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圣父龙傲天》
1. 相逢便是缘
(一)
沙镇。
烈日当空,明昼晃眼。
滚烫的热沙如一口油锅,烹煎着每一双踩在上面的脚。一阵黄风拂来,万粒沙子贴着地面游走,簌簌而响,似是蛇在蜕皮的声音。
数十道足印落在这片一望无垠的黄沙上,很快被风抿去。所有人都口干舌燥,意志昏沉,好像被大漠吸干了精气。
“又有人晕去了,方师兄,方师兄!”
随着一声惊呼,众人瞬间清醒过来,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方文杰眉宇紧皱,粗暴地扒开围观的人群,扬声道,“闪开,都围着做什么,继续走。”
待人群散去,他眉蹙得更紧,望着那地上文弱的小弟子,抬足踹了一脚,发现小弟子是真晕了过去,冷冷道,“谁认得他?”
有人怯怯地答,“似乎是叫江幸,剑峰的。”
剑峰的。
方文杰眼底划过一丝不屑,宗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招进来,剑峰都沦落到会收这种废物弟子了。
还没到任务地点就先晕了过去,倘若真面对上妖魔,怕不是晕得更快。
“伤暑了,喂点水,你二人拖着他走。”方文杰冷淡交代两句,转身便快步离开。
他的任务只是带新弟子来参加除魔试验,弟子们的死活与他无关,就算现在医活了,这种废物也必定扛不过接下来的除魔试验,左右都是死,何必浪费时间。
红日平西,霞光将大漠染成无边的金红,太阳很快垂入连绵的沙丘,迎来一轮寒凉的圆月。
江幸是被冻醒的。
身体僵硬麻木,好像死了有一阵似的,他恍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轮苍白的月。
他皱了下眉,轻吸了口气,却吸进满口呛人的粗沙。
“咳咳……”
听到他的声音,身旁人顿然凑了上来,语气激动不已,“你终于醒了!”
江幸木然地望向对方,相貌勉强端正,头戴一支成色极佳的玉簪,颈间是纯金打的长命锁,腕子上还有一圈金灿灿的大镯子,身着莲花暗纹的束腰道服,衣料很不错,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暴发户的气质。
什么情况?他不是死了么。阴曹地府的人,穿搭怎么这么没品。
四周看去全是休息的弟子们,满脸疲惫,东倒西歪地靠在瓦房土墙上睡觉。
对方见他呆愣愣的,忙送来一只葫芦,“喝点水吧,你白天得了伤暑,沙镇果然名不虚传,加上你今天都有十几人伤暑了。”
沙镇。
江幸眼眸微睁,猛地坐直身子仔细望向四周,不光是眼前的暴发户,他周遭每个人都穿着清一色的莲花暗纹道服,包括他自己。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向自己身上的道服,抬手摸了摸上面的暗纹。
这是无妄宗的道服,当年无妄宗老祖用一招无相莲覆灭上万魔修一战成名,后来老祖把这招亲传给主角,主角那个脑残嫌无相莲容易伤及无辜再也没用过……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竟然穿书了!
《大道无魔》,一本写脑残主角的脑残书,男主子书白说好听点叫灵珠,说难听点就是个死圣父。无论谁有困难只要大喊一声子书白帮帮我,他就会屁颠屁颠跑去给人家当牛做马,哪怕没有酬劳没有感谢,忙活半天自己一身伤也没关系,只要他觉得自己帮助了别人就高兴,一天天不知道在傻乐些什么。
甚至于就算对方是反派,曾经欺负辱骂过他,子书白也会不计前嫌出手相救,被背刺了还能慈悲为怀地原谅。
这个蠢货,让江幸气得肝疼。别人的爽文都是打怪为了升级,我的法宝是我的,你的法宝也是我的,你看我不爽我弄死你。子书白的爽文是,打怪为了救人,没有奖励也没关系,你的法宝是你的,我的法宝你真想要的话送给你,让你不爽真的对不起。
而江幸之所以能把这本书看下去,全是因为他代入的视角是反派,每次看到反派欺负子书白,他都忍不住拍手叫好,巴不得反派把子书白弄死。
死圣父能忍就继续忍吧,活该受着!
代入反派视角,这本书一下子就变成真爽文,他四肢百骸都通畅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穿进这本破书,既然如此,他当然要跟反派混,反派才能活得滋润,跟子书白混估计连饭都吃不上。
江幸激动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像是被刀割般疼,他接过葫芦润了润,“你叫什么?”
对方诧异地望向他,“昨天不是告诉过你,我叫燕准,符峰弟子。今天我还扛了你一路呢。”
符峰,那更是路边一条,弱的没边。除了扔扔符纸画画阵法以外也没什么用。
江幸上下扫了一眼燕准,心里断定此人也就是个炮灰路人甲,嘴上却颇为感恩道,“多谢燕兄,我晕过去时,方师兄可曾让我们开始组队了?”
从听到燕准说这里是沙镇时,江幸就猜到这是哪一段剧情,主角拜入宗门后的第一次除魔试验。
无妄宗是四大宗门之一,故招收的新弟子足足有上千人,除魔试验便也分别设置了许多,沙镇只是其中一个。
而遍地黄沙的沙镇,有一种名叫天虫的魔物,成群出动,食人为生。参加试验的新弟子们可以自行组队除魔,每组最多三人。即便如此,弟子们还是在沙镇死了一半,可见试验有多么凶险。
弟子们的死活,宗门是不会管的,只有活下来才能入门,就算如此,每年想要进入无妄宗的人还是挤破了头,所有人都期盼着能成为无妄宗修士,此后平步青云,声名鹊起,哪怕只是外门弟子,挂着无妄宗的头衔也会高人一等。
“组队明日才会开始,你想好要跟谁组队了?”燕准期待地看着江幸,眼里写满选我吧选我吧。
江幸默默挪开视线,平静道,“没想好,先多结识几人再看吧。”
这可是要命的事情,站错队就没命了,他自然要认真考虑。
燕准有些失望,却没再问,他忧愁望向茫茫夜色,低声道,“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选符峰,哪里有人会愿意与符峰弟子组队呢……”
你也知道你弱啊。
江幸瞥他一眼,盯着他腕子上那只金镯,忽地起了心思,“而且我听说,今年试验无比凶险,至少要死一半人,燕兄可得找个靠谱之人组队。”
燕准眼皮跳了跳,更是一阵胆寒,“你听谁说的,当真?哎呦,这可怎么办好,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逃都比别人逃得慢,岂不是死定了!”
江幸被他吵得头疼,压低声音道,“别怕,我这有则小道消息,燕兄可愿买来一听?”
闻言,燕准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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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凑上前来,“我就知道你这么弱还能进剑峰,肯定上面有人。什么小道消息尽管说来,我有的是钱。”说罢便把手上的金镯子撸下来,塞进江幸手里。
江幸,“……”
他有些不爽地接过那镯子塞进怀里,朝对方招招手。
燕准将耳朵递上去,便听江幸压低声音道,“明日你去找一个名叫子书白的人,他乃剑峰弟子,天赋过人,心地善良,保准会答应跟你组队。”
听到他的话,燕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声重复着,“子书白,子书白。成,我记住了,多谢你。”
江幸自认给他指了条明路,心安理得地受了他一声谢。毕竟像燕准这种炮灰,子书白救得多了,压根不嫌多。
他挪动身体,找个舒适的角度,同样倚靠着粗粝的土墙闭目养神。
江幸想好了。
明天,他要去加入反派秦上彦的队伍,虽说秦上彦这个人在书里被描写的极尽恶毒狠辣,但他喜欢这种性子,至少不像子书白那么圣父伪善,令人作呕。
跟子书白待一刻他都想吐,别提组队,他就是死也不会去找子书白。
翌日一早,江幸被热醒。
沙漠里独有的夜晚极冷白昼极热,温差太大,稍有不慎就会生病,幸好他这具身体不算太过羸弱才幸免于难。
天色已经亮全,弟子们听到指令纷纷从瓦房里出来,在一处空地站好。方文杰随意交代了几句任务要求便离开了。
在天黑之前将所有魔物杀死,保护好流亡的百姓,这就是试验的全部内容。
江幸抬眼望向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新弟子们,目标明确地开始找人。
推开身前的人群,他四处寻找着秦上彦的身影,却忽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就是子书白,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江幸脚下微顿,循着声音朝那人看去,果不其然,正是昨夜苦恼没人要的燕准。
而在燕准的对面,一道长身玉立、仙姿佚色的挺拔身影,背对着江幸,看不清容貌,但一看便知绝非等闲之辈。
“你认得我?”
声音如清泉乍响般透而温沉,柔和干净,令人莫名心情平静下来。
江幸看到燕准脸上写满兴奋,激动地抓住对方手腕,仿佛见到救世主般语无伦次地开口,“是你朋友叫我来找你,他说你人特别好,心地善良,一定会和我组队,保护我安全,死也不会让我受一丁点伤的。”
后面那句他绝对没说过。
江幸嘴角微抽,索然无味地挪开眼。
“我的朋友?”
“对,他叫江幸。”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江幸脚下猛地一绊,如同被鬼撵了般飞快离开。
不远处,负剑少年若有所感般偏过头来,疑惑地望向江幸的背影,纤密的睫尖微颤。
江幸。
完全不认识。
视线蜻蜓点水般收回,子书白缓慢望向面前满怀希冀的燕准,神情仍有些疑惑,良久,却只轻轻笑了笑,“原来如此,我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素未相识,对方却如此信任他,他很高兴。
奶奶说了,相逢便是缘。
——想来,他们很有缘吧。
2. 圣父就是圣父
(二)
江幸用脚趾猜也猜得到子书白会是什么反应,他非但不会怀疑到底是谁这么了解他,也不会担心燕准会不会拖他的后腿,他只会欣然接受燕准,甚至很高兴竟然会有人这么信任他,把朋友交给他照顾。
子书白就是这样的蠢货,江幸太了解他,毕竟一千多章的剧情里,子书白的人设从来没有崩过。
心底冷笑一声,江幸抬手整理衣襟上的褶皱,从怀中取出条红绳将墨发利落束起。
上天让他重活一次还穿进这本书里,说不定正是希望他能把剧情改成一本虐圣父爽文,他现在再怎么说也是穿书主角,按照穿书小说套路,原主角自然是要被他用来打脸的。
他会一点点摧毁子书白那碍眼的、令人作呕的伪善。
时辰不早,江幸四下打听一番,终于找到反派秦上彦。
说是反派,其实江幸倒很能共情秦上彦。
原书里两人从入门大典那日便已结仇,秦上彦在测天资时,为了能获得内门弟子的名额偷偷作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换做江幸自己也会这么做。
然而他作弊时却正好被爱管闲事的子书白发现,子书白当场揭穿他,还说什么这对其他弟子很不公平,希望他别再这样做,结果招致秦上彦的记恨。
江幸当初看到这段险些气死,难道就非得当面戳穿,不能私底下去跟长老们匿名举报么?
再者言,人家作弊关你子书白什么事,你一个大山里出来的山炮,在宗门初来乍到没有人脉背景,竟然敢去招惹秦上彦这种能提前获得测试内容作弊的弟子,不是明摆着找死?
要是没有主角光环,子书白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了。
“你想加入?”
秦上彦仔细打量着江幸,眼眸微眯,淡声道,“灵根资质如何,是哪一峰弟子?”
江幸猜到他会这么问,早就预备好弟子名牌递上去,这名牌跟学生证的作用差不多,对方看一眼就能知道。
秦上彦自他手心接过名牌随意扫了一眼,眉头微皱,“风灵根还能拜入剑峰,剑峰弟子不都是金火灵根?”
江幸哪里清楚,他这角色不过是个路人甲,资质也差,原书里的设定只有五行里的灵根才是上乘,其他衍生出来的风、冰、雷等等则为下乘,属于不纯粹的灵根。
或许跟燕准说的一样,没准他上面真的有人呢。
“本来是不能拜入剑峰的,后来有人帮了点小忙。”江幸压低声音道,“秦兄若愿意接纳我,我必定不会拖你后腿,我的小道消息可以共享给秦兄。”
听到他的话,秦上彦眉头松动,明白他言下之意,旋即露出些了然的笑,“原来如此,你方才说你叫江幸,对吧?”
江幸微微颔首,“正是。”
“我们这里刚好缺人,你便同我们一起吧。”秦上彦的态度很快变得热情,揽过江幸的肩膀跟身边人介绍起来,“这位是江幸,以后咱们就是兄弟要互相照应……”
江幸熟练地露出些假笑,还没来得及开口附和,余光却忽然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笑容顿然僵滞在脸上。
不远处,燕准背着满满一包袱的干粮,时不时还掏出个饼子啃一口,同身边人侃侃而谈,“上战场怎么能不吃东西,小白兄你真不饿么,吃点垫一垫呗。”
而他身边的人,目光却直直地朝江幸看来。
那眼神莫名令江幸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回避开他的视线。
不知道子书白有没有听见秦上彦叫他的名字……
滚,别来搭话。
万一叫秦上彦知道他跟子书白有什么“关系”,岂不是会把他也记恨上?
一阵风沙毫无征兆地吹过,子书白怔立在原地,眼底倒映着江幸那张矜秀精致的脸,睫羽纤长浓密,唇薄薄的,透着些浅粉,皮肤极白,以至于气质看起来有些阴冷。
虽然如此形容有失恰当,但,他的确长得很漂亮。
耳边倏忽传来燕准絮絮叨叨的声音,“你真不吃么,这可是我从兴禾斋买来的荷叶饼,喷香。”
他恍惚收回视线,低声道谢,“多谢,我不饿。”
那人也叫江幸,是重名么?
秦上彦是个不择手段,睚眦必报之人,与他同道的人想来也不会是良善之辈。
是重名吧。
他兀自在心底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转而对燕准轻快地笑道,“等除魔试验结束,我们请江幸一起去吃兴禾斋如何?”
“必须的,我请你们吃山珍海味,想吃凤凰都成。”
*
该死,该死!
杀了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身上的疼痛几乎已经变为了麻木,到处都是飞溅的肉沫与血水,凝固进身下的黄沙里。
天虫的嗡鸣声铺天盖地,仿佛刻入了神经深处。眼睛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整张脸也面目全非,内脏正在被渐渐掏空,只剩下大脑还在绝望的思考。
江幸要死了。
谁也没有料到天虫会来得如此突然,正午时分刚到,一阵沙尘暴便自南向北席卷而来,天空乌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如同日全食般骤然陷入了黑夜。
尽管江幸知道天虫畏水,也提前准备了很多水来应对。可他没想到原书里被主角轻松解决一笔带过的天虫,竟然会有铺满整片天空那么多,那点水根本不够用。
他们拼命地逃跑,终于找到一个水灵根弟子的队伍,那水灵根弟子做了一道屏障保护他们,可却维持不了太久。
眼看屏障破碎,而那一刻,秦上彦为了拖延时间,毫不犹豫把江幸推向了天虫。
虽然江幸有所防备,甚至已经准备先下手为强,但秦上彦修为比他略高一筹,他被硬生生打断了双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畜生扔下他逃走。
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要杀了秦上彦……
懊悔、痛苦,什么都无所谓了,江幸心里只剩下怨毒的恨。
沙尘褪去,气息断绝。
广袤的大漠恢复往日的宁静,风吹过,了无痕迹,一切如常。
“咳咳……”
江幸心口倏地一窒,猛然睁开双眼,身上暴汗淋漓。
“你想加入?”
声音忽远忽近,渐渐变得清晰,一道有如毒蛇般的视线在他身上游走,江幸浑身颤抖,下意识抬起头来望向出声的那人。
秦上彦自高而下地打量着他,声音轻蔑,“灵根资质如何,是哪一峰弟子?”
怎么回事?
江幸脸色煞白,四下看去,天边的白日灼灼晃眼,让人一阵晕眩恶心。
他竟然还活着,身体完好无损,没有爬满密密麻麻的虫子,内脏和肠子也没有流出来。
“问你话为何不答,你是哪一峰弟子?”
方才发生的一切还清晰的存在脑海里,甚至还能感觉到有天虫如同锯木般的嗡鸣声,他很快反应过来,他重生了。
而且这场景是……他来找秦上彦组队的时候。
原来他也有金手指,可以重生回做出错误选择的节点!
秦上彦拧起眉头,沉沉盯着江幸,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便听对方冷声道,“罢了,我只是个风灵根,便不打扰了。”
区区一个风灵根,算他有点自知之明。
秦上彦显然有些不屑,没再理会江幸,自然也没看到江幸眼底一闪而过的浓郁恨意。
他迟早要杀了秦上彦,但当务之急,是尽快组建一个属于他的队伍。
靠谁不如靠自己,有了上次的经验,至少他知道队里必须得有水灵根弟子,否则对付不了那么多的天虫。
当夜,他便组建好了队伍,除他以外还有两个水灵根弟子,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队友。江幸又靠那只从燕准那里骗来的金镯子,从当地人那买了许多水桶。
有这些准备应该足够了,江幸被疲倦笼罩,靠着土墙沉沉睡去。
一整夜都反复被噩梦惊醒,他梦到身体被天虫蚕食殆尽,梦到秦上彦狞笑着踩断他的腿,还梦到子书白和燕准那两个蠢货……梦到他们靠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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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名牌认出他的尸骨,挖坑埋起来,还在他坟头放了包荷叶饼。
实在奇怪的梦,谁要他们可怜?
翌日醒来时,江幸脸色很难看,眼底一片乌青,显得格外没精神。
天虫很快就要来了。
一想到这,身体便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遏制住心底的恐惧,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次,他要靠自己活着走出沙镇,什么子书白秦上彦,全都去死。
……
再度睁开双眼,江幸从未如此绝望过。
他又重生了。
望着秦上彦那张丑恶至极的脸,他差点吐出来。
江幸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两个水灵根弟子,竟然一上来就被铺天盖地的天虫吓得六神无主,不听他的指令四处乱窜,导致他们全都被天虫吃了个一干二净!
