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绿茶男绑定共感契约后》
1. 生死契
江断雪慢慢睁开眼。
她头晕眼花,强撑着手臂从铺着花棉被的床上坐起来,四下打量了一下,有点没搞懂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阴曹地府还是人间?
毕竟她上一幕的记忆,还是她躺在不知道那座山湿漉漉的草丛里,一边吐血一边仰头看着雨丝飘落。
一切都得多谢她那位演了这么多年戏的好师弟,为了一个正道魁首的噱头,恨不得她死。
江断雪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疼。
……看来是人间。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调动自己体内的灵力,心口骤然一阵疼痛。
江断雪急促地喘了喘气,止住动作。
灵力全无。
她又试着感应自己的本命剑,依旧一无所获。
她不信邪地准备再试一次,刚闭上眼睛,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断雪抬头望去,看见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走了进来。
大抵是来人一看就毫无威胁,她刚提起来的戒备又很快退去。
如果说江断雪现在脸色死白,看起来半只脚踏进了棺材。
那么来人就像是刚从坟里被刨出来的,来阵稍微大点的风都能把他卷走。
容貌倒是十分清秀。
来人手中还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隔着老远江断雪都能闻见那股苦味。
对方或许压根没想到江断雪还会醒来,愣了半天才道:“仙尊醒了啊。”
语气中似有几分熟络。
江断雪看着他,脑海里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你是……”
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仙尊忘了吗?”少年道,“我叫柏宁,三年前,是我救了仙尊回来。”
他侧过身轻咳了两声,手中的药还是端得稳稳当当。
江断雪一怔:“三年前?”
“对啊。”柏宁回过身注视着她的眸子,抿了抿嘴唇,“仙尊已经躺了三年了,这三年一直是我在照顾你。”
江断雪脑海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疼痛,隔了片刻之后她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她想着,若能活下去,她必要去亲自宰了那白眼狼。
她呕着血,几只燕雀从眼前飞快地掠过。
但她得先活着。
不远处的草丛传来踩踏声,江断雪还听到了几声咳嗽。
是人。
她已有些说不出话,想着起码撑到这人行至她面前,她好说明情况,可那人迟迟未来。
然后她似乎为了让这人救他,干了件什么事来着……
“仙尊,忘了么,当日,我们还绑了生死契。”
啊对,生死契。
不对。
江断雪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原来是这样吗?”
柏宁道:“您忘了么?”
语气中似有些无奈,江断雪听着有些心虚。
又听柏宁若无其事道:“仙尊一晕就是三年,忘了也是难免。”
江断雪眼皮直跳。
灵力没了,神识还在,她用神识探查,果真在自己体内探到一道生死契,一端绕着她,一端指向柏宁。
同生共死契。
当时的她为了能活下去,只能出此下策,将自己的性命与来人的绑到一起,赌对方会救自己。
她赌赢了。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直接晕了三年。
若是晕一天、晕一个月都好说,偏偏是三年,从救人一命到救了累赘,也难为这人没直接把她丢出去。
江断雪深吸一口气:“……当时情况紧急,实在对不住,来日你想要任何补偿,只管开口。”
柏宁随意地点点头,看向放在江断雪身旁的药碗,叮嘱道:“仙尊,药记得趁热喝。”
似乎对江断雪许诺的补偿不甚在意。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断雪坐在床上,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药表面浮着几片薄薄的参须。热气还在往上飘,一缕一缕的,在空气里散开。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极苦。
等终于艰难地喝完了药,她慢慢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三年脚不沾地,江断雪一踩到地面,竟还有些头晕。
她摸索着把整个屋子逛了一圈,看来这里只住着柏宁和她两个人。
柏宁住在她的隔壁,屋子里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江断雪走出门外,这间房子应当是在半山腰,现在正是下午,远处的山烟雾缭绕,江断雪没看见什么人家,惟有鸟鸣。
那个叫柏宁的少年出门了,江断雪撑着下巴坐在屋檐下,心中千头万绪。
她肯定是要离开这里的。
但离开之前,得先妥善处理和柏宁的事。
柏宁救她,本非分内之事,一照顾就是三年,更不比寻常恩情。
她决定等柏宁回来问问柏宁他想不想求仙问道。
毕竟她刚刚就察觉到,柏宁的身体情况并不是很好。
同生共死契绑住的不止他们的性命,还让他们或多或少对彼此的身体产生了一些感知。
江断雪不爱读书,对各种契约了解得不多,只知道自己能感知到柏宁,不知道柏宁这般从未修行过的普通人能不能感知到她。
这件事也得告诉柏宁。
柏宁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背后背着山里捡的柴火,山路泥泞又不平整,江断雪看他走路走得左摇右晃,心惊胆战的。
“怎么出来了?”柏宁问。
江断雪说话间吐出一口雾气:“我有事要告诉你。”
柏宁握着背篼系带的手紧绷了一下:“仙尊有话直说就好。”
江断雪看着他淡淡道:“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以姓名相称就好。我姓江,名断雪。”
然后静静地望着他。
柏宁顿了几秒,露出惊讶之色:“江、江断雪?”
江断雪道:“你知道我。”
柏宁笑道:“天下何人不识断雪剑尊呢。”
复又补充:“不过,外界都说剑尊早已飞升了。”
江断雪心道这必定又是她那位好师弟的手笔。
一则坐实她的飞升,于宗门而言大有裨益;二则盖住宗门内师手足相残的丑闻;三则,就算她未死归来,他也只需要不管不顾,说她是弄虚作假便好。
真是好算计。
江断雪收回思绪,才注意到眼前的柏宁正看着她。
莫非也不信她?
江断雪也懒得解释:“我确实是江断雪,信与不信随便你,不过我也不能说太多——”
“我信。”
未等江断雪说完,柏宁便道。
江断雪这下略显诧异地看着他,一时间连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也忘了。
柏宁却不欲过多解释:“仙尊要交待我些什么?”
江断雪也不啰嗦:“如今我醒了,迟早是要走的。我要报答你,你可有什么愿望吗?”
柏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仙尊才堪堪醒来不过一日,便要急着走吗?”
江断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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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叨扰你已经够久了。”
柏宁低下头沉思片刻,回答了江断雪刚刚的问题:“我平生,并无什么夙愿。”
江断雪想了想:“可愿让我探探你的经脉?”
柏宁不置可否,伸出一只嶙峋的胳膊。
江断雪伸出指头,心里一惊,又看了看柏宁面上神情,对方目光平静。
竟是天生绝脉。
若是运气再差些,恐怕活不过明年。
江断雪斟酌道:“你可想长生吗?”
短命之人,应当都愿寻长生之法。
柏宁沉吟:“仙尊莫非要许我长生吗?”
江断雪道:“若是有其他夙愿未了,我也可以帮你。另外不必唤我仙尊,唤我断雪即可。”
他在江断雪面前低着头,看上去好不可怜。
江断雪又想到他便是用这样一副身子照顾了自己这么久,心中感激与愧疚更甚。
这下她更是铁了心,不等柏宁回答便接着道:“我亦认识许多能人义士,助你修仙也未为不可。”
柏宁却笑了:“活那么久做什么呢?”
他咳嗽着摇摇头,“三年前遇见仙尊前,柏宁已是命不久矣,那日本想寻个土坑就死的……”
“未曾料到遇到仙尊后被绑了生死契,竟觉得自己好似又被续上一段命。想来不止是我救了仙尊,亦是仙尊的大气运照拂了我。”
“所以仙尊不必总想着对我报恩,仙尊于我亦是大恩……”
柏宁说完这些话,便想走开。
江断雪听得心里不是滋味:“站住。”
柏宁当真站住:“仙尊还有什么事?”
江断雪仔细一想,就算救命之恩扯平了,柏宁还照顾了她三年,这又是另外一桩人情了。
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不清不楚的人情。
于是江断雪状似不经意地走到柏宁的左边:“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柏宁目不斜视:“不想。”
江断雪又状似不经意地绕到柏宁的右边:“你真的不想寻找给自己续命的法子吗?”
一阵风吹过来,柏宁打了个喷嚏:“生亦何欢。”
江断雪捡起掉在地上的树枝,比划了一番:“不想得道成仙?”
“死了也能上天。”
江断雪:“……?”
江断雪叹了口气:“好吧,看来我完全没有说动你的可能了,但是你还是得跟我走。”
“为何?”
“因为……”
江断雪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来了一下。
她在手臂未散的疼痛中看向有些震惊的柏宁。
对方现在正抚摸着手臂跟她刚刚砸到的相同的位置。
“就是这样。不仅同生共死,我们还能轻微共感。”江断雪耸耸肩,“本来解开它也很简单,但我现在没有灵力了。”
柏宁把捂着手臂的手放下:“旁人不能解开么?”
“只有你我。不过……”
不过柏宁并无半点修为,所以,只有江断雪能解开。
她虽然没说完,柏宁也能想到。
柏宁默了半晌:“仙尊留在这里,天地之大,亦可修行。”
他仰头看着飘来的云,声调有些不稳,最后一句话掩在风里。
江断雪不赞同道:“那我们恐怕会一起死在这里。”
柏宁道:“我本来也没准备活多长,是我拖累仙尊了。”
江断雪看着柏宁略显迷茫的眼神,一时间说不出话。
2. 下山
第二日天微微亮时,江断雪就在床上睁开了眼,过了片刻才想起这已经是她飞升失败的三年后了。
柏宁没有养鸡,屋子外面鸟叫声不断。
江断雪出了门,月亮还有半弯挂在树梢上。
她挑选了一个趁手的树枝,找了片稍微干净些的空地,脑海中回忆起剑诀,闭目凝神,自然而然地从剑诀第一式起手,行云流水般舞到最后一式。
江断雪做任何事情,只要专心起来就会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是以就算舞到一半,听见了柏宁走出门来的声音,江断雪也没有睁眼。
柏宁往常这个点是起不来的,今天听到窗外隐隐传来破空声,还以为是什么野兽来了。
等他走出门,才知道是江断雪在练剑。
柏宁索性就靠在门框边看起来。
三年以来,江断雪都像具尸体一样静静地躺在床上,这还是柏宁第一次看她这么充满生命力地练剑。
他想到外界都说,江断雪是天下第一剑修。
从前他还觉得有些夸大,以为天下剑修浩如烟海,剑诀也千姿百态,如何就能评出什么第一第二来?
可自从几年前,他看见江断雪舞剑之后,柏宁就很难想象出有人能超越江断雪了。
他早就见过江断雪了,在太平宗山下。
江断雪却不记得他。
眼前的剑招步步杀机,矫若游龙,柏宁看痴了正出神。
等他回过神,江断雪已经收起树枝朝着他走来。
许是因为躺了三年的缘故,江断雪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虚,这一套下来,鬓发都汗湿了不少。
见柏宁一直靠在门框看他,江断雪心中有些好奇:“你看得懂?”
柏宁给她的感觉很矛盾。
一方面柏宁对于出去和修仙长生这几件事表现得过分抗拒,似乎前半生完全没有迈出过这里。
另一方面,柏宁又听说过她的名字,还能看懂她的剑招。
柏宁道:“看得懂一些。”
“你去过仙门吧?”
江断雪是个心直口快有话就说的人,当下便直接问了出来。
柏宁也很坦诚:“几年前确实去过,做了几个月的仆役,后来许是见我命不久矣,便让我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江断雪却知道内里只怕比柏宁说的还要艰难些。
现今仙门里头层次人员错综复杂,最底下的仆役更是鱼龙混杂,便是太平宗也有管不过来的时候,不过这些事物倒也不归江断雪管。
她只要能震慑住太平宗内外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就好。
“不知道去的是哪门哪宗?”江断雪随口问。
“太平宗。”
“……”
“仙尊很意外?”
江断雪觉得脸热。
“有点丢脸。”
柏宁没有就着这句话再往下说的意思,江断雪看他伸了个懒腰拍拍身上的灰。
柏宁又问:“仙尊真的要走?”
江断雪自然要走。
“我总得回去教训一下家里不成器的弟弟啊。”
她冷笑两声,不愿多说。
柏宁叹口气,刚刚还如同一潭似死水的人因为这句叹息总算显出几分活泛来。
“好吧,仙尊,我跟你下山就是了,等你恢复灵力解了契约,我们就分开,行么?”
江断雪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但她还是有些奇怪:“为什么你又突然想和我一起下山了?”
柏宁从她身边走过,带来一阵药草香。
“许是因为,我突然也想到自己有些想实现的愿望吧。”
柏宁和江断雪都没多少要收拾的东西,是以次日的清晨他们就踏上了下山的道路。
不得不说柏宁住的地方是真偏僻,失去灵力的江断雪现在就是个稍微强壮点的普通人,饶是如此,等走到山脚下,汗水也已经浸透了衣裳。
再看柏宁,情况更是糟糕。
江断雪觉得他说不定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江断雪能感受到柏宁身体里那种虚浮眩晕,但她尚且能撑住。
想来,共感的效用因人而异。
又想到接下来这段日子估计他们还要赶不少的路,江断雪开了口:“等进了城,我们去买辆马车吧?”
柏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仙尊有钱?”
三年前的江断雪不需要马车,也不需要钱。
三年后的江断雪,穷困潦倒分钱没有。
江断雪顾左右而言他:“出门在外不要叫我仙尊,我的仇家可不少。叫我断雪就行。”
柏宁道:“似乎有些僭越。”
“反正不喊仙尊就行,就算没把仇家惹来,估计路人听见了也要以为我们是两个疯子。”
江断雪直勾勾地盯着柏宁,等他改口。
她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心里莫名还挺乐呵。
柏宁本来就易脸红,被她这么不加掩饰地盯着看,没过多久更是满面通红。
他强行压抑住自己想喊出“仙尊”两个字的冲动:“……断、断雪。”
舌头急得都快在嘴里打结了。
江断雪听得很满意。
整天剑尊仙尊地喊来喊去像什么话,还不如以姓名相称来得自在。
两个人走到傍晚,总算快进城了。
等走到城门外面,却看见不远处有一伙人聚在一起神色紧张,语气激动地说着些什么。
江断雪是个产生了一丝好奇心就势必要把来龙去脉搞清楚的人,此刻离得远,只有几个“仙师”“女鬼”之类的词语往耳朵里飘。
“他们在说什么呢?”江断雪听不清。
柏宁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头晕眼花,莫说远处人群的交谈声了,就是近处江断雪的声音都快要听不真切。
其实他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为了迁就他的速度还放慢了不少,纵如此他也实在走不动了,只盼着早点进了城,找个地方歇下。
江断雪也有些许被他影响,看事物时总觉得发昏,腿也有些软。
她感知到柏宁怕是半步也走不动了,又看看远处扎堆的人。
江断雪道:“你在此处歇息下吧,我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柏宁看着她慢慢地站在那伙说话的人身边,脸上不时做出恍然大悟和好奇的神情。
江断雪就这么丝滑地融入了人堆,旁边的大爷大妈还没有任何人发觉不对。
原来是这座城中有个屠户,常年以卖野禽肉为生,近来不知为何害了一种怪病,肚子充气似地鼓起来,每到夜晚,还总发出婴儿似的哭啼。
他家里人走投无路,请大夫来瞧,问男子是否有孕,大夫探查一番,没号出喜脉,反倒号出了死脉。
他家里人束手无策,去请来几个道士驱邪,未料到几个道士来了就说治不了了。
恰在此时有个白发老道,号称是太平宗在外云游的长老,前来帮他们去除邪祟。
几天过去,屠户果然好转,老道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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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本该到这里就结束。
怎料半个月之后,屠户老婆起夜,看见屠户整座身子都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埋头啃着一块生猪肉。
见到妻子,屠户还张着血淋淋的大嘴问她要不要一起吃。
这时候他家里人才发觉,这屠户的病不仅没治好,反而还更严重了,又张罗着要找个靠谱的仙师。
据说要是能治好屠户,他家里人愿意出二百两白银。
江断雪把听来的这些话告诉柏宁,柏宁看着她神采风扬的样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莫非你要去试试么?”
江断雪半点也不藏着掖着:“当然,不然哪里来的钱买马车?”
她倒是不要紧,柏宁看起来有点经不起折腾。
趁着天还没黑,他们在一家便宜的客栈留了宿。
江断雪看柏宁脸色不大好,有些怕他撑不住,在他屋子里守了他一会儿。
许是因为管关着窗户,空气不流通,柏宁的脸色慢慢红润起来,他看了看一直坐在桌子旁的江断雪。
“断雪,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柏宁咬字很慢,断雪两个字在他嘴里淌过一遍,竟显出些婉转的味道。
江断雪看了看他红润的脸庞:“你当真无事?”
又不等柏宁回答,她便伸手靠到了柏宁的额头上。
奇怪,瞧着脸红,又没发烧。
江断雪思索道:“那我先回去了你若有什么不适,随时唤我。”
柏宁点了点头,一直注视着江断雪走出屋子,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了自己的屋子,江断雪发了会儿呆,她拉开窗户伸出自己的手,一阵风穿过指缝溜走了。
等到隔壁彻底没了动静,江断雪才在榻上盘腿坐着,试着引气入体。
她还是不甘心。
月光透进来。
丹田里的灵力像一潭死水。
她试着运转周天,那股微弱的气感却总是刚冒出头就散了。
额头沁出细汗。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丹田深处终于有了稍微明显点儿的回应。
灵力从丹田里慢慢爬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心脉时突然一滞。
江断雪睁开眼,按住自己心口。
毒。
毒素盘踞在心脉附近,她现在这具身体根本撼不动它。
江断雪知道这种毒想要解开,只有去极北之地。
她闭上眼,又想起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的好师弟,江吟风。
师尊师娘走后,太平宗就剩她和江吟风。
那时候他还不是正式掌门,她也还不是什么首席大长老。
为了能让江吟风登上掌门之位,她总是在外面游历,给他积累声望。
但每逢中秋,江断雪就会回到太平宗。
因为这是“家宴”,而他们两个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只剩下了彼此。
太平宗有个山头全是桂花树,灵山上的树开的花似乎也香得格外浓郁些,江断雪爱极这个山中的桂花所酿出来的桂花酿。
江吟风投其所好,每年中秋家宴会备好几瓶桂花酿并几盏小菜,在梦溪山等着她。
现在想来,问题就出在那些桂花酿中。
只是江吟风每次给她下毒的剂量都小,她小时候是个唯爱上房揭瓦的大魔王,压根没潜心研究过这些什么毒啊,药啊的。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看看书的。江断雪捂着心口,有些自嘲地想。
3. 灵狐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江断雪早早地敲响了屠户家的门,柏宁跟在她后面。
“谁啊?”
丫鬟的声音隔着扇门尖声传来,江断雪笔直地站在门口。
门开了,那丫鬟打量了她两眼,琢磨着这又是哪个远房亲戚来讨钱,迟疑着问:“小人眼拙,不知姑娘是——?”
江断雪微微一笑:“在下是来给胡屠户看病的。”
春草见她浑身粗布麻衣,手上既无什么法宝,更无什么符箓,只脸上挂着笑,哪里像什么他们要找的仙师,分明是个江湖骗子的做派。
又瞧了瞧她身后弱不禁风咳个不停的柏宁。
她心下不由得轻慢起来:“你俩在这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
江断雪应了声,等了半刻钟,眼前的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除了刚刚的小丫头,还有个神色憔悴穿着华丽的妇人,快步走到江断雪跟前:“这位就是大师?”
