,苏清…… 此话一出, 苏清方和韦思道同时心头一跳。 苏清方担心好不容易安排的诊治泡汤,韦思道则忧心这倔老头真把太子得罪,连累大家一起蹲大狱。 于是韦思道赶忙出来打圆场, 笑道:“这就是我朋友……” 神医一个眼刀就杀了过来, “当年韩家女眷,悉数没入掖庭。你这位朋友,能带上我外孙女,想来身份不俗吧?还有你!” 神医又剜了苏清方一眼, 冷声道:“我受韦家多年恩惠, 此前的事便罢了。可我不和官府的人打交道。你们回去吧。” 苏清方心里一凉,正要争取几句,便听一声微带着试探的呼唤:“外公。” 人后的灵犀往前踱了一步, 恳切道:“孙儿当年在掖庭为奴,多亏公子援手搭救,恩情不菲。还请外公能够出手相助。” 阮神医膝下仅有一女, 韩家出事后, 唯余孑遗于世之感, 骤然见到存活的外孙女,听着这一声声的外公, 如何能不动容,但他又想到当年的惨案,恼恨问:“你难道忘了你娘、你家里人,是怎么死的了吗!” 灵犀道:“恩有头, 债有主。真正的祸首已经认罪,韩家的冤情也已洗刷,又如何能再迁怒无辜之人?若非公子带孙儿离开掖庭,今日恐怕也没有机会和外公相认。死在宫中, 也为未可知。外公若是为当年之事,不肯出手,还请放下成见,成全孙儿一片报偿之心。” 阮神医拧着眉,终是叹出一口气,“你既开口求我,做外公的没有不允的道理。但是!” 他目光射向李羡,“你得放了我外孙女!我们好好一个孩子,已经吃了那么多苦,没有继续给你为奴为婢的道理……” “外公!”话未说完,灵犀开口打断,提醒道,“我是女官。名字早已不归掖庭。” 换一个好听的说法罢了,还是受人驱使,不得自由。阮神医心想。 他正欲反驳,只听一旁的苏清方悠悠开口:“韩家的冤情已经昭雪,灵犀自是去留随意。阮神医和灵犀亲人重逢,更是可喜可贺。这么多年不闻消息,连近况也难知,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吧。此事不如容后再谈?” 阮神医闻言愣了愣,忽明白了些。 他同灵犀虽是世上仅余的血缘至亲,他能靠着一张相似的脸怜爱外孙女,但灵犀毕竟第一日见他,怕是谈不上亲近,所以方才连外公也没叫,不过是为了那位公子求情才改口,更不要说心甘情愿跟他离开了。 她纠正自己女官的身份,可能正是出于这种心思。 阮神医怜爱地凝着灵犀的眉眼,无奈点了点头,“那便容后再说吧。先看病。”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莫不松了口气,跟着就要进屋,却被厉声喝了一句:“其余人在外面等!” 闲杂人等的苏清方和韦思道、灵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一句话不敢说,乖乖坐到院外石凳上。 屋内,阮神医详细询问了李羡受伤的情况,给他把了脉,又让他解开上衣,仔细检查了左臂上那道伤疤。 阮神医捏了捏那手臂肌肉,又抬了抬,问:“你是不是受伤以后,总是避免使用左手?” 李羡颔首,“确实如此。” 阮神医当即摇头,“用进废退。肌肉本就是极易萎缩的。你受伤距今也有一个多月,还刻意不用左手,更会加剧无力的症状。所以你肌理虽健,却用不上劲。你也不能老想着它不好。心成结,气不通,力难聚。” 李羡一听这话,紧着追问:“是能恢复的意思吗?” 阮神医却摇头,“我要老实跟你讲。你这伤很险,多亏当初处置得当,只是轻微损伤经脉。但伤了就是伤了,要想完全恢复如初,几乎不可能。我为你施针导气,你再勤加锻炼,大概能恢复到原来的八九成。日常起居肯定无碍,但恐怕不便再提重物,操劳过度还可能酸麻。” 李羡初听前面,心都要沉到谷底,不想还有转机,不自觉松了口气,“已很好了。从没人和我说过能恢复成什么样,我原以为就这样了。” 阮神医睨去一眼,“大抵也是太医伺候你们战战兢兢,害怕没治好全家陪葬,也只能往坏了说,便把你也唬住了。” 李羡干笑,又一次体会到了遗臭万年的感觉,难怪古往今来都想留个清名。原也是他皇爷爷当年之失,便只能他个做孙子的受着。 随后,阮神医取来针包,在他臂上落下一排银针。 阮神医下得极细致,时而轻弹针尾,时而捻转,仿佛在跟着肌理里的气适时调整。李羡只感觉到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酸胀自针下扩散开来,顺着手臂游走。 约摸过去一炷香,阮神医将针尽数拔出,示意李羡活动活动手指。 李羡依言慢慢握拳,再松开,仍有些迟缓僵硬,却似轻盈了许多。 “从今天开始,”阮神医擦了擦手,嘱咐道,“要连续行针七天,不可断绝。你自己也要有意识用它,但别一开始就大费力气,端端杯子拿拿砚台什么的。” 李羡缓缓站起身,浅浅颔首,“多谢先生了。” 罢了,他从房间出来,便见苏清方和韦思道并肩坐在院里,中间不过一小臂之隔,正在喝茶吃点心。 韦思道还往苏清方身边凑了凑,讲着悄悄话:“你说,这阮神医和那姑娘是祖孙俩。那这事,算我做成的,还是那姑娘做成的?我那榷酒钱和官酤,还有戏吗?” 苏清方白了他一眼,“你还想着这事呢?” 韦思道轻啧了一声,“你这话说得。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我白帮官府卖官酤,还要交榷酒钱。” 苏清方不解问:“你以前不是说不求大富大贵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韦思道嗔问,“再说谁会嫌钱多?” 苏清方嫌道:“你收起这个心思吧。他不会答应你的。换别的倒还有戏。” “别的啊?”韦思道极认真地忖了忖,“要不然给我开座铜矿吧。” 苏清方嘴角抽了抽,一脸不屑的样子,“那多麻烦呀。你直接让他把铸钱的范给你。你想要多少铸多少。” 韦思道两手一拍,“好主意啊!” “什么好主意?”李羡悄无声息行到两人身后,冷不丁开口。 韦思道顿时汗流浃背,腾一下就站了起来,垂首道:“没什么,我们开玩笑呢。公子身体康健,是万民之福,怎敢要什么赏赐?” 苏清方憋笑,拆台道:“他说他想要铜矿。” 韦思道登时瞠大眼,暗暗瞪了苏清方一眼。好家伙,不帮他说话就算了,还坑他。 李羡尽看在眼里,顺势伸手,拉起苏清方,摇了摇头道:“这个恐怕不成。过两天,我会派专人送谢礼到贵府的。” 太子之赐,已然足够在许多方面令人刮目相看,给予便利。 韦思道又哪里敢说什么,连连点头,低垂的视线却见太子和苏清方相牵的手,指头都扣在一起,心头暗自啧啧。 这哪里是普通朋友的样子。还说有仇。 苏清方尽骗他。 第157章 天凉好秋 连续七天的针灸…… 连续七天的针灸, 却并不容易。 针砭之道本就损耗气血,像太医署就绝不敢连续数日行针,必得间隔个三五日, 何况李羡本就重伤初愈。 除去阮神医本就激进的作风外, 这事本也宜一鼓作气,及早治疗。 随着一日一日针刺,李羡左手气力通达,扎下的针也愈发酸痛, 还要每一刻钟旋转搅拌一次, 简直痛不欲生。常常针灸结束,李羡背后也湿透一片,神思亦倦倦。 于是第七天一完, 刚好北方蝗情也稳定了,李羡心头一松,人一躺, 眼一闭, 直睡到次日下午。 他也不知眠到了几时, 还不太想醒,却感觉到身上锦被窸窸窣窣动了动, 悠悠睁开眼。 暖黄的秋光从旁侧方窗透进,斜打在床边女子身上,将那微微向他倾腰的身影勾勒得朦胧而柔和。 苏清方对上李羡的目光,讪讪收回掖被的手, 嘴角勾起一丝赧然的笑,“你醒了啊?” 说着,她顺势抚平裙边,贴坐到床边, 目光在李羡脸上细细扫过,关心问:“你怎么样?灵犀说你昨天回来睡到现在,也不敢叫你。” 李羡没答话,只看着她,眼中还带着点午后初醒的惫懒。他动了动,徐徐从被中抽出左手,朝苏清方伸去。 苏清方目光落在他指尖,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把手搭了上去。 只是指尖触碰到掌心,李羡忽就发力攥住了她,往里一拽—— “啊!”苏清方毫无防备,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便带着向前倾去,一下子趴伏到李羡身上。那手乘势就顺着她腰线扣到她腰后,带着点力气。 她鼻子总有一天给他磕出血! 苏清方双臂撑在李羡身侧,缓缓直起身,很有怨气地拍了他一下,嗔问:“你干什么!” 她知道他左手有力气了,行了吧。 虽然还需要一段时间调理,才能恢复到那八九分,但此时已足够圈住她。 李羡胸膛起伏了两下,低低笑了笑,另一只手抬起,指尖从她额角轻轻抚过,赞许道:“江家的那个膏药,看起来很有用。” 原本指甲盖大的疤痕,颜色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苏清方被箍着腰也不好动弹,也懒得挣,揶揄道:“你也涂涂,不就知道效果如何了?” “我那个不成,”李羡顺着,便放下抚碰她脸的手,搭到她腰上,“你要嫌难看?” 苏清方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难不难看的,我又看不到。” 李羡微微仰起头,目光逼到她眼前,颇有点戏谑地反问:“你怎么看不到?” 没正经的玩笑话! 苏清方耳后根霎时一红,手上便加了力气,挣扎着要坐起来。 李羡也不放手,手掌顺势抚到她肩胛骨,将人按到自己胸膛,收起了不太正经的语气,“陪我躺一会儿吧。” 他以前总想说这句话,也没说。 苏清方伏在他胸口,听到隐约的心跳,一时竟不知是自己还是李羡的,语调软下了些,带着几分怨气:“都这个时候了,还躺?灵犀说你昨夜就没吃。不饿吗?” 话虽如此,那紧绷的身体却渐渐放松了下来,双脚互相踩了踩后跟,便放到了床上,接着又翻了个身,平躺到外侧,枕在男人臂上。 李羡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手臂微微下折,轻轻环过苏清方的肩,形成一个松弛的拥抱,便松松闭上了眼,漫不经心道:“躺着有什么饿不饿的。” 窗外传来飒飒的风声,吹着枯黄的竹叶。那些不胜力的,飘悠悠落到地上,又被卷着往前去了两寸。 天凉好秋,只身侧源源不断传来温热的温度。苏清方脑袋无意识往那肩头靠了靠,有些昏昏然。 风里便渐带起了香味,是已落得七八的桂花味道,被沤得暖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羡猝然睁眼,便把枕在女人颈下的手抽了回来,仰身坐起。 他斜睨向还平躺在侧的苏清方,五指抻开又握了握拳,方才平复好呼吸,很是正经地道:“还是,起来吃点东西吧。” 躺着容易心猿意马。 刚有点困意就清醒过来的苏清方:“……” 却又没有办法说什么,只能老实起来穿鞋,传人上膳。 苏清方自是吃过来的,饱的不能再饱,不过陪坐在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李羡问那琴如何。苏清方晓得那是先皇后的遗物,自然不呛他,只答很好。李羡低头笑了笑,便没再言语。 苏清方总觉得他表情不对劲,追问了一句。李羡巴不得再没人知道这事,又怎会自揭己短,只道没什么。 果然,琴音如何主要还在琴上,弦不过锦上花,何况苏清方只弹过一次,任是有周公瑾的耳朵,怕也难听出差别。那新弦也是他专门在雷声堂定做的,不会差到哪里。 李羡正窃喜此事蒙混了过去,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不由抬头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凌风笑着踱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答道:“属下已经取来今日的公文,听说殿下在用膳,就没急着进来,和灵犀说了几句话。” 其实是因为听说苏姑娘在。 “放下吧,”李羡眼神示意了一下手边,又道,“又快到重阳了。你今年回去探望母亲时,记得帮我带个好。再去支一百两银子。” 凌风连忙推辞:“这怎么好,该赏的都赏了……” 话未说完,便被李羡打断:“这种事情就不必多费口舌了。你去就是了。” 于是凌风也不多饶舌,谢恩告退。 罢了,李羡自顾自喝了口汤,顺手捡起那折子看了看,原是去岁抗洪功臣卢禹臣出任户部侍郎的调令。 他搁下又翻开一本,是谷延光即将到京的请奏。 剩下的也大多是几天前已议定的事项。 于是李羡顺手就把那几本折子递给了旁座的苏清方,交代道:“帮我在后面写两个字:照准。” “我?”苏清方愣了愣,指着自己,“我怎么写?” “别装了,”李羡拆穿道,“你会仿写我的字体。” 苏清方顿时想起去年九月的事,嘴角挑起一个局促干涩的弧度,试探问:“杨御史告诉你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羡颇有些得意地道,冲那书案使了个眼色,“记得用蓝墨。” 苏清方瘪嘴,一把抽过奏表,丧里丧气地坐到书案边那张李羡常坐的椅子里,随便找了张他以前写的字做参考。 但这到底是写在公文上,苏清方担心出错,便在稿纸上练习了好几遍,以防过于追求笔画形似而字体僵固。 李羡只觉等了许久,便催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慢?” 好不嫌弃的样子。 案边的苏清方当即抬头,剜了他一眼,“太子殿下,你以为仿照笔迹是你平常写字吗,倚马可待?” 又咕咕哝哝地埋怨了一句:“求人办事还这么颐指气使?等不了就自己写。” 李羡愣了愣,“求你办事?黄花菜都凉了。” 话音未竟,他已放下玉箸,饭都不吃了,起身开始赶人,“我自己写就自己写。让开。” “我都快写完了!”苏清方一手抱着桌子,一手推着李羡,“你走开……” 最后还是苏清方把那几个字写完了。 她又读了读那奏折上的内容,瞧见谷延光的名字,心头不禁替卫漪一喜。虽然这间屋子里的事不便外道,但是谷延光也说过自己大概半年回来,恰是此时,正好可以提醒卫漪去裁一件新衣裳。 *** 不日便是重阳。 宫中今年虽未办重阳宴,但李羡还是进宫陪皇帝过了节。 自从这次大病,皇帝连酒也不再饮用,就同李羡对弈了一局。 皇帝瞧见李羡端茶喝水,左手使用自如,不由心生欣慰,虚空点了点他左臂,“朕看你这伤,已经大好了吧?” 李羡摩挲了几下指间光洁的棋子,看准了时机,便落了下去,笑道:“是。要多亏苏清方,认得一个民间妙手,引见给儿臣。” “那个女孩儿啊,”皇帝紧接着下了一手,含笑道,“朕记得她。是和你一起遇刺的吧?” 李羡点了点头,“儿臣当初身中数剑,重伤濒死,多亏她急智不弃,带着昏迷的儿臣逃出生天,又当了身上所有财物,为儿臣治伤。不然儿臣怕是已经死在骏上。所以儿臣曾夸下海口,要保她家人一生无虞。不知能否请父皇帮儿臣兑现诺言,赐卫家一道免死的圣旨?” 皇帝一听这个经历,就开始心咽,“这是自然的。” “还有,”李羡极轻松又自然地落下一子,语气也稀松平常,仿佛在说待会儿该吃什么菜,“儿臣已经答应娶她为妻。” 第158章 英雄气短 语气太随意,以…… 语气太随意, 以致于像告知而非请示。 也许是这态度,或者其他,让皇帝对二十又三的儿子终于决心娶妻一事都生不出多少欢欣。 皇帝捏棋子的手顿了顿, 那乌亮的墨玉迎着天色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也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我记得,她是前吴州刺史苏邕的女儿?” “是。”李羡点头,坐得笔直。 “她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了吧?” “嘉和十六年清明, 因操劳过度, 突发心疾离世,迄今四年有余。”李羡回答。 皇帝嘴角挑了挑,“你倒是如数家珍。” 紧着又问:“她还有什么亲人吗?怎么到京城来了?” 李羡答:“她母亲出生京城卫氏。苏刺史去世后, 她便随母亲弟弟上了京。” “什么卫氏,一个外放的五品官而已,”皇帝半开玩笑似的说, 而声音分明已冷了, “她弟弟是不是还入过狱?” 李羡顿时心中一沉, 知这是已经调查过了,而嘴角还是扯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 “原是一些民间纷争,误为歹人所用。也是小孩子心智未熟,分辨不清。已经改过自新了。” 皇帝神情困懒地撇开了头,无兴再听的样子, 手腕一甩,便把棋子扔进了棋罐里,发出一声脆响,淡声道:“既非豪门望族出生, 父亲又亡,兄弟也不甚成器,唯一像点样子的表哥也无法周全自己,被贬外地。这样的女子,如何做你的太子妃?” 说罢,皇帝向后慵然一仰,倚到手边的缂丝软枕上,很是宽仁道:“但她既救了你的命,也不是不能封个良娣。仅次于太子妃的位置,足够全你的报恩之心了。” 李羡却蹙眉摇头,“儿臣要娶她,并非出于报答,是心悦她。” 皇帝恨铁不成钢地闭上了眼。 此事他如何能不知。东宫太子,一人之下。高官厚禄,无可不赏。又素来是个无心情爱的性子,怎么可能拿终身大事答谢。 早在骏山见到那件外衫,皇帝已有所怀疑,派人探查了苏氏女的底细。做良娣都远远不够格。 皇帝温言相劝:“良娣也是一样的,可以长伴你身侧。” 李羡绷着双肩,“生不能同祭宗庙,死不能合葬一陵。如何能一样?” 皇帝轻嗤了一声,“你都想着死同穴的事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坐不稳这个位置。” “那便是儿臣坐不稳太子的位置。”李羡义正词严道。 皇帝:“……” 皇帝凝望着对面这张年轻执拗的脸,有时会想,大抵是他这个儿子路子走得太顺,又嫡又长,三岁册立,深得偏爱,便有些有恃无恐,以为天下之事都当如他心意。 皇帝指头在那软枕上无声叩了两下,“你就一定要娶她?” “儿臣一定要娶她为妻。” “若是朕不准呢?”皇帝朝旁侧笔墨使了个眼色,“朕可以即刻下旨,赐婚你和尹昭明的女儿。” 李羡当即起身,飒一下撩开下摆,跪伏在御前,拱手道:“那就请恕儿臣不忠,不能接旨。” 皇帝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你只是不忠吗?” 李羡微微垂下头,后领透出的几截脊骨轮廓愈发凌厉,像柄出鞘两寸的剑,语气亦冷硬:“父皇若是作为父亲,不当阻挠儿臣。”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送出,终是压住了那汹涌的怒火,语重心长道:“羡儿,你太天真。她这样的身世,怎么令人信服?天下人都会议论她。她又拿什么压住你以后的贵妾?” 李羡不想此时说自己也已答应了不纳二色,雪上加霜,只道:“她父亲是国之忠良,鞠躬尽瘁,又是老丞相齐岱的得意门生,有何不可?” 竟是把齐见山也搬了出来! 皇帝冷笑,闲闲端起茶来啜了一口,“齐见山多大年纪?比朕还年长许多,说不定哪天就入土了。无儿无女,何为倚仗?你娶她作太子妃,一丝半毫助力也得不到。” 李羡视线往下压了半分,单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良久,他压着声音,很费力的样子,像梗着一口气,“王氏……当初风头无两,最后也不过是那般下场……” 啪! 李羡话音未竟,明黄的杯子狠狠掷到他膝边,砸得粉碎。碎片几乎弹到他脸上,溅开一滩狼藉的茶汤。 “陛下息怒!”一旁的福忠猛的发了个抖,便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殿内安静到几乎能听见颤抖的呼吸声。 福忠背上直冒冷汗,须臾就浸透了里衣,心想太子殿下怎能如此糊涂,为一个女人触碰陛下逆鳞?他说这话,难不成是在埋怨君父吗? 皇帝脸上的肌肉都似僵硬,下颌崩得死紧,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王氏,咎由自取,你也要重蹈你舅舅的覆辙吗?” 李羡不言,哀求或者解释,只是沉默地抬手到额头,缓缓叩首在地。年轻的背脊躬着,也是笔直一条。 皇帝胸膛细微震了几下,失望的,“英雄气短!” 言罢,便转身进了内间。那绣龙织云的下摆划过李羡手臂,宛如一片锋利的刃。 方才转过雕花罩门,皇帝喉间涌起一阵腥痒,连忙扶住旁边的博古架,吭吭咳了起来,仿佛要把肺腑都震出来。 “陛下!”福忠慌忙上前搀扶,声音发颤,“万万保重龙体!太医说您不可心绪激荡啊!” “朕死了才好!”皇帝骤然扬高了声音,似是要让殿内殿外的人都听个分明,“也便没人能管他了!由着他去!不孝……咳……不孝子孙!” 福忠低声劝慰:“陛下何苦和太子殿下置气。太子的性情,陛下是最知晓的。认定了的事,轻易不会更改,吃软不吃硬。陛下不如先让太子殿下回去,容后再议?日子久了,殿下说不定就会明白陛下的苦心了。” 皇帝一摆臂,便甩开了福忠搀扶的手,“他爱跪就让他跪着。反了天了。” *** 午后,苏清方陪母亲去仙石山登高进香回来,却见卫家那扇窄旧的大门前,赫然列着一队仪仗。朱漆饰金,华盖巍巍,分明是皇室所用,且阵仗之盛,连李羡都未曾摆过。 表嫂袁氏早已候在门内,见到她的身影,急急迎上来,脸上喜忧参半,压低声音道:“清方,你可算回来了!差了好多人去找你也没找到。” “怎么了?”苏清方目光扫过周围肃穆的仪仗,“这是?” “宫里来人传旨,陛下嘉奖你救护太子有功,赐下了诸多赏赐,还有一面免死的金牌!”袁氏攥住她的手腕,使劲摇了摇,“还说……” 话未说完,一个面皮干净、眼神精亮的老宦官已趋到苏清方面前,躬身笑道:“苏姑娘,老奴已恭候您多时。传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苏清方不禁心头一凛。 免死金牌自是李羡早前许诺的,借骏山之功呈请。却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要见她? 为了亲眼瞧瞧她这功臣? 抑或李羡连赐婚的事一并求了? 以苏清方对李羡的了解,他做得出这种事,于是问老宦官:“陛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老宦官笑容不变,只摇头,“老奴只负责传旨宣谕,其余一概不知。姑娘,请吧。” 苏清方低头示意了一眼自己一身,“我方才回来,风尘仆仆,恐污天颜。不知可否容我稍作整理?” 老宦官颔首道:“这是自然。只是还请苏姑娘快些,莫让陛下久等。” 皇宫禁苑,非诏不得入,更不要说携带随从。 苏清方收拾整齐,独自坐上来接她的宫车,经过朱雀大街,又穿过一道又一道巍峨的宫门、曲折的甬道,最终停在一座恢弘的宫殿前。仰首望去,匾额上“紫微宫”三个泥金大字,熠熠生辉。 引路的老宦官侧身,恭敬比了个请的手势,“苏姑娘,陛下就在里头。” 苏清方浅浅颔首,轻手轻脚踏进宫殿。殿内铺着厚实的藏蓝色团花地毯,绵软得像一片云。脚步落上,更是无声。 苏清方极谨慎地动着眼珠子,观察了一圈周围,却不见一个人,唯有临窗的棋枰上,摆着局残阵。 “苏姑娘,”又一个老内侍悄无声息靠近苏清方身边,正是御前贴身侍奉的福忠,声音不高不低的,“陛下正在内间休息,还请姑娘在此稍候。” 说罢,便躬身后退,隐入重重帘幕之后。 苏清方未曾单独面圣,并不甚懂其中的规矩,不过听命行事罢了,静立等候。而所谓的稍候,却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殿内光影流转,窗格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由短变长,都拉到了她脚下,始终无人再来理会她。 苏清方却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落下御前失仪的罪名,就跟只孤鹤似的站在原地,不过脚趾头在鞋子里抠了抠。时间久了,小腿渐渐僵木,膝弯处传来阵阵酸涩的痛意。 看来并非是接见她这个功臣。 苏清方轻轻吁出一口气。 身侧,珍珠帘幕忽然哗啦一声打开。 苏清方闻声转头,便见福忠打起帘子,天子负手立在雕花门罩之后,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苏清方赶忙忍下膝上的酸痛,福身揖礼,但因为肌肉僵硬,还是不免有些迟钝,“臣女苏清方,参见陛下。” 皇帝并未立刻唤她平身,只缓步踱至棋案旁,“知道朕今日为何传你入宫吗?” 苏清方随着皇帝的步伐转动方向,始终保持着躬腰的姿态,摇头,“臣女不知。” “会下棋吗?”皇帝提摆坐下,忽然问。 “闲时偶尔会和姊妹手谈两局,聊以消遣。”苏清方道。 “那你看看这盘棋,”皇帝随手点了点棋盘上黑白纠缠的残局,“局势如何?” 苏清方于是托着步子上前,略略俯身,只瞧见两条还未成形的黑白大龙,是才下到一半。 她沉吟片刻,恭声答道:“臣女棋艺粗浅,只看起来十分焦灼。” “那你觉得,谁会赢?”皇帝问,听不出喜恶。 苏清方嘴角噙起抹浅笑,“围棋之道,变幻莫测。未到最后,臣女不敢妄下定论。” 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苏清方坐到对面,“那你陪朕把这局下完吧。” 苏清方心中一震,却不敢推辞,到底坐着比站着好,便端坐了下来,执起一枚沁凉的白玉棋子。 她随齐松风的学琴学棋,颇有进益,可此时此刻面对九五至尊,且不说她能不能胜,可不可胜,心绪早已被那无形的威压搅乱,落子间章法渐散,不过支撑数十手,便呈出溃败之象。 皇帝见局势已定,便丢了棋子,靠回那软枕之中,目光散漫地落在她脸上,“你的棋路,倒有几分齐见山的影子。跟他学过?” 苏清方赧然垂眸,“臣女愚钝,未能学到老师精髓。”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你比太子,也差许多。” 苏清方低头不语。 皇帝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揭开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叶,淡声道:“太子说,你救了他,为你请封,良娣。你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皇帝:换个人pua 双方父母都对对方表达了不满。 (此时的李羡已经回去了,毕竟不能真跪一辈子) 第159章 深院清秋 太子为她请封,…… 太子为她请封, 良娣。 这两个字一出,苏清方心头难免划过一丝惶怔,暗暗抬眼瞅向皇帝。 皇帝缓缓放下杯盏, 神色中现出几分不满, 不过被压制住了,就像他被迫让步的语气:“朕的意思,你家世不显,做良娣尚有些勉强。但你既对太子有救命之恩, 也不是不行。” 苏清方压低视线, 在那纵横交错的棋枰上打了个转。 “请封,良娣”,这话的停顿其实微妙, 可以是太子为她请封良娣,也可以是太子请封,皇帝询问她是否愿为良娣。 苏清方觉得, 当是后者。 一则李羡为人, 固执又强硬。决定的事, 无故不会临时变卦。 不然他会觉得很没面子。 二则,皇帝罚她站候一个多时辰, 言辞间也极尽贬低,分明是不喜欢她,却又过问她的意见,再故作慷慨地表示可以勉为其难册封她为良娣, 甚是矛盾。 答应意味着彻底放弃正妻之位,不答应又可能忤逆君上,什么恃功而娇、觊觎高位、魅惑太子、挑拨关系,一连串就都来了。 苏清方摸了摸手上的镯子, 便抬起眼,嘴角微微弯起,如同河里的菱角,缓声道:“得蒙陛下垂询。太子之心,即是臣女之心。” 竟是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皇帝双睑微微眯起,忍不住咳了几声。 这个女子…… 不仅不受挑拨,认为太子已背弃她,反将他一军。 心思之深沉,难怪能哄得李羡铁树开花,许诺娶她为妻。 她以为这样是表达了自己对太子的忠心与情坚? 皇帝只对此女的厌恶更深了一重,冷声问:“听这意思,你和太子,已私定终身?” 苏清方蒙惑摇头,“婚姻之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太子殿下。没有陛下首肯,名不可上玉碟,身不可入宗庙,何来私定之说?” 皇帝胸膛抖出一声呵,“既如此,便留在宫中学学规矩吧。免得哪天露怯,损了皇家的颜面。” 实话实说,苏清方对留宿宫中颇为畏惧,因着之前在行宫就没过过几天塌实日子,全是勾心斗角,如今身边更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但君要臣死,臣都不可不死,何况只是学规矩。 于是苏清方颔了颔首,便跟着教习姑姑离开了紫微宫。 *** 李羡也不知自己在那棋枰前跪了多久,最后是福忠扶了他起来,道是青牛观的白云真人要来给皇帝诊脉,请他暂且回去。 那嘴上虽没说是皇帝的意思,但必然没人敢在紫微宫绕开天子做决定。 李羡心领神会,蹒跚着同福忠一起走到殿外。 福忠悄咪声劝他:“太子殿下再是心急,也不该拿那事顶撞陛下呀!殿下所求,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切忌自乱阵脚。” 说的正是王氏那桩旧案。 李羡也不知自己那时为何会突然提起王氏,好像全然忘了那是禁忌之谈,还是出自他之口,只会徒增圣怒,火上浇油。 实在意气用事,自讨没趣。 实则就像那灶上的水,一直烧着、烧着,积聚的气总有那么一刻把盖儿顶开。 不然那壶只有炸裂的结局。 李羡讪讪笑了笑,“多谢内侍,帮忙周旋。” 福忠连忙摇头,“殿下何必同老奴这般客气?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奴也是看着您长大的。陛下心头,也是十分记挂您的。” 李羡浅浅嗯了一声,谁又能真说清他心底到底是爱多些还是恨多些,不过就这么纠葛着,道:“方才听父皇咳嗽了几声,还要劳您多上心。” “这是自然。老奴也会转告陛下,殿下的心意。” 李羡点了点头,便离开了皇宫。 黄昏时分,宵禁将近,红玉却来寻他,只道苏清方被留在了宫中,学习礼仪。 李羡眉头霎时一拧。 到底是他疏忽,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釜底抽薪,宣人觐见,扣留宫中。 他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天色不天色,又急忙赶回紫微宫。 紫微宫外当值的内侍却双双伸臂,拦在他面前,口里胡说着:“殿下您怎么还没出宫啊?快回去吧!” 李羡压着一路赶来的喘息,义正辞严道:“孤来晨昏定省,乃人子之礼,有何不可?” 一个精明些的笑着开口:“陛下正在用膳,不便接见殿下。殿下请回吧。奴婢们会代为转告的。” 李羡知他们是奉命行事,脸上做出不以为意的表情,道:“孤不过请个安而已。又或等父皇用完膳,未为不可。” “太子殿下!” 争执声渐高,终是传到了殿内。不多时,宫门开启,皇帝披着件玄色外袍,在福忠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立在玉阶之上。 他面上颇有点被惊扰的不悦,“你越来越本事了,连朕的寝宫也敢喧哗?” 李羡心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不知闯过多少回呢,但口上还是勤谨道:“儿臣来向父皇昏定。” 皇帝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好孝心,才走又来。往常怎么没见这么殷勤?” “父皇若是希望,儿臣自当每日不辍。”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在这儿打哑谜了。朕只是留她在宫中学学规矩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要杀了她呢。到底是忠臣之后。” 姑妄杀之,御史的唾沫星子要把他淹死,史官也会记他不仁薄情。还有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 皇帝视线又在李羡身上扫了一圈,沉声提醒:“你是太子,当端方持重。如此急躁,成何体统?” 李羡抬眸,没有丝毫愧意,只道:“要教规矩,派教习姑姑去卫家便是了。留外臣之女在宫中,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你也晓得于礼不合、恐惹非议啊?”皇帝语气倏然就冷了下去,斥道,“现在还轮不到你教朕做事。” 李羡:“……” 皇帝缓了一个呼吸,又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娶她当太子妃吗?她若连在宫里学几天规矩都经不住,将来如何跟你同祭宗庙?还是你只想把她摆家里,当个娇养的美人?那怎么摆不是摆?” 这话已然说得极重,且是顺着李羡之前那番话讲,再纠缠下去,只能证明苏清方没本事做这个太子妃。 李羡下颌绷紧,手指有力捻了捻,压下心头的焦灼,退而求其次道:“儿臣……明白。只是既在宫中,儿臣想见见她。” 皇帝冲昏黄的天际使了个眼色,“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无故徘徊后宫,像什么样子?改日再说。” 最后那四个字如不容置疑的暮鼓,一出口,皇帝便再不给李羡什么机会,随手一抬,示意侍卫赶人,自己也转身进入殿内,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李羡胸口窒闷。 随后几日,李羡真如自己所说,每天都进宫晨昏定省,话里话外总想探问苏清方的消息,求见一面。却总是被皇帝三言两语搪塞回来,说什么专心学礼,不宜打扰,甚至有一次直接反问他:“你是太子,眼中只有儿女私情,没有江山社稷吗?” 直逼得李羡无话可说。 后宫重深,殿宇万千。皇帝又刻意封锁了苏清方的消息,更不知人在何处。李羡纵然心急如焚,也不可能真一间间去找。那无异于大海捞针,更要落人口实。 另一头,苏清方的日子也同样难熬,每日起早贪黑跟着菘蓝姑姑学礼仪规矩。 菘蓝姑姑其人,面容严肃,身形板正,连鬓角的头发丝也服服帖帖梳好,听说是宫中出了名的严苛。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乃至衣袂摆动的幅度,碗箸起落的声响,皆有尺规。 本来宫里的规矩就多,连哪只脚先迈进门槛都有礼要循。再吹毛求疵,可想而知的艰辛。 “行走时,肩要平,颈要直,步幅不可过大,裙裾微摆,环佩轻叩。” “跪拜时,背脊要绷紧,俯身不可腰肢软塌,起身不可身体动摇。” 菘蓝姑姑一边持着一根细长的竹戒尺,一边教导。苏清方稍有偏差,那尺子便不轻不重地落在她出错的手臂或小腿上。 苏清方出身官宦之家,虽不说无教,但也没受过这般精细到头发丝的约束。一日里,光是行坐起立,便要反复练习成百上千次。腰酸背动,脖颈僵硬,脸颊也因长时间保持得体的笑容而微微发麻。 谁能想到会有一天能笑僵。 好在现在是秋天,没了那份燥热,不然更难受。 这日午后,苏清方被罚顶着一碗清水在庭中练习步态,而不可泼洒分毫。 简直像练杂耍。 苏清方腹诽着,蹑手蹑脚地找头顶的平衡点,一道浅彤色的影子忽然行到她面前。 ——正是风姿绰约的尹秋萍—— 作者有话说:小李:不容我放肆也放肆多回了! 第160章 相思枫叶 尹秋萍奉诏而来…… 尹秋萍奉诏而来, 却见苏清方在这儿开杂耍班子似的。她歪了歪头,视线在那头顶上的青花碗上停了停,好不滑稽, 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 “学走路,”苏清方悻悻将碗拿了下来,手腕一振,便将水泼了出去, 发出一声利落的飒, “你怎么在这里?” 尹秋萍原也不明白,皇帝为何邀她入宫小住,又把她扔到这丹枫轩学礼仪, 如今看到似在此已有些日子的苏清方,便清楚了。 “大概同你一样。皇帝传召,学规矩, ”尹秋萍眯眼笑了笑, 颇有点戏谑, “看来你跟太子,好事将近了?” 当初听说他们两个在骏山的惊险遭遇, 尹秋萍便知这两人不会要多久了。 苏清方却不以为然反问:“若按你这么说,你岂不也是?” 尹秋萍一脸明悉的样子,“我被叫进宫,是因为你被叫进宫。你被叫进宫, 是因为太子属意而陛下不满。” 哪家的皇帝这么闲得没事干,拐弯抹角地把臣女叫进宫学规矩?必是摆不平太子,便磋磨苏清方,连带着她。尹秋萍心道。 苏清方颇为不解, “你怎么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之前在行宫,不是还对太子妃之位胜券在握吗? “因为我准备嫁给皇帝当皇后了。”尹秋萍嘴角勾起,甚为自信。 苏清方:“……” 沉默着、沉默着,屋里的菘蓝姑姑闻声出来,第一眼看到尹秋萍,那成日不苟言笑的脸竟似开了花,“尹姑娘怎么来了?” 尹秋萍瞬间敛去所有不合时宜的表情,颔首行礼,温声道:“陛下让我跟您学几天宫规。” “这说哪儿的话,尹姑娘素来是最知礼的,”菘蓝姑姑毫不吝啬地赞道,目光一转,落到苏清方身上,又拱起了眉,“苏姑娘!你怎么能这么站着呢!腰得绷紧了!” 苏清方耳膜一鼓,霎时挺直了腰。 随后,尹秋萍也在丹枫轩住下,和苏清方一起每天跟着菘蓝姑姑学习。 诚如菘蓝姑姑所说,尹秋萍的仪态十分得体,不愧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闺秀,每天被夸夸夸,苏清方就每天被骂骂骂。 诚然尹秋萍的举止妥帖,但也不是全无差错,可同样是犯错,菘蓝姑姑对尹秋萍要轻声细语得多,而她就算做好了,也没什么好脸色。 经常时候,她被揪着勤学苦练,尹秋萍已一遍通过,在旁边优哉游哉喝茶。 苏清方承认自己心里有点不平衡。 她也终于知道,皇帝把她和尹秋萍放一块的深意——正是要她看到其中差距,自惭形秽,知难而退。 但皇帝应该想不到,尹秋萍已经转变目标,准备一步到位,当太子继母、皇帝新后了。 走神间,一戒尺就敲到脑袋上。 “啊!”苏清方惊呼。 又被斥了一句:“不可大惊失色!” 一旁坐观的尹秋萍默然收回眼,倒了杯茶,奉到菘蓝面前,笑吟吟道:“姑姑累了吧?不如喝口茶休息一下吧。” 菘蓝心觉体贴,连声道谢接过,正要叮嘱苏清方好好练,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搭到她臂上,似是阻止。 尹秋萍笑容款款地挪到她耳边,压着声音道:“玉不琢,不成器。姑姑奉皇命教导我们,合该尽心尽力。就怕一些没眼力见的,以为姑姑苛责。哪日飞黄腾达了,也只感谢陛下,却记不起姑姑。这可如何是好?” 菘蓝一听这暗含深意的话,心头不禁一凛。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今日是替皇帝办事了,严加管教苏氏女,谁又知道三十年后是河东还是河西? 菘蓝眼珠子提溜了两圈,便牵起一抹笑,那原本要对苏清方说的话也变成了:“苏姑娘也辛苦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破天荒!要知道,平时不到太阳完全落山,教习不会结束。 苏清方简直受宠若惊,恭敬目送菘蓝姑姑离开,好奇凑到尹秋萍跟前,问:“你和她说了什么?” “怎么,要谢谢我吗?”尹秋萍很是大度地摇头,“不客气。” 此人才是真的不客气! 苏清方眉毛跳了跳,好笑反问:“我为什么要谢你?你栽赃陷害我推你落水的事还没算呢!” 尹秋萍竟作出一副冤枉的表情,“我可从来没说你推了我。而且我觉得,你当时忍下那口气,离开骏山比较合适。至少不必经历刺杀了。” 苏清方冷笑,“然后我就要背负陷害你的罪名,满京城地被骂。” “本也是没证据的事,我只虚在众人面前设宴邀请你一次,就不攻自破了。时间一久,更是无人记得,”尹秋萍恨铁不成钢地叹息摇头,“你真是聪明又不聪明。就像那个菘蓝,你只要拿太子压压她,何必吃这个苦?” 苏清方轻笑,“陛下本就不喜欢我,还玩弄心计。菘蓝一状告上去,我日子更难过。” 她语气适当放松,“其实也还好啦。倒是你,怎么能一点错都不出?” “小时候已经学过一遍了,”尹秋萍声音忽有些低沉,“教我的姑姑,比她还凶。竹苕帚都打断了好多根。” 她突然笑起来,幸灾乐祸的,“你说你学完这些,会不会也变得和我一样?” 苏清方漫不经心道:“这些东西,也就是挑错的时候讲究,哪里就要天天绷着腰?我见皇帝也怪没坐相的。” 尹秋萍抬袖掩唇,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你真敢说啊。” 苏清方也一笑而过。不知是不是一个人呆久了,两眼一睁就是规矩礼仪,竟觉得和尹秋萍说话也怪有意思的。关心问:“我听说你被猫挠了?” 尹秋萍原本舒展的眉眼几近凝滞。按理她该肯定这个对外的说法,却不知为何憋出一个讥诮的笑,“实则是被我爹打了。” 苏清方愕然,“你爹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不听话,”尹秋萍淡淡道,“说要嫁给皇帝。” 苏清方翻了个白眼,“还说这话?皇帝的年纪,都能当你爹了。” 张氏被废,继后也轮不到她啊。她现在才开始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委实晚了。 “是啊,本来就挺荒谬的……”尹秋萍嘀咕道。 彼时太子遇刺,生死不明。尹昭明公然反对改立李昕,只因明白皇帝心念太子。尹昭明从登科开始,便是皇帝恩遇,所以也必要以皇帝马首是瞻,这也是他一向的为官之道。如此,来日小皇子继位,他才可能做顾命大臣。就算太子回朝,也会念及他维护的恩情。 尹秋萍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挺倒霉的,死了个李晖,现在又轮到李羡,只剩一个五六岁的李昕。她以前好像不觉得有问题,再听她父亲的筹谋,忽觉荒唐。 她问她爹,是不是准备把她嫁给李昕?那不如直接嫁给皇帝。毕竟太子可能中道崩殂,皇帝死了也是皇帝。若是有机会诞下皇子,扶立外孙不比旁的强? 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尹秋萍又想起那些苕帚抽在身上的痛感。必要选那细细长长的竹条,拔光了叶子,一扫下来,全是血条子。蜀地很多那种竹子。 尹秋萍眼神空茫,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蜀郡,喃喃道:“我爹名下,只有和正室夫人生的四子四女。四个女儿,分别以四季命名。你猜,如果有第五个妾生子,会叫什么名字?” 苏清方愣了愣,呆呆摇头。 “反正,不叫尹秋萍。”尹秋萍微笑道,放下茶杯,独自进了屋。 *** 那天之后,菘蓝对苏清方的教导虽然依旧要求严格,但苛责的言语少了许多,也不再强令延长时长,委实轻松不少。 这日午膳后,苏清方正躺在软塌上小憩,忽听一个黄鹂般的声音喊她,带着试探的语气:“姑娘?” 苏清方悠悠睁眼,只见一个身穿浅碧宫装的小宫女,猫似的在门口探着头,便问:“谁?” 小宫女笑盈盈地进屋,答道:“奴婢叫霜儿。去年千秋宴上,不小心把酒水洒到了姑娘裙子上。不知姑娘还记不记得?我这几天在丹枫轩附近洒扫,眼瞧着像您,但是一直没机会上前。” 苏清方恍然,“是你啊,难为你还记得我。” 霜儿感激道:“幸得贵人不计较,奴婢才未受责罚。” 苏清方笑了笑,心想此人也算是她接触的第一个外人,旁的都是皇帝安排的,便撑着身子挪到了榻边,轻声问:“你在外面,可曾见到太子?他怎么样?” 霜儿点头,“最近太子殿下常去紫微宫请安,倒是常见到。有时也会在其他宫殿徘徊,像在找什么东西。眉宇间,如有忧色。” 苏清方抿了抿唇,沉吟片刻,低声问:“那你下次若见到太子,能跟他说句话吗?只说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请他保重自身……” 话音刚落,却听一道清朗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没有旁的要对我说了吗?”《 》 160-170 第161章 儿女情长 苏清方闻声抬头…… 苏清方闻声抬头, 果然见李羡站在门口。明媚的天光在他周身裁出一道分明的轮廓,就像那颀长的琼树。 她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笑,简直是说曹操曹操到, 又忽觉得想念, 明明也没几天没见,于是那些好不容易学的规矩也统统忘了个干净,什么要仪容整齐、恭敬见礼,伸出脚丫子踩进那鞋子里, 趿拉着就跑到了他跟前。 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 最终化成一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李羡这才举步进屋,迎上扑过来的苏清方,又冲旁边的霜儿摆了摆手, 示意退下,答道:“我让人蹲了几天尚膳局。” 消息或可封锁,饭菜总得往里送。只是宫中人事纷杂, 还是花了这么多天时间。 