他恶狠狠地攥紧指,反正能无限重生,他就不信这个邪。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江幸信邪了。
现在只要事态不妙,他就立刻拔剑自杀,总比被天虫吃掉死得痛快。
到底要怎样他才能活着从沙镇逃出去?江幸已经把他能想到的办法全都试了一遍,可还是改变不了一切,每次都会阴差阳错死于非命。
难道路人甲的结局注定无法更改么?
第十次了,江幸不知道自己的重生次数有没有上限,兴许这就是最后一条命,再这样下去他不死也会被折磨疯。
凭什么?
凭什么他总是这么倒霉?
凭什么老天爷非要这么对他!
“喂,问你话呢,你到底是哪一峰弟子?”秦上彦仍在问他。
江幸呼吸困难,头痛欲裂,不断的自杀、复活、再自杀,像一场无休止的噩梦。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极致,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脱力地半跪在地,止不住地干呕。
秦上彦皱眉盯了他一会,漠然离开。
“有病还来找我组队,也不撒泡尿照照。”
耳鸣阵阵,江幸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努力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肩头忽然搭上一只手。
“你怎么了?”
江幸身形一僵,缓慢转过头去。
少年微微蹙着眉,那双蕴着春水般的眸子,悯然而担忧地望着他。
一阵风吹过,天地仿佛在刹那间变得空白。
他呆滞地望着对方,脸上还有不知何时淌下的、湿润的泪痕。
是子书白。
对了,那时候子书白也在他附近,他还担心会被子书白和燕准认出来……
这一幕好熟悉,江幸倏忽愣了愣。
梦里子书白和燕准立在他的尸骨前,那人也是这样神色悲悯地望着他,还说什么本来等试验结束后,可以一起去兴禾斋吃饭……
他突然想到——
倘若那个梦是真的,那么燕准这个原书里压根没提到过的路人甲,竟然也活了下来。
心头某根弦被轻轻拨动,像是蝴蝶振动双翼,掀起一阵愈演愈烈的微风。
原来是这样啊。
拨云见日,雾散天明。
江幸全都明白了。
原来这才是唯一的生路,只有靠子书白的主角光环,路人甲才能活下来。
他死死盯着他,伸出手,用力攥住子书白的腕子,像是捉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恶狠狠地开口。
“你得帮我。”
无比任性不讲道理的一句话,江幸知道自己或许应该央求子书白,故作可怜获取他的怜悯,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处心积虑,于是脱口而出的,便是这样一句没头脑不讨喜的话。
反正,只要是子书白,一定会帮他。
子书白怔忡地望着他,片刻,轻柔而坚定地握住他的手。
“好,我帮你。”
圣父就是圣父。
无需理由,不必解释。
你需要我,我帮你。
3. 火爆辣椒
(三)
子书白解开包袱,把自己带来的干粮取出来,递给正在狼吞虎咽的江幸。
鼻梁高挺秀致,睫如鸦羽,唇薄而苍白,气质有些阴郁,是很特别的相貌。
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金贵的猫被迫流浪,一边警惕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接受他的好意。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江幸把他三天的口粮吃了个精光。
“水。”
子书白愣了愣,下意识摸出水壶来递给江幸,温声道:“慢些吃,还有很多。”没想到如此清瘦的人,竟然这么能吃,他不禁怀疑地看了看江幸的小腹,到底怎么塞下去的。
江幸看也没看他一眼,接过水壶灌了自己一大口,神经处于紧绷恐慌的状态时他没察觉到饿,等精神放松下来,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江幸,你怎么也在这?”燕准握着两个饼子走来,有些讶然道,“你不是要找其他人组队么?”
当然,他前几次没死的时候的确是那么想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其他炮灰路人甲都只会碍事。
江幸眯了眯眼,淡声道:“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跟你们一起比较知根知底。”
子书白眼眸微睁,低声道:“你就是江幸?”
“是,”江幸毫不避讳道,“你想问我怎么会认识你,我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你是个好人。”
好人。
子书白眨了眨眼,低声道:“受之有愧。”
这傻子还以为夸他呢。
在江幸这,说别人是个好人无异于是在说这人好欺负好拿捏又好骗,可以随意使唤。
他希望别人对他的评价是,江幸这个人坏得没边了,千万不能招惹他,否则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才叫夸。
燕准却很高兴,热情地递来一个饼子,“那敢情好,我们正好差一个人呢。”
江幸已经吃撑了,没接过他的饼子,只冷淡道:“马上就要正午,天虫很快就会来,你们什么打算?”
他怎么知道天虫什么时候来?燕准呆了呆,把饼子塞进嘴里。
子书白沉吟了声,说道:“我们打算去捣毁天虫的老巢。”
这又是什么时候打算的,有谁问过他意见么?燕准不可思议地看向子书白。
“老巢?”江幸怔愣了瞬,他竟然完全没想到还有这回事,那么多天虫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出现,肯定是不断孵化出来的,既然如此就肯定存在天虫巢穴,“那你知道巢穴位置在哪里么?”
子书白随手指向一个方向,有些困惑地低声道:“那边魔气最强,你们都没有察觉到么?只要除掉老巢,一切都会结束。”
闻言,江幸暗自磨了磨牙。
怪不得原书里这段剧情直接一笔带过了,原来对于子书白而言除魔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是啊,他们都眼瞎,法力低微天资又差,拼尽全力还死了九次,哪里像他老人家似的一眼就能看出哪里魔气最盛?
主角光环真是恶心!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直接去老巢吧。”江幸语气骤冷下来,转头就走。
子书白察觉到他似乎有点不高兴,却又不知自己方才哪句话说错惹到他,只得抿了抿唇,安静跟上他的脚步。
燕准扛着包袱,左瞧瞧右瞧瞧发现一切都计划好了,干脆闭上了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你有没有发觉他生气了?”子书白压低声音小声问。
闻言,燕准瞥了一眼江幸,低声道:“你误会了,他脾气可好了,定是因为伤暑的缘故心情不佳,他昨天晕倒还是我一路把他背来沙镇呢。”
子书白恍然大悟,有些惭愧地望向江幸,怪不得总是用一副生人勿近嫌弃恼火的眼神看他,原来是生病的缘故,他还以为是被讨厌了呢。
有了九次重生的经历,江幸带着他们轻松避开天虫出没的路线,再往前走他便不清楚了,因为他最多只走到这么远。
一路上,这两个蠢货都在兴致盎然地聊天,好像小学生出来踏青似的,丝毫没有紧张感。
呵,没死过的人是这样的。
听着他们有说有笑,江幸心头更加烦躁,他们越舒坦,越显得他前九次死无全尸有多可笑。
“我还听说宗门里的师姐特别温柔漂亮,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有幸跟一位兴趣相投的师姐结为道侣……”燕准话最多,嘴皮子一刻也不肯停,“对了,你看过最近新出的八仙春光图么,每个男人都看过吧,你敢说你没看过?”
八仙春光图……
子书白耳尖刹那红透,有些赧赧地道,“我的确没看过。”
见他那副模样,燕准调笑着道:“得了吧,还装上了,都是人哪有无欲无求的,你要真没看过,我改天把我那本送你。”
“我……”子书白支支吾吾地挪开视线,轻声道,“我没想过这些事,我只想好好修炼除魔卫道。”
走在最前头的江幸忍无可忍地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向他们,眼眸微眯,“说完了么?”
两人同时望向他,被他眼神吓到,乖乖闭上了嘴。
燕准倒没什么,很快便又拿起饼子吃起来。子书白的目光却悄然地落在江幸身上,紧蹙的眉头矜冷而倨傲,稍显纤细的手臂,微微泛着些许的青筋,很漂亮,即便是在如此炎热的大漠,也像是冰凉细腻的。
他撒了谎。
人无欲非人,他也有欲,只是作为君子要压抑欲望,有些事必须深埋心底,一辈子到死也不能展露人前——比如,他是断袖。。
子书白家中管教严格,然而越是严格,他越是想做爹娘不许他做的事,故此小时候他常常偷看些离经叛道的书,那些书里,他最感兴趣的便是八仙春光图那样的画卷,却不是看男子与女子,而是男子和男子。
想起往事,子书白更觉得羞耻得要命,眼神又难以控制地落在江幸身上。
原本他一直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可偏偏今天遇见了江幸。
江幸长得很好看,第一眼见到便这么觉得。分明是看起来高傲冷漠的模样,却满脸泪痕地抓着他的手求他帮忙。
那实在是……很有冲击力的画面,总是不断在脑海频繁浮现,江幸比画卷上的人更好看,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不能再想了,才刚刚认识,怎能如此臆想他人。
子书白,你实在该死,再如此亵渎无辜的江幸就去自刎谢罪吧!
他强行逼迫自己挪开视线,心底的羞耻和自厌几乎把整个人淹没。
振作些,子书白,你是君子,怎能被邪念击倒。
“快到了么?”
一道漠然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子书白浑身一颤,有些仓惶失措地望向对方。
江幸蹙眉盯着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我问你快到了么,路线对不对?”
子书白抬眼看去,脸色骤变:“走、走反了。”
一瞬间,江幸表情难看至极,咬紧牙关走上前来,猛地掐住他的脸,一字一顿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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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知不知道天气有多热,知不知道走路有多累,知不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会有天虫出现?
真的是凉的。
奇怪,难道他的体温素来如此么,其他地方也是凉的?
不,好像是他太热了。
子书白咬住下唇,痛斥自己的肮脏念头片刻,才轻声道:“对不起,我走神了。”
江幸真是快要被他气死了,在心底骂了一万遍子书白这个蠢货,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罢了,快点赶路,这次你带路。”
骂他有什么用,这蠢货的脑子里肯定惦记着什么其他弟子的安危,或者是担忧自己能不能保护好他们。
子书白低低应声,低垂着头走在前方带路。
江幸余光瞥过他,却发现他耳根红得厉害,好像被火烧过似的。
活该,热死你。
要不是子书白犯蠢,他们现在说不准都已经剿灭天虫回宗门享受开山宴了,那是为所有入门的新弟子准备的宴会,原书里描写的极尽奢侈,仿佛神仙的天宫盛宴一般,真是越想越气。
一行人又往回走,也不知是不是主角光环太厉害,他们竟然从始至终没碰到过天虫。
江幸心理愈发不平衡,一股火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
“太热了,”燕准已经没了来时的精神,像是蔫了的茄子般,有气无力地道,“太阳怎么这么大,咱们还要走多久啊?”
子书白望了望远处的沙丘,轻声道:“还有一段路程,需要我做些冰么?”
他是天灵根,可以使用所有灵根擅长的法术,故此冰系法术他也修习过。
“你怎么不早说?”
江幸和燕准异口同声地喊。
子书白有些自责地小声道:“是我思虑不周,我以为你们不热。”
大哥,这特么是沙漠。
江幸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火爆辣椒,子书白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爆炸。
这谁听了不想弄死他?
燕准同样有些无语:“我们法力低微,都快热晕了,哪里比得上你的体质?”
见他们神情恼火,子书白赶忙用灵力造了几块冰递给他们,“抱歉,是我不好。”
灵力造的冰不会轻易融化,哪怕是在大漠里也不会受天气影响。
江幸接过冰块,毫不犹豫扯开衣襟,把冰块丢了进去。冰块的确散了些热气,心头也不那么急躁了。
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任何不妥,跟这两个蠢货待在大沙漠里都快被热死了,哪还有那么多讲究?
子书白错愕地望着他半敞的衣襟,好半晌,他憋出一句:“你不能这样,会冻伤的。”
闻言,江幸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只得又解开衣襟,把那块冰取出来,随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行了,别废话,赶紧带路。”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抿紧了唇,只是目光在江幸脸上掠过,身形微微僵住。
唇被冰得好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好漂亮。
似乎太凉了,他忽然又将那块冰吐出来,殷红柔软的舌尖稍微吐露一小点,又很快收回,像是故意藏了起来。
脑袋嗡鸣了声,子书白呆滞地望着江幸,直到对方困惑地朝他看来。
江幸纳闷地问:“又怎么了?”
他若有似无地吸了口气,平静而颤抖地挪开眼。
“没事。”
4. 救命
(四)
江幸实在讨厌子书白,从头到脚都看这个人不顺眼。
没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做什么,难道在怀疑他别有用心?
他承认自己的确是想利用子书白走出沙镇,但他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怀疑他,就算要做,他不还没开始呢?
他挪开眼,掩去眼底的厌恶与烦躁。
快了,只要除掉天虫,他就不再需要子书白了。
不多时,三人终于走到了天虫的巢穴附近。
令所有人没料到的是,天虫的巢穴竟是一个巨大的天坑,天坑附近不断有密密麻麻的天虫盘旋着,像一团永恒不散的乌云。尸水的腥臭味隔几十米都闻得见,臭气熏天。
江幸吃的那些干粮险些都吐出来,忍了又忍,沉声道:“天虫太多了,要全部解决太麻烦,不过天虫畏水,你可以用水系法术开路……”
他一转头,却见子书白不知从哪里抓来些落单的天虫,用一团灵气牢牢将天虫困住,朝他投来天真无邪的视线,“我们可以伪装,如此可以不惊动那些天虫。”
江幸:“?”
子书白取出一块布,将那些天虫轻易碾碎,把混合着尸水的天虫的血涂抹在身上,江幸这下真的吐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子书白拿着那块布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地后退,“我不,你别过来……拿远点!”
江幸有洁癖,而且很严重,他不嫌弃自己,只嫌弃别人,子书白都拿那块布擦过自己,怎么还能拿来擦他,何况就算他没有洁癖,是个正常人也没法接受那沾满尸臭味的血水吧?
另一边,燕准已经有样学样地照着子书白的方法,抓住几只天虫,把尸水涂抹在身上,“江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很简单的,你就当给自己刷酱。”
“我奶奶说,野兽都靠气味辨别同类,倘若你不涂,如何能跟我们一起进去?”子书白耐心地劝导他,循循善诱道,“快来,我可以给你施一个屏蔽嗅觉的法术。”
江幸深吸了最后一口新鲜空气,不得已望向他手心那块臭烘烘的抹布,“算了,随便吧。”
死都死过,还怕这个?
他从子书白手里夺过那块破布,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涂好尸水。
子书白有些高兴地夸赞道:“很好,江幸,你做的特别好。”
江幸眉头微皱,总觉得他这话听着怪怪的,像是什么哄孩子的话术。
然而不等他细想,便见子书白又抓来一些天虫。
“接下来只要再试验一下是否能瞒过天虫就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灵气包裹着那些天虫,然后放在自己面前,三人都屏息凝视,不敢出声。
灵气罩子解开的刹那,里面的天虫一窝蜂的直奔子书白的脸上而去。
子书白瞬间抽出剑来,将天虫全部斩杀干净,才抬头望向大眼瞪小眼的江幸和燕准,羞赧地小声道:“抱歉,好像没用。”
江幸觉得自己有口气没喘上来,不知道是被臭晕了还是要被气晕了。
他方才怎么就那么信任子书白,这蠢货的奶奶又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就是个村子里种地的大娘,江幸竟然还真信了那些鬼话!
“没事,不试试怎么知道有用没用?”燕准接受良好地抹了把脸,笑呵呵道,“况且你也是为我们的安危着想,别总是道歉。退一步说,你愿意一路保护我们两个活到现在已经很感激了,还做冰块给我吃呢。”
江幸却丝毫不领情地冷冷道:“这一路上压根没有天虫,他保护什么了?”
那全是他的功劳,是他靠重生九次的经验带了一条没有天虫的路,关子书白屁事?
燕准用胳膊轻轻顶了他一下,低声劝解道:“你今天火气真大,好了,回去洗个澡的事儿。”
江幸脸色紧绷,看着低垂着头不知所措的子书白,许久,逼迫自己吐出一句:“行了,你用水系法术去开路。”
他的确火气很大,关于子书白的每件事都让他不爽。他就是跟这个人犯冲,看到那张脸就烦。
说到底,也有他对子书白抱有期待的缘故,他已经死了九次,不想第十次重生再出任何差错,可这一路走过来,子书白总在犯错。
这些分明是原书里子书白根本不会犯的愚蠢到家的错误,他认识上千章的子书白,里面没有一个会像今天的子书白一样不停地犯傻。就算他是圣父常常多管闲事,但该做的每件事都做得很好。
他甚至都要怀疑子书白是故意整他了。
听到江幸的话,子书白缓缓抬起眼望向他,轻声道:“嗯,我知道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了,总是担心自己会再惹江幸生气,担心江幸会觉得自己很没用或是不值得依靠,越想做好,反而越频频出错。
真丢脸。
他自掌心释放出灵力,用一道水系屏障将江幸和燕准牢牢罩好,低低道:“我分了很多灵力在屏障上,除非我死,否则这道屏障不会被打破。”
指尖轻触在水屏障上,荡开柔和的涟漪,至纯至正的灵气包裹住指尖,以柔化力,很快恢复平整。主角的天赋果然不是路人甲能比,这比他先前找的那两个水系弟子做出来的屏障好上百倍。
子书白回眸看了他们一眼,确认屏障都将他们裹好,于是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天坑中。
“注意安全!”燕准趴在天坑边缘,望着子书白的背影高喊一声,良久,低声叹息道,“他真是个好人,那么多的天虫,他宁肯自己一个人去对付也不肯叫我们有危险。”
江幸抱臂而立,冷淡道:“他自己乐意。”
话音落下,燕准偏过头来盯着他,蓦然开口:“没有人乐意受伤,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么?”
江幸拧了拧眉,缓慢走到他面前,居高而下地睨着他,漠然道:“没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像燕准这种废物,如果没有他早就不知死在什么地方,有什么资格在这评判他的不是?