她视线往旁边一转,才看见旁边还站着个人,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游移:“还是这位?”
“自然是她。”柏宁道。
江断雪被人叫过“仙尊”“剑尊”,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大师,心中咂摸着这个称呼,觉得还挺新奇。
她应了声“是我”,又问:“可否先带我去看看具体情况?”
“这是自然。”李竹青忙让开位置让江断雪走在前面,柏宁跟在江断雪身后,一行人又急匆匆地往屋子里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实在见笑。”李竹青勉强地说,“不知道大师对我家的情况了解多少?”
“十之六七。你若是能再说一遍更好。”
李竹青就再讲了一遍,和江断雪在城外的听到的内容基本一致。
“那天晚上之后,我和娘做主把他锁了起来。”李竹青眉眼间满是倦怠,“大师不知道当日的情形有多可怖。”
“若不是时候知道,他那日生吃的是猪肉,我都要以为他在……”
吃人。
后面的话李竹青没有说完,但是江断雪知道领会了她的意思。
李竹青领着江断雪穿过两道门,停在一间上了锁的屋子前。
门闩从外面别着,还加了一把铜锁。
江断雪很难不注意到那缠得厚厚的锁链:“你们每天进去送饭?”
“是,别人也不敢进。”说到此处,李竹青又苦笑了一声。
李竹青慢慢地解开缠在门上的铁链子,又道:“说来也怪,他白日里还算正常,可是一到晚上,就叫声凄厉,非要吃生肉……”
锁开了。
“……但他素日脾气不好,清醒的时候见我们绑着他不让他出门,就老是发脾气摔东西。”
像是怕惊动屋里的人似的,李竹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暗,窗户用厚布蒙着,只从布缝里透进来几缕光。
墙角蹲着个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是个脸色灰白的中年男人,吹胡子瞪眼的,没给江断雪和李竹青什么好脸色。
到底还是李竹青咳嗽两声先发了话:“老胡,这位是......是来给你看病的。”
“看病?”胡屠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跟听不懂似的,又重复了一次,“看病?”
随后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把李竹青吓了一跳:“老子没病!”
李竹青站得远些还好,江断雪为了查看具体情况早就往里面多走了两步,现下她没有灵力护体,这屠户说话声音又大,江断雪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遭到了深深的折磨。
她又看了看柏宁,对方也正皱着眉头。
今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本来是想自己把事情处理完了再回去,可柏宁不知为何非要跟着她一起来,她迫于无奈只好同意。
瞧着跟怕她跑了似的。
“你当我不知道?你、你就巴巴地等着我死,好伙同你那瘸子娘卷走我家的钱!我没病!你成天给我编些病啊邪啊的,我看病的是你!”
胡屠户越说声音越激动,口水差点喷到江断雪脸上,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跟李竹青对了个眼神。
李竹青面上也不好看,当着外人的面,胡屠户丝毫不顾及她的面子,那她也没什么必要将就她。
不然到时候传出去,不知道要把她给传成什么样子。
她叉着腰:“你个死泼皮无赖,谁卷你家的钱了?要不是我家接济你家,你能活到现在?好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换了外头的人,见你这样不一把火烧了你驱驱邪就不错了!”
李竹青的声音又在另一边炸响,江断雪再次不动声色地往不知道哪个方向退了半步。
站在黑暗处的柏宁轻轻扯了扯江断雪的袖子,江断雪借力站到她的身旁,果真是个保护耳朵的好位置。
她回过头,就瞧见柏宁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老娘肯救你你该跪着给老娘磕头知道吗?还不麻溜地闭嘴让大师给你看看!不然老娘今天就一把火送你上西天!”
胡屠户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惹出来李竹青这么多话,又听她说要一把火烧了自己驱邪,瞬间蔫巴下来吗,一句也不敢还嘴。
等到战火平息,江断雪才终于走出来对着李竹青颔首,一脸高深莫测:“剩下的交给我,娘子请先歇息一会儿吧。”
李竹青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胡屠户一眼,这才风风火火地走了。
江断雪和胡屠户面面相觑,约莫静了半刻钟,江断雪才颇有礼貌地介绍自己:“我姓江。”
胡屠户自觉刚刚被骂的样子被这两个陌生人看了,觉得臊皮,不想应声。
江断雪倒也不介意,她毕竟只是来赚个马车钱。
干完自己该干的就行。
她闭目外放神识,只见胡屠户身上缭绕着一层黏重黑气,尤其是肩颈部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掩埋在黑气中。
江断雪再仔细看去……似乎是什么小型动物的模样。
一大四小,小的围着大的转圈,都长着尖尖的耳朵。
她心中有了计较,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胡屠户还是半死不活地在地上歪着。
“可看出什么了?大师?”他话语中透着浓浓的不屑。
以前的好几个大师都束手无策,这个人看着跟个江湖骗子似的,胡屠户心中更是瞧不起。
还有那病秧子,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干杵在“大师”背后,跟个鬼似的。
江断雪还真就看出来了:“你平日里,除了猪肉,还杀过哪些野禽么?”
胡屠户哼哼唧唧:“不过是些野鸡野鸭野猪肉,哦对了,还有兔子。”
江断雪斩钉截铁:“撒谎,绝对不止这些。”
胡屠户道:“那你说还能有些什么?莫非我还真吃了人肉?被鬼给魇住了不成?”
“你是否杀了一窝已有神智的狐狸?”
江断雪不想跟他玩兜兜转转的套话游戏,干脆直接问了。
胡屠户果然僵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有什么难懂的?”江断雪看智障似地看着他,“你常在山中狩猎,杀的不止寻常野鸡野兔,多半还杀了些已经有神智的狐狸。”
“他们只差一步就能化形,所以心有不甘,魂魄一直附在你的背上呢。”
“不然,你好好想一想,刚刚杀了那几只狐狸回来的几天,是否觉得肩颈异于往日地沉重?总觉得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每到夜里,便想往山里跑,想吃生肉?”
“你腹中的根本不是什么死胎,而是几只小狐狸的魂魄。”
江断雪从容地讲完这段话,就察觉到旁边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她侧头看了一眼,对着似乎有些发怔的柏宁笑了一下。
估计是吓到柏宁了,江断雪想。
胡屠户不说话了。
因为江断雪说的这番话,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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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先前的诸多细节对上了。
就连之前那位号称太平宗长老的大师,也没有眼前这女子一眼看穿的本事。
他不想承认,又害怕自己真得错过了能治好病症的大师,有些期期艾艾地张口。
“照你的意思,莫非我背上背着一窝狐狸?”
“正是。”江断雪道。
胡屠户越想越有些毛骨悚然:“那、那他们现在还在我的背上?”
江断雪跟没听出他声音里的惶恐似的,看了看他肩膀上几只团成一团的灵体:“在呢。”
胡屠户发起细微的抖来:“可、可有办法将他们取走——”
“有是有。”江断雪故作纠结,“但你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我也不好替你驱邪啊?要是出了错岂不麻烦?”
胡屠户这下彻底没了脾气,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那天,我进山里想着抓些野货,”他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走到半山腰,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以为是有熟人来了,结果找了半圈也没瞧见人,还差点迷了路。”
“可是那声音也没消失,我心里发毛,想着随便找点什么就下山得了,却看见不远处一只白狐,那白狐一出现,喊我的声音就没了。”
“我以为是它在作怪,心里恼怒,又看他身上皮毛极靓,想着干脆抓回去剥了卖皮毛,结果它跑了。”
“我也是胆子大,跟到了她的窝里,又看见好几只小崽子,想着先抓小的,就瞧着那只大狐狸在哭……我又奇怪又害怕,干脆就在原地把他们给杀完剥了皮。”
江断雪听得有些无语,这狐狸一听就知道有了灵性,都觉得害怕了不想着逃还直接给人全家杀了,人家不缠着你缠着谁啊?
她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既然你说你把人家的皮毛剥了,那它们现在在哪儿?”
胡屠户见她神色有异,知道这事自己做得不太厚道:“我心里害怕,一拿回来就给卖了。”
江断雪叹口气。
胡屠户听她一叹气,心中顿时悬起来:“怎么,那些东西很重要吗?必须要找回来才能治我?”
“那倒不是。”
江断雪想的是若是能找回,该给它们好好下葬超度的。
“那唤你名字的,多半是山中别的精怪,你只要应了声,就出不去。那狐狸给你引路,是想攒一桩功德。”
“……没想到你却反将它一家杀了。”
她心情复杂地说。
不知者无罪,但灵狐一家同样无辜。
胡屠户喃喃道:“这么说,我是恩将仇报了?”
他听江断雪这么说,想到当时狐狸出现后,的确把他从迷雾中引了出来。
江断雪反问他:“先前你找的那些大师,都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什么的都有……也有说我杀多了猪被魇住的,也有人说是谁家养的小鬼钻进我的肚子的。”
“不是说还有个太平宗的大师吗?”
胡屠户先是一愣,随即就哀嚎起来:“大师有所不知,那老道就是个江湖骗子!”
他想起那个该死的老道,悔得捶胸顿足。
“他留下几包药便走了,可那些人全是让人神智昏沉、丧失力气的药物!长期喝下去别说中邪了,怕是停药停得再晚些,连我都被当邪一起驱了!”
胡屠户恨恨道:“他倒是治本!把我治我死了也就没有中邪的事了。”
江断雪低下头。
等回转过来她又恢复了素日脸上的冷静神情:“驱邪的事情我现在便能做,不过此事是你有过在先。”
“纵是牲畜,生出灵智后便同人类没什么两样了。日后你若能寻回那些皮毛,便寻回来埋了吧。”
胡屠户喏喏应了,又小心翼翼地问:“若是、若是寻不回呢?”
“……寻不回便去他们的家里连上七日香,要消了怨气才好。”江断雪叹口气,“你自己造的孽,自己去还吧。”
4. 长老令牌
李竹青站在外面廊下等着,日头正毒,风一起院内青竹婆娑,竹叶摩挲声不断。
她眉宇间隐隐有些焦急之色,但估摸着驱邪这等事,想必急不得,更何况这两个人行不行,也尚未可知。
实在是没有办法,胡屠户天天在家里发疯,总得留个人看着他,铺子里就缺了人打理。
就算铺面上有几个小伙计照应,她也到底放心不下。
那太平宗长老行骗之后一走了之,等他们发现猫腻时,胡屠户都有些疯疯癫癫了。
绝望之中她倒也不是没有生过再找个赘婿的想法,只是顾念着这么多年的情分,好歹得把人救活。
可他们这小城,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能人异士?
银子流水似地淌走,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实在逼得人没有办法,便是路边乞丐说愿意一试,李竹青怕也会同意的。
今日这两人的穿着打扮,倒也确实与乞丐相差无几。
……试一试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稍稍宽慰了自己一番,她正准备张口让丫鬟去倒杯茶来,就听见身后清脆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江断雪正带着柏宁走出来。
李竹青急忙迎上去,差点儿跌了一跤,没来得及摔倒便被一双手稳稳地拖住了臂膊。
她略显尴尬地道了声失礼,抬起头见江断雪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江断雪很有来赚钱的自觉,松开搀扶李竹青的手,不等李竹青开口问便道:“夫人宽心,我已查明原委,待七日后自可了结。”
她将灵狐一事给李竹青讲了。
李竹青狐疑道:“就这样?”
江断雪知道对方对他们多少还是有些不信任:“夫人只管等七日后便是,这七天我们还不会离开,若有疑虑,遣人来问我就是了。”
“那驱邪……”
“明日此时,我会前来。”
李竹青变便不再多说什么,同侍女一道将二人送出府外。
几人在门口站定,江断雪让他们不必再送。
“大师明日千万记得来。”
临了李竹青又忍不住嘱托了一句。
江断雪自是应好。
李竹青目送他们转身离开,借着日光总算看清了跟在这大师身边的柏宁。
刚才进府时,柏宁跟在江断雪身后,是以李竹青并未看清他长什么样,只凭身形判断是个瘦弱少年。
如今阳光正好,她方看清对方生得也是眉清目秀。
她目光在前头身形健朗眉宇英气的江断雪身上停留片刻,又见江断雪颇有些照顾着那少年的意思,心中有了几分了然。
第二日江断雪果然按时前来,只不过这次身后没带着那病弱少年。
见李竹青往她身后打量,江断雪开口解释道:“他身体不太好,我便不让他跟来了。”
又道:“今日情况如何?”
这便是在问胡屠户了。
李竹青道:“比起昨日安静不少了,就是昨天晚上还是小孩似地哭。”
江断雪道:“行,那我先去看看。夫人若是不放心,可仍旧在屋外等候。”
李竹青想了想还是跟了过去,今日这门的锁落得松,江断雪一推开,就见胡屠户坐在圆木桌子旁边,还有些神思恍惚,不过确实比昨日瞅着精神好了许多。
“大师,你来了。”胡屠户站起来。
江断雪挥挥手让他坐下,胡屠户立刻坐下,看得门外的李竹青都有些惊奇。
李竹青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下江断雪和胡屠户两个人,江断雪昨天晚上用神识画了几张符箓,此时也有些倦怠,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恢复修为之路漫漫啊。
“多谢大师指点迷津。”胡屠户上身前倾,心悦诚服道,“我昨天晚上跟猪羊牛鸡狐道了半晚上歉,感觉心里踏实多了。”
江断雪从口袋里往外掏符箓的手一顿:“你的悟性倒是蛮高。”
胡屠户被夸了一句,顿时喜笑颜开:“哪里,哪里,是大师指教得好,今日可以把这几尊狐仙送走了吗大师?”
“可以。”江断雪也不啰嗦,“你闭眼。”
胡屠户听话地闭上眼睛。
江断雪飞快地往他额头、双肩上贴了三张符,闭目念起咒来。
屋内一瞬间光芒大盛,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刺目的光亮,李竹青在外面也被晃得有些眼花。
胡屠户只觉肩膀正在慢慢变轻,胸中沉郁之感一扫而空,连空气都变清新了不少。
片刻后才听见江断雪冷淡的声音:“可以了,睁眼吧。”
胡屠户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地下积着三堆灰烬,江断雪正用大拇指捻着自己的中指。
刚刚那几只灵狐身上的灵力痕迹,似乎格外熟悉。
江断雪道:“你记住,连上七日香后,他们才会彻底离开,绝不可断掉,必须你本人去,知道吗?”
胡屠户动动自己的臂膊,只觉酸痛一扫而空,背部也十分轻盈,狂喜之下连连应是。
江断雪知道他没听进去,使劲敲了敲桌子,冷着脸又说了一遍。
胡屠户现在对江断雪的大师身份深信不疑,恨不得将这几句话刻在自己手背上:“大师,我记住了。”
江断雪这才把门打开,在外等了许久的李竹青急急忙忙走进来,瞧了瞧胡屠户,果然与先前的精神面貌完全不同。
李竹青拍拍胡屠户的脸,摸摸他的牙,又捶了捶胡屠户的背,问:“什么感觉?”
胡屠户老老实实答道:“有点疼。”
“你站起来走两步。”
胡屠户站起来绕着着屋子跑了两圈。
李竹青又让侍女取块生肉过来,她放到胡屠户面前三寸左右远:“想吃吗?”
胡屠户看看夫人的脸色,又看看在一旁开着窗户吹风的大师:“……闻着腥膻,不想吃。”
李竹青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将胡屠户笼入自己的怀中。
“多谢大师。”她说,又指派侍女,“速速去点清二百两银子,等会儿送到大师住处。”
“夫人莫慌,我不急。”江断雪笑道,“我还有件事想请教二位。”
“您说。”
“先前你们说,来过一位以太平宗长老之名行骗的人。”
江断雪垂眸看着那些灰烬,不知为何心口开始隐隐作痛,“我很好奇,你们怎么就信了他的话的。”
“毕竟甚少有人敢冒充太平宗的人。”
李竹青松开胡屠户,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衣裳。
她回忆道:“大师有所不知。我们这等小城,离哪里都偏远,本地并无多少修士,修仙之人也甚少路过,大家若讨论起这些事,也只限于太平宗与长生宗谁是第一、谁是第二了。”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来一个人说自己是太平宗长老就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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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竹青苦笑道:“但是那个人有一块太平宗长老令牌。”
江断雪一愣。
“那令牌做工精细,还有些灵力痕迹,瞧着不似作假。”
江断雪问:“你见过真的?”
“见过。”
这句话有点出乎江断雪的预料了,但更让她始料未及的是李竹青接下来的话。
“几年前我前往国都探亲,捡到过太平宗一位剑尊的长老令牌,那日还下着雨,她返回寻找令牌时,蹲下来从我手中接过令牌,还把她的伞留给了淋雨的我。后来我才知道此人叫江断雪,是如今——当时的剑道第一人。”
李竹青闭上眼,仿佛还能嗅到当日泥土的芳香。
也多亏了她闭着眼沉浸式回忆,才没看见江断雪那堪称诡异的表情。
等等。
等等等等。
她干过这件事吗??
她就记得自己的的长老令牌掉了一回,她后面捡了回来,因为急着赶路干脆把伞留给了没伞的路人。
怎么李竹青描述得如此、如此荡气回肠。
江断雪掩饰似地清了清嗓子,强行打断了李竹青的回忆:“那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似乎是一双薄唇,眉眼……”
李竹青打量的视线落在江断雪只露出眉眼的脸上。
“你的眉眼倒是与剑尊相似。”她有些失望,“不过剑尊早已经飞升了。”
江断雪干巴巴地笑了声:“哈哈,是好事啊。”
不记得她长啥样就行。
“如此说来,那人的令牌是真的,人却是假的?”江断雪沉思。
李竹青道:“只怕正是如此。”
侍女进来了:“夫人,车马并银钱都准备好了。”
李竹青看向江断雪,似乎有些犹豫:“大师要留下用晚饭吗?”
车马都备好了,江断雪再不走就有点太看不懂颜色。
“不必了,还有个需要照顾的人在等我回去。”
江断雪上了马车,心里还在想事。
比如太平宗的令牌为什么会在一个江湖骗子手里,比如这个地方灵力如此贫瘠,怎么一下子就能出一窝灵狐?
不,按照胡屠户的说法,还有个要引他去死的精怪。
照理说,这地方出了精怪跟江断雪半点关系也没有,但她是一个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好奇心的人。
另一方面,江断雪冥冥之中总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在这里发现点别的什么。
马车停下了,江断雪掀开帘子出来,看见柏宁正站在门口,捂着胸口咳嗽。
她快步迎上去:“你怎么站在这风口?”