方才他要进这丹枫轩, 外头的守卫还拦他。他只道:“孤都找到这儿来了, 你们还要阻拦吗?” 李羡一想到便觉得恼火,视线迅速在苏清方身上仔细巡过, 还是很精神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李羡拉着苏清方坐下,软榻上还残留着女子方才躺卧的温度,关心问:“你还好吗?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不为难的, 都是奉命行事而已,况且她也没受什么皮肉之苦——菘蓝姑姑的戒尺,打下来力道刚刚好,惊吓有余而疼痛不足, 确实经验老到。最近不再起早摸黑,日子更是舒坦,还有尹秋萍一起闲聊。 跟皇帝顶嘴是没有好果子吃的,苏清方也不想他们父子关系更坏,只道:“我每天吃好睡好的。” 李羡知她只是捡着轻快的说,握住她的手,完全摊开在自己掌中,摩挲了几下,低叹道:“宫里的规矩,细究起来,很是繁琐。” 苏清方指尖轻轻滑入他指缝,便扣住了,不以为意道:“这世上,但凡有例可循的,都不算什么难事。” 说罢身体又往他那边倾了倾,肩膀几乎靠到他怀里,小声道:“我答应你了,就没有你一个人努力的道理了。” 李羡心尖蓦的一软。就像那猫伸着爪子,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毛球,挠得松软、发线,变成毛茸茸的一团。 他想,被她喜爱,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李羡不由勾起嘴角,展开手臂环住她,就像那猫抱住它的球,口中轻轻念着:“再等些时日……便好了……” 哪怕他们两个都不知道具体要等多久。 苏清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忍不住担心问:“你就这么过来,若是被陛下知晓,不要紧吗?我该不会等下就要挪到别处了吧?” 最后一句便是玩笑话了,语气也俏皮。 “我会找到你的。”李羡道。 而且他来了,才能让一些人投鼠忌器,不敢太放肆。 两人又相依了一会儿,李羡终究不便久留,传出什么不好的话,起身道:“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苏清方点了点头。 李羡这才转身出门,方迈过门槛,却听苏清方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回来!” 李羡脚步一顿,又折返回去,“怎么了?” 苏清方却只歪头打量他,随即嫣然摆手,“你再出去。” 李羡一时茫然,转身又走。 甫提步跨过门槛,又听她唤:“回来!” 李羡猛的停住,回头时脸上已带了点愠色,“你遛狗呢?” 苏清方哈哈笑出了声,“我只是发现,你真的每次进门迈右脚,出门迈左脚。” 这便是规矩已经学到骨子里了,时刻不忘。早早就开始调整步子,用最正确的那只脚迈过门槛。 李羡眉心动了动,真不知道苏清方怎么总喜欢关注些奇怪的地方,也终于相信她过得并不惨,轻哼出一口气,“睡你的觉去吧。” 这次是真的转身去了。脚步声穿过庭院,渐行渐远。 *** 晚些时候,李羡如常去紫微宫向皇帝请安,十分自然地就接过了福忠手中的药碗,试了试温度,躬身奉给倚在软塌上的皇帝。 皇帝接过白玉碗,拈着汤匙搅了搅,也未抬眼,只漫然问:“找到她了?” 毕竟他这个儿子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这点事也不至于难倒他。 一旁的李羡点了点头,“是。” “她同你说什么了,”皇帝目光落在李羡脸上,轻嗤,“这么高兴?” 这几日常悬在眉梢的沉郁淡了许多,嘴角也舒展了开来,如同拨开云的月。 李羡垂眸,声线淡而温:“她说她过得很好。”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分明流淌着潺潺的欣然。 她好,他就高兴。 皇帝执匙的手微顿,“没了?” 李羡摇头。 殿中静了片刻,只有铜漏滴答,声声轻灵。 李羡忽又开口,话头转得有些突兀:“为儿臣医治手臂的大夫叮嘱儿臣,要勤加练习,筋力才能更快恢复。儿臣最近就在府中练习开弓。” 李羡极少主动提及自己的伤情,哪怕问,也多是报喜不报忧。皇帝对此的了解,也多来自太医,所以猝然听到,也不禁怔神。 又听李羡说,声音平缓:“只是筋脉终究受损,再如何锻炼,力量也难复旧观。儿臣现在只能拉开一二斗的弓,而且维持不了多久。” 他停顿了一下,更缓地说:“儿臣已经没有办法射中靶心了。” 皇帝拈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本就干枯的指尖更显苍白。 他终究从未见过儿子血流如注、奄奄一息的样子,曾经的左手也从不在外人面前展露,于是他也那么轻易地就忘了那些九死一生,还理所当然地以为李羡还是那个年轻豪健的儿子。 围猎场上,骑马弯弓。李羡曾经也是十七岁脱颖而出、拔得头筹的儿郎。 但他现在说,他没办法再射箭了。 那样高傲的他承认,自己没办法再射箭了。 皇帝胸膛里猛的一窒,一股酸涩猝然涌上喉头。 “可是父皇,”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扫方才的低迷,清晰明朗,“儿臣并未觉得多悲痛,因为比起死在骏山,仅仅是不能挽弓,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忽然退后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湛湛,直望进皇帝眼中,“清方和儿臣,是真正同经生死、不可割舍之人。如果不是她,也不会是旁人。” 他一字一字道:“请父皇成全儿臣,同她在东宫大婚吧。她个性坚贞,不逊旁人。儿臣也可以靠自己,做好这个太子。” 他们成婚,他会回到东宫。 皇帝久久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儿子。数日前的莽撞尖锐尽数褪尽,只剩下沉静坚韧的力量。 良久,皇帝闭上了微涩的双目,极轻微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儿女,真是父母上辈子欠下的债。 福忠适时上前,柔声提醒:“陛下,药该凉了。” 皇帝低低嗯了一声,将那已温凉的药一饮而尽,苦涩漫过舌根。 “那个丫头,”皇帝突然问,“最近怎么样了?” 福忠含笑答:“苏姑娘每天跟着教习姑姑学规矩,很是潜心勤谨。” 皇帝把空碗递了出去,“也让人家出来走走,别总拘在一处。” “是。”福忠躬身应道,笑意更深了些。 第162章 墙里秋千 比菘蓝姑姑放松…… 比菘蓝姑姑放松管束更令苏清方惊讶的, 是皇帝竟让小宫女带她在御花园里散心。 难道诚心真能感动上苍? 这么一看,李羡和他爹真是血脉相承,心中不快就给人关起来。 苏清方在丹枫轩里呆了六七天, 连那地砖纹路都快记下了, 猝然得此恩许,喜不自胜,转头便邀请尹秋萍:“出去走走吗?” 尹秋萍斜倚在朱红的美人靠上,素手执卷, 目光未离开书页分毫, 只淡声道:“你自己去吧。” “你也不闷?” “生性不爱动。” “……” 在行宫那会儿,分明还挺热衷钻营呢。不过几月不见,真是大变了个样, 又或是争累了。苏清方心想,也不再管她,独自随着小宫女步出了丹枫轩。 行至池塘边, 见那水中枝枝枯荷, 苏清方不由想起李昕。 张氏被废幽禁, 他应当又有了别的归宿。想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一年三易其所, 纵使都是宫里认识的娘娘,心头也难免会惶惑难过吧。 于是苏清方轻声询问身侧宫女:“不知十二殿下现在何处?” 小宫女垂首答:“回姑娘,十二殿下如今跟贤妃娘娘一起居住。这个时辰,应该在沁芳斋读书。” “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自然是可以的。” 却不等她们到沁芳斋, 便在庆阳宫门口听到李昕声嘶力竭的哭声。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让我进去吧!”李昕紧紧攥着守门侍卫的袖口,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眼泪纵横,声音哽咽。 可庆阳宫是什么地方?皇帝下旨封锁的宫殿,幽禁着罪无可恕的废后, 连每日的餐食都只许送到门前,由内里宫女自取。 侍卫眉头紧锁,“小殿下,微臣不能放您进去。您不要为难微臣了。” 一旁的苏清方悄然上前,轻轻伸手搭上李昕还不足人一掌宽的肩膀,柔声问:“小殿下,你为什么要进去?” “苏姐姐?”李昕仰起脸,眼中一半见到她的惊喜,一半哀伤,抽了抽鼻子,答道,“我把母妃留给我的布偶落在里头了……我想去取。可他们都不让我进去。贤娘娘也不准……” 苏清方蹲下身,扯出绢子替他抹了抹眼角的泪,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殿下,没有皇上的命令,没人敢放你进去。你得去求陛下,告诉你父皇,那是母妃留给你唯一的念想,让他允你进去取回。” 李昕向无数人哭诉过要进去取物,但他们都只会警告他不能进,从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他此刻就像那点燃蜡烛的灯,一把抓住苏清方的袖子,“那苏姐姐你陪我去吧!” 苏清方连忙摇头,“你自己去说,才最妥当。” 她一出现在御前,皇帝的心情可就不好说了。 “好!那苏姐姐你在这儿等我!”李昕一抹眼泪,转身朝着紫微宫奔去。 五岁的幼子,眼眶一红,最是可怜,又没了生身母亲,继母也亏待他,哪个父亲能不心软? 果然不出两刻,李昕便带着皇帝的口谕回来,牵着苏清方的手,执意要她陪同入内。 时值秋末,不耐寒的叶子早开始凋落,一月不扫,积下厚厚一层,在整个庆阳宫乱滚,尤显萧瑟。 正殿门扉洞开,张氏就如那院子里的枯树似的,歪着脖子倚在门边。那昔日总是高挽如云的髻也颓散垂下,松下几缕碎发在额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她瞥见苏清方,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随即不忍直视似的转进了殿内。 苏清方望了一眼已奔向自己之前居住偏殿的李昕,默默跟上了张氏。 她已坐到那曾经华贵无比的凤座上。作为在宫中生活二十余年的娘娘,纵使无心妆饰,坐姿仍然不自觉维持着端庄。 她就如同曾经一样,目空一切地凝视着苏清方,“来做什么?见证你们的胜利吗?” 苏清方平静答道:“只是陪小殿下来取淑慎贵妃的遗物。” 张氏轻蔑一笑,“那些破玩意儿。” “亡母遗泽,旁人不以为意,于孩子却是至宝。娘娘也曾为人母,应当明白。” 张氏表情一僵,呼吸急促起来,猛的站起身,瞪着苏清方,破口斥道:“你也配提我的儿子!” 最后一个音,几乎撕裂她的嗓子,于是后头的话都带上了几分哭腔:“我们母子,从未想过与他相争……他却……他却杀了我的晖儿!我的晖儿!他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十八岁啊!” 苏清方蹙眉,“你说你无心相争,却害死了余淑妃,将十二皇子收到膝下。” 作为母亲,却杀死了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那是李羡杀死我儿子在先!”张氏目眦欲裂,恶狠狠道。 “那钟意然呢?”苏清方问。 张氏脸色微变。 “伙同刘佳,构陷钟家,想借他之口攀咬李羡,永绝后患。不料他宁死不屈,以致身死狱中。钟家满门,男丁斩首,女眷充妓,”苏清方沉声问,“是也不是?” 可惜刘佳至死不承认,证据也几近湮灭,这桩旧案恐难昭雪。苏清方所言,也只是猜测。 苏清方接着道:“你们还伪造先皇后手书。” 张氏冷笑了一声,“你们真会给我罗织罪名。想把李羡择得一干二净,做一个毫无污点圣明君主?什么杀弟谋反,都是事出有因、被逼无奈?别痴心妄想了!” 她一想到就觉得快意,哪怕她死,都不会让他们如意,“他以为他替我求几句情,我就会感恩戴德?做梦!百年以后,人人都会记得,他有个谋反的舅舅。他就算坐上那个位置,也会被人说成得位不正!” 彼时,她像曾经给晖儿祈福那样一步一步爬上那通天梯,她就想,她一定要李羡偿命! 都是此女,三番四次坏她好事! 还有尹秋萍那个两面三刀的贱人!前一刻还和她儿子卿卿我我,后一刻就转投他人怀抱。 还有……还有皇帝…… 她的晖儿才死,他就急急把李羡接出来。还办千秋宴,劝她莫要悲伤。 那是她的骨肉啊!他只有她一个母亲,她不伤心,谁还会为他落泪? 那难道不是他的儿子吗? “你……你……你们……”张氏手指颤抖地划过空荡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都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宫殿盘旋回荡,混着混沌的回声,如同银针扎穿耳膜,久久不散。 “苏姐姐……”李昕怯生生在门外探出脑袋,手里紧搂着那个褪色的布偶。 苏清方回首轻颔,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凤座上胡乱挥袖、状若癫狂的张氏,携着李昕离开了这座颓败的宫苑。 *** 时日疏忽,又过了两三日,秋意也越来越深,那太阳光便显得格外亲切可贵。 苏清方最喜欢坐在御花园那棵歪脖子老树悬下的秋千上,也不必用力,就能晃悠起来,晒太阳。 忽然,背后传来一股力道,推得她浅浅荡了几下。她不禁叫出了声,回头一看,李羡从她背后钻了出来。 她怨了一句:“你吓死我了!” 李羡笑了笑,随意靠着树倚下,双手交叉在胸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分明是他刻意放轻了声音,连侍从都尽数屏退了,还说她。 苏清方脚尖点着地,有一下没一下荡着,道:“我在想……张氏。” 李羡勾起的嘴角滑下了两分,“怎么忽然想她?” 苏清方指尖无意识在秋千绳上摩挲了两下,“她认下了刺杀你的罪行,可她久居深宫,哪来的人手呢?那些脸上有刺字的刺客,到底从何而来?” 李羡摇头,“张氏不会再开口了。没有证据证言,一切都只是凭空猜测。若真有同谋,敌明我暗,只能待其自露马脚。” 苏清方轻轻点头,又忽想起,“哦,对了,尹相是四位千金吗?都是夫人所生?可她行三,怎么是最小的?” 李羡解释道:“尹相和夫人鸾凤和鸣,当初还得了皇帝夸赞,膝下并没有庶出的子女。尹秋萍原还有个双生妹妹,只是夭折了。” 李羡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总问旁人?不说说自己?” 苏清方轻笑,“我每天就吃饭睡觉学规矩,有什么好说的?” 她突然压低下巴,只暗觑觑瞧他,低声问:“你是不是和陛下说什么了?突然圣心回转。” 李羡坦然道:“我和父皇说,我会和你回东宫成婚。” 重点不是成婚,而是他主动答应回东宫。意味着前尘旧怨,就此翻篇。 苏清方眼底漾开忧色,“你……不是不喜欢东宫吗?” “万物无过去,万物不将来,一切都是现在。” 苏清方细品了品,“什么意思?” 李羡挑眉,眼底流过一丝得意,“老师教我的:活在当下。” 不远处,皇帝散步途径园中,望见老树下的男女。 女子素裙轻漾,坐在秋千上,青年长身如玉傍树而站,画似的,倒不似深秋,那枯树仿佛都要发芽。 皇帝不禁叹了口气,感慨:“这人呐,还是得年轻。” 一旁的福忠抬眼瞧着,微笑附和:“可不吗?太子殿下日表英奇,苏姑娘灵秀天成,恰似明珠映璧,玉树联辉。 皇帝眯眼斜睨了马屁精一眼,又转回目光,略有忧心地摇头,“只是身为储君,未免过于儿女情长。” 福忠一脸幸然道:“陛下和先皇后鹣鲽情深,太子殿下深受教养,本就是长情之人。太子殿下对陛下近日也愈发勤谨,日日进宫侍奉汤药,孝心可鉴。” 皇帝胸膛抖出一声呵,“那是为朕吗?” “无论为何,总是好事。” 皇帝浅笑摇头,便调转了方向,“走吧,别在此讨人嫌了。” 几人悠然回到紫微宫,却见定国公早已静候在殿前。一见圣驾,他立即躬身行礼,眉宇间颇为凝重。 皇帝抬了抬手,脸上还带着方才的悦色,好奇问:“杜卿怎么来了?” 定国公趋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臣听说一些风声,不敢不禀。” 皇帝神色微凝,“什么?” 定国公再度凑近,语声几不可闻:“臣听说……太子殿下拿着先皇后那枚私印,正在暗中查探当年王氏之事。” 第163章 一叶知秋 皇帝突然剧烈咳……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 “陛下!”定国公和福忠同时一急, 拥了上去。 而皇帝只是对定国公摆了摆手,脸上现出几分疲色,“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下方的定国公觑着皇帝的脸色, 总之消息带到了, 也不再多言,毕恭毕敬告退。 皇帝这才转身踏入紫微宫,漫不经心又不容置疑吩咐:“传太子过来。” 福忠眼珠子暗暗抬起又放下,躬腰应是, 倒退着走出皇帝的视线, 方才直起身,迈着小碎步,急速朝御花园赶去。 秋千架旁, 李羡仍在同苏清方低声说笑,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由回头, 只见福忠一脸凝重地趋到他跟前, 压着声音道:“殿下, 陛下传召。” 福忠是御前伺候的老人,早已见惯风浪, 修得一副泰山样,连朝堂上大臣撞柱而死,也不过轻叹一声,旋即恢复如初, 挂上那不多不少的笑意。鲜少会有如此忧色。 李羡同他们也打了多年交道,心知事情不简单,面上却不显,回首对苏清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要去紫微宫,你先回去吧。” 说罢,便抬了抬手,召宫女近前,送苏清方回丹枫轩,自己则转身跟着福忠而去。 一路步履从容,语气也寻常,问:“父皇传召,不知所谓何事?” 御前当差,最忌多嘴。皇帝未言明的意思,也不可妄自揣测。福忠深谙其道,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透露:“殿下是不是在私下调查王氏旧案?陛下已经得知此事,还请殿下……小心应付。” 王氏之变,无异于一柄插在父子之间的利剑,一刃朝着皇帝,一刃朝着李羡。皇帝会想起自己遭受的背叛,李羡又何尝不是?于是也就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 就任其隔阂在那里。 因长期服药,紫微宫里的龙涎香也夹杂了几分汤药的苦辛,扑面而来。皇帝懒懒靠坐在软榻上,面色在窗纸滤过一次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灰败。 “参见父皇。”李羡揖道。 皇帝下颌微偏,投去一眼。眼睛在深邃的眶里,透着疲倦,与审视。 他摆手,屏退了左右。 包括福忠。 殿门关节里发出笨重的吱呀声,轻轻合上。 皇帝却始终未叫平身,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问:“朕听说,你在暗中调查王氏谋反一案。” 李羡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给出早已成稿的说辞:“回父皇,儿臣前段时间偶遇王氏旧部,得到了当年证词中提及的手书,发现上面所盖印鉴,正是母后惯常用的那枚私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那印却未收捡在椒藻殿,反而出现在骏山紫霞宫金光顶。众所周知,母后当年并未随驾前往行宫。此事疑点重重,儿臣不可不察。” 从不求神拜佛的太子,却在后土像前找到了那枚印鉴。只因皇帝惩罚他们爬通天梯。 皇帝只觉荒谬,冷声反问:“疑点?什么疑点?带兵包围骏山、意图逼宫的,难道不是你舅舅王勉吗?铁证如山,天下共睹!难道朕冤枉了他?” “父皇明鉴,”李羡道,“那份手信既非出自母后,便是另有推手。儿臣疑心,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或是有心人推波助澜、挑拨离间……” “够了!”皇帝猛的提高了声音,胸口因激动而起伏,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用手抵着唇,待气息稍平,方道:“无论如何,你舅舅兵临行宫,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朕也早已昭告天下,此事和你、你母后,没有关系。时过境迁,你如今旧事重提,又有什么意义?” 李羡摇头,“父皇,朝廷可以下旨,但悠悠之口,史笔春秋。世人不会相信母后的清白。他们只会说,母后是因为父皇的深情而幸免于难。母后在天之灵,难道要永远背负着这莫须有的嫌疑吗?何况,若真有祸首潜藏未除,其心叵测。当年能构陷母后,来日不知还会算计何人。父皇难道可以安枕吗?” “朕一向安枕!”皇帝瞪出一眼,“倒是你!为了这样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陈年旧案,不知要费多少周章,掀起多少风浪,引得群臣彼此猜忌,互相攻讦。你是不想让朕安生,让天下安生吗!” 他接着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腾的情绪,语气转为一种疲顿的劝诫:“羡儿,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等无用之事上。你马上要成婚了。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竟是拿允准他和苏清方成婚,劝他放弃调查。 李羡蹙眉,疑惑的,“父皇,你为什么如此反对我查下去?你若当真顾念母后,不当如此。难道……真的别有隐情吗?” 皇帝顿时坐直了身子,语气低沉,以至于有几分不易分辨的威胁,“朕若不是顾念你母后,你以为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同朕如此说话?” 嘉和十五年可能就被处死了。 李羡垂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也该任凭处置。” “你是不是一定要一意孤行?为了舅舅,忤逆父亲。” “儿臣并非……” 皇帝紧紧闭上眼,不欲再听,宣道:“太子李羡,屡屡言行无状,狂悖犯上,阴交叛逆。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邸半步。” 李羡却莫名松了口气,好像终于从无尽的争辩中脱身,恭声道:“儿臣……领旨谢恩。” 说罢,便转身退出了紫微宫,唯留下一道挺直孤峭的背影。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好儿子! 皇帝唇角都发起抖来,倏的一下拂开袖子,将那靠几上的杯盏茶壶尽数扫落—— 啪啪! 清脆凌乱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绝,瓷片与水渍狼藉一地。 福忠慌忙从殿外抢入,只见皇帝颓然伏在榻上矮几上,连忙上前抚背顺气,劝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也是爱母心切,年轻气盛,未能体谅陛下深意……” 皇帝目光空茫,仿佛一场争吵透支了他所有力气,透着无尽的悲怆,“他爱重他的母亲,却从来不顾念朕这个父亲。当初就是,处处和朕作对……” 说罢,他眼神一厉,吩咐:“出宫。” *** 秋实冬藏,河里的鱼也贴了一圈膘,肥实得紧。一甩尾巴,将齐松风的鱼钩都挣脱了。 齐松风便坐在院中,将线和钩高高举到眼前,就着秋日的阳光,小心穿进那头发丝细的洞。 却始终差那么一丝半厘。 忽然,齐松风听到一阵脚步声,以为是乡里乡亲串门,正想拜托人家,抬头却见微服的皇帝,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便要行大礼,“老臣参见陛下……” 皇帝只穿着一身寻常的锦袍,眼神示意福忠搀起年迈的齐松风,道:“老丞相多礼了。朕本就是微服前来,不必拘这些虚礼。” 一个“朕”字,却已足够压人。那声音里也分明透着寒凉。 和皇帝打了半生交道的齐松风当然很了解天子的脾性,更了解这位帝王的作风,浅浅一笑,抬手引皇帝入内。 屋内一应陈设皆简单,不是木的,便是竹的,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只那书架上堆满的典籍册子,还有旁边墙上挂的琴,透着几分文人气。 皇帝坐到简陋的竹椅中,随意扫了扫四壁,“许久不见,老丞相于此青山绿水间颐养天年,精神愈发矍铄了。不像朕,困于宫墙之内,病痛缠身,日夜不得安宁。” 齐松风为皇帝斟上一杯清茶,露出一丝愧色,“陛下劳心国事,心力交瘁。老臣告老隐居于此,不能再为陛下分忧解难,实乃老臣之失。” “不,”皇帝看也没看那粗糙的陶盏一眼,目光全神贯注定在齐松风眉宇,“老丞相自然还可以为朕分忧。” 齐松风早知无事不登三宝殿,自也没什么波澜,安稳地将茶壶放下,笑问:“不知老臣这山野朽木,还有何处能为陛下效劳?” 皇帝不耐烦道:“太子,最近捡着个什么破旧印章,一门心思翻查王氏旧案,闹得朕不得安生。你是他的老师,你的话,他肯定能听进去。你去劝阻他,告诉他,此案早已了结,莫要再任性自专,徒惹是非。” 齐松风沉默了片刻,并未如皇帝预料的答应,反而摇头,“此事,老臣恐怕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皇帝眉头骤然锁紧,方才刻意维持的平和神色褪去,流露出属于帝王的凌厉与不悦,“齐松风,你身为人师,就是这样管教自己的学生的?任他忤逆君父?” “陛下,太子早已长大成人,有他自己的判断与行事方式。”齐松风道。 皇帝冷笑,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怒意,“他就是欺朕老病无力,也不会换太子,才养成如此放肆的个性!” “朕怎么不会换太子?” 皇帝越说越激愤:“朕还有一个儿子!昕儿,亦是天资萃美。朕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假以时日,也能成为一代明君。” 齐松风却未露出惊惶之色,只是深深地望着气急败坏的皇帝,“陛下雄才大略,远迈武帝,可又有谁能做霍光呢?” 是趋附的定国公,还是算计的尹昭明? 这世上到底也只出了一个汉武大帝,杀死年青力强的储君,扶八岁的幼子上位,托孤霍光。可如霍光那般权势滔天又能忠心耿耿、稳定朝局数十年的权臣,千古能有几人?主少国疑,外戚干政,只怕要落得汉末的下场。 齐松风又缓声道:“陛下一生励精图治,难道要留下废长立幼、动摇朝纲的身后名吗?” 皇帝一生都为这个青史好名所困,处处掣肘。 可就任着这火势蔓延吗? 齐松风深知皇帝已陷入魇障,无法从内勘破,便只能从外求一个解脱之法,否则只会两败俱伤。偏生不知内情的人给不了解决之道,知道的又别有所图。 齐松风手指在那杯沿抚了两圈,道:“太子心头这根刺,非旁人三言两语能够劝阻,更难以化解。堵不如疏。太子既要一个答案,陛下何妨给他一个答案?此事也就彻底终结了。” 皇帝猛的抬眼,锐利的目光睨向这位总是平静无波的老丞相——辅佐他将近二十年,平定不臣,稳定朝局,肃清吏治。老了,也还是慧眼如炬。 皇帝审视的目光带上了点怀疑,“老丞相对此事,似乎知之甚深?你同太子,说过什么?” 齐松风含笑摇头,“老臣早已远离朝堂纷争,每日不过种田钓鱼,哪里还知道什么。” 而心中的疑窦一旦种下,便没有消散的可能,何况是寡恩的天子。 皇帝盯着齐松风看了半晌,反问:“朕当初就问过你,你不回答。现在朕再问你一遍,那封圣旨,到底在哪里?” “从来就不存在那种东西。” 皇帝挑了挑眉,眼神变得危险,“便如卿所言。可太子现在一心扑在这上面,猝然给他一个说法,他又岂有不疑之理?追根究底,反生事端。又或哪天,太子知道这个说法的来历,该当如何?” “不会的。”齐松风答—— 作者有话说:东汉第4任皇帝之后,连续出现多位未成年皇帝(多在6-14岁即位),导致政权长期由外戚或宦官掌控,被戏称为“东汉幼儿园”[笑哭] 昨晚写到5点实在顶不住了,今晚的更新可能也有点难讲 第164章 一波又起 太子被禁足的消…… 太子被禁足的消息, 不日便传遍宫禁,而苏清方在第二天不见李羡来看望她时,心底已隐隐生出不安。 她同周围人细细打听了情况, 从皇帝下达的旨意中, 大抵猜到,是李羡追查王氏旧案,触怒了天颜——否则除了他还能勾结哪门子的叛逆。 李羡对皇帝是有恨的,经过此前刺杀的风波, 父子俩的关系才有所缓和。然涉及此事, 双方各不相让,演变成这般局面,倒也不意外。 苏清方决定去面见皇帝。 “我劝你不要, ”尹秋萍冷清清的声音响起,“他们好歹是父子,血浓于水。你可就不一样了。得罪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都可能万劫不复。” 这也是满朝文武大多缄默的原因。 苏清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如果李羡真的出事, 我的性命,大抵也不会长久。” 所以她才说, 他们这种身份的人,适合孤家寡人,省得祸害别人。 不过在其位,承其责, 原也是天经地义。 说罢,苏清方便径直去了紫微宫,求见天子,却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不见”。 她本也位卑言轻, 唯一关联的太子还失了圣心,无怪会有这般结果。却又于那一瞬间,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法不禁止即可为,不如就在殿外等候,等那位九五之尊自己走出来。 殿内,皇帝听福忠禀奏,说那苏氏女仍在外面静候,不由轻嗤了一声,“太子说她个性坚贞。朕倒要看看,她有多坚多贞。” 这一站,就是一下午。 较之重阳那日的罚站,唯一稍好些的,是她可以偶尔挪动几分。 苏清方看着一批又一批大臣进出,还有仙风鹤骨的道士奉命而来,就是轮不到她。 皇帝也曾步出殿门,但几个内侍就把她拦下了,根本不让她近身,更不要说听她说话。 苏清方虽觉挫败,却思忖着皇帝从始至终都没叫人撵她,便是有几分放任的意思。在上位者面前,也就只剩下一颗诚心了。于是第二天,苏清方又出现在了紫微宫外。 又至黄昏。天空铺陈开一幅金光交织的锦绣。 苏清方站得腿脚酸麻,不得不怀疑,这或许只是皇帝的软手段。毕竟人微言轻如她,何必费心对付?往那儿一撂,任其自生自灭便是。但凡她有过激的行为,更有名目处置。 她是不是该想点别的法子。 眼见日轮西垂,暮色如墨般向四角天空浸染,苏清方自知不宜再留,转过身,准备打道回宫。 “传太医!快传太医!”殿内忽传来一阵惶急的惊呼,几个内侍接连跑出来,如风一样掠过。 苏清方心头一惊,探头往里头一看,只见皇帝伏在榻上,双手死死扼着自己的喉咙,面容也因极度痛苦而扭曲,涨成骇人的绀紫色。 那情状,像极了幼时贪嘴噎住的润平。 苏清方心头一骇,随手拉住一个跑出来的内侍,急声问:“陛下怎么了?卡住了?” 那内侍面色如纸,声音都在发颤:“陛下……服食丹药,不慎噎住了!得赶快去请太医!” 等太医请过来,人已经窒息而亡了! 苏清方再顾不得什么君臣礼数,提裙急步闯入殿中。她上前将皇帝抚正,连声唤道:“陛下?陛下可能站起身?” 皇帝双眼紧闭,喉咙中只能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一旁的福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抖着嗓子问:“苏姑娘!你、你怎么擅闯陛下寝宫?” 说着便要上前拉扯。 却见苏清方一把将榻上的矮几推倒,噼里啪啦砸到地上,险些砸到福忠的脚。 又见她一个跨步就上了榻,跪坐到皇帝腿侧,以掌根抵住皇帝上腹,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按压。一下,又一下。 福忠简直吓傻了眼,此女竟然敢上榻,声音拔得更高了:“放肆!你要干什么!” 说着,便要跨过狼藉的地面,把苏清方擒下来,却听皇帝猛的呛咳了一声,面上的青紫竟褪去稍许,福忠便不敢再动弹了。 苏清方又接连按了几下,额头都冒出一层细汗,黏着头发。终于,皇帝喉头一滚,吐出一粒拇指大的暗金色药丸,随即胸膛急促起伏起来,发出粗重而清晰的呼吸声。 “陛下?”她又凑近喊了一声。 皇帝眼睑颤动,缓缓睁开一线,浑浊的目光与她对上片刻。 苏清方这才仿佛被抽干力气,瘫坐到一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 旋即,她猛的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慌忙滚下榻,伏跪在地上,连声告罪:“陛下恕罪!臣女无意冒犯,只是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皇帝在福忠的搀扶下缓缓坐起,仍旧气息不稳,良久才能成言。太医也于此时匆匆赶到,跪满一地。 皇帝沙着嗓子,语气疲惫道:“等你们来,朕已经殡天了……” “臣等万死!”太医门叩首不已。 “托她的福,你们不必万死……”皇帝说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苏清方本还在思考这个命令包不包括自己,便听皇帝问她:“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苏清方垂首道:“舍弟幼时馋嘴,也噎住过。家里的老仆,就是如此施救的。” 皇帝有气无力笑了两声,却不是夸赞或者欣慰,反透着一丝悲凉,“你不该救朕……” 苏清方茫然抬头,不过因不可直视天颜,不过眼珠子往上瞟了瞟,落在那片明黄色的衣角上。 皇帝斜睨着她,眼神中竟罕见地带着些许温和,“朕若驾崩,太子便可顺利登基。届时,再无人能阻拦你们。” 苏清方心头不由浮起几分荒谬之感,恳切道:“太子已失其母,怎可再失其父?太子对陛下,是先父子,后君臣。” “你说反了,”皇帝语气既缓且长,“朕和太子,是先君臣,后父子。不然……他为何对朕心怀怨懑?” 他们真以为他感觉不到李羡那份对仇恨与疏离吗?不过是碍于君臣的身份,无法宣之于口罢了。 苏清方静默片刻,缓声道:“太子重情。正因视陛下为父亲,才会心有郁结。殿下被幽禁三年,若出来后对您唯有恭顺,难道不恐怖吗?” 皇帝失笑出声,“按你这么说,朕还得庆幸太子同朕耍性子?” 苏清方摇头,“为人子者,与父母争执,自然是儿女的不是。只是年少轻狂,于执着之事上,言语难免失当。恳请陛下,宽宏大量,能饶恕他。” 皇帝目光落在苏清方发顶,久久,“你的性子,比太子柔顺。” 苏清方道:“臣女是闺阁女子,自然比不得太子殿下胸有丘壑,刚毅果决。” 皇帝轻笑,“那朕问你:太子一心求娶你,软硬兼施,不改其志。那你呢?是不是即便朕说要处死你,你也此心不移?” 作为一个才承认自己柔顺的人,若直言自己的至死不渝,无异于对抗天威;可若说自己畏死,则又显得轻易浅薄,好不容易到此的前功将尽数作废。 苏清方并未沉默多久,弱声却清晰的,“死了,又如何在一起呢?” 死亡,便终结了一切可能,从不是她所求。 皇帝未曾料到如此狡猾的答案,却又符合她机敏的性情,于是笑着叹出一口气,“你救驾有功,朕许诺你一个愿望吧。” 苏清方心头一喜,试探问:“那能否恳请陛下,准许臣女去看看太子殿下?” 皇帝微有惊诧,“你不求朕为你们赐婚吗?” 讨赏实则也是门学问,需恰合上意,过犹不及。譬如说想当个皇帝玩玩,就一定会被拉出去斩首。所以苏清方也不会以此求赐婚或者宽恕李羡。 苏清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而恭谨的弧度,“臣女不敢妄图干涉圣意,只愿能见太子殿下一面,知他安好便可。” 皇帝揉了揉眉心,似是思索,“朕留你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你母亲一定很挂念。宫里的规矩你也学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出宫归家吧……” 又漫不经心补充道:“有空就去看看太子,让他不要执念于过往。顾好当下,方为紧要。” 苏清方连忙叩首谢恩。 是夜,旨意便传到了丹枫轩,命苏清方和尹秋萍明日各自返家。 尹秋萍不想自己也得到好处,颇有点惊讶地问:“你竟然真说动了陛下?” 苏清方自嘲一笑,“是陛下本就心软了,也是希望我去劝李羡。” 尹秋萍眼中掠过一丝看戏的兴味,“你要去劝太子放弃追查吗?” 她忽然莫名觉得有趣。她以前在这个圈子里时尚未察觉,如今跳出来再看,每个人都挣扎得像条上了岸的鱼。 这个圈子也实在有种奇怪的魔力,哪怕是苏清方进去,也不外如是,处处权衡。 苏清方以指腹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李羡绝不会放弃。先皇后的死、他被关的三年,总得有个说法。倒是皇帝,不知为何不愿意旧事重提?” 双方各执己见,针锋相对,简直就像盘死局。苏清方也毫无良策,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希望事缓则圆。 一旁的尹秋萍轻嗤,“你指望皇帝承认自己判错了案子、杀错了人?” 苏清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武帝都能轮台罪己,为什么今上不可?” 尹秋萍反问:“从古至今,有几个下罪己诏的皇帝?纵是武帝,也不过一句‘朕之不明’轻轻带过。君王的权威,自来不可侵犯。” “这不是君王的权威,这是君王的傲慢,”苏清方道,“不愿认错,以为推翻旧案就是推翻自己。可太宗文皇帝当年怒毁魏徵的墓碑,后来反躬自省,又为之重新立碑,不也传为一段佳话吗?” 尹秋萍冷眼瞧着,“你敢不敢把这话当着皇帝的面说?” 苏清方立时泄了气,窝囊道:“我不敢。” 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敢和李羡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尹秋萍冷笑了一声,“窝里横。” 苏清方苦笑,话锋一转,问:“你出宫后,有何打算?还想着嫁皇帝?” “不然呢?” 苏清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我有个朋友,以前对我说:要想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你不妨再想想?” 尹秋萍眼睫低垂片刻,复又抬起,乜了苏清方一眼,“管好你自己吧。” 说罢,便拂袖回了屋。 *** 次日一早,苏清方便乘着宫车回了卫府。 她与母亲及卫家众人简略讲了这几天在宫中的经历,表示自己无事,便片刻不停去了太子府。 马车将至太子府时,却见前头一辆牛车。上头斜坐着一个女冠,身着淡青色道袍,背影纤细,侧颜清寂,竟有几分像从不下山的妙善。 苏清方一时不敢认,便试探喊了一声:“妙善?” 那人闻声回头,果然是她。 苏清方更怪了,急忙下车,快步上前,问:“你怎么进城了?” 妙善眼眶绯红,还有几滴泪意打转,颤声道:“我来找临渊。先生他……恐怕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魏徵,即魏征。死后被唐太宗李世民(谥号文)推倒墓碑后又重立。 第165章 人生一世 乡间作息,日出…… 乡间作息,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这天,大半个上午过去, 邻居张大还不见齐松风那道清癯的身影, 茅舍里的羊却一阵急过一阵地哀叫。张大心下不安,就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惊得他魂飞魄散——齐老先生蜷卧于榻上,满脸冷汗, 面色灰败。 “快来人呐!”张大失声惊呼, 把家里人都叫了来,顾老人的顾老人,请郎中的请郎中。 郎中看过, 说是突发心疾,发现得稍晚了些,只在旦夕了, 要他们赶紧通知家人。 可说来惭愧, 他们虽为邻五六年, 常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张大一家对这个老头的了解却不深。只知道他做过大官, 也没有子女。直到近两年,才常有小辈来探望。 但那几个小辈,要么不知居所,要么远在城中, 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来的。 电光石火间,张大猛然忆起齐松风某次闲谈时提及,自己还有个徒弟在山上太平观修行。当下就上了山,找到妙善。 妙善已数不清自己经历过多少死亡。父母、兄长、钟家上下, 包括她自己,也曾落入泥沼。 多亏齐松风将她搭救出来,安顿在松韵茅舍。 可她仍终日恍惚,心神呆滞,仿佛一具空壳。 直到某天清晨,她听见山巅传来清亮的钟声,心头牵动,不由自主地就循着声音上了山,来到太平观。 冉冉紫烟中,她仰头望见老君像慈眉善目,施恩众生,从此入道出家,希望涤清她一身尘垢与不堪。 实则她从未释怀过那些痛苦过往,不过寻了个无人认识的方外之地避身。如同她的居所名字,逸世轩。 可哪怕是她此时栖身的院落,也是凭借先生的政绩清名,请掌观通融的。 而她,却一副理所当然地滞留在观中,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既已出家,便不宜再牵扯凡尘俗事。明明住得这么近,也不下山。 如果……如果……她守在先生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是她人世间为数不多的亲朋之一啊! 她当初怎么忍心上山,又怎么忍心不闻不问这么多年! “舒……然……”榻上的先生气息微弱喊她,像旧日一般,不再称呼她的道号,“莫要……莫要悲伤……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寻常事尔……” 他又唤:“临渊……临……” 妙善握紧了齐松风逐渐冰冷的手,哽咽道:“我……这就去叫他!” 话音未落,她便乘上张大家的牛车,一路催趱着进了城,却于半道遇上苏清方。 苏清方猝然听闻如此噩耗,心头如遭雷击,只剩一片轰然。月前探望还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怎么突然就到了弥留之际? 她又不禁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就是如此。一切发生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 苏清方也不知是为记忆中早逝的父亲,还是目前奄奄一息的长者,眼眶控制不住酸痛,咽声道:“可是……李羡他现在被禁足府中,没有皇帝明旨,没人能放他出来……” “那怎么办?”舒然愕然,随即也明白既是禁足,肯定有前情,不能接连触怒天威,于是道,“是不是……先别告诉临渊?我去求见安乐公主,请她向陛下陈情再说?” 可进宫面圣那一套流程走下来,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求不求得到也两说…… 苏清方无意识转了转手上的镯子,飞快的。 两圈,她便抬起眼,眸中一片清冽决断,道:“你去请安乐公主进宫吧,恳请皇帝准许她带李羡出府。记得,一定要公主亲自来。剩下的……我看着办吧。” 罢了,她又对岁寒耳语了几句,让她且去,自己则转向街边店铺,购置了一顶厚实的幂离,仔细戴好,方重新登车,驶向那被重兵把守的太子府。 她奉皇命而来,门口守卫自然也不多怀疑,只例行盘问了几句。苏清方也不说话,全由红玉代答。 太子府内一切起居皆正常,只是不能随意出入。但一圈把守的官兵,也让府里平添了几分压抑。她的到来,便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 灵犀第一个迎上来,眉眼间掠过惊喜,“姑娘怎么来了?” 