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燕准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没想跟你吵,我只是觉得你跟我之前认识的江幸很不一样。”
可笑,就算是之前的江幸,死九次后估计也跟他现在差不了多少。
江幸嗤之以鼻,毫不在意地道:“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
听到这话,燕准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起身平视他:“江幸,我觉得应该有人告诉你,你现在这副模样,特别欠收拾,而且是狠狠地收拾你。”
江幸眯了眯眼,自腰间拔出剑来,“你试试?”
“我做不到,但以你的性子,迟早有人会教训你。”燕准兀自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到离他远点的地方,“你等着吧,到时别后悔。”
后悔?开玩笑,他都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
江幸从来不做任何让自己后悔的事,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有仇必报,譬如现在。
他一把扯住燕准的衣襟,两个水系屏障触在一起瞬间交融,江幸毫不客气一拳砸在燕准的眼眶上。
燕准吃痛低呼了声,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同样被激起些怒气,“你打我?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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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都没打过我。”
当然了,养尊处优的暴发户少爷哪挨过揍。
江幸冷冷盯着他,挽起袖子,又是一拳,“那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爹。”
“行!你行!”燕准火气上头,反手便把江幸按住重重砸了他一拳,“我告诉你,我不修仙之前也是我们城里的老大。”
“我管你是谁,没有我帮你你早就死了,你就是个白眼狼。”
“我白眼狼,你伤暑我他妈背了你一路!”
两个修仙之人,就这样你一拳我一拳打起了肉搏。
最后还是江幸占了上风,燕准被压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恼羞成怒地道:“不是我打不过你,是我不想跟你一般见识,你这忘恩负义的人渣。”
江幸掐住他的颈子,冷笑道:“多谢夸奖。”
燕准被他气得够呛,刚想再骂他几句,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脸色瞬间煞白,颤抖着道:“江幸,江幸……”
“求饶也没用。”
江幸抬手便要砸他,拳头却被燕准接住,他脸色难看极了,指了指江幸的身后。
循着他的指,江幸眉宇紧蹙着缓缓回头,却看到铺天盖地的天虫密不透风地围着他们,水系屏障上甚至已经被天虫冲撞啃咬出触目惊心的裂痕。
咔嚓一声,屏障在天虫的疯狂攻击下,又添一道裂痕。
那声音和骨头被咬碎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脸色骤变,应激反应般浑身僵直住,前九次被天虫折磨的痛苦回忆如同潮水般袭来,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会死的,又要死了。
割喉很疼,喉咙里会喷出很多血,只被天虫吃的感觉好上那么一点。
他不想自杀,他真的好想活下去。
可是,子书白不在。
江幸脑海一片空白,只听到有道声音忽远忽近地自耳畔传来。
“要跳了,我数三个数。”
“听见了么,三……”
“二……”
一只手抓住他的腕子,江幸倏然回过神来,却发现身体已然垂直往下跌去。
“用法术,法术!”
燕准焦急地大喊着什么,他的耳朵却根本听不见。
见他没有任何反应,燕准绝望片刻,旋即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天坑,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子书白,救命!”
江幸知道自己或许又要死了,他刚穿越过来,不会法术,跌落天坑怎么可能活下来?
这倒是新奇的死法。
死对他来说好像已经变成常事,但说习以为常绝对不可能,人对死亡的恐惧是刻进骨髓的,任何生物都不例外。
眼睫湿漉,视线变得模糊,江幸控制不住的掉眼泪,纯粹的生理反应。
他没有悲伤,只是愤怒。
什么狗屁江幸,他的一生,太不幸了。
身体飞快的下坠,倏然间,一道柔和的灵气稳稳接住了他。
江幸怔愣了瞬,身体已经被用力抱紧,好久违的力度,从十岁之后就再没有过。
“江幸。”
对方拂去他脸上的泪,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对,眉宇蹙紧,声音很沉,“你不会喊救命么?”
万一他没有看到他们跌下来,万一他距离此地很远……江幸难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死?
胸口开始起伏,停滞的呼吸终于恢复,江幸颤抖着唇,脱力地靠在他肩头喘息。
混沌昏暗的天,好像突然有一束光照进来。
什么都无所谓了。活下来的感觉真好。
5. 慈悲与无能
(五)
子书白完全没想到江幸和燕准居然会从天坑上跳下来,尤其没想到两个人还鼻青脸肿,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他倒吸一口冷气,捧住江幸那张嘴角被打破的脸,低声问:“这是天虫做的?屏障不是没破么?”
江幸还处于死里逃生的后劲里,没空答他。
另一边同样心有余悸的燕准,有气无力地道,“不是,那是我打的。”
顿了顿,他又发起牢骚:“你那屏障差点就碎了,我没办法,只能抓着他跳下来找你……”
当时江幸就跟着魔了似的,整个人一动不动,把他也吓得够呛。
子书白沉默片刻,指尖在屏障上轻轻一点,上面的裂痕迅速恢复原状,“不会碎的,我不是说过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碎。”
闻言,燕准尴尬地咳嗽了声,低低道:“当时刚跟他打完,把这茬给忘了。”
这样说来还是他的错了,江幸当时就没打算跳,是他硬把江幸拽下来。
“为何动手?”
子书白敛眸低声问,“你们不是感情很好么?”
燕准张了张口,余光瞥见江幸那苍白脆弱的脸色,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敷衍道:“没什么,斗了几句嘴。”
见他不愿细说,子书白也没有再问,安静望着江幸。
方才他的眼神写满了怨恨、不甘,好像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绝望而愤怒地掉着眼泪。他甚至连求救也不会,似乎笃定一定不会有人来救他。
怎么可能有人连求救都不会呢?
形容不上来那是怎样的感受,他只觉得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倘若没有救到江幸,他绝对会悔恨一生。
“还有力气么?”子书白俯身下来,朝他伸出手去。
江幸甩开他的手,调整好呼吸,“怎么样了?”
子书白抿紧唇,片刻,轻声道:“毁掉这里很简单,可是……”
可是什么?
江幸阴沉着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神色忽然一滞。
这深广的天坑里,竟然布满了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虫茧。有的虫茧甚至还在蠕动,隐约能看到里面被黏液包裹着的人形。
远处传来燕准的声音,急切地喊着:“这里还有人活着。”
子书白登时应声赶去,一剑割开那厚重的茧,把人救出来。
他已经救了很多,只是光他一个远远不足以救出这么多人。除魔试验实在太过残酷,他原本不想参与这种藐视性命的竞争,可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子书白心底叹息了声,继续埋头救人。
江幸木然地站在原地,看向地上那人,冷淡道:“他鼻子里已经灌满了黏液,肺里估计也是,活不了了。”
两人皆错愕地望向他,便见江幸一个个揭开那些虫茧,声音漠然:“这些人都活不了了,天虫有时会把一些人当成备用粮存起来,为了防止他们挣脱虫茧,第一时间就会用黏液灌进身体里,不会很快死,也绝对活不了。”
江幸之所以知道,因为这是他第七次重生时的死法。只不过他运气好些,在肺里灌满黏液之前自杀了,故此才没被带到这天坑里来。
子书白怔忡地望着他,低声喃喃:“可是他还有气。”
“很快就没了,你根本救不走这些人,离开这个天坑他们就会全部断气。”江幸无情地告诉他真相,他才不在乎子书白的感受,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话音刚落,子书白还没开口,便见到他身边刚救出来的那人脑袋忽然不自然地垂下,他瞳孔疾缩了瞬,跪在地上捧住那人的脑袋,颤声道:“别、别,再坚持一下……”
天地之大,无人回应他的声音。
江幸干脆利落地抽出剑来,砍断那些挡路的虫茧,既然这些魔物跟虫子很像,说不定会有什么虫母存在,找到虫母一切就能结束了。
“唉,我觉得江幸这回说的有道理,”燕准蹲在子书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再拖下去,说不定会有更多人被天虫害死。”
子书白闭了闭眼,用力攥紧手心的长剑,直至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正在翻找虫母的江幸忽然被一只手拉开,他皱了下眉,困惑地望向对方。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见子书白将他拽到身后,随后举起剑来,自上而下直直地捅进这道天坑。
刹那间,鲜红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几乎把江幸那层水系屏障溅满,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到子书白浑身是血地走进更深处,一剑复一剑地贯穿。
“地下有东西。”燕准不可思议地把江幸拉走,低声道,“难不成我们现在就站在这东西上面?”
“是虫母。”江幸神色一凛。
原来他早就找到了,一直迟迟不下手是因为顾忌那些活人虫茧,这死圣父。
天虫疯狂地朝子书白冲去,尽数被凛冽的剑风挡下,不知捅了多少剑,子书白终于停了手。
紧接着,整个天坑飞快地下陷成一个冒着狂风的大洞,那铺天盖地的天虫尽数被吸进去,江幸身形摇晃站不稳,下意识紧紧抓住燕准的衣襟。
“江幸,我快被你勒死了……松手!”燕准咬牙切齿地攥住他的手腕,不仅要想办法逃开那风洞,还要努力防止被江幸勒死。
下一刻,江幸和燕准在坠入大洞之前被子书白带出来,两人都累得没了力气,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没了天虫,大漠的天空靛蓝无边,澄澈至极,微风柔柔地吹来,携走脸上的汗珠。
子书白却孤坐在天坑边缘,沉默地望向那道归于平静的地洞。
“得救了……总算结束了。”
燕准缓过神来,余光瞥见什么,用足靴踢了踢江幸:“哎,你瞧他,多心善的人。”
闻言,江幸撑起身子,回头看去,子书白竟然还在那枯坐着。
不知怎的,他又开始恼火。
或许是因为想到原书里的剧情,每次有什么人死了,子书白都是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最看不惯这一点,别人死活关他什么事?搁那默哪门子的哀?演给谁看?
江幸从地上爬起来,燕准有些惊讶地望向他,小声道:“你管住死嘴,悠着点说话,他正难过呢。”
难过关他屁事?
江幸走上前去,粗暴地扯住子书白的衣襟,逼他转过脸来,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他脸上湿漉的泪痕,分明是混着未干的血淌下来的,却能清晰分辨出那是泪。
他喉头倏然一噎,竟在那一刻把原本想骂人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脑海里倏忽浮现一个瑟缩在衣柜里的小孩,在昏暗狭窄的柜子里静默地流泪,好像只要不离开那个小柜子,外面的一切就还和昨天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实在可笑,死了些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哭成这样。
“你很不甘心,是不是?”
子书白怔忡地抬头。
江幸松开紧攥着他衣襟的手,语气出奇的平静:“你觉得刚才是你放弃了他们的生命,或许其中还有些人能救活对不对?”
“你太高高在上了,子书白,你以为你是观音菩萨还是玉皇大帝,你法力无边无所不能么?”他每个字都不带任何情绪,像一潭平静的水,不知不觉地令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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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走进那潭水里。
子书白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江幸却淡声打断他,“这世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有些人昨天还跟你有说有笑,第二天可能就死了。你不是神仙,你无法操控生死,你得承认你还差得远,差到不够改变现状,差到不能让世上一切事情按你的心意运转。
你越是慈悲,越显得你无能,你难道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么?我告诉你,我很讨厌你,非常讨厌。”
正是因为他在书里太过代入子书白这个主角,才会愈发地怨恨子书白,如果江幸有子书白的天资修为,如果他的人生像子书白的人生一样有无数选择,有爱他的家人有绝处逢生的运气——他绝不会只是坐在这哭。
子书白脸色泛青,却无话可说。
江幸俯身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冷漠而戏谑:“你是要继续在这伤春悲秋做无用功,还是回宗门去拼死修炼,直到有一天这种事再也不会在眼前发生?自己想清楚吧,蠢货。”
他说完最后一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子书白却仍在原处跪坐着,怔怔地看着江幸离去的方向。
良久,他握着剑撑起身体,一道天光不偏不倚越过浮云洒在面前,灼烫明亮,烧得他心尖剧颤。
他也讨厌无能的自己,除了江幸,从没有人如此斥责过他,说如此刺耳的、不留情面的话。
江幸说得对,他想的太多但能力不足,如果变得更强,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燕准目瞪口呆地望着江幸走远,好半晌,直到人影从视线里消失才回过神来,“他、他就这么走了?”
连句谢谢也不说,反倒把子书白这救命恩人骂了一通。
“我要回去。”
子书白收剑入鞘,掐了个清洁咒将自己清理干净,“江幸是为了让我振作才那样说,他比我坚强得多。”
不想被江幸讨厌,更不想让江幸觉得他是个软弱无能的蠢货。
“坚强……?”
燕准纳闷地看着他,没感觉出江幸哪里坚强,但见子书白的确振作起来,只能小声嘟哝道,“行吧,你说了算。咱们得把方才斩杀的魔物灵核带回宗门,我听方师兄说会按灵核的等级评分,你杀的那只虫母说不定都足够让你进入内门了。”
闻言,子书白身形一顿,低声道:“虫母的尸体已经掉进洞里了。”
“什么,你没挖灵核?”燕准连滚带爬地走到那天坑边,“进入内门的机会有多难得你知道么?”
他话音刚落,神色忽顿,燕准想起就在刚刚一片混乱的时候,虫母的尸体往下坠落,江幸似乎在虫母的尸体上做了什么。
燕准恍然大悟,脸色骤变:“怪不得江幸说完就跑,你的灵核一定被他偷了。快走,我们找他要回来!”
子书白却摇了摇头,挣开他拽住自己的手,温声道:“那便归他了。”
灵核而已,不必偷他也会给的,此等身外之物,他并不在乎。
燕准震撼地望着他,半晌,憋闷地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日后最好离他远一些。”
否则就子书白这个性子,毫无疑问迟早会被江幸玩死。
与此同时,另一边。
江幸展开白帕,将沾满鲜血的虫母灵核递给方师兄。
他当然知道子书白会怎么想,那人根本不会追究功劳被谁抢了,哪怕不是江幸是秦上彦也无所谓。
真是个淡泊名利的大好人。
他要这样一步步踩着子书白,把属于子书白的东西全都夺走。
谁叫子书白除了当救世主什么都不在意呢,与其便宜其他反派,不如便宜他。
6. 考核
(六)
方师兄捏着那灵核端详片刻,平淡开口:“不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江幸可是冒着掉进风洞的危险,拼命挖出来的。
方师兄居高而下地睨他一眼,将虫母的灵核丢还给他,“回去准备参加三日后的内门考核吧。”
还得考核?
江幸身形微僵,难道虫母的灵核还不足以让他直接进入内门么,那可是足足让他死了九次的虫母。
方师兄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紧不慢补上一句:“再提醒你一句,新弟子想入内门,最低也要筑基期,而你……似乎只有炼气期。”
三天时间,他怎么可能升一个境界?何况他连法术都不会。
江幸脸色青了又白,内门的法宝资源远比外门弟子要多几倍,于他这种路人甲而言是一朝翻身的机会。
进入内门,他想报复秦上彦会更轻松,子书白见到他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师兄……
一定会有办法的。他都从沙镇活下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江幸握着那枚灵核,刚要收回怀里,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真厉害,竟然能靠自己一个人拿到虫母的灵核。”
他眼眸微眯,转过身去,果然看到燕准和子书白朝他走来。
子书白轻咳了声,拽住燕准的衣角,压低声音道:“不是说好不提此事么?”
“拉我干什么,”燕准瞥他一眼,继续阴阳怪气道,“我巴结巴结江幸而已,毕竟人家马上要升入内门,咱们以后可高攀不起了。”
从天虫手底下幸存的弟子们陆陆续续回来,听到这话,众人皆朝江幸投来或是好奇、或是恶意的视线。
他环视四周,眉头皱得更紧,碍于方师兄还在场,只得暂且忍下这口恶气,万一被燕准戳穿灵核的来路,他不好解释。
除掉秦上彦后,第二个就是燕准和子书白,一个也别想跑。
“多谢。”江幸风轻云淡似的路过他们,目光在子书白身上扫过,似是警告般狠狠剜了他一眼。
子书白眼睫微颤,下意识侧身为他让出一条路。
直到江幸走远,他才听到燕准一脸憋火的说:“你怕他干什么,他能进内门全都靠你,你以为你在帮他么,你是在害他!等着瞧吧,江幸没有真本事就算进了内门也只会被识破,期瞒长老师兄,到时候他的下场就是被彻底逐出宗门。”
逐出宗门。
这四个字落在子书白耳朵里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需要灵核,所以被谁拿走都没关系,却从没想过这么做会害了江幸。
如果江幸因为此事被逐出无妄宗,其他宗门也绝不会要他,或许他原本可以成为无妄宗的外门弟子,慢慢修炼,迟早有朝一日也会顺理成章地进入内门……可这一切都因为他没有阻止江幸拿走那枚灵核被毁了。
子书白呼吸微滞,脑海里已然浮现江幸被扫地出门,扛着破破烂烂的小包袱,灰头土脸的凄惨模样。
好可怜。
“是我错了。”子书白懊恼地道,掩在袖内的指微微蜷紧,“责任全在我,我得去跟他说清楚。”
燕准抱臂看他,良久,深深叹了口气:“他成绩优异,估计已经乘着方师兄的仙鹤回去了,不急,等回去之后我同你一起去找他商量……”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同患难过的兄弟,燕准并不厌恨江幸,只是不明白他为何变成现在这幅模样而已。
自沙镇离开的弟子们,果然如原书所写只活下一半人,因来之前所有人皆签下了生死状,所以宗门只派人把他们的尸体好好安葬,又给了那些弟子的家庭一些补偿,此事便就此作罢。
除魔不是儿戏,进入宗门的那一刻,就要时刻面对沙镇这样的生死危机,倘若在沙镇面对那些没有心智的魔物都无法活下来,往后遇到真正狡猾阴狠的魔修只会死得更惨。
不过这些事江幸已经全然抛之脑后,他现在只在乎如何通过三日后的内门考核。
炼气期和筑基期听起来只差了一个境界,实际上很多人终其一生才能勉强修炼至筑基期。
他坐在窗边,自书案上拿来一本修炼术法,翻开来仔细察看。
正值三月中旬,春寒料峭,南天欠暖。无妄宗的山梅在窗台垂下一枝,于书页上拂过浅色的花影。
江幸很擅长读书,从小到大在学校都是前几名,大学也是全国前几的顶尖学府,对他来说学习的难易程度跟喝水差不多,但这些修炼术法上面写的内容,他看了半天居然还是一头雾水。
引月华自泥丸宫下,温养三焦,运转六个小周天……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他又抽出几本书来翻看,结果都差不了多少。
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江幸连具体怎么修炼都无从得知。
他忍不住掐紧额头,逼迫自己努力看下去。
“江幸,外面有人找。”
同住的弟子朝殿里扬声喊了一句,江幸身形微顿,搁下掌心的书。
谁?