“在等你回来。”
江断雪道:“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跑了的。快进去吧,别今晚上又发烧了。”
柏宁身形一僵,想起了第一天晚上江断雪守在他旁边照顾他的事情,慢了江断雪半步。
等他回过神再抬头,江断雪已经在楼梯处望着他了。
那一瞬的感觉很奇异。
客栈的一楼许多人都在用餐,声音略显喧哗,江断雪踏上半步楼梯,正望着他,半倚靠栏杆上等着他。
好似此地只有他们两个人。
柏宁低下头,又急剧咳了两声,一时间收不住,引得旁边的人侧目。
楼梯上的江断雪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总算搞明白了自己今天下午并未使用灵力,心口也隐隐作痛的原因。
5. 她的剑穗
“我得去那座山里看看。”
江断雪靠在椅子上说,柏宁总算止住了咳嗽,正在关窗户。
柏宁道:“好。”
又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江断雪想了想,掏出那叠银钱:“你去置办车马吧,半个月后我们离开此地。记得出门时多穿些衣裳。若是天气不好,晚几日也行。”
柏宁想到共感这件事:“是我今天妨碍你办事了吗?”
“不至于不至于。”江断雪连连说,“不要想太多,忧虑过重对身体不好。”
柏宁道:“好。”
柏宁又看了看江断雪身上灰扑扑的衣服:“我再买几件衣服吧?”
江断雪只以为他是要随便置办两身行头:“行啊,给你自己也买两件。”
“我有衣裳呢。”柏宁说,“仙尊喜欢什么颜色?”
“黑的,灰的,褐色的,都行。”江断雪还在琢磨事,也没细想,“丢进人堆里一眼看不见的就行。”
柏宁道:“好。”
次日居然下起小雨来,江断雪天蒙蒙亮就睁开了眼睛,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与雨声,开窗一看,天地一片黛色。
街道上零星几个撑着油纸伞的行人,有的店铺门口挂着灯笼。
江断雪喜欢下雨。
年少的她被师父师娘带回太平宗的时候,就是一个雨天。
她是不知道哪个流民的孩子,被扔在乞丐堆里讨饭,迷迷瞪瞪活到六岁,还不怎么会说话。
直到一个下雨天,师娘在她的面前蹲下,擦干净了她的脸庞,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断雪说,我不知道。
师娘把她从脏污的地上抱起来,抚摸着她冻得瑟瑟发抖的身体,说,要不要跟我走。
江断雪说好,然后来到了太平宗。
进入太平宗的第一天,师娘给她取了名字。
断雪。
下雨天进山的路十分湿滑,草枝上都挂着雨珠,树木高大,林子里就显得黑了,时不时还有野兽呼啸的声音。
江断雪扶着棵柏树看了看周围,只觉得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因为她似乎感应到了与自己同源的灵力,正引着她往更深处走。
她挽起袖子和裤腿,在一片黑暗的林子里凭借着神识向前探路。
一阵急促的鸟鸣声中,江断雪辨别到了自己身后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的声音。
她侧身闪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骨碌碌滚到草丛里。
若是直接砸到她的后脑勺,她或许不会死,柏宁恐怕得被疼死。
江断雪冷笑一声,这山里没有人,那么自然是哪只妖兽干的。
她朝着石头来时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只猴子正蹲在树干上,手上抱着一堆石头。
瞧这架势,是不打到她不罢休呢。
那猴子大概也没想到江断雪竟然躲过了他的袭击,回过神来便十分恼怒,大叫两声,手中一把石头全部朝着江断雪砸了过来。
江断雪嘴角抽了抽,飞快地躲到一棵大松树后面。
她看了看地面上那堆猴子扔过来的石头,捡起几块抓在手上。
江断雪卡准了落点和路线,也朝猴子扔石头。
猴子被打到了脚趾,从树上跌下来,挂在了藤蔓上,本来想直接荡走,又被一块石头击中了手指。
这下连藤蔓都挂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泥巴地里。
“你打我干嘛?”江断雪讲理地问。
猴子眼神左瞟右瞟,就是不看江断雪,也不说话。
难道真的就是个喜欢打人的普通猴子?
刹那,左右两边传来藤蔓荡起的声音。
江断雪分别左右掷出两块石头,再次击中来猴的脚趾和手指。
她很有耐心地问这个看起来十分心虚的小猴子:“你打我干嘛?”
小猴子嚎啕大哭:“坏人!”
江断雪道:“好人。”
小猴子大叫:“你是坏人!”
江断雪重复:“我是好人。”
这对话真是莫名其妙。她放弃了跟这个小猴子交流,看向刚刚被她打了的两只大猴子,想来应当是这小猴子的父母。
江断雪想了想:“你们好?其实我没有恶意。你们打我干嘛?”
左边的猴子道:“呵。”
右边的猴子道:“怎么证明?”
总算有个能交流的猴,江断雪对右边的猴子说道:“我看起来很孱弱,不具备威胁。”
那猴子不知信还是没信:“你进来,是要找什么?”
江断雪想了想:“我好想有东西掉在这里了,进来找找。”
“谎话,我们之前没有见过你。”
“好吧。”江断雪叹了口气,“大不了你们跟着我,我如果干了什么坏事,直接把我丢出去不就行了吗。”
右猴道:“……打不过你。”
没有经过世事磋磨的动物还没有学会说谎这么高级的人类生存技巧。
江断雪奇道:“打不过我还拦着我干什么?”
语毕又觉得这话实在有些挑衅,缓了语气:“我不会欺负猴子的,放心,我只是进来找个东西,找不到我就走。也不会欺负其他任何一个物种。”
江断雪看着从自己余光掠过的几只兔子紧急找补。
“你要找蓝色的东西吗?”
蓝色的东西?
江断雪还未细问,右猴道:“你去找吧,我们会盯着你,我们所有的动物都有同一双眼睛,同一个耳朵。”
“不要妄想带走不属于你的东西,这是忠告。”
三只猴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江断雪估摸着他们说的是胡屠户进来带走了不属于他的狐狸皮毛这件事。
她得到了疑似这座山山大王的通行许可,接下来便没有哪个动物来为难她了。
越往遮天蔽日的密林深处走,灵力越浓郁,开智的动物越多,江断雪体内的灵力感知也越强烈。
她隐隐有种预感,或许,这里有她曾经的什么东西。
感知最浓郁的地方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丘,下面肉眼可见地埋了东西。
江断雪蹲下,又对着随便哪个角落喊了一声:“可以挖开吗?我的东西好像在里面。”
这回猴王出现的很快,尾巴勾着树枝挂在树上,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断雪。
周围几棵树上也多了许多前来围观的动物,他们呈环形把江断雪围住了。
猴王问:“你说这是你的东西?”
江断雪道:“这里是我灵力感应最明显的地方。”
猴王问:“如何证明这是你的东西?你知道这下面埋着什么?”
江断雪道:“只要挖出来,一切就能揭晓。”
猴王道:“如果我们不同意你带走他怎么办?”
江断雪道:“我只说我在找它,并没有说我要带走它。”
猴王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挖吧。”
江断雪用树枝刨开那堆土,露出一截蓝色的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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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她知道是什么了。
是她本命剑的剑穗。
那就不奇怪了,她的剑是世界上最快最强的剑,剑穗也是上好的法器,灵力浓郁,在这里埋了两三年,能催生出周围生物的智慧也正常。
她摸了摸尚且沾着泥土的穗子,或许是因为昏迷了三年,她并不觉得与它阔别已久,反而好似昨天才见过面。
猴王问:“是你的吗?”
江断雪答:“是我的。”
江断雪又道:“我不会撒谎。”
她撂开树枝,没把底下的东西全部挖出来,想了想,又往里面回填了些土。
小猴子从树上跳下来:“你要带走它?”
这里是灵力贫瘠之地中的贫瘠之地,灵兽与人不同,没了灵力汲取,过不了多久就会退化死去。
江断雪察觉到周围所有动物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
“不。”她耸耸肩,“我说过了,我只是看看这是不是我的东西。”
她站起来:“你们什么时候捡到它的。”
“三年前有一队人带着一把剑路过,丢掉了这把剑穗。”猴王说,“如果是你的,你可以带走。”
“不必了。”
江断雪一笑:“剑穗而已。”
猴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你想知道什么吗?”
“三年前押着剑从这里经过的人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黄色的衣服。”
当今世上有五大宗门,太平宗为首,着蓝色青袍,居于中州之地。
另外四宗分别位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别以黄、绿、红、紫为标志色。
长生宗位于东方,弟子皆着黄衫。
江断雪当日是被师弟暗害,事后她的剑却在长生宗手里。
想必其中还有值得深挖的地方。
剑穗留下了,江断雪又踩着湿润的泥土离开,顺便摘了点被催生出的灵植。
有些灵植能在短时间内让她动用自己的灵力,副作用也极大。
江断雪摘了用来以防万一,当然,用不上更好。
她提溜着几株草走了,竟然真得就只是看了看那剑穗便走了。
猴王舔了舔自己毛绒绒的手背,注视着江断雪的背影消失在雨天的山路尽头。
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他想起那一天,它正像从前一样挂在树上玩,却听见了山下的脚步声,它跑到山下,看见七八个人押着一个长条匣子。
几个人应该是出于好奇,打开了那个匣子。
猴王远远地看见了一把剑。
通体修长,边缘锋利,剑柄雕着一枝梅花,挂着一支蓝色剑穗。
那几位少年人拿出来把玩点评一番,才恋恋不舍地将剑放了回去。
合上匣子前,剑穗掉了下来。
猴子的视线跟着剑穗落到地上,再抬眼,刚刚几位黄衣少年已经消失了。
它迟疑地再看了看刚刚站人的地方,一时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犹疑一番后,某种动物的本能促使它飞快地跑到那根剑穗面前,然后把这根漂亮的、亮晶晶的蓝色剑穗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它把玩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好看玩意,慢慢地对着太阳举起来,然后眯起了眼睛。
一股奇异的力量如涓涓细流般充盈了它的身体。
他再次睁开眼,第一次完整地看见了不远处自己所生活了几年的山。
天地便不一样了。
6. 她的剑
江断雪十二岁生辰时,收到一份礼物。
师娘编的剑穗。
她高兴地冲进师娘和师父的房间里,两个人躺在床上都还没醒,迷迷糊糊看见她闯了进来,吓得大惊失色,让她去外面候着。
江断雪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师娘走出来抱起她。
比起前两年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变沉了不少。
师娘蹭蹭她未消退的婴儿肥。
江断雪握着剑穗开心道:“谢谢师娘,我喜欢这个!”
两年前资质测试时,她测出天生剑骨,没过多久有了自己的第一把剑。
她的第一把剑十分朴素,也称不上是什么绝世宝剑,但她还是很喜欢。
如果加上师娘的剑穗,那它一定会更漂亮。
师娘说,这剑穗里封存着部分灵力,也算个小小的法器。
师娘又说,如果你以后有了属于自己的本命剑,可以再换一个新的自己喜欢的剑穗。
江断雪摇摇头:“我就要这个。”
她把头靠在师娘的肩颈处。
师娘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她靠在肩膀上,感受到师娘的体温。
……娘。
她把脸埋进师娘的衣服里,轻轻地喊。
师娘好像没有听见,摸摸她的脑袋。
师父幽怨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
后来江断雪有了自己的本命剑,却还是用着这根剑穗。
直到三年前,她失了剑。
柏宁醒来时雨声未停,屋里昏黑一片,他刚把灯点上,门就被推开了。
江断雪带着一身的湿意走了进来,裙边沾着些不显著的污泥。
柏宁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
江断雪感知何其敏锐,看着柏宁蹙起的眉头有些心虚道:“放心,不会弄脏你这边的地板的。”
柏宁哪里是在介意这个。
江断雪进来自然地在桌子边上坐下:“我去那座山里,发现了我的剑穗。”
柏宁问:“你的剑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恐怕跟长生宗有关。”江断雪揉揉眉心,“你知道长生宗吧?”
柏宁自然知道。
“长生宗也是害你的人吗?”
江断雪觉得柏宁的语气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柏宁说的恐怕确实也没错。
她点点头,倒了杯隔夜的冷茶,一口气喝净了。
柏宁看她拿起茶壶,正想说要不要让小二泡壶新的过来,江断雪都已经在擦嘴了。
柏宁想了想:“我们要去长生宗吗?”
江断雪食指指节轻轻扣着桌面:“去肯定是要去的。我的剑,没有给别人用的道理。在此之前,我得先去解毒。”
“去哪里解毒?”
“极北之地的雪原。”江断雪道,“等到解了毒,你我就分开吧。”
“……分开?”柏宁轻轻念了一声,“好啊。我们从这里到雪原,大概要多久?”
“快则半年,慢则两三年。”江断雪又想到柏宁的身体状况,“等买了马车,我们尽快启程,到了大城镇去买些能尽快赶路的法器,还得买些防身的东西。”
“不知道这场雨要下多久呢。”
江断雪道:“无论这场雨下多久,我们最迟五天后走。”
柏宁沉默了片刻。
两个人心里都装着事,柏宁看着跳动的火光开口:“仙尊今日找到了自己的剑穗,怎么不见带回来?”
“剑穗落地生灵,带回来没有意义,不如留在这里。”江断雪垂眸,“你今日身体如何?”
“昨夜下雨,做了美梦,今日并无任何不适。”
江断雪来了兴趣:“什么美梦?”
柏宁笑了:“梦见我家财万贯,良田千亩,一直活到九十岁。”
“那确实是美梦。”江断雪站起来随口道,“要不要出去逛逛?左右在屋子里坐着也是无聊。”
柏宁道:“好。”
在江断雪的强烈要求下,柏宁又披了一件外衣才和她一起出了门。
这小城位于大陆边缘,颇有些与世隔绝的意思。或许也正因此,保留了许多修仙界早就消失许久的风格特色。
到了中午,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偶尔会路过一两架马车,江断雪和柏宁两个人各自撑着一把油纸伞,一前一后地走在道路一侧。
“许久未像这样逛过街了。”江断雪感叹地说。
柏宁注视着江断雪走路时扬起的裙摆边缘,闻言温和笑道:“原来你喜欢逛街。”
“仙门周围也有许多小城镇,热闹倒是很热闹,可惜没什么人情味,卖的也全是些法器丹药之类。”
江断雪弯下腰看了看路边摊子上摆的小玩意:“也不是说不好,只是逛久了就有些无聊,想念这样的街头了。”
“奶奶我要这两个,帮我包起来吧,多谢。”江断雪仰起头对着摆摊的老奶奶笑了笑。
头发花白的老人笑呵呵地应了声好。
江断雪接过来,说了声再见。
他们往前面走了没几步,看见家茶馆。
江断雪起了心思,回头看了看柏宁,觉得还是得征求一下对方的意见:“……你想不想。”
柏宁假装不知:“什么想不想?”
“……进茶馆听说书什么的。”她含混道。
柏宁:“非常想,比仙尊想得多得多。”
然后他踏上台阶,快步走进了茶馆,江断雪嘴角扬起微笑,跟着走了进来。
二人叫了个包间,茶水一上,房门一关,说书人就站在对面一楼的台子上,正唾沫飞溅。
现在讲的是一篇俗世传奇,已经到了结尾部分。
江断雪专心致志地听完了这一整段,就算不知道前情也大概能根据结局猜出来一些。
她喝了口茶水,底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说书人朝着四周抱了抱拳。
“多谢诸位这一个月的抬爱,这一篇就讲到此处。”
底下有人起哄:“还有没有新的!”
“再来一篇!”
江断雪也想再听听,只见说书人迟疑着捋了捋胡髭:“那便再讲一个吧。”
她放下茶杯,双手支着下巴看过去。
说书人道:“几年前我前往各大宗门游历,偶然间,听见过这样一桩奇闻轶事……”
江断雪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诸位可曾听说过断雪剑尊四个字?”
说书人伸出四个手指头并拢。
不妙的预感成真了,江断雪眼皮跳了跳,对面的柏宁朝她望了过来。
柏宁道:“要不我们先走?”
江断雪准备答应。
太尴尬了,无论接下来这个说书人是褒是贬都太尴尬了。
柏宁看她面色似有为难,正欲点头,就听见了说书人的下半句话:“今日我们要讲的就是这位断雪神尊的风、流、情、史!”
风流情史……?
她的?
这有点超出了江断雪的预料。
江断雪站起身的动作停住了。
她迅速回顾了一下自己的前半生,陪她最久的是把剑,平时没事就是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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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除恶,要么指导指导下一辈的小弟子,偶尔跟想挑战她的人打一架,整天忙得被下毒了都没发现,她什么时候有的风流情史?
江断雪拉住了柏宁的袖子:“等等。”
柏宁不解地看向她。
江断雪深吸一口气:“……我听听怎么个事。”
柏宁想了想:“好。”
他也想听听。
惊堂木一响。
“话说这位断雪剑尊本名江断雪,乃是太平宗宗主夫妇在外捡回来的乞儿,谁知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十岁那年测出生剑骨、绝世灵根,十四岁筑基,十六岁金丹,一时间风头无两啊!”
“剑尊惊才绝艳、冰肌玉骨,在外惩奸除恶名扬四海,谁人不仰慕、谁人不羡慕?”
江断雪缓缓低下了头。
好尴尬求你不要再夸了。
她掩饰似地咳了两声,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又喝了一口。
怎么还没到她最想听的情史部分?
她是真好奇啊。
“正因此,不少人爱慕她。本来么,剑尊高冷无情,从不在意这些儿女私情,奈何总有人穷追猛打,终于让剑尊生出来不一样的心思。剑尊的第一段情史,就是她的师弟——江吟风!”
噗——
楼下一阵哗然。
楼上的江断雪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脸迅速涨得通红,一口茶水呛进气管,她恶狠狠地抓住了桌子边缘。
谁?
她和谁??
柏宁小心地看着江断雪轻微地发起抖,有些担忧:“断雪,你没事吧?要不我们先走?”
江断雪缓过神来,伸手制住了他,只是脸上的红迟迟未退:“不,我倒要听听……”
她倒要听听还能多离谱。
江断雪攥紧了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
然后笑了。
柏宁默默地看着江断雪。
好浓重的杀意。
说书者摇头晃脑:“诸君莫要大惊小怪,听我细细道来。”
“话说这断雪剑尊十六岁时,太平宗主在外又接回一个孩童,虽然比不得江断雪天才,但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取名为江吟风。其时宗主夫人病重,教导这个小孩的责任自然落到江断雪身上。”
“春去秋来,江吟风也到了开蒙的年纪,江断雪如同长姐,教导他念书识字,教会他引气入体,送给他第一把剑。诸位想想这该是何等深厚的情谊?那师弟生出爱慕之心,也属正常。”
恨不得她死的爱慕之心吗?
“后来江断雪在梅是山深处炼出了自己的本命剑,又恰巧与路过的妖族小公子偶遇,这妖族小公子一见倾心,被江断雪好一顿打!”
这是哪号人物。
“又过了三四年,剑尊入了元婴境,成了当代第一人,那长生宗不是也起了心思,给剑尊送了个男宠?被剑尊撵了出来便入了魔,现在还对剑尊念念不忘呢。”
这人有点印象,她给了对方一大堆天才地宝送他离开,谁知道没两三年就堕入魔道了。
“还有一桩,是几年前剑尊在外游历,不知所踪,恰逢太平宗山下大旱,剑尊归来一剑引动天地,降下大雨,一举跃入大乘境,不知勾得多少少男春心萌动呢。”
柏宁紧了紧喉咙。
说书人讲到此处有些口干,即兴互动问道:“说到此处,可有人知道这位断雪剑尊的剑叫什么名字么?”