苏清方步履未停,不答反问,语气带着罕见的急迫:“李羡在哪里?” 灵犀微怔,“在承曦堂。” 承曦堂前,梧桐硕硕,但又最是畏寒,早在秋天到来的第一刻就开始落叶,此时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枝桠,像把倒放的扫帚。 三花猫在落叶丛里扑腾,搅起窣窣的碎响。 禁足数日,李羡的神色倒还平静。或许因为比起从前漫长到荒疏的幽囚岁月,眼下境况实在微不足道。 他随手捡了片干枯蜷曲的梧桐叶,拈在指间转了转。 古人所谓,一叶知秋。他仿佛也透过这片落叶的脉络,看到了什么。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侧靠近。 李羡抬眼,见是苏清方,眸中闪过诧异,嘴角不自觉勾起,“你怎么来了?” 待她再走近些,他才看见那泛红的眼眶,不禁蹙眉,“哭过?” 还难得地戴起了幂离,白纱挂到帽沿上。 苏清方省略了一切前因与曲折,只吞声道:“我……说一件事,你……不要急……” “什么?”那眉头也忧虑地散了。 苏清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如此才有足够的力量说出那些话,“舒然……刚才进城同我说,先生……恐怕快不行了……” 那片枯叶骤然失去依凭,自青年指间滑落,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入尘土。 一片死寂。 李羡脑海霎时一片空白。怀疑,悲伤,或者其他情绪,都没有,就如同他的表情。 他好像回到听闻母后死讯的那个白日,也是这种近似呆傻的感觉。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他要出去! 离开! 离开这里! “殿下!”灵犀亦被这个消息震得心神大乱,眼见李羡一副直要出府的架势,慌忙抢步到他身前,“您要出去吗?可陛下严令,您不能擅离啊!” “让开。”李羡只道,眼神冷得像一把刃,直往灵犀眼中望。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灵犀面前摆脸色。 灵犀却摇头,“殿下,眼下情形,您不能再违逆圣意了……” 难道真的要和五年前一样吗? 李羡却不理,也不费口舌,见她不让,直接侧身绕过。 灵犀一慌,还欲张口呼唤,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劝阻:“等等!” 正是苏清方的声音。 如果是苏姑娘的话,应当能劝劝吧?灵犀心头掠过一丝侥幸。 李羡脚步一顿,亦回头,目光定在女子清秀的眉眼间,悲戚的,“你也要阻止我吗?” “那我就不会告诉你了。”苏清方淡声道,却坚定的。 打从她听到这个消息,便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无可阻拦,也没想过阻拦。 她继续道:“坐等是徒然,可硬闯亦非上策。我安排了人,你且等等。” 她转而又问:“凌风在吗?去请他过来。再备两张琴,要音色清越洪亮些的。” 一旁的灵犀听到这话,虽不知具体有何用途,但也明白是要兵行险着了,自己也决计劝止不了,便也只能按吩咐办事。 可私下仍忍不住问苏清方,微有些怨怼的,“姑娘怎么不劝劝殿下?” 苏清方自顾自解开下巴上的帽绳,把幂离郑重递到灵犀手中,声音也同样沉重:“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个亲人都不去送吧……” 当年的一道诏令,已经隔绝了他和他母亲、朋友,如今难道还要故事重演吗? 灵犀怔神。 *** 太子府门口,连日值守的卫兵们也生出几分惫懒,偶尔低声闲谈。说最近喝到了什么好酒,又有哪家的饭菜好吃。 忽然,门内隐约传来一阵泠泠的琴声。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半开玩笑道:“嚯,真弹起琴来了。” 话音未竟,一个十六七的小丫鬟提着裙子就冲了过来,满脸泪痕,直要往里闯。 “诶诶诶!站住站住!”守卫长吴老五眼疾手快,横出腰间挎刀拦下,喝道,“这上头的字你不认识?竟敢擅闯太子府邸?你不要命了?” 那小丫鬟哭得梨花带雨,抽噎道:“我是卫家的侍女。我们家夫人旧疾突发了!我来找我们姑娘回去!” 她口中的“姑娘”,正是方才入内的苏清方。 吴老五闻言叹了一声,也只能无奈道:“便是有天大的事,那你也不能进去。你在这儿等你家姑娘出来吧。” “生老病死的事,如何等得?”小丫头撅起嘴,一把就攥住了他的胳膊,隐秘地递过来一锭银子,哀切道,“大哥行行好,帮我进去通传一声吧?我们姑娘日后定有重谢!” 吴老五眼珠子从那点银亮上滑过,干咳了一声,手腕一翻,便将银子笼入袖中,面上做出为难又同情的神色,“唉,都是爹生娘养的……我就帮你进去说一声吧。” 说罢,便进去打听了一番太子和苏清方的所在。 原来太子在前厅偏室接待了苏清方,也正是发出高远琴声的房间——门窗掩闭,唯纱窗上浅浅映出一个青年端坐的剪影,似是在抚琴。 门前侍立的婢女问他:“大人来找殿下吗?殿下正在同我家姑娘弹琴呢。” 吴老五认出此女正是陪那位贵女进来的红玉,便简单道明了来意:“是卫家来人,说你家老夫人病了,请你家姑娘快回去。” 红玉霎时张大了嘴巴,慌忙转身入内。 不多时,便听里头的苏姑娘说了一句“殿下,臣女告退”,便快步行到门口。 将将露出一片衣角,那名唤红玉的侍女又惊呼了一声:“哎哟,差点忘了幂离。” 说着,便把幂离戴到她那位矜贵的苏姑娘头上,方才将人搀出,匆匆离府。 屋里的琴声停了一阵,便又续上。只是那调子,在吴老五听来,愈发凄清孤寒了。 他摇摇头正欲离开,又被蝉衣唤住:“正好您在!府上的凌侍卫,不晓得是不是受风着凉,一直在发热,好吓人。烦请您派人去请太医来瞧瞧吧。” 吴老五怪问:“怎么府里的人也病了?” 蝉衣叹气,“深秋时节,一个不好就染上病了。您快些去吧,若真有个好歹,您怕也担待不起。记得请江太医。他常来府中诊脉,最是了解情况。” 这话倒说得在理。别看太子眼下被禁足,焉知不是一时困顿?当年被废都能翻身,何况如今? 这事本也在他权责之内,于是吴老五连忙点头,遣人去请了新任的太医令江大人,也就是江随安的父亲。 不多时,江太医匆匆赶到,身后跟着两名医助,抬着一个硕大的木箱,足能塞进去一个人。 吴老五诧异,“太医,您这……” 见过扛药箱的,没见过扛这么大药箱的。 江太医苦笑拱手,“唉,我这生怕进出不便,耽误病情,索性将可能用到的药材器物一并带来了。大人可要查验?” “您老说笑了。”吴老五客气了一句,仍按规矩上前打开箱盖,只见满满当当的药材器具,便挥手放行。 片刻后,江太医一行人又抬着箱子出来。此次竟各个以白布蒙住了口鼻,再加上那帽子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 吴老五依例开箱检查,见还是那些东西,不过有些翻动的痕迹,便还了他们,手指在他们两上虚空点了两下,“诸位怎么都蒙起了脸来?” 几人这才想起似的扯下布巾。 江太医赧然道:“最近时气不佳,极易沾染病气。诊视病人,也需掩住口鼻,才不会自己病了耽误差事。一时忘了取下。大人也要多加留意,注意身体啊。” “多谢太医叮嘱。”吴老五拱手谢道,便目送了江太医离开。 不过俄顷,江太医竟又带着一人折返,懊恼道:“瞧我这记性!都是东西带太多,把自己吃饭的银针都落里头了。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容我取回。” 吴老五还当是什么事,十分大方地侧身让路,“这是当然。” 很快,江太医二人再次蒙着脸出来。 吴老五心想当大夫的果然比常人讲究,正要同迎面走来的江太医点头致意,忽听到一阵“哞——哞——”的牛叫。 一头老黄牛,拉着辆老板车,竟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在太子府门前空地茫然打转。 众守卫大惊,急忙上前拉住缰绳。怒吼着:“这谁的牛!” “我的、我的!”一位庄稼汉子气喘吁吁追来,连声作揖赔罪,“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这一下没看住,这畜生就跑了!多谢各位军爷,多谢!” 说罢,扬起鞭子便抽到牛背上,骂骂咧咧地将牛车赶走,“让你乱跑!” 吴老五摇头嘀咕,“这都什么事啊……” 罢了,他转身和兄弟们各归各位,才发现江太医等人早已不见踪影。 一丝极淡的疑虑,如同水底浮起的泡泡,在吴老五心头啵啵乱响。 今日似乎很不太平啊…… 偏室那边又传来悦耳的琴声,许久不辍。 吴老五的心情又平静了下来。 及至傍晚换班,几人好几刻前就开始躁动不安,商量着待会儿去哪儿消遣。 忽然,一阵响亮的车轮声滚滚而来,打断众人的议论。华盖的宫车一路风驰电掣,稳稳停在府门前。 不待侍女打帘,安乐公主已撩起车幔,雷厉风行踩着轿凳下来,赫然亮出金牌,高声道:“本宫奉父皇之命,特来带太子出城!尔等速速退开!不得阻拦!” 话音未竟,安乐便带着随从穿过众守卫,步履生风地闯入府内,随蝉衣到琴声流泻的房间前。 “哥哥!”她一边敲门,一边扬声唤道。 房内琴音暂歇,一道高大的影子走到门前,缓缓拨开了门栓,从里侧把门打开。 却是穿着李羡衣服的凌风。 安乐愣了愣,朝里头望了一眼。 窗前琴桌上,规矩摆放的瑶琴却没有弦。而真正能发声的,来自暗处角落,苏清方的指下。 除此二人,再无旁者。 第166章 草木一秋 安乐的目光仔细…… 安乐的目光仔细描过苏清方, 那身上穿的分明也是灵犀素日的衣裳,接着转向凌风,又挪回苏清方, 总之就是不见李羡的身影, 疑声问:“哥哥呢?” 苏清方担惊受怕了大半天,这会儿终于能松出一口气。她将虚按在弦上的手收了回来,那指尖已磨得通红,尤其是揉弦的左手, 淡声道:“他已经走了。” “走——!”安乐愕然瞠目, 才想起来压低嗓音,“怎么走的?门口那么多人盯着。” 这话说起来就有点长了。 首先得让人看到“李羡”弹琴的剪影,并听到“苏清方”离开后的琴声, 才会自然而然以为,太子一直在府中。 苏清方打从进门,就没在守卫面前露面说话, 正是为了让他们凭个模糊的声音, 先入为主地认定“她”已经戴着幂离离开。 她留下, 也不仅仅为了抚琴掩人耳目,更是让灵犀能请动阮神医去给齐松风看病。 随后, 再以凌风染病为由,请江太医入府。那个醒目的大箱子,一则是为名正言顺带医助进来,二则是吸引守卫注意, 尽量令他们忽视随行人员的形貌。 两进两出之间,第一次让守卫习惯他们头戴面巾,第二次时,李羡才扮作只露出眼睛的随从, 混迹其中,再趁着牛车乱窜、众人纷扰之际,避开视线,暗中离开。 于是苏清方只简单解释道:“他随江太医的车驾混出去了。” 安乐心知人已离府,此刻也不是寻根究底的时候,便问:“那现在怎么办?” 苏清方对窗外努了努下巴,“等天色再晚些,让凌风披上披风,我假扮侍女,随公主离府。” 秋日的黄昏总是持续不了多久。他们一上车便开始催趱疾行,出城门时天已经黑透,路上更无行人,唯有冷风穿过枯瘠的枝丫,发出萧瑟的呜咽。 一直到那石泉碑前,远处隐约传来零碎的人声,以及密集晃动的灯火。光亮的中心,正是松韵茅舍。 苏清方心底骤然一沉,一个冰凉的预感不可抑制地涌上她心头:老先生……怕是已经去了。 她父亲离世时,便是这副景象。不知从哪里就冒出来一堆人,家中仆役、远亲近邻,进进出出,七嘴八舌,须臾就热闹了起来,商量着筹备丧事。 苏清方的印象里,只有去世前的一两刻,是真正属于死亡的寂静。 几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道——熟悉于这条路,陌生于摸黑的环境,快步走近茅舍,果见门扉两侧已贴上惨白的挽联。墨迹犹新,四角在风中微微颤动。 昔日煮茶待客、笑语盈窗的正厅,此刻已被彻底清空,突兀地陈着一方冷硬乌沉的棺木。棺前设案,点烛敬香,长燃不灭。 舒然一身缟素,跪在临时以白纸书写的牌位前,哭得已发不出声音,只喉咙里勉强挤出嘶哑的噎泣。 一旁站立的李羡还是一身常服,正是逃脱太子府后换的。他伸手扶住已几近脱力的女子,沉声劝道:“舒然,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我之前也提过给老师添两名童子,可他执意不肯……” 接着又唤:“灵犀,扶舒然进去休息罢。” 转身之际,李羡看到已到门口的苏清方一行,怔了怔,“你们来了。” 那声音也夹杂着沙哑。 苏清方点了点头,对上李羡泛着薄红与湿意的眼,声音不由放得极轻,斟酌开口:“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他赶上了吗? 李羡自是知晓她的未竟之意,哑声答道:“我来……之后不久……” 话未说完,他又回忆起不久前。 江太医送他出城后,他便换了马,一路疾驰,几乎是踉跄着扑跪到齐松风榻前,一把攥住那只枯瘦微凉的手,仿佛鸽子的脚。 他完全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仿佛如此才可以抓牢这只鸽子,又或什么更为重要的东西。他从来也没抓住过的东西。 “老师!”他唤道,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齐松风头颅极其缓慢地偏转过来,双目勉强眯开一条浅缝,露出涣散的眸光,口中只剩下飘渺的气声,“你……怎么……来了……” 李羡喉头哽咽,“清方把我送出来的。她……替我留在城中周旋,不能来了……” “你们……”齐松风胸口微弱起伏,费力地吸了一口气,才续上话,“不要吵架……” 李羡用力点头,“不会的。” “临渊……”齐松风的手忽而收紧了些许,枯指扣住青年的,“你要……保重自身……天……将降……大……” 最后的话语也没有吐尽,苍白的双唇保持着微微开启的幅度,分明是最流畅无阻的音节,那胸膛的微弱起伏却悄然静止了下来。 “老师?”李羡极轻地唤了一声,似怕惊扰,又带着渺茫的期盼。 却没有应答。 旁边的舒然率先失声痛哭。 阮神医近前细细察看了脉息,缓缓摇头——生死大限,以他的医术,坚持到现在,已是极限。 李羡闭上眼,积蓄的泪水沿着面颊无声滑落。 苏清方无法劝他节哀,因为她自己也伤心得要命,只能就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李羡缓缓叹出一口气,平复下那些翻涌的心绪,道:“你帮我在这里照看一下吧。我要回宫一趟。” “回宫?”苏清方心头一紧。 “去向皇帝请旨,”李羡解释道,“准我为老师服丧。” 他身为储君,跪天跪地,跪父跪母。除此以外,皆为臣属。私下执晚辈礼尚可,公然为臣下服丧,于礼不合,哪怕这个人是他昔日的师长,所以他连孝服也没换。 苏清方了然点头,叮嘱道:“夜路难行,记得当心。”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便转身骑上马返回城中。 苏清方凝望着青年隐入黑夜的背影,许久未回神。 “姑娘,”耳边忽响起张大的声音,“灵堂收拾得差不多了。天也黑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明早再来。有什么事,你再敲我们的门。” 苏清方转身,深深颔首,感激道:“多谢诸位。” 张大忙不迭摆手,“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做什么。老先生平时也没少照顾我们。我儿子还是他取的名呢……” 这话一起头,大家又有一句没一句诉了会儿衷肠,方才渐渐散去。 充斥庭院的低语话声和脚步也歇停了,只剩下檐角的风铃在夜风里偶然晃动,发出零星又清脆的叮当声。 叮——叮—— 苏清方以前总觉得,喧嚷和丧仪格格不入。此刻听着这孤寂的铃声,又觉得,热闹一点其实也挺好。 静默,总是容易滋生悲伤。 用一群人的喧闹,抵抗一个人的死亡,于是生命也可以没那么痛苦地延续下去。 苏清方盯着那香案上那两簇跳动的烛火,久久,上前取过三根线香,就着烛焰点燃,恭敬地插入满是灰尘的香炉。 *** 洛园。 万寿听闻齐松风死讯,腾一下从榻上站了起来,冲到报信的喜文跟前,抓着她的胳膊,蔻丹红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去,“什么!他死了!” “千真万确,”喜文忍着手上的剧痛,肯定点头,“太子殿下深夜入宫报丧,齐老丞相突发心疾,已于申时三刻过身。陛下也已经下旨,感念老丞相功勋卓著,特追封一品太傅衔,辍朝五日,停灵七天,由太子与中书侍郎尹昭明共同护丧归葬,礼部协理诸事……” 那话未说完,万寿的腿已软下,踉跄着跌坐到榻边。 “公主!”喜文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了……”万寿无力抬手,目光茫然地落在那光洁的地面,声音低沉飘忽,“只是……兔死狐悲罢了……” 知道当年真相的,终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万寿缓缓闭上眼,摆了摆手,“替我去送一份奠仪吧……” *** 所谓护丧,即裁决葬礼一切事务。李羡奉旨主理丧事,禁足令自然也解除了,可以光明正大为恩师戴孝送殡,但仍碍于礼法,不可亲扶灵柩,于是执幡摔盆等孝子之仪,全部由舒然承当。 齐松风虽亲缘淡薄,但加上乡邻百姓、旧日门生,以及朝中大大小小前来祭拜的官员,出殡的队伍亦浩汤得如一条白龙。冥纸如雪,吹声动野,一路将老人的灵柩送入早已挖好的墓穴,与先夫人合葬。 直至最后一抔黄土掩上,整个丧礼才算尘埃落定,宾客也各自散去。 李羡同苏清方、舒然等人,又回了松韵茅舍,开始整理齐松风的旧物。 那口巨大的棺木抬走后,正堂陡然变得空荡冷清起来。曾几何时的琴声书影、茶烟酒香,也尽数散了个干净。 此前为了腾挪灵堂,许多东西都被仓促移到了偏房,如今又得分门别类整理出来。 齐松风致仕这几年,一直在修琴谱、注史书,遗留最多的,也是书稿典籍,还有一些很有些年头、笔触稚嫩的画卷。那原本雪白的宣纸都发了黄。 苏清方轻轻展开一幅,见那笔法布局,与当初送她的《秋兰图》颇有神似之处,不禁问:“这是谁的画?” 妙善凑近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丝苦涩又怀念的浅笑,“是临渊还有我哥哥小时候的课业。他们那时候老不认真,先生就说要收着,让他以后看了脸红。没想到还留着。” 一旁的李羡只是在认真整理,仿佛没有听见。 苏清方收回偷看的眼,默默点了点头,便将画卷仔细卷好,收到一边,继续去整理那堆积的文稿。 忽然,她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实的物件。 苏清方拨开覆在上面的几卷旧书,露出一个四方的木盒子。盒盖上封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七个小字,墨迹沉稳朴实,正是齐松风生前的笔迹: 爱徒苏清方亲启。 第167章 愿天无雪 苏清方一惊,竟…… 苏清方一惊, 竟然有专门留给她的东西?那是否还有旁人的? 于是她又伸手向那堆旧书,仔细翻了翻,却再没发现第二个相似的盒子。 旁边的妙善听到动静, 转过头来, 好奇问:“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苏清方捧出那朴素的木盒,惊喜有之,怀念有之, “我找到一个盒子,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在看,有没有你们的。” 正自整理其他器物的李羡也闻声回头,“什么?” 苏清方将手中的木盒向他略举高了些。 妙善推测道:“先生是突发心悸去的, 怎么会有时间刻意准备这些。多半是生前某时备下的,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你不是快生辰了吗?打开看看吧。” 苏清方依言点头,因不想损坏封条, 只用指尖小心拈起, 轻轻揭开, 打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素笺, 仍是齐松风仿隶的楷书,写着四字:“不可外传。” 信笺之下,静静卧着两册靛蓝封面的书。上面一册,封皮上题着《松韵琴谱》, 纸张已半旧,边角微微发卷,显然是时常翻阅。下面一册则崭新得多,是《汉武故事》。 这琴谱倒好说, 可这《汉武故事》该作何解? 此书托名班固,实属志怪杂谈,记载了汉武帝从生到死诸多奇闻异事,文笔恣肆奇诡,甚至将卫皇后附会为巫蛊之女,与班固所著的正统《汉书》相去甚远,连野史都算不上。 先生也会读这类书吗?还特意留给她? 苏清方心中疑窦丛生,随手翻了翻,只见那扉页空白处又批了几句话:“太史公身在武帝朝,不敢记武帝事。比本虽间存异闻,可资参鉴。” 原是因司马迁著《史记》,碍于身为武帝的臣子,下笔多有避忌,只能简略记述武帝的生平,所以先生参阅了这本杂记以补遗。 可班固的《汉书》其实也已足够详尽…… 李羡的视线亦落在那册书上,一双眸子眼色幽深,眨也不眨。良久,他淡淡道:“遗物清理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回去了。舒然——” 他转向妙善,“你要回太平观吗?我们送你。” 妙善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寂寥的房间,“我想留下,为先生守孝三年。” 李羡却正声道:“此处过于凄清,夜半山风呼啸,树影森然。你一个女子,独自在此,不说是否害怕,也不安全。你在山上给老师祈福,也是一样。” 妙善闻言,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随他们一起离开了松韵茅舍。 掩好熟悉的篱笆门,挂上铜锁的刹那,一阵空虚陡然涌上李羡心头。 连续七天的操持与守灵,让他们暂时无暇沉溺悲伤。等回过神来,那伤感也被岁月削弱了不知多少,却仍汹涌得能把人整个吞噬。 李羡听着那声落锁的“咔嗒”,突然感觉到某些东西已离他彻底远去,再无法追回。 而时光,正是这样无情的东西,不为任何人停留,裹挟着所有悲欢,滚滚向前。他们的日子,也终究要过下去。 更好地过下去。 不日,宫中传来讯息:废后张氏身边侍女蔓香,行窃被捕,严审之下,竟供认曾奉张氏之命,窃取先皇后印鉴,并仿作笔迹,伪造书信,离间君臣。张氏对此亦供认不讳。 王氏当年不辨真伪,轻信使臣,固然有罪;然张氏蓄意挑拨,构陷储君,更是可恶。皇帝仁善,此前念及旧恩,仅予废黜,实是姑息。张氏蛇蝎心肠,断不可恕。赐毒酒白绫,令其自行了断。王氏残部在逃者,一概不予追究。 苏清方听闻此事时,张氏和蔓香皆已身死,草草安葬。 她不禁想起之前见张氏那一面。 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用“疯魔”形容,但那个女人眼中只剩怨恨,一定不会希望庆阳宫外的任何一个人好过,却又突然承认这些罪状? 但又那样合情合理:为了夺嫡,陷害皇后太子。同在后宫,偷盗印章也变得有机可乘。 苏清方去找到李羡时,他又独自站在承曦堂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仰着脖子,也不知在望什么,神情寂寂。 “你在看什么?”苏清方走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纵横交错、空空如也的枝干,倒是有几个潦草的鸟窝。 李羡目光依旧停留在高处,道:“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 他缓缓道:“我被禁足那几天就在想,如果皇帝执意不许我们成婚,要怎么办?如果他用你死,我死,或者我放弃太子之位威胁,我要怎么办?” 苏清方蓦然想起皇帝曾对她发起的死亡诘问,被她狡猾得混淆了过去。而他,又会怎么回答? 于是苏清方问:“你会怎么办?” 李羡摇头,坦诚道:“我无法放弃自己的生命,也无法放弃太子的位置。” 因为他身后,从来不是一个人。就像他曾经被废,整个朝堂都遭到了清洗。 “可我,”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她,目光深邃,“也无法放弃你……” “我大抵会执拗地质问,为什么三者不能共存?然后得到的答案,从来不是缘由,只是一个,不可以。” “无尽循环。徒留你,在这场无尽头的拉扯中,煎熬痛苦。” 李羡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说人怎么能这么没长进?哪怕在这里关了那么多年,也还是那样自私任性,自大轻狂。” 自私地一定要把喜欢的人物留在身边,明知身畔危机四伏,却说什么不愿做孤家寡人、死也要带上她的话。 又任性地保留着那份对自己父亲的怨恨,浑然忘记自己的一切都拜谁所赐。 所谓的谨慎,也不过初离临江王府那么一会儿,一看形式好转,皇帝孱弱地朝他伸手,又开始得意忘形。即便是最初,齐松风也提醒过他不要轻动刘佳,谨防皇帝不快,他其实也没听,一意孤行。到现在,屡次顶撞皇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李羡低声念起齐松风那日未能说完的话,喉结微动,“也许,我该接受……” 苏清方攒眉,很是不解,“你为什么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要你一个人承担?难道你以为,我当初答应你的时候,不曾预见这些艰难?” 她是个如此固执且认死理的人。当初觉得不该和他纠缠在一起,就轻易不靠近。如今允诺,也同她说的一样,共同进退。 她不会因为他位高权重而倾心他,也不会因为他深陷危难而离开他。 苏清方嘴唇微张,心头浮起一个更悲伤的猜测:“还是……其实是你畏惧了?” “我只是发现,自己曾经以为的敌人,李晖也好,刘佳也罢,皆是障眼云烟,”他默默把目光移回树梢,抑或是树枝间的天空,“清方,你说到那个位置,要几步?” 苏清方心头微震,再定睛细看青年侧峰一样分明的侧脸,似乎已带上某种冷毅。 “一步之遥,”苏清方抬头,也把目光投向树端,“堪比登天。” 雏鸟已经南迁越冬,明年再来,也不会回巢了。 *** 三日后,李羡进宫为先皇后叩谢皇恩。 同日,赐婚诏书颁下: 苏邕长女,家传义方,柔顺表质,足以俪青宫之宠,伉朱邸之义,式昭阃训,用光嫔则。可皇太子妃。所司备礼册命—— 作者有话说:恭喜老皇帝,成功把小李搞成先君臣后父子那套了[吃瓜] 圣诞节快乐~ 【注释】 ①“家传义方,柔顺表质”“可皇太子妃。所司备礼册命”出自《纳苏亶女为皇太子妃诏》 ②“足以俪青宫之宠,伉朱邸之义,式昭阃训,用光嫔则”出自《全唐书·皇子纳妃是制》 第168章 远方来客 太子的婚事一直…… 太子的婚事一直是皇帝的心腹大患, 如今终于落定,一心盼着年前行礼。太史司合了二人的八字,又推演了吉日, 最终拟定腊月初六。 礼部早在四五月便得皇帝授意, 着手准备一应仪制器物,连手镯之类的饰品也做了活扣样式,只为尽快备齐。唯有一些需要量身的吉服,留着现裁。虽然物料齐备, 一应局司也得日夜赶工才行。 卫家就更仓促了。虽说大婚一应事务都由礼部操办, 但作为娘家,对方又是皇室,置备嫁妆岂敢马虎?故而卫家上下, 无不汲汲忙忙,务求体面周全。 苏清方每日就像个陀螺,周旋在两批人中。这厢刚送走公家前来商议细节的女官, 那边又要同表嫂挑拣。 她曾对袁氏说, 皇家典制, 隆重奢华,横竖是比不过的, 家中也无需奢靡。 袁氏只道:比不比得过是一回事,心意礼数都不能少。寻常人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对皇室,失了敬意才不好。好在陛下赏赐了田宅, 能抵消大半。让她放心。 苏清方便也不再多嘴,只让他们不要过费。 这日,母亲趁她歇息的空档,前来问她:“再过几天, 就是你的生辰了。去年因着润平的事,没顾得上。今年你双十整寿,再过一两个月又要出阁,怕是再没机会庆贺了。你想怎么办?” 苏清方失笑,“我又不是死了,怎么就没机会了?” 苏夫人轻嗔了一句:“你不懂。” 苏清方也不争辩,挽住母亲的手臂,温声道:“大嫂他们现在为了这婚事忙里忙外,若再为生辰之事折腾铺张,实在不好。娘要是这么心疼我,亲手给我做碗面便是了。” 苏夫人心想也是,又问她还想吃什么。 母女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岁寒突然提着裙子小跑进来,欢喜道:“姑娘快出去看看!太子殿下派人送礼来了,说给姑娘祝寿。” 李羡有时会差人送些小玩意儿过来,苏清方原以为这回也是,出门一看,却见一列仆从鱼贯而入,或挑着朱漆描金的箱笼,或捧着锦缎覆盖的托盘,源源不绝。不过片刻,各式礼盒已摆满半个临春院。 苏清方已惊得说不出话,目光从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上滑过,最终落在领头的灵犀身上,“这是干什么?” “这是殿下特命奴婢为姑娘备的寿礼。殿下今日去迎接返城的将士了,所以未能亲至,”灵犀笑意微微,捧出一折红绡封装的册子,足有半寸厚,“这是礼单,还请姑娘过目。” 苏清方讷然接过,打开,打开,打开—— 直到双臂完全伸展,那折册子才彻底展开,像根面条似的挂在她手上。 当年荆轲刺秦王的燕国地图要有这么长,都不用等图穷,秦王就该看烦走了。 苏清方只瞄见什么“鸳鸯绣枕、合欢如意”字眼,都是成双成对、寓意吉祥的东西,再没细看,双手一拢,就把折册合了起来,对灵犀道:“这也太铺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两百岁呢。你赶紧带回去。” 灵犀含笑道:“姑娘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殿下私下让奴婢准备的。也是殿下的一点心意。姑娘以后和殿下一体同心,何分彼此?” 说罢,她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这也是殿下叮嘱奴婢交给姑娘的。” 苏清方半信半疑接过,拆开封口,抽出一张洒金红笺。 纸上唯有四个字,墨迹清峻: 芳龄永继。 她指尖蓦的一紧,拈紧了信笺。 “那奴婢们先告退了。”灵犀欠身道。 苏清方恍的一下回过神,也有点忘了要退礼的事,笑着点了点头,便让红玉帮忙送客。 一旁的苏夫人随手揭开近处一只锦盒,只见一面金鱼纹的葵花铜镜,巧夺天工。不由叹道:“太子对你,很是用心啊。你进宫那会儿,他隔三差五来陪我说话,问过你的生辰,不想竟记着。我看这些,也像是民间置办的嫁妆。” 恐是怕免卫家负担过重送的。 所以命人私下购置,他也没有亲自来,随她要不要届时随送嫁队伍带去东宫。 苏清方将那贺笺又仔细塞回信封里,嘴角微扬,半开玩笑道:“那他岂不是左手倒右手?” 苏夫人瞪了她一眼,“你个狭促鬼!那不还是你的东西嘛!” 苏清方立刻委屈地耷下眉毛,“哎哟,怎么刚才还舍不得我,这会儿又为外人训我?” “你个死丫头……”若是以前,苏夫人一定会说快点给她嫁出去,现在婚期近在眼前,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化成一声叹息,虚点着她的额头。 苏清方哈哈笑了两声。 “夫人、姑娘,”只这一会儿,前面又来侍女通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吴州那边来人了,说是……苏家大公子苏鸿文,求见夫人和姑娘。” 苏清方眸光倏然一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么多年音信断绝,突然走动的用意,冷声道:“告诉他,我们不得空,就不见了。” 苏夫人连忙扯了扯苏清方的袖子,劝道:“清儿,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凡事不能随心所欲。他到底是你哥哥。若被有心人拿住,说你得势便猖狂,就不好了。” 苏清方道:“我正是念着这点,才只说不见,没让人把他赶出去。当年是他们把我们母子三人扫地出门。放之四海,我们都不理亏。我不反告他不赡母弟,已是宽容。” 苏鸿文那厮此番敢来,又何尝不是吃准她顾忌名声,不敢动粗? 苏清方心知母亲耳根子软,又叮嘱道:“娘,你也不要搭理他们。任他们说什么,你只让侍女中间传话,说你念经吃斋,不理俗务。他们这种人,任你做什么,都会编排,惹一身骚反倒不值。” 苏夫人心知有理,无奈叹气,“我晓得了。” 然前厅那群人也实在毅力非凡。不知是脸皮厚,还是听不懂好赖话,一直候着,只道等妹妹忙完。 到底是姑丈的儿子,自己的同辈,袁氏也不好说重话,只能陪着。后面实在有事,才留他们自己在厅中干坐。 苏清方隐在厅堂屏风后,冷眼瞧着他们,十分心疼府上的好茶,便附耳对岁寒交代了几句。 岁寒了然点头,大摇大摆走了出去,行至苏鸿文面前,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哎哟,这不是大公子吗?几年不见,您真是越发出息了。” 出息不出息的,由一个小丫头说出来实在冒犯。 苏鸿文一时也没认出眼前这个刻薄的侍女是谁。委实是岁寒跟着苏清方上京时,才十二三岁。年深日久,眉眼又长开了,自然不觉眼熟。 只是苏鸿文记得苏清方那时就带了那么一个黄毛丫头,又是这么一副阴阳怪气口气,便猜到是故人,陪笑道:“你才是,越长越嬁样了。” 他又望了望四周,“清方呢?还没忙完?” 岁寒笑盈盈道:“婚礼制式繁杂,我们姑娘这几日都不得空,也不能招待大公子了。大公子别见怪。” 苏鸿文连忙摆手,“这说得哪里话?皇家大事,自然紧要。只是清方这一出阁,以后再要见面,恐怕更难了。” 岁寒没理会那最后一句是否为暗讽,只十分不认同又极认真地道:“有时啊,执意要见,未必是什么好事。比如大公子一直坐在这儿等我们姑娘。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当年我们夫人、姑娘还有润平公子,被赶出家门的事。大公子是真不担心,被人撞见,奏您一个‘悖逆人伦’,被有司请去问话啊?” 苏鸿文来时就没想过能讨到好脸色,笑容倒还挂得住,不过还是免不了干涩,“都是骨肉至亲。我后来也心知糊涂,追悔莫及!只是一直无颜面对母亲和弟妹。此番上京,正是想略尽心意,弥补一二。” 岁寒欣慰地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纵然我们姑娘可以不计前嫌,旁人却未必这样想,倒以为大公子是趋炎附势之流,辱没了先大人的名声。依奴婢看,不如就此两便。大公子不必担心被人指责或者问罪,我们姑娘也安心不是?” 这话已说得十分明白,前尘旧怨无需再提,再多纠缠,他本就理亏,被皇帝太子知悉问罪,可真是死到临头。 苏鸿文再笑不出来,只嘴角抽了抽,悻悻拱手告辞。 苏清方这才从屏风后出来,想起苏鸿文方才那几声亲热的妹妹和娘亲,可是父亲在世时都没叫过几次的,轻嗤了一声。 忽的,身旁探出个脑袋,眨着双水汪汪的眸子,好奇问:“那是谁啊?” 正是卫漪。 “路人,”苏清方漫不经心答,又问,“你怎么在这儿?” 卫漪这才想正事,忙道:“大嫂说要上街采买东西,让我叫你一起去。” 这便是又要置办婚庆用物了。 苏清方连日周旋于礼部和卫家之间,初时的新鲜劲早已被疲乏取代。卫漪的兴头倒是一如既往充足。 袁氏便打趣她,什么时候也该嫁出去了。 卫漪便啐她,说大嫂胡说八道,不喜欢她这个小姑子。 心头又不禁想起谷延光。 算算日子,自他离京,也有半年。不过他当初说的是至少,又很没数。不会年前都回不来吧? 最可气的是,他竟半年没给她写过一封信! 卫漪越想越气,也无甚心情挑选了,随手就把看了一半的丝绸撂回柜上。 一抬头,目光无意扫过街对面的脂粉铺子,一道熟悉的紫色身影昂首挺胸出来。 高眉深目,瘦长挺拔。 卫漪飞快揉了揉眼,怕是自己眼花。 再定睛看去,那道挺拔的身姿依旧。 卫漪不自觉咧开唇。 却又顷刻凝滞在脸上。 少年身后,紧跟着又走出一个少女。看模样,是外族女子,年纪也不是很大的样子,两腮丰盈,双唇红润。五官深邃,明艳动人。 少女一把就拉住了少年的胳膊,往旁边的铺子去。 动作亲昵,旁若无人。 他这是……又找到漂亮妹妹了?—— 作者有话说:一些日常过度剧情,小李终于也终于当了回霸总。 本来想安排明年春天结婚的,实在等不了了。 快点给爷住一起,好好过日子! 第169章 无逾我墙 卫漪见到优哉游…… 卫漪见到优哉游哉的谷延光, 心头冒起一股邪火:且不论那少女同他是什么关系,她在京城等得望眼欲穿,他竟有空陪别人逛玩都不来看她? 这份恼怒交织着半年无一封书信的委屈, 直燎得卫漪牙根发痒, 当下便如一只猛象,恨不能一脚一个坑,重重踩着步子就追了上去。 “小漪?”苏清方和袁氏方才都侧着身子,未曾瞧见外头的景象, 也不知怎么卫漪就怒目圆睁了, 一阵风似的刮出门去。两人心下诧异,忙不迭撒下手边的东西,领着仆从跟上。 一门心思逮人的卫漪眼见那两道身影就要转进街角, 索性索性怒喊了一声:“谷——延——光!” 前方,正被少女死死拽住胳膊的谷延光,猝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嘴角无意识扬起, 猛然回头, 果然是心心念念的人儿,脱口喊道:“卫漪!” 卫漪板着脸, 气势汹汹踱到谷延光跟前,视线刀子一样剐过他。 只一眼,便被他身旁的异族少女攫去视线——不知是他们部族的风尚,还是个人的喜好, 她两只耳朵上的坠子并不相同,一只是月亮形的银圈环,而另一只,正是她那只珊瑚耳坠! 卫漪瞬间蹙起眉毛, 死死凝着那个耳坠子,鼻头一酸,声音都发起抖来,“她……是谁?” 谷延光当即背脊一直,飞快瞥了眼身侧的格日勒,喉结一滚,吞吐道:“她……是我妹妹……” 卫漪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面无表情陈述道:“你只有三个姐姐。你是你家最小的。” 谷延光挠了挠后颈,又补充道:“是我世伯家的女儿。” 可那眼珠子,左右游移,早已飘忽得已不成样子。 他把她的耳坠子送给旁人,还骗她…… 果然,看脸的感情,长不了! 卫漪攥紧了拳头,听到追上她的家人,想也没想,一把抄起仆人手拿的新买物件,也顾不得是什么,就往谷延光脸上砸去,“你个王八蛋!” 谷延光大骇,下意识抬手,挡下劈头盖脸而来的丝绸。待他拨开眼前的织物,那粉红的身影早已跑开老远。 “卫漪!”他拔腿便欲追,身旁的格日勒却发出两声清脆又讥诮的咯咯笑声,转头就要往反方向去。 谷延光又急忙回身抓住少女的衣袖,用胡桓语喝了一声:“别乱跑!” 说罢,便要拽着少女一起追上去。 格日勒满脸不情愿,就像个铅球拽着,直到谷延光又用胡桓语斥了一句:“你要是真丢在京城,谁去救你的族人?” 格日勒这才不再挣扎,却也谈不上配合,脚步拖沓,以至于身手如谷延光,平常不过两三步就能反超的距离,这回却越离越远,直追到卫家大门口。 一马当先的卫漪等了等苏清方和大嫂进门,眼见谷延光就要追上来,急声命令门房小厮:“快关门!快快快!” 沉重的大门闷的一声合拢,堪堪挡住追至门口的谷延光。 “卫漪!开门!”谷延光用力握拳锤门,再蠢也晓得生了误会,扬声喊道,“你听我解释!我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 “这会儿又没关系了?”门内传来卫漪的冷诮的笑声,“她不是你妹妹吗?” 谷延光懊悔地啧了一声,软声道:“你先开门。我同你细说。” “没什么好说的!”卫漪斩钉截铁。 谷延光无法,只能使一些不甚光彩的手段了,话里带上了几分无赖与威胁,“你不开,我可爬你家墙了。” “你敢!” 这话反激起了谷延光的性子,高低得敢一敢。 他后退了几步,观察了一圈外围的墙体,凭借多年飞檐走壁偷跑出去的经验,快速而精准地挑中一处接力点,几步助跑,便如鹞子似的,脚尖点着墙面,便跨坐到了墙头之上。 墙内的卫漪看得目瞪口呆,不想他真这么轻易地就翻了上去。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想找个什么趁手的工具把他赶下去,随手就捡起几颗石子,朝他扔去,“你给我下去!” 就卫漪那个力气,扔出的石子都碰不到他脚边。谷延光浑不在意,双手闲适地叉在胸前,看她跳脚——等累了,就没力气耍脾气了。 底下的卫漪气不打一处来,忽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取下那条七宝狼牙串,使出吃奶的劲,朝谷延光掷去,“给我滚!” 少年浅绿的眸子霎时促起,手掌一撑,便跃了下去,接住那条狼牙串。 稳稳落到卫漪面前。 他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怕都会被驳回来,又想别把格日勒弄丢了,不然他真的万死难辞了,便去开了门,把格日勒也拉了进来,带到卫漪面前,重复道:“我跟她真没关系。不信你问她?” 说罢,他转向格日勒,用胡桓话又问了一遍:“我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是不是?” 格日勒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偏不用最简单的点头摇头,而是用胡桓话慢悠悠回了一句:“蠢驴。” 谷延光眉毛跳了跳,硬着头皮转向卫漪,一本正经道:“你看,她说没关系。” 卫漪只嫌恶拧眉,很不买账,“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听不懂!你说你们没关系,那她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委实难倒了谷延光。他若能透露格日勒的真实身份,也不必如此颠三倒四了。 “说不出来,便是做贼心虚!”卫漪如此断定。 谷延光精神一凛,急中生智,“她……她……她是太子的人!” 卫漪愣住,眼神暗暗向一旁的苏清方瞟去,虽不见清姐姐神色有异,还是高声斥了回去:“你胡说什么!” “真的!”谷延光一脸严正道,“不信我们去找太子对质!” *** 太子府,前厅。 李羡面对一字排开的四人——苏清方面色平静,卫漪余怒未消,谷延光神情郑重,格日勒则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不自觉皱了皱眉,“你们四个,怎么凑一块儿的?” 谷延光率先出列,抱拳道:“殿下,你可得帮我说句清白话。她——” 他指向身旁的格日勒,“是不是你的人?” 明明有千百种说法,偏选这么惹歧义的一种。李羡不由瞥向苏清方,只见她神色如常。不过她一向是瞒得住事的,也难说。 而更让李羡不悦的,是谷延光口风不严,全然忘了他上午的交代,只冷声道:“你在乱说什么?孤不认识她。” 谷延光一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蔫了的老苦瓜似的垮下脸,“殿下……” “孤正好有些话要交代延光,”不待谷延光说完,李羡已开口打断,“你们二人先出去。” 从李羡眼神扫视的方向看,这二人不包括苏清方。 卫漪和太子的接触不多,又哪里敢在太子面前造次,不过生起几分狐疑,又见格日勒懒洋洋地转身而去,自己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扇缓缓合拢,李羡脸色更肃穆了,透出一股巨大的威压,“孤之前是怎么交代你的?你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竟还敢带着其他人到孤面前核实格日勒的身份?你是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吗?” 谷延光闻言背脊一凛,此时才惊觉自己的愚蠢——他急着自证清白,以为只说是太子的人,不算透露,却忘了太子的特殊关照本身就是疑点。 于是他赶忙单膝跪地,垂手抱拳,“臣知罪!” “念你年少初犯,孤这次也不追究。若再有下次,绝不姑息,”李羡语气稍缓,却依旧威严,“下去吧。照看好格日勒,不许有半分差池。” “是。”谷延光领命告退。 屋内,只余二人。 李羡转向一直静立的苏清方,问:“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苏清方略一沉吟,好奇问:“那个女孩儿,到底是谁?” 李羡解释道:“她是胡桓的公主,前可汗纳仁的女儿,现任可汗阿日斯兰的侄女,格日勒。” 苏清方愕然,“胡桓的公主?怎么会到京城来?” “据她所说,自从杜氏驻守云中,常年和胡桓暗通款曲。杜家帮助她的叔父阿日斯兰弑兄夺位,换取胡桓出兵犯边,给他们提供战功,他们再给胡桓粮食钱财。