研心殿里住着所有拜入无妄宗的新弟子,说不定是原身认识的朋友,他倒可以借机问一问书上的内容。
然而刚走出殿外,江幸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扭头便要回去。
“且慢。”
子书白一身雪衣道服立在红梅树下,有些拘谨地抬头望向他,“江幸,我有话想同你说。”
他来干什么,难道想把虫母的灵核要回去?这不像子书白的作风,肯定是燕准撺掇他来的。
“滚。”江幸干脆利落地扔给他一个字,转身进殿,顺手便要将殿门关上。
门还没掩好,一只手却抵住了殿门,任凭江幸使多大的力气也不能再合上。
子书白垂眸望着他,轻而易举便把殿门打开,诚恳低声道:“我有话跟你说,你不听,我不会走。”
有病吧,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干什么?
眼见附近朝他们看来的弟子越来越多,江幸深吸了口气,还是抬手将子书白拽进殿内。
带着子书白一路走到自己的房间,江幸毫不客气地把人推进去,重重关上房门。
房间洁净整齐,一尘不染,陈设简单到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物件。子书白略微打量,榆木书案上放着一本有关修炼术法的书,白瓷香炉里的檀香已燃了小半,说明在他来之前,江幸正在看书。
他在想办法修炼?
子书白怔了怔,刚要收回视线,肩头却被用力一推,整个人被推搡到墙上。
江幸冷冷地盯着他,沉声质问:“你来干什么?”
离得好近,甚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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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喷洒在颈间,子书白连忙后退了些,直到后背完全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江幸身上有很淡的香气,不像是花,更像是一杯刚沏好的名贵茶水,略微沾染着檀香的味道,泛一些清雅的苦。
很好闻,不知是什么茶。
“你耳朵聋是不是?”
子书白猛然回过神来,有些支吾地答他:“我来找你商量那枚虫母灵核的事。”原本燕准也要来劝说江幸,但回来路上吃了包袱里不新鲜的荷叶饼,上吐下泻,故此只能他独自前来。
听到他的话,江幸如有所料般冷笑了声,放开子书白,缓缓坐回书案前,“商量?”
子书白点点头,忧心忡忡地望向他:“你不该拿走那枚灵核,倘若你进了内门,却没办法同他们证明你的实力,你会被长老以欺瞒之罪逐出宗门。”
原来如此,燕准就是用这招让子书白来找他要东西。
江幸心底不屑嗤了声,斜睨着他:“所以,你想要回那枚灵核,却没想过我为什么非要得到它不可?”
子书白的确没想过,他只想着那个被逐出宗门的江幸,光明美好的人生被自己不小心毁掉的江幸,一想到那个场景,心里就莫名酸涩。
顿了顿,他轻声问:“你愿意告诉我理由么?”
“当然。”
江幸忽而起身,缓缓走到子书白面前,安静望着他,半晌,突然捉住了他的手腕。
子书白睁了睁眼,浑身僵硬地任他动作。
“实话告诉你,我身世相当凄惨。”江幸闭了闭眼,声音很沉,“我家族家规严苛,自幼便被父母教导必须要争第一。倘若我不能进入内门,我爹娘一定会将我乱棍打死,他们已经打死了我的哥哥,如果你把那枚灵核带走,下一个被打死的就是我。”
“百善孝为先,我怎能违抗,你忍心看着我被爹娘活活打死么?
听着他的话,子书白愕然地张了张口:“可是,任何人不可能永远第一,况且就算是你亲生父母,也不该如此对待你和你哥哥,或许我可以去帮你劝说……”
江幸叹息一声打断他,“没用的,他们太过固执。”
房内骤然陷入寂静,子书白哑口无言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罢了。”
见他久久不出声,江幸抿紧唇,自怀中取出那枚虫母灵核,塞进子书白的掌心。他转过身去,恢复冷淡的语气,“这毕竟是我的家事,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过。我会去跟方师兄禀明是我太过虚荣,抢走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
掌心的那枚虫母灵核已经被擦拭干净,散发着阵阵冰冷的魔气。
子书白垂眸,指腹在灵核上轻轻摩挲,似乎还能感受到些许江幸的体温。
他生在幸福的家,从不知世上还有人的爹娘如此不明道理,不辨是非。换做是他自己,兴许会比江幸苦恼百倍。
良久,子书白抬起头来,无比坚定地轻声说:“灵核给你,有任何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告诉我便是。”
江幸唇畔微勾,缓慢回过头来,拿走那枚灵核。
“好啊,我正愁一件事。”
他就知道子书白最心善,最温柔,也最好骗。
“天底下,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要子书白的法力。
7. 烙印
(七)
说起《大道无魔》这本书,江幸其实记不太清里面的细节,甚至很多人物的名字都忘了,毕竟整本书有一千多章,他也只是在每天上完课之后才会看两眼。
但他隐约记得里面是有夺取他人法力的法术的,只不过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名字。
“夺取他人法力的法术?”
子书白蹙眉,迅速否决了他的想法,“那是禁术,我也并没有修习过任何类似的法术。”
江幸磨了磨牙,只得又委婉开口:“那有没有借别人法力的那种法术,只是借,我会还。”
他当然不会还,但不这样说子书白绝对不会教他那种法术。
见他一副急功近利的模样,子书白低低叹息了声,拾起那本书案上的修炼术法,温声道:“你现在更适合从这本书开始学起,放心,哪里不懂我会教你。”
距离内门考核只剩三天,他哪还有功夫去看书?
江幸毫不犹豫夺过那本书,远远地甩到一边,“没时间了,我必须三天内突破筑基期,你当真没有办法?”
修炼最忌走捷径,子书白从小接受的教导里,修炼要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认真地悟道锻炼,绝不能妄想一蹴而就,否则极易走火入魔,踏上歧途。
于是他思考片刻,为难地摇了摇头。
江幸深吸了口气,险些就要骂人,他到底为了什么跟这蠢货又是演戏又是浪费口舌,到头来还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不是主角吗,不是有光环吗,开一下挂啊。
“出去。”江幸毫不留情地赶客,坐回书案边捡起那本破书继续看,“三天后你就能见到我被逐出宗门了,到时你可以跟燕准放两挂鞭庆祝。”
听到他自暴自弃的话,子书白连忙解释道:“我和燕准绝不会如此,我们是真心想要帮你。”
江幸却懒得再听,干脆起身把人推出门外。
房门快要关上时,子书白又焦急地抵住门。
还来这套?没完没了是吧?
江幸刚要开口骂他,便听子书白急切道:“其实有一个办法。”
他动作倏滞,狐疑地望向对方,上下打量片刻,凉凉开口:“说。”
然而子书白却像是做贼一样,耳尖泛红,颇为心虚地左右看看,小声道:“我、我想进去说。”
江幸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把门敞开任他进来。
最好真的是个有用的办法,否则他要直接把这蠢货一脚踹出去。
子书白进了门,有些局促地立在江幸面前,神色犹犹豫豫,脸上却愈发的红。
“说啊。”
江幸的耐心很有限。
好半晌,子书白仍迟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正当江幸快要忍不了时,他才低低出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离他只有半米距离的江幸硬是一个字没听清楚。
“办法就是……”
“是什么?”江幸把耳朵递上去,就差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大声点,你哑巴么。”
靠得更近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江幸对他一丁点防备都没有。
虽然总是对他很凶很暴躁,却比任何人都更信任他。
他真的要说么?
为了帮江幸升入内门,为了江幸不会被逐出宗门,为了江幸的父母不会再打他……他应该说。
子书白咬了咬唇,眸光闪烁着,害怕自己的心跳声会被听到,只得硬着头皮逼迫自己将那句话说出口。
“办法就是,和别人神识交融。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如此可以让两人修为同时飞速增长。”
江幸终于听清楚了他的话,却没听懂。
神识交融,这个词怎么从来没在书里出现过。子书白从哪学来的,他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怀疑地盯着子书白那张几乎红透的脸,淡声道:“你自己编的?”
子书白赧赧地垂下眼,摇头:“不是。”
不管是不是编的,江幸有种预感,神识交融肯定不是什么好办法,否则子书白怎么能心虚成这样。
目光掠过案上那本厚重的书,他掐了掐额头,还是问道:“神识交融,能在三天内让我筑基成功么?”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声音更低,“要、要看跟谁的神识交融。”
“你。”
江幸毫不犹豫地道。
他还能选谁?难不成选燕准,秦上彦?
子书白没想到他第一个说出口的人选竟然就是自己,短暂怔愣片刻,耳尖的红很快蔓延至全身,热得厉害。
他还是得说清楚,不然江幸会误会他别有用心。
“神识交融并非邪术,却也有些不好的影响。”子书白挪开眼,轻轻地说,“一旦交融,你我的神识会无比熟悉彼此,你可能会常常做梦梦见我。”
做梦。
这算什么副作用。
江幸眯了眯眼,俨然不大相信只有这么简单,“还有呢?”
“还有……”子书白小声道,“过程可能会很激烈,结束后身体会有些奇怪的反应。”
“什么反应?”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试过,只是小时候在书上看过相关的法术。”
江幸直勾勾地盯着他,许久,干脆利落地开口:“来吧。”
就算真有什么副作用,子书白也好不到哪去。如果是子书白都能承受的反应,那他也能。
见他如此果断,子书白呼吸稍停,立刻又道:“我可能还是没说清楚,神识交融是很私密的事,通常…通常只有道侣可以做。”
闻言,江幸不可置信地抬眼,“你说什么?”
怪不得又是做梦梦见,又是奇怪的反应,合着是道侣间的双修法术!
这蠢货小时候看这种东西干什么?
江幸觉得嘴里好像被人猝不及防塞了什么东西,仔细尝了两口才知道那是屎。
不,吃屎都没这么恶心!
看到江幸脸色骤变,子书白眼底有些许黯然,轻声道:“我还是来教你修炼吧,三天时间虽不能到筑基期,但一定会有所成效。”
江幸却一把攥住他的领子,咬牙切齿道:“三天之内,我必须筑基。”
子书白愣了愣,试探着道:“可你我都是男子……”
“男的怎么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江幸恶狠狠地凑近他些,幽幽开口,“你若敢把此事泄露半个字出去,我绝对饶不了你。”
又不是他一个人恶心,子书白不也要跟他一起恶心么?
子书白:“……我知道了。”
他轻轻拍了两下江幸紧攥着他衣襟的手,下意识舔了舔唇,轻声道:“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只需把神识放出来就好。”
江幸越听越别扭,什么叫别紧张,不会对他做任何事,他有什么可紧张?
为了入内门,必要的牺牲他可以接受,这种程度的副作用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神识交融又不会有肢体接触,严格来说不应该叫双修才对。
江幸脑海里闪过各种繁杂的念头,烦躁而不安。
“静心。”
温热的指尖忽然轻轻点在他额头,神奇地将他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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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扫而空。
子书白呼吸滚烫,拉开身边的小凳,循循善诱般开口:“坐过来。”
江幸闭了闭眼,坐在他对面。
睫如鸦羽般垂落下来,在白皙的脸上遮出一片淡蓝色的阴翳,不皱眉的时候,江幸的模样看起来很柔软,没有那么强硬冷漠、生人勿近的感觉了。
子书白微微怔滞,就好像突然窥见了他的另外一面,另一个绝不会轻易显露人前的江幸。
他真的很信任他,完完全全不会担心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这种无条件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想不出答案。
“将灵力汇聚于额头,把神识放出来。”
“怎么汇聚?”
子书白一噎,耐心讲解道:“想象你的灵力是一根根散落在身体各处的丝线,牵着那些丝线,系到额头上。”
很直白,但江幸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努力想象了一阵,额头渗出点点细汗,好在这副身体似乎能熟练使用那些灵力,很快江幸便找到了子书白所说的丝线。
实在奇妙的感觉,那些丝线真的随他意念而动,被他牵引着来到额头上。
这么抽象的事情他都能做到,说不定他真的有点修炼天赋呢?
“把额头的那些丝线,放出来。”
子书白声音很慢很轻,像是瑜伽老师上课时的语调,江幸不由自主地听从他的引导,把神识从额头处放了出来。
忽然间,他察觉到那根丝线被另一根丝线轻柔地缠绕住。
浑身颤抖了瞬,江幸不知道神识竟然是这么敏感的东西。他下意识想逃,却被那根丝线缠得更紧。
身体好像被对方完全控制住,不再属于他自己,每一个地方都毫无保留的袒露在对方面前,没有任何遮掩。
江幸本能般地逃避,抵抗,却什么都做不了,喊也喊不出声,身体压根动弹不得,一股没来由的恐慌感席卷而来。
丝与丝紧紧纠缠,无孔不入,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彻底交融在一起。
停!
停下来!
该死的子书白,该死的子书白!
他要杀了子书白!
不知过去多久,纠缠黏连的丝线终于解开,恋恋不舍地离开彼此,回归体内。
浑身被汗水浸透,江幸脱力地瘫倒在书案上,耳尖红得滴血。
子书白同样喘息不止,心脏在胸口狂跳着,那是从未有过的感受,新奇的、刺激的,在任何人那都不曾得到过的快意。
仿佛刚刚有那么一刻,面前这个人被他打上了属于自己的烙印。
原来神识交融是这么有趣的事情……
他喉结轻滚了下,还没开口,便听伏在案上的江幸闷沉出声。
“滚出去。”
他抿紧唇,眼底尽是江幸那仿若被蒸透般通红的耳尖,小巧而精致,看起来很软、很烫。
好想看一眼,脸上的表情。
子书白扶了扶额,缓慢稳住呼吸,小声说:“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只觉得现在的情况好像应该这样说。
檀香早已燃尽,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他轻声嘱咐:“明后两天倘若还需要,可以来北殿寻我。”只一次远远不够筑基,至少还要两次。
仍旧没有回应,子书白咽了咽口水,只得起身离开。
吱嘎一声。房门开了又关。
江幸终于抬起头,脸色铁青,攥紧拳头,用力砸在书案上。
好半晌,他起身脱掉衣服,换上一身崭新干净的里衣。
8. 开山宴
(八)
丹峰。
殿内药柜林立,到处摆满晒药的竹筛,一只刻着经络图的巨大铜鼎立在大殿中央,药气蜿蜒流转,白烟袅袅,散发苦涩的异香。
燕准坐在那铜鼎边,借着鼎上的铜光,悄悄去看为自己抓药的师姐。
真好看,仙姿佚貌,优雅端庄,正是他憧憬的类型。
丹峰到处都是仙女般的师姐们,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止泻散,两餐之间服用。”师姐神色冷淡地把药包丢在燕准面前的小桌上,“真不知什么人像你这样笨,馊了的饼子还吃。”
燕准小心接过那枚药包,尴尬地咳嗽两声。
在此之前他还真不知道饼子会馊,素来都是下人端来饼子给他吃。
他还想解释些什么,师姐却漠然地扭头离开,燕准几次想搭话都没能搭上。
哎,以前在城里分明都是别人来找他搭话的。
无妄宗果然不愧是四大宗门之一,能入门的弟子个个都是自家城池的天才佼佼者。
燕准垂头丧气地握着那枚药包往回走,心想若是他能像子书白那样是天灵根,或者像江幸那般相貌出众,说不定师姐们才会多看他两眼。
刚想到子书白,他便遥遥看见一道雪衣身影从自己身旁走过,燕准愣了愣,赶忙转身回去仔细瞧了瞧。
“小白兄,还真是你,你也住在南殿?”
子书白摇了摇头,有些心不在焉似的,神色恍惚道:“我在北殿。”
燕准很快发觉出他不对劲,脸上颈子都红得可怕,他方才看见师姐都没红成这副模样,“你病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子书白似乎更羞赧几分,将衣襟扯了扯,遮住颈间的绯色,声音低若蚊蝇,“我刚刚去见了江幸。”
燕准担心地道:“他欺负你了是不是,我早告诉过你,还是等我们两人都在的时候再去劝他才好。”
子书白又是轻轻地摇头,脑袋扎得更低,“他没有欺负我,是我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抱歉,我得先回去了。”
那怎么可能呢。
燕准纳闷地盯着他走远,实在想不出子书白能对江幸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子书白是个善良到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温顺之人吧?
而且方才他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好像被江幸狠狠折辱了一番似的。
燕准轻车熟路地推开江幸的房门,想要一探究竟,却正好撞见江幸坐在小凳上洗衣服。
什么年月了,修仙界还有人用手洗衣服。
他瞪圆眼睛,忍不住道:“你怎么不用清洁咒?”
江幸冷冷抬头看他一眼,“滚。”
“滚哪去?”燕准抬手指向角落里的另一张小榻,险些被他气笑了,“你该不会忘了我也住这儿?”
要不是他们被分配到同一间房,他也不会认识江幸,更不会在除魔试验的时候一路背着江幸到沙镇。
出发前还好好的,江幸态度友善又温和,还同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抛弃彼此,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云云。
结果从沙镇回来,两人竟就此反目成仇。
洗衣桶里的衣服看起来已经搓了很多遍,江幸的手通红一片,还在反复地洗那件贴身的里衣。
到底发生什么事?