江断雪看着已经被她捏出裂纹的杯子,低声念出剑的名字。
这微弱的声音迅速被人群沸腾的呐喊声淹没。
——惊鸿。
7. 长生宗
江断雪被这个话本气得不轻,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了,出来时还赔了茶杯钱。
柏宁不知为何瞧着也有些心情郁闷,一杯一杯地喝茶。
两个人在房间里闷头收拾东西。
或许是因为被她影响了,江断雪不无愧疚地想。
她气了半天也就好了,打起精神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李竹青遣人来说胡屠户已经大好了,又问江断雪二人什么时候离开,想给她们办桌答谢宴。
江断雪礼貌回绝了,李竹青也就不强求,又给他们送来一些银钱。
第二天两个人兵分两路,江断雪去选马车,柏宁去给两个人各自置办了几件衣裳。
江断雪还去买了把剑,以作防身之用。
三天后他们便离开了这里。
出城时是下午,柏宁坐在马车里,江断雪叼着根狗尾草在前面坐着驾车,晚风轻柔,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傍晚他们在一条河边休息,流水潺潺,江断雪生了火,柏宁靠在一旁的树下闭着眼睛,马儿在喝水。
江断雪规划了一下路线,要去极北之地,最快的线路是穿过本国都城宁都,然后横穿魔域的东部,再顺着妖族的边境线一直往北走。
他们现在离宁都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第二日,江断雪再次跳上马车,柏宁坐在里面,看着江断雪挺直的后背,喉咙里止不住的痒。
他咳了几声,垂下眼睑,抿了抿唇。
“断雪,我是不是太拖累你了?”
江断雪吓了一跳:“你别这么说啊,你照顾了我三年都没嫌弃我拖累你,你现在下山还是因为我的缘故,要说拖累,一直也是我在拖累你啊。”
她又道:“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好。”
下午他们倒是走了很长一段路,路况也渐渐好起来。
与之相对的,山匪也渐渐多了起来,江断雪在解决完第三波想来抢劫他们的山匪之后终于有些厌倦了。
“怎么这么多山匪?”
柏宁开口解释:“这几年新皇登基,好用酷刑,又加重了赋税,去年西南边又大地震了一场,许多人成了流民,流民一多,就成了匪寇。”
江断雪道:“没人想推翻这个皇帝吗?”
柏宁一滞:“或许过几年就会有了吧。”
马车驶上一条平坦的大道,江断雪拍拍马儿屁股,让它快点跑。
江断雪看着路边的树飞速倒退:“我前两日在城中听说,当今皇帝有个贤名在外的弟弟,怎么他没当上皇帝?”
“荣王的母亲是个普通商户之女,当今皇帝的母亲是镇国公家的女儿。”
柏宁这么说江断雪就明白了,她还想再问两句,却听见不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
马车放慢了速度,江断雪道:“我到前面去看看,你先在这里等着我。”
柏宁问:“前头出什么事了吗?”
江断雪抽出随身的佩剑掂了掂,虽说比不上惊鸿,但这几日磨合下来,她也已经用得很顺手了。
她答:“似乎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江断雪走过山路拐弯,看见不远处几个男修正在打架,还是群殴一个人。
被围殴的人身形狼狈,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
几个人均穿着黄色的长生宗校服。
江断雪改了主意,她几步跃上旁边的树,想听听他们在吵些什么。
郑瑜已经有些握不住手中的剑。
他呛出几口血,嘶哑道:“你们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的。”
寒光闪过,郑瑜强支起身子,挡住了迎面劈向他的剑。
“别傻了郑瑜。”男修阴狠的脸逆着光显出几分可怖来,“自古以来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到时候,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事。”
“你现在觉得我们是坏人,可是等来日宗主一统修真界,我们便会青史留名。你还是趁早醒悟吧!”
郑瑜在地上滚了两圈,呸出点草屑。
“错了,他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些知情者全部杀了!他现在以人炼器,来日就会以修士炼器,我看该清醒的是你们!”
“胡说!”
郑瑜右手腕痛极,他换了左手剑,却躲避不及,左手臂上又多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男修一边看着郑瑜在地上狼狈地滚来滚去,一边发了狠地朝着地上一顿劈砍:“你这蠢材,去死吧!”
“等来日你成了孤魂野鬼,我成了一界霸主,可没你后悔的去处!到时候我想干什么干什么,想杀谁杀谁!”
似是已经想见来日自己的风光,他大笑几声,再次扬起剑。
郑瑜浑身力气都已经耗得一干二净,这下真是半点都躲不开了。
他闭上眼睛,想要自爆,却听见刚刚的男修发出一阵惨痛的呼叫。
郑瑜茫然地睁开眼。
那男修正捂着自己的手腕,整个右手不住地颤抖,剩余几人也都戒备地盯着四周。
“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对长辈说话要讲礼貌。”
江断雪从树上跳下来,左手握着剑,右手捏着颗小石子。
男修怒道:“你偷袭我?你这个——”
他一顿,没有从江断雪身上察觉到丝毫灵力的痕迹。
男修又仔细打量了江断雪一番,身量挺拔,容貌清秀,头发松松垮垮地挽着,垂到腰际,手上的剑就是把再普通不过的剑。
“你一个凡人,敢来惹我?你知道我杀过多少像你这样自不量力的人吗?”
江断雪彬彬有礼地请教:“请问您是?”
“我是长生宗内门弟子张崇武,你完了你知道吗?”
江断雪扔掉石头:“好害怕,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崇武被这无所谓的口吻气笑了:“我管你是谁?你也去死!”
他今年十七岁,已经是筑基中期,在宗门中能算是佼佼者,料理一个凡人还不简单?
张崇武拎起剑,急速朝江断雪奔去,裹挟了灵力的剑气直直地冲着江断雪而去。
郑瑜在后面支着地面爬起来,大喊了一声“姑娘小心”后,又被剩下四个人逼得左支右绌。
江断雪早在树上的时候就摸清了这几个人的底子,境界最高的是这个筑基中期的张崇武,其次是那个被围殴的郑瑜,剩下几个人都是练气后期。
凭着这么多年的实战经验,她就算没有灵力料理这伙人也绰绰有余。
江断一笑,轻巧地掠过他的剑。
好快的身法!
张崇武心中一惊。
一定是侥幸,他咬牙想。
落了空的剑招拐了个弯,不死心地纠缠着江断雪。
江断雪踩着剑借力上树,一个后空翻稳稳当当地落在张崇武的身后,一脚踹上张崇武的后背。
她用剑鞘狠狠地给了张崇武的左肩一下,随口给自己取了个号:“鄙人马车居士。”
张崇武左肩一疼,好歹没把剑松开,就听见这么句话。
什么鬼?什么马车居士?不就是个破赶马的?
破赶马的狠狠踹了他膝盖弯一脚:“听说你想杀谁杀谁?”
张崇武龇牙咧嘴,想要再次发动灵力,手中诀还没掐完,破赶马的又给他另外膝盖弯来了一脚。
充满裂纹的树干就在面前。
他的脸!
他的脸曳出几道长长的拖痕。
张崇武惨叫一声:“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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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是谁?你明明半点灵力都没有?还有那边那几个你们瞎了吗!过来帮忙啊!”
正和郑瑜打架的几人面面相觑,张崇武打不过的人,他们更打不过,干嘛自讨苦吃?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地就想逃跑,生怕张崇武这一嗓子让江断雪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
郑瑜爬起来的时候都还有些懵。
江断雪岂会让他们跑了?右脚在地面一震,几颗小石子飞到与她膝盖位置停留片刻。
她眯了眯眼,手中辖制着张崇武的剑丝毫未松。足尖飞快地把几颗石子甩出去,一一打到那几人的跟腱、膝盖、尾椎与后颈。
张崇武恨铁不成钢,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断雪是他惹不起的人,不由得软了声音:“……居、居士,你我无冤无仇萍水相逢,能否不要再打我了?”
“可以。”江断雪爽快得出乎意料,“不过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江断雪问:“你刚刚说的以人炼器是什么意思?”
刚刚还满脸投降的张崇武变了脸色,这人到底在这偷听了多久?更可怕的是他还毫无察觉。
“……我没、没说过啊。”
“是吗?”江断雪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张崇武毫不怀疑她会一刀把自己的脑袋捅个对穿。
“怎么突然这么有骨气?”
张崇武屈辱地回答:“没有、没有。”
“没有?”
“有、有。”张崇武闭目,“就是、就是以人血炼灵器的意思。”
江断雪愣了一瞬。
在她的印象里,长生宗虽说比不上太平宗,但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会跟“以血炼器”这种邪门歪道扯上关联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张崇武悄悄抬起头,抓住江断雪愣神的片刻就想逃跑。
他不能死,他好不容易才成为内门弟子,他是人上人。
一时的屈服是无所谓的,他只要活着回到宗门……
剑毫无预兆地从他的胸口穿过。
江断雪道:“行,那你下去向你杀过的凡人谢罪吧。”
张崇武靠着树缓缓跌坐下去。
她垂眸擦了擦剑。
郑瑜站起来,他已经解决了张崇武那四个跟班。
张崇武死在眼前,他不敢看不起眼前这位“马车居士”,尽管这称号实在是太奇怪了。
“多谢居士。”
郑瑜作了个揖。
“你叫真鱼?”
江断雪想到他们刚才的称呼,觉得这个名字还挺别致。
“是。”郑瑜道,“居士是要往哪儿去?”
“北边。”
郑瑜纠结了一番:“我也要去北边、我能否、能否与居士同行。”
江断雪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你是长生宗弟子?”
“现在不是了,长生宗在追杀我。”
江断雪问:“为什么追杀你?”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郑瑜憋红了脸:“说了容易给居士惹来杀身之祸。”
江断雪收起剑,转身走了:“你若是为非作歹或招来祸端,我一样也会杀了你。”
郑瑜揣摩了一下,这大概是允许他跟着的意思。
他一瘸一拐地遥遥走在江断雪身后。
柏宁见江断雪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心下有些担忧,又想到他们之间的共感契约,他始终没觉得哪里不适,那么想必没什么大事。
饶是如此,他也总是忍不住掀开马车帘子往拐角处看。
江断雪向他走来,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挂上,就看到了江断雪身后一瘸一拐的郑瑜。
柏宁脸色一凝。
8. 陈胭脂
“这位是?”郑瑜看着面无表情的柏宁有些迟疑。
柏宁半掀着车帘,面部半明半暗,郑瑜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紧张。
江断雪跳上马车,随口胡诌:“我弟弟。”
论年纪,柏宁确实得叫她声姐姐,这么说也没错。
柏宁微笑着看向站在地面上的郑瑜:“……对。”
郑瑜道:“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柏宁。”柏宁说完又轻轻咳嗽了几声,“敢问阁下是?”
“在下郑瑜,长生宗弃徒。”郑瑜拱手一拜,“听说你们也要往北方去,想要与你们同行。”
柏宁道:“你也去北方?”
郑瑜道:“我有一名亲人,长期患病,需要一味只长在极北之地的灵草救命。”
柏宁的眼神落在江断雪的后背。
江断雪不知何时叼了根狗尾草衔在嘴边,正眯着眼打量前面的路:“行。”
柏宁正脸转向郑瑜也道:“行。”
似有些咬牙切齿的怒意。
江断雪毫无察觉。郑瑜不明所以,又拱手一拜。
柏宁放下帘子,又是几声压抑的咳嗽。
三个人便开始搭伴赶路。
最开始郑瑜还只是远远地跟在江断雪的马车后面,这么走了两天路,江断雪发现这人也是个穷困潦倒的,既没有什么赶路的灵器,身上的伤也隔了几天方才自愈。
她心里升起点惺惺相惜之感,让郑瑜来驾了会儿马车,她自己钻进车里靠着墙壁坐了会儿。
主要还是柏宁这两天不知为何,又开始时不时地咳嗽。
江断雪起初以为是着了凉,可几番把脉之后也没发现柏宁生了病。
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柏宁生来就这么体弱了。
她给柏宁熬了碗汤药,柏宁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看着药上面映出的江断雪的下半张脸。
柏宁喝完了,手还抱着尚有余温的碗低声道:“姐姐。”
“嗯……诶。”
江断雪反应了一下:“怎么了?”
起初让柏宁喊她姐姐的时候,柏宁还有些不乐意。
这几天之后他慢慢习惯,比先前改口喊“断雪”的时候顺畅多了,近来更有些乐在其中的意思。
她后来又觉得马车居士这四个字不甚好听,重新改了个化名,叫柏安,更方便与柏宁扮作姐弟行事。
那郑瑜便天天“安姑娘”“安姑娘”地喊她,江断雪随他去。
或许是江断雪救他时深不可测的实力令他有所忌惮,或许是江断雪展现出的绝对主导的魄力令他觉得有所依靠,郑瑜遇到什么事都要喊她两句。
搞得江断雪烦不胜烦,直接告诉他若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就自己解决。
柏宁眨着眼睛展示空碗:“喝完了呢。”
“哦,行,给我吧。”
江断雪接过碗,要从马车里出去,才迈出一步,两道声音齐刷刷地响起来。
“姐姐,我想……”
“安姑娘,我似乎听见有人喊救命。”
柏宁后半句“想你陪我多坐会儿”噎在了喉咙里。
两句话相比,还是救命的大事比较重要。
柏宁善解人意道:“我没事。”
江断雪迟疑了几秒,还是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救命”的声音是从一侧山坡上传来的。
郑瑜坐在马车上仰头看着她,等她做决断。
江断雪揉揉眉心:“……在这等着。”
她到山腰上一看,见是几棵大树后面,一伙扛着大刀的山匪正围着一个粉衣女子,瞧架势是在打劫。
面对如此直白的场面,江断雪懒得再说什么废话走什么过场了。
她踩着地上的枯叶靠近了那伙山匪,山匪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没两秒又挪了回去。
山匪不屑道:“哪来的穷酸货?快滚,不然连你一起杀!”
江断雪:“……”
她看看自己褐色的上衣、棕色的长裤和布鞋,这就一身普通人的打扮,也不至于看起来很穷酸吧?
陈胭脂没想到这时候会突然跑进来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瞧她一直不跑,手上又无防身之物,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这位姐姐,你快跑吧!”
山匪拿着大刀哈哈大笑:“瞧瞧,跟个陌生人还演上姐妹情深了!”
江断雪有点生气了。
陈胭脂目光一凛:“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她从腰际抽出两把小巧的匕首,离她最近的那人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笑容就已被粉衣女子割断了喉咙。
正是刚刚说江断雪看着穷酸的那位。
江断雪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这位粉衣妹妹真是深藏不露,这里好像不太需要她。
那么郑瑜刚刚听到的“救命”又是谁喊的?
陈胭脂左右片刻间解决了所有山匪,裙边半丝血迹都没沾到,随后稳稳当当地走到江断雪面前,看了她两眼。
“多谢姐姐,不过我真的没事。”陈胭脂道,“他们想打劫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分几两。”
江断雪道:“是我目中无人了,姑娘好身手。”
陈胭脂有点得意地笑笑:“我叫陈胭脂。”
江断雪与她交换姓名:“我是柏安,刚刚听到这边有人喊救命才过来的。”
陈胭脂脸色一变:“恐怕是我侍女在喊,我方才让她先行逃走,这里山高坡陡的,许是栽到不知哪个地方了。”
江断雪指了指东南方:“似是从那边传来的。”
陈胭脂跑过去一看,东南方向的地上有个隐秘凸起的石头,挂着几片布料。
再往前几步,果真有个不大不小的深坑,装着个昏迷不醒的绿衣女。
想来那侍女是被绊倒了,滑到下面坑里此刻脸上糊了血迹,正昏迷不醒地靠在土边。
陈胭脂道:“我下去把她举上来,劳烦姐姐帮帮忙,拉她一把。”
江断雪自是应好。
说罢陈胭脂便跳了下去,江断雪看着她抱起昏迷的侍女,慢慢举过头顶。
江断雪双手接过,将那小丫头放到地上,撩开额发一看,鼓了个流着血的大包。
陈胭脂三两步蹬着墙壁上来,自然也看见了这处伤口,她叹口气:“姐姐把她给我吧。”
她接过江断雪手上的小丫头,从怀里掏出个绣帕来慢慢把干涸的血迹擦干净了。
江断雪身上装着些止血化瘀的药草,干脆给了她们一些。
陈胭脂道了谢,撕了片自己的衣服给侍女做了简易包扎。
她低着头一边扎一边道:“我们本是要往宁都去的,谁知道这附近有个山匪窝,我带着她一时间寡不敌众,这才……”
陈胭脂又叹了口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江断雪发现这一路上要去北边的人还真是多。
“若是不介意,可与我们同行。”
陈胭脂疑惑地望向她。
江断雪靠在树干上解释道:“我要去北方,途中应当会经过宁都。若是不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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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可与我暂时同行。”
陈胭脂踌躇道:“只怕要给你惹来麻烦。”
“怎么?你也有什么仇家在追杀你吗?”
陈胭脂一顿。
江断雪看她神色,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陈胭脂本想直接拒绝,可怀里侍女清浅的呼吸又实在让她无法忽视。
她又想到眼前这女子出现在山匪面前时毫无惧色,见她杀了好几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说不定真是什么世外高人?
“若是姐姐不介意……”
“有点介意。”江断雪道,但对着那侍女扬起下巴,“你若是想她活着,就先跟着我们。等她恢复正常再离开就行。”
又补充道:“你若是为非作歹或惹来什么麻烦,也给我自己解决。”
陈胭脂揣摩着她的弦外之音。
这意思,眼前这看着平平无奇的女子救了不止一个人?
“我……多谢姑娘!”
正犹豫着,江断雪已经在说完这段话后就转过身作势离开。陈胭脂的身体先于理智行动了一步。
江断雪脚步未停:“我那里还有些伤药。”
柏宁的脸色不太好看。
江断雪离去后,两个人留在原地也没什么事干。郑瑜是个有些话痨的人,几次三番想找柏宁搭话,都被柏宁堵了回来。
“唉,你们从哪儿来啊?”
柏宁抬起眼皮淡淡看他一眼:“山里。”
郑瑜道:“不是啊,就是地名,你看,我从长生宗来,你们住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你要跟谁攀亲戚吗?”
“啊?”郑瑜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这话题还能歪到这儿来。
他本以为柏宁在挑衅他,可看着对方毫无波澜的表情,又有些不确定了。
救命恩人说话就格外得有风格,说不定恩人的弟弟只是跟恩人一脉相承?
他换了个话题。
“你姐姐是哪个门派中人啊?我瞧她剑术非比寻常,定是哪位大师的弟子吧?”
柏宁道:“你要偷师?”
郑瑜道:“那、那应该也不至于吧。”
柏宁点点头:“你学不会的。”
郑瑜问:“也不必这般小瞧我吧……”
柏宁冷笑一声。
岂止他学不会,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学会?少做些不切实际的梦了。
郑瑜再也忍不住:“柏宁兄弟,你是不是有些厌恶我?”
柏宁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你才发现?”
竟然如此直接么!