格日勒和她的子民都厌倦了连年的征战,希望大景能惩治云中,达成和平。” 这可不是简单的养寇自重,已涉嫌通敌叛国。 苏清方心头剧震,“真的假的?” 李羡道:“尚需详查。她一面之词,不可尽信,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苏清方迅速理清其中利害,颔首道:“此事确实不可声张。杜氏手握重兵,雄踞云中,但凡走漏一点风声,逼得他们和胡桓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你准备如何应对?” 李羡摇头,“此事急不得,我已经和谷尚书商议,以年节赏赐的名义,联络燕云边境其他驻军,稳定军心,也便届时釜底抽薪。至于定国公杜氏那边,皇帝一向多疑,若生出猜忌,迟早会自己动手。” “先不说这个了,”他神色稍霁,话锋一转,“我差人送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苏清方默默点了点头。 李羡又道:“那里头有件白狐领的银鼠披风,天冷了你便寻出来穿吧。” 他去年见她那件兔毛的,似是单薄了些。 李羡又问:“还缺什么吗?我记得你弟弟也快回来了吧?” 苏清方短短嗯了一声,提到婚事话声却含糊了:“很够了。倒是你这边,没看到什么动静?” 李羡轻笑,“婚仪在东宫举行,这边自然没动静。我再过几天,也会搬过去。” 苏清方抿了抿唇,状似随口问:“东宫……是不是很大?” “你要去看看吗?我现在可以带你去。” 苏清方轻轻摇头,“以后有得是时间看呢。” “也是,”李羡唇角勾起抹笑,语调也拉长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下章结婚 第170章 素雪千里 外间,被屏退到…… 外间, 被屏退到外的卫漪和格日勒各坐在廊下一角,中间仿佛横亘着无形的天堑。一个板着张脸一动不动,一个则低着头把玩着新买的九连环。 吱呀一声, 那紧闭的雕花木门打开来。谷延光略有颓丧地走了出来, 又反手轻轻掩上门扉。 他瞧见卫漪,心口像堵了团湿棉花,不知该如何剖白。他实非一个擅长说谎的人,只能蹭着步子凑过去, 贴着坐下。 卫漪往旁挪了挪。 谷延光也跟着挪去。 直到卫漪碰到廊柱, 再无法回避,歘一下就站了起来,瞪着谷延光。 谷延光也跟着站起身, 重复起那已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真的,你信我,我跟她真比那小葱拌豆腐还清白。我用我爹的官运发誓!” 大发豪言壮语时, 要天下人只提他谷延光的大名, 轮到起誓了倒想起拉上自己老子了。谷尚书若知, 怕也要叹一句自己养了个好儿子。 卫漪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用你自己的官运发誓?” 谷延光两手一摊, “我这芝麻绿豆大的官算什么?我爹好歹是个尚书。这不显得郑重嘛。我也可以拿我全家的气运发誓。” 他自问心无愧,也不畏鬼神敲门。 卫漪暂且按下此事,抬手指向那少女耳畔,“那你为什么把我给你的耳坠子给她!” 谷延光这才悟过来岔子所在, 忙答:“不是我给她的!是她抢去的!我正拿手里看呢,她一把就抢去了。她又是个女子,我也不能跟她动手动脚硬抢。” “不能动手动脚?”卫漪冷笑,“你们在街上不是挺亲热吗?” 谷延光冤枉, “是她硬拽着我。我一甩手,她就要躺地上,拉都拉不起来。” 脾气也很阴晴不定。他前脚才把她引荐给太子,她后脚就跟只脱笼的兔子似的满大街乱窜。 任谁被格日勒折腾三个月,都会没脾气。何况还不能对她发脾气。 她可是草原上最光亮的小公主。 谷延光都能想象格日勒说这话时的臭屁表情和嘚瑟语气。 “那你也不该任她拉扯!”卫漪恨恨道。 谷延光从善如流地点头,捣蒜般,“是是是。” 敷衍! 卫漪咬唇,余光瞟见苏清方从房里出来,冲谷延光哼了一口气,便毫不留情转身,快步上前挽住苏清方的胳膊,相携离开。 上了马车,幽暗的环境一罩,卫漪方才那些强撑的气势尽数褪去,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她脑袋轻轻靠到苏清方肩头,微有哽咽地问:“清姐姐,怎么你听到那个女孩子和太子有牵扯,都不生气?” 苏清方扯出绢子给她,柔声道:“因为我想他不会。再说,他若心在我身上,我何必生气?他若心不在我身上,我生气又有何用?” 其实也都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她当初也未见得真如此通透洒脱。 苏清方心知不能透露太多,只姑且劝解了几句:“或许你也可以试着相信谷延光这一次。他某些言行可能有不妥之处,你可以明白告诉他你不喜欢,看他如何回应。” 卫漪听到那句何必生气,心觉有理。她又不是非他不可。他又算什么宝贝疙瘩?要争着抢着?她才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呢。这样要死要活,倒让人看笑话了。 如此一想,卫漪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竟松了几分。 另一头,谷延光回到家中,也不知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竟让父亲得知他翻卫家墙头之事,当即罚跪了他一晚上。 谷延光直觉倒霉。被格日勒整不够,还被卫漪讨厌;太子训了他,他爹也罚他。他估摸自己此时去喝口凉水,都要塞牙。 他这一趟边境之行,不说功劳,总有苦劳吧! 他以后再也不帮他爹和太子干活了! 冬夜冰寒,风声呜咽。谷延光跪得膝盖生疼、双腿冰凉,从袖中掏出那枚狼牙坠,缱绻摩挲了两下,又戴回颈上,心想明天还得去卫家。 那格日勒也不晓得撞了哪门子邪,明明昨天还吵着逛京城,他特意央求三姐陪她,她又不要了,非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而卫漪他更是冷淡。好像不吵不闹不生他的气,实则是彻底漠视,简直比骂他打他还难受。 连续被无视好几天的谷延光,终于忍无可忍,倏然展开双臂,拦在卫漪面前,焦躁道:“好也罢,坏也罢,你好歹说句话。你看,我现在时时和她保持五步远了。” 卫漪不置可否,反问:“那我的耳坠子呢?你就让一直挂在她耳朵上?” 谷延光面露难色,“可我……总不能跟她动手抢吧?我原说买对更好的和她换,她也不肯。” “原是我的耳坠不好,”卫漪语调平平道,“入不了你的眼。” 全无这个意思的谷延光:“……” 他真是呼吸都有错。 卫漪嫌弃地飞了一眼,冲一旁格日勒努了努下巴,“跟她说,那耳坠子是我的,让她还给我。” 谷延光心想自己何尝没说过,那是重要之人所赠,可我行我素如格日勒,根本不搭理。但在卫漪面前,他也只能照令行事。 却不待他张嘴,一直作壁上观的格日勒突然轻笑了一声,爽快道:“好啊。” 是汉话,而且字正腔圆。 卫漪和谷延光齐齐愣住,震惊地抬手指着她的嘴巴,“你会说汉话?” 格日勒漫不经心道:“我阿爹很喜欢你们的文化,所以我学过。” 谷延光顿时生出一种被愚弄的愤怒,“那你怎么都不说?害我以为你听不懂。” 看他一句汉话一句胡桓话地当传声筒,很有趣吧? 格日勒挑眉,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又没问过我。而且你们的话是什么很厉害的东西吗?我一定要说?” 谷延光气得牙痒痒。 卫漪不予置评,径直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正好,把耳坠还给我。” 格日勒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点鲜艳的珊瑚红,气定神闲道:“你要是能赢过我,我就把耳坠和他都还给你。你要是输了,他——” 她指向谷延光,“就归我了。” 卫漪蹙眉,“他是个人,要怎么做,是他自己的事,我跟你比什么?” 格日勒偏头,“我们草原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如果两个姑娘或者男人,喜欢同一个人,就比一场。赢的那个人,就可以和他在一起。” “这不是我们汉人的规矩,”卫漪也挑眉扬起下巴,“你很喜欢那个耳坠子吗?” “对啊,”格日勒迎上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我很喜欢。” 卫漪闻言微笑,从袖中掏出了个什么东西,上前一步,握住格日勒的手,一掌拍进她掌心,“那送给你了。” 正是另一只珊瑚耳坠。 格日勒怔住,低头看向手心那抹赤红莹润,良久才回过神来。再抬眼时,那粉裙少女已踏着轻快的步子,翩然远去。 中原,果然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格日勒握紧掌心坚硬的珊瑚,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 卫漪一路哼着曲子回到卫家,远远就看见门口驻着一匹枣红马,而那从马上跃下的,不是离家一年的苏润平是谁? “润平哥哥!”卫漪脸上瞬间绽开花样的笑,提起裙子小跑上去,欢喜问,“你怎么回来了?” 一年不见,再站在一起,两人的身量已差出许多,卫漪得微微抬起下巴看他。 苏润平灿笑,将缰绳和马鞭都递给迎上来的门房,朗声道:“我的处置结束了。再不回来,都赶不上我姐大婚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朵雪白的絮晃悠悠从眼前落下。 卫漪下意识伸手去接,那蓬松如羽的雪絮顷刻化在她手心,留下一片晶莹的水渍,冰冰凉。 她嘴角莞起,轻念着:“下雪了……” *** 京城的雪,一直飘到腊月。众人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原还忧心,婚典那日若仍是风雪交加,恐怕麻烦。不想到初五夜里,漫天飞雪竟悄然停了,留下一个银装素裹的天地,折着微熹的日光,竟有几分辉灿耀目。 此夜,苏清方早早就躺到了榻上,却辗转反侧,左右睡不着,是以次日被叫醒时,眼睛便有些迷瞪。 可一看那琉璃窗外的光亮,以为天已经大亮,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岁寒笑道,给苏清方披上外套,又服侍了她梳洗。 苏清方这才松口气,但那心头还像揣着个灶上的热壶,一直咕噜咕噜冒着气。明明是已走过千万遍、烂熟于胸的流程,临了还是会犹豫一下,确认自己的记忆没出错,参拜时确实是右手在上,才敢行礼。 李羡那头,更是天未亮便起来,换上玄衣纁裳的太子衮服与九旒冕冠,前往太庙,祭告天地先祖,以明奉天承祧之重。 礼毕,方亲率旌旗仪仗、鸾驾卤簿,浩浩汤汤前往卫府迎亲。 新妇已妆成,身穿满绣翟纹的青质翟衣,那乌云般的头发也已尽数束起,戴九簇花树冠。两边各有女官两人,掌金凤华扇,将新妇的面容完全遮避于后,又有二人端提鎏金香炉开道。 笙箫吹奏起雅正之音,十里红妆如同一条迤逦的赤龙,游行在白雪皑皑的朱雀大街上。队伍行经处,留下满道的红色碎纸,一直蔓延到东宫。 东者,春也,主生,色青,是故东宫亦称青宫。此时内外都架起了青布幔,设为青庐。 至此,掩面的华扇才终于依次打开,露出扇后新月一般的脸庞。唇口噙丹,眉弯点黛,额间还描着浓艳精巧的花钿。 她常年衣容装饰皆淡素,此时扮上秾丽华贵的妆容,也没有压下那五官,更有一番艳绝。 李羡不自觉勾唇,缓步上前,伸手牵她。 苏清方眼珠晃了晃,从李羡脸上扫过,缓缓伸出手,搭到那掌上,感觉到一份温厚的暖意。 皇室仪典,庄肃典雅,自然没有那些却扇催妆、嬉闹拦门的热闹习俗。那堂上也无高堂,要等次日清晨专门入宫,觐见皇帝。此时,两人只需随着礼官的声声唱喏,相对而拜,而后共牢而食,合卺而酳,以成夫妇,合体同尊。 又有司仪女官上前,为他们取下沉重的冠帽,换上轻便的常服,再各剪下一缕发,以五彩丝线结成一束,寓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至此,方告礼成。 宫人窣窣告退。 唯余龙凤喜烛高燃,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滋滋轻响。 两人并排坐在塌边,宽大的袖子在中间交叠,一上一下。 苏清方眼睫微眨,借着烛光,暗暗侧眸,觑向旁边的人。 “你怎么都不说话?”李羡的声音低低响起—— 作者有话说: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心复何似。——《子夜四时歌》 之前看老三国刘备娶亲来的灵感,本来想写送亲队伍唱吴歌,但觉得太不严肃了,就当是场外bgm吧[撒花] 下一章:夫妻之礼,会定时00:05发,但意外是我生了点小病,所以不晓得哪天的00:05《 》 170-180 第171章 夫妻之礼 槅子门拖着咯吱…… 槅子门拖着咯吱的长调闭合, 屋外的冷风与喧嚣也被彻底隔绝。 暖气在地下烟道无声徘徊,聚积起越来越多热意,悬浮在两人之间。那檐上的雪似乎也开始融化成水, 滴滴地落。 抑或是滴漏的声音。 安静。 实在太安静了。 却非那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岑寂无澜,底下却涌着暗流,于是连搭在膝上的指尖动动, 也要小心翼翼。 他们之间, 有过各做各事的平淡,有过相互依偎的安宁,却从未陷入过这样凝重的寂静。 又或热气太盛, 烘得人心烦气躁,喉咙也干得发紧。 一向周旋得当的太子殿下,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却又迫切地想说些什么, 于是一开口便是:“你怎么都不说话?” 狡猾地把问题归罪给了对方。 苏清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并未参透这份心机,只耿直地望向他, 反问:“你不也没说吗?” 狡猾的指责就这样失败了。 凝滞的气氛却像开出一道口子,一切都如水般潺湲流动起来。 尽管是抱怨。 苏清方轻轻吁出一口气,身子微微松垮下来,喋喋道:“大家都绷着脸, 我连笑都不敢,还说话呢?打从我穿上那件衣服,就一直板着腰,累死了……” 说着, 她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堆叠如红云的锦被中——全是崭新的丝绵,熏着淡淡的香气,再被地龙一焐,温暖软和。 她又看到还好端端坐着的李羡,拿膝盖碰了碰他,“你不累吗?” 李羡走的流程,比苏清方只多不少,也顺势躺下,和她并肩没入柔软的被褥中,语气倦倦:“我天没亮就起了。你觉得呢?” 苏清方轻笑了一声,转过脸看他,松散下来的发摩着软和的被褥,发出细微的窸窣,语调却一点也不轻柔体贴:“可你每天都天没亮就起吧?” 说的是他每日早起上朝的事。 然则最近皇帝时常辍朝,李羡其实已不常寅时起身。 他心下无言,也侧过脸去,对上苏清方的视线。 昏黄跃动的烛光洒在二人睫边,在眼下投出一扇颤动的阴影。 李羡凝望着那片睫毛,心头的怨怼忽如雪花消散,莫名想到小时候养的蚕蛾。头顶的羽扇状触须,便是如此形状,细密又分明。 那蛾也白得很,还胖墩墩的,不会飞,就在指尖缓慢地爬行,留下轻微的瘙痒。 挠不到的痒意。 心跳了两下。 忽然,李羡支起身体,一手利落撑到苏清方耳侧,整个人便如一片乌云笼罩到她眼前。 那单薄的唇张合了几下,每一缕呼吸都拂过苏清方鼻端,低声问:“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件事没做?” 吐词颇有些含混,却是近乎陈述的笃定语气。 若说做了,他们此时确实还衣衫齐整;可若说没做,春末夏初无数个合欢的日夜,都要尖叫着他们的虚伪。 于他们而言,圆房的意义并不大,何况已经疲累了一整日,明天还有冗长的礼仪宴席。早些安置可能才是正理。 但有些事情,就是得做全套,不然便像玉生了缺口,总是憾事,耿耿于怀。 苏清方对着李羡在烛光下忽闪忽亮的瞳孔,如同月亮底下汪汪的泉,直教人想栽下去,突然生出彼时中药的感觉。 她想他。 想亲近他。 她也很遵从这份本心,缓缓抬手,环上青年的脖子。 绣着牡丹花边的广袖顺势滑落,堆叠在肘间,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挂着圈青翠欲滴的镯环。 到底是玉石,房里也没有暖如夏昼,一旦露出,立刻沾染夜的微凉,贴在李羡颈侧。 须臾又被青年颈下蓬勃的血脉熨暖。 从端午算起,他们足有七个月没有云雨,即便后面说开,也未曾逾矩,哪怕生出悸动,也选择强压下去。 这远比未尝鱼水之欢时难捱。因一切欢愉都有了真切可循的记忆,而非虚无的幻想。 他清楚知道她肌肤的温度、肉身的柔软,有时还会发出断续的泣音——那要很过分的时候。 此时此刻,再没有礼法束缚他们,甚至礼法也成为他们忠实的拥趸。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李羡眼神渐暗,徐徐低下头,吻上那两瓣嫣红饱满的唇。舌尖掠过,却尝到一丝清甜,不太确定,于是又舔了舔,惊奇,“甜的?” 他往日吻她,至多沾染些许脂香。 苏清方道:“她们说这个颜色深,用了蜜固色。” “那不会自己舔完吗?”他很认真地问。 苏清方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问:“我就饿成这样?” 李羡没再说话,薄薄的唇浮起一抹笑,又贴了过去。唇瓣分开些余,便衔住她的,含吮起来。 红脂很快褪尽,露出原本的唇色,却还艳得靡丽,尽是磨得,沾上津的湿渍,像片经雨的红海棠。 苏清方偶时也会尝到甜丝丝的味道,混杂着未及消散的合卺酒气味,熏得人晕头转向。 不过多时,那些甜的、醉的味道统统消散了个干净,而那湿热嫩生的舌头还不餍足,追进她嘴里,不依不饶地顶过她的上颚。 苏清方浑身一颤,脊背仿如过电,四肢百骸都酥软了,舌头尤其麻得厉害,仿佛含了一颗极酸的梅子。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齿关无意间合拢,尖锐的虎牙恰好咬到他乱探的舌尖。 这一下并不重,只是突如其来,加之苏清方的前科,可让李羡生了好几天舌疡,食不下咽。李羡忍不住闷哼一声,稍微退开些许,颇有点不悦地念了一声:“牙。” 带着模糊的鼻声,那恼意也虚了。 苏清方想说是他太过分,嘴巴才张开,他又亲了上来。 李羡只见她那眉毛一扬,就晓得她憋不出一句好话,干脆堵了她的嘴。 于是这一吻里,也带上了点惩戒意味,手也灵巧地移至她腰间,触到繁复的衣结。 指尖翻飞,几下便解了开来。 他支起身,就着融融的烛光,扶苏清方坐起些许,将衣衫从她肩头褪下,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映着远景的红衾红枕,愈发欺霜赛雪,晃人眼目。 寒凉的夜却于此时一拥而上,拂过苏清方裸露的肌肤,激起一层密集的粟粒。 “冷。”她不满呢喃,本能地拥上李羡,胸口紧紧贴上青年坚实温热的胸膛,试图汲取一点热量。 李羡清晰感觉到那丰盈柔韧的曲线,又珠圆玉润,源源不断传递出灼人的体温,将那本就蠢蠢欲动的欲念催得更加炽热。 烧得骨头缝都在发疼。 “嗯。”他喉间压出一个暗哑的单音,扯过被子,罩着二人躺下,手掌顺势抚过她的腰线。 苏清方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脸更深地埋入他肩窝,鼻息灼热地喷在他的皮肤上。 李羡呼吸也重了几分,却知不够——他们太久没有亲近,一切都那样生涩。 李羡突觉得大误。他们早做了礼法之外的事,成就了夫妻之实,为什么要忍耐,忍给谁看? 自己难受罢了。 轮到现在,举步维艰。 好在于此道,他也算驾轻就熟。实在是她过于嫩弱,便只能多些手上功夫。如此一想,她也真是享福,如何不能也体惜他些? 此时,李羡却分不出多余的耐心磋服她,只想直奔正题。但手上还有轻重,指尖在她雪样薄的肌肤点过。 苏清方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弓起,脚趾在锦衾上蜷缩。 “李羡……”那唤他的声音也带上点湿漉漉的颤意,环在他脖颈的手加重了力气。 “快了,乖……”他安抚着,继而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他的双臂撑到她两侧,上面的青筋迸得清晰可见。闷出的细汗汇聚,沿着下颌滴落,砸在苏清方起伏的心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清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化成了水,被炙得沸腾,在心底咕噜咕噜翻着气泡。 又空又满。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在冬夜化成迷蒙的白雾,自眼前散去。 她朦胧地看到男人近在咫尺的眉眼,被情念浸染得格外深邃动人,额发也被汗水濡湿,紧贴肌肤。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开那缕湿发,碰到他耳朵。 满屋的红,渲得烛光也旖旎,打在他耳廓,照得近乎透明,透出细腻的红色。 粉嫩纤长的指甲,若有似无刮过他耳窝,传来阵阵瘙痒。 李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按到枕上,低头,对上她迷离的眼睛。 他喜欢的眼睛。 不局限于皮肉眼珠,还有里头的眼神。 他俯首,轻轻吻上她的眼皮。 喜烛燃一夜,偶尔爆出上蹿的火苗,骤然明亮一瞬。 春宫之内,红帐之中,惊煞此宵—— 作者有话说:[合十][合十][合十] 第172章 画眉深浅 “太子殿下、太……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屋外响起几声细微的敲门声和呼唤, 隔着厚重的门板,带着几分空蒙。 睡在外侧的李羡率先醒来,半睁开眼睛, 扭头往门口方向看了看。 琉璃窗外仍是一片暗沉, 一点光亮也没有,不过室内的龙凤烛持续不断地燃烧,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 李羡知是到时辰了,否则灵犀不会贸然打扰, 而臂弯里的人还睡得香甜。 从鼻端拂出的气流只热很短一簇, 喷到他颈侧时,已化成微凉的风,潮乎乎的。 李羡动了动被子底下的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腰,唤道:“醒醒。” 她含糊咕哝了一声,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又往他怀里挪了两分, 猫似的蹭了蹭脸, 却未睁眼。 李羡有些想笑,拨了拨她脸上的发丝, 提醒:“要去太庙行祭了。” 话音一落,苏清方欻一下睁开眼,眼珠都要瞪出来,哪里还有半分惺忪迷蒙, 只剩下惊吓。 那明亮的眸子又迅速暗沉下去,眉毛耷拉成八字,发出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缓缓坐起身。 苏清方揉了揉连熬两夜、干涩发紧的眼睛, 发现李羡还优哉游哉躺在床上,甚至重新掖好她带开的被子,没有一点起床的架势,好奇问:“你怎么不动?”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李羡理所当然道:“我用不了你那么久,等你梳完头也来得及。” 他竟还想着趁机赖床! 是谁拉着她弄到深夜! 苏清方哪里肯让,当即拉住他的手腕,狠狠用力将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往外拔,“你想得美!给我——起——来!” 李羡若真想躺,苏清方一双细胳膊细腿能奈何多少?他却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坐起了身,只是脸上很不情愿的样子。 最终,他轻笑了一声,便爽快掀帘下了床,抓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袍子,利落套上,去开了门。 外面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冰凌凌地往脸上扑,将最后一丝困意也拂去了,神智为之一清。 等候在外的宫人亦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热水、布巾等物。 两人简单洗漱了,就着几样清淡小菜,匆匆用了些温热的粥食暖胃,方才开始正式更换那套繁复庄重的礼服。 太子衮冕,李羡一年中也只有几次大祭或大朝会时才穿戴。里外数层,绶玉垂腰,复杂得至少要三名熟练的侍者配合,才能穿着整齐。 却也不及苏清方一个头发梳得久。 李羡深知此理,也没着急动,就坐在圆桌边,远远望着那菱花铜镜。 澄黄的镜面映出张珠围翠绕的脸,却是半垂着的,眼睫也颤巍巍闭着,竟是在打瞌睡。 他勾了勾嘴角,眼瞧时辰也差不多,晨曦勉强透过窗上琉璃,便起身去灭了那奋力高燃一夜的喜烛,烛身上已斑驳了好一圈烛泪,去换了衣服。 《礼》曰: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 皇室定于新婚次日参见太庙,苏清方作为太子妃的名字,也正式写入玉牒。 庙见后,他们又入宫朝见了皇帝,随同一起在太极宫宴会群臣。 也不过两个月不见,御座上的皇帝似乎苍老了许多。不知是天气寒冷干燥之故还是其他,时不时以拳抵唇,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又很快被乐舞之声掩盖。 苏清方暗暗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李羡,轻声道:“皇帝似乎在服食丹药,你知道吗?” 公众场合,李羡总做得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此时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只眼珠往她身上撇了撇,同样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你禁足那会儿,我去求皇帝让我去看你,看到的。”苏清方道。 李羡沉默了一瞬,道:“司天监之前请来了一位得道高人,据说精通长生之法,很得皇帝看重。” 为人子者,他应当劝谏不要沉迷金丹之术,不过恐怕又会被怀疑不望君父长生吧。李羡讥诮地想。 苏清方抿了抿唇,“这些真的有用吗?” 世上若真有长生之法,怎么历朝历代那么多帝王将相,寻仙问道,也没见几个活过七十,还是古来稀。 李羡微微笑了两声,“你不是很信这些东西吗?怎么,只觉得有用的时候信?” 好尖酸! 苏清方又在底下捅了他一下,这回多了许多力气。 顷刻,席间又响起高亢的举杯之声,他们也掩下这些私语,跟着饮酒。 宴会结束时,已是日影西斜的后半午。 两人一回到东宫,便脱了那身繁复厚重的礼服,只觉骨头都轻了几分。 至此,大婚礼仪终于完毕。 苏清方拖着已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榻边,几乎是瘫了上去。李羡亦从善如流,在她身侧躺下。 ——两人俱是两天加一起没睡三个时辰。 苏清方闭着眼,可心里总不踏实,怕自己记漏什么,含糊着声音问:“明天……没事了吧?” 李羡亦合着眼,有气无力答:“没了。明天腊八。后天归宁。” 过了腊八就是年呢。 苏清方听到肯定的答复,从胸腔里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往旁滚了半圈,就挂到了李羡身上,嘟囔了一句:“不许叫我……” 因他前科累累,还被特意叮嘱。 李羡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怀中人片刻,只听那清浅的呼吸渐趋均匀绵长,大抵是睡着了。他低了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额头,便扯过被子,将两人都拢住,也重新合上眼。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苏清方眼皮吝啬地掀开一条缝,隐约瞅到李羡的脸,又闭了回去。 李羡晓得她醒了,这里动一下那里动一下,漏了好多风进来,不过是恋着被窝里的暖,赖着不肯睁眼。 装睡的人,是无论如何叫不醒的,何况她还特意交代他不许叫她。 李羡素来不讲究什么节吃什么东西,但是他们昨夜就没进食,怎么说得起了,于是端起她的下巴,亲了上去。 果然,嘴唇才碰到,苏清方就睁开了眼,慌张推开他,捂住嘴怨道:“我没漱口。” 他也没漱! 这可算她自己醒哦。 李羡老神在在掀开被子起身,又挂起了帐,笑道:“起来了,吃点东西。” 苏清方还懒洋洋地枕着臂,只见他从架子上抽下深色的革带,挂到腰上,两边一扣,略宽的衣袍便收拢,勒出一道窄瘦利落的腰身,衬得肩背线条愈发清晰挺拔。 “还赖着?”他回头催了一句。 苏清方这才慢悠悠起来,惬意地抻了个懒腰,整个人都是饱睡一觉后的神清气爽,坐到妆奁前,让红玉上妆梳头。 李羡从旁踱过,目光扫过妆台上的眉黛胭脂,忽然开口:“我给你画眉吧。” 苏清方愣了愣,抬头看他。 旁边的红玉闻言,低眉抿唇一笑,极有眼色地将描眉的细笔挑出来摆上,又去挪了张月牙凳到苏清方旁边给太子。 李羡顺势提摆坐下,执起那支细笔,觉得颜色浅了,又在盛着青黑色黛膏的罐子里润了润,方举向苏清方的脸。 苏清方自然垂下眼睫,任他描画,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石上。 她眉生得浓,形状也好,实则并不需要多画,这次却被那笔尖绒毛反复描过,动作又十分细致。 “好了吗?”苏清方催。 “好了。”李羡放下笔,很自信的样子。 苏清方当即好奇转向镜子,只见自己原本纤细的眉毛,被描得黢黑,形状也毫无柔和之美,呆板平实。 “啊!”苏清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的抬手捂住脸,简直不忍再看第二眼,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泄出,“你画得什么啊!” 她不画都比这好看! 李羡强行扳开她捂脸的手,竟然有几分认真的语气:“还行呀。” 苏清方嗔道:“你什么眼睛呀!” 别是因为自己画的,再丑也要夸。 她看他根本不是画画不认真,是压根没这个天赋。 恰时,岁寒打帘进来,清亮着声音询问:“太子、太子妃,厨房熬了腊八粥,要现在呈上来吗?” 李羡原以为,他们昨日不管不顾就睡了,也没吩咐,自己又不常吃甜粥,怕是没熬,只能中午或晚上再同苏清方过腊八,不想她们按照自己在家中的习惯准备了。 “传吧。”李羡道。 话音才落,苏清方又掩着眉毛,朝门外急急喊了一声:“你们端进来就行了,别让他们进来!” 她这副样子若是被人看见,那真是无颜了。 李羡是真觉得还行,只是瞧苏清方的捉急模样,忍不住闷笑了两声,肩膀微抖。 苏清方更恼了,伸手推他,“你还笑!我今天都出不了门了!” 一旁的岁寒红玉面面相觑,悄声退到了外间,一道道端进膳食,摆置碗筷,遵照吩咐并不让旁人进暖阁。 岁寒有些不解地问红玉,极低声的:“太子妃这是何必呢?那眉毛擦了重画不就好了?” 红玉白她一眼,一副看小孩儿的模样,“你不懂。” *** 外面,蝉衣本来问是否要传膳,得到肯定的答复,冒冷去领了早膳来,却转手就被红玉岁寒接了进去,连屋子也不得进。 后面灵犀来送东西,也被拒之门外。 蝉衣心头生出几分不忿,忍不住凑近同吃了闭门羹的灵犀,与之一起离开,低声抱怨道:“咱们这位太子妃,架子可真大。一天到晚,连个正经面也不露,全让她那两个陪嫁代劳。” 灵犀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蝉衣,不满道:“太子妃一向为宽和,并非你所想。她初来乍到,用惯了自己身边的旧人,亦是常情。倒是你,越来越不谨慎了。太子妃也是你能议论的?” 蝉衣见她如此维护太子妃,心底愈发不以为然。 旁人不知道,她们还不清楚太子妃和太子的旧事吗? 蝉衣看着灵犀沉静姣好的面容,并不多逊于太子妃,生出好些惋惜和不平,道:“灵犀姐姐,打从太子被废那会儿,你就跟着伺候太子。这么多年,风雨不离。若论情谊,谁比得过姐姐?其实,太子妃都可以,姐姐也未尝不行啊?” 灵犀几乎是瞬间板起脸,语气更是前所未有严厉:“你胡说八道什么?还是你自己抱了这样的心思?” 蝉衣委屈道:“我……没有……这也并非我一人之言,私下里,好些人都这么说……何况姐姐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不是?姐姐体谅太子妃用旧人,姐姐难道不是太子的旧人?又该如何自处?” 灵犀哪听不出来其中的挑拨意味,冷淡道:“不管是谁说的,都趁早死了这条心。经过上次禁足的事,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太子妃对太子,是不一样的。” 旁人还审度劝李羡不要为之的时候,苏清方已经预料李羡的决定,带着后手而来。 这不是旁人能比的。 灵犀自己也静思了几天,整理清楚了年底一切事项,以及府上一应账册名录、钥匙对牌,送到苏清方面前。 苏清方正在看齐松风留下的书,见这番架势,不由放下书册。 灵犀垂首禀道:“这些是旧日太子府以及如今东宫一应账目的明细册子,以及宫内各处仆役的名册、差事分派。原该前几天就交给太子妃,只是奴婢怕错漏,重新核对整理了一遍,花了些时间,还请太子妃见谅。还有这些,是钥匙、对牌。还请太子妃清点查验。如要交由谁掌管,也请太子妃吩咐,奴婢也好交接妥当。” 苏清方草草扫过那得整整齐齐的簿册,笑道:“东宫事务繁杂,你打理已久,最为熟悉。往后仍由你主管便是,有事同我商量即可。” 灵犀却缓缓摇头,“太子妃信重,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私心,想年前将这些交割明白,回去好和外公过年,往后也能安心荣养外公。”—— 作者有话说:辞旧迎新,祝大家新的一年幸福快乐~ 第173章 悲莫悲兮 这话听来,似有…… 这话听来, 似有辞别之意。 苏清方按上那成摞的账簿,指尖在半硬的封面上轻轻叩了叩,含笑问:“那年后呢?” 灵犀是打定主意来的, 自然也不模棱, 答道:“正是想向太子妃求个恩典,准许奴婢辞去东宫的差事,出宫奉亲。” 苏清方沉吟少许,道:“你若是因事务太杂, 无暇陪伴老人, 可以让人帮你分担部分。” 灵犀摇头,“终究难以两全。何况奴婢也快到出宫的年纪了。只是以前以为了无牵挂,不曾上心。如今既已知晓还有长辈在世, 为人子孙,自当承欢膝下,以尽孝道。” 说至最后两个字时, 灵犀的话音不自觉放轻了。她自己也觉唏嘘, 当初外公向太子讨她, 她没有搭腔,还反驳了一句, 如今又来求。 彼时,她确实不甚想跟初相认的外公走,但又不好当众拒绝,一是怕拂了老人的面子又伤了人家的心, 反误了救治大事,二是怕苏清方误会她对太子有不轨之心。 也多亏苏清方那几句话,帮她解围。 如今三人成虎,她不可不去。 可苏清方虽那时说过随灵犀之意, 终究不便做主,毕竟她和李羡的情谊摆在那里,于是问:“你同太子说了吗?” 灵犀谦谨道:“东宫女眷,皆由太子妃掌管。是以奴婢也只向太子妃请示了。” 苏清方劝道:“去跟他说一声吧。” 无论如何,也当告别。 灵犀也只能点头道是,转头又去求见了李羡。 李羡听罢,也未多言。因这本就是人之大伦,没有不成全的道理,何况灵犀和阮神医对他恩情至高,如何能因一己之私,强人所难,反而耽误人家终身,于是只道:“合该如此。你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灵犀闻言,心头陡然浮起一股怅然,大抵是因为即将分离,但面上仍保持着微笑,屈膝道:“多谢殿下恩典。奴婢会将东宫内的一切事务都交接清楚。” “这些你和太子妃说吧。”李羡素来不管细枝末节的事务,不过做到大概有数。如今他既已娶妻,于情于理都该苏清方执掌内务。 不过又想她此前客居舅府,未必接触过这些。她虽敏慧,不算难事,只怕初时上手免不了左支右绌,又添了一句:“你若觉得有什么得力的人,也可以告诉她。” 灵犀点了点头,“红玉细致稳妥,应当可以辅佐太子妃处理好东宫事宜。” 李羡嗯了一声,算认同,“本也是她一直用的人,她也放心些。” 从这天起,灵犀便逐渐卸下了身上的担子,成日和苏清方、红玉在东宫各处熟悉交割事项。 李羡也只每天晚上才看到苏清方,有时深夜还在挑灯读书,竟比他这个太子还忙。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腊月廿日,各级官府也会封存官印,是以朝中事务该收尾的早都收尾,李羡也已忙过阵。 这段时间也是他年节最清闲的时候,而非过年举国同庆那会儿。他不太爱过节的一大因由也在此——越是重大的节日,他越忙。 打从新婚夜,苏清方念着凉,暖阁里的地龙便烧得更旺了。李羡在净室沐浴完,也只穿了件中衣出来,见苏清方亦是一身单薄,坐在那临窗的炕榻上,头发也未梳,缎子一样垂在肩侧,只时不时撩撩,挂到耳后。侧脸静谧,就着灯台夜读,连他到了身后也浑然不觉。 李羡一掌便按到了那册子上,劝道:“白天再看吧。夜深了,对眼睛不好。” 苏清方一怔,瞧见那覆在墨字上的手,指节修莹,因不操琴,也不蓄甲,指甲圆润齐整,与指尖平齐,关节纹理里似乎还带着润气。 她抬扭回头看他,反谑:“你这会儿倒晓得对眼睛不好了?我有时候都担心,你要是哪天猝死了,我这前太子妃是什么待遇?” “一起埋了的待遇,”李羡一把擒住苏清方后脖颈,无情揉了一把,“你最好祈祷我长命……一百零一岁。” “好冰!”苏清方痒得冷得直缩肩弓背,忍不住大笑,赶忙捉住他作乱的手,又问,“怎么是一百零一岁?” 李羡顺势坐下,自后将人整个拢入怀中,下巴挨近她耳边,漫不经心道:“这样你长命百岁,走在我前头。” 苏清方忽理解了几分自己母亲的心情,一掌拍到李羡环在自己腹间的手臂上,面有不豫,“大过年的,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李羡好笑,“不是你先说的吗?” 苏清方不言。她明明是想劝他爱惜身体。 李羡的目光从苏清方肩头越过,在那密布笔迹的账册上草草扫了两眼,问:“难吗?” 苏清方摇头,“我在家中,帮大嫂管过几天事,倒不是全无头绪。可我总想着灵犀待不了几天了,也不能到时候跑人家家里问。” 李羡宽慰道:“事情到眼前就会了,现在看都是纸上谈兵。何况东宫还有其他老人,你问他们也是一样的。实在不成你来问我,大抵也能告诉你一二。” 苏清方打趣:“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齐家治国,是一样的。” 苏清方轻笑,骨头发起懒来,渐卸了力气,软软地朝后靠进李羡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对了,往年太子府的年赏,都是小年发放,今年不如早些?灵犀也能名正言顺拿到这笔钱。” “这些事,你定便是。”李羡淡淡道,心底却止不住漫起些许怅惘,叹了口气。 苏清方捕到,眼珠微微转向他,“怎么了?” “只是觉得……”李羡目光落在那账本浓黑的墨迹上,颜色有些深不见底,“好像……很多人都离开了……” 苏清方默了默,拨弄了几下他捂在她腹上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极轻柔,“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大郎不也在认识新的人吗?”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模糊的嗯声,偏过头,鼻尖碰到女子蓬松的发,闻见一股若有似无的暖香,低低唤了一声:“清方……” “嗯?” “别离开我。” 苏清方只轻笑,回头,伸出一根指头,神色颇有点狭促,“那你要许愿我活一百零一岁。” 李羡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微凉的手滑到她耳后,端住她精巧的下颌,又往自己方向抬了抬,低头,亲住那两瓣红润的唇。 唇齿间弥漫开刚刚漱完口的淡雅茶香,苏清方闻到。 而那另一手也渐不老实,沿着她腰线缓缓游移而上,碰到腋下中衣系带,轻轻一抽,就解了开来。 雪绫中衣的领子顿时松敞,窣窣滑向两侧,露出蜜合色的抱腹,上头绘着出水荷花。 李羡手臂收紧了些,将苏清方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冰凉的指尖直接从抱腹下缘钻了进去,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她平坦温软的小腹。 苏清方浑身一颤,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埋怨:“凉……” 两人的唇舌却一刻也未分开,于是那个单薄的字也被男人吃了进去,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呜咽。 那带着薄茧的掌顺着她肌肤辗转而上,到心口时,已染满了她的体温。 丝绸缎面上印绘的小荷愈发栩栩如生,露着尖尖角。 苏清方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脊背绷紧,又酥软下去,全靠身后的男人支撑。 胸怀坚实,直硌得慌。 意乱情迷间,苏清方忽觉小腹酸痛…… 苏清方猛的睁眼,几乎是本能地挣开李羡的怀抱,三下两下系好衣服,又披了件外套,匆匆往净室跑。 李羡怀内骤然一空,温香软玉顷刻化作凉风,从面前拂过,只唇上还残留着女子的气息与湿润。 他还保持着半搂半抱的姿势,望着苏清方消失的方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终究,他没跟过去,只起身到床边,把红绡纱帐从银钩上解放下来,静默坐到床头。 等不过须臾,脚步声去而复返。 红帐被轻轻掀起一角。 苏清方微低着头钻了进来,跪坐到他腿边,嘴唇轻抿,欲扬不扬,像在憋笑,轻声道:“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李羡狐疑,不过凭借方才升起的温情以及亲近的本能,自然而然伸手,揽过苏清方的腰,掌心贴着她后腰起伏有致的曲线,上下抚摸,很是缱绻,接话问:“什么?” 苏清方俯身,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李羡耳廓,带着轻微的笑声,字字清晰:“我来红了。” 原流连在苏清方腰后的手,倏然僵住——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的一年幸福快乐~ 小李除外哈哈哈 小李:悲莫悲兮(没有比这更伤心的了……) 第174章 乐莫乐兮 李羡原还有些闲…… 李羡原还有些闲散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 嘴角比那屋檐垂下的冰棱子还冷还尖,抚在苏清方后腰的手更是不再游动。 帐内一时静极,只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李羡沉默了片刻, 眉毛拧成一个颇为怀疑的弧度, “你……是今天?” 苏清方挑眉嗔问:“难不成我骗你?” 不是没有过。 李羡心里嘀咕,口头也嘟囔:“早说啊……” 也没这么失望了。 或者晚点来。 亏他等她。 苏清方只见李羡嘴巴张张合合,却一个字没听清,耳朵凑近了半分, “什么?” 那发间迷惑心智的香味瞬间变得讨厌。 李羡赶忙推开了苏清方些, 免受其乱,又问:“你月事每隔几天来?都是这个日子吗?” 他记着,到日子离她远点。 苏清方点头答道:“三十天, 每个月差不多都是这个日子。” 她原还记着呢,被他一亲就忘了。 “三十天?”李羡没算明白,“那怎么是今天?你之前还是月底。” 这是还在耿耿于怀。 苏清方解释道:“我之前在行宫不是病了一场吗, 那次推迟了小半个月。” 轻描淡写的。 李羡的心脏却如被那笔尖捅了一笔, 又搅和了一下, 便留下个小洞,漏出好些风, 凉嗖嗖的。 