见他不理人,燕准干脆站到他面前。
“还洗,再洗就洗烂了,衣服沾了什么脏东西?”
不知听到哪几个字,江幸身形僵滞了瞬,又很快继续用力搓洗衣服,神情固执,像是在发泄什么怒气。
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一想到他竟然被子书白这种蠢货用神识玩弄到难以自抑,脑袋就一阵阵眩晕疼痛,江幸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将那衣服恨恨地甩进洗衣桶里。
那蠢货一定是故意的。
说不定子书白拿了什么反杀穿书者的剧本,所以才总是刻意接近他,给他出这种不靠谱恶心人的主意。
还说什么明后两天去北殿找他,找他干什么,继续让他玩弄自己?
江幸不会去的,死也不去。
他站起身,用力推开碍事的燕准,回到书案边落座。
燕准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恼火地盯着他道:“你真是……不识好人心。”他关心江幸,江幸还不领情,难道这人开始对他那么和善友好都是装的,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江幸没空搭理他,顾自翻开桌上的书,那些乱七八糟的词句他依然看不懂,但肯定有别人能看懂。
今晚为了庆祝除魔试验结束将会举办开山宴,他得尽快结识一些自己的人脉,届时便再也不用依赖子书白。
他记得原书在开山宴里还出现过一个反派,名字他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是个内门弟子。
那内门弟子嚣张跋扈,张狂至极。原书里子书白不小心撞洒了他手心里的酒杯,那弟子当即大怒,逼迫子书白跪下来给他把鞋子舔干净。
老套到家的剧情,子书白自然不从,两人即将动手之际,一位老者出面说了几句话,将一切阻止。
子书白热情地同对方道谢,还邀请对方一起喝酒,聊天说地,最后成了很好的朋友。
很久之后子书白才得知,那个老者的真实身份是无妄宗的宗主。
江幸不想吐槽为什么主角总是能从一开始就受到大佬赏识,在他眼里,子书白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让人觉得舒心,书里的大佬为什么全都喜欢这种蠢货?
如果换了其他穿书者,兴许会选择仿照子书白去结识大佬,可江幸不会。说到底但凡子书白不是天灵根,宗主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换做是路人甲,早就被反派按在地上舔鞋了。
他想结识的,是那个内门弟子。
江幸想入内门,拉拢内门的人脉再合适不过。
打定主意,江幸把那本修炼术法揣进怀里,对镜整理好衣襟,眼底一片阴冷。
他要子书白知道,这世界不是没了他就不转,他有的是其他办法往上爬,直到有天把他踩在脚下。
*
开山宴。
三月,无妄宗祭台。
汉白玉高台方正而端严,石阶上来往着神色匆匆的道童,端着四季瓜果和上好的美酒佳肴,搁在铺满锦帛的紫檀木桌上。
粉釉瓶中梅枝带露,莹莹地亮。铜炉香烟细细,隐入夜色。
月缺一角,清辉与灯火交融。云海翻涌,花气袭人。
很快,各峰弟子身着清一色的莲花道服鱼贯而入,腰间皆悬着佩剑,神采奕奕。
高台之上,身穿墨色莲花道服的弟子们率先入座,隔着玉石栏杆,可以一扫祭台上所有光景。
一个弟子刚坐在小案边,眼前倏忽笼罩上一层阴影,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待看清对方的脸后,瞬间被吓出一身冷汗。
对方冷冷盯着他,只字未言,却把那弟子吓得立刻站起身来。
“师兄,您坐。”
乌莫寻眯了眯眼,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踹开,随后缓缓坐在他的位置。
周围的人听到动静,却无一人敢出声,皆胆战心惊地挪开视线,生怕被乌莫寻发现自己在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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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也配坐在内门弟子的位置,这届新弟子实在太不懂规矩。”
听到身旁小弟的话,乌莫寻不屑地低嗤了声,从那栏杆朝下望去,看到无数新弟子欢欣雀跃地走进祭台,好奇地四下张望。
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蠢货,还以为无妄宗是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不过,开山宴的莲心酿倒是很不错。莲心酿每五年才开一壶,入口醇香,是无妄宗的绝品,天底下除此地之外哪里也喝不到。
身旁的小弟为他开了一壶新酒,殷切地递上来,乌莫寻却摆了摆手,颇有耐心道:“不急,这莲心酿要配合千山红荔一起喝,酒香与果香结合,那才是真正的享受。”
寻常人哪里懂如此高雅的品味,这可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往年千山红荔都是最后才呈上来,他五年都等了,再等一等无妨。
宴席很快开始,长老们轮番到高台上祝贺新弟子们通过试验,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而对于每届开山宴都来参加的乌莫寻而言,那些陈词滥调无聊至极,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在乎那壶美酒。
不知等了多久,宴席终于接近尾声,道童们流水般从青阶上走来,手心端着的正是他盼望已久的千山红荔。
乌莫寻登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盯着那千山红荔朝自己走来,迫不及待命令道:“开酒。”
酒液潺潺淌入酒盏,散发着莹亮柔美的光泽,乌莫寻将一枚红荔剥开,丢入酒盏内,随后小心翼翼举起酒杯,在月色下轻嗅那动人的香气。
他情不自禁喃喃道:“不枉费我苦等五年,这才是世上最……”
话音未落,肩头忽然被人一撞,乌莫寻手心里的酒杯瞬间泼洒出去,浸透了身上的道服。
他呆滞片刻,耳边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实在抱歉。”
子书白见他被酒水浇透,连忙道歉。宴席实在太多人了,方才有个小道童匆匆忙忙端着果盘直冲他奔来,他为了躲闪才不小心撞上身边人。
他下意识想用清洁咒帮对方清理衣衫,却见对方缓慢地转过头来望向自己,脸色黑沉阴戾。
看起来好生气的样子。
子书白心头更加过意不去,轻轻道:“对不起师兄,我把衣裳赔给你,抑或者我可以帮你手洗干净。”
身边所有人连大气也不敢喘,屏息凝视着他们,谁不知道乌莫寻的脾气,在整个内门都是数一数二的难缠暴戾,这个新来的小弟子死定了!
果不其然,乌莫寻猛地扯住子书白的衣襟,冷冷道:“赔?你拿什么赔?”
子书白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对方狞笑道:“跪下来把我的鞋舔干净,我便原谅你,如何?”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皱了皱眉,低声道:“恕难从命,我是人,也有自尊。”
乌莫寻险些被他气笑,从座上起身,拔出腰间长剑来,“好,我今日就教教你,废物是没有自尊的。”
子书白抿紧唇,只得也拔出剑来。
不远处,身着素衣的少年自瓷盘里捻起一枚千山红荔,指尖轻轻剥开,将盈白的果肉搁入口中。
好戏。
真是好戏。
江幸斜倚在栏杆上,悠然地欣赏着子书白脸上的隐忍神色,从怀里取出一只金镯,丢给身旁的小道童,淡声问:“附近那个老头走了么?”
他可不能让宗主老头来破坏这美妙的氛围。
“多谢师兄,那老头已经被我引走,绝不会误您的事。您让我办的事都办完了,下回还有这样轻松的活儿,您再来找我。”小道童笑眯眯地把金镯收入囊中。
9. 猫
(九)
奶奶曾经说过,学剑是为了除魔卫道、锄强扶弱,绝不是用来欺凌弱小,伤害无辜的。
子书白自幼便极具修炼天赋,剑道也无师自通般强大。还记得小时候他只是拿了树枝和朋友玩耍,不慎把朋友打伤,那时奶奶发了好大的火,命令他跪在祠堂里,不许吃饭也不许任何人同他说话,一直从天亮跪到天黑。
从那时起他便深深记住,剑绝不能用来伤人,哪怕是树枝也不行。
他在心底叹息了声,抬眸望向怒火中烧的乌莫寻。
这件事说到底是他的错,不该那么毛躁,撞翻师兄的酒杯污了衣裳。
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消气?
子书白望向手心里的长剑,良久,他举起剑来对向乌莫寻。
“他疯了不成,竟敢跟乌莫寻对打。”人群里传来其他弟子的声音,“新弟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乌莫寻可是内门弟子。”
乌莫寻见他不仅不求饶,反而拔剑相对,冷笑一声,立刻飞身上前直逼他面门。
子书白略微侧身躲开,抬手回之一剑,二人登时缠斗起来。
不知几个回合,乌莫寻额头冒了些细汗,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脾气温和好欺负的新弟子竟然能跟他过招。
他咬了咬牙,干脆拿出些真本事来,一剑捅向子书白的小腹,这一剑必定会被挡下,而后他再迅速调转身体,一脚踢向膝盖逼他跪下来,还从没人能反应过来这一招。
然而令乌莫寻始料未及的事,剑尖在刺向小腹时并没有被挡住。
子书白抬起左手,任由那锋利的剑尖刺穿掌心,手臂因疼痛而泛起青筋,他忍耐那剧痛,抬眸望向乌莫寻。
“师兄,对不起。”他低声道,“我绝非故意挑衅才去撞你,当真只是误会。”
乌莫寻愣了愣,看着剑尖上流淌的鲜血,脸色难看几分。
他本意只想吓唬吓唬子书白,好叫他跪地求饶,倘若在开山宴当中伤害同门,必定会被长老问责。
他只得冷嗤一声,收剑入鞘。
“别再让我看见你,滚。”
子书白颤抖着握住手掌,疼得说不出话来,即将转身离开时,却看到不远处江幸眼神冰冷地望着自己。
被看到了。
或许又会说他是没用的废物之类的话。
没用的废物——江幸的确是这么想的。
明明能打赢,却故意漏出破绽让对方伤到自己,以为受伤就能让对方消气。
用这种蠢到极点的办法获得原谅的人,或许天底下也只有子书白一个。
亏他还以为能看到子书白打败乌莫寻,从此被乌莫寻记恨上的场景,结果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真让人失望。
子书白按耐着剧痛,走上前去想跟江幸搭话,却见对方朝自己走来,又擦肩而过。
“闭嘴。”
他怔了怔,看到江幸竟然视若无物般略过自己,走到乌莫寻身边落座。
子书白愣在原地,很快明白过来自己被江幸嫌弃了,他黯然地抿了抿唇,片刻,还是想去拦住江幸。
毕竟那位师兄现在怒火正盛,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为妙,万一被迁怒怎么办?
“你又是谁?”
乌莫寻正一肚子憋火,看到还有不长眼的新弟子坐在他身边,登时便要发怒,“活腻了是不是,你也找死?”
江幸坐在他对面,微微笑道:“我是来帮师兄消气的,听闻内门有位叫乌莫寻的师兄剑技高超,江幸特来投靠。”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虫母灵核,轻轻搁在紫檀桌上,“方才见师兄剑术精湛,想必一定就是传闻中的乌师兄了,还请师兄务必笑纳。”
原书里所有妖魔的灵核都可以卖出高价,那只虫母的等级能让他一跃进入内门,一定无比珍贵价格不菲。
果不其然,乌莫寻脸色好转了些,捏起那枚虫母灵核,眉头微挑,“原来你就是那个斩杀沙镇虫母的新弟子,后天便是内门考核,你还有闲心来赴宴?”
“倘若真有机会能入内门,届时肯定少不了师兄的照拂……”江幸恭敬地替他斟酒,低声道,“所以特地先来感谢师兄,无论能否进入内门,有用得到师弟之处还请尽管吩咐。”
乌莫寻看到他抬手自瓷盘中拿起一枚千山红荔,神色微顿。
江幸缓缓剥开红荔,将果肉搁入酒盏中,温声道:“师兄,请。”
乌莫寻直勾勾盯着江幸,半晌,接过他手心的酒杯轻抿一口,仔细品味,心情顿然舒畅不少。
没错,正是记忆里那个味道。
这些废物新弟子里,还算有几个懂事省心的。
“你也喜欢喝酒?”
江幸摇了摇头,笑道:“原先是不爱喝的,但是今日突然发现,用千山红荔来配莲心酿味道极佳。”
乌莫寻挑了挑眉,将一支酒盏随意推到他面前,俨然是已经接纳了江幸,“我早在六年前入门时就发现这事了,还算你有些品味,一起喝吧。”
另一边。
子书白怔忡地望着和乌莫寻谈笑风生的江幸。
好厉害。
能让那么爱发脾气的师兄心情变好,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掌心仍在淌血,沿着洁白的道服袖子滴落在地。不知为何,看到江幸对乌莫寻的笑容,他心里有些难言的感受。
或许在江幸那里,他从来不算是朋友,因为江幸从没对他那样笑过,一次都没有。
“你怎么受伤了?”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子书白下意识回过头去,对上燕准担忧的目光。
他赶忙藏起那只手,低声道:“没什么,不小心划伤而已,你方才去了哪?”
燕准轻啧了声,从怀里取出些备用的药膏来递给他,“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对了,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
他恼火地指向不远处一个小道童,说道:“看见他手上那只镯子没,那原本是我送给江幸的,不知怎的到了他手里!”
子书白循着他的指看去,待看清那小道童后神色忽滞,那正是刚刚端着果盘朝他奔来的小道童,他为了躲闪才撞到乌莫寻。
“然后我就去问他镯子哪里来的,”燕准还在气冲冲地说,“你猜怎么着,他说是替别人做事,别人给他的报酬,还能有哪个别人肯定是江幸。”
刹那间,子书白眼睫微颤,他如有所感般望向江幸,耳边仍传来燕准的不满嘟哝声,“我跟你说,江幸肯定是被那道童骗了,那镯子很贵的,纯金呢……”
不,他那么聪明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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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骗。
子书白闭了闭眼,轻声道:“回去吧。”
燕准不明所以地道:“怎么,你累了?”
“有点。”
*
“内门这次各峰只有三个名额,考核内容每年都一样。”乌莫寻捏着那枚虫母灵核细细察看,唇角微勾,将灵核放入储物戒内,继续道,“你明后两天来东殿找我,我亲自教导你便是。”
江幸恭敬应声,又从怀里取出那本修炼术法,递上前去,“师兄,能否请你讲解一下这本书?”
乌莫寻随意瞥了一眼,险些把酒喷出去,“这不是最基础的筑基术?”
“……”
坏了,原来是最基础的。
江幸心头一紧,万一被乌莫寻看出他其实实力很弱,说不定对方会出尔反尔,从此不再帮他。
他刚想解释一番,却见乌莫寻接过那本书来,狐疑地望着他,“虫母真是你杀的?”
江幸张了张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对方又打断他,“罢了,随便你,能从别人手里抢走也算本事。”
乌莫寻翻开书来,语气平淡地问,“哪里不懂?”
竟然愿意教他?
江幸试探着指向那些他看不懂的词。
“泥丸,这也不懂?”乌莫寻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摁在江幸的脑袋上,用力点了两下,“这就是泥丸,你什么都不懂怎么入的门?”
呵呵。
上一次有这种被人看不起的感觉,还是小学考了第二名的时候,第一名狠狠嘲笑了他,除那以外江幸从来没在学习上搞砸过任何事。
乌莫寻把书丢还给他,嫌弃道,“行了,明天再仔细教你。”
江幸微微松了口气,安心陪着他喝酒。
月明星稀,山雾弥漫,开山宴终于接近尾声。
喝了太多酒,胃里一阵热燥翻腾。江幸很少喝酒,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没有朋友约他一起喝,喝酒也并不是他用来发泄的方式,所以没有机会像这样开怀畅饮。
脸上肯定很红,脑袋也开始发晕,仅仅是还没到天旋地转的程度。
江幸搀扶着乌莫寻走在山阶上,心底一阵烦躁,分明这人那么爱喝酒,酒量居然这么差。
“我当年……我当年也是试验第一名,长老说、说我是几十年一见的天才……”乌莫寻整个人几乎压在江幸身上,醉醺醺的说着胡话,“你找我算、算是找对人了。”
身旁还有几个内门弟子附和着他的话,听得江幸更加心烦。再怎么厉害,后来不还是被子书白在宗门大比打废了。
忽然间,一道黑影从草丛里冒出来,在江幸面前停下。
他吓了一跳,仔细看去,发现是只山上的野猫。
橘色的,很胖乎,好像常常被人投喂,所以不怕人。
野猫亲昵地在江幸腿上蹭了蹭,似乎在讨食。
他眉头微皱,想把猫赶开,肩头的乌莫寻却忽然动了动。
一声惨叫,瞬间划破寂静的夜。
“什么东西,挡老子的路。”乌莫寻毫不在意地说完,继续同江幸聊他当年入门时的丰功伟绩。
江幸望向那只被踹开的猫,小小的身体在草丛里微弱的起伏着。
片刻,他默然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开。
10. 梦里见
(十)
树影簌簌,虫鸟安眠,天地唯余春风拂过山巅时的低吟。
野猫在树下低弱的喘息,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哀叫,空气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一道影倏忽笼罩在它头顶,野猫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想要爬起来,后腿却软塌塌的动弹不得,它恐惧地自喉咙里挤出些威胁的气音,浑身柔软的毛立刻炸开。
那人递出手去,掌心是几块撕碎的鸡肉。
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他安静地等,直到猫按耐不住饥饿,试探着把脑袋伸过来,大口大口地吃着那些肉。
掌心被吃干净,他解开腰间的袋子,取出些水来,倒进一只小盏里。
猫也渴坏了,埋头喝着水,身前人忽然一动,令它受惊地想要后退,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手法熟练地将它抱起来,仔细观察着它的后腿。
果然断了。
猫害怕地挣扎着,一爪子狠狠挠在他的手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对方却毫不在意般继续抱着它,从怀里取出些药粉,倾倒在后腿的伤口上。
“江幸?”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猫的挣扎更加剧烈,那白皙的手背又添两道血痕。
子书白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江幸抱着一只受伤的野猫。
不知怎的,他居然觉得这场面很令人意外,就好像他认识的江幸绝对不会这么做似的。
“当心些,别被抓伤!”他下意识地凑上前来,看到江幸伤痕累累的手,急切道,“你流血了。”
江幸眸光瞬间沉下,脸色难看几分,“你怎么在这?”