郑瑜道:“好吧,你姐姐将我捡回来,你厌恶我分走了你姐姐的关注度,也实属正常。”
“救回来。”
救回来和捡回来可不是一个概念。
郑瑜一顿:“对,救回来。不过,你也不必急,过段时间我自会离开。”
柏宁道:“谁急了。谬言。”
郑瑜道:“你。”
柏宁道:“胡说。”
郑瑜还要再说两句,就见柏宁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竟还干呕起来。
他脑中原本的措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忘光了。
他急急忙忙要去抚柏宁的背,柏宁一个侧身躲开,捧着心口仍是咳。
好不可怜。
郑瑜虽然担心,却也纳闷这人刚刚还跟他互呛得有来有回,怎么就突然变得恨不得心肝脾肺一起呕出来。
直到身后传来江断雪略显探究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9. 有人
郑瑜正要开口解释,就见柏宁抬起头欲说还休地看了江断雪一眼。
然后看到江断雪又领了两个人回来。
他一下也不咳嗽了,也不幽怨了,身子也坐直了,看向郑瑜的目光也变得和善了。
郑瑜回过头,自然也看见了江断雪和她身后的两个人。
江断雪又问了一句:“你们在吵架?”
柏宁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江断雪:“没有。”
郑瑜只能道:“……没有。”
江断雪点点头也不多问,往旁边一闪,露出身后扛着侍女的陈胭脂。
“这是我新捡回来的两个人。”江断雪道,“到时候你们轮流赶马车。”
郑瑜一听便明白这是能赶马车换班的又多了一个。
“在下郑瑜,这是安姑娘的弟弟——”
柏宁礼貌道:“——柏宁。”
陈胭脂也告知了自己的姓名。
江断雪等他们走完过场才道:“你把她放到马车里吧。”
这话自然指的是陈胭脂的侍女。
陈胭脂“诶”了一声,吃力地把侍女放到了柏宁的旁边,侍女仍是昏着,面色有些潮红,许是伤口感染了在发烧。
陈胭脂气喘吁吁地把侍女扶着躺倒在柏宁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求救地望向江断雪。后者正在从自己的口袋里往外面寻找一些能消炎退烧的药物。
“多谢安姑娘。”陈胭脂接过江断雪手中的东西时,声音还有些发抖,“等来日到了宁都,安姑娘想要什么随便提。”
江断雪思考了一下她可能需要什么:“行。”
柏宁殷勤道:“姐姐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江断雪想想他刚刚咳个不停的模样:“你好好照顾自己就行。”
她打了个哈欠。
三人小队变成了五人小队,马车就变得有些拥挤起来。
等到了晚上,陈胭脂的侍女青青渐渐退了高热,却仍旧昏迷不醒。
众人便商议歇一晚再走,离这里不远处有个小城,若是情况恶化,可以及时将人送到医馆中看看。
郑瑜去山里抓了只野兔回来,支了个架子在烤,江断雪坐在树上,树下站着满面愁容的陈胭脂,不远处的石头上坐着柏宁。
郑瑜一边转着手里叉着半只兔子的粗树杈子,一边想着柏宁白天说的话,白天那一句“你学不会的”一直萦绕在耳边。
江断雪在上面眯着眼睛试图调动体内寥寥无几的灵力,怎奈何下面传来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再一看,一个两个的都在发呆,竟无一人察觉。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糊了。”
郑瑜大梦初醒般急急忙忙地把烤成焦炭的野兔取下来,太晚了,只剩下半边能吃了。
陈胭脂虽然没烤兔,可也被江断雪这句话惊醒,下意识地左看右看,腰间的玉坠子甩飞到柏宁脚下。
柏宁正抬头想听清江断雪接下来还要说什么,没注意脚下飞过来一块玉坠,迈出半步的脚已经收不回来。
真是一片鸡飞狗跳。
江断雪生出一种自己带了一伙熊孩子的感觉。
她跳下树,一脚将玉坠踹回陈胭脂怀中,陈胭脂伸手抱住怀中失而复得的玉坠。
郑瑜终于铲除了半边的焦炭,作势要分肉了。
柏宁实在是刹不住脚,江断雪单手抵在柏宁的肩膀处,柏宁向她倾斜的姿态在半空中定格。
郑瑜率先把兔肉递给对面姿势尴尬的江断雪。
柏宁脸红地退后半步,抿了抿唇什么也不说,只是在看见郑瑜递来的那块东西时眼皮跳了跳。
江断雪默了片刻:“我不吃。”
她都辟谷多少年了。
就算还没有辟谷,她也吃不下眼前这中间是生肉、周围是焦炭的东西。
江断雪真是想不通:“你为何不直接捏个火诀?”
郑瑜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觉得这般自己烤肉来吃很有意趣。”
江断雪道:“好,你自己的意趣自己吃吧。我就不必了,多谢。”
郑瑜看看陈胭脂,陈胭脂也退后半步:“多谢,我不饿。”
那堆意趣最终全进了郑瑜的肚子,江断雪看着他脸上不断变换的脸色,想不通世上还有如此跟自己过不去的人。
她重新进了山,带回来几只野山鸡,拔完毛重新烤了给柏宁和陈胭脂分了一大半,还剩下一小块,在郑瑜期待的目光中,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对方。
郑瑜撕咬着鸡肉,感动道:“安姑娘你究竟是谁?怎么如此美味。”
江断雪微微一笑:“山鸡居士。”
陈胭脂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惹得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在这样的目光下,陈胭脂奇异地觉得轻松了不少。
陈胭脂道:“……失礼。”
郑瑜道:“你知道吗?安姑娘之前还说自己叫马车居士。”
他看了看江断雪,见对方并未表露出生气的迹象便放了心。
陈胭脂好奇:“马车居士?莫非是赶马车的吗?”
江断雪在陈胭脂旁边坐下:“正是呢。”
她又回头看柏宁:“你也坐。”
柏宁受宠若惊,局促地在江断雪身侧不远处坐下。
陈胭脂笑道:“如此说来,你就是野兔居士。”
柏宁道:“卖炭翁还差不多。”
陈胭脂抚掌大笑:“宁兄真是天才。”
郑瑜在对面做了个鬼脸。
陈胭脂笑起时有两个梨涡,江断雪就坐在她旁边,火光明灭下总觉得陈胭脂看起来有些眼熟。
被江断雪直勾勾地盯着,陈胭脂有些不安地问:“怎么了?”
江断雪道:“你长得有点眼熟。”
陈胭脂的不安消散了不少:“可能是我长得太没特点了,我爹常说,将我扔进人堆里,都得仔细花半天才能找到我呢。”
江断雪道:“你爹多少岁。”
“不惑之年。”
江断雪道:“那他怕是有些早衰。”
陈胭脂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这位安姑娘说话还真是……别具一格!
江断雪继续道:“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很蠢。何况,你很好认。”
陈胭脂本想下意识地反驳一下江断雪的前半句话,又很快被后半句话勾走了思绪:“真的?”
对面的郑瑜点点头:“真的。”
江断雪道:“你的背总是挺得很直,像竹子。”
陈胭脂低下头半晌无话,木柴的声音燃烧得劈里啪啦。
木柴燃烧的间隙,终于消化完焦炭的郑瑜终于想起来他最开始想要干的事情。
“安姑娘,我能否、能否与你比试一番?”
江断雪转过头问:“比什么?”
郑瑜挺直脊背:“剑术。”
陈胭脂还有些蒙在鼓里,怎么上一秒还在说她长得眼熟,下一秒就开始探讨剑术了,她看看郑瑜又看看江断雪。
可是听刚刚那段话,郑瑜似乎有些法术傍身,安姑娘瞧着……
陈胭脂瞧到了身边江断雪满手的老茧。
柏宁在一旁笑了笑。
江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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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挺无所谓的:“可以啊,现在吗?”
郑瑜本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江断雪这么迅速地就接受了,本想说服江断雪的话准备了一箩筐也没派上用场。
“啊、对。”
郑瑜说罢想到自己多少是个筑基期修士:“我不会动用灵力的,姑娘大可放心。”
他又强调:“只是剑术上的请教。”
江断雪正拔出腰间那把剑,闻言笑了:“你不用灵力,更赢不了我了。”
柏宁点点头:“姐姐说得对。”
陈胭脂犹豫了一番,没说什么。
郑瑜道:“此地有火不便施展,我们换个地方。”
江断雪:“你随便挑。”
郑瑜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他四处走走,最后挑了片离这里不远的空地,江断雪看他选好了地方,从容地走过去。空地周围几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灌木。
其实她也有些手痒了。
陈胭脂和柏宁站在外围观战。
郑瑜有些紧张,不知为何他面对江断雪时会生出一种正在面对长辈的错觉,分明安姑娘看上去年龄与他相差不大。
可安姑娘的眼神平静如幽潭。
郑瑜道:“请赐教。”
江断雪颔首。
郑瑜和江断雪都顾忌着彼此间悬殊的差距不敢下手。
几轮试探之后,还是郑瑜先沉不住气,想着安姑娘那日看着剑快,实则也不过如此,必是因为张崇武几人防备不及才被安姑娘钻了空子,哪里就像柏宁说得那样天下无敌了?
不过他倒确实未见过江断雪这类剑招,许是民间哪里的野路子。
他已在心中给彼此定了胜负,只想一招解决江断雪,不让她输得太难看。
可这最后一剑落了空,江断雪已经举着剑站在了他的侧面,笑道:“你赢不了我,不必顾忌。”
郑瑜大惊,他刚才甚至未看清江断雪是怎么躲开了他的剑。
毫无修为之人真得能有这么快的身法吗?
郑瑜慌乱了一瞬,很快调整过来,反手刺向江断雪。
像是回答他心中疑惑,她轻飘飘地掠过。
这一幕与几天前她从张崇武身旁掠过的身形重合了。
陈胭脂在一旁轻声叹道:“好快。”
柏宁道:“还有更快的,你没见过。”
陈胭脂有点纳闷地看向他:“你见过?”
柏宁像是早就等着人问他这一句:“自然。”
江断雪笑起来,想起来那些年指导太平宗弟子的时候。
有些弟子找她指导,她若是没事,便会同他们过两招,看他们被她打得龇牙咧嘴还偏偏躲不开的苦恼样子,是断雪剑尊小小的恶趣味。
“不要分神。”
她对郑瑜道。
郑瑜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地捕捉江断雪的身影,她翩飞的裙摆带起猎猎风声。
他对着东北方向进攻,江断雪的剑已经从西南方向横了过来,架在他的脖子上。
郑瑜霎时间止住全部动作,胜负已分,江断雪收回剑。
“我认输。”郑瑜不得不叹服,“安姑娘真得没有修炼过吗?这般身法,我从未见过。”
“不告诉你。”江断雪道,“你没见过的还很多,蹲下。”
郑瑜还没来得及问前半句就下意识照做了后半句,江断雪掷出手中剑,三人便听见剑刺破衣衫又刺穿皮肉的声音,伴着声惨叫。
陈胭脂立刻戒备起来,柏宁看向剑落地的方位,郑瑜蹲在地上,跟被剑横穿了胸膛仰天躺倒的黑衣人对视了一眼。
灌木丛里有人!
10.南柯草
不知道这伙人已经在这里埋伏多久,也不知道江断雪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郑瑜一惊,猛地站起来,将那黑衣人的尸体踹开。
江断雪是何时发现的?
灌木丛里密密麻麻的竟有十来个人,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中期,最高的能有金丹中期,或持剑或持刀,不知道已经盯着他们多久了。
电石火光之间,一个莫名的念头闪过郑瑜的脑海。
莫非最开始江断雪就知道这里有人在埋伏吗?
陈胭脂也很震惊,但现在不是该震惊的时候,她抽出了两把短匕。
见已经暴露,剩下的黑衣人索性也就不藏了,一个两个全都窜了出来,向几人袭去。
江断雪厉声喝道:“带着柏宁先走。”
离柏宁最近、已经摆好战斗架势的陈胭脂缓了一秒,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她说的。江断雪已经飞身出去,郑瑜在她身前,正和另一人缠斗。
柏宁很自觉,已经在这伙人出现的那瞬间往外跑了好几步,可惜仍旧有眼尖的逮到了他。
陈胭脂拽着柏宁往马车的方向跑,江断雪从另一侧飘来,挡住了刺客一击。
她趁乱回头再强调了一次:“跑。”
他们两个没有修为的人留下来,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尤其是和她绑了同生共死契的柏宁,如果他死了,江断雪也得死,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柏宁也明白这件事,半点不带犹豫地接着往外跑,速度快得让陈胭脂差点都没反应过来。
江断雪用眼神催促还没跑远的陈胭脂,陈胭脂看着围攻他们的人,还想留下来帮忙。
她纠结的神情太过明显,江断雪不再啰嗦,一掌将她推的远远的。陈胭脂只好先行带着柏宁跑路,两个人迅速上了马车,陈胭脂一鞭子狠狠甩在马屁股上,马嘶鸣一声,直直冲出。
有人想要抽身去追他们俩,江断雪极力阻拦,挑飞了那人的剑。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郑瑜右胳膊上已经多出来一道伤痕,他回头一看,江断雪正一个下腰从两人的包围中冲出。
江断雪身上还留着些她之前抽空画的符箓,她一把抽出几张也懒得分辨都是些什么了,对着身边的人就是几张符甩过去。
那人的衣服上起了火,退后两步,另外一人又飞速顶上这道空缺,江断雪侧身侧身闪过,刀贴着她的衣服落下。
分明就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郑瑜不无悲凉地想,恐怕他们今日得死在这儿。
就是这个走神的刹那,又是一把刀袭来。
江断雪眼皮一跳,不明白郑瑜这个时候在走什么神!
提醒已经来不及,她忍着心口剧痛强行提起一道灵力,指尖一指,生生逼退了那道攻击。
黑衣人明显一愣,哪来的风?
他又看向江断雪,这个人怎么突然有了灵力?
郑瑜此刻反应过来也是冷汗直流,若不是江断雪刚刚挡下那一击,恐怕他现在已重伤,又倏尔想到,江断雪有灵力?
江断雪喉头干涩,她手中的剑本就是一把极其普通的剑,轮番攻击之下剑身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眼见着撑不了多久了。
她一咬牙:“郑瑜!掩护我!”
郑瑜飞奔过来,挥舞着剑挡在江断雪身前,他半边的袖子被血浸湿了,周围的进攻一直未停止,在金铁交鸣声中,他似乎听见身后传来咀嚼的声音。
咀嚼……?
江断雪在吃草。
准确地说,是在吃她之前从猴子山上拔下来的那几棵,能让人短时间内灵力爆发的“南柯草”。
“南柯草”在各门派通常都作为药物炼丹使用,大家都知道它的功效,自然也知道使用之后的短期严重后遗症。
是以,通常不会有人直接服用南柯草。
江断雪是个不太通常的人。
干草略带苦涩和土腥气的味道迅速弥漫整个口腔,咽下时喉咙有几秒短暂的刺痛,江断雪在南柯草发挥功能的那一瞬晕眩了两秒。
心口一阵钝痛,经脉中的毒素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她终于久违感觉到了自己体内浩瀚的灵力再次流动。
江断雪冰凉的手搭上郑瑜的肩膀。
郑瑜听见身后传来的平静的声音:“剑借给我用用。”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递给了身后的江断雪。
他自然察觉了江断雪身上发生的变化。
江断雪接过剑,将郑瑜拉到身后,侧身垂眸:“往后面躲躲。”
周围的黑衣人自然也察觉到了江断雪身上的变化,有点拿不准这个突然有了灵力的女人是什么情况。
但不管什么情况,只要先杀掉她就好了。
几人飞快地向江断雪袭去,若是她躲不开,只怕会被刺成刺猬。
站在原地的江断雪轻轻一笑。
随即,世界定格般,所有人都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乘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地笼下来,任何人都无法移动半寸,所有的刀剑都止步于江断雪身前。
她抬眼,身体微微前倾。
柳叶。
就像一片柳叶飞了出去。
柳叶卷起一阵狂风,柳叶在风中翩跹,单薄的叶片蜕为见血封喉的利刃,轻飘飘地飞过每个人的身前,又卷走每个人的性命。
极薄的血痕一道道显现,没有人来得及留下任何一句话,就已经睁着眼睛跪在她的身前。
这阵风还没有刮完。
江断雪收了威压,身形一晃,看向树后的郑瑜。
郑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
好像比之前更快。
他曾经见过几个风灵根的弟子,都是练快剑的。但是好像没有一个人能有江断雪这么快,哪怕是他见过的最天才的长生宗大师姐,她也是风灵根,不仅如此还是百年一遇的上品风灵根。
她有这么快吗?
但是,能比上品风灵根更快的人,世界上还会有谁。
他心中想到了一个名字,又很快被否定。
不可能的,那个人已经飞升了。
郑瑜心里的弯弯绕绕江断雪没空去想,她只觉得这种灵力再次充斥身体的感觉真是极好,她又举起郑瑜的剑瞧了瞧,不错,还算听话。
“接着。”
她把剑扔过去。
郑瑜手忙脚乱地接过自己的宝贝疙瘩剑,满脸欲言又止地靠近了江断雪。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尸体,江断雪随意扒拉过一具,在对方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张长生宗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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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断雪道:“看来是奔着你来的。”
郑瑜心知自己给他们添了麻烦,闷闷地“嗯”了一声。
“应当还是来灭口的。”郑瑜道,“毕竟这件事要是捅出去,长生宗就麻烦了。”
江断雪道:“不止吧。”
郑瑜一颤:“什么?”
江断雪道:“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吗?你还知道些什么?”
她把脚下的尸体踢到一边,看着郑瑜:“我救了你两次,你应该对我坦诚。”
一个毫无背景的筑基期修士,就算出来对长生宗炼器之事广而告之,又有多少人会信?除非他手中有足以坐实这件事的证据,而且是值得出动十来个修士歼灭他的证据。
江断雪有些头晕,揉揉眉心。
郑瑜在心中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在江断雪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其实我……”
他正要和盘托出,江断雪却浑身一僵。
倒向了地面。
毫无前兆,直愣愣地砸向地面,郑瑜扶都来不及扶。
郑瑜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里,脸上的表情尽数化作惊恐。
晕倒前,江断雪想,怎么没人告诉她南柯草的时效这么短?
真是要了命了。
她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
柏宁跟着陈胭脂驾着马车跑了没多久,就开始喘粗气了,他掀开帘子,在等江断雪什么时候能过来跟上他们。
可等了半天,柏宁始终不见人来,他忙叫停了陈胭脂。
山路颠簸,柏宁有些气虚:“等一会儿吧。”
陈胭脂粗略算了算他们离开的时间,应了声好。她把马车停在原地,两把短匕并未完全收起。
柏宁下了车,难免有些心焦,他克制着自己往回跑的冲动,不知为何产生一股自己身体正在发热的错觉。
陈胭脂吓了一跳:“你还好吗?”
柏宁咳了一声:“……没事。”
应当是刚刚逃跑时热着了。
陈胭脂看他一直盯着来时的方向,宽慰他:“没事的,别担心。”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柏宁道:“她肯定没事的,我不担心。”
柏宁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心口一阵一阵的刺痛,他现在有些分不清,自己身体的这些感觉究竟是来自于江断雪还是来自于他本身。
陈胭脂建议道:“再等片刻,若还是见不到人,我们就回头去去看看情况。”
柏宁点点头,随即一股剧烈的眩晕感来袭。
怎么回事?