可一切还不是怪她自己二三其德?若她老老实实去端午会,又或跟他说句好话,哪有这么多破事? 他去问她水晶盏的内情,还一副赶客的态度。 李羡越想, 心头那个窟窿就堵得越严实,直到一点气都不通,冷笑了一声,“谁要你要那么蠢。” 到头来又报应到他身上。 苏清方也来了脾气, 推他,“你说什么风凉话!我那么惨到底是因为谁啊!” 李羡提起一口气,想争辩,又深知这账算不清,他也该维系一下自己丈夫的大度,可想抱她又抱不成,最终只化成一句无奈的:“别翻旧账了,睡吧。” 苏清方冷哼了一声,跨过李羡,背身躺到了里侧,又踹了他一脚,冷声道:“去吹灯。” 那脚上的温度,比之他的,可谓冰冷。 李羡默然起身,却披衣到了外间,似是吩咐了句什么,过了会儿才熄了灯回来,塞了个又沉又暖的圆疙瘩到苏清方脚边,自己才山也似的躺下。 是个汤婆子。 夜彻底暗下来,只有窗户缝发出风吹过的细碎振动,以及李羡头发时不时摩挲过枕头的声音。 李羡其人,本性轻狂倨傲,但在某些方面又被规训得得体严肃。如他平时躺下,就会老实睡下。 此时却显得有些焦躁。 终于,他大翻了个身,火热的胸膛贴上她的背,整个人从后搂了过来。 “睡了吗?”他问,声音在暗沉的夜里轻轻回荡。 苏清方摇头。 “明天让太医来看看吧,”他继续道,很体贴的,“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病根。” 苏清方觉得他小题大做,可也无暇细想,因全部心神都被底下那无法忽略的热源攫去。 “李羡……”她吞吐喊他。 “嗯。”他应,有点懒洋洋的。 “要不然……”苏清方凭借自己从小人书上看得、不足为道的知识,提议,“你……自己去净室……吧?” 有些字眼,也被羞涩地吞进了唇齿。 她是真没办法陪他。 他却恍若未闻,漫不经心抓住她的手,从指缝一根根梳理着、摩挲着,指腹又从她薄利的指甲尖儿刮过。 “你知道猫会收爪子吗?”他似是有感而问。 “什么?”话题变得太快,苏清方一时没转过思绪,扭头看他。 比起猫,他此刻处理一下自己比较紧急吧。 李羡顺势扳住她的肩膀,半是命令:“转过来。” 她躺正了,他还说:“转过来。” 直到两人面对面。 夜色太暗,连同彼此的神色也似被染得晦暗不明。 他亲了亲她额头,轻道:“你帮我吧。” 声音如同一块薄荷滑过喉咙,带着寒气,很快消散的寒气,若有似无的。 与其说商量,不如说通知。因他已捉着她的手,缓缓下移。 “你……”苏清方骤然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五指蜷握,拼着力气想抽回手,“不要!” “听话,”却未及成拳,被他敏锐地挡住,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还体贴劝慰,“别怕。” 说着,便带着她按到了那绸裤上。 她听到他呼吸重了重,单薄柔软的衣料下,亦透出肌肤骇人的温度。 苏清方指尖一颤,胳膊以下几乎是瞬间麻软了,脸颊耳朵更烧得厉害,羞恼低喊:“李羡……你放开……你……自己去弄……我不会……” “教你。”他很大度地道。 苏清方拧眉摇头,“不要……” 她跟他欢爱时都不曾往底下看一眼,更何况直接上手。 一切都有了具体的形状和质感。 李羡只觉得,他没少给她动手,如何她就不行?不过见她实在抗拒得厉害,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隔着衣裳,行不行?” 一如之前,并不是征求,而是他能给出的最后让步。 他包裹住她的手,叮嘱:“指甲,记得收好。” 苏清方这才明白那莫名其妙的猫爪之说。包括请太医的贴心之语,也是奔着这个目的的软话吧? 她想掐死他算了,可手腕就像脱臼了般,力量完全传达不到指端,松着,散着,保持着半捧的姿势。 就像她捉着那脆弱的金丝雀,害怕伤害,所以下意识就放软了力气。 触感也很像。热力源源,充满生命的搏动,撞击着她的掌心。 她下意识闭着眼,睫毛也颤抖得厉害,只觉那只手已不是自己的了,不过任他把弄。 “对……”李羡从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叹息,还把她埋起来的脸翻出来,鼓励似的吻了吻她的鼻尖和嘴唇,“就这样……” 对什么对,她根本就没干什么…… 那腿侧的肌肉愈发紧绷,他的节奏也渐渐加快。 她四指被摆弄成蜷握手势,和大拇指相合,严丝合缝。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衣料的窸窣,粗重的呼吸,还有他偶尔溢出的、极力克制的低哼。 苏清方闷出一脑门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那只被他握住的手上,沁出湿润的渍。 上下重复了不知多少回,李羡忽然闷哼一声,整个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随即重重松懈下来,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久久不语。 帐内弥漫开醒鼻的味道。 苏清方的手还僵在原处,掌心一片湿濡滚烫,只要微微屈指,便不可抑制地回忆起那个形状。 她的手…… 不想要了…… 李羡懒了会儿,才去拿了绢子给她擦去指缝里的痕迹。 苏清方终于回了点神,一把攥住李羡的手,指甲都要抠进他肉里。 李羡微愣,抬眼看她。 苏清方对上李羡的视线,牙一咬,便用力让开他,抄起枕头就往他身上扔去,大骂:“你去死!”—— 作者有话说:[合十] 第175章 疏影横斜 李羡被苏清方一…… 李羡被苏清方一枕头盖到脸上后, 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几乎是他一出现在她面前,她就转身去做别的事,好似一刻也不想和他呆在一处。哪怕到晚上, 他一进暖阁, 她原还坐在那炕榻上夜读,也立马吹了矮几上的灯,自顾自裹进被子里,面朝里侧, 只留给他一道静默的背影。 她本就还在小日子里, 不宜过密接触,李羡便想如此也好。何况也不过就是些夫妻之间的情爱把戏而已,再放纵的不是没做过, 马车里她可也没多在乎他的意愿,这时候倒和他置气了?他难道将就她少了? 李羡指望苏清方自己想明白,或者过几天情绪就淡了, 可一直到廿日, 官衙都歇了业, 他也再不用去政事堂,苏清方的表情还是终日无澜, 相对无言。 说对还算抬举他。苏清方几乎不正眼看他,哪怕接上视线,也很快挪开。 李羡终于觉出些不妙来。 这是真恼了。 而他们两个吵架,不出意外都是以他低头收场。 可凭什么? 凭什么总要他顺着她来?她就不能服软? 思至此处, 躺在外侧的李羡毫不犹豫地将头转向另一边,那已伸出一半戳人背脊的手亦生生收了回来,同样背过身去,紧紧合上眼。 两人背对着背, 肩膀将锦被支起两座突兀的峰,中间豁开一道空隙。 李羡无声叹了口气,心想这姿势真不好,背后漏风,凉飕飕的。 次日,为了不再相看两厌,李羡索性去了政事堂。 按照本朝明孝皇帝颁布的《假宁令》,元日公休不过七天,此时其实尚在视事之期。但要归乡省亲的官员众多,大印一封也处理不了公务,所以也都约定俗成廿日不再上值,只留几人值守。 衙署深阔,空旷冷寂,一道草芽绿的颀长身影格外惹眼。 正是李羡年轻有为的妹夫兼吏部侍郎,单不器。 单不器今日穿的是常服,此时此地见到一身正经的李羡也颇为奇怪,问:“殿下怎么来了?” 李羡不答反问:“玉容怎么在此?今日轮到你当值?” 单不器笑道:“年节当下,有家室的都赶着团聚。轮值这类差事,自是优先那些去乡路远、孤身在京的同僚,也好多份补贴,哪轮得到臣?臣不过来取个东西。” 李羡余光瞥见里间埋头整理公文的官员,好不形单影只,亦笑,“我也来取东西。” 说罢,随手从案上掏了封折子,又回了东宫。 是夜,李羡命人将暖阁地龙的炭火调弱了些。 苏清方比李羡畏寒,察觉出轻微的温度变化,却并未言语,只默默去暖了个汤婆子,煨在怀里。 次日,李羡又让人把炭烧了回去。 又过两天小年。案上珍馐罗列,两人却依旧沉默无言,只有筷勺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响。 此时此刻,李羡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意外,而苏清方的心肠果然够冷硬。比外头结冰的石头还要冷硬。 她不会真准备这一年都不搭理他吧? 年过得不好,相当于这一年都过得不好。 换个角度想,大过年的,不出意外可能才是好兆头。 李羡余光瞟见苏清方正夹着片白灼肉喂猫,叹了口气,缓缓放下箸,略有点别扭开口:“闲来无事,陪我下盘棋吧?” 苏清方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闲的是他。灵犀一走,她可有的是事要梳理呢。 可她又那么明白,这是李羡递过来的台阶,虽然仍带着微弱的祈使。 经过这六天的冷峙,苏清方亦不悦地发现,自己再不能像春天时那样——恼恨他,就只望着他离自己远一点;他离自己越远,她越高兴。 于是苏清方也放下筷子,平静问:“你还让我五子吗?” 双方的交谈,竟有些久违的灼人。 李羡挑眉,很爽快地答应:“当然。” 他也没想赢她。 她扳回一城,多少能高兴些吧。 可他忘了舒然的话:苏清方的棋力已大有进益,非复吴下阿蒙。 他仍以昔日舒然的水平衡量,让她五子,自是毫无意外地陷入劣势。棋局未半,已兵败如山倒。 “可以认输哦。”苏清方一边摸着膝上的猫,一边等李羡长考,最终贴心建议。 乌润的棋子已在青年修长的指间拈得温热。李羡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手腕一扬,便将棋子利落扔进棋罐,夸道:“下得不错。” 苏清方轻嗤了一声,懒得理他,起身披了那狐领银鼠色的披风,领着岁寒红玉去了梅园。 她早听说梅园的红梅开了,想着去摘。一到园子,果见虬枝横斜,红蕊碎点,空气中都浮着淡幽幽的冷香。 苏清方走到一棵繁茂的花树下,抬手正要折下梢头开得最盛的一枝,却听梅林深处,传来几声人语。 一个细声的宫女道:“灵犀姐姐那样得力的人,太子妃也说赶走就赶走了,咱们往后怕也落不得好……” 另一人接话,是蝉衣的声音:“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太子妃。太子素不管这些琐事,还不是由着太子妃来?瞧这架势,太子妃怕是要把人都换成自己的。至于咱们,随便寻个由头打发出去,也是迟早的事……” 岁寒听得攒眉,当下就要冲出去理论,苏清方已经先她一步走出了梅树。 背地私语的两人猛的看到苏清方,俱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垂头屈膝,“参……参见太子妃……” 苏清方目光淡淡扫过她们,只吩咐道:“去把东宫上下的宫人,都叫到偏厅。本宫有话交代。” 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蝉衣心头却更为惶恐,不知太子妃到底听到方才的议论没有,只点头道是,毕恭毕敬地退下,将东宫侍奉的宫人都召到偏厅。 苏清方端坐在上位,手边高几上垒着数只覆着红绸的木盘。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道:“本宫初掌宫事,诸务缠身,一直未得空和各位正式一见。今日趁此机会,也正好说两件事。” “第一,年关将近,太子殿下体恤,前几日赏下年例。本宫也想着,殿下迁入这新宫,亦是乔迁之喜,故再自添一份,分予诸位,也算作本宫的一点心意,酬谢大家这些时日的辛劳。” 说着,她示意红玉揭开红绸,露出码放整齐的银锭。 堂下众人见状,原本紧绷的神色顿时一亮,露出喜意,齐齐躬身谢恩:“谢太子殿下隆恩!太子妃隆恩!” 苏清方微微抬手,压下声浪,又道:“这第二件事,前些日子,灵犀因要奉养家中长辈,向本宫辞行。此乃孝道,人之常情。本宫也借机向太子求了个恩典,东宫上下,凡是想回家团聚的,可于红玉处登记造册。等到开春,一并放出。” 这话一出,底下人莫不碎碎议论起来。 “若愿意继续留下当差,”苏清方继续道,“太子与本宫,也如旧依照宫规厚待。但各位也要勤谨用心,莫要自误。宫禁重地,不比外面,规矩森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各位都是宫中旧人,应当深知此理。” 这前后一番话,恩威并施,情理兼备。众人如何听不出是敲打,当即齐刷刷跪下,声音比先前更整齐洪亮:“谨记太子妃教诲!” 苏清方嘴角微莞,漾开一抹公事性的笑,“都起来吧。红玉,安排人将赏赐分发下去。” 众人莫不开怀,纷纷再次谢恩,退下去领赏。 “蝉衣,”苏清方唤道,“你留一下。” 蝉衣微怔,不禁想起自己在梅园议论之事,心跳如鼓,挪着步子近前,垂首敛目,“太子妃……” 苏清方看着她,缓声道:“我听灵犀离宫前提起,你素来能干,针线女工、器物清查等事,都做得很妥当。不知你今后作何打算?是去是留?” 蝉衣抬眸,暗觑着苏清方,也不晓得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她一个小小宫人又如何奈何得了堂堂太子妃,不过心有不平,索性豁出去般低声道:“灵犀姐姐去后,宫中事务皆交由红玉姑娘……奴婢资历虽深,只怕留下,反碍太子妃与红玉姑娘行事。” 苏清方淡笑,“本宫何时说过,任命红玉总理东宫一切事务?” 蝉衣一愣。 苏清方道:“红玉此前从未管过这诸多事项,难免有所疏漏。你原先所司诸事,仍由你掌管,再加督导一务。与红玉各司其职,并无统属。当然——” “一切以你本心为先。你若想求去,本宫绝不阻拦,”苏清方语气略重了几分,“可你若想领职留用,便须恪尽职守,莫要再存别的心思,更不可阳奉阴违。本宫还是那句话,赏罚分明。明白?” 蝉衣心念电转。她家中并无十分倚仗的亲人,出去未必比在宫里强。东宫毕竟是太子居所,前程远大。自己这些年熟悉的职司都在这里…… 几乎没有犹豫,蝉衣深深俯首,“奴婢愿意留下为太子与太子妃效力!从今以后,定兢兢业业,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记住你今日的话,”苏清方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当差。” 蝉衣含笑退下。 旁观的岁寒早已按捺不住,待其走远,满脸不解问:“太子妃,她们背地里那样议论编排,您为何不仅不罚,反倒还提拔她?依奴婢看,就该赶出去!” 苏清方轻叹,“这宫里的人,大多也不过是谋个生计,混一口饭吃罢了。若差事稳当,待遇优渥,谁会想轻易离开?蝉衣今日之言,多半是因灵犀骤去,红玉得用,她自觉资历深却未得重用,心中愤懑,才口出怨言。” 苏清方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太子待下,一向严选厚待。灵犀才走,再紧接着蝉衣,因‘得罪’我而被逐,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有鸟尽弓藏之嫌,徒惹人心浮动,横生事端,又或损坏名誉,得不偿失。再者,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她毕竟领了几年事,对宫中旧例、人事往来比红玉熟稔。她今日既已表态留下,日后若再出差池,便是她咎由自取了。” 苏清方又看向红玉,“红玉,你是我带来的人。你是面子,我是里子。凡是一定要仔细斟酌。与蝉衣相处,小事可以容让,原则必须分明。遇事不决,便来问我。” 这也是为红玉兜底。真出了什么事,也是太子妃首肯的。 红玉郑重点头:“奴婢明白,定不负太子妃期望。” 处置完这桩插曲,苏清方只觉得疲惫,带着自己摘的梅花,又回了暖阁。 一推门,李羡竟还坐在那棋枰前,怀里揣着猫,一手捂在猫肚子下面,一手拈着枚黑子,支在案上,袖口滑落到半臂,露出清削的手腕,对着那已然注定的败局,兀自沉思。 午后澄明的光线透过琉璃窗,在他英挺的侧脸投下浅淡的光影,一扫近日的烦躁,显得十分专注沉静。 苏清方脱下披风,寻了个雪白的观音瓶,将梅花插好,放到窗边高几上。暖和的空气里仿佛也浮散开缕缕梅香。 猫顿时从李羡腿上跳下来,伸出爪子,去勾花玩。 苏清方缓缓走过去,目光也落在那棋盘上,问:“你还在看什么?” “我在复盘,”李羡淡淡道,拈着棋子,在棋盘右上角点了两下,发出滴滴的声音,“这一手,下错了。” “只这一手吗?”苏清方好笑反问。 一上来就让五子,开篇布局也松散随意,他不输谁输? 李羡抬眼,迎上苏清方略有讥诮的眼神,眸子一促,猛然伸出手臂,就把她揽到了大腿上—— 作者有话说:虽然吵架,但要在一个被窝里[狗头] 第176章 相生相长 这动作突兀又凶…… 这动作突兀又凶猛, 苏清方脚下打了个趔趄,还未反应过来,厚重的裙摆一振, 便侧身坐到李羡腿上, 右手下意识撑到他肩头。 她嗔怨地搡了搡他肩膀,“你要死。” 而青年扣在她腰间的手没有丝毫松动,还有些怨气地道:“大过年的,别说什么死不死的。” 苏清方取笑:“你什么时候也讲究这些了?不是‘子不语, 怪力乱神’吗?” “讨个好意头, 总没错,”李羡瞧她神色是彻底好了,问, “还生气吗?” 苏清方嘴角霎时下撇,又不可抑制地想起手成拢的形状,表情都变得干涩。 正是这个原因, 她才那么排斥用手, 比压着她从后面来还要讨厌。 后者顶多是一个姿势, 牙一咬就过去了,她手可是每天都要用的。 李羡一脸不以为意, 手掌摊开,和她的指抵在一处,算宽慰:“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没少伺候你。” 苏清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一是这话, 哪怕是夫妻之间的私语也失之孟浪,而她其实不该多意外,因也不是没听过李羡说荤话;更让她愤懑的,是他的让步只是哄人的, 实则全无歉意。 苏清方没好脸色地睨了他一眼,“你真不要脸。” 李羡:“……” 她有资格说这话? 李羡有时候也会觉得奇怪,苏清方的某些言行,堪称奔放大胆,一副全不在乎三纲五常的样子,花船上、马车里,怎么一会儿又羞得要命? 李羡仔细思考了其中差别,心想难道是差那一口酒吗? 但他不准备这个时候顶嘴,心头默念了几遍家和万事兴,以及为夫者的宽宏大量,在她手上摸了摸,转而问:“手怎么这么凉?” 苏清方示意了一眼窗台上的红梅花,不过这么会儿,已被猫扒拉了二三,道:“刚去摘花了。” “怎么去这么久?”李羡想起方才窗前走过的散乱人影,“外面刚才什么动静?” 苏清方轻笑,“狐假虎威、收买人心的动静。” 李羡:? 苏清方呵呵笑了两声,从李羡腿上站了起来,提议:“今天小年,我们吃暖锅吧?那饭菜一下就冷了。不过不知道厨房会不会弄。要是不会,我们就去鼎萃楼。” 李羡老神在在问:“怎么不去韦思道那儿了?” “他那里不弄这个。”苏清方漫不经心道,便到门外吩咐了岁寒去厨房问问。 厨房大娘今日又得一份赏赐,欢喜非常,一听太子、太子妃要吃暖锅,哪怕东宫连铜炉也没有,也忙不迭点头,不过是去寻一个的事,又问:“也不晓得太子妃平素有什么忌口?告诉咱,咱平时也好注意。” 岁寒好笑道:“太子妃没有忌口,什么都吃。夫人在家就说太子妃好养活。” 厨娘干笑。 红玉在旁暗暗拉了拉岁寒的衣角,心想人家这分明是有讨好之意,而这样在外说太子妃实在不好,于是微笑补充:“太子妃确实于吃食上不挑拣,不过喜食粉丝、蛋羹、豆腐之类,也不甚爱辛辣之物。” 厨娘抚掌,“这些还不好说?” 罢了,便同人下去好生准备起来,晚膳便端了一道清汤底的锅子,又配各色荤素鲜食与熟点。 两人团坐在桌边,边谈边烫,也吃了大半个时辰。 那袅袅的白雾往身上熏,领口袖边都残留下不浅的汤底味道,于是两人又紧着各自沐了浴。 待李羡出来,苏清方已不在那炕榻上,又裹了被子躺在睡榻里侧——背着身。 李羡心问这算怎么回事?六天给她睡出习惯来了? 于是他也上了榻,探头,瞧见苏清方已闭上了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展成一片小扇,眼珠在眼皮底下有轻微的滑动。 他拍了拍她肩膀,明知故问:“睡了?” 苏清方懒懒睁开眼,往他身上瞟了瞟,“干什么?” 李羡一本正经问:“你不觉得夜里背后漏风吗?” 屋里这么暖,蚕被这么软,背后漏风还了得?早冻伤风了。 苏清方微笑问:“是你让人把地龙火气调小那天吗?” 李羡忽略喉咙干痒,轻咳了一声,“我觉得有些热。不过看你去暖汤婆子,怕你冻着,又烧回去了。” 后半句是真的。 前半句,是他想她冷了总该想起他,再不济抱怨一句,他也有由头暖她了。只是似乎没有效果。 这么一看,后半句也不见得全真。 “那多谢太子殿□□贴。”苏清方很是感激道。 而“太子殿下”这个称呼,从苏清方嘴里吐出来,多半是反话讽刺。 李羡方才那一句热,已把自己觉得背冷的话给堵死。其实也不是体寒,心寒罢了。 于是他也懒得再寻借口,颇有点死乞白赖贴着苏清方躺下,从后抱住她,指尖在那镯子上转了两圈,无奈问:“这事怎样才算过去?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没几天可就过年了,太子妃殿下。” 苏清方心想他还挺讲理,还想着做点什么让这事过去。就像他伺候过她,她帮他也是公平公正。 苏清方咬了咬唇,转过身去,面向李羡。 李羡恍了恍。 帐外的烛还未熄,床上挂的还是新婚夜的点金红绡纱,滤进几许绯色的光,打在女子脸颊,仿若赧然之色。 她嘴角微微挑起,手搭到他腰上,借了个力,鼻息也缠上他,竟直接吻了上来。 突然,又柔软,微尖的牙齿轻轻刮过他下唇。 李羡瞬时一怔,几乎是本能地回应。手臂揽上苏清方的腰,将两人拉近些,也咬了咬她。 突然,李羡脑海闪过一道灵光,猛的往后退了退,错开了那香软的唇。 黄鼠狼给鸡拜年,那是铁定没安好心的。鸡也没有送到黄鼠狼嘴边的道理。 他们今晚也没喝酒啊。 他以敏锐的直觉和对怀中人的了解,感知到事情的不简单,颇有点气息不稳地问:“你……月事结束了吗?” 别是想要再来一回上次的戏码。箭都到了弦上,射不出去。 “结束了。”苏清方答得干脆,眼角挂着浅浅的笑。 六天,李羡心头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还未完,她又追吻上来,比上次更急,更热,舌头也伸了出来。 和唇一个颜色,粉嫩,软薄,像瓣秾丽的蔷薇,不过顶端要尖厚些,带着丝绒一样细腻的苔。 没有猫舔过的粗糙刺痛,倒更有一股抓心挠肝。 他们成亲不过十余日,生龙活虎又情浓意热,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便生生停了六天。再次的亲近,简直烧心。 于是从这颗心脏泵出的血液也滚沸得厉害,蔓延向四肢百骸,直要将这副皮囊都冲开。每一处肌肉都贲张开来,将衣布撑起。 成块,成峰。 抚在他腰后的手,从亵衣后摆灵巧地钻了进去,在那挺阔的背游了几游,又抚到他小腹。 不同于苏清方腰上平软一块,他腹上有明显凹凸起伏的势,聚成一条条微微陷落的缝,和裤腰间离成一道三角形的缺口。呼吸时,随着小腹下陷,三角的轮廓会更加明显。 所有的沟壑谷隙都不深不浅,刚好够她指头嵌进,沿着滑下,徐徐,如同一条白鱼,探进那个自然的三角缺口。 “呃……”李羡背脊一僵,唇上的动作顿住,全部感官都聚焦于那只手上。 柔软,带着细茧,裹贴着他那儿紧滑的肌肤。 李羡为剩不多的理智开始警铃大作:没理由前一刻还为这事耿耿于怀,下一刻就毫无阻隔地贴上来。 却又在那手腕上下一抖间,所有神智皆如棉花里的水,被挤了出去。 一滴不剩。 他难耐地仰起颈,突起的喉结在跃动的烛光里上下滚了滚,发出一声黏腻的吞咽。 就在他蓄尽一切力气,背脊绷紧成弓时,她指尖忽的一收,大拇指和中指紧紧扣成一个环。 刚刚的好大小。 略有点紧。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如同汹涌的江水遭遇高险的堤坝,冲起雪白的浪,扑到那堤上,却只刚好碰到那堤线,泄不出去一点。 也退不去。 帐中只余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男人的有点抖。 苏清方也同样气息不稳,唇瓣早被啃咬得嫣红水润,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晰映出他煎熬恼恨的脸。 李羡想,他的报应要来了。 苏清方果不其然轻笑,缓缓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却透着深深的恶意。捉弄的,戏谑的,得逞的,两个字:“求我。” 李羡深深吸了口气,紧咬住牙关,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谁、教你的?” “你问这话?”苏清方挑眉。 不是他亲授的权柄吗? 不是他要“这样”吗? 手势,位置,轻重,可是一丝一毫没差,全部按照他教的,他的喜好。 她这双手索性是已经脏了,不在乎再脏一回,可总得让他长点记性,尝尝被迫的滋味。 李羡眼底翻涌起暗色,颊边的肉都咬紧鼓了起来,毅然伸手,握住女人纤细的腕骨,试图把她为非作歹的手扳开。 才刚抓住她的手腕使出一分力气,她成环的手指往内收了收。 那头上青筋暴起,突突跳了两下。 李羡鼻翼翕动了两下,命令:“松开。” “求我。”苏清方重复。 “……”李羡抿紧了唇,语气已透着冰冷的恼意,威胁,“苏清方,你别后悔。” 苏清方唇角勾起,在黑夜里弯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梨涡,“后悔是以后的事,太子殿下。” 现在,此时此刻,她要他求她。 所谓之把柄命脉,便是能四两拨动千斤的东西。单纯的力量角逐,在此刻全部失效。他使一分力,她只要十之一,便足以令他痛不欲生、节节败退。 而他一定不及她能忍耐。 果然,她叫他太子殿下的时候,都没好事。 李羡于明显劣势的对峙中,却似突生出一股同归于尽、死不悔改的胆魄,竟然加重了钳制苏清方手腕的力量,仿佛要硬生生挣开她的手。 毫无疑问,苏清方手心也回报到了力气。 “呃……”他猛的闭眼拧眉,倒吸一口凉气。 苏清方到底也不是风月老手,而她试图掌控的也是个活物,完全把握不准力气。她以为自己弄痛了他,心中某处细微地一颤,指间劲道便也跟着略微松缓。 就在这一瞬间的破绽,李羡眸子一促,扯开了苏清方的手—— 天旋地转。 苏清方只感觉到手腕、肩膀按下一股大力。下一刻,李羡已翻身起来,乌云一样笼罩到她身上。 他第一件事便是将她两只手都捉住,剪刃一样交叠起来,死死压在发顶。 再没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他尽可以用力,一只右手就足够控住她两根伶仃的手腕,另一手撑在她耳侧。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抵住她。松散的领口垂落,露出中央胸线,可以一直望到小腹。裤头也散开一片黑影。 “你很厉害啊?”他没有暴怒,反而笑了出来,鼻尖相触,呼吸一簇簇喷在她脸上,“可惜,心不够硬。” 苏清方眉心动了动,“你骗人?” “你没骗我?”他按紧了右掌下她的手腕,恶狠狠的,“跟你比起来,我这算什么?” 他就知道,她主动亲他没好事。 他防着她晾他,没想到她心更狠。 此时此刻,他又一次生出了想要杀了她的欲望。 他手指在她颈子上摸了摸,触碰到汩汩流淌的血脉。 纤细脆弱得一刀就可以毙命。 可是不能。 不能用刀,不能用剑;不能用白绫,不能用毒药;不能用这世上一切可以杀死人的器物,以防损伤这堪称完美的皮囊。 要永远这样莹润光洁下去,心口也会随着呼吸起伏,如同一座覆盖茫茫白雪的火山,抖时便落下一片雪,欢时便坚起一粒石。 他解开她的寝衣,手掌翻上山,拨过那浅色丝绸上突兀立起的暗影。 另一手下遏制的腕骨,瞬间不安分地挣扎起来,如同一只搁浅的白豚。 “动什么?”他加重了力气,轻淡的笑意像一把薄刃,割着她这块殂上鱼肉,“后悔不是以后的事吗?” 此时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手指灵活钻进她后背与被褥的缝隙,三下五除二扯开那背后抱腹系带,扯脱,却未扔,而是用那兜布缠上她的手腕,又用细长的带子绑紧,拴在床头围栏上。 手法利落娴熟,正如他所说,她绝挣不开。 “放开!”苏清方瞠目,用力扭了扭腕子,只发出几声围栏抖动的声音。 他解脱了一只控制她的手,简直如虎添翼。不许她再多嘴,粗暴地掐住她两腮,便磨啃起来。 却也不过那么点兴致,便沿着下颌、脖颈,一路肆虐而下。 动作轻柔,如同抿含一粒透红的水晶石榴。微微用一点牙齿,便能咬到坚硬的核。 那高挺的鼻尖也陷进绵软的雪里,一时竟有些呼吸不得。呼出的缕缕热气,打在肌上,凝出一片潮湿。 苏清方仿佛被一片湿重的毛毯裹住,那蒜瓣一样的绒毛蹭着她的肌肤,直往孔隙里钻。 “李羡!”苏清方的身体在他的唇舌与手掌下阵阵发软,下意识扭动手臂,却仍动不了分毫。不过徒劳地带着床角悬挂的银钩,一下一下撞击着柱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终于抬起头,望着她潮红的脸,这回确信不止是红烛之照,因那眼里也浸出迷离的水光。 他心情十分悦然,“怎么,要求我吗?” 苏清方抬脚就要踹他。 被一把掐住脚踝。 “你要我把你腿也绑了吗?”他问,有点跃跃欲试。 那要像西施一样,系上铃铛,一动一响,是为响屐舞。 苏清方咬紧了唇,心想自己在不要脸这个领域是赢不了李羡了,姑且顺着他的逻辑道:“按你说的,你强迫我一次,我也强迫你一次,不是也算扯平吗?” 李羡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很好说话的语气:“好啊,就算扯平。” “那你放开我。”苏清方连忙道。 “这算你马车里灌我喝酒那次。” “……” 李羡很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苏清方的语噎,手指在那十分适合挂铃铛的脚踝上用力按了按,压到一旁。沾了一手湿痕。 双指分开,拉开寸长,又断裂,弹到指腹。 黏到腻人。 她的皮囊,比她的灵魂,好掌控,也诚实。 可惜他被她折磨得耐性全无,也知道不可能从她嘴里听到个求字,索性伸指,在她大腿随意揩了揩,擦净,便掳过她的腰。 苏清方瞬间仰起颈,头顶抵着枕,整个上半身都拱起。 有点要命。 她手指暗暗弯曲下折,碰到腕上的结。可手指都要抽筋,也没解松一星半点。 他手臂弯下,又靠了过来。 被子随着他的动作,从背脊滑落腰间,夹出一道忽明忽暗的罅隙。 汗也顺着那深深浅浅的沟壑,从青年小腹滑落。 苏清方促促抽着气,直要窒息,含糊道:“李羡,手疼……” 李羡蹙眉,不敢肯定,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和他一样的诈降之术。 虽则他特意用布料的部分裹住她的手,免得细绳磨红手腕,也不是没有箍痛的可能。 “疼……”她又道,一双潋滟的眸子,直要望进他眼里。 李羡咬了咬牙,解开了她手和围栏绳结。 苏清方眉毛一抖,便扬起了手,把他套进双臂的环里,奋力一起,便推着他坐了起来。 两人却因此靠得更近,同时吸了口气。 李羡托好了她,便是一掌,拍她腰上,“又骗人?” 他下回不会相信她了。 苏清方无力趴在李羡肩头,闷哼了一声,更为恼火,侧头,张开牙,一口咬在他颈侧。 唇下淡青鼓动的血管似抖了抖,迸开灼人的热气,将他的心跳也传递到她唇齿。 蓬勃的。 李羡感觉到一阵痛,好像蜘蛛刺入它的毒牙,注入毒液。 从脖颈,诞生出奇异的酥麻,延伸到指尖。 李羡捧起她背后散下的长发,凌乱在指间,真如一缕缕缠人的蛛丝,将他缚住。 他的五脏六腑,也会融化其中。 叮—— 叮—— 床角银钩发出碰撞声。 第177章 新桃旧符 苏清方那一口的…… 苏清方那一口的位置, 着实精妙。棉白的里衬立出来寸许,刚好遮住。可一旦动作大些,偏个头, 转个脖子, 那痕迹便会从服帖的领口露出端倪——浅绯色的一道,与其说咬,不如说嘬出来的。 李羡起初不知,以为掩好了, 进宫请安, 说着说着,皇帝突然问起子嗣的事。 李羡不自在地梗起脖子,半开玩笑答:“儿臣和太子妃, 成婚未满一月,哪有这么快?” 回到东宫,他绷着脖颈已趋僵固, 不得不叮嘱一句:“下回别咬这儿。” 闺帏内再怎么闹, 都是两人间的私事, 招摇到明面上未免轻浮,搞不好还会引好事者议论。她之前同他说会红, 他后面可没再咬她。 苏清方愣了愣,凑过去,微微踮起脚,抬手扒开些他的下巴, 揭开那领子瞧了瞧。 还好不是很深。按照她的经验,三天就淡了。得亏他这几日也没什么出门的差事。 苏清方指尖从那抹红痕上刮了刮,干涩地扯起嘴角,“要我给你扑点粉吗?” 李羡白了她一眼, 捉住她微凉的手放下,颈上还残留着浅淡的寒意,将领口妥帖合好。 苏清方接住那嫌弃的眼神,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是觉得女气,也不再多言,余光瞟见他拿回来的画筒,细长一条,搁在案上,打开来一看,原是张福字。 “这是皇帝写的?”苏清方问。 “嗯,”李羡闲闲吹开茶汤表面浮腾的热气,啜了一口,“你让人裱好挂起来吧。” 苏清方点点头,又将那福字仔细塞回去,正想起来问:“你什么时候写对联啊?” 平常人家,年节底下总会自己写两幅对子。若是在卫氏或者苏清方吴州老家,这会儿都该贴门上了。 李羡却摇头,“这些自有太常寺备办,我不写。” 苏清方转了转手上的画筒,“你不要给那些朝臣们写点什么吗?” 李羡搁下茶,悻悻笑道:“对联这种玩意儿,又不能都写一样的,平白让人猜忌亲疏远近,反生枝节。要送也只按照品阶送些成例的节礼。” 苏清方往外瞥了一眼,“我瞧你去年送的桔子上都题了字,还以为你要呢。那上面的字,不是你写的啊?” 那些祝语,确是李羡费了点心思挑出来的,都是些华美却没有实意的吉祥话,为了掩住送去卫家那两句。 旧事重提,李羡颇有点赧然,并不愿苏清方知晓其中内情。可若说不是,未免有些对不起自己下的功夫。 “是我写的,”他清了清喉咙,便转开了话题,“正好你写一副吉联,进呈给皇帝吧。” 苏清方眼睛乌溜一转,“你给我研墨吗?” 李羡轻笑,抬手朝书案一引,“你上坐,我伺候你笔墨。” 苏清方自认于书法一道,不逊李羡。往年在闺中给卫漪写,也是提笔即就。此时知道要进给皇帝,心中却难免忐忑,总觉得不好。不是那一竖不够利落,便是那一点位置不对。 于是一副简单的贺春联,竟来来回回写了十几二十遍,还有很多练笔。最后回过头看,竟是第一幅最好。 已磨了不知几缸墨的李羡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力,有点幽怨地道:“我都说可以了,你偏不信。” 他笔下不说铁画银钩,这双眼睛到底见过不少名家名作,认得出好坏。 “马后炮!”苏清方斥。 李羡轻嗤,不与她争辩,只道那些练笔既然都写了,索性贴出去。自己又按往年样子,备下贺礼,同苏清方的一起进献给了皇帝,也算是孝心成双。 待他回来,几名内侍刚从梯子上下来,那对联已端端正正贴到暖阁门楹上。 其实只是歌功颂德的句子,张贴在日常起居的暖阁外,更失之情趣。 李羡以前也总觉得,太子府进进出出,左右都是给他看,把自己的字挂上去,倒有几分自卖自夸之嫌,故而也不愿费功夫写。如今瞧着,润亮的墨迹点在鲜艳的红纸上,映着檐角高悬的大红灯笼,很是喜庆。 春天,好像是要来了。 “太子殿下。”一旁张罗的红玉余光瞟见李羡,赶忙屈膝行礼。 李羡微微抬手,示意平身,忽想起来问:“前几日,太子妃是不是把你们都叫到了偏厅?所为何事?” 红玉答道:“回殿下,是太子妃借着小年,给大家添了一份乔迁新宫的赏赐,又给大家讲了规矩。” 李羡眉心微动,“怎么突然又是赏赐又是立规矩的?” 红玉抿了抿唇。她对这位太子的洞若观火打从初见便深有体会,心头更有一种畏惧,也不敢含糊,答道:“原是太子妃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有人担心自己不能在东宫立足。” 李羡闻言便明白了,又知苏清方是个软心肠的,有些事难免为难,便道:“往后若有什么太子妃也拿不准的,来告诉孤吧。” *** 灵犀去时,年节大部分事务已安排妥当,只是苏清方熟悉花了点时间。如今又一顿萝卜大棒扔下去,一切又都按部就班起来,苏清方也轻松了许多,又开始读齐松风留下的书。 野史轶事能在民间流传不衰,便在于其新奇有趣,管它是不是真的。苏清方也要承认,自己对这类传奇故事,比严肃正经的史家笔墨更感兴趣。不过三天,便读完了全册。 却还是不甚理解,齐松风独独留这本书给她的用意,还要她不要外道。 以苏清方对齐松风浅薄的了解,老先生并不是一个吝啬刻板的人。哪怕《松韵琴谱》副册是他和夫人的毕生心血,应该也更希望流传于世吧? 苏清方腕子一转,将书合上,整齐收进那个盒子里,准备放上书架。手边的猫却忽蹭过来,苏清方一个闪神,手肘撞到桌角,盒子便脱手跌落。盒盖和盒身敞成一个三角,倒扣在地上。 苏清方“哎哟”唤了一声,连忙蹲下去捡。 她把盒子翻过来检查,却瞧见那底层木片摔出一道细缝,隐约似透出一线明黄的丝帛。 是夹层。 苏清方愕然瞠目,急忙伸出指甲抠弄。却抠得指尖发痛也没弄开,又紧着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尖细的簪脚小心翼翼沿着缝隙挑拨。 啪嗒一声,掉出来一封书信。 苏清方拆开来看。 是齐松风的笔记,简单书着:“帝以疑太子不臣,偏信佞臣之言,以莫须有之罪,逼死中宫,囚禁太子。帝独无过乎?” 武帝晚年,听信巫蛊之言,任用酷吏江充彻查,诛杀数万人。江充亦趁机栽赃卫太子刘据,逼太子起兵,后被武帝镇压。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相继自杀。 这……是在评说武帝,还是…… 不容苏清方细想,那夹层中又滑出另一件物件——那片明黄的布帛,背面赫然绘着双龙抢珠。 是天子才能用的纹样。 苏清方只觉呼吸一滞,拾起来一看。 她眼睛自动跳过了那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制式开篇,目光死死盯在那几个关键词上,只觉眼前白光炸裂,耳中嗡鸣不止。 ——传位于……四皇子李徉…… 当今皇帝,行三。 第178章 九天阊阖 帛书尾部,玺印…… 帛书尾部, 玺印鲜红,和苏清方册封诏书上的一模一样。缠绵的鸟虫篆阳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苏清方不禁想起洛园牡丹花会上, 曾至元的那些背后议论。 这……难道就是那封先帝遗诏? 先帝的确属意四皇子, 而今上真的是谋权篡位,和王氏一起。这封盖着玉玺的帛书,就是最好的证明。 万寿长公主所谓的先帝口述,传位今上, 只是巩固皇权的伪证。 曾至元之死, 恐怕确实和万寿脱不了干系,又或因为那些猜测之语,彻底不为皇帝所容。 曾至元到底口说无凭, 这份遗诏却足以撼动江山。皇帝得位不正,李羡也是乱臣贼子。 皇帝又知不知道,齐松风了解其中内情? 嗒——嗒—— 男子稳健的脚步声迈过门槛。 苏清方猛的回神, 将遗诏和书信严严实实掩到袖下, 竹笋一样窜起站直, 正对上李羡的目光。 “怎么了?”李羡眼睛从苏清方惨白的脸上扫过,蹙眉, “脸色这么难看?” 苏清方喉咙发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刚才, 猫把东西弄倒了。我蹲下去捡。这猛的一站起来,有点头晕……” 李羡凭借本能的直觉,感出这个气口过于短促紧张。他顺着那指向低头,只见摊开在地的《汉武故事》。 却来不及串联其中因果, 只听“头晕”二字,他心头一紧,径直上前扶苏清方坐下,道:“叫太医来瞧瞧吧。上次说让你叫太医,你也不听。” 那会儿只以为是哄人的话,两人又冷战,自然没放在心上。 此时,苏清方很听话地点头,有点恳求的语气道:“你去帮我叫吧,再让人给我泡一杯红糖水。” 李羡道了声“好”,又转身出去吩咐。 苏清方见李羡的背影彻底消失,连忙将东西妥帖收好,藏进柜子最里头,锁上,又把钥匙收进随身的荷包。 做完这些,背后已湿凉一片。 *** 苏清方找的借口,虽在症状上能够很好遮掩自己受惊心悸的事实,但脉象还是有所不同。太医一诊,便说她气机逆乱,心神不宁,要注意休息。 李羡也察觉出了苏清方的心不在焉——早早就躺到了床上,却辗转不安眠。 度过那段关心则乱的时间,李羡已从那本掉出来的《汉武故事》中,生出几分猜测。就像他第一眼看到这本书时一样。大概是齐松风给苏清方留了什么讯息,她知晓并惊惧于皇帝杀妻逼子的故事。 最是无情帝王家,想明白也不必多惊讶了。 李羡以指为梳,缠进苏清方发中,自己好像也被紧紧系坠住。语调在散漫的夜里也显出几分漫不经心:“还不睡?” 苏清方一如往常枕在李羡臂上,怔怔抬头,望着他,又往他怀里偎了几分,脸也埋了起来。 她也不知是想寻个心安,还是不希望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她心中乱得像一团麻,一堆问题,好像马上就要理清,却又牵不出一个确切的头绪。 “李羡……”苏清方吞吐问,“先皇后……以前也会去行宫避暑吗?” “会。” “那一年……也就是嘉和十五年,先皇后为什么没去行宫?” 而是自尽于椒藻殿。 嘉和十五年,若非必要,这几个字几乎已无人提起。尤其是张氏死后,一切“水落石出”,更没必要再议论。 李羡好像也很久没想这些事了,低声回答:“那年皇帝龙体违和,四月就去了行宫静养,恰时淑妃怀孕临产,不便颠簸,母后就留在了宫中照顾,没有随去。我也留在京城监国。” 一切都是那么凑巧。分隔五百里,于是事发时,连当面辩解的机会也没有。 苏清方拧眉,感受到李羡平稳规律的心跳,自己的却异常怦乱,“留宫照顾淑妃,是先皇后自己的意思吗?” 李羡默了默,平静吐出三个字:“是皇帝。” 说淑妃生产是大事,皇后留下,他最放心。 李昕出生后不久,王皇后自戕。正是一生一死。 苏清方呼吸一窒,又想起齐松风留下的那句话:帝独无过乎? 皇帝在那场骏山兵变中,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被昔日近臣背叛的可怜帝王?还是一切,本就是皇帝策划? 不满上将军王勉,留皇后太子于京中,偷盗印章,伪造书信,诱杀王氏,废后囚子,又将印章藏于后土庙,殉葬椒藻殿一应宫人。 张氏,可能也只是皇帝的替死鬼而已。所谓的昔日旧情,变成价值,被榨取得一点不剩。 苏清方紧紧闭上眼,搂紧了双臂间的男人,“李羡,我有点害怕……” 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这些有关帝王、有关他父亲的恶意揣测;又该如何告诉他。他这么看重家人…… 李羡手抚在苏清方背上,拍了拍,“别害怕。” 又半开玩笑道:“睡吧,过两天过年,可没饱觉睡了。” *** 李羡那话并非唬人。 按照规矩,除夕夜里,皇亲国戚皆要入宫参加夜宴,陪皇帝守岁。直至子时,皇帝开笔书吉字,祭拜神灵祖先,众人方可各自前往预先安排的宫殿,稍作休息,再天不亮参加新年一早的大朝会。 几乎没有安歇的空闲。 皇帝近来身体不适,自然经不住彻日彻夜的熬,吃完团圆饭便离了席,直至开笔祭祀时再现身,以便养足精神,参加大朝会。 毕竟除夕夜宴再热闹也只是家宴,初一的大朝会才是君臣大礼。 阊阖开宫殿,衣冠拜冕旒。皇帝一身明黄的云龙纹朝服,高坐在龙椅上。 苏清方远远望着那眼角堆叠的纹路,忍不住摸了摸腰间荷包,只觉是一个拼命攥紧权力的暮年老人,宁愿中途醒来,也要把控每一个步骤,冰冷而遥远。 座上的皇帝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宗亲重臣,最后落在一张生面孔上,正是才从江南调任入京的新任户部侍郎卢禹臣。 皇帝执起金杯,声音很缓,显得很温和:“卢卿来京可还习惯?朕瞧你席上安静,怎么也不饮酒?” 卢禹臣立刻离席起身,躬身行礼,“承蒙陛下关怀、各位同僚照拂,京城物产丰饶,微臣居之甚安。只是臣素来酒量浅,怕御前失仪,故不敢多饮。” 皇帝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又指了指案上金壶,道:“今日元正,不必过于拘谨。卢卿既同朕一样酒量不佳,就赐饮葡萄酒吧。滋味甘醇,并不醉人。” 一旁内侍立即会意,为卢禹臣斟满。 卢禹臣双手捧杯,依礼谢恩,低头轻嗅,随即抬头,赞道:“果然醇香……前些日子,定国公也邀臣过府,品尝了国公府的葡萄酒。那酒,色泽更深,滋味新鲜,似是来自高昌国。” 说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自从我朝与胡桓失和,商路阻隔,已经许久未曾尝到真正的高昌佳酿了。