听出他语气冷淡,子书白低垂下眼,轻声道:“我原本想回去休息,路上碰到一位善谈的老者,便多留了一会。”
燕准酒量不好,喝了半杯就晕晕乎乎地回去睡觉,他回殿路上恰巧在路边看到一个同样喝醉的老人,想着夜凉风冷,应该把老人送回去。
结果那老人见到他后便两眼放光,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骨骼清奇、天赋异禀,还问他想不想学独门功法,子书白无可奈何地听完那些醉话,好不容易才脱身。
然而话音刚落,江幸的脸色更加阴沉如墨,一言不发地自他身上收回视线。
没想到他都已经派人拦住宗主老头,最后还是被子书白在路边随随便便就抓住了机遇。
主角光环真恶心。
他回过头来,继续给那野猫上药,伤口不赶紧处理会化脓。
莲心酿的酒气在夜色里氤氲,任谁也看得出他喝了酒,而且还喝了不少。
子书白看着江幸动作熟练地照顾那只猫,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稍稍撞了一下。
原来江幸没有看起来那么冷硬,至少心底某一处是柔软的,只在酒后会稍微流露出来一点点,一点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试探着道,“我帮你抱着,你来上药。”
江幸丝毫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充耳不闻地涂着药膏。
现在连让他帮忙都不肯了,就那么嫌弃他?
子书白轻抿了下唇,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到底为什么?”
江幸动作微滞,依旧没有回答,好像把他整个人当成空气。
“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做朋友?”子书白实在困惑,他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做错,分明刚开始在沙镇时都好好的,“你先前不是说天底下只有我能帮你?”
听到这话,江幸终于转过头来望向他。
子书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等待着他开口。
“帮忙?”
江幸冷然盯着他,“你所谓的帮忙,就是用双修法术羞辱我?”
子书白登时愣住。
“还有,你不是说法力会增长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感受到?”江幸冷笑了声,一把推开他,“不如挑明了说,其实你是故意的吧,看到我的反应很得意是不是?”
子书白猝不及防被他推倒,愕然地望着他,好半晌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般,低声喃喃,“那不是双修法术……”
江幸沉声道:“是你自己说的,道侣之间才会用那种法术。我是同意了没错,但我不知道会有那么奇怪的反应,你故意没告诉我!”
“我……”子书白哑口无言地看着他,许久,轻吸了口气道:“神识交融的不良反应是神志恍惚、心跳变快。因为那是道侣之间用来谈心的法术,可以在梦中与对方交谈,以此感悟天地灵气,从而令修为上涨。”
那根本不是双修法术,他怎么可能跟刚认识不久的人双修?
话音落下,江幸浑身一僵。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去把那本记载着神识交融术法的书找来给你看。”一想到江幸对自己态度冷淡是在误会他,子书白急切地辩解着,“天地可鉴,我绝不骗你,也没有要羞辱你的意思。你的反应太激烈,或许与体质有关,应该当时便告诉我,我第一次用这个法术,不知道还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江幸沉默下来。
子书白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解释清楚了,絮絮叨叨地担心起他:“所以,你的反应是什么,哪里不舒服,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见他还是不说话,子书白只得攥住他的腕子,试图帮他察看,却被狠狠甩开了手。
“滚。”声音低低的,没有先前的冷硬,反而听起来有些憋闷。
子书白定定看着他,无比认真道:“你不说清楚,我不走。”
又来这套,狗皮膏药。
江幸深吸了口气,抬眸盯着他。
靠得这么近,子书白似乎可以闻到江幸身上甜腻的荔枝香气和温热的酒气,奇异的好闻。
“我泄身了。”
毫无征兆的回答。
子书白脑海空白一瞬,呆滞在原地。
“听清楚了,满意了?”
视线相对,那双平日漠然冷淡的眸子被醉意晕染,子书白像是被那目光烫到般飞快挪开眼,睫羽微颤,耳尖迅速攀上热燥的绯色,明明他一滴酒都没有喝,却好像跟着喝醉了似的。
他小声嘟哝:“怎么连这种事也说……”
江幸额头青筋跳了跳,一脚将他踹开,险些骂出脏话,“不是你一直问问问?”
怕他又生气,子书白连忙道:“是我的错,我应该先调查清楚再用法术,一定是体质问题,你的体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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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常人不同,太敏感脆弱了。”
“你没完了?”
子书白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江幸掐了掐额头,转眸看向怀里的野猫,居然已经累得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轻轻摸了两下那毛茸茸的小身体,手感相当不错,跟他从前养的大肥猫一样。
“按你的意思,只要今晚做梦,我便可以在梦中跟你交谈悟道,增长修为?”
“嗯。”
子书白一个字也不多说了。
听到修为可以增长,江幸心里的郁结消散了些,顿了顿,又皱眉道:“你不是会治疗类的法术么?”
“你怎么知道?”子书白吃惊地望向他。
当然是在原书里看到的,江幸怎么可能告诉他,眉头皱得更紧,答非所问道,“那你愣着干什么,把它治好。”
闻言,子书白有些犹豫地说:“我的医术现在还不熟练,可能会有些不良反应。”
还来不良反应?
江幸发现自己真是跟子书白八字不合,子书白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气的够呛。
他磨了磨牙,挤出几个字,“治不死就给我治。”
“倒是不会治死,”子书白叹息了声,抬手搁在他怀里的野猫身上,“就是可能会出些小差错。”
下一刻,他掌心溢出柔和的灵气,将野猫的身体温柔地包裹住。
好胖的猫,平日一定被照顾得很好,后腿怎么会断了呢,实在可怜。
半柱香过去,野猫总算从熟睡中醒来,懒洋洋地伸长身体,尾巴竖得直直的,看起来心情不错,伤口已经不疼了。
江幸现在彻底相信子书白不会撒谎这件事了,他的确不擅医术,至少绝对没有书里后期写得那般妙手回春。
望着野猫那足足肥硕了两倍的身体,以及身上凭空出现的像老虎似的花纹,他眼皮骤跳。
下一次这肥猫再撞到人身上讨食,估计会把人撞死。
子书白摸了摸鼻尖,羞耻低声道:“腿接上了。”
野猫欢快地跳进草丛里,不见踪迹。
江幸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决定了,往后他绝不会再让子书白帮他办任何事,最起码在子书白成长为真正的龙傲天之前,有多远死多远,太不靠谱了。
他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招呼也不打,起身便要离开。
子书白立在原地目送他,俨然一副很高兴的模样,“早些休息,江幸。”
这蠢货是不是觉得跟他解释清楚误会之后还能当朋友,或者是把一只野猫治成野猪之后,觉得帮到了他的忙沾沾自喜?
江幸不得已折返回来,冷声警告他:“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跟我关系很好,在乌莫寻面前不准同我搭话,更不许跟任何人说你是我朋友。”他可不想沾染子书白这个招仇恨体质。
子书白不知听没听懂他的意思,怔忡片刻,试探着问,“那私下里可以搭话?”
蠢猪!
江幸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指向北殿的方向,冷声命令道:“滚。”
“哦。”子书白听话离开。
临走前,他又回头望向江幸远去的背影,轻声笑了笑。
梦里见。
11. 梦
(十一)
薄雾弥漫,月牙懒倚在梅枝上,映照一片浅蓝柔和的微光。
拨开挂露的花枝,江幸不明所以地向花深处看去,分明觉得尽头就在眼前,可下一秒看到的仍是重重叠叠的殷红花瓣。
不知走了多久,随着最后一枝湿漉的花被拨开,他终于看到一道再熟稔不过的背影。
洁白如雪的道服洋洋洒洒地铺陈在地,暗香浮动月的梅花与轻晃的树影交相辉映,明月清晖伴着沉浮的冷雾,仿若天上的仙人降临凡世。
江幸一时怔忡,很快回过神来,有些恼火自己竟然真有那么一刻觉得对方是神仙。
分明是子书白那个蠢货。
“你怎么在这?”
他对子书白似乎总是这么冷酷地发问,言语里带一些嫌弃和不耐烦。
但子书白的回复也永远不会出乎他的意料,一定是温柔平和,极尽善意的回答。
“等你。”
子书白微微偏过头来望向他,唇畔轻轻笑着。
江幸这才发现他怀里抱着只橘色的小猫,正是他们救的那只,猫亲昵地在他怀里撒着娇,翻出毛茸茸的肚子,爪子在道服上乱抓。
可这只猫不是被子书白变成野猪了么?
顿了顿,江幸恍然大悟,他是在做梦。
算子书白这次还算靠谱,接下来只需在梦里跟假子书白聊聊天谈谈心就能悟道了。
他坐在青阶上,百无聊赖地淡声道:“开始吧。”
“慢慢来也没关系。”子书白将怀里的猫搁下,低声同他解释,“梦境里发生的一切,尘世间的我并不会知晓,所以你我可以随心所欲。”
江幸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一个子书白的分.身,还是只能在梦里出现的幻象。
对方忽而轻笑了下,温声道:“或者,你对我有什么怨气,也可以随意发泄。”
闻言,江幸挑了挑眉,指尖搭上腰间的剑柄,“杀了你也可以?”
“当然。”子书白毫不犹豫地答他,“梦境里的我是为你而生的,任你支配。”
没意思。
江幸顿时失了兴致,他没有虐待蠢货的癖好,何况这蠢货不过是个幻象。
他懒散地靠在梅树边,对猫招了招手,淡声道:“我没闲工夫对你发泄,我要增长法力。”
猫立刻从子书白怀里跳下来奔向他,一跃进他怀里。
江幸无视身前的人,肆意揉弄那只肥猫,倘若真正的子书白在此,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唔。”子书白沉吟了声,若有所思道,“好啊,我教你练剑怎么样?”
他站起身来,倏忽捉住江幸的手腕,将他拽进怀里。
江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后知后觉地恼火起来,方要动手,掌心却被塞进一把长剑。
耳畔传来若有似无的温热呼吸,让他整个人瞬间僵硬。
“胆子好小,跟猫一样。”子书白忍不住笑了声,捏住他的腕子,稍稍轻抖,便带着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声音沉沉,“有人说过你很像猫么?”
“再说这种话我就捅死你,”江幸额头跳了跳,“还有,你非得要靠这么近教我?”
子书白丝毫没觉得有任何问题,坦然道,“我娘当初也是这么教我的。”
不知怎的,江幸觉得梦里这个子书白和真正的子书白很不同,硬要说的话,梦里的子书白似乎更放开了些,跟他说话不会吞吞吐吐,犹犹豫豫……
他突然想明白了,梦里的子书白,不怕他。
不怕他生气,不怕他讨厌自己。
“知道么,我幼时练剑,三岁就战胜我爹,六岁赢过了我娘,十岁就已经在蓬蒿山无有敌手了。”
子书白握着江幸的手腕,把剑轻轻一挑,登时斩开面前飘落的浅红花瓣,又邀功似的望向他,得意道,“很厉害是不是?”
还挺爱吹牛。
江幸嗤笑了声,他以为吹嘘自己这种事只会出现在乌莫寻那种反派炮灰身上,原来子书白也会在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自己很厉害。
“幼稚。”他冷淡评价。
子书白被他无情打击一句,不服气似的低声反驳道,“一点也不幼稚,这很难的,不然你试试。”
还犟嘴。
江幸被气笑几分,“试试就试试。”
他推开子书白,执着长剑,瞄准空中飞舞飘零的花瓣。
一剑,没刺中。
两剑,也没中。
分明看得见摸得着,可每次那些花瓣快要触碰到剑尖时,又飞快从剑刃旁溜走了。
他知道可能是剑风扫过的缘故,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连碰也碰不到。
江幸愈发恼火,余光瞥去,却见子书白低低笑着,背手而立。
一刹那,他眯起眼,上前去捉住子书白的手,这蠢货果然在掐咒语控制那些花瓣。
“你敢耍我?”
江幸狠狠将他推倒在草丛,霎时间飞花溅露,流雾含香,雪白的道服倾泻在满地花瓣里,子书白仍忍不住笑着:“我早说了这很难。”
难个屁,还不是你从中搞鬼。
“你到底能不能教?”江幸忍无可忍道。
子书白敛起笑容,轻声道:“你把修炼想得太正经,不是非要为了达成什么目标才可以修炼,而是你觉得他有趣,自然而然便能进步神速。”
他自草地拢起一堆花瓣,扬向天空,“再来,这回我不会掐咒。”
江幸攥紧手心的剑,半晌,还是执起剑来去对付那些花瓣。
砍不到,哪里有趣?
那些花瓣落下的角度愈发刁钻了,有时甚至竟然从他颈间钻过去。
他不信他砍不到。
江幸屏息凝神,仔细盯着其中一片,直到那片花瓣即将飘落到他面前时,飞快出剑。
剑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那枚花瓣,却在即将斩断的那一刻,变成了一只振翅嗡鸣的天虫。
他瞳孔疾缩了瞬,可剑已来不及收回,堪堪将那只天虫斩杀。
“原来如此,你害怕的就是这个。”身后响起子书白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子书白拾起一片花瓣,低声说,“你害怕内门考核还会出现魔物,你害怕靠自己没办法战胜,你害怕自己会死。”
“废话。”江幸沉声打断他,“谁不怕死,如果我有你那样的运气,我也不怕死。”
子书白抬眸盯着他,轻声道,“有我在就不用怕。”
神色微滞,江幸看向他,忍不住低嗤了声。
有时候真好奇他的蠢脑子究竟怎么长的,竟然连这种大言不惭的话也说得出口。
“你能在我身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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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幸冷笑,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讽刺几句,对方忽然凑近过来,像是终于发现他的失误,声音意味深长,“你怎么没反驳有我在你就不害怕这件事,是不是因为你的确需要我?”
喉咙哽住,方才想说的话全都被这一句噎了回去。
他当然需要子书白,没有子书白他连沙镇都走不出去,但那全都因为子书白是主角有主角光环,仅此而已。
子书白又温声道:“或许你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讨厌我呢?”
怎么可能,他最讨厌的就是子书白,上千章的追更,江幸没有一章没在骂子书白。
“或许你挺喜欢我的?”
这更是痴人说梦,他不弄死子书白都算好的,这人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还是说,难道子书白一直在心里觉得他挺喜欢他的?
疯了吧,自恋到这种程度。
子书白见他依旧沉默着不说话,轻轻笑了一下,出言提醒他,“江幸,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的梦要结束了,可他们还什么都没干呢。
江幸终于忍不住焦躁道:“修为呢,不是说要悟道?”
“如果你承认你的确需要我,再跟我说说你的真心话,”子书白将他肩头的花瓣摘下,低声道,“届时等你醒了,修为就会上涨。”
神识交融本就是用来给道侣谈心的,江幸却一直不肯开口。
闻言,江幸深吸了口气,不得已道,“我确实需要你。”
“还有?”
江幸抿紧唇。
反正,又不是真正的子书白。
他沉沉盯着面前人,冷声道:“我讨厌你每次出任务都要节外生枝去救人,也讨厌你圣父心泛滥到处找存在感,讨厌你没眼力见不识时务,总能轻易招来仇恨,你真是蠢得无药可救,蠢到我恨不得一剑捅死你。”
子书白:“……好吧。”
江幸掐了掐额头,良久,仿佛做出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般,低低道:“我不讨厌你除此之外的任何,我知道你有天赋,很聪明,善良,对朋友很好。”
他讨厌这个人,却没有严重到不共戴天的程度。
一千多章字字不落的看完,子书白的优点他当然清楚。
江幸不愿意承认他需要子书白,不仅仅是需要主角光环,也需要子书白的聪明,善良,对朋友很好。
如果他承认,岂不是更加衬托子书白的无私伟大,而他就是自私自利的小人?想想就恶心。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原本黯然下去的眼底又微微亮起一簇光,他轻笑道:“是为了能增长修为才这么说的?”
江幸嘴角微抽,已在忍耐的极限:“你觉得呢?”
忽然间,冰凉的指沾着花香,轻轻贴覆在他的脸侧。
月牙隐入山巅,天空亮起鱼肚白。
耳边传来对方温柔的声音,似乎带着些笑,随后指尖离去。
“敞开心扉的奖励。”
江幸眼睫忽颤了下,在脸上摸了摸,摸到一片纯白色的花瓣,冰冰凉凉,如同雪水般很快融化进他的掌心。
源源不断的灵气,在身体内流淌。
江幸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绕这么大圈子,总算是拿到法力了。
等他醒了……
要揍死那个真货。
12. 不舒服
(十二)
“你修为是不是增长了些?”