他张开了嘴,半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在陈胭脂错愕的目光下侧着身体摔了下去。
陈胭脂扑过来掐他的人中,掐出红印了都没把人掐醒。
柏宁倒是尚有呼吸,只是实在微弱,起到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作用。
陈胭脂想不通,他怎么突然就晕了?明明刚刚还好好地在说话。
莫非是柏安那边遇到什么危险了?
她知道有的血脉至亲之间会存在某种玄妙的心灵感应,难道柏宁是感应到了柏安那边可能出现的危险么。
陈胭脂把柏宁放平了靠在树干上。
她看看柏宁,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对姐弟俩,怎么长得不太像。
11.梦境【回忆章】
江断雪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梦溪山的梅花开得正好,江断雪站在树下,能看见太平宗大殿广场上的内门弟子在晨练,再往后,是太平宗的议事厅。
师父已经两个月没有去过议事厅了。
师娘已经病了两个月。
这是迟早的事,师娘是个没有仙缘的凡人,既然是凡人,总有寿数将尽的时候,师娘从前年起头上的白发就渐渐明显起来,身体也越发不好。师父用心照料着,可她还是日复一日地衰老下去。
上个月,师娘偷偷告诉她,自己可能要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屋里只有江断雪和师娘两个人,师娘靠在床头,脸上居然带着笑。
江断雪抿着唇:“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师娘摇摇头:“没有必要。”
江断雪道:“我会舍不得你。”
师娘看着她澄澈的双目,面对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终究还是心软了,嘴边那些大道理难以出口,她想了想:“到时候,我也会舍不得你,你不要害怕。”
“我可以去找所有能续命的灵植,去学那些丹方,一定能……”
师娘含笑看着她,江断雪住了嘴。
“你不爱看那些丹方,不要勉强。生死之事,本就无常,顺其自然就好,不要陷入执念。”
“今日你若为我破例,来日众人都效仿你,逆天行事,使你进退两难,又该怎么办呢?”
江断雪又问:“那师父呢?他怎么说。”
师娘哼了一声道:“你自己问他去,我才懒得管他。”
她翻了个身,江断雪给她重新掖了掖被子。
就这么一个翻身的功夫,被子上已经又落了好几根白发。江断雪不动声色地将那几根头发藏在自己的手心里,她喉咙发干。
“师父也会死,是吗?”
师娘笑起来:“是。”
她总是很坦诚。
江断雪默了片刻,道:“那不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吗?”
师娘没说话。
半个月后,师父带回来一个小孩。
这小孩像刚从泥巴地里捞出来的,衣衫褴褛,极其瘦弱,抓着师父的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站在对面持剑的蓝衣少年。
江断雪也看着他,她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道:“我们为你再找了一个家人,断雪。日后,你若是想做宗主,他会成为你最忠心的下属;你若是不想留在长生宗,便由他来替你理事。”
面黄肌瘦的小孩只有眼睛分外明亮,一边发抖一边看着她。
江断雪被气笑了:“我不要,他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
师父把小孩推到江断雪面前:“他是战乱遗孤,已无处可去了,就留下与你做个伴吧。”
江断雪重复:“不需要。”
师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江断雪已经转身离去,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也没有回头。
师父拍拍小孩的背:“吟风,追上她,去吧,叫师姐。”
江吟风胆怯地不敢迈出半步:“师姐讨厌我。”
师父温和地笑笑:“她没有讨厌你,她只是……”
他打住了,没有说下去。
画面在这里断掉,梦中的江断雪一阵天旋地转,出现在截然不同的另一副场景中。
她束着高马尾,坐在石桌旁边喝茶,远处是吃力地挥着剑的江吟风,满脸通红,身旁飘着江断雪的剑。
但凡有一个动作不标准,惊鸿剑就会给他一剑鞘,疼倒不疼,就是有点丢脸。
江吟风舞着剑,时不时瞟江断雪几眼。
“专心。”江断雪头都不抬地翻过一页书,“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剑谱?”
江吟风喏喏答了声“对不起师姐”,收回视线。
他上个月做了灵根测试,上品木灵根,这个月在江断雪的指导下开始修炼。
过了一个时辰,江吟风气喘吁吁地停下了动作。
“休息吧。”
江断雪给他规定了休息时间,江吟风兴高采烈,将剑入鞘,转身就要走。
江断雪提醒他:“下午别忘了还有课。”
江吟风的脚步明显变沉重了不少,他回过头,看见江断雪正站起身,在轻轻擦拭惊鸿的剑身,石桌旁的桃花树开了,风一吹花落如雨,却没有一片落在她的身上。
他鬼使神差开口问道:“师姐,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强吗?”
江断雪放下剑,看了看满眼渴望的他,他站得远远的,人也还很矮,满头都是汗,江断雪本欲出口的“没可能”换成了:“或许吧。”
江吟风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她站在原地,半晌悠悠叹出一口气。
桃花还在落,落了又开,开了又落,一晃眼就是好几年后的春天。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师娘和师父一起永恒地躺在了土地里,比如太平宗迎来了管理层大换血,再比如,江吟风被推上了下任掌门继承人的位置。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桩。
二十岁的江断雪迈入了元婴期,成为近千年来,最年轻的元婴。
那一天,几道震天的惊雷之后,和煦的风抚过太平宗每个人的脸。
青年江断雪站在太平宗殿前,看着向她奔来的江吟风。
等他站到自己面前,江断雪才道:“我要走了。”
江吟风愣住了。
江断雪开口解释:“自古以来,太平宗修士以护佑天下人为己任,我既然享受了宗门这么多年的资源栽培,断没有蜗居此处、独善其身的道理。”
“此外,我亦有些别的考量,不便多说。”
江吟风想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同辈中,他比不上江断雪优秀,却还是被江断雪亲手推上了掌门继承人这个位置,门派中对此不满之人不在少数,现在江断雪又成了青年一辈第一人……
江吟风问:“是因为我吗?”
江断雪痛快道:“是,但不只是因为你。”
她是从人间来的,她要回人间看看去。
再者,师弟年少,需要有人帮他在外立威,江断雪想若由自己来做这个人,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江吟风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明白了。”
他又问:“师姐,你还会回来吗?”
江断雪道:“偶尔还是会回来看看的。”
“什么时候回来呢?”
江断雪也不知道,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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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谁说得准?
江吟风道:“师姐,每年的中秋回来一次吧,就当是家宴,好么?”
这是个很合理的小要求,江断雪答应了。
江吟风感动道:“到时候,我会在梦溪山上,备好师姐最爱的桂花酿,等你归来。来日我做了掌门,一定让师姐做首席长老。”
江断雪道:“你不做掌门我也是首席长老。”
太平宗首席长老的选拔标准只有一个,就是实力。强者自居之。
江吟风噎住了,随即哈哈大笑:“那我就等着师姐归来。”
江断雪点点头,随风而去。
梦境再一次变化。
这应当是某一年的中秋,江断雪坐在桂花树下,酒盏中飘着几瓣桂花。
远处,是月下舞剑的江吟风。
他问:“师姐,我练得好吗?”
她道:“不错,比上次见着更好了。”
江吟风紧接着问:“比你如何?”
“差点儿。”江断雪低头,在酒液表面看见自己有些微醺的脸庞,“与你自己比就好了,不必与我争高低。”
他笑道:“现在他们都叫你剑尊呢,断雪剑尊,可真好听。不知什么时候我能跟上师姐……”
江断雪道:“谢谢,不必妄自菲薄,你已经很厉害了。”
江吟风仍是笑意盈盈:“师姐说得是。”
他走到江断雪不远处,看着一轮明月:“明年春天要办宗门选拔会,招一批新弟子入门,师姐到时候回来看看吗?”
江断雪奇怪:“我回来干嘛?”
“师姐不想收弟子吗?”
江断雪这才想起还有这一茬,是了,她已经可以收徒了。
“算了吧,我没功夫带小孩。”她思考后谨慎道,“你若是有收徒的心思,自己收就好了。”
“到时候估计会有很多弟子奔着师姐你来呢,说不定真有什么好苗子,错过了岂不可惜?”
“不可惜。”江断雪斩钉截铁,“我又不常在宗门,总不能让他们小小年纪就跟着我全天下跑吧,算了算了。”
江吟风看她神情坚定不似假话,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劝说:“好。”
江断雪又道:“不过你若是收了徒弟,可以告诉我,到时候我给他送礼物啊。”
她笑笑,江吟风也弯起嘴角:“这是自然。”
江断雪靠着桂花树闭上眼睛,醉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她有喝这么多酒么?
江吟风消失了,桂花树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耳畔一阵呼啸的风声,奇怪,哪里来这么大的风?
周围在坍塌,她觉得自己在水底漂浮,世界缓缓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江断雪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始终发不出声音,江断雪疑惑地伸出手,只抓住一片虚无,浓重的黑将她紧紧地包裹着。
睁眼,睁眼,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眼前尽是闪烁的白光。
白光消失后,所有的感知慢慢恢复,江断雪看清了眼前穿着青衣的人。
陈胭脂和郑瑜两个人轮流守了他们五六天,终于等到江断雪睁开了眼睛。
陈胭脂大喜过望,正要出去告诉郑瑜江断雪醒了,就见郑瑜激动地冲进来:“柏宁醒了!”
12.禁术
“你俩还真是巧,晕也一起晕,醒也一起醒。”
郑瑜感慨道,陈胭脂从床边起身,倒了杯热茶。
江断雪扶着额头问:“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十见城。”陈胭脂道,“你们俩都昏迷不醒,所以我和郑瑜想着,先就近找个地方休息两天。十见城是当时离我们最近的地方,所以就先到这里来了。”
到了十见城,就离宁都不远了。
江断雪从床上坐起来:“我睡了几天?”
“五六天了。”陈胭脂答,“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吗?”
江断雪摇摇头:“我还好。柏宁在隔壁?”
“是啊。”郑瑜道,“青青在隔壁照顾他呢,就是之前的那个侍女,她三天前退了烧,知道是你们救了她,一直抢着照顾你们俩呢。”
他笑了两声,显得有点紧张。陈胭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几天郑瑜总是显得心事重重的,起初她还以为是郑瑜在自责让柏安受了伤,后来去打听,郑瑜又什么都不肯说。
郑瑜注意到了陈胭脂在打量他,他不好明说要跟江断雪单独说下话,只好求助似地看向江断雪。
江断雪自然注意到了:“陈姑娘,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帮我看看柏宁吧,他身体差,一个人恐怕照顾不过来。”
陈胭脂看看郑瑜又看看江断雪,后者面色坦然,面色红润了不少,应当是真没什么大事了。她搁下杯子出了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江断雪的目光从门口收回,郑瑜有点纠结地看着她。
“晕之前的事我可没忘,”江断雪挑眉,“你知道些什么,说说看。”
郑瑜想起那天江断雪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强大灵力,他敢肯定对方绝对不是凡人,可是江断雪究竟是谁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她能强到什么地步对他而言也很重要。
郑瑜没有正面回答江断雪的问题,他先问:“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是谁?”
意料之中的问题。
江断雪一笑:“你不是有推测了吗?”
郑瑜呼吸都窒了一瞬,他猛地抬头看向江断雪:“你说什么?”
江断雪语气如常:“你不是有答案了吗,那天我拿走你的剑的时候,你就在想我是谁了吧,或许还跟你见过的强者做过对比?”
被戳穿了的郑瑜结结巴巴:“但是、但是,这根本就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江断雪反问,“现在轮到你对我说实话了。”
郑瑜还沉浸在自己的震惊中:“我不相信。”
谁来也不会相信的。
江断雪不欲过多解释,她刚刚这堆话是乱说的,给郑瑜留点想象空间,但是不把话说死,才能把人唬住。
她用指关节轻叩了两下床沿:“说说看,你还知道长生宗的哪些事?”
对,对,他要讲的事情是这个才对,郑瑜已经无暇去想江断雪这段话里蕴藏的惊天信息,涣散的注意力被这件事召了回来。
“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宗门内有修士在研究以人炼器的邪法。”郑瑜不去看江断雪的眼睛,“我还说,来日他们会以修士炼器。这不是我在臆测,而是,已经有人在这么做了。”
江断雪问:“你为什么会知道?”
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因为我有个姐姐。”
郑瑜缓缓道,他知道开了口就再也收不回去,干脆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
“我姐姐叫郑瑾,和我同时入门,她做了门内一个长老的亲传弟子,我留在了内门。我们约定每隔三个月就见一面,最开始一切都还好好的,后来她失约了,无故失约了三次。”
“我也想过,她可能是真得有什么要紧事来不及告诉我,可是后来我偶然见到了她,跟在她的师父后面,神色很不对,很不对。”
说到此处他激动起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不可能察觉不出彼此的不对劲的!她跟个行尸走肉一样,没有表情,像个傀儡,这绝对不正常。后来我想偷偷去找她问问怎么回事,却被张崇武几个人抓住给丢了出来。”
“长生宗内门弟子见亲传弟子是需要提前报备的,我当时以为自己被撵出来是这个缘故。我当时很懊恼,第二次偷偷过去的时候长了点心眼,没被人发现,却看见她的师父在取她的血炼器。”
“我回来之后,去藏书阁找过相关记载,书上说这是种禁术,这种禁术炼出来的灵器煞气极重,是名副其实的杀器。也有记载说,如果遇到难以操纵的灵器,用同源灵力的修士血重炼,就能让灵器重新认主。”
“我不知道长生宗是在做哪种实验。过了没几天,宗门内传来消息说有弟子潜入长老峰中偷了东西,我知道我迟早会被发现,所以先跑了,再后来,就是遇见你们了。”
他讲完低着头,眼底一片哀伤。
长生宗。炼器。
这两个名词放在一起,倒是让江断雪想起来个人。
江断雪问:“你姐姐的师父,可是叫徐舟?”
“是。”
江断雪对这个徐舟有点印象,此人痴迷炼器,整日行事说话有些疯疯癫癫。按理说修士都会将自己的容貌固定在二十岁左右,徐舟偏不,他满头的白发,还有些谢顶。
但能让江断雪留下印象光靠这些可不够。徐舟曾经一个月不断地给她寄了一百多封信,希望她能将惊鸿剑借给自己研究两天,江断雪婉拒了三次之后来了脾气,后面的信一把火全给烧了,徐舟因此记恨上了她,私底下讲过她不少坏话。
后来不知哪天他又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冒犯,修书给江断雪致歉,江断雪那时候正在路上,一张信纸上就只回了个“行”,二人便再无来往。没想到过后几年徐舟炼器屡屡受挫,周围人都说他恐怕生了心魔,徐舟遭了几年白眼,自此后行事收敛了不少,风评也逐渐好转。
听郑瑜的描述,这人大抵是从未变过,只是学会了伪装。
江断雪嘴角扯了扯:“他那日可是在炼剑?”
“似乎是,我、我当时太过紧张,实在记不清了。”
郑瑜捶了捶自己的太阳穴。当时他又惊又怕,恐惧的本能盖过了探究和拯救的欲望,现在回想起来,脑海中只有些模糊的画面了。
江断雪心中有数了。
她想起了猴子山那几只猴子说的话,她的剑还在长生宗呢,按照此人的狂热程度,找些邪术试图炼化她的剑也不奇怪。
“日后我会去长生宗。”江断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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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你可以救走你的姐姐。”
“我当然是要去长生宗的。”郑瑜急忙道,“你为什么要去,你要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要去极北雪原吗?极北雪原和长生宗可不顺路。”
“我有东西在长生宗,需要取回来。”
郑瑜半信半疑:“是什么?不对,你为什么会有东西在长生宗?”
江断雪揉揉眉心:“没有为什么。”
郑瑜又问:“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
江断雪满脸疑惑:“我是什么?”
“就是、就是,已经飞升的那个,那个……”
“哪个?你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怎么知道你是在说谁?”
郑瑜道:“就是飞升了的江断雪啊!”
“你都说了,她都飞升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江断雪语重心长道,“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不姓柏,姓江,我其实是江断雪的私生女。”
郑瑜这辈子的眼睛都没瞪这么大过:“什么??”
“嗯。”江断雪语气沉重,“她为了保护我们,从未向外界公布过我们的存在,谁承想她飞升之后就把我们俩给忘了……留下我们二人孤苦无依,柏宁身体又不好,我只好带着他四处求医……”
郑瑜反复怀疑:“真的吗?”
“唉。”江断雪疲惫地闭上眼睛,虚弱地摆了摆手,“你看,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被怀疑是我的宿命,我早就知道了,你走吧,多说无益。”
郑瑜被这一串连招整得瞠目结舌,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急得汗都要冒出来。好在江断雪是个体贴的人,没让他的尴尬持续太久。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突然就变得那么能打了,我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是因为她以前给我们留下了很多保命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她还没编出来。
“可是、可是——”郑瑜抱着严谨求实的态度继续问,“不行,我还是接受不了,你说的这些根本就不成立,她不是这种人!”
他本以为江断雪会继续解释下去,没想到对方却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下,人也顺畅地滑进被子中,说话的语气跟没事人一样。
江断雪闭目道:“哦那随便你信不信吧,出去记得关门。”
郑瑜站了一会儿,没憋出话,这到底真的假的?可江断雪明摆着不想搭理他了,有话没处讲,实在难受。
他还真就挠着后脑勺出去了,出去之前将门虚掩着,还不忘虚张声势地留下一句:“我再去问问柏宁去,你休想骗我。”
江断雪诚恳回复:“他不会告诉你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郑瑜走了。
陈胭脂过了申时才回来,身边跟着青青,青青见到江断雪,还没走到床周围就已经跪了下去,江断雪急忙下来把她扶了起来,让她不必如此。青青又囫囵说了一堆感谢的话,又急又快,说贯口似的,逗得陈胭脂笑了好一会儿。
青青十四岁,梳着双鬟髻,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等她笑过了,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江断雪。
江断雪颇感新奇,有感而发:“你很可爱。”
青青捂着脸又尖叫着跑出屋子,陈胭脂抚掌大笑:“真经不起逗。”
13.十见城
陈胭脂开了窗户,阳光透进来洒落一地,微风卷进来。
她笑吟吟的:“今天天气很不错,想出去逛逛吗?”
江断雪没来过十见城,觉得这城的名字取得也很古怪,再者不知道是不是南柯草的后遗症,她精神倦怠不是很想挪动,讲真的她现在想直接赶着马车上路。
“没怎么听说过这个地方,有什么好逛的吗?”
“那确实没有。”
江断雪无语凝噎,她之前怎么没看出来陈胭脂是有点幽默在身上的。
“你知道十见城为什么叫十见城吗?”
陈胭脂靠着窗,单手支着下巴,想起了关于这座城的一些传说。窗外是条临街的小巷,时不时有人经过,她从上方看去,这些人如一堆滚来滚去的豆子。
江断雪耐心问:“为什么?”