定国公一脉长年镇守云中,护卫边陲,着实劳苦功高。” 话题中的定国公嘴角微紧,举杯向卢禹臣略一致意,“卢侍郎说笑了。那不过是早年的一些旧藏,舍不得喝罢了,否则如何敢拿来招待贵客。如今胡桓猖獗,边关不宁,莫说高昌美酒,便是寻常商旅也难得一见。原是犬子无用,不能扫清边患,重开丝路。” 卢禹臣亦笑着举杯回敬,自嘲道:“是下官不常饮酒,舌头也愚钝,尝不出新旧,只觉得酒好,让定国公见笑了。” 御座之上,皇帝静静听着,目光在定国公坦然的面容与卢禹臣谦卑的眉眼间掠过,最后只是微笑,“无论新旧,皆是佳酿。今日元日,万象更新,愿我朝国祚,亦如这美酒,历久弥新,绵长永续。” 群臣整齐离席,举杯共饮,“臣等谨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岁千秋!祝我朝国运昌隆,永享太平!” *** 大朝会结束,还有初二的东宫朝会。 这原不是成例。太子羡以前,就算祝贺太子新年,也仅限东宫属官。嘉和七年年初,太子羡正式移居东宫,圣心大悦,让群臣都去祝贺,从此便有了初二朝拜太子的成例。 太子羡二临东宫那年,众人还在观望,皇帝批复了第一封奏请初二向太子祝春的奏折,群臣这才相信陛下待太子如旧,才陆续上表,恢复旧例。 但太子毕竟只是储君,一切仪制皆要从简,还得避席,所以于群臣而言,不过去东宫走个过场。 从东宫出来时,天色尚早。兵部尚书谷虚甫缓缓步下台阶,见前面身姿魁梧者,正是金吾卫中郎将程高祗,高声唤了句:“高祗兄。” 程高祗闻声驻足,见谷虚甫含笑走来,也微笑拱手,“虚甫兄。” 谷虚甫抬手向外引路,“今日时辰尚早,高祗兄若无事,不妨到寒舍小坐?正好前些日子得了坛顶烈的烧春,新年还未开封。” 程高祗素来敬重这位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仍拱手道:“世兄相邀,敢不从命?” 两人说着,便一同前往谷府,揭了那坛烧春的红封布。 他们以前在军中,也没什么好酒,只有辣喉咙的烧刀子,喝多了倒觉得只有这酒有劲了,至今犹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谷虚甫轻轻放下酒杯,隔着炉火,打量起程高祗,关心问:“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贤弟可曾想过,日后作何打算?” 程高祗正举杯欲饮,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谷虚甫,不解问:“世兄此言何意?愚弟身为金吾卫中郎将,当然是护卫宫禁。能有何打算?” 谷虚甫摇头微笑,“愚兄自然知道贤弟一心为国,恪尽职守,是难得的忠勇之士。可陛下龙体,你我都看在眼里,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贤弟难道不该为长远计一计?” 程高祗脸色微凝,声音也沉了几分:“世兄这话,恕小弟听不明白。为人臣子,尽忠职守便是,何须他计?世兄此言,也未免有失臣子本分。” 谷虚甫眼神扫过四周,语气随意道:“此处只你我二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原也不必避讳。愚兄也是念及昔日袍泽之情,才多嘴一问。贤弟可还记得,自己曾奉命看守临江王府三年?” 程高祗握酒杯的手一紧。 “贤弟又以为,陛下一旦崩逝,谁当继位?” 程高祗缓缓放下酒杯,吞吐又肯定答道:“当然……是太子。十二皇子不过冲龄,如何能当大任?” “正是如此,”谷虚甫面色为难,“贤弟当年,虽是奉命行事,安知太子不心存芥蒂?来日太子登基,贤弟又该如何自处?” 程高祗义正辞严道:“太子殿下行事严正,必不会因此迁怒臣下。若殿下真要追究……” 他顿了顿,豁出去了道:“我也不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贤弟这就是愚忠了!”谷虚甫直摇头,语重心长道,“太子殿下虽公正,可贤弟也不可不为自己筹谋啊。殿下身边,也需要真正能办事的武将。尤其是,掌管宫禁安危之人……” 程高祗当即冷了脸,“我身为禁军将领,职责所在,只可忠于当今陛下。私下结交东宫,岂非……” “贤弟此言差矣,”谷虚甫打断道,“人有寿,而江山永固。为臣者,当忠于国,忠于民,忠于社稷,而非固守一人。若当今圣上是任用奸佞、纵容边患、损伤国本的暴虐之君,难道我们也要一味顺从,为虎作伥吗?” “可陛下并非暴虐之君。” 谷虚甫轻叹,“贤弟昨天大朝会上也听到了,卢侍郎那番话。定国公家里,可多的是外疆宝贝。我朝和胡桓年年苦战,商路不通,那些东西从何而来?” 程高祗不语。 谷虚甫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实话告诉贤弟,犬子延光前段时间前往云中押送军械,亲眼见到,杜仪和胡桓贵族,私下往来……” “什么!”程高祗拍案而起。 谷虚甫亦攒眉,道:“这何尝不是陛下放任的结果?杜氏领兵在外,五年不宣不调,连勘察也不曾有过。定国公曾经的所作所为,卖官鬻爵,贪污受贿,陛下又何曾说过半句?如此作为,岂不寒你我边疆战士之心?长此以往,军心何在?国本何固?” 程高祗闻言,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缓缓坐下,只眉还吊着。 谷虚甫又慢条斯理道:“太子殿下,辅政多年,行事公允,励精图治,而且心系边关,锐意革新。你我有目共睹。何况陛下膝下,唯太子一位成年的皇子。还是贤弟想见到垂髫稚童继位,主少国疑,如定国公这般的权臣更加肆无忌惮当道?” 谷虚甫缓缓提起酒壶,给程高祗斟满,推到他面前,“此也非为一己之私,顺势而为,保国平安而已。” 程高祗垂眸,呆呆凝着面前那被浓酒。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抱拳,声音沉重:“今日之言,还请容弟细思……告辞……” 谷虚甫但笑,“贤弟也不必过于忧虑。你我兄弟对话,不为外道。” *** 从谷府出来,程高祗只觉寒凉,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冬风刮在脸上,竟比边塞的还像刀子,剌剌的疼。 从后几日,他总是心事重重,一直在想谷虚甫的话。 是忠于君还是忠于国?东宫旧事该如何处理?边关怎么办? 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转眼又到元夕。 今年没有皇帝亲临朝天门点灯,但仍有彻夜不绝的花灯会。程高祗作为金吾卫中郎将,辅助京兆府巡逻京防,亦不可懈怠。 程高祗正自巡视,一阵慌张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一名侍卫脸色惨白,几乎是滚到他跟前,附到他耳边道:“中郎将,大事不好了!十二皇子……十二皇子……又走丢了!” 第179章 危楼百尺 一年三百六十日…… 一年三百六十日, 京城无一天不热闹,却只有重大节庆才会取消宵禁,尤其是上元夜。满城火树银花, 笙歌喧天。 朝天门外, 十余丈的竹骨架矗立,上悬宫灯千盏,彩绸百色,是为鳌山万岁灯。乃皇帝亲自下令搭建, 长亮三日, 供往来臣民观赏。 皇帝时时听底下人形容,鳌灯如何如何壮观,百姓如何如何夸赞, 心甚愉悦,便让皇子公主们也都去看看,与民同乐。 整个年节, 苏清方和李羡无一时不在循规蹈矩, 直觉憋闷, 正想去逛元夕灯会。于是两人参观完鳌灯,便上了朱雀大街。 一切光景与去年别无二致, 鱼龙夜舞,人流如织。百戏杂耍,糖人风车,不一而足。 他们也不知是不是去年的位置、去年的老板, 总之又经过一棵巨大的花灯树。旁边的射箭小摊,围聚了一堆人,有时发出高亢的喝彩,有时发出可惜的哀叹。 李羡不由停步望了一眼, 瞧见那人堆里的青年男子一箭正中红心,也跟着鼓了鼓掌,嘴角也微微勾起。 坦然的喜悦,又不无一丝欣羡。 苏清方不动声色地瞥向李羡,状似随意问:“马上就是二月二了,你想要什么?” 李羡闻声侧头,不满问:“哪有直接问人的?那不是一点惊喜也没有了?你也太没诚意。” 苏清方为难道:“我真不知道送你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好歹还能有点用。” 上回的香囊,已经绞尽她的脑汁了,而且他也不是很爱戴。 苏清方低头往青年瘦挺的腰间略微一掠,果然只孤悬着那块白玉。 到底是只值二十文的面料做工,配太子殿下以及那块天山古料掏出来的玉佩,多少有点难登大雅。李羡这人,好似不讲究用度,实则吃穿都是天下之至精至美。 苏清方便想着给他换个更好的,兴许便爱戴了,于是问:“那个香囊,还在吗?” 李羡原还挂着浅笑的嘴角倏然僵住,眼珠子一转,便直视向了前方,淡声道:“走吧。” 方才迈出一步,身后斗篷一紧,直勒得李羡脖子后仰,喉间窒息。 李羡压低视线回头,看着自己被拉成一条直线的斗篷。 斗篷的另一头,苏清方表情凝滞,语气也冷淡得几乎没有起伏,追问:“那个香囊,在哪里?” 斤斤计较如李羡,一旦主动逃避话题,一定有鬼。 这便是过于互相了解的坏处,连撒谎也能被轻易看穿。 若是可以,李羡当然想选择糊弄过去。可那个香囊,又不是雷声堂的琴弦,乃苏清方亲绣,别无分号,如何能偷梁换柱? 李羡喉咙一挤,咽下一口唾沫,试探着问:“如果……我说不在了,会怎样?” “怎么,会不在呢?”她眼神略有点危险。 李羡指尖捻了捻,吞吐道:“你知道的,我东西比较多……” “所以?” “搬去东宫那天,收收捡捡的,就丢了……” 无声。 唯有街道两旁不停的吹拉弹唱,呕哑嘲哳难为听。 李羡心虚地迎着苏清方冷刺般的目光,突然觉得这个借口不好。他搬去东宫时,两人已准备成亲,再弄丢东西,颇有点不在乎的意思。 可他若说实话,便是成心扔的了。 左右讨不到好。 苏清方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一把甩掉他厚重的斗篷,怒斥:“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头弄丢!” 李羡:“……” 那他这脑袋在地上满地乱滚,她也受不了啊。 李羡见她扭头就走,正要说点什么追上去,身后传来一声高呼:“太子殿下!” 一名侍卫满头大汗挤开人群,直奔到李羡面前,单膝跪下,气息还很不匀,“殿下……大事不好!十二殿下……走丢了!” 李羡脸色骤然一变,方才那点戏谑轻松荡然无存,“怎么又走丢了?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刻钟前,”侍卫绷着声音回答,“小殿下说要吃糖人,一个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臣等一发现十二殿下走失,便开始就近搜寻,却无果,也不敢贸然禀报殿下,恐惊圣驾。特来禀告太子殿下。” 正因有去年元夕的前车之鉴,跟随李昕的人有二十之众,竟然还能看丢! 李羡垂眸睨向此人,目光冰寒,却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时,严声道:“传令各城门,即刻起,只可进,不可出,并询问守军一刻钟内是否有可疑人等携带幼童出城。令京兆府、金吾卫,速速加派兵丁,以走失处为中心,细细搜找!若是一个时辰内还找不到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取消灯会,全城戒严搜查!” “是!”侍卫领命,疾步而去。 罢了,李羡也要动身去找人,转身对苏清方道:“你先回东宫。” 苏清方摇头,“我跟你们一起。多个人多份力。” 何况李昕走丢,她又如何能安心回去。 只是这次却不像上回,前脚走丢,后脚就自然相遇。大半个时辰过去,仍无一点音讯。 苏清方心中焦急,心中盘想:这二十个宫女内侍和训练有素的士兵,如何会轻易把人跟丢? 于是她问乳母瑞娘:“小殿下最近可曾闹着要什么?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瑞娘早已心神俱乱。她上回已弄丢小殿下一次,这次故事重演,若是找不到,自己必定死无全尸。 她摇头,颤声回答:“小殿下……近来并未吵闹着要什么……” “你再想想!” 瑞娘又细思了思,“确实没有……只常说想去看淑妃娘娘……可淑妃娘娘在妃陵啊……小殿下就老盯着天上看,还问奴婢哪颗星星最亮……” 苏清方心头猛的一跳,忆及自己曾安慰李昕的话: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所爱之人。他还说自己想学占星。 看星星…… 苏清方倏然抬头,目光越过重重屋脊。 “去那些高的地方看看!”苏清方急声道,“城楼,钟鼓楼,都去!” 周围的金吾卫领命,火速又分派出数支小队,往城中高处一一搜索。 苏清方亦带着随从寻向各座高楼。 一直到僻静的坊区,远处摘星楼上,一盏提灯微亮。苏清方定睛看去,正是一个小孩子的身影,站在最上层的露台边。 这摘星楼原是三善教的旧址,只因难以在中原推行,渐渐无人信奉,教徒四散离开,这楼也几近荒废。 “小殿下!”苏清方抻着脖子高声呼唤,见那影子有反应,探头往这边看,知就是李昕,赶忙吩咐身边的人,“快去,通知太子,人找到了。” 话音刚落,自己便提着灯上了楼。 木质的楼梯在寂静的夜中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灰尘的气息混着陈旧的木料味道扑面而来。 苏清方咳嗽了两声,压低手中的灯笼,照着脚下。 就在即将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一个黑影猛的从上方拐角处闪出,被微弱的灯光照亮些许。 苏清方看清那双鹰狼一样阴鸷的眼睛,不由拧眉。 甲四? 他神色亦是轻微一惊,不过得益于多年的暗卫素养,只是眉心轻动了动,便毫不犹豫抬手挡住脸,朝着另一侧通往檐廊的窗户,纵身一跃,如鬼魅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苏清方整个人怔住。 突然,她心底猛然划过一道恐怖的灵光,更加快速地往楼上去。 李昕穿着新年喜庆的红袍,小小的身子整个倚在齐胸高的围栏上,努力踮着脚,探头往外看。 那围栏年久失修,似乎在空气中轻微摇动。 苏清方不自觉屏住呼吸,一边向李昕靠近,一边向他招手,柔声道:“小殿下,那边危险,快过来……” 李昕这才恍然回头,见到苏清方,满脸欢喜,下意识撑住栏杆,借了把力向苏清方奔去。 咔嚓—— 正在此时,李昕抚过的那段栏杆突然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声音。木榫断裂,整个栏杆向外歪倒。 “小心!”苏清方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箭步冲上去,猛的将李昕拦腰抱住,狠狠向后拽倒。 哐当! 断裂的栏杆径直坠落,砸在楼下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巨大而沉闷的声响,摔得粉身碎骨,在黑夜中回荡。 “清方!” 赶到的李羡正看到栏杆从自己眼前坠毁,势不可挡,心跳也在那一声震天响中停止。 好在人还在楼上,摔坐在地。 李羡脑海中一片空白,火急火燎便上了楼,蹲到苏清方面前,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怎么样?受伤了吗?” 苏清方抱着李昕摔倒在地,尾巴骨没差点坐断,而双手还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 她小心翼翼打开鼠色斗篷,现出李羡的小脸,已经被吓晕过去,睡在她怀中,她自己也惊魂未定,“我没事,小殿下也没事……” 李羡这才一颗心落在实处,手心都是冷汗。 苏清方也连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心情,犹豫道:“刚才……我看到甲四了。他从窗户跳出去了。” 李羡闻言眸色一深,紧忙起身,到那残出一大片缺口的露台上看了看。 栏杆久经风吹日晒,脱得只剩下灰红色。断口边缘,分明齐整,完全没有参差的木屑…… “太子,太子妃,”身后陡然响起女人柔媚婉转的声音,“你们怎么在这儿?” 一点暖黄的灯火照进摘星楼。侍女喜文手掌玲珑精巧的琉璃牡丹灯在前,缓缓登上摘星楼,微一侧身,露出身后华贵雍容的女人。 一袭朱红的斗篷在昏暗中依然流光溢彩,原是上面缝绣的金线,簇拥着一张不过掌大的脸,笑意微微。 第180章 如临深渊 李羡耳膜一紧,…… 李羡耳膜一紧, 蓦然回首,正对上万寿和煦的面容。 在此处看到甲四,和甲四的主人, 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羡赶忙抢步上前, 不偏不倚挡在苏清方和李昕面前,脸上亦摆出晚辈有失迎接的讪笑,“姑母才是,怎么不在朱雀街赏灯, 到这偏僻处来了?” 万寿很是关切地道:“本宫听说小十二丢了, 心中焦急,唯恐出什么闪失,特来帮忙寻人。” “有劳姑母挂心, ”李羡含笑道,“十二弟已经找到,只是受了些惊吓, 并无大碍, 还请姑母放心。” “找到了?”万寿惊喜, 目光轻飘飘掠过李羡,落到后方的苏清方身上, 那怀里小小一团,甚是可怜,“只是不知,太子准备怎么处置十二殿下?” 李羡义正辞严道:“小孩子顽皮, 独自跑到这危险之处,是跟随之人失职,亦是我等做兄嫂的管教不严。回去后,羡定会严厉申饬一干人等, 并加派人手看顾……” 他加重了语气:“绝不会,再有下次。” 万寿微笑,视线越过李羡肩头,望向外面露台,栏杆断口狰狞,应和道:“是啊,这摘星楼年久失修,围栏腐朽,若是真一个不妨坠楼,必定粉身碎骨,形状惨烈。太子便失去了唯一的弟弟,陛下也失去了唯二的皇子。陛下上次听说太子的死讯,身体一落千丈,若是再闻此噩耗,撒手人寰也说不定。届时,太子也只能在举国哀痛中,仓促继位了。” 李昕一死,皇位便再无潜在的竞争者。朝臣再做不了墙头草,皇帝也不会再生废立之心。若皇帝因悲痛过甚驾崩,皇位更将迅速归属太子。于李羡而言,竟是一件大好之事。 李羡但笑,“好在十二弟福大命大,得上天庇佑,逃过一劫。” “太子真这么想?”万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微微歪头,一脸探究,“我还以为太子不喜欢小十二呢。” 李羡失笑,“姑母何出此言?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您的亲侄子。” 万寿凤目微转,似仔细算了算,“太子的弟弟,从三皇子李晖,到十二皇子李昕,也有四位。可论亲,终究不是一母所生。他们也都福薄,或自戕,或夭折,或病故,都没有活到及冠之年,不像太子……” 她目光在李羡周身逡巡了一圈,赞赏道:“生来富贵,有人主之相。” 李晖的名字被提及时,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李羡扯了扯嘴角,“正因皇室子嗣艰难,血脉稀薄,才更要好好看顾十二弟。他不过垂髫之年,天真烂漫,想来无论是上天,还是阎王,都不忍叫他短折而死。” “鬼神之事,谁敢妄言?”万寿轻笑,鬓边步摇纹丝不动,“不过本宫倒是很喜欢一句话,叫——事在人为。”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尤其清晰而缓慢,目光亦紧紧锁在李羡身上,最终,失望地摇了摇头,“不过太子被废三年,似乎还不甚明白这个道理。难道时至今日,太子还以为自己花团锦簇,稳如泰山?也便全听天意,以为无需谋事?” “岂敢。” “太子有何不敢?”万寿浅浅勾着嘴角,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李羡迫近,“元后嫡出,三岁册封,连名字也与众兄弟不同。你自是天日之表,自然也无需在名字中补全……” 她停下,距离李羡不过三步之遥,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可依本宫看,一切不过镜花水月!你也不懂你母后为你取字的真正含义!” 万寿承袭母亲的美貌,生来一双上扬的丹凤眼,笑时多情,不笑时,凌厉如弯刀,能直接望进人的眼底,往人血肉上剜。 李羡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对视着女人深渊一样的眼睛。 只见她微蹙眉头,神情中竟流露出几分惋惜,鲜红的唇瓣缓慢开合:“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帝王之心,如斯薄幸。今日之爱妻爱子,明日亦可弃如敝履,转瞬即绝。” 她又摇头,似是觉得哪里说错了,“所谓的自幼之爱,可能也只是一场作秀。先帝没有太子,致使夺嫡之争,风起云涌。所以他早早立下你,以安定他的国本。又或,以你中宫嫡长、正统太子的身份,竖立嫡庶尊卑,压倒那些议论他得位不正的窃窃私语。” “你的母后,那般聪慧颖悟的女子,是否早在椒藻殿的孤寂岁月中,看穿自己将来身首异处、家族倾覆的结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越来越悲,“还有你,终有一日,被高高在上的父亲,视为仇雠、抛弃困锁的命运?” “太子、临渊。”她重重咬出这四个字。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此处是父子君臣的边界,进退都是万丈悬崖,众叛亲离。一日是太子,就一日要战兢。 呼——呼—— 一阵格外猛烈的寒风骤然卷起,从陈旧的窗牖和栏杆缺口呼啸着挤入摘星楼,发出阴森如泣的呜咽,吹得人衣袂狂舞。 宽大的斗篷兜满风,空荡地鼓腾起来。领边的绒毛也颤颤直抖,挠着人脖颈。 苏清方忽觉得手脚冰冷,抱紧了怀里昏迷的李昕。 万寿最后那句话,她比任何人都听得真切明白。因为只有她和万寿知道,皇帝确非顺位继承。所以他格外在意礼法,也不会轻易废太子。 难道,之前所有的父子维护,都只是一场政治表演?连同皇帝的皇位,也是抢夺到手。李羡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虚假之上? 杀人诛心。 万寿,这就是万寿,一个七岁就会为自己谋求权力的人。目光之老辣,出手之狠毒,而态度又无可指摘,以她绝妙的诡辩之术,辅之以和风细雨的语气,将人一点点浸润。 同这样的人对话,正如凝视深渊。若没有坚定的心性,只会被吞噬。 苏清方就曾经被吞噬过一次。 突然,一声轰隆巨响,天边炸开簇簇烟花,传来元夕夜最盛大的狂欢。一阵一阵璀璨的白光,投亮众人侧脸。 青年眉宇高挺,在一时明一时暗的光线中,仿若被弹丸打中的琉璃镜,支离破碎,错乱闪烁。 “太子,”万寿微微偏头,目光一错不错落在青年眉间,“你不可以失败。你没有第三次机会了。难道让陛下再禁足你一次?” 她抬手,指向苏清方怀里的李昕,仿佛在指一条明路,“他死了,你所有的后顾之忧,都将迎刃而解。” “室坏不修,”她笃定又循循道,“有人失足坠楼,也怪不得任何人。” 就在此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怨歌行》 ②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诗经·小旻》 ③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夜宿山寺》李白《 》 180-190 第181章 手摘星辰 借着夜色深沉,…… 借着夜色深沉, 烟火盛大,一个稚童坠亡的短促呜咽,连檐角的一粒老灰也不会惊起。甚至可能要到明早, 才会有路过的行人发现, 有顽童坠楼,而那尸体早已硬得像块石头。 这也不算稀罕。 当年的太宗文皇帝,也曾于玄武门射杀兄弟,还是一母所出的同胞。而今圣上, 又何尝不是踩着无数宗亲的鲜血, 登临帝位? 一切都稀松平常。 何况他也默认过一个弟弟的死亡…… 可! 杀害一个懵懂无辜的稚子,当真那么轻松吗! 太宗皇帝,文治武功, 彪炳史册,却终其一生,也未能走出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今上这辈子也忘不掉, 自己是如何继位的, 所以拼命维持圣君贤主的名声, 再以同样曲折阴暗的心思,猜度提防自己的亲儿子。 万寿的撺掇, 从来也不是唯一的出路,至少现在不是,又谈何毫无后顾之忧? 李晖的死,已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将李羡和万寿深深绑定。若真的亲手沾染无辜兄弟的鲜血,只会彻底坠入无底深渊,永世不得挣脱。 万寿会像攥住今上篡位的真相一样,攥紧未来的新主。 这位帝国的长公主, 从来不是洛园雍容华贵的黑牡丹,而是攀附权力生长的菟丝子。 冷风,披拂;琉灯,摇晃。姑侄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径自扭曲晃动。 “子曰——”苏清方定睛望着,忽然开口,压着震耳欲聋的烟花爆鸣,“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渊,不知地之厚也。先皇后给殿下取字时,大抵也是希望殿下广博见闻,慎思笃行。” 万寿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缓缓侧头,望向斜后方的苏清方。 仍是清瘦的一只,跪坐在地,紧紧抱着一个五岁的童子,眼眸坚毅。 犹记前年晚秋,小姑娘十八九,还深陷在兄弟入狱的风波中,自己也险些受杖刑。 伶仃,瘦弱,脸色苍白,发髻松散,连裙摆也溅着泥点。 她当时教导这个不懂变通的小姑娘,要顺势而为、抓住机会,引用的也是荀子的《劝学》。 如今一年多过去,小姑娘还是那样清高固执,不知死活。非但不懂感恩,还反过头来用荀子的话批驳她。 她开始有点后悔,撮合她和太子了。 万寿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中却无甚笑意,“太子妃,你学得很好啊。” “圣人之语罢了,人人都读过,”苏清方含笑道,“不过人各有志,也难免各有见地。《诗》亦曰:临渊履冰。教人以戒慎。可也有人以之为战兢恐惧,惶惶不可终日。其实俱是一家之言。” 风里,忽响起一声男人的轻笑,夹在嘈杂的烟花声中,不甚明晰。耳朵顿些,大抵要以为是错觉。 万寿却真切看到,面前的青年嘴角勾起二分,肩线也抖了一抖。 他又恭敬揖手问:“此处危高霜重,实在不宜久留。十二弟受惊,也需立即回宫延医诊治。姑母可要羡派人护送,返回洛园?” 这便是没得谈,要逐客了。 万寿凤目微收,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扫过,面上的笑也变得勉强。 “不必了。”她再不多言,冷冷吐出三字,便携着喜文离开。转身时,华丽的斗篷振出扑簌之声。 喜文小心翼翼地掌灯引路,下了几级台阶,确定楼上听不到,才压低声音问:“公主,我们好不容易把小殿下引到此处。此番小殿下回宫,怕是再难有机会。公主……当真要罢手吗?” 万寿脚步未停,难得一次连笑也不扯,“太子心意已决,又能如何?” 可李羡能够静候时机,熬死老皇帝,她却没有时间了。那个老东西活着时,她是他奉命继承的证人。他死了,她就是可能泄露他谋权篡位的威胁。 对不利于自己的证据,只有毁灭,才最令人安心。 齐松风就是前车之鉴。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万寿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在黑夜中轮廓模糊的摘星楼,仿佛能看到露台上那两个依偎的身影。 “两个蠢货,”她烦躁地斥了一句,“凑一块儿了。” *** 楼上,李羡见万寿的身影彻底消失,浅浅舒出一口气,转身快步到苏清方面前,蹲下身问:“还站得起来吗?” 刚才的氛围,过于窒息,苏清方连尾椎骨的钝痛都顾不上,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 她点了点头。 李羡见状,当即伸手,从苏清方怀中抱起依旧昏睡的李昕。这也是李羡第一次抱小孩儿,五岁的体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 苏清方得了自由,也自顾自撑着身体站起。到底是当了回肉垫,不动时尚且无觉,一动就大腿根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羡眉头立刻蹙起,将李昕转到右手,单手抱住,另一手不由分说搀住苏清方的胳膊。 “慢点,扶着我。”他叮嘱道。 李羡一拖二地把人带下摘星楼,底下已整整齐齐、乌乌泱泱跪了一地人,程高祗与金吾卫将军也先后气喘吁吁赶到。 那金吾卫将军显然是从某个宴席上被紧急叫来的,一身浓重的酒气尚未散去,脸色涨红,脚步虚浮,头盔也歪斜不正。 李羡拧眉,扫过他周身,不悦问:“金吾卫将军这是从何而来?怎么这么大酒气?” 金吾卫将军一激灵,酒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舌头都有些打结:“回、回太子殿下……今日……今日元夕盛会,普天同庆,卑职……就和手下几个兄弟,稍微饮了几杯,以应佳节……” “饮了几杯?以应佳节?”李羡眸色更深,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今日元夕灯会,人流如织,正是最需巡逻警备、防范宵小之时。尔等身为金吾卫,肩负京城巡防重责,便是这般当差的?你作为金吾卫将军,带头玩忽职守,聚众饮酒,罪加一等!” 金吾卫将军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拱手到头顶,“殿下恕罪!卑职知错!求殿下开恩!” 这便是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以前他也喝酒,偏巧这次碰上小皇子走失。这事主责原也在随行侍从看护不力,如今他渎职被抓,便什么连带罪责都担得起了。 但他到底是金吾卫统领,皇帝亲命,李羡也不便处置,只冷声道:“卸下你的腰牌,自去领罚。” “谢殿下……”金吾卫将军连连点头,依言解下腰牌,交给一旁的东宫随侍,这才躬身倒退着离去。 李羡目光微转,落到旁边垂手肃立的程高祗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审视:“中郎将呢?方才又在何处?同谁一起?” 程高祗闻声抬目,对上太子威严的视线,脑海中蓦然闪过谷虚甫的话。 他,到底同谁一起? 程高祗心知这便是决定的时刻,不由挺直脊背,朗声回答:“回禀殿下,卑职一直谨记殿下命令,不敢有片刻懈怠。一收到殿下搜城的指令,便立刻集结了本部人马,依令分区仔细搜寻,不敢耽搁。方才正在西坊一带查找。” 那表忠的口吻,绝不像他平日说话的语气。 李羡凝视他片刻,神色稍霁,颔首道:“中郎将行事稳妥,便麻烦你护送孤和十二皇子回宫吧。” “卑职领命。”程高祗顿首。 李羡又转头交代腿脚不便的苏清方先回东宫休息,自己则亲自送了李昕回宫。 甫到皇宫,李羡便宣见了太医,并向皇帝奏明了今夜之事。 皇帝听说幼子险些坠楼,程高祗才护送他们回来,差点晕厥,急忙赶去探望,又听太医说只是受惊昏睡,才略松了口气。 忽然,皇帝瞥见那案上的金吾卫将军腰牌,蹙眉问了一嘴。 李羡这才答了金吾卫将军离守饮酒一事,并道自己已经训斥过,让他自去领罚,腰牌明日归还。 “自罚什么?自罚三杯吗?”皇帝顿时怒起,连带着李羡也训了一通,“昕儿险些坠楼身亡,太子作为兄长,就是这么处置的?” 李羡当即跪地请罪,“儿臣处事失当,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哼了一声,目光冷悠悠从那腰牌划过,“既已去了他的腰牌,也不必再还了。来人,传令下去,即日起,革去劳永昌金吾卫将军一职,并罚杖一百,以儆效尤!” 罢了,皇帝又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倒是那个程高祗,还是一如既往忠谨可靠……” 说时,皇帝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羡,只见他微微侧过脸去,不是很喜的样子。 毕竟那是看管他三年的人。 *** 李羡回到东宫时,已过子夜。 暖阁内橘光团团,一片温融。苏清方竟还坐在炕榻上绣花。 李羡震惊中又带点不喜问:“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你。”苏清方笑,顺势撂下针线,起身迎上前,抬手欲替他解斗篷,却被轻轻拂开了手。 “别碰,凉得很,”李羡兀自脱下一身寒气的外袍,挂到架上,追问,“请太医来看了吗?摔得严重吗?” “太医说没事,也不疼了,”那一短暂的触碰,苏清方确实感觉到李羡指尖的凉意,径自去斟了杯热茶,“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李昕怎么样?” “没有大碍,已经醒了,”李羡也没等苏清方奉来,自己就凑上去端起喝了,“我一直守着,所以晚了点。” 青年手臂就这么自然而然从苏清方身侧横出。苏清方侧目,看向挨在自己肩后的李羡,担心问:“那你……怎么样?” “我能怎样?”李羡未解其意,继而苦笑,也算抱怨,“我被骂了一顿。” 苏清方攒眉,“皇帝骂你干什么?” 李羡捏了捏肩膀,懒懒坐到炕榻上,不以为意道:“各种原因吧。作为兄长,没照顾好弟弟,自然是要挨骂的。” 苏清方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两眼,不自觉抿了抿唇,劝慰道:“有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李羡抬头,一时没明白。 苏清方低眉,伸出手指,粉白的一根,在那茶壶盖上圆溜溜的钮把上来回打转,柔声道:“我私心觉得,你的字,取得很好。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临者,俯而视之也。你这字,初看是险了一些,但也是为了配你的名。余溢曰羡,爱慕曰羡。你这名太满,必得用一个险些的字压住。” 就为了这点事,等到现在。 而这人,也着实别扭。夸他就夸他,跟要她命似的,也不正眼瞧他,就低头盯着那寡素无纹的紫砂壶盖子,眼睫毛扇子似的。 李羡嘴角微扬,朝她伸出手。 苏清方会意,指尖搭上他的掌心,便被缓缓拉坐到了他腿上。 “我的字,”他玩着她手上的镯子,“取自‘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和你那时说的差不多,是要务实躬行的意思。” “至于万寿说的那些……”他顿了顿,又想到母后给他赐字时,忍不住泣出的泪。 他以前不懂,如今算彻底明白了,也不过一笑而过,“真的假的,都不重要。我自有我的章法,也答应了你,所以你不要担心。” 苏清方偎在李羡怀里,听完,却完全无法舒心。 他大抵也知道这话题过于沉重,话锋一转,又戏谑:“不过你书读得不好啊。荀子说的,分明是‘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你怎么说成了‘不临深渊’?” 一字之差。 那个时候,哪还能想那么多?顺嘴就说了。要错不也是为他而错吗? 他不领情就算了,还挑她的刺。 苏清方白了李羡一眼,“就你记性好,行了吧?” 李羡笑了笑,道:“起来吧。我不能抱你,别到时候又给你摔了。” 苏清方却没动,手臂反而搂上他脖子,“你不抱,怎么晓得会不会把我摔了?” 这话说得颠倒因果,正是抱了才会摔,毕竟他左臂力量已不如以前。 可苏清方一副偏要如此的样子,李羡也没法,心想她都不怕他怕什么,真摔了也不是他的屁股。于是左手小心翼翼穿过苏清方膝弯,直腰站起。 她本就轻盈,好像还刻意提了口气,整个人更飘絮似的,偎在他怀里,完全不需要多大力气。 李羡一只膝盖跪到床面,将她安然放下。 一身雪白,双腿微曲,坐在软衾绣褥上,盈盈婉婉,衬着四方的雕花床框,像幅画,或是神龛里静坐莲台的菩萨。 李羡忽觉动容,抬手摸向她耳朵,指尖顺势便没入她柔软的发里,靠近亲了亲她。 苏清方也下意识环上李羡的脖子。 这吻很轻,很缓,只嘴唇若有似无碰贴着,像在含一片初春的花朵。 但到底时辰不早,几下,李羡微微分开,气息轻拂苏清方面颊,道:“太晚了。你先睡,别等我,我去沐浴。” 说罢,便将腿从榻上撤去,直身站了起来。 苏清方目光跟随着男人转身离开的孤挺背影,最终被门扉隔断,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李羡……怕是早已知道,当年骏山之变,皇帝亦是主谋之一。 所以可以不为万寿的话所动。 所以她问是谁留先皇后在京,他可以那样淡然地说出那三个字:是皇帝——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玄武门之变:发生于武德九年。 ②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荀子·劝学》 ③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大明王朝1566》(电视剧) ④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庄子》 ⑤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汉书》 第182章 退而结网 是从什么时候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猜测的? 或许就是那次禁足吧。 数日与世隔绝的生活, 让李羡也彻底平静下来,思考所有前因后果。 可他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想不明白, 皇帝阻止他调查幕后真凶的原因。 哪怕皇帝认为, 已经在形式上还了发妻清白,不想再起风波,可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鼾睡? 皇帝连曾经的王氏也容不下, 怎么会允许有人暗中谋划此等大事?构陷国母, 离间君臣父子关系,简直无异于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或者,这件事本来就和皇帝脱不了关系? 就像王喜所说, 今上一直忌惮王氏功高震主,想借机铲除。 只是无人想到,这个机, 可能本就是皇帝设计的。 李羡起初也难以相信, 直到看见齐松风留给苏清方的《汉武故事》, 终于不得不承认,帝王和普通人, 到底是不一样的,否则也不会有巫蛊之祸了。 不过几日,齐松风七七都未出,张氏招供伏法的消息传来。 如果最后的真相指向张氏, 皇帝起初极力反对调查的举动更解释不清。 事情也似乎进展得过于顺遂,仿佛存在一条预设的道路。曾经五六年都没查究清楚的真相,一个宫女偷盗就全招认了。 一切几乎呼之欲出,可李羡必须停止对此事的怀疑与追究, 接受皇帝给予的答案,沿着那条绝对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以避免更大的牺牲。 正如万寿所说,他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他的母亲,比他更早堪破这些雾瘴。 而他对父亲最后那点幻想,也在万寿那些话中,彻底破碎。 与此同时,李羡也发现,当他不再顾及父命,彻底将之看作一个君主,一切都变得清晰简单。多年的父子相对,也俱变成深厚的了解。比如知道皇帝用人的第一要务,在于绝对的忠诚,从科举到任职都出自他朝的尹昭明就是最好的例子。 利用皇帝的思维手段,让他自残臂膀,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净室狭仄,热汽迷离。李羡坐在浴桶里,双臂搭在桶边,眼前白雾袅袅,那格子窗透进的几许月光也变得朦胧。 他抬手,挡在窗前。 清透的月光从他指缝漏出。 握拳。 哗啦—— 他扶着桶沿,从水中站起,蹚出短促的水声,顺手从架上抽下寝衣,穿系好。 水面重归平静,只桶边溅出一片淋漓的湿痕。 *** 暖阁的烛已经熄灭,唯有床头几子上留着一盏宫灯,豆大的烛光,柔柔地散着一圈光晕,是怕人进来看不清特意留的。 红帐后,被褥峦山似的拱起,掩着个侧躺的人影。 李羡吹了那最后一盏灯,撩开帐子,却见苏清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一双招子在月色下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羡愕然,“怎么还没睡?不是说别等我吗?” “我想起还有一句话没跟你说。”苏清方笑道。 “什么话?不能明天说?”李羡顺势躺下,手臂自然从苏清方颈下穿过。 苏清方抻直脖子,往他耳边靠了靠,声息轻柔地拂过他耳廓:“上元安康。” 李羡一怔,提醒:“上元节已经过了。” 子时已过,现在已经是正月十六。 苏清方却摇头,“没关系,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李羡忍不住勾唇,手臂往上微微一折,彻底搂住她肩膀,将人压到自己怀里,低头,鼻尖碰到她,“你是不是精力很好啊?” 让睡也不睡。谁耐得住她这样。 苏清方未反应过来,便被李羡扯起被子,兜头盖住。 “你别!” 话未说完,绡帐已抖了起来。 *** 深更半夜纵欲的结果,便是两个人都不想起床。 哪怕皇帝现在只保留了逢五的大朝,李羡不必每日天不亮起来,仍要去政事堂主事。 苏清方同李羡拥着,半梦半醒的,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辰,不过下意识催问:“你是不是该起了?” 李羡铁定是醒了,不过闭着眼睛养神,或者说赖床,因那声音虽也带着点慵气,比苏清方可清晰太多,淡淡吐出两个字:“昧旦。” 苏清方倏然睁眼,没听懂,“什么没蛋?” 李羡轻笑了一声,很有点得意地瞅着她道:“慢慢想吧。” 说罢,便自顾自揭开一点被子起了身,又将被角仔细掖好,去洗漱更衣。 同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比起来,苏清方自是能懒懒,可又哪还睡得着回笼觉,躺着左右琢磨那两个字。 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原是那个昧旦!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苏清方嘴角欲扬又压着不扬,转头瞪着床下的李羡,心想他真无聊! 李羡余光瞥见苏清方的表情,便晓得她明白过来了,问:“你哪天弹琴给我听?” 苏清方反问:“你怎么不给我弹?” “我都说了我不会。” 苏清方寻思了会儿,很兴奋地发现:“那你岂不是琴棋书画都比不过我?” 李羡擦手的动作一顿,一个箭步便跨到榻边,猛的将手伸到了苏清方的脖子下。 那叫一个寒浸浸! “啊!李羡!”苏清方顿时冰得缩肩躬背,鬼哭狼嚎。 两人又厮闹了一会儿,直到再不能拖延,李羡方出门上值。 苏清方也进宫去看了李昕。 五岁的小孩子,亲眼看见危栏掉落,自己也险些坠下去,如何能不怕。哪怕休息一晚,整个人还恹恹的,半坐在床头,正由乳母一勺一勺喂着安神汤药。 “苏姐姐!”李昕一见她,眼睛亮了亮,软软地喊了声。 “小殿下,”一旁的乳母提醒,“要叫长嫂。” 苏清方自己是无所谓,但宫里最是看重体统,所以只是笑了笑,上前接过药碗,示意乳母退下,自己坐到了床边,关心问:“你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昕摇头,“没有不舒服……” 苏清方吹了吹,将汤匙送到他嘴边,“怎么会突然跑去摘星楼呢?” 李昕乖乖将药咽下,回答:“是个宫女姐姐告诉我的,说那里看星星最清楚。我就跟着她去了。” “你认得她吗?” “不认识。” 苏清方惊愕,忍不住扬高了声调:“那你怎么能随便跟她走呢!想要看星星,你可以同乳母、贤妃娘娘说啊!” 