乌莫寻靠在门框上,眯眼打量着门外的人,明显能感觉到他身体有所变化,比初见时的灵气要更丰盈一些。他分明记着昨天看到江幸的时候,不过只是个炼气期。
江幸动作微滞,低声道:“我不清楚,还请师兄提点。”
一夜之间怎么可能瞬间从炼气跃至筑基,想来是昨天酒喝太多他看走眼。
思及此处,乌莫寻打了个哈欠,给他让出路来进门,“进来再说。”
东殿是内门弟子的住所,所有弟子皆是一人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屋,江幸随意扫了几眼,眸光渐暗。
他一定要进内门,这样至少不用再跟燕准那个蠢货睡同间房,夜里还要被呼噜声吵醒。
乌莫寻在书架上翻找出几本典籍远远丢给他,江幸只得勉强抬手去接。
“内门考核其中一项是道法,考验的是对修炼的悟性,会给你从未修习过的偏门法术,谁掌握的最快最好,便能获得高分。”
“先看这几本书,学会就稳了大半。”
说起来,乌莫寻此人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他在原书里除了脾气暴戾、性情倨傲,容不得任何人比他更强以外,似乎并没有坏到哪去,对待自己的小弟也很不错,比秦上彦那种小人要好百倍。
江幸翻开那些书,听着乌莫寻边哈欠连天,边同他讲解法术。
两炷香过去。
“这么快学会凝结灵气了?”乌莫寻看到江幸手心腾起的灵气,有些得意道,“没想到我还有些当师尊的天赋。”
江幸沉默片刻,那分明是他聪明才学得快。
他只是看不懂书上那些拗口生僻的文字而已,又不是傻子。
乌莫寻来了兴致,又教给他几个小法术,江幸果然一点就通,在悟性上面绝对足够进入内门。
不过他还是觉得主要是自己教得好。
“近来魔域那边封印松动,所以很多残存的魔头纷纷躁动,你先前在沙镇杀的魔物天虫便是其一。内门考核里最重要的一项也是除魔,不过却与你先前参加的除魔试验不一样。”
乌莫寻翻开一本书丢给江幸,继续道,“内门考核是要斩杀魔修,魔修狡诈阴险,恶毒狠辣,长老们会从镇魔殿挑一个魔修出来,专门给你杀。”
原书里这段也被简化了,因为子书白是天灵根,被宗主老头发现之后,直接大手一挥让长老把他归进了内门。
子书白压根都没参加内门考核。
江幸努力不去想子书白的主角光环,却还是忍不住心生妒忌,他为了进内门花费了多少心思,但子书白只在开山宴露个脸就保研了。
怪不得乌莫寻厌恶子书白,任谁都会看子书白不爽。
这个人就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脑海里闪过几个阴暗的念头,江幸走神了。
“琢磨什么呢?”
乌莫寻乍然出声,眼眸微眯,声音也冷下来,“再让我看到你走神你就死定了,想学就给我认真学,届时若是进不了内门丢我的脸,我饶不了你。”
他语气冷酷,江幸却丝毫没生气,反而很享受乌莫寻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说话方式,直白、干脆,直来直往,比子书白那些听起来高高在上,虚伪慈悲的圣父言论要舒心多了。
乌莫寻很对他胃口,这还是江幸头一回这么想。
“是我的错,”他又递去几本书,低声道,“我今日会把这些全都学完,劳烦师兄教导。”
闻言,乌莫寻脸上的冷气稍稍缓解,接过书来,“这还差不多,把我刚刚给你的书看完,那上面有魔修禁术的讲解,知己知彼才能有胜算。”
接下来整整两日,江幸都在白天看书,晚上练剑,他几乎没怎么睡过觉,不过神奇的是,筑基之后他再也没有困过,连饥饿感都极少出现,或许是可以辟谷了。
期间,他没见过子书白,倒是听过几次燕准提起那人,说什么一起去山下的酒楼吃饭,逛街看灯,总之都是些没用的废话。
过得很舒坦吧子书白,等进了内门才是真正的地狱。乌莫寻不会放过他,秦上彦也是,其他反派也会纷纷找上门来。
他的人生不会一直这么顺下去。
江幸一想到这些心里就舒服多了,练剑都更有力气了。
只可惜,直到考核当天,不论付出多少努力,他的剑法依旧很差,毕竟不是靠一朝一夕就能弥补的东西。
内门,千仙峰。
新弟子们陆陆徐徐赶来,皆在远处好奇地瞧着,谁都知道内门考核将会筛选出无妄宗这一届最顶尖的天才弟子们,只是不知道会是哪些人。
燕准从怀里掏出把瓜子来递给子书白,困惑道,“江幸还真敢去参加内门考核,他不怕露馅么?”
这几日他倒是知道江幸在努力修炼,不过他看不出他有什么变化来。
子书白没有接过那把瓜子,只微微抬头,望向远处的人群,轻声道,“不要小看他,他很努力,进步很大。”
他一眼便看到了江幸,极突出的阴郁气质,和身旁张扬夺目的其他天才弟子们大不相同。
已经筑基期了,又有乌莫寻的教导,想来入内门没有问题。
他心底有些高兴,可那点高兴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子书白便看到乌莫寻走到江幸的身边,抬手搭在江幸的肩头。
就像是在跟所有人宣布江幸是他的人,谁也不能招惹。
子书白唇畔的笑意缓缓消失,甚至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感到一丝不舒服。
这两日他担心会打扰江幸,所以一直没有去见,想来江幸也不需要他,原本这很正常,他没觉得有什么。
可在看到乌莫寻同江幸亲密谈笑时,脑海又一次涌现那天看到江幸和乌莫寻喝酒的场景,
——他们似乎很合得来。
这突兀冒出来的念头令子书白唇角压得更低,他忽地挪开眼,不想再看。
燕准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在找到江幸后兴奋地拽了拽他,“我找到他了,江幸旁边那人是谁啊,穿着黑色道服,那不是内门弟子么?”
指尖在掌心掐得更紧,子书白仍旧没看,低垂着头,淡声道,“我不喜欢他。”
话音落下,燕准忽然愣住,回头望向他,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子书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呼吸骤停,他连忙改口道,“抱歉,我不该如此评价他,或许他对江幸很好。”
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子书白抿紧唇,心头一阵难言的罪恶,掌心的力道更重,几乎快要掐破。
燕准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别紧张,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子书白没再开口,好像打定主意一个错字也不再说了。
另一边。
唯独江幸自己清楚,乌莫寻走到江幸身边,只是笑着同他小声说了一句,“要是考核没过,你绝对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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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已经有很多弟子知道乌莫寻在教导一个新弟子,但凡江幸没过,乌莫寻颜面尽失定会把气撒在他身上。
“乌莫寻,这就是你教的那个弟子?”方文杰抱臂打量着他们,淡声道,“前几日在沙镇还是炼气,这么快就筑基了,看来你教导有方啊。”
江幸心中咯噔了声,这个方文杰正是沙镇时带领他们的师兄,原来他也是内门弟子,还和乌莫寻认识。
“炼气?”乌莫寻眯了眯眼,看向江幸,凉嗖嗖道,“是啊,进步真快。”
他就说他那日怎么可能醉得连修为都看不清,这小子一天时间跨了一个大境界,绝对有高人相助,竟敢对他有所隐瞒。
乌莫寻冷冷剜他一眼,拂袖离开,所有人皆坐在高台上准备观看考核。
终于,考核开始。
从早到晚一整日的时间,直到天都黑透考核才结束,分数当场颁布,只有排在前几名的弟子们才能进入内门。
长老握着那考核名单,捋着胡须步入台上,将名次一个个念出来。
除魔考核,江幸发挥得极差,他的剑法远不及在场任何一个人,甚至可以说他跟燕准对打都不一定能赢,又如何跟魔修对打。
输得极其惨烈,遍体鳞伤,最后还是长老叫停,他才勉强从魔修手心活下来。
不过奇怪的是,江幸看到魔修并没觉得恐惧,或许是因为魔修和人一样,魔物却没有人性吧。
果不其然,除魔这一项他垫底。
乌莫寻在台下脸色青了又黑,一副恨不得冲上来将他掐死的模样。
江幸深吸了口气,镇定下来。
不急。
“接下来,颁布道法名次,”
老头又捋了捋胡须,神色微顿,有些讶然地又看了两遍,“第一名,江幸。”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乌莫寻腾地坐正了些。
“第二名……”
直到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众人才反应过来,那个除魔考核的吊车尾,竟然是道法考核的第一。
江幸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身上被魔修造成的伤势似乎都不疼了。
道法考核考的是悟性,谁学新法术越快越好分数越高,而学东西恰巧是他的强项。
真是相当久违的第一名。
从路人甲开局一路爬进四大宗门无妄宗的内门,在原书里估计也不过是寥寥几笔,可他对自己很满意,其他人连这几笔都没有。
子书白立在台下,远远地看着江幸的背影。
他已经伤得很厉害,衣衫划破,沾满灰尘和凝固的血,脊背却依旧挺得直直的。
没有人会不被他吸引,哪怕已经在公布其他人的名字,所有人的视线仍落在他身上。
江幸总是人群中最特别的那个。
子书白迫切地想去祝贺他,跟他说话,说什么都好,就像那日在梅树下救治小猫的时候一样。但下一刻,子书白便看到乌莫寻满脸自豪地走上台,亲昵揽住他的肩膀。
夕阳落下,万物被笼罩上暖色的余晖,江幸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若无其事般挪开视线,对乌莫寻露出笑容。
动作倏滞,子书白立在原地,眸光渐渐黯淡。
倘若那天他没有故意输给乌莫寻,而是让江幸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依靠、实力强大的朋友。
或许江幸现在身边站着的人,是他。
不舒服。
他抬手攥住胸前的衣襟。
这里不舒服。
13.朋友
(十三)
天色昏沉,围观内门考核的人群渐渐散去,斜阳隐入山林,灿烂的晚霞如太阳的余烬,一点点被夜幕吞没。
燕准还在为江幸居然能拿到第一名而震撼,滔滔不绝地说着方才考核的场景,丝毫没察觉到子书白的沉默,“他是怎么学会那些法术的,前几日他连清洁术都不会,难道说他其实会用,只是不屑于用那么简单的法术?”
真是深藏不露,没想到江幸还有这一手,说不定先前真是他们小看他了。
子书白兴致缺缺地轻声应和,心头想着的仍是江幸和乌莫寻勾肩搭背离开的那一幕,他有点喘不上气,胸口闷闷的。
走到南北殿的分叉路时,他终于打断了燕准,低低出声:“有点累,我得先回去了。”
燕准这才发觉他心情不好,轻声道:“不去我那祝贺一下江幸么,他估计很快就要搬去内门了。”
他知道子书白重情重义,一直把江幸当朋友看待,绝不可能因此嫉妒江幸拿到第一名,所以子书白应该是真的累了。
子书白缓缓摇头,“同在一个宗门,以后总有机会祝贺。”
见他这样说,燕准也没再挽留,“成,我帮你把话带到,快去休息吧。”
两人就此分别,子书白不知自己怎么回到房间的,整个人像被霜打的茄子般无精打采。
他坐在桌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离家这些日子来,这还是子书白第一次写信。
奶奶是村子里活得最久的老人,她见多识广,久经风霜,在子书白眼里她似乎什么都懂,任何难解的谜题,只要告诉奶奶,一定能给他最正确的答案。
他认认真真地把今日发生的事全都告诉奶奶,对江幸的好感,没来由的情绪,以及不知为何憋在心头郁结难熄的火。
指尖燃起火焰,将写好的信用灵力送回家乡。
只片刻功夫,他便收到了回信。
【贤孙亲启,我身体康健,无需挂念。
来信已逐字看过。
你喜爱江幸,重视他,想要得到认可,以至于你迷失本心。对好友萌生独占欲并非坏事,而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难题。
去试着跟其他弟子交朋友,眼睛不要只盯在他身上。不去追逐他,兴许反会得到他的喜欢。】
子书白怔忡地看完那封信,恍然地想,原来他今日失态,是对朋友的独占欲。
从前在村子里他朋友很多,大家都其乐融融的相处,故此从未对某个人如此关注。来到无妄宗后,他除了燕准和江幸之外再没有其他好友,所以他才极其珍视这为数不多的朋友。
奶奶果然一针见血,他的确应该再多交一些朋友,这样就不会在意江幸和乌莫寻关系有多好。
心头豁然开朗,胸口的郁闷随之解开,子书白将那封信工整折好,搁在书架上。
躺到软榻上时,他忽然想到自从跟江幸神识交融后,还未曾做梦梦见江幸。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不睡觉继续修炼,防止自己梦到江幸之后,再对江幸产生更加过分的独占欲。
只是不知江幸梦到了他什么……好想知道。
子书白抿紧唇,片刻,低低叹息一声。
看来要想消磨这份独占欲,需要去交很多很多朋友才行了。
*
翌日一大早。
江幸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准备搬去东殿。
总算可以摆脱燕准这蠢货,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忍受震天响的呼噜声,光是这点都足够他好好庆祝一番。
虽说他搬来无妄宗没多久,但原身的东西实在太多,江幸光收拾都收拾了整整一上午,原身恐怕是连全家都搬来了,甚至连锅碗瓢盆都有。
江幸扔了大半,剩下的东西还是要分几趟搬,让乌莫寻来帮他的忙肯定是不可能的,最后还是燕准看不过眼,帮他搬书。
“你早说啊,我还能喊小白兄一块来帮你搬。”燕准忙活得满头大汗,“要是小白兄在,掐个咒就给你送去东殿了。”
子书白。
分明才几天没见,江幸却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被这蠢货纠缠过。
昨天内门考核时他有来么?
江幸原本想问一句,可转念一想,子书白不再来纠缠他是好事,他又何必管子书白在干什么。
人家子书白可是要被宗主亲自送进内门的,哪用得着他这种炮灰操心。
正琢磨着,江幸怀里的包袱掉下一本书,他有些费力地弯腰去捡,一只手却先他一步将书拾了起来。
神色忽顿,他抬起头,果然是子书白。
真是哪都有他,大清早来南殿做什么,该不是来祝贺他吧?
江幸心头不屑嗤了声,他还有笔账没跟子书白算,在梦里逼他说出那种恶心的话,真没想到子书白私下里那么自恋,不要脸。
他凉飕飕地盯着子书白,对方将书放回他怀里,如往常般轻声问:“需要我帮忙么?”
“不需要。”江幸想也没想就吐出这么一句,语气难掩嫌弃。
“嗯。”
子书白极随意地应了一声,转眸望向燕准,“我想请我在东殿的朋友吃饭,我们晌午在山下的八宝斋吃如何?”
江幸抱着那沉重的包袱,神色僵滞了瞬。
什么意思?
燕准抱着一兜子比头还要高的书,压根看不见他们脸上表情,扬声道:“你在东殿还有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
“刚认识的。”子书白轻笑了声,顺手帮他分担了一部分书,“你肯定会跟他们合得来,其中一位也是符峰弟子,还跟你一样是木灵根。”
“这么有缘,那我请客,就吃八宝斋!”
“不,每次都是你请,这次总该让我来了。”
“我最不缺的就是钱,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们兴致勃勃地聊着,全然没发现江幸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行李,直到走进他在东殿的新房间。
的确宽敞许多,却空空荡荡,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子书白和燕准聊了一路,将行李搁下,又帮他打扫了房间。
江幸始终一个字没有开口,顾自垂头整理着自己的小榻。
直到燕准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对了,你去不去?”
江幸身形微顿,片刻,他冷冷道:“不去。”
燕准仿佛早已料到般,揶揄地笑道:“进内门后看不上我们了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要跟那位内门师兄去吃饭。”
听到他们的话,子书白眼底的期待一点点消散,把书搁在书架上仔细整理,低声道:“没关系,我理解,我们去便是。”
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微笑着道:“东西都收好了,我们走了,再见江幸。”
江幸掩在袖内的指微微蜷紧,没有理会他们,身后很快传来房门开关的声音,偌大的房间登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幸自己。
他不需要那两个蠢货。
进内门后他也可以结识其他人,任何一个都会比他们两个要好。
一个没本事,一个没志气,他根本不需要这种朋友,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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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会是累赘。
说到底所谓的朋友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弱者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罢了。
他抬起头来,却看到方才空空荡荡的房间被布置得干净整洁,桌案上的花瓶插着生机蓬勃的梅枝,窗外投下暖色的阳光,柔和而明亮。
江幸走到桌前,将那花瓶里的梅枝摘下来,狠狠丢去窗外。
*
日月如梭,春去夏至。
今年初夏的雨水格外频繁,一下便是三五天不停,淅淅沥沥的雨让整片天空都密密濛濛。
进入内门整两个月,江幸每日除了去听长老讲课便是练剑。
内门弟子大多都是各峰顶尖的天才,性情高傲,独来独往,江幸唯二能说上话的人就是乌莫寻和方文杰,乌莫寻待他还算不错,有时会喊他练一会剑,只是往往很快就嫌弃他剑法太差,叫他滚回去自己学。方文杰则仅仅是点头之交。
江幸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平淡无波的,有些无聊的修仙生活。
子书白和燕准再没来找过他。
这也很正常,毕竟东殿离南北两殿都很远,寻常外门弟子也不敢随意出入内门弟子的寝殿。
只是让江幸奇怪的是,和原书里写的不同,子书白一直没有进内门。
或许宗主跟子书白聊过进内门的事情,但子书白却没有同意。
说了他没志气就是没志气,但凡他有点出息,读者看书的时候也不会那么憋屈。
对于子书白来说,没有必要的理由,他不会往上多爬一步。他只喜欢平静快乐的生活,如果不是他爹娘非要他来无妄宗修炼,估计子书白会心甘情愿地在他家乡那个小村子里,当一辈子的庄稼汉。
现在那蠢货说不定正跟他那些所谓的“朋友”吃喝玩乐玩呢,只是不知是八宝斋还是兴禾斋,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饕餮盛宴?
江幸心底冷嘲一声,不再去想子书白,今日是他第一次接除魔任务,比起这些事,他还是更在乎任务的内容。
方文杰把写有除魔任务的卷轴交给他,将大致需要注意的地方交代几句,“内门弟子出任务可以自由组队,也可以选外门弟子,你想点谁用就点谁用,长老会派人通知。”
听到这话,江幸神色微动,淡声道:“倘若我点的人不愿意去呢?”