“听说十几年前有只大妖,杀人如麻,在十见城里对位修士一见倾心,可这修士本就是为了诛杀他而来。修士不爱他,大妖告诉修士,若是她一定要杀了他不可,他愿意伏诛,不过,他提了个条件。”
“希望在他们第十次相见时,再被修士所杀。修士不同意,第三次见面就把他杀了。”陈胭脂回身看她,“后来的城主觉得大妖可怜,故而改了这个名字。”
江断雪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青青回来了,扒拉着门框。
“可怜在何处。”江断雪道,“他可怜,死在他肚子里的人不是更可怜吗?再怎么改写也抹灭不了他曾经的罪证,若说可怜,我还觉得这个匡扶正义后又被莫名编造的女子可怜。”
陈胭脂应和她:“你我所见略同。青青,过来。”
她对着门框的青青招招手,青青这回走进来时端庄了不少。
江断雪仔细又看了她一遍,根骨上佳,果然是个好苗子,就是不知她自己知不知道?她心里想了几转,还是没立刻说些什么。
“那个大妖我也听说过。”青青突然说,“据说是个狐狸精,或许人们看他长得好看才这样讲的。”
江断雪披了件外套起身,闻言道:“或许吧。”
“对了,安姑娘,柏宁在找你。”
江断雪应了一声,又问:“他这会儿醒着吗?我去看看。”
“醒着。”青青忙答,“还有郑公子不知怎么了,一直蹲在墙角里自说自话的,瞧着跟中邪了似的。”
江断雪系腰带的动作停住了:“中邪?”
陈胭脂也来了兴趣:“哦,我也去看看。”
青青灵机一动,指着窗户:“就从这就能看到,窗户全部打开,能看见半边墙角,郑公子已经在那蹲了半天了。”
三个人挤在窗户面前,郑瑜蹲在东北角,嘴巴动个不停,时不时还要拿剑鞘敲两下地面,眉头紧缩,看起来正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瞅着确实像中邪。
罪魁祸首江断雪施施然地从窗口后撤半步:“再等半天看看,说不定过会儿这种症状就消失了,我想先走了。”
陈胭脂道:“我去看看他去。”
指的自然是郑瑜,那院子里人来人往,他跟个小蘑菇似的,这两天住店等事宜都是陈胭脂在操持,大家都知道他们是一伙儿的,她可不想到时候有人说郑瑜是傻子。
江断雪进了柏宁房间,屋子里中药味极重,窗户紧闭着。柏宁见是她来了,坐起来给她倒了杯茶,又有些试探地问:“今天郑瑜来问我,你究竟是谁?他知道了什么吗?”
他们俩的性命现在绑在一起,对江断雪不利的事对他也同样不利。江断雪表示理解:“放心吧,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为了打消他的怀疑,说了我是我的私生女。”
柏宁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是你的私生女?”
“对。”江断雪道,“后面他不管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就好了。”
“……好。”柏宁眼皮跳了跳。
“身上还有什么不舒服吗?”江断雪问,“那天我强行催动灵力,遭了反噬,这才牵连你跟我一块晕过去的。”
柏宁问:“你还难受吗?”
江断雪本想关心一下柏宁呢,反被柏宁关心了:“我现在挺舒服的。”
柏宁道:“那我现在也挺舒服的。”
屋内昏黑,柏宁打开了窗户,江断雪本想拦一下,柏宁道:“无事,整日这么闷着,病气出不去,不如通会儿风。”
他侧对着江断雪缓缓推开窗户,柏宁穿着青色的长衫,整个人分外瘦削,半边身子融入阳光里,转过身时本想对着江断雪笑笑,示意这点风算不了什么,喉头却一痒,他又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讨巧地看着江断雪,好一副病美人的模样,看得江断雪都有些心疼起来。
“要不还是把窗户关上吧?”
“不用关。”
柏宁微微低头朝着江断雪走过来,微风吹起他鬓角几缕飘散的发丝,粘在了脸上,他伸手将头发拂到耳后。
江断雪怀疑道:“你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
“真没事那我就先走了。”江断雪道,“我告诉陈胭脂,明天或后天我们就能上路。”
柏宁动作迟缓了一瞬,若无其事道:“行。”
江断雪一出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关窗户的声音,还有点纳闷这点儿时间通风能通出个什么效果来。
她换了身衣服,之前江断雪嘱咐柏宁随便买两件就好。没想到这家伙买了好几件色彩鲜亮的裙衫,江断雪闭着眼睛选了件鹅黄色长衫,有点想不起来上次这样装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她走到下面小院,郑瑜竟然还在原地当蘑菇,满嘴的“我不信”“但是吧”“可是”。
陈胭脂和青青在院子另一边说话,眼瞧着江断雪往郑瑜那边去了,赶忙冲她使眼色,又招手让她过去。
“他还没好吗?”江断雪问。
“别搭理他。”陈胭脂道,“我刚刚过去跟他打招呼,他跟个傻子似的半天都反应不过来,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们今天早上到底是说了什么?他怎么呆成这样。”
此话一出,远处的郑瑜猛地起身,背对着她们几个人慢慢抬起头,夕阳下显得有几分悲壮,几个人看过去时正巧郑瑜也转过身,向她们一脸坚定地走来。
郑瑜在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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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雪面前停下,沉痛道:“我相信你。”
江断雪善解人意地接道:“但是?”
郑瑜诧异:“没有但是了。”
那还挺好骗的。江断雪点点头,在陈胭脂和青青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拍拍郑瑜的肩膀,手刚搭上去就听郑瑜又道:“不过——”
江断雪立刻缩回自己的手,不是说没有但是吗?
陈胭脂好奇地问:“相信什么?不过什么?”
郑瑜有点心虚地清了清嗓子:“相信她是个好人的意思。你、你以后得教我练剑啊。”
江断雪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行。”
青青趴在陈胭脂肩头,闻言好奇道:“安姑娘很厉害吗?”
江断雪看了她一眼:“你想学吗?我也可以教你。 ”
这么好的苗子摆在面前,江断雪很难不生出想要细细打磨的心思。
青青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变到自己身上,挠挠头:“啊,我就不必了吧……”
陈胭脂知是她拘束:“你想去就去,我又不会如何你。”
青青这才点点头。
到了傍晚,城中几乎就不见什么人了,店小二派人来跟他们讲了好几次,夜间千万不要出门,近来十见城不太平,夜里总有些烧杀掠夺的事情发生。
“十见城离皇城不远,怎么也乱成这样?”江断雪问。
几个人此时都在柏宁的屋子里,陈胭脂一口气开了五间房,成了客栈老板的大客户,对他们一行人也要客气些,故而有什么事情也会专门跑来跟他们招呼一声。
老板脸上堆着笑:“嗐,正因为十见城离宁都不远,才更乱的。”
陈胭脂抬头:“哦?”
老板神神秘秘的:“姑娘不知道,现在坊间都说,上头那位身体越来越差,整日求仙问卜,想长长久久地当皇帝,哪有这么好的事?太平宗一向和皇室交好,来看了几回都只说不行。”
“那位的脾气越来越差,又花重金广寻民间高人,寻找偏方邪术,近年赋税徭役都越发严重了。呸,就为这个‘重金’,什么和尚道士妖精鬼怪,都跑来宁都这周围了!”
江断雪笑了:“奇了怪了,这些高人,若真是这般有本事,怎么还会缺重金?”
陈胭脂若有所思,并未言语。
柏宁咳嗽两声:“这么说,十见城内现在是鱼龙混杂了。”
“正是,正是。”老板道,“昨儿出门,还听人说近来有狐狸精作祟,专门趁夜间挖人心吃,还有东城那边,不知道到底是拐子还是什么,被偷走了好几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郑瑜道:“那确实挺乱的,没人管管吗?”
陈胭脂冷笑一声道:“宁都近来忙得很,想管也是有心无力。”
郑瑜:“忙什么?”
“忙得多了去了。”陈胭脂道,“朝中党派之争一向严重,荣王素有贤名,这些年不少人都希望他能反。还有一桩,是太平宗每隔五年,会来进行一次宗门选拔,挑选有灵根的弟子进入宗门。如今,离太平宗前来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江断雪拇指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
14.狐妖还是狗妖还是猫妖
历来宗门都会在人间扶持属于自己的势力,一则稳定生源,二则将来若有弟子出山,也可以寻些靠谱去处。五宗之一的西明宗第一任宗主,就是西明国的第一任国君。
而长生宗所扶持的就是宁国,认真论起来,江断雪的师娘还是现任皇帝的姑姥姥,宁国国姓为燕,江断雪的师娘名唤燕瑛,当年就是与师父在宗门选拔时相恋的。
江断雪有些发愁,去极北雪原最快的路线就是直接从宁都穿过去,她不想绕远路,但是也不想撞上太平宗大选,要是慢了一步,直接被困在城中怎么办?莫非只能等到大选结束吗,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只有从宁都绕过去。
“安姑娘,怎么在发呆?”陈胭脂的脸在氤氲升起的水汽中有些模糊,“甚少见你出神的模样。”
老板已经退出去了。
江断雪道:“我只是在想,我们是否到了该告别的时候?”
陈胭脂一愣:“我吗?我与青青?”
青青正在给陈胭脂捶肩膀,听到这几个字一下清醒了,手上都用力了不少。
江断雪思索良久:“我们急着去极北雪原,若是路过宁都被困住了,岂不误事?不如就此别过,我们姐弟同郑瑜离去。”
“只要行动快些,就不会被困住。再者,你们要去北边,直接走宁都才是最近的路。”
江断雪:“罢了,还是绕路稳妥些,到时候我们在宁都外分开吧。你和青青回宁都,我和他们去北方。”
“那真是可惜,我还想让你们到我家中来坐坐。”陈胭脂垂眸,“也行。那我们明天下午启程如何?”
江断雪点点头:“说起来这一路,还没问过你家中情况呢。”
陈胭脂道:“一般,有点小钱。你们若是来,到时候我给你们准备些盘缠不好吗?”
“不必了。”江断雪道,“相逢即是缘分。”
她可不会天真地觉得陈胭脂家中只是有点钱这么简单,单凭陈胭脂能对朝中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她也不会仅仅是个商贾之女。
陈胭脂也不多劝,倒是青青有点不舍地看着她。江断雪自然不可能忽视这么明显的目光。
她斟酌着对陈胭脂道:“青青……”
陈胭脂道:“青青怎么了?”
江断雪道:“青青今年多少岁?”
青青忙答道:“上个月刚满十四。”
“太平宗招生有年龄要求,只收十岁到二十岁之间,她的根骨不错,可以去试试。”
郑瑜赶忙看了陈胭脂一眼,陈胭脂脸上本来带着笑听江断雪说话呢,瞥到郑瑜那紧张的一眼,陈胭脂面色就变得不太好看了。
“这是自然,青青虽说是我的婢女,可我们一起长大,我早就把她当妹妹看了。她若有仙缘,我自会托举她。”
青青感动至极,登时流下两行眼泪,搂住陈胭脂呜呜咽咽道:“我不要离开小姐……”
这确实是家中姊妹间才会做的亲密姿态,江断雪神游了片刻,对面的陈胭脂没奈何地弹弹青青的脑门,越发没大没小了。
“你也不必激动。”江断雪陈述道,“选拔只是第一关,后头还有千难万险等着呢,再者我是个眼拙的人,只是随口一说,并没说你一定有灵根。”
青青冷静了不少,又问:“安姑娘你真不来宁都吗?你可以来看我参加选拔大赛,到时候不就知道答案了吗?”
江断雪道:“这个倒是不太好奇。”
柏宁在她身后微微一笑,又忙用咳嗽掩饰过去。
青青有点失望:“好吧。”
陈胭脂摸着青青的头发,话却是对着江断雪说的:“若是有什么帮忙的尽管说,以后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了。”
“好。”江断雪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都回去睡觉吧。”
几人陆陆续续走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江断雪和柏宁,江断雪坐了会儿也走了出去,她一只脚还踩在屋内,另一只脚退出去前,柏宁正望着她。
江断雪道:“你早点休息,明日我去给你买些养身的药物。”
柏宁没说话,知道江断雪走出去关上了门,他才捂着胸口伏在床榻上,心口有块东西堵在那里似的,叫他呼吸困难,咳了半天,喉头一甜,在帕子上呕出一滩血。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将那带血的手帕引火烧掉了。
夜间,过了三更天,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巷子里还时不时传来犬吠声。
柏宁躺在床上,心口痛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换了几个姿势,恰巧此时外头风大,吹得窗户响个不停。
他披着衣裳去关窗,正要向屋内拉紧,窗户却被外力死命向外头拽。柏宁没反应过来,窗户刹那间大开,外头月亮正亮堂,柏宁因此迅速看清了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拉刚刚的窗户。
外面飘着一个男人,头上一对狐狸耳朵,见窗户终于开了,对着柏宁一笑,露出沾着血迹的牙齿,腐臭味熏得柏宁捂着鼻子后退了几步。
“晚上好啊。”他幽幽地说,伸长了手抓住了柏宁的肩膀,指甲越来越长,化作尖刺刺穿了柏宁的肩膀。
柏宁深吸一口气,暂时顾不得疼:“救命!姐姐救我!”
狐妖狞笑:“死心吧,管你有什么姐姐哥哥,谁都来不及救你!”
他说着另一只手就直直地往柏宁的心口掏,真是半点废话也不讲,柏宁想拖时间都不知怎么拖。
“你不能吃我,你知道我姐姐是谁吗?”
狐妖不耐烦:“管你是谁,快闭嘴吧。”
房间的门被一脚踹烂,狐妖掏心的动作一缓,下意识看向来处,逆着光有点看不清脸,只见一个黄衣女子捂着半边肩膀,气势汹汹:“狐妖?受死!”
来人正是江断雪,她刚睡下没一会儿,就被肩膀上的剧烈疼痛惊醒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柏宁这边出了事,她急冲冲地跑进房间,就看见那狐妖正作势要杀人,想也不想地攻了过去。
狐妖有点纳闷,他觉得这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已经来不及再细想了,江断雪已将提着剑和一堆符箓飞过来了。
狐妖爪子一松,柏宁跌倒在地,郑瑜随即迈入房间,等看清了那男子身上长着一对耳朵下意识先喊道:“狗妖?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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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动静实在太大,郑瑜想不被惊醒都难。可是这情况他好像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片刻后陈胭脂跑进房间,看清了江断雪正在单方面打一个不知道什么妖:“猫妖?受死!”
狐妖被打得既还不了手也还不了嘴,还要被污蔑成一系列其他动物,更是憋屈,可是他只要一开口或者一有动作,面前这个人的攻击就跟不要钱不要命似地朝他砸过来。
江断雪要让它知道,这就是招惹一个刚睡着的人的代价。
于是郑瑜和陈胭脂就围观了一场单方面暴打。
是的,暴打,绝对压制的暴打,他俩想帮忙都显得有点多余了。
郑瑜把柏宁扶起来,终于意识到这好像不是狗耳朵:“这不会是客栈老板说的那个吃人心的狐妖吧?”
柏宁点点头:“他想挖我的心。”
郑瑜倒吸一口冷气,恶狠狠道:“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看我收拾他去。”
话音一落,那被打出原形的狐妖惨兮兮地摇着尾巴摔到了三人面前,眨巴着眼睛望向刚刚说要狠狠收拾它的几个人。
柏宁冷笑道:“你的牙。”
郑瑜道:“出血了。”
狐妖不能跟他们解释这是自己的食物残渣,真是出门忘看黄历,他怎么不知道十见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厉害人物,能追着他打,之前的不都是假道士假和尚吗?
厉害人物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身前:“你就是那个在城中吃人心的狐妖?”
狐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将装死贯彻到底。
江断雪可不会惯着他,一脚踩在它的脚趾上。狐妖大叫一声,猛地跳起来,化作了刚刚的人形,抱着自己的脚原地跳个不停,又在几人的注视下缩回角落里,半点声也不敢出了。
江断雪先向陈胭脂请教:“客栈老板今天有没有说,若是逮到狐妖,官府会不会给赏金?”
陈胭脂点点头:“会的。”
“好。”江断雪道,“谁去找根麻绳给他捆起来?”
郑瑜掏出一捆麻绳,利索地将他绑在了床脚,又往他身上贴了几道符。狐妖彻底老实了,他看看郑瑜又看看江断雪,还是觉得这人眼熟,昔年,爷爷有块留影石……
“你不能把我交出去!”他想起来这人是谁了,“你忘了吗?你不能这么做!”
江断雪纳闷:“为什么不能?”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一定会后悔的。”
江断雪道:“你知道吗,有很多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他们后来都为此非常、非常后悔。不过,我还是允许你介绍一下你是谁。”
“我姓苏,我叫苏下雨。”苏下雨道,“我爷爷,叫苏越水!”
“哦。”江断雪道,“我猜你是一个下雨天出生的,以及给你取名的人真是没什么审美。”
苏下雨急了:“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江断雪:“不知道。”
“你是我奶奶!”苏下雨委屈地看着她,“你忘了吗?你还记得十见城旁的苏越水吗?”
江断雪如遭雷击。
剩余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15.大妖
江断雪沉默片刻,问:“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个你这么大的孙子?”
苏下雨泪眼朦胧:“你真忘了吗?当年十见城还不叫十见城,叫棠镇。我也还只是一只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狐狸,你不是我爷爷的第四十春吗?”
棠镇。
那就有点耳熟了。
江断雪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还在状况外的几人。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江断雪和蔼地问。
苏下雨道:“不知道。”
“不知道还乱喊。”江断雪一下轻松了,“你今天叫太奶奶也没用,闭嘴等死吧。”
她两三下扯了块桌布,团成一团塞进不断挣扎的苏下雨的嘴里,然后优雅地看向剩下三个满脸好奇的人:“有问题?”
郑瑜道:“没、没问题。”
柏宁摇摇头,陈胭脂选择沉默不语。
苏下雨在床脚处扭来扭去,江断雪给了他一脚,他立刻安分了不少。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客栈老板睡眼惺忪地跑了进来,一眼就看见被绑着的苏下雨:“这、这是怎么回事?”
江断雪道:“这就是那个近来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狐妖。”
老板的脑子转了半天:“他、他是?”
江断雪:“嗯。”
柏宁支着半边肩膀:“他来吃我,被我姐姐打跑了。”
江断雪:“对。”
老板看看被绑着满脸泪痕的苏下雨,又看看半边身子都是血的柏宁和蹙着眉的江断雪:“你们把他给逮住了?”
陈胭脂道:“显而易见。”
“这是好事啊!”老板喜笑颜开,“没想到我这小客栈中居然还有诸位这般英杰,我听说官府那边可是下了重金悬赏这狐妖,待到天亮,咱们就把他送到官府去。”
“这是自然。”江断雪有气无力地说,“能否劳烦老板送些止血的药物来,我弟弟实在有些难受。”
老板应了声,窜了出去,江断雪望着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柏宁:“别怕。”
柏宁道:“嗯。”
其实还是很疼的。
江断雪在苏下雨身边蹲下,仔仔细细地观察这狐妖的眉眼,一来二去真看出几分故人的影子。
本来她还完全没想到十几年前的事,苏下雨一说“棠镇”,反而勾出她几分旧时的记忆来。
都怪后来的人胡编乱造,不仅对她斩狐妖的事情添油加醋,还瞎起什么“十见城”这种拗口的名字,不然她也不至于现在才想起来她其实之前是来过这里的。
陈胭脂口中的修士正是她。
当年她偶然路过,得知狐妖作祟,第一次见到那狐妖时,他还装作炼丹师卖给她一堆假药;第二次见到那狐妖时江断雪正在追杀几个魔修,也是凑巧,她在追杀的途中恰好看见了狐妖吃人,第三次见面,江断雪就把他给杀了,两个人话都没说上几句。
苏越水正是这只狐妖的名字,江断雪一剑劈死他之前,此人难改狐狸精本性,一边呕血一边深情款款地问她:“断雪,你要记得我,我叫苏越水——”
江断雪把剑刺进去又抽出来,转身就走,苏越水话都没说完就咽了气。
这明明是一桩再正常不过的大侠斩妖除魔的故事,怎么变成浪漫传奇的?