李昕垂下头,委屈道:“可……她们都不听我说话……只让我听话……” 苏清方面色一凝,叹出一口气,“那我往后多进宫陪你说话。下回可千万不能这样了。” 李昕猛然抬头,“真的吗!” 苏清方点了点头,又问:“那个宫女的事,你同陛下说了吗?” 李昕摇头,“我怕父皇骂我,没敢说。” 苏清方心知万寿定不会留下尾巴给人抓,别反让皇帝平白怀疑是李羡容不下这个幼弟弟。于李羡而言,稳比进重要。于是只道:“那便这样吧。” 苏清方喂李昕喝完药,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见他精神已恢复许多,便欲告辞,却听江太医前来请脉。 自从景鹤年伏诛,江太医接任太医令,年资医术都是太医署里首屈一指的。 江太医见清方在此,忙躬身行礼,又细细给李昕诊完脉,只道没有大碍,叮嘱安心静养,便恭敬告退。 苏清方心中一动,跟着走出内室,在廊下叫住了他,“江太医。” 江太医停步,恭敬垂首,“太子妃有何吩咐?” 苏清方但笑,与他并肩缓步向殿外行去,“小殿下受了惊悸之症,还要劳江太医费心照料。” “不敢。” 苏清方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江太医提的医箱,压低声音问:“我听闻,陛下近来颇信方士,服食丹药。不知陛下龙体,近日可还安康?” 江太医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抬眸迅速看了苏清方一眼,又垂下。 圣上服丹之事,不过身边亲近的几人知道。江太医晓得自己平时没少受太子恩惠,又是对太子妃,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低声道:“陛下服丹,也有好一段日子了。那丹药初服,确会令人精神健旺,气血燥动,但此乃虎狼之性,强行催发元气。药性过后,不免怠惰萎靡,需再次服食以提神。近来……陛下服食的间隔越来越短,脉象看似亢进,内里却已有虚浮空耗之兆。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苏清方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只问:“太子……知道此事吗?” 江太医点头,“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关问过陛下圣体。微臣已据实禀告。殿下……只嘱咐微臣尽心侍奉,妥为调理。” 一个只嘱咐,已言尽弦外之音。 苏清方微笑颔首,也只道:“有劳江太医了。” 说罢,便各往各的去处去。 苏清方正欲回东宫,一出宫门,就远远见定国公也从宫里出来,面色晦暗。 在外等候的小厮迎到他跟前,却被他一把搡了开去。 “怎么在这儿?” 苏清方正望得出神,身后忽传来李羡带笑的声音。她下意识转头,果见他已至身侧,笑道:“进宫看了看李昕。” “那正好,一道回去。”李羡说罢,便携上了苏清方,往东面去。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苏清方闲闲谈起:“我刚才看到定国公,他似乎心情不好的样子?”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嗯声,答道:“他替金吾卫将军求情,反触怒了皇帝。皇帝斥责他勾结禁军,心怀叵测,并下令召杜仪即刻回京述职。” 苏清方虽知他已有准备,还是不免担心,“杜仪若是不回来呢?” “那便是造反。”李羡目不斜视道——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女曰鸡鸣,士曰昧旦。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诗经》 第183章 桃花一簇 且说定国公面色…… 且说定国公面色铁青地回到府中, 坐下长吁短叹,便听外头传来一声高喊:“国公!” 正是革了职的金吾卫将军劳永昌,也没得官袍穿了, 不过一身常服, 双臂展开,左右各由一人架着。 到底是武人出身,铜筋铁骨,自领了二十鞭, 又被皇帝杖责, 旁人大抵只剩下半口气,他竟还能挪动。 劳永昌一听说定国公回来,忙不迭赶来。一扫昨夜来此诉苦的哭丧表情, 此时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笑意,期待问:“陛下那边,如何啊?老哥哥出马, 一定不成问题。” “你还有脸问陛下?”定国公霍然起身, 指着他鼻子骂, “我险些被你害死!” 劳永昌壮身一抖,“这……老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定国公冷声斥问, “你昨夜当值饮酒,已是大罪,如何还不同我说,十二皇子险些坠楼一事!” “我……”劳永昌也是存了侥幸, 才没提此事,如今便有些心虚,“我以为这事和我没有直接关联。小皇子走丢,不该先追责那些看顾的人吗?”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酒和糠吗!”定国公憋了一肚子气, 此时全撒了出来,“那是皇子!陛下唯二的儿子!他差点死了!你当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磕了碰了吗!你让我为你求情,还不如实交代,害我被皇帝痛斥一顿!” “是是是……”劳永昌连连赔罪,又试探问,“那……是不是再等段时间,等陛下气消了?” 定国公不言,长长叹出一口气。 其实比起愤怒,他心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担忧。 随着皇帝日渐老迈,他也日益惶惧。 定国公缓缓坐回椅中,颓丧摆手,“这事,我帮不了你。陛下已经下旨,任命程高祗为新任金吾卫将军,还让仪儿即刻回京述职……” 劳永昌一听这个,也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示意搀扶他的人退下,自己倚到那扶手上,压低声音问:“世侄这几年在云中的战功,有目共睹。陛下也一向放心,从不过问。怎么突然要召世侄回京?” 定国公指头在案上叩了几下,“也许……就是例巡述职,或是……想借机敲打吧。” “若只是敲打还好,”劳永昌挤眉,“就怕别的。陛下的心思现在是愈发深沉难测了。卢禹臣那天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听了都胆战心惊。若是……陛下心生疑窦……国公就这么让世侄回来?” 定国公睨了他一眼,很没好气道:“边将在外,抗旨不遵,等同谋逆,可就地斩杀。何况我一家老小,都在天子脚下。” 他又端起茶啜了一口,欣慰道:“好在早些时候,我已经让仪儿断了同他们的联系,一应证据也都销毁。再怀疑,没有实证,也是枉然。” 他轻轻搁下茶杯,目光定在那暗色的茶汤上,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笃定,又像在说服自己:“陛下……也绝不会把我怎么样……” 劳永昌不解,“国公为何如此肯定?” 定国公嘴角扯起一个无甚笑意的弧度,“因为陛下还需要我。” 需要他去制衡他的太子。 只要太子在一日,他就不会退场。 定国公又不禁回想起一个时辰前,在太极宫奏事的情景。太子羡站在一旁,依旧形容恭敬,举止有度,眼中却透出比以往更深的平静,也看不到底,就那么淡淡地看过来,仿佛穿透了他。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 二月二,照例还是在宫中过。不过老三样,吃饭喝酒看歌舞,再陪着皇帝说话。与其说贺寿,不如说陪皇帝其乐融融。 幸而宴会结束得早,苏清方和李羡却也无心思再去外面闲游,径直就回了东宫。 两人虽没沾多少酒,但苏清方还是吩咐人去煮了醒酒汤。等那汤端来,李羡还一动不动坐在那炕榻边,双指拈着茶杯盖子,一下、一下,轻轻拨过敞口杯沿,发出轻微又清脆的声响。 那杯中茶水仍满,一口没动。他眼神也虚虚落在某处,似望非望。 苏清方静静看着李羡的侧影,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越来越阴郁。 却不是外貌形容,李羡仍会和往常一样同她说笑,可一旦独处,总会这样神游。她也愈发频繁地看到他静坐。 苏清方不禁想到那磨刀石。长年累月地砥砺着刀刃,自己也渐渐磨损了。她训诫宫人后尚余一身故作严厉的疲乏,他又剩下什么? 她有时候问起前朝的事,李羡也只蜻蜓点水地带一带,不会深讲。 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锐,李羡倏然回神,抬眼时已换上浅笑,“怎么了?” 苏清方敛起思绪,朝桌上努了努下巴,“喝点醒酒汤吧,别到时候头疼。” 李羡颔首,起身踱至桌边,又想起来似的朝她伸手,“我的礼物呢?” 苏清方眨巴了两下眼,很是无情地摇头,“你把我的荷包弄丢了,所以没有了。” 李羡神色瞬间凝固,那原还勾着的嘴角抽了抽。 是今年没有了,还是以后都没有了? 苏清方轻笑了一声,便潇洒而去,摘了几枝桃花回来。 她却忘了,李羡从来不是个肯吃亏的,尤其对她。没有,就晚上亲自从她身上讨回,连本带利。 翌日晨光初透,高几上的桃花一夜也掉了好几片花瓣,零零散散落在乌亮的漆案上。 李羡神清气爽地起身,抽过衣服来披上。忽听一声轻微的啪,似有个什么小玩意儿掉到绒毯上。 他俯身拾起,竟是个崭新的荷包。素色的缎子打底,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兰花。针脚又细又密,那白色的花瓣也晕染得极有层次,竟有几分绚烂。底下还坠着两根齐整的络穗。 虽然不是她亲手做的,差点意思,不过总比没有强。 李羡回头望向榻间。苏清方还睡在被窝里,青丝散在枕畔。他便只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配上那荷包,大步流星出了门。 轻巧的丝穗直坠到他膝上,同着白玉佩,随着步子一动一晃,很是招摇。 苏清方醒来时,已不见李羡,也不见那个荷包,却还忍不住担心李羡一个耳背眼瞎没发现。晚些时候李羡回来,苏清方便忍不住往他腰上看,一眼便瞧见那乱弹的穗子,嘴角忍不住弯起。 李羡随手搁下手里的折子,挨着她坐下,亦笑着,问:“这个荷包,你请谁做的?怎么不自己绣?你虽然绣功差些,我也不嫌你。” 语气很是体贴大度。 苏清方却顿时瘪下嘴,“这就是我绣的。” 李羡怔了怔,“那……之前那个呢?” “买的啊。”苏清方答道。 李羡眉毛一跳,一把掐住她后脖颈,“生辰礼你也敷衍我?买的你还跟我耍横?” 真痒! 苏清方连连向后抠着他的手,解脱开来,嗔道:“你那时又没和我说你生辰,我哪有时间准备?要是买的不算,那我摔你一个镯子你跟我凶什么凶!” 简直强词夺理! 李羡攒眉,“我又没说那镯子是我打的。” “我又何时说过那荷包是我绣的?” 倒成他自作多情了。 仔细想想,她好像确实没说过这话。 李羡后牙槽磨得嘎嘎响,只道:“反正你得把那个补回来。” 接着就想起了花样,“就……绣双鲤鱼吧。”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说罢,也不等苏清方同意与否,自顾自去斟了茶。 苏清方冷嗤了一声,很有点他想得美的意思,“鲤鱼……” 忽又笑出声,“李余……” “笑什么?”李羡问。 苏清方憋笑摇头,指着案上他拿回来的文书,问:“这些是什么?” 李羡这才想起正事,颜色也沉了几分,道:“你帮我照这个写一封信吧。” 苏清方闻言打开那些文书看了看,心头了然,问:“什么时候要?” “半月之内吧。” 于苏清方而言,这实在不算难事,不过几日,已照猫画虎写好,交给李羡。 “他是不是快回来了?”苏清方问。 李羡淡淡嗯了一声,仔细览过,将那信妥帖收好,又温声道:“你来京数年,一直未归乡吧。如今我们成婚也近三月,你和母亲、弟弟回吴州一趟吧,告慰一下岳父大人。”—— 作者有话说:羡,有余出的意思,所以小方在笑。(李多余) 不过小李让小方绣鲤鱼,是因为鱼是一种传统男女情爱的隐喻。 【注释】 ①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饮马长城窟》 第184章 同我仰春 不是询问,也不…… 不是询问, 也不是商量。李羡早已上疏奏请皇帝,准许苏清方回乡省亲,以彰显孝道和皇恩。一应行程、护卫也都安排清楚, 只等苏清方打点行装, 择日启程。他还说舒然对江南风物很感兴趣,会和她同行。 皇帝已然钦准,自是无可转圜。 苏清方这才反应过来,那半月的期限, 原来说的是她。 苏清方有时候真对李羡自作主张的性格没办法, 更不指望更改了。十多年的太子生活,强势与掌控早已融进他的骨血。哪怕偶尔压下去,也会很快冒头。 苏清方抿了抿唇, 对着李羡近日常紧不松的眉,终究不愿为此事再添争执不快,也明白多说无益, 再说他都叫她爹岳父了——平时都不管自己爹叫爹。 于是她只冷淡地“哦”了一声, 便转身自顾自去歇下了。 李羡眉心微动, 如何看不出这是不喜,不过在这件事上, 他不会让步。 晚些时候,李羡便去同她说,虽有些违心: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也去不了多久。 苏清方已然想通了似的, 乖巧点头,专心打点起回乡的行李。 离京那日,她走得也干脆利落,连一句保重之类的场面话也没留, 径自登上马车,便吩咐出发。 李羡望着马车,也不晓得她这是归心似箭,还是对他不满,心下亦有些悒悒不乐。 负责护送的凌风抬手一示,车轮滚起。帘帷在行进中微微荡开一隙,旋即又严严垂落,连一道清晰的缝隙也没有。他心头仿佛也有什么,随着一起去了。 也许他不该来送别。李羡想。 “殿下,”身侧近侍低声禀报,“杜仪将军抵京。” *** 三月三日天气新。 不同于整军出发,回京述职只可带少量亲随,行程亦快了许多。杜仪抵达京城时,恰逢上巳佳节。 曲江池畔,绿柳如烟,碧波似玉。皇帝兴致颇高,循例在曲江园设宴,既为祓禊祈福,也为给这位功勋卓著的边关大将接风洗尘。 园外,百官早已按序恭候。杜仪作为主角,立于首排,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上了几许风霜之色,是被边关的风沙打磨的。 皇帝一下辇,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杜仪身上,脸上立时堆起慈和的笑意。 不等杜仪行全礼,皇帝就着內侍的搀扶,上前虚扶了一把,“爱卿快快免礼!几年不见,爱卿清瘦了不少,却更见精悍。爱卿为朕镇守云中,着实辛劳。” 杜仪顺势起身,垂首恭敬道:“为国戍边,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苦。能得陛下挂念,是臣之福。” 皇帝连连道了几声好,便要往园内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女子清亮的高喝:“大景的皇帝陛下!” 一道鲜红的身影自不远处的人群缝隙中冲出,穿着一身草原特有的衣服,矫如离弦之箭,直往御驾扑来。 “护驾!”随侍在侧的程高祗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便挡到皇帝身前,刀锋出鞘半寸,其余侍卫也瞬间合围到皇帝身边。 “拿下她!”李羡的指令紧随而至。 谷延光因为年纪小、官职低,排在队末,顺势就跳了出去,一把擒住了女子肩膀。 “放开我!我是胡桓的公主!”她厉声喝道,“我要见大景的皇帝!禀报要事!”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胡桓公主怎么会到京城?还直闯御前? 皇帝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恢复镇定,他抬手示意侍卫稍安勿躁,目光审视着被反压着双臂的少女,沉声问:“你说你是胡桓公主?” “是!”格日勒肩膀一拧,便从谷延光手里挣出一条手臂,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金狼头令牌,高高举起,“这是我父汗纳仁所持信物!当年我也是拿着它,和叔父阿日斯兰入京!” 狼头中央,嵌着一颗通透的红宝石,在春日下熠熠生辉。 经此一提,皇帝也回忆起当年的胡桓使团,里面确实有个不足十岁的少女,正是纳仁最疼爱的小女儿。 定国公又哪里会认不出那令牌,当即变了脸色。此时冒出一个胡桓公主,分明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一旁的太子已开口问:“你既是胡桓公主,为何不循使团求见,反而暗中潜入上京?所谓要事,又是何事?” “我此番冒死前来,正是要揭穿他!”格日勒猛的转头,精准无误地指向人群最前方的杜仪,“和我部败类阿日斯兰勾结,谋害我父汗,篡夺汗位,此后还屡屡赠送金银珠宝给阿日斯兰,要我部出兵退兵,毁坏两国和平……” “荒谬!”定国公心中剧震,面上迅速浮起怒容,“何处来的妖女,竟敢冒充胡桓公主?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我朝中重臣!” 他又转向皇帝,扑通一声跪下,疾声道:“陛下,此女来历不明,所言更是荒诞不经。陛下万万不可轻信!” 格日勒却冷笑,“我就知道你会抵赖!” 说着,她又探手入怀,取出一封满是褶皱的书信,双手捧过头顶,“大景的皇帝请看!这是杜氏写给我叔父阿日斯兰的亲笔密信。其中详述了如何以虚假战报换取朝廷封赏,还要他们派人杀害太子,扶持幼帝,共享天下。” 定国公瞠目。 杀害太子,扶持幼帝,共享天下。 哪一条不是在触犯皇帝最深的忌讳? 更何况杜氏素来行事缜密,向来只派心腹传递口信,从没留下过什么手迹。 “污蔑!”定国公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信分明是……” 假的。 话到嘴边,定国公猛的心头一紧,忽的想起曾经的王氏——也是因为一封假信,满门覆灭。 定国公神情忡怔,眼珠微微偏转,凝向皇帝斜后方的太子。他站在皇帝身后一步的位置,眸色还是一如既往沉稳,像潭蓄着寒气的水,就那样淡淡地看着他。 他来替王氏报仇了。以同样的手段。定国公心想。 可他不能直指太子伪造,一来没有证据,二来皇帝已经疑心他刺杀太子,此时攀咬储君,只会让皇帝觉得他狗急跳墙。他又是否有胆子,在皇帝面前自比那个讳莫如深的人物——亲手被皇帝送上断头台的王勉。 太子的手段,真是愈发高明了。 电光石火间,定国公已转过脑筋,不再在胡桓身上做文章,以更悲愤的语气高声道:“陛下!杜氏从来没有和胡桓暗中往来!更遑论书信!恐怕是朝中有人嫉妒微臣深受皇恩,不容我杜氏!这才处心积虑,设计构陷!否则此女如何能恰好于此时,出现在此地?还请陛下明察!” 一句话,便将外部之争,扭转成朝堂内的党派倾轧。 叛国通敌,乃十恶不赦之罪。结党营私,也是帝王大忌。此时,被打成容得下杜氏和不容杜氏的人,都下场难说,是以在场众人莫不噤若寒蝉。 “父皇,”一旁的太子突然开口,声调平稳,不疾不徐,“此事涉及边关军务,不可不察,可单凭一纸来历不明的书信,和一异族女子的片面之词,便定边关大将、朝廷重臣通敌之罪,确也草率。或许是胡桓见杜仪将军回京,恐其重返云中而行的反间计,亦未可知。” 这话不失公允。 皇帝蹙眉,目光在杜氏父子、胡桓公主之间来回逡巡。 他老了,对权柄的掌控欲却越发炽烈,对身边之人的猜忌也日益深重。杜家只是他的一柄刀,收在鞘里,用以威慑制衡,却胆敢自作主张,和外族暗通款曲,挥向他的儿子?还要扶持幼主,统摄政事? 难怪敢和他身边的禁军暗中联络。当初有胆子扰乱胡桓的内政,扶持阿日斯兰,如今就能扰乱他的朝堂。 皇帝沉吟良久,久到园中众人都感到呼吸困难,终于对格日勒使了个眼色,缓缓开口:“将公主,暂且安置到驿馆。程卿,你亲自派人看护,一应饮食起居,皆需谨慎,不可出任何闪失。” “卑职遵旨。”程高祗应道。 皇帝的目光再次转向定国公和杜仪,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定国公、杜将军,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府休息吧。为免物议,也为了避嫌,此事明了之前,无事不要走动,一应公务,也暂且放下。” 这便是变相的软禁和停职了。 那公主的称呼一出,定国公已知皇帝此时的偏向。 他喉头一哽,明白此刻任何辩白都可能适得其反,只得深深俯首,“谢……陛下.体恤……” “带下去吧。”皇帝还没听完那句谢恩,已然冷声下令,自己也转身乘上龙辇,起驾回宫。 和煦的春风从水面拂过,也带上了几许料峭,穿过一排排静默垂首恭送的红色紫色官袍。一直到皇帝远去,才纷纷直起身,各自散去。 单不器抖了抖袖子上不知何时沾的花瓣,缓步跟上李羡,轻声问:“殿下接下准备怎么做?” 嫩粉的花瓣落下,顷刻融入风中,落到水上,漂浮起厚腻一层,起起伏伏。 虽然花期只有七日短暂,但因一天有一簇新的,谢了又开,无论树上,水里,都是烂然一片。 李羡视线微低,落在水上往来舟上,似乎出了一会儿神,方道:“不急。只是禁足,想来皇帝还心存顾念。又或只是家门不幸,乃杜仪自作主张。等他们先求求情,这事说不定就过去了。” *** 李羡回到东宫时,已是一片黢暗。廊庑一路明灯,暖阁却没有一丝光亮。 他不在,那屋里便没有人了,于是宫女内侍们竟连灯也不点了。 女主人不在四天而已,他们也懒起来了吗?连当值的也散了? 李羡颇有点不豫,推门进去。借着外头浸入的火光,他瞥见案头的火折子,随手拿起,轻轻一揭。 一簇微弱的火苗颤巍巍亮起。 李羡手腕微斜,将那点暖光引向烛芯。 “你回来了?”一道清泠的女声问,如同雨后从花蕊里淌下的露。 第185章 许我春朝 你回来了? …… 你回来了? 久违的声音问, 带着轻微上扬的尾音,仿佛一滴从杏白的蕊中滑过的露,清润, 淡远, 转瞬即逝,还带着屋外的花香。 又像来自他心底的声音—— 你回来了? 李羡手中的火苗微微一颤,同那短细的烛芯错开。原来已燃起一点绿豆大的火光,渐渐扩散, 晕染开一层暖辉。 他极缓地转头, 望向声音来源处。 茜素的纱悬在两边,耷出一个柔和垂顺的三角。女人站在中间,纤长匀称一条, 穿着一身雪白的寝衣,头发也散着,尾端微蜷, 垂到腰处, 一边还略有点压扁的痕迹, 像是刚睡醒。 他会怀疑自己见了鬼。 她嘴角微莞,缓步踱近, 踩在绵软的绒毯上,几乎无声,只影子散漫地跟着移动。 鬼魅是没有影子的。 她接着伸手,拿过他点亮的烛, 行到别的灯台前,手腕倾斜。轻柔的白绫袖子滑过他手腕时,还带着温热。 李羡指尖动了动,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几步抢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语气不悦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此时应该在去往吴州的路上,坐车乘船,而不是在东宫。 苏清方抬眸,语调轻快回答:“我们走了两天,我就跟凌风说不舒服,让他把我送回来了。我娘和润平回去了。” 这样也不算她违抗圣意。 李羡瞬间提起眉,眼睛在她身上仔细打量,担心问:“你哪里不舒服?” “假的,”苏清方轻笑,“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只是累了,所以睡了一觉。” 此话一出,李羡心情稍安,神色却未见霁明。他还哪里不明白,她分明是一开始就没想走,还装乖麻痹他,所以走时也不留一句话。 可李羡心里却没有多少重逢的喜悦,脱口斥道:“胡闹!你留在京城做什么!” “那你送我去吴州做什么?”苏清方佯装恼怒问,“还吩咐凌风,一路不必着急。怎么,你很嫌我吗?” 吴越王见陌上花开,思念回乡省亲的夫人,寄书云:可缓缓归矣。实为盼归之意。到他这儿,却是很不想她这个妻子回来的意思。 李羡语噎。他若嫌她,就不会整宿整宿地睡不好了。可说出来怕她惶惶不可终日,不说出来又怕她不知轻重缓急。 半晌,他恼恨地吐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现在……” 局势旦夕变化。 “我知道。”苏清方坚声回答。 “我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轻缓的。 她知道,他安排她离开的用意,还委派凌风护送,不要她急归。 她都知道。 他才是,似乎只在政事上精明,一碰到情感就开始干糊涂事。 苏清方亦皱起眉,提醒:“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送走,等皇帝反应过来,境遇只会更危险。你又要那些跟随你的人怎么想?一个耽于情爱、只顾自己的主君吗?” 李羡嘴唇微张,散出一口气,“我只是想,这些事,原本和你没有关系……” 他自然希望天下太平,又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人。 苏清方轻呵,略有点苦意,“你早几个月想明白这些事,我何必嫁给你?” 李羡不言,只是双唇紧抿。 蜡烛也在安静地燃烧,蓄满的烛液从窝中滴出,落到苏清方虎口。她却仍紧紧攥着,没有松手,凝成一块坚硬的蜡壳。 “李羡,”她偏了偏头,借着光,仔细描摹过青年的眉眼,“我好像,要说很多、很多、很多次,我不害怕。” 可是……他会害怕。李羡心道。 屋外传来遥远的鼓声,乃更定之音。城门关闭,宵禁开始。人归其家,户掩其窗。 两人影子在窗上相对。 苏清方忽开口问:“你有想我吗?” 许是这询问过于直白,又突兀,完全不像他们素日的性格,李羡眉心动了动。 “我很想你,”苏清方很认真的道,“我会想,你会不会又和衣躺在床上,会不会坐着坐着又忘了时辰,会不会一个人在东宫……想起曾经的事害怕……” 她知道他害怕的。 李羡忽觉呼吸一窒,猝然伸手,捧起苏清方的脸颊,吻了上去。 蜡烛脱手,在半空打了个圈,熄灭,没入绒毯,滚到不知哪个角落。 只剩下静谧的黑暗,与咂摸的亲吻。 不缱绻,不缠绵,只有急促的呼吸交缠。 李羡的手指插进她散下的长发,一手紧紧贴着她的后颈,仿佛要将她的气息都揉进自己的血脉里。 不是他想不明白,只是他自私地希望,有什么东西可以把自己拴住。那样,哪怕她在别的地方,他念起,也会觉得安然。 实则不然。 他去送别,只想留下她。 四天没见,好像四百年。 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 李羡的手顺着她腰线而下,顺势便把人抱了起来,往后,坐到半人高的案几上。 苏清方惊呼,却因嘴唇无一时分开,辗转着,轻吮着,只发出一声粘稠的闷哼。 她手臂本能地环紧他的脖子,触碰到他脑后冰凉的发。 寝衣的领口早因激烈的动作松垮,露出小片锁骨。浅浅一湾,盛满了窗外透进的微弱暖光。 李羡最后在那盈润的唇瓣上咬了一口,微微分开,再次落下,在那纤细的脖颈。每一含抿,都能感受到血管里跳动的脉搏,那样炽热,那样鲜活。 再不是冷浸浸的了。 苏清方呼吸渐促,忍不住扶着他的肩,仰头向后,深深喘出一口气。 咔嗒一声脆响,带钩解开,缀玉点金的革带落到地上。她的寝衣也被彻底拨开,滑下肩头,萎在案面上。 那袖子却摇晃晃坠在下面,拉着整副衣裳从滑溜的案面滑下,落到青年脚边,叠着他褪下的袍子。 李羡几乎是有些鲁莽地托起她的臀,将她往案几深处又抱进了几分。 苏清方低呼一声,原本攀着他肩膀的手下意识地向后寻找依托,猛的撑到身后冰凉的硬木桌面上。 印出一个潮热的手掌印。 李羡的呼吸亦重得可怕,将她的腰又往自己身前掳近了两分。 苏清方蹙起眉,他还在继续按她的后腰,往他身前带。 非要如此暴烈地贴近,不能发泄那样充沛的重逢之情。 李羡稍稍低头,看到女子小腹。因为清瘦,也可以隐隐看到两侧微微陷下的线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呼时紧,吸时松。 仅此一片皮肉之隔。 李羡眸色渐深,缓缓伸手,手掌覆上苏清方平坦紧致的下腹,在那柔嫩的肌肤上摩挲了几下。 终是没忍住用了几分力,轻轻压了下去。 苏清方短促地嗯了一声,挂在他腰边的脚踝也忍不住绷起,几乎成一条直线。 “别按……”她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 他亦闷喘,很是粗重,反攥住她的手,放在那个软中藏硬的位置,带着,又用一样的力道压了下去,“在这里。” 他在她这里。 苏清方耳朵一红,撑在案上的手指抓起,划出几道短促湿润的指痕,那拱成峰的指节都在抖。 他低下头,吻在她心口,尝到了微咸的汗。 齿关一合,啮住那一点乳酪一般白腻的肉。 苏清方眼前骤然一白,仿佛那烛火在漆黑的意识里爆开,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春风中开到荼靡的花,终是谢了。 案上的润泽在微微发光。 膝盖也颓颓地落下,却被青年再度架住膝弯,不容置疑地捞了起来。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抵到案上。 苏清方的后背靠着冰凉的案几,忍不住发了个抖,并紧膝盖。 旋即被他灼热的体温覆盖。 “清方,”他说,在她耳边,声音已被灼得有些哑,“打开。” 去年今日。 三月三,上巳节—— 作者有话说:观我旧往,同我仰春。知我晦暗,许我春朝。——《菜根谭》 【注释】 ①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法句经》 第186章 色授魂与 小别胜新婚。 …… 小别胜新婚。 他们两个都占, 既是新婚燕尔,又是小别重逢,自是你侬我侬, 忒煞情多。 不过似乎有些过于热火了, 好像真要揉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事实证明,哪怕不喝情酒, 李羡也可以发疯。 可苏清方哪有他那么好的体力, 又这样凶蛮。 苏清方只剩下一半眼睛朦胧睁开,余光觑见李羡的腰,不由想起那上面坠的玉佩和香囊。此时当然没有, 但若佩上,便会随着步子弹起,落回, 再弹起落回, 划出反复又干劲的曲线。 春夜温凉, 她发里却尽是汗。青丝三千丈,几乎全湿成一绺一绺, 沾在身上,好似陷在一层丝薄的茧里。 她体内的水分仿佛就这样一点点流尽,喉咙奇干,头也晕晕乎乎。他后头压着她趴在桌上, 她腿已抖得不成样子,完全站不住,只能由他抱到床上,做完未竟的。 他打着后面更快的旗号, 不由分说又将她翻了过去。实则根本不是那回事,完全是哄她的。 更鼓响起,不知是第几次,被粗重的喘息盖过,遥遥的不可及,只剩下几声模糊的鼓点,也听不出节奏,更分辨不清是几更天。 苏清方早餍满了,身上也绵软无力,后程便有点偷懒挣扎的意思。笔直撑在被褥上的一双胳膊忍不住弯肘,方才往前扑了两分,便被揽着腰又架了回去。 “清方,别动。” “清方,还没好。” 他总说这样的话,压着声音,嘴唇若有似无地贴着她后背。 带着细茧的掌托在她腹上。 没用力,可苏清方还是莫名生出一股酸意,自腹壁之下,一突一突的,往外冒。 “清方,放松……” 他说,含着一点啮齿音。 他这一夜单喊她名字的次数,比以往加起来都多。 偏这两个字都是鼻音,便沉哑了。 苏清方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无比确信,李羡确实是哄她的。 结束时,苏清方已彻底没有力气,可因为早前饱睡了一觉,这会儿并没有什么困意。 她像一只卸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枕在李羡臂上,又一次望见他手臂上蜿蜒曲折的淡青色血管。 她伸出指甲,在靠近腕端的位置抠了抠。 他手腕立时一翻,反搭到她肩头,肘弯形成一个三角,将她整个搂住,懒懒吐出一个字:“痒。” 挠他一下就怨东怨西,刚才怎么不听听她的话? 苏清方不耐烦地把他手拨开,没好气道:“勒。” 他轻笑了一声,浑不在意地又把手搭到她身上,和另一只手锁出一个环,问:“吃了吗?” “吃了。”苏清方漫不经心答。 “嗯。”李羡淡淡应了一声。 苏清方想他是才回来,估计还没用膳,于是也问:“你吃了吗?” 身后已没有声音,细听可闻几息清浅均匀的呼吸。 “李羡?”苏清方略微回头。 竟是已经睡着了。 像吃饱喝足躺下就睡的懒汉。 苏清方更觉得自己像只送上门的鸭子了。 她抿了抿嘴,也闭上了眼。 *** 上巳一过,清明也近了,艾草亦悄悄开始冒尖儿。青嫩一点,还带着一层浅白的茸。苏清方便如往年一般,捣鼓了一笼青团,用食盒装了,送去李羡书房。 李羡见她,随手搁下了笔,道:“我正想呢。清明是你父亲的忌日,可他的坟茔远在吴州,你准备如何祭拜?” 苏清方将食盒打开,取出里头的青团,放在他手边不碍事的位置,道:“去太平观烧些经文就好,我往年都这样。” 李羡点点头,伸手去拈,却被拍了一下,啪声清脆。 “没洗手。”苏清方责。 李羡只能悻悻缩回手,信步转去一旁架子上盥了,接着道:“清明那天要祭拜太庙,只能下午去了。意然的坟就在山下,我顺路去扫一扫便是。老师那边略远些,我想着提前一两日去,不然太匆忙。你意下如何?” 苏清方嗯着答应,又担心问:“前几天安乐来看我,说单大人被停职了?” 苏清方称病去而复返,又在东宫装了两天,方好把这事圆过去,安乐便常来看她。 李羡拈起团子尝了尝,淡声道:“定国公这一失势,皇帝当然也不希望我风头太盛。玉容素来与我亲近,自是首当其冲。” 定国公禁足后,为其求情的奏疏络绎不绝,还多是军旅背景的人。 皇帝本就怀疑定国公结交禁军,见状愈发恼怒,将上书者尽数贬黜外放,顺便也打压了一下李羡的势力。 旧的平衡被打破,难免风波迭起。这原是李羡意料之中的事,也是他决定送走苏清方的理由。 火烧到如此程度,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了。 “殿下。”屋外传来凌风的唤声。 “什么事?”李羡示意他进来。 凌风快速扫过一旁的苏清方,略有迟疑。 “说。”李羡道。 凌风这才垂头禀报:“宫里传来消息,御史台参奏定国公勾结禁军,图谋不轨,曾伙同劳永昌伪造殿下尸首,意在激怒圣心,损伤圣体,效仿王氏故事。陛下闻之大怒,已下诏,赐定国公毒酒自尽。” 苏清方微怔。 她偏了偏头,视线落在李羡脸上。他面上无甚波澜,举手投足还有些闲然,放下那只吃了一半的青团。 苏清方顺手将绢子递了出去。 李羡接过,在指尖处擦了擦,又还了回去,漫不经心道:“我出去一趟。” *** 昔日车马盈门、宾客如云的定国公府,如今却朱门紧闭,庭阶冷落,连根鸟毛也不见。 只有一壶鸩羽浸过的酒,静静置于案上。传闻只需一杯,便会白眼朝天,身发寒颤,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状,心中明白但不能语言,至眼闭即死。 民间服毒,多是砒霜之类让人腹痛流血的毒药。只有帝王能赐出如此稀贵的毒物,力求保下最后一丝体面,如此才不辜负“恩典”一词。 定国公独自坐在花厅里,官服早已褪下,只著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几日之间,两鬓似乎更斑白了。 昔有伍子胥一夜愁白头,他这也不遑多让吧。 定国公望着那壶酒,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这半生戎马,半生心机,为君王鹰犬,四下奔走,最后也不过落得个鸟尽弓藏的结局。 忽然,一阵从容的脚步跨过门槛,缓缓行来,在桌案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 定国公徐徐抬头,逆着光,看到锦衣玉带的太子殿下,站在窗纸透出的夕阳中。 长身鹤立,翩翩皎皎,正是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年纪,于是连身上的斜阳也脱去了暮气。 年轻的太子略抬了抬手,一旁奉旨赐酒的内侍便躬身退到了外间。 定国公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来了?” 来看他这个败军之将的潦倒结局吗? 李羡步履稳健走近,缓身坐到定国公对面的椅子里,又掸了掸衣摆,“我与国公共事多年,理应来见一面。” 他目光略低,扫过案上的酒,又落回定国公脸上,“说起来,国公当年,也曾在我舅舅麾下效力。” “是啊,”定国公眼神有一瞬间飘远,“嘉和十一年,胡桓内乱,王将军趁机举兵,长驱直入,大破胡桓王庭,我也因公封赏……” 他收回目光,语气叹念:“距离现在,整整十年……” 李羡亦唏嘘,却更多是为时移世易,“谁能想到,当年带头攻破胡桓的定国公,如今竟和胡桓暗通款曲。” “呵,”定国公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反问,“太子殿下不也和胡桓公主暗中往来吗?殿下不会真以为,那胡女千里迢迢冒死前来,是为了她口中的狗屁和平吧?她不过是想和她父亲当初一样,借助大景的力量,帮她铲除阿日斯兰,夺回汗位。” 定国公猛的展开双臂,如同振翅的雄枭,“她利用殿下肃清内敌,殿下利用她扳倒我,和我当年借助阿日斯兰稳固边关、巩固圣宠,本质上有何区别?不过是成王败寇,手段高低而已。” 李羡蹙眉,“你这几年,侵吞了多少民脂民膏,又输送了多少给胡桓,却是只字不提?” 定国公如同在看一个天真的稚子,“太子殿下从没有上过战场,知道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花多少钱吗?我拿这笔钱,保全边关将士的性命,又有何不可?陛下不也乐见吗?否则怎么会一直信任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挑拨:“还让我制衡太子殿下你。” 这话正是说一半藏一半。为何制衡,如何制衡,只字不提,就是等人追问。 李羡指尖在光滑的桌案上极轻地叩了叩,也不废话,如他所愿开口:“嘉和十五年,在骏山行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 白眼朝天,身发寒颤,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状,心中明白但不能语言,至眼闭即死。——《辩证录》 第187章 路上行人 嘉和十五年,前…… 嘉和十五年, 前段时间常提,近来又淹没于记忆的字眼。 定国公略有诧异,不想这位青年太子如此直入主题。看来太子殿下对张氏的答案, 态度还有所保留啊。 定国公挑眉, “太子殿下真的想知道吗?真相不会让殿下好受,还可能毁了殿下的大好前程。想想上次。殿下前脚私下查探,后脚就被陛下禁足。如今可再没有一个齐见山帮殿下脱困了。” 他笑,很是贴心:“不如就这样, 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亮丽。” 李羡面不改色, “国公不必替我忧心前程,也不必卖关子。” 若是想帮皇帝继续遮掩,该绝口不提才对, 或者延用张氏的说法。如此反而欲盖弥彰,更像是为了取信于人而故作出关切之态。 李羡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当年的真相, 也就不必再来激将那一套了。 定国公定定看着眼前的青年人, 想从这张年轻却过于沉静的脸上找出裂痕。 良久, 却未果。 他轻嗤,伸手, 亲自执起那酒壶,缓缓倒出一杯琥珀色的酒水。 酒声汩汩,在死寂的厅堂里回响。 他的声音也随之拉长,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哀丧:“我要死了,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殿下以为,为何当年王氏一来,就被击败了?” 李羡不答,又或本来也不需要他答。 下一瞬, 定国公猛然抬眸,目光如钩,凝在李羡脸上,“因为我们早有准备。以逸待劳,布下天罗地网,当然无往不胜。” 定国公轻轻放下酒壶,满是弓马茧痕的手指在那小巧的壶盖上点了点,“十年前,我在封赏台下,看你舅舅手握玉龙黄金剑,就想:大丈夫当如是也。” “后来——”他话锋一转,“三皇子日益受宠,受封胶东王。而太子殿下你,年少气盛,三天两头和你父皇争论。我就同李晖也说了这句话:大丈夫,岂可久居人下?” 他摇头,满是讥诮,“可张氏母子实在没什么胆魄,成不了气候,说什么太子贤德,如何能相争。” “可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他神情无比自信,“他们多少还是有点想法,只是不敢。果然,你一废,他们就找到我。还自作聪明,暗中联合刘佳,设计构陷钟氏。” 晖者,日光也。作为皇帝继位后的第一个皇子,或许在某一刻,张氏也曾幻想,自己的孩子被寄予了厚望。却发现其余皇子都从“日”,反衬得太子得天独厚,无可撼动,也就安心当个闲散亲王了。 于是改弦易辙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刺杀太子、毒害皇帝也整不明白。 定国公嘲弄地扯了扯嘴角,“这样一对畏首畏尾、眼高手低的母子,殿下真以为,他们有那份胆略和能耐,主导骏山之变?张氏,不过是皇帝的替罪羔羊!所以处置得那般雷厉风行又草草了事。陛下就是希望,一切到张氏就算了。” “是我啊,是我,”定国公指着自己的鼻子,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陛下疑窦丛生。” 他模仿起自己当年进言时的语气:“我说,当年的王氏可以助陛下登临大宝,难道今日不会转而辅佐与他血脉更近、更易于掌控的小外甥吗?” 定国公轻笑,瞥了一眼门外,“皇帝就真派人送去了伪造的皇后手书。人性,就是这么经不起考验。你舅舅真的起兵了。你以为你舅舅的底气是什么?那封信吗?” 他狠狠目光瞪向李羡,“是你,这个太子外甥。” “你的父亲,我们英明神武的大景天子,内心深处真正恐惧的,从始至终也都不是你舅舅,而是你,这个能力出众、渐得人心、又与王氏血脉相连的嫡长子!” “所以,陛下先下旨废了你,然后废了王皇后。他未必不知道你们母子无心,但还是废了你们。他甚至可以在心里已经认定你们有罪。他不带你们去骏山,就是不想听你们辩白。” 他冷笑,竟有几分苦涩,“这就是你父亲。” “如果不是齐松风那个老东西为你说情,你说不定当年就死了。” 皇权之下,皆为蝼蚁,真相也可以塑造。做没做过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皇帝愿不愿意相信。 也真是风水轮流转。其实于皇帝而言,养寇自重未必多紧要,染指禁军、干涉储位才是帝王大忌。他如今也倒在这上面。 定国公深深喘出一口气,略有悲凉,“太子殿下又以为,我为什么能一直如鱼得水?” 他停了停,继续道:“因为我绝对效忠皇帝。我绝无可能向他的太子投诚。哪怕他让你监理国政,他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悬在你身边,让你时刻警醒。当初他封李晖胶东王,就是想李晖能制衡你。只是他看错了人,我也看错了人。” “你以为那时他贬黜那个上表废你的人,是因为疼爱你?”他连连摆手,“不不不,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后来你险些丧命,他开始想做个好父亲了。把我叫到榻前,要我不要动邪念。” “你看,哪怕他知道我伪造了你的死讯,我只说因为我害怕太子继位,他就不杀我了。” “因为比起别的,他更害怕所有人都盼着你登基。” 定国公讥笑,“其实,你的老师,什么都知道。但他们都瞒着不告诉你。他们希望你做个忠君顺父的太子,顺利继位,好让他们的荣华富贵得以延续。权柄之下,每个人都是为自己。你的舅舅,父亲,师长……” 定国公轻巧却清晰地咬出最后三个字:“都一样。” 他期待看到这位头角峥嵘的储君勃然大怒,露出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震惊、悲愤,同他现在阴晴不定的父亲一样。而不是总用那样冷静的眼神俯瞰他。 “还有吗?”李羡却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定国公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切像是打在空处。 