方文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内门弟子的权力,远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江幸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外门弟子只有被选择的命运,内门弟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反正外门最不缺的就是炮灰。
他垂眸望向手心里的卷轴,缓缓合紧掌心,低笑道:“多谢师兄提点,我有人选了。”
半柱香后。
正在教燕准法术的子书白,忽然听到房门被人叩响。
他和燕准对视一眼,低声道:“我去看看,许是谁来喊我们出去踏青。”
这几日天气放晴,他们早就约好要去踏青,如此想着,子书白推开房门,却看到一张许久未见的脸。
白皙到有些泛冷的面容,眉宇稍压,那双眼睛像山巅上方化了一点的薄雪,在云翳下显得格外寒凉、难以琢磨。
心脏没来由的快跳了下,像是有人忽然拨弄一根原本平寂的弦。
子书白眼睫微颤,搭在门框上的手竟有些不知该放在哪里是好。
“江幸,你来找我么……”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只是话还没说完,子书白便见江幸无视他,径直走向燕准,一把薅住领子提起来,冷声道,“跟我走。”
燕准:“??”
14.橡皮
(十四)
自从沙镇组队被各种蠢货队友轮番坑害开始,江幸对于组队这件事十分排斥。
如果让他来挑选,队里的人一定要听话,而且必要的时候可以踹出去当人肉盾牌用。
燕准完美符合标准,第一,燕准脑袋不聪明很好骗,当初江幸让他去找子书白,他毫不犹豫就去了,丝毫没有怀疑江幸会不会转手把他卖给人贩子。
第二,他没什么本事,天资不高修为也低,极好拿捏。
第三,他虽然跟子书白一样心地善良,但是胆子小不敢多管闲事,不会招惹是非、横生事端。
这样想来,燕准简直是最合适的队友。
见江幸抓着燕准便要离开,子书白连忙挡在门前,担忧地问:“你们要去哪?”
江幸被拦住去路,脸色沉沉,语气也不善:“让开。”
又关子书白什么事?
不是在东殿还有其他朋友么,多一个燕准少一个燕准有什么所谓?燕准这种路人甲小炮灰,不配进入神通广大高手如云的主角团。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把他带走?”
子书白本就身材高大,把门挡得密不透风,江幸想绕开他都做不到。
他只得抬头看向子书白,对方神色紧张,好像觉得他会把燕准带出去卖掉似的。
江幸冷笑了声,从怀里取出任务卷轴来,哗啦啦散开,抵到他面前去,“看清楚,我带他是要出山除魔,怎么,此事还要跟你报备?”
卷轴上写得明明白白,内门弟子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组队的外门弟子,且外门弟子不得以任何理由推拒。
将上面所有内容看完,子书白呼吸微滞,他低声道:“这个任务有魔修,很危险,你还选了谁当队友?”
魔修?
江幸还没详细看他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不过就算真有魔修,也不可能很危险,宗门怎么会把危险的任务交给一个刚入内门的弟子?
所以,这个任务有他和燕准就够了。
子书白抿了抿唇,仿佛猜透他的心思般,轻声道:“你该不会打算两个人去?”
听到这话,燕准脸色骤变,不可思议地望向江幸,“你就带我去?开什么玩笑,别说大妖,我连小妖都打不赢!”
江幸抓着他的肩膀,冷声打断道:“闭嘴,你若不想去尽管去找长老抗议,看长老答不答应。”
闻言,燕准满脸绝望地看向子书白,眼底写满求救二字。
即便江幸的确靠自己的实力进了内门,但燕准同样也没忘记江幸那一手的烂剑法,以及除魔考核差点被魔修活活打死的场景。
“我们两个去打大妖,绝对是去送死,”燕准苦口婆心地规劝着江幸,语气极尽诚恳和求生欲,“何况这里不是还有一位外门高手么,为什么不带上小白兄?”
江幸不耐烦地无视他的话,准备强行带人离开,却又被子书白略一侧身拦住。
他抬起头,正对上子书白直勾勾的目光,似乎带着些许探究之意,试探着低声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找乌师兄一起?”
话音落下,江幸身形微僵,下意识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子书白仍盯着他看,那眼神令江幸没来由的恼火,就好像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剥光看透了似的,他忍不住更加冷厉道,“你有什么资格干预我的选择,我想选谁就选谁,不想选谁就不选谁。你是我什么人,也配在这对我指手画脚?”
燕准被江幸的怒火吓住,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道:“你怎么了,没必要说的这么难听吧,小白兄只是问问而已。”
然而江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又沉声道,“我说话难听?是他一直在这挡我的路,我没拔剑砍他已经算留情面了。”
为什么不跟乌莫寻一起,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难道是故意想让他说出乌莫寻嫌弃他剑法太差,不可能跟一起出任务这种话么?
就这么想羞辱他?
“我只是想说,”子书白眼睫低垂,声音轻轻的,“如果他不陪你去,我可以陪你。”
听到他的话,江幸掐紧掌心,冷冷道,“我不需要你。”
就算没有子书白,他照样可以活下来。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不管子书白问他多少次,他的答案都是不需要!
子书白静默地看着他,半晌,小声道:“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去,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不是怜悯,也无关担忧,他只是想跟江幸一起去除魔,先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铺垫这一句而已。
江幸神色倏然一顿,又听到子书白几近恳求的声音,“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剑法好,一定比燕准更有用。”
燕准:“……他说的没错。”
“而且我最近新学了许多法术,你在内门考核用的那一招我也学会了。”
“的确,他刚才就在教我,但我学不会,你们两人又有剑法又懂法术,不是正好匹配么?”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竭尽全力推销自己,另一个竭尽全力推销对方,江幸连插嘴的时机都找不到。
“你觉得呢?”子书白说了半天才发现江幸没有反应,又忍不住道,“倘若你真的很想让燕准去,把我带上,我们三人一起去也好。”
燕准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如果不让我去就更好了,我可以在宗门为你们祈福,让祖师爷保佑你们。”
江幸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片刻,淡淡挪开视线,冷嘲热讽般对子书白道:“我看还是算了,你不是还要陪你那些朋友?”
子书白愣了愣,轻声道:“你的事更重要。”
奶奶说如果能交到更多朋友,或许能够冲淡他对江幸的独占欲。可如果真要他选择,他更想和江幸一起,做什么都好,哪怕不是出任务,只是聊聊天吃吃饭,看看无妄宗的风景,只要江幸愿意。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但子书白偶尔见过江幸几次,见过他跟乌莫寻一起练剑,也见过江幸和方文杰聊天,他以为江幸的世界里不缺他一个,所以才没有去打扰。
燕准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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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两人之间游走,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般,低笑了声:“小白兄,怎么没听你对我说过我的事更重要这种话?”
被他调侃,子书白脸上顿然热烫起来,赧赧道:“你哪里有重要的事,江幸的事是正事。”
“哦……”燕准耐人寻味地拖长音调,笑道,“我还以为是江幸在你心里比我更重要呢。”
话音落下,子书白脸憋得更红,支支吾吾地想要辩驳,却听江幸冷不丁出声:“说完了么?”
两人皆停下来望向他,江幸把卷轴收好搁回衣襟内,面无波澜地开口,“想跟我去也可以,可我要事先说好,得到的报酬四六分,你们两个四,我六。”
闻言,燕准忍不住低骂了声,“我们两个各分二成,你也太奸诈了!”
“有本事你也进内门。”江幸低嗤了声,轻描淡写道,“没本事就闭嘴受着。”
尽管他语气依旧不算好,可子书白莫名觉得江幸的心情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说不准是他们方才哪句话消解了江幸的怒火,可是看到江幸心情变好,他也跟着高兴起来。
“我不要报酬,你们四六分就是。”子书白轻轻笑着,忽然上前将他们两个紧紧抱住,声音温柔,“太好了,我们三个又能在一起。”
江幸猝不及防地被他抱紧,几乎一瞬间鼻腔涌入了属于对方的气息,淡淡的栀子花香,干净而清爽,把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不习惯被人拥抱,也可以说他很少被人这么抱着,身体下意识地抗拒这份陌生的感受,他别扭地推开子书白,语气厌恶,“离我远点。”
燕准却一把又将他拽回来,嘲笑道:“抱一下怎么了,你还害臊啊,我当初背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害臊?”
就这么个破事让他念叨一辈子,江幸磨了磨牙,抬腿给了他一下,疼得燕准嗷嗷乱叫。
“你有病吧,我以后生不了孩子都赖你。”
江幸出了气心情大好,一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子书白笑意清浅的眸子里。
脑海倏忽回想起他方才那句你的事更重要,江幸心头骤跳,躲闪般立刻错开了目光。
他的确不需要朋友。
没有朋友也没关系,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可小时候的那个江幸,最懵懂无知的时候,也曾期待过有人会愿意陪他。
“你就是江幸?”
“我的橡皮分你一半,不用还啦。”
“别跟他说话,他身上脏兮兮臭烘烘的,还总是打架,是没爸没妈的野小孩。”
“老师,江幸又在打人了!”
“不写检讨书就不许回家,真不知道你家里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孩子,怪不得其他同学不愿意跟你一起玩。”
那一半被小刀切开的橡皮,是他曾经想要却没能得到的东西。
如果有人给了他,他不会再还,哪怕他不想要,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拿走。
不讲道理,自私任性,江幸就是如此。
是子书白先来招惹他的。
15.别告诉别人
(十五)
距无妄宗百里外的一座山林里,冷月高悬,鸦声阵阵。
一道黑影在夜色里疾行,身上沾染着浓重的血气,分明伤得很重,步履却丝毫不敢停歇。
“别让他跑了,燕准,用缚魔符拦住他!”
身后传来一声冷喝,那黑影瞬间逃得更快,几乎要把两条腿跑出残影。
然而尽管他用尽全力地逃跑,还是被身后飞来的一张符纸缠住,那符纸生长出无数长满荆棘的藤蔓,在他身上添下一道道血痕。
正当他拼命挣开那些藤蔓时,身后的人却已经赶到。
他绝望地回过头,看着那面容阴冷的少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月色笼罩下显得那么可怖,如同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跑啊?”
江幸额头也布满汗珠,他平复呼吸,抬手掐诀设下一道困阵,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怎么不继续跑了?”
“跟魔修说那么多废话干嘛,瞧他给我打的。”燕准鼻青脸肿地从草丛冒出来,躲在江幸身后,“赶紧杀了回去交差吧,我可真跑不动了。”
那魔修死死盯着他们,攥紧手心的长剑。
还有机会,那个人还没追来,他还能逃走……
下一刻,一道雪衣身影自他们身后缓缓走来,长剑在月下泛着凛冽冰冷的清晖。
魔修神情凝固,眼底掠过一丝绝望,手心的剑松动坠地,他跪在地上极尽哀求地道:“求求你们放过我,我真的已经知错了,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修魔,也绝不作恶!”
江幸还未注意到身后人赶来,只以为那魔修是死到临头妄图跟他求饶,他不屑地打断,“你哪是知道错了,分明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听到他的话,那魔修眸光骤然沉下,既然他们不给他留活路,那谁也别想活!
他方要施展同归于尽的禁术,一柄长剑却精准贯穿了他的胸口,剑身缠绕着的至纯灵气锋锐无比,在体内疯狂的搅动肆虐,直到泯灭所有生机。
魔修不可置信地抬起眼,对上那人沉静的目光。
“被你杀的人,曾经也如此祈求过你饶命。”子书白将长剑一寸寸递进,似乎决意要置他于死地,确保他再也不能留一口气,“为那些枉死的人偿命吧。”
他抽出剑来,那魔修的身形轰然倒地,血在地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条小溪。
江幸和燕准这才缓过神来,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平日里的子书白太过于温善,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发现这人在除魔时下手这么狠辣。
仔细想想,这倒也不是第一次。先前在沙镇时,子书白杀那只虫母也很凶残,不过当时他们都被虫母害惨了,看到虫母被杀死心头只觉得松了口气,所以才没多想。
子书白从怀里取出手帕,擦去脸上溅到的血,又认认真真地把长剑擦干净收回鞘内,转头望向江幸他们,轻笑道:“太好了,这下村子里的百姓再也不用害怕了,咱们回去吧?”
江幸瞥他一眼,轻车熟路地去剖开那魔修的灵核收入囊中。
下手真快,本来他自己也能杀。这魔修果然很弱,是给内门弟子练手用的。
瞧见他又去剖灵核,燕准赶忙凑上前来蹲在他身边,紧张开口:“说好的你六我四,你可别忘了。”
江幸被他那副斤斤计较的模样气笑,“你干什么了,不就是挨了顿揍,又扔了几张符纸?”
“什么叫不就是挨了顿揍,我牙都差点被打掉!”燕准不服气道,“要不是我去当诱饵,你们能这么快抓到他吗?”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子书白拍了拍江幸的肩头,低低道:“时间还早,好不容易出山,我们可以在附近逛一逛。”
听到他的话,江幸把灵核擦干净放进怀里,不感兴趣地道:“有什么好逛?”
“那可多了,”燕准果然轻易地被子书白带跑偏,顾不上吵架,如数家珍地念叨起来,“这里离我家开河城很近,再多走三十里路,我带你们上我家去。我们城里有全修真界最大的酒庄,还有修士们的交易行,铸剑铺……对了,我们那里还有世上最好吃的酒水鸭!”
子书白听得一阵心神向往,喃喃道:“好厉害,我们村子很小,什么都没有,我还从未去过那样繁华的城池。”
这两个蠢货,脑子里怎么只有吃喝玩乐,真是一点上进心也没有。
江幸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们:“不去,立刻返程,我要回宗门交差。”
话音落下,燕准和子书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失落。
“你这人真没情趣。”燕准愤愤道,“就知道交差交差修炼修炼,你来人世走一遭就为了学那些破法术么?”
好熟悉的台词。
江幸依稀记得自己上辈子也被人这么骂过,上大学时同学问他要不要去聚会,那时他正忙着考试,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对方就是这么说他的。
就知道学习学习,喊你出去交朋友也不领情,你这辈子活的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的人生关别人什么事。
那种无聊的聚会,去了之后也只是坐在无人理睬的角落,看别人和朋友兴致勃勃的聊天,那才是真正的没意思。
目光忽而落在子书白身上,江幸发现他还在满眼失落地看着自己,嘴角微抽。
真是有病。刚刚才杀了一个活生生的魔修,下一秒就变回那副无辜可怜的表情,不觉得自己很反差么?
就那么想去玩?
还是说,某人跟“东殿的那些朋友”也常常这么出去玩,所以对他很失望?
江幸心底冷笑了声,那他就看看这两个蠢货平时究竟在跟“东殿的那些朋友”玩什么。
“开河城在哪儿?”
燕准听到他的话,神情瞬间激动起来,“你愿意去了?不远,就在附近!”
江幸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附近是哪,带路。”
“得嘞!”
燕准兴冲冲地跑到前面带路,子书白悄然站在江幸身边,语气难掩高兴,声音却轻轻的,带着些小心翼翼:“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闻言,江幸眉宇微蹙,抬眸看他。
“你做梦梦到我什么了?”子书白真的很想知道,他猜测过太多可能,尽管他清楚大概两人只是在梦里随便聊了几句,可万一还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了呢?
听到他的话,江幸神色微滞,脑海顿然回想起那个讨厌的梦,某人在梦里逼他承认对方心地善良,性格温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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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异禀,而且对朋友很好。
他死也不会再对子书白重复这段话的。
顿了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唇畔缓缓勾起一抹笑容,“我还真记得一件事,我梦到你自吹自擂,说你幼时练剑,三岁就战胜你爹,六岁赢过你娘,十岁在蓬蒿山无有敌手,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子书白呆滞片刻,随后整张脸瞬间红透,一寸寸蔓延到耳根和颈子。
他脚步突然慢下来,江幸回头去看,见他立在原地,一只手捂着红得滴血的脸。
声音低若蚊蝇,带着些羞耻,几乎听不真切。
“别告诉别人。”
江幸没忍住嗤笑了声,回过头不再看他,“蠢货。”
挨了句骂,子书白尴尬地追上去,小声哀求他。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的确觉得自己很厉害没错,但是他只是在心底偶尔偷偷自满一下,怎么能在梦里说出来呢?
最重要的是,还是当面说给江幸听,江幸一定觉得他厚颜无耻,自命不凡,天底下再找不出比他更不要脸的人……早知道就不问了,唉,真是多此一举。
*
不多时,三人终于抵达开河城。
他们早知道燕准是大少爷出身,却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世上最大的酒庄,竟然就是他家的酒庄。
江幸看着燕准让人抬出来一壶又一壶的莲心酿,心头只觉得想笑。
乌莫寻最爱喝的美酒,无妄宗五年才给弟子们品尝一次的珍品,竟然在燕准家里摆得到处都是,有钱人果然在哪个时代都能过得很好。
喝了一点酒,醉意微醺,放眼望去,花窗外的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江幸怔忡地看向那广阔的天地,耳畔是子书白和燕准吟诵行酒令的热闹声音,忽然觉得自己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归属感。
实在奇怪,他在现实世界都没有这种感受,真实的在活着的感受。
他没能出神太久,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其中缘由,一只手突然把他抓了过去。
燕准把他推到子书白身边,俨然已经喝多了,说话都前言不搭后语,“小白兄,你让江幸来评价,我方才做的那首小鸭诗比起你的吟梅诗如何?”
被他推了一下,江幸猝不及防倒在子书白身上,他磨了磨牙,抬眸望向燕准,毫不留情道:“你做的那也配叫诗,还有脸叫我评价?”
温热的体温靠在肩头,子书白身形骤然僵硬,下意识想要躲开,可不知为何又没办法驱动自己的身体。
“哪里不叫诗了!”燕准还在骂骂咧咧着,“你怎么偏心小白兄呢,当初可是我一路把你背到沙镇……”
这傻叉又来了。
江幸浑然不察子书白变化的神情,沉浸在痛骂燕准中。
子书白可以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每次都是如此,只在喝醉了酒,意识不清醒时,江幸才对他没有那么多的抗拒,甚至可以这样靠在他身上,像普通朋友那样。
他小心而珍惜地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亲近,不敢动弹,唯恐身体一个小小的幅度,会让对方发觉他们本不该如此亲密。
就像对待一只胆小的猫,用安静的等待来向猫证明——
再靠近些吧,我保证不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