他这才真正看透,青年眼里的水,原来已结成寒冰。 太子到底是凑巧用了和他当年差不多的理由弹劾他,还是早已勘破皇帝的真面目? 恐怕早在皇帝下令杜仪回京述职前,太子就开始暗示皇帝,杜氏串通禁军了吧。皇帝对他已有猜忌,曲江池边自然不会继续全力维护。 再留下空子让他能和外界联系,一封封上书,彻底激怒皇帝。 年老体衰如皇帝,竟还自信可以重铸一柄刀。 “哈哈……哈哈哈……”定国公忽然仰天大笑,“好!好!恭喜太子殿下,大获全胜!” 他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看来,陛下马上就会知道,他抛弃我,是他最大的错误!” “不,”李羡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他选择你,是他最大的错误。” 君王的背弃固然使他殒命,多行不义亦是他自掘的坟墓。 李羡特意选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杜氏通敌之罪,正是要皇帝难犯众怒,无法偏袒敷衍,也是要杜氏威信尽扫,从此就算东山再起,也不复旧日。 定国公表情僵滞。 一句话,将他彻头彻尾否定。 他此前一直以为,李羡是来向他复仇,却原来……并未把他放在眼里…… 李羡的目标,再不是某个具体的政敌…… “太子殿下,”门外,内侍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低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 定国公呼吸一窒,目光最终落回那杯满溢的毒酒。 他颤抖着伸出手,端起酒杯,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发抖,酒水尽数淌到手上。 李羡不再看他,转身向外走去,步子一如来时沉稳。 他刚刚跨出门槛,几名内侍便无声而迅速地贯了进去。 身后随即传来一阵挣扎的撞击声,以及强行吞咽酒液的呛咳与呜咽,接着是杯盏掷地的脆响。 李羡沉沉闭眼,叹出一口气,方才迈步而去。 暮春的风吹过梢头,发出簌簌的木叶之声,还带着几丝沉阴之气。 清明将近,燕子低飞,云里也渐渐蓄起了雨意。 他回到东宫书房,那碟青团已经不知所踪,苏清方也不见人,贴身伺候的岁寒却忙里忙外。 “太子妃呢?”李羡怪问。 岁寒答:“回殿下,方才陛下派人传谕,诏太子妃进宫了。”—— 作者有话说:前两章已修,有需要的可以看看~ 第188章 别有忧愁 皇帝从未私下召…… 皇帝从未私下召见过苏清方, 又是这个关头,李羡不禁提起心,声音也放沉了, 追问:“所为何事?” 岁寒答道:“传谕的内侍说, 十二殿下身体不适,嚷着想见太子妃。” “去了多久?” “嗯……”岁寒忖了忖,“就是殿下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宫里来的人。算来……也有一个多时辰了。” 元夕以后, 苏清方确实隔三差五去宫中探望李昕, 可怎么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李昕又素来是怯弱的性格,莫说吵闹,哭都不敢大声, 只一个人默默躲到角落里,这次却惊动了皇帝? 李羡心中疑窦丛生,袖中的手指重重捻了一下, 不由分说提起步子, 径直朝着皇宫方向去。 朝阳台内, 内侍宫女依次站立两边,皆屏息垂首, 安静得一点杂音也没有,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是苏清方在喂李昕喝药。 皇帝坐在东侧的紫檀木圈椅中,一只手倚在扶手上, 身子倾出一个微斜的角度,目光略深地落在榻边的情景上。 他有时候想,他这个儿媳选得还不错,贞淑贤惠, 上回又救了他小儿子一命。 “陛下,”内侍躬着腰近前禀报,“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吧。”皇帝淡声吩咐。 李羡这才步入殿中,首先看到苏清方安然坐在榻边的侧影,心中稍定,拱起手向皇帝行礼,“参见父皇。” “来了?”皇帝也未转头,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示意平身,语气也淡悠悠,好像早知他会来。 李羡道:“听说十二弟染病,儿臣特来探望。” 苏清方早听到了通报,忍不住回头,同李羡对视了一眼,却因为不敢做大表情,只微笑站起身颔了颔首。 李羡又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扫过榻上的李昕。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一张圆脸红扑,果然是病了。 “怎么样,太医看过了吗?”李羡问。 旁边的乳母瑞娘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太子殿下,已经看过了。原是小殿下午后在园子里玩耍,出了些汗,这才招了风。太医已开了疏散风寒的方子。” 李羡点了点头,语气仍是兄长的温和:“春日天气多变,冷暖不定,该当心些才是。” “是。”瑞娘应道。 眼见那药喂完,皇帝也坐直了身子,是要动身的意思,“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好好照顾昕儿,朕先回去了。” 李羡立刻顺势辞道:“那儿臣们也先回东宫了,免得打扰十二弟休息,明日再来探望。”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个“们”字。 皇帝却听得仔细,说得明白且不容置疑:“你回去吧。太子妃留下,照顾昕儿。” 李羡嘴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扯平,担忧道:“可太子妃前些日子也曾染疾,太医叮嘱需好生将养,不宜劳累。留她在此,恐怕照顾不好十二弟。” 皇帝好笑道:“这宫里哪有什么粗活累活哪里轮得到主人家做?不过是陪小孩子说说话而已。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夜里还时常做噩梦,也就跟太子妃亲近些。长嫂如母,更要费心些。太子妃留在宫中,也是一样调养,还省得太医来回跑了。” 这理由可谓人情世故面面俱到,轻易不能拒绝。何况皇帝决心不放人,谁有办法?上次学规矩就是殷鉴。 于是苏清方赶在李羡再次开口前,站起身来,朝皇帝的方向福了一福,道:“父皇说的是,身为长嫂,照顾幼弟本就是分内之事。” 接着又转向李羡,切切道:“宫中一切都好,太医也都在,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时间也不早了,殿下请回吧。” 李羡袖中的手早已暗中握紧,只冒出一点月牙、几乎和指尖平齐的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帮他维持着面上最后一点镇定。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比此前任何一次都甚。 可不能怒,不能骂,不能愁,不能怅。 一切不好的情绪都不能有,只可以知事地遵循服从。 李羡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再次向皇帝行礼,“如此,儿臣就先告退了。” 说罢,便躬着腰倒退了三步,方转身而去,徒留下一道笔挺的背影,大步流星消失于门外。 皇帝的目光从门口收回,重新瞥向苏清方,轻笑了一声:“太子,似乎很不放心你留在宫中。” 苏清方心中一凛,当即垂下了眼睫,也是不希望被看清神色,极力做出几分新嫁娘被长辈打趣的赧然模样,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羞腼,“父皇切莫责怪。儿臣和太子殿下成婚三月,换作儿臣,也是不想和殿下分开的。” 皇帝但笑,“但他倒舍得,送你去千里之外的吴州。” 这便是皇帝已经反应过来了。苏清方都不知道,自己要是真拍拍屁股走了人,现在该是什么后果。 苏清方心念电转,苦笑道:“原是儿臣的不是,那日与殿下闲话,谈起起家中旧事,心头怨怼,说自己许多年不回故乡了,想有机会回去走走,也给哥哥一点颜色看。殿下怜惜儿臣,才为儿臣请旨,也算全了儿臣一点小小的私心。” 又连忙反省道:“儿臣已知不妥,不该为一己之私而动用公器,损伤皇室颜面。好在苍天有眼,让儿臣启程两日急发腹痛,折返京城,不至于贻笑大方。” 皇帝赞同似的点了点头,“他确实怜惜你。” 话音未落,皇帝身体往前倾了倾,从椅子里拔了起来。一旁的福忠立时上前,伸出胳膊稳稳扶住。 “你看起来却不像这样的性格。”皇帝最后看了她一眼,淡淡扔下一句,便搀着福忠,缓步离开。 却不知这话是信,取笑她表里不一,还是不信。 只有猜测,无穷无尽、深不见底的猜测。 苏清方胸膛那口气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卡着,松又松不下,提又提不起。 裙角被拽了拽。 苏清方回过神,低头看向床上的李昕,轻轻回握住小孩子柔软的手,“怎么了?” 李昕却奇怪问:“嫂嫂,你的手好冰啊。你冷吗?冷怎么还出汗?” 苏清方温声道:“我不冷,只是你发烧了,才觉得我的手凉。你是想喝水吗?” 李昕轻嗯点头。 苏清方便去倒了水。 李昕喝下,两眼一闭便睡去了。 苏清方静静坐在榻边,手中摩挲着圆润光洁的茶杯,心中还未完全平静下来。 和皇帝的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需要耗尽全部的心力去揣摩应对,不能有一丝行差踏错。 李羡平日里,都是这样的吗? *** 李羡一路神色自若地回到东宫,一直到书房,眉头才不可抑制地拧起,一掌拍到圈椅靠背上,仿佛找到了什么依靠,握紧了,手背上的筋脉都鼓了起来。 皇帝留下苏清方,其意不言自明,就是为了试探挟制他。 事情已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头上的利剑愈发摇摇欲坠,不知会不会落下,什么时候落下。 先下手为强。 可此刻绝非良机。 虽然定国公身死,举事之际,反扑抗争的力量会大幅减弱,程高祗也接任了禁军将领一职——他一向为人忠义,在军中颇具威望,可终究时日尚短,如今禁军内部正值大规模人员调整,还未稳定下来。 在京城,尤其是皇宫,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火上身。以子犯父,以臣犯君,亦是大逆。 天下豪杰,将群起而攻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凌风刻意放轻的禀报声:“殿下,万寿长公主来送牡丹花会的请柬了。” 亲自来? 李羡眉心微动,指头微屈,在那椅背上擦了两下,正声道:“请她稍后。” 李羡赶到前厅时,万寿已经上座,依然妆容精致,衣裙华美,手边案几上放着一份红底金牡丹纹的请帖。 李羡缓步踱近,“花会的请柬而已,怎么劳动姑母亲自来送?” 万寿闻声抬眸,缓缓放下手中的盏,笑道:“太子以前住在宫外,现在搬到了东宫。本宫去给陛下送请柬,想着顺路,便来了。太子不会不欢迎本宫吧?” “岂敢。”李羡道。 又是这两个字,万寿不由想起摘星楼对峙那一晚。 短短两个月,已世殊时异。昔日叱咤风云的定国公兵败如山倒,认罪伏诛,太子的部属也遭受打压。 万寿目光在李羡身上逡巡了一圈,语气很是焦急:“本宫听说,太子妃被陛下请进宫去照顾十二殿下了?这宫里,乳母太医俱全,还有贤妃娘娘,陛下却非要拆散你们新婚燕尔,留下太子妃。太子不忧心吗?” 李羡不答,只是错开了眼。 万寿道惋惜叹道:“殿下念及亲情,尽心竭力保护十二皇子,陛下却疑心日重,才贬了驸马,现在竟然连太子妃也软禁了起来。后面该轮到谁?安乐,还是……太子你?” 她的话愈发尖锐,“太子难道还要如此坐以待毙?等着陛下将东宫上下,一点点拆解干净?太子也不想太子妃成为先皇后第二吧?” 这也是万寿突然的发现,拿李羡亲近的人说事,远比拿他来得有效。 两个傻子在一起可以互相商量,落单了就好对付了。 果然,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明显是松动了心思,又沉沉落了下来,“宫门深重,禁卫森严,羡就算有心,恐怕也无力。” 万寿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至少在对付皇帝这件事上,他们不是敌人。 万寿笑意微微,翘指拈起案上的请柬,一步一步移到李羡跟前,环佩轻响。 她伸手,递上鲜红的请柬,声音压得几乎成了气声:“若是……陛下出宫呢?”—— 作者有话说: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第189章 金樽清酒 万寿邀请共谋的…… 万寿邀请共谋的用心昭然若揭。 她帮皇帝阴养死士千余, 却缺一个名分。太子,就是最光鲜的旗帜。一旦局面大乱,她手握千人, 作为现场绝对的武备力量, 可以名正言顺控制场面。 如此一来,她不仅知晓他身为人子的谋逆真相,以便以后拿捏他,还可以趁此机会, 掌握巨大的话语权。 她也精明得很, 不选在花会动手,以免自己作为洛园主人被追责,还让他届时掷物为号。 也算他参与计划的铁证。 李羡独自坐在书房, 一手轻轻抵着请柬的一个尖儿,另一端对角支在暗沉的紫檀案上,就这样倾斜地、不稳地立着。 随手一拨, 请柬就无声转动了起来, 在他抵立的指腹留下轻微的锐感。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 万寿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甚至不惜弑君, 也要掺和这趟浑水? 她作为今上奉旨登基的唯一见证人,皇帝在一天,她的尊荣富贵便稳固一天。她理应盼着皇帝长命百岁。静观其变,最坏也不过做回一个安守富贵的长公主。谋反, 可是稍有差池就万劫不复的勾当。 要么,她是一个追求权力到癫狂的疯子,深信风浪越大,鱼肉越肥。 要么, 她和皇帝之间,存在不为外人所知的旧怨,迫使她必须铤而走险。 不过都不重要了。 李羡手一松,旋转的请柬便轻飘飘落到案上。 他眼中凝思的专注褪去,取而代之为一种决断,冲外间吩咐:“凌风,去请兵部尚书。孤要和他商议云中新任将领的任命,还有定国公死后,京畿周边驻军的巡视与防务交接事宜。好早日报呈皇帝。” 这本也是他应尽之责。 *** 时日荒疏,转眼谷雨也过去,春日亦到了尾声。 夏天的躁气越积越重,皇帝的脾气似乎也受时气影响,愈发不定。 李昕的病症不重,已经痊愈,苏清方却还住在宫中。因她没带侍女,便调了霜儿来伺候,常听她们说皇帝又如何斥责了太子,或是因为奏章措辞有失恭谨,或是某些处置不够尽善尽美。 尽是些琐事。 前几日,有人陈奏太平观出现白孔雀。一向深受皇帝信任的白云真人进言:此乃大吉之兆,正应我朝兴于白孔雀的故典,主天子益寿延年。皇帝闻着甚悦,便决意亲往太平观祈福,由李羡协调,又受了不少责备。 苏清方听着都觉得窒息。皇帝实在逼得太紧,真不得不让人怀疑,他就是等着李羡承受不住压力,行差踏错,好再行废立之事。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这日,李羡如常来看她,苏清方忍不住关心问:“祈福的事,准备得怎么样?陛下还满意吗?” 李羡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决绝,有担忧。 “怎么了?”苏清方不安追问。 没怎么,只是一张拉满的弓,等着发劲而已。 而她又会说不怕吧。 而且这件事一旦发动,无论成败,只要她身在京城,身为太子妃,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嘱咐:“带上你的袖箭。” 苏清方心头一凛。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却又没有多少惊诧。 好像到了这个位置,自然而然就会做一些事。 苏清方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右臂,隔着袖子摸到了那支做工精巧的袖箭。 望霞亭以后,已经有八九个月没有派上用场,她不知自己是否已经手生。 但她指尖似乎有点发抖。 *** 皇帝出行,即便只是前往城外的太平观,也必须依制摆仗,森严护卫。 宗亲近臣、内侍侍卫,队伍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沿着早已清扫干净的道路,向太平观行进。 早在三天前,太平观便已彻底封闭清查。除观中特许留用的女冠外,闲杂人等一概驱离。上山下山的各条通道,也有专人把守,都是程高祗精心挑选的精兵强将。 众人按照品阶爵位,肃立在老君殿外的宽阔广场上。殿前设祭台,太子为副祭,站在祭台上侧边,太子妃领着女眷在祭台下右首。 吉时已至,钟磬鸣响,皇帝才在仪仗的簇拥下缓步入场,沿着长铺红毯的御道,登上正前方的祭台。 阳光落在那明黄的袍服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众官,跪——” “拜——” “兴——” “再拜——” 礼官唱喏出悠长的字眼。 底下臣属每拜三次,太子便会从内侍手中接过盛放酒牺的礼器,恭敬地奉给皇帝,敬献神明。 如此反复三轮,群臣才终于摆脱来回的跪拜,颤悠悠站起来。 “引福受胙——” 礼官又唱,便有内侍将方才敬神的酒浆分觞,依次端给众人。 饮下这杯象征神明赐福、君王恩赏的清酒,祭祀便算礼成,随后便可依序退场,返回京城。 众人心底莫不松快了几分,一为接受皇恩赏,二为这漫长而沉闷的行程终于要结束。 女眷队伍里,万寿的神色还保持凝重,可能还有几分严肃,不动声色地望向祭台上——内侍端着金爵在李羡跟前。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爵中琥珀色的酒水上,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神情。 万寿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神经也已绷到极致。 李羡中间为皇帝捧酒进肴那么多次,却始终没有发信号,不会要学那楚霸王,优柔寡断,临场退缩吧? 事到如今,可没有反悔的余地。 万寿暗暗转了转中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台上,李羡的目光凝落在杯口。澄澈的酒液微微晃动,倒映出头顶湛蓝的天空。 这段时间,他思虑万千,几乎夜不能寐。一闭上眼,就是各种可能情景的推演。上山之前,他脑子里还在反复排演每个细节。 而这世上,从来没有万全之策。算无遗策如诸葛丞相,五丈原一场天降大雨,一切也说付东流就付了。 他想尽人事,又深感人事难尽。 如今面对这杯酒,他心中翻腾的思绪却奇异地沉静了下来。脑海中一片空明,再无多余的想法。 他甚至有些走神地想,这酒该换成殷红的葡萄酿,颜色才美丽。 他朝着美丽的酒水缓缓伸出手,平稳的。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握住。 比寻常瓷盏沉,微有些压手。 却还是轻。 手腕微微用力,将金爵举高。 两寸。 仿佛一种下意识,手指放松了些。 金爵脱手。 第190章 正清君侧 铜制的…… 铜制的酒爵脱手, 在半空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翻转,坠落—— 当啷! 尖锐的爵足撞到青石地面, 发出清脆到近乎刺耳的金石撞击声, 伴着酒液泼洒的哗啦。 在鸦雀无声的祭祀广场尤显突兀。 众人本还陷在祭祀将尽的闲散氛围中,低头饮酒,闻声俱愣住,不由自主地望向祭台。 铜色的酒爵滚落在地, 犹自晃动。太子亦低着头, 目光落在倾洒的酒水上,微有些怔忡。 误洒福饮,可是大不敬。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万寿唇角不可抑制地勾起, 眸子猝然亮起,闪过几欲喷薄而出的兴奋。 她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迅速抬起,指上的红宝石戒指, 在耀眼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才是真正的信号。 四面密林里霎时传来一阵莎莎的声响, 无数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涌现, 手持的刀剑却闪着白芒。 “护驾!” “有刺客!护驾!” 李羡和程高祗几乎同时喊。 祭台五步外,一直高度警惕的护卫瞬间拥上来, 结成圆阵,将皇帝围在中间。稍外围的禁军也闻声冲了进来。 底下的大臣内侍这才从方才的怔神中反应过来,瞬间乱作一团,惊叫着, 哭喊着,四散逃开。 “啊啊啊——” “救命!” 宫外到底比不上宫内,值守在广场附近的守卫不过百余,面对数量十倍于己的死士突击, 又是蓄谋已久,猝然发难,一时之间竟被冲得阵脚微乱,陷入苦战。 苏清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也曾亲身经历过刺杀,可哪里有这么大阵仗,也不免心脏骤停,脸色骇变。 人群惊慌推挤。突然,苏清方背后猛的搡来一股劲,直推得她往前扑。 她下意识伸出手,试图拿手掌撑住。 “太子妃!” 眼见苏清方就要摔到地上,凌风长臂一伸,便拉住了她的手臂。 “太子妃你没事吧?”凌风急声道,“太子命属下保护太子妃,请太子妃紧随属下!” 那么一下,苏清方嘴唇都白了,狠喘了几口气,才强自镇定下来。她目光急切地越过人群,望向祭台。 除了侍卫,余者皆不可御前佩戴武器。李羡也是从一名刺客手中夺的剑,和程高祗一左一右护在祭台两边。 “护送陛下先走!”李羡一脚踹开一名死士,冲身后喊。 “是啊,陛下,此处危险,快走吧!”福忠也连声劝。 他们的目标无疑是皇帝。 圆阵中心的皇帝却脸色铁青地望着李羡的背影,脚步没有挪动分毫。 他的视线又紧接着扫过程高祗,扫过其余守卫,大臣,甚至乜向陪伴自己半生的家奴福忠。 谁?是谁?组织了这场刺杀兵变? 是他?他?还是他?还是他们? 所有人都变得不可信。 苏清方见那情状,不由拧起眉。 皇帝若是拒不离开,真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李羡就要背上万古不易的弑逆之名了! 眼见皇帝还在犹疑,苏清方牙一咬,便抓住凌风的手腕,压低他手中的剑,将手臂伸到那剑锋下。 “太子妃干什么?”凌风下意识抬高剑刃,“会受伤的!” “这个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苏清方冷斥,手臂贴着剑,猛的就是一甩,在手臂外侧剌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太子妃!”凌风愕然低呼。 一句话的功夫,刺眼的红色迅速浸透衣袖。苏清方痛得闷哼了一声,脸色更白了。 却没有时间缓神,她当即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朝皇帝所在的圆阵奋力冲去。 凌风也赶忙挥剑开路紧随。 “陛下!”苏清方扑到皇帝跟前,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却不是装的,是真疼得眼冒金星,“逆贼势大,不宜久留!我知道一条下山的小路,通往齐老丞相的故居,隐蔽非常!请陛下随我来!” 老皇帝本在惊骇中竭力判断局势,怀疑每一个人,此刻却见苏清方不顾自身安危冲过来,手臂上鲜血淋漓,整幅袖子都染红了,触目惊心,脸上也尽是惊惶与恳切。 他不禁想起此女救自己时的模样,也是这样无畏。 她还奋不顾身救过昕儿,又照顾有佳。 李昕若死,他们夫妻无疑是最大的受益人。 皇帝疑心稍退,也是被这要命的场景唬住,脚下的定力不由卸去三分,便被不由分说带走。 台下刀剑无眼,万寿早躲到了安全的角落,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暗暗观察着形势,却忽然瞧见苏清方和一众十几名侍卫带走了皇帝。 射人射马,擒贼擒王。皇帝无疑是这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皇帝一死,大事可定。 如今苏清方却把人带走了? 难道李羡没和苏清方交代吗? 万寿急忙四顾,细看战场——虽然黑衣死士依旧凶悍,但禁军也抵抗得十分持久,而且似乎……外围山林,有士兵源源不断补充进来。 再看李羡,皇帝一走,他原本还有些慌张表情也淡了好几分,动作亦狠厉起来。 他的那些缠斗,到底是在皇帝面前做个孝子贤孙的保护样子,还是…… “公主!”蒙面的甲四跃身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不太对。山下有一支队伍正在向这边聚集,似是兵部尚书。” 那个前几天被皇帝派去清查定国公余部的谷虚甫? 万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你个李羡!竟然给她藏了一手! 他不仅从未想过和她合谋弑君,还将计就计! 他被皇帝盯得紧,正好利用她制造白孔雀的祥瑞、收买白云真人,将皇帝引出守卫森严的皇宫,还给了他勤王平叛的理由。 他的所有调兵遣将,都包裹在皇帝的名义下,一点不是没有。就像谷虚甫,拿着皇帝的手令,行护驾之事,再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事了。 她给他送请柬时,那份示弱,只是表面样子而已。演技之卓绝,将一个被君父猜忌、束手无策的太子形象,恰到好处地呈现出来。 好啊!好啊! 冷不丁,一支冷箭笔直射来。 甲四眼疾手快挥刀挡开,焦急道:“公主,我先带你离开!” 局势已经向李羡倒去,若是落入他手,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万寿猛的将手上的戒指摘下,狠狠掼在地上,转身而去,“走!” 甲四立刻护着万寿向着预先留好的另一条逃生路径疾退。 随着皇帝离开战场,李羡也将此前安排在暗中的人尽数派出。数量只多不少,又身着甲胄,武力高强。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局面平定下来。 程高祗快步上前,躬身抱拳道:“启禀太子殿下,突袭祭礼之逆贼已大部伏诛,余者溃散山林,正在清剿。现场也基本控制,请殿下示下。” 李羡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血迹斑斑,浮尸遍野。有黑衣人,有兵士,内侍宫女,还有官员。 大多是睁着眼。 生还者都瑟缩在角落。 李羡嘴唇微张,也许是脱险,声音也透着某种抽离:“刺王杀驾,罪不容赦。在场所有人等,尽数收押,听后审问,必要揪出幕后主使。其余逃窜逆党……” 他顿了顿,望向万寿逃走的方向,“格杀勿论。”《 》 第 191 章【VIP】 第191章 落英缤纷 万寿不是一个体…… 万寿不是一个体能充沛之人。她一日走的路, 不会超过千步。出行不是乘轿,便是坐辇。此时跟着甲四在崎岖的山林间疾奔,哪怕是省力的下山, 还未到半山腰, 就开始气喘吁吁。 专门从江南而来的华贵衣料已被树枝勾得褴褛,精心梳理的发髻也颠得散乱不堪,却不敢有一刻停留。 忽然,不远处若隐若现出现一队人马, 为首者绯衣刺目。 正是掌天下军卫武官选授之政令的兵部尚书, 谷虚甫。他已经十年未曾领兵穿甲,可是依旧身姿挺拔。一袭文官袍领在前面,也精悍威严。 万寿猛的刹住步子, 胸口因剧烈奔跑而起伏不定。 她正要和甲四往后退,又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到耳畔。 程高祗率领的禁军精锐也尾随而至,就要逼到目前。 前后夹击, 退路尽断。 万寿的视线迅速扫过四周, 目光在谷虚甫和程高祗之间飞速掠过。 突然, 她灵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对甲四道:“劫持本宫!” “什么?”甲四没太听懂, 因他的剑,从不朝着公主。 万寿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主动架起了甲四的手,把白刃抵上自己脖子, 做出被挟持的姿态。 “你们不要过来……”她假装畏惧地对程高祗那边喊。 至少她现在还是帝国的长公主,他们多少要投鼠忌器,不敢背负“逼死公主”的罪名。 程高祗果然停下了步子。 却依旧面色冷肃,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甚至透出一股恨意。 金尊玉贵的万寿长公主,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她又是否还记得,自己曾经为了一个男宠,害他的一干兄弟受罚。 骄奢淫逸,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 程高祗一错不错地望着万寿,平举手臂,接过属下的劲弓,拉开满月。 “奉太子命,”他眼睛微眯,一字一顿道,“一应叛党,格杀勿论。” 那箭,分明是瞄准万寿胸膛。 这是要借诛杀叛逆的名义,将她也射杀? 万寿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程高祗。那泛着寒芒的箭头已径直射进她瞳孔,越来越大,带着尖锐的啸音—— “公主小心!”甲四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用身体挡在万寿面前。 噗呲—— 利箭贯入甲四胸膛。他身体巨震,口中溢出血沫。 万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退一步,只见甲四如同一座颓山倒下。她猛然回神,连男人临终的脸也没细看,扭头便向侧方林木更茂密处狂奔。 “呃!”不过三步,万寿后背一痛,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推着她往前打了个趔趄。 箭矢穿透她的肩胛,剧痛瞬间席卷他全身。 却来不及喘气呼痛,又一箭没入她后心。 万寿的身体彻底僵住,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甚至无法回头,去看清是谁射的箭。 是程高祗?还是他身后任何一名普通的侍卫? 轰然一声,万寿摔到地上,冰冷的土地触感透过轻薄的华服传来。 李羡……是压根就没想她活啊…… 也是,她死了,也不过是协同谋逆、罪有应得。 她知道他谋害李辉的真相,知道他篡位的计算,他怎么可能放过她?就像皇帝临死前会灭她的口一样。 只有死人,才能绝对保守秘密。 他们父子,再加上一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先帝,骨子里根本就是一类人。 当年她的母妃,何尝不是宠冠六宫,风光无限?对她这个女儿也是宠爱有加。可她母妃还未香消玉殒,皇帝已转头就爱上新的美人。母妃死后,她这个女儿,也变得可有可无。 这就是君恩啊。 不!李羡比他父辈还要狠辣,还要精明!他不仅夺取了他父亲的权力,还保留了完美的名声。他不要任何人把控他,更不屑让她这样的手套来分享权力,指手画脚。 她也只是一个手套。再想从皇帝的工具,变成掌控者,终究是依附皇权。 她的力量在阴影中,一旦见了光,便毫无合法性可言,瞬间沦为“逆党”。 而李羡,大景的太子殿下,将成为那至高无上、无可撼动的皇权本身。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万寿侧过头,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近乎痉挛地攥住一株野草。 借力往前爬了半寸。 只半寸。 沾满泥渍血污也能看出白皙柔软的手指缓缓松开…… 被她无意识拔起的那株野草上,连着一朵小黄花。春末夏初的路边随处可见,也没有名字。单薄一朵,梗也异常纤细,随便一折便断,无声落在女人逐渐失去温度的虎口。 洛园里那些精心培育、费心搜罗的名贵牡丹,想必也到了凋谢的时候了吧…… “啾——砰!” 天边,远远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 城内。 几乎是太平观方向升起信号的瞬间,城门楼上的谷延光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快步冲下城楼。 东宫自有甲卫千余,此时尽数整装,如一股黑色的铁流,迅速扑向城中武库。 此处为京城兵器保管之重地,平日皆有重兵把守,非皇帝手令或兵部与禁军将领共同勘验的调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守卫武库的将领看到谷延光率领大队甲士汹涌而来,神色大变,急忙排成一线阻拦,“谷小将,你这是何意!” 谷延光面容肃然,唰的一声展开一份手令,上头红印鲜然,正是太子之宝。 谷延光沉声道:“城外有异动,情况未明。如今陛下和太子殿下皆在城外,为防不测,奉太子殿下和兵部命,加派兵力把守武库,确保军械无失!自此刻起,武库不得进出,凡擅动违令者,皆以谋逆论处,斩立决!” 名义上是加派保护,却无异于限制城内一应军队动作。没有兵器的军队,战力将大打折扣。 武库将领看着那手令,又扫了扫谷延光身后凛然的甲兵。如今陛下和太子都不在城中,群龙无首,何况他们素来受的训练便是无令不可乱动,又有谁想被打成叛逆,株连九族?自是以不变应万变为上。 于是武库将领也不再言语,让开了道路。 与此同时,单不器和安乐也领着公主府五百府兵,控制了连通城内外的正阳门。 *** 城外,松韵茅舍。 那一声炮鸣亦尖锐突兀。 皇帝坐在正堂,前门虚掩。因人手不足,护送他到此的十数侍卫内侍,都把守在门外,影子投在窗上,只有福忠、苏清方、凌风在身侧。 苏清方手臂上的伤已草草包过,梗着脖子而坐,明显还在警戒状态。 却不像是对外,时不时会瞥来一眼。 外面的人也是,更像是看守这里。 一切氛围都在收紧,仿佛一个口袋。 皇帝总是觉得不对劲,终于坐不住,霍然起身,提腿就往外走。 “陛下!”苏清方几乎是同时站起来,挡在皇帝面前,“外面危险,还请您暂留此处,不要走动。” 到底是此处危险,还是外面危险。 在位二十一的皇帝,即便困在浅滩,也不是一个小丫头能压住的气势。他眉宇间凝出厉色,冷斥:“让开!” 苏清方却没动。 一日之间,当然不足以让人气质大变,但苏清方却已不似昨日畏惧皇帝。 她突然发现,皇帝不是一个身份,甚至和个人无关,而是一种影响。当他丧失他的影响,哪怕他依旧黄袍在身,他的命令也再无法令人震颤。 皇帝第一次体会到自己语言的失灵,眉头紧蹙,呵斥:“你要抗旨吗?” “此处无人抗旨。” 屋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沉稳而清晰,越来越近。 门口侍卫推着门扇向两边打开,修长挺拔的青年阔步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蜂》罗隐《 》 第192章【正文完结】 第192章 虎兕于柙 正文完 二十出头的青年, 姿态挺劲,腰上束着段二指宽的暗色革带,左坠玉佩, 右悬香囊, 更衬得身量修长。就像屋外头刚长成的松树。夏天将临,枝繁叶茂,松香扑鼻,冒着不可抵挡的生气。 跨过门槛时, 膝盖顶起前摆, 又落回去。 他眼神那样镇定,那样泰然,又透着股凌冽, 以至于让人忽略掉那杏黄长袍上的深褐,俱是沾染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有些尚显湿润。 皇帝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又深深忌惮的儿子,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皇帝却缓缓勾起了唇, 笑意微微,如同平常询问他政务, 只声音有些暗哑:“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他也平静得像日常禀奏,“万寿长公主勾结逆党,意图谋反弑君, 已于乱军中伏诛。随行官员也尽数收押,待详细审问,查明是否有同谋者。城中,为防逆党余孽作乱, 已命人加强武库守备,并暂时管控了几处关键城门,以防不测。” 大臣、武库、城门,各处关隘都被控制了起来。 到底是辅政多年的太子,思维活络、执行高效处,哪里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可比? 皇帝低低地笑出了声,连连点头,“好啊,好。面面俱到,思虑周全。” 若真要说,其实早在他选择相信苏清方,跟着下山,离开那个代表最高权柄的祭台,就已经败了。他再不是言出法随的皇帝,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衰老的、失去护卫的老人。 或许还可以追溯得更早一些。程高祗的任命,定国公的处死,也可能并非全是他圣心独断,还有眼前这个儿子暗中引导、推波助澜的结果。 还以护卫圣驾的理由,向他建言多调派禁军,实际都是程高祗挑选的故交旧吏。 大获全胜的青年却微微颔下首,竟还称得上虔敬,“得益于陛下的教导。” 他已经当面不叫父皇了。 他其实也很久没夸奖过这个儿子了。 他们终究变成了苏清方口中唯剩恭敬的君臣。 皇帝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与愤怒,恨恨反问:“朕已是风烛残年,迟早要传位给你。昕儿到底年幼,难堪大任。你何必兵行险着?” 李羡双唇轻抿,默然稍许,却并不是在自省,而是在思考:这是否是皇帝的苦肉之计或缓兵之策。 可惜,他已经不吃了。 当皇帝将苏清方扣在宫中作为人质时,当他在朝堂上为微不足道的过失一次次出言斥责时,他有没有想过自己此时这话? 李羡眉头微压,终于有了点悲怆,“就像,你不知道我会不会造反一样,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再重演一遍当年的事。” 不过是彼此逼迫着,走向预测的结局。 “你就不怕朕不愿下山?” “那也不过是,死在叛军之手而已。”他语气有点轻飘。 皇帝愿意下山固然好,不下山也有其他安排。 皇帝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你果然……一直在怨恨朕!恨朕欲死!” “我曾经怨恨你,”李羡承认,又像更正,“怨恨你不彻查,让我蒙受不白之冤,让母后含恨而终。但我从来没想过,背后操手,本来就是我的父亲。” “你……知道了?”皇帝瞳孔微缩,拧紧了眉头,“齐见山告诉你的?” “重要吗?”李羡反问。 齐松风,定国公,抑或他自己察觉到的蛛丝马迹,此刻还重要吗?是他还能发挥皇帝的余威去追究告密者的责任,还是能借此抹去他曾经的凉薄与算计? 在初时得知,皇帝竟是骏山之变的幕后推手时,李羡一度想过,质问他这位父亲:武帝误杀太子刘据,尚知筑思子台以寄哀思。那么他呢?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问了。 帝王是不会后悔的。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认同,又或最后一点辩解:“临渊,朕希望你优秀,胜过所有人,因为你是朕最得意的儿子。可朕又害怕你太过优秀,光芒太盛,让朕感到威胁,感到……自己正在老去……” 他深深望着李羡的眼睛,一双年轻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壳,看到内里,“朕是皇帝。皇帝,需要掌控一切……” 他声音突然变尖,“包括你——朕的儿子,朕的储君!” 他无法舍去身为人父的慈爱,也无法摆脱作为帝王的多疑,只看孰轻孰重。所以他在留苏清方在宫中,在朝堂指斥时,会想,再是头角峥嵘,也得服从他。 却也不过是眼前人表现出的假象而已。 此时此刻,皇帝真正理解齐见山的那句话,也是在此处说的:“太子早已长大成人,有他自己的判断与行事作风。” 可齐见山和他一样,都错误地以为,这个孩子会被眼前的噩耗转移注意力,会接受那个被修饰过的答案,会步入正轨。 实则他已悄然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一条更隐忍、更决绝、也更彻底的道路。 这么一看,齐松风和他一样,也是个失败者,都未曾完全看破这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 业已二十四年。 皇帝微微扬起下巴,即便颓势尽显,即便性命操于人手,他也要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与从容。他直视着李羡,甚至有点亢奋,“现在,你可以杀了朕了。” 像他当年对病榻上的先帝所做的那样。 陈旧的,终将被崭新的取代。而崭新的,终有一日也会变得陈旧。 李羡却缓缓拱起手,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儿臣岂敢做那弑君弑父之徒?今日之事,乃逆党作乱,陛下受惊,无法处理国事。为稳定朝局,平息叛乱,儿臣自当竭尽全力,代为理政,直至陛下圣体康愈。” 话音刚落,凌风已悄无声息奉上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龙抢珠的纹样在简陋的茅舍中显得格外刺目。他将帛书在桌上摊开,笔墨早已备在一旁。 “父皇是自己拟,还是请人代笔?”李羡问。 皇帝目光落在那空白的诏书上,想自己也将终结在一封手书上,只觉唏嘘。 一切都在轮回。 他又有些失望地望向李羡,如同一个父亲般教导:“羡儿,你计划很周密。可你要知道,这世上,只有死人,才最令人放心。” 有些人死了还能惹事生非。 李羡没接话,也没有表情,不知是不认同还是不屑,又有没有那点对亲情的保留,只是转身,走到屋外。 从祭祀中止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时辰。日头仍高挂在头顶,灼着这片数十年如一日的青翠松林。 空气中,隐隐飘浮着松香的味道,有些刺鼻。 须臾,苏清方从内间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目的内侍。 内侍手端乌木托盘,一侧放着拟好的诏书,墨迹还新;另一侧是一个巴掌大的函盒,四四方方,黑底红花,器质古朴。 李羡的目光掠过诏书,最终定格在那个函盒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坚硬的盒盖,微微用力,掀开。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之上,静静地卧着一方小玺。白玉温润,而线条平直,也带上了冷硬之气。 不同于象征着国运的传国玉玺,常年安放宫中,只用于重大典礼。此乃皇帝六玺之一的行玺,为天子日常签发重要敕令的印信,随圣驾而动。 得到它,令从己出,成为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掌权人。 玺钮上雕刻着螭虎神兽,双目圆睁,幽幽地凝视着任何站在它面前的人。 苏清方不动声色地往旁瞥了瞥。 青年神色一如既往沉静,几乎到了漠然的程度,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是缓缓抬起手。 手中盒盖笼下一片阴影,渐渐覆盖到那凶悍的神兽上。 盒内霎时只剩一黑,连边缘的一丝光亮,也被调整好后完全消失。 咔嗒一声。 盒盖合上。严丝合缝。 (正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