修仙界有些写书的,她都不想多说。
江断雪回忆着回忆着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都儿孙满堂了装什么深情呢?既对不起他的前三十九春,又让她狠狠恶心了一把。
现在好了,苏越水的不知道哪个孙子找上门来非要认她做奶奶了,辈分彻底乱了。
苏下雨被盯得发毛,又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瞪大了眼睛拼命暗示江断雪松开自己。
江断雪叹了口气,苏下雨以为事情还有转机,大喜过望,下一秒就被江断雪的话浇得透心凉。
“取名的水平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不过幸好你还不叫苏下水。”江断雪抽出布条,“下辈子不要乱认亲戚。”
她把苏下雨的眼睛也蒙住了。
老板拿了一堆止血的药物回来,给柏宁把伤口处理了,江断雪扶着柏宁躺下。
此时离天亮已经要不了多久了,江断雪干脆也不休息了,就静静地坐着等天亮,天亮了把苏下雨拿去再换笔钱,以后的路费就有着落了。
陈胭脂和郑瑜对视一眼,又赶忙各自别开,一左一右坐在江断雪身旁。
真是鸡犬不宁的一晚上。
苏下雨被送到官府后,江断雪提着一袋沉甸甸的银钱,久违地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回了客栈,就该收拾行李准备分离了。青青昨天晚上睡得死沉,直到几人从官府回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有余悸地拍着自己的胸口,难过道:“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江断雪将包袱往肩膀上一搭:“或许吧。”
陈胭脂解下腰带上的一块玉佩,递到江断雪手里。
江断雪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陈胭脂笑道:“安姑娘,你收下吧,将来若是宁国境内有人为难你,这块玉佩能帮你解决大部分的麻烦。”
青青呆住了,急急忙忙去拽陈胭脂的袖子,不明白她为何就这么坦然地暴露与自己身份有关的事。
江断雪不甚意外:“俗话说朋友多了路好走,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多谢。”
她将玉佩揣进怀里,对着陈胭脂一笑,又补充道:“若真有再遇见的机会……”
柏宁在马车内掀开帘子,瞧见是江断雪在和人说话,又把帘子放了下去,江断雪的后半句话没说完。
“走了。”江断雪道,“郑瑜!”
郑瑜从客栈里急匆匆地走出来,与陈胭脂擦肩而过。
“后会有期。”
江断雪道。
陈胭脂笑着应她:“后会有期。”
马车起步,一路行至十见城外,江断雪依旧叼着根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郑瑜在马车里照顾病患,外头江断雪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实在有些……难以入耳。
看来上天还是公平的。郑瑜宽慰自己,给了她完美的母亲,就不会再给她靓丽的歌喉。
郑瑜问:“为什么你每次赶马车的时候,都要叼一根草?”
一直闭目养神的柏宁忽然睁眼,对着郑瑜翻了个白眼。郑瑜不明所以,满脸疑惑,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了他,柏宁却已经再次闭上了眼睛。
江断雪道:“凹造型啊。显得我很潇洒。”
“我觉得你不用凹造型就挺潇洒了。”郑瑜道,“因为你有一种,强者的气质,就像你用剑的时候一样。”
江断雪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郑瑜什么时候学会的拍马屁?
人淡如菊的柏宁不出声地倒吸一口凉气,他一下坐起来踩了郑瑜一脚。
柏宁道:“抱歉。”
郑瑜面色扭曲:“没、没事。”
“天气看着不太妙。”江断雪眯着眼看天上的云,“今晚说不定会下雨,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郑瑜问:“安姑娘,你没有能赶路的法器吗?”
毕竟在郑瑜的认知里,修二代都是很富裕的,哪怕是资质最差的修二代,也会得到大量的资源倾斜,更遑论江断雪的孩子,就算再怎么不在意,起码也该给他们留下些好东西吧?
“没有。”江断雪眼都不眨,“我从小和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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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相依为命,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吃野果,好不容易才长到这么大的,唉,说多了都是泪啊。”
郑瑜呆住了:“就、就这么不负责任吗?我不相信。”
“每天早上我们就出门去捡柴,没饭吃就捡别人不要的秕谷回去吃啊。”江断雪道,“有时候还要沿街乞讨,讨一天饭活一天命呢。”
郑瑜抹着眼泪,没看见柏宁脸上那堪称诡异的表情。
“太可怜了……”
“是啊是啊。”江断雪道,“别说赶路的法器了,就连保命的法器,也是她有一天突然想起还有我们这两个人,才扔给我们的。”
郑瑜理智尚存:“你资质这么好?剑尊为什么不把你带到太平宗呢?”
“或许是她信奉苦难式教育吧!”江断雪痛心疾首,“由此可见,苦难式教育不可取啊。”
郑瑜深以为然猛点头,马车却突然停住,一下子将他甩到了地上,幸而马车内铺着地毯,没摔多疼。
柏宁轻声问:“怎么了?”
江断雪看着不远处沉声道:“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林间的风越来越大,几棵树被吹得东倒西歪,云层密密地盖住了整片天空。
江断雪刚说完话,周围各个方向就同时响起女子的笑声。初时听着尚还悦耳,可是半炷香过去了这笑声还片刻不歇,甚至连换气声都无,那便有些瘆人了。
“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女子幽幽的声音传来。
“就是你……就是你带走了我的孩子。”
江断雪道:“苏下雨?”
“果然是你……”
女子的笑声越来越近了,身后一股寒意传来,江断雪身体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促使她往旁边一闪。
“你把我的孩子带去哪儿了?”
马车面前出现了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女人,五官浓艳,眉目哀伤地看着江断雪。
江断雪:“官府,你找我没用,你要救他得去官府。”
“是你把他送过去的。”苏鸢开恨恨道,“我儿,我必要为你报仇!”
“他还没死。”江断雪苦口婆心道,“你要是现在去官府救他或许还来得及。不过他死了我也算是为民除害了,麻烦让一下。”
苏鸢开仰天大笑好几声:“想走?今日尔等便要葬身于我腹中!”
江断雪道:“你想吃就说你想吃呗,不用拉你儿子当幌子。”
苏鸢开被人戳穿,心中恼怒,伸爪朝江断雪袭来。
江断雪利索地钻进马车里,并把郑瑜推了出去,在郑瑜回过头看向她的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摸了摸鼻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去吧!撑半柱香的时间!”
百里外,一艘飞舟正在云层中穿行。
这还是司在洲加入太平宗后第一次外出,他年纪太小,上个月才满十五,这次出门的机会是好不容易申请来的。
太平宗今年的宗门选拔会在即,司在洲被派来协助选拔会进行,与他同行的还有好几位师姐师兄,此刻正在房间里玩叶子戏,他不会这个,所以干脆跑到外面来吹吹风。
吹着吹着风,就发现几分不对劲来,远处的林中,似乎有团并不正常的阴云笼罩。
司在洲的神识较弱,只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出不对劲,可他还是不敢耽搁,赶忙跑进屋内告诉他们。
席间喧闹,他喊了好几声才终于有人听见他说话。
“我去看看。”
离他最近的师姐顺口答道,跟着司在洲走到飞舟边,此时飞舟已经又前进了好一段距离,他们现在正巧在这团阴云上方了。
师姐脸色一变:“有大妖!这是大妖的场域!进去喊人!”
16.周间春
江断雪翻自己的包裹快翻出火星子了,外头是郑瑜气急败坏的叫声:“偷袭我?”
苏鸢开冷笑两声,利爪掐住剑柄,郑瑜手背上立马出现两个血窟窿。郑瑜龇牙咧嘴想把她甩开,苏鸢开的另一只手却已经直取命门,他只好松开手,连连后退好几步。
江断雪左手两指夹着符箓,腰间别着两根南柯草就往外冲,先前那把剑裂掉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你躲好。”江断雪对柏宁简单交待了一句。
柏宁张口欲言,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藏头露尾。”苏鸢开看向江断雪,自然不可能忽视她手上的那一沓符箓,“符修?”
“略懂,略懂。”江断雪给郑瑜使了个眼色,郑瑜心领神会,利索地躲到她的身后。
“……”
江断雪其实是想让他给自己做辅助的,完全没想到此人已经对自己生出了如此盲目的信任,不过他躲都躲了,再把人揪出来也不太厚道。
江断雪有点犯愁,她不是很想再动用南柯草,可是不用的话对上眼前这大妖未免有些为难。
能开场域的大妖,修为起码也是元婴,更别提眼前这只,如此游刃有余。
江断雪合理怀疑对方存了戏耍他们的心思,猫捉老鼠之前不是最喜欢来这一套吗?不然郑瑜根本不会现在还活着。
“终于舍得出来了。”苏鸢开咧开嘴一笑,“乖乖受死吧!”
唉,为什么每个妖怪杀人前都会喊这么一句呢?世界上只有傻子才会乖乖受死。江断雪这样想着,手中动作不停,她是个沉默的人,符箓天女散花般飞出去,却全都被苏鸢开灵活地躲开。
“就这点本事?”
“那没办法。”江断雪躲开苏鸢开一击,“你儿子就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啊。”
她从身后再掏出一张定身符,符纸与堪堪擦过苏鸢开的腰侧,江断雪落了空,反被削掉一小截头发。
苏鸢开的手攀上江断雪的肩膀,露出与苏下雨如出一辙的尖锐獠牙。
实在无法,江断雪的手放到了腰侧,正要不管不顾抓起南柯草猛啃几大口,手却突然停住不动了。
有人来了。
没有普通人能随便闯进大妖的场域中,江断雪决定赌一把。
苏鸢开就要下口,忽然也一顿,自己的领地被入侵,她不可能察觉不到,是谁?她回过头,尚未看清人脸,就见一把笛子镰刀裹着一道灵力急急飞来。
苏鸢开大惊,忙把江断雪甩开。
江断雪思索片刻,身子一软,跌倒在地上。
“何方妖孽在此放肆?”
镰刀插入苏鸢开身前半寸土地中,冷淡的女声从阴云外传来,不远处一道青色的身影渐渐走近,身后跟着七八个少年人。
“获秋,回来。”
获秋……?
镰刀自土中嗡鸣而起,飞回那说话的青衣女子身边,几人走近了,江断雪才看清那人身后的几个弟子悉数穿着太平宗的蓝色校服。
怎么不太妙呢。
苏鸢开恼怒这伙人坏了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来送死?”
江断雪看向为首之人。
青衣女握着镰刀,说话时眼神都没分给躺在地上的他们一个:“口出狂言是要付出代价的,受死。”
很好。
这声音,这发言,这镰刀,这青衣。
老同学来了。
江断雪严肃对郑瑜道:“身上有没有什么能遮掩容貌的法器,速速给我。”
郑瑜摇摇头,他真得很穷。
江断雪道:“好。”
江断雪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钻回了轿子里,心疼地从不知道哪件衣服身上扯了块布蒙在脸上,又对柏宁道:“等会儿一定要记得我们是姐弟,好吗?”
柏宁乖巧点头。
郑瑜还很蒙,他掀开帘子小声问江断雪:“我怎么瞧着,他们好像是太平宗的人?而且还是来帮我们的,不必如此防备吧?”
江断雪问:“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郑瑜也钻进轿中:“长生宗弃徒?”
“错,是长生宗逃犯。”江断雪痛心疾首,“而我又是什么身份?”
郑瑜惶恐道:“剑尊私生女……?”
“是剑尊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江断雪道,“你猜猜我们两个暴露了身份会被怎样?”
剑尊光风霁月,想必无人能忍受剑尊有私生女这样的污点存在,更别提太平宗全宗上下充斥着剑尊的狂热崇拜者……而他是被长生宗暗地追杀的逃犯,若是到时候有人将他的消息走漏出去……
郑瑜不敢细想:“安姑娘给我也来块布。”
柏宁问:“那我呢?”
外头的打斗声还未停。
江断雪道:“到时候你就说你是我们的兄长,带我们来京城治病的吧!”
郑瑜奇怪道:“不对啊,他不也是剑尊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吗?”
“我长得像娘,他长得像爹,就是这么回事。”江断雪道,“不然三个人都蒙着面不是很奇怪么?”
郑瑜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但也没有细想。
半炷香后伴着狐妖的一声惨叫,打斗声止住了。司在洲走到马车前,朗声问:“你们没事吧?”
柏宁下了车,对司在洲一拜:“多谢诸位侠士,我们没事。”
司在洲看这人病歪歪的,想来是身体不大好,又在路上遇到这种妖怪,想必被吓住了:“分内之事,那狐妖煞气深重,想必吃了不少路过的行人,你们这运气也不知好还是不好,偏巧就遇见我们。”
在飞舟上时,他本来是想找师兄师姐帮忙的,没想到居然惊动了间春仙尊。
周间春擦着镰刀上沾的血,就听见这头的说话声。
她把镰刀收起来:“那边是谁?”
司在洲转身回禀:“回仙尊,是几名过路人,险些被狐妖所伤。”
“过路人?”周间春道,“奇了怪了,这狐妖法力高深,什么过路人能在她的场域下撑这么久?”
司在洲还有点不太习惯周间春这种说话方式,闻言尴尬地笑笑:“这不是遇见我们了吗?”
“若真是普通凡人,我们从飞舟到这里的这段时间,足够他们死多少次了?”周间春往这边走来,“是哪来的散修吧,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柏宁笑道:“家中妹妹略懂一些符箓。”
“怎么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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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周间春道,“未免有些小家子气。”
江断雪想,啊,她说话还是这么有攻击力。
“妹妹弟弟染了病,不便见人。”柏宁道,“我们此行正是为了去宁都寻医呢。”
“什么病?”周间春问,“我们此行也是去宁都,你们可以与我们同行。”
“多谢好意,得了此病,面上生疮流脓,夜间总是高热不止,妹妹弟弟相貌丑陋,害怕见人,只要我照看,实在不便给诸位添麻烦,同行之事便算了吧。”
司在洲闻言同情道:“你身体瞧着也不好,真是可怜了你这个做哥哥的。”
柏宁正色道:“不可怜,照顾妹妹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我倒要多谢她来到我的身边,全了我的一桩心愿。”
周间春本就是随口一说,听他急急忙忙讲了这么一大串,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七分的好心也只剩下三分了。
她正要说请他们自便呢,就听见司在洲唯唯诺诺道:“仙尊,不如让我留下照顾他们吧。”
周间春和柏宁同时看向他。
司在洲道:“我家中也有个妹妹……她就是得怪病高热去世了,看见他们我心里实在难受……”
周间春:“随便你。”
司在洲第一次外出,周间春有意要历练要历练他,自然不可能拒绝。
柏宁微笑道:“我看就不必了吧?”
他们又不会真去宁都。
司在洲道:“你们兄妹三人要是又遇见危险怎么办?这里离宁都还有好一段距离呢。”
柏宁道:“哪里就有那么凑巧了?”
司在洲正色道:“防患于未然,再说了,我和你们到了宁都再分开不就行了?生死之事岂容儿戏?”
柏宁道:“实在是不好意思麻烦你,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不麻烦,不麻烦。”司在洲摆摆手,“这是太平宗分内之事。”
柏宁又道:“可是——”
周间春起疑道:“你死活不让他跟着,那所谓的弟弟妹妹又一直一声不吭的,莫非有什么猫腻?”
江断雪听得两眼一闭,真想直接跳下马车逃跑。
柏宁尽力维持脸上的微笑:“那便跟着好了,我们只是怕麻烦了仙君,并无什么猫腻。”
周间春没搭理他,看向司在洲:“记得按时到宁都。”
司在洲点点头。
她说完便走,背上的大镰刀一晃一晃的,远处司在洲的师姐师兄们正把刚杀了的狐妖围在中间,周间春告诉他们等回了太平宗,会把这狐妖的内丹作为奖励发给出色的弟子。
周间春带着师兄师姐们都走了,司在洲干劲满满地看向柏宁,不明白这个人的脸色为什么变得有些难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柏宁笑着道:“没事。”
司在洲道:“不知能不能看看你的弟弟妹妹?我并不害怕看见什么疮啊脓的。说不定你弟妹和我妹妹患的的是同一种病,我还能提供些经验呢?”
柏宁道:“不必了。”
司在洲有些沮丧,不过也能理解,点点头道:“行,那我来给你们赶车吧,”
柏宁点点头,江断雪想,好了,好了,现在这里有四个马车居士了。
17.市灵界
太平宗内门共有十二峰,每位长老一座,宗主另有单独的洞府,十二峰分别主攻击、阵法、炼器、炼丹、符箓、灵植、治愈、戒律、教学等。
江断雪小时候在宗主洞府里当混世魔王,长大了有了自己的长老峰,却没怎么去过。
每位长老或多或少会收几个亲传弟子,但江断雪成为长老的时候年纪还小,加之常年不在太平宗,又本来没什么收徒的意愿,所以她也没徒弟。
那座霜寒峰因此有些荒芜,江断雪觉得那山反正没人住,干脆开放了霜寒峰,任何弟子都可以前往霜寒峰修行,如果恰好她在霜寒峰,亦可去向她请教。
灵力次于霜寒峰的就是禾下峰,漫山遍野的灵植,后来被周间春继承。
周间春是她师父那一届灵植峰长老的大弟子,本是农家女,后来遇上天灾,爹娘饿死了,周间春的师父路过她家村子,发现此人天资卓绝,遂将其收为弟子。
江断雪对周间春的印象,大概就是讲起话来攻击力极高、动起手来半点废话不说、从人群中路过时平等地用鼻孔对着每个人的木系扛镰刀女子。
少时,江断雪十二岁筑基,周间春听说了之后就立刻过来找她,说要跟她比试一番。
江断雪看着周间春掏出来的镰刀,疑惑道:“我们是要比割灵植吗?”
周间春气笑了,一句话不说追着她漫山遍野地砍,江断雪没办法只好拔剑跟她对打。
比试的最后,江断雪赢了,十七岁的周间春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半天,竟然哭了起来。
江断雪压根没搞懂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站了半天,周间春哭完了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当天晚上周间春再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江断雪房间里。
江断雪被吓了一大跳,问她有什么事。
“教我。”周间春生硬地说,“白天的那个。”
江断雪慎之又慎:“可是你用的是镰刀,我用的是剑。”
周间春听完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地飘走了。
周间春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别扭女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断雪都觉得周间春暗暗地在跟她较劲,哪怕是平时再正常不过的符箓、阵法等课程,周间春也会时不时从背后阴恻恻地盯着她。
但其实江断雪的阵法和符箓成绩十分一般,她说的略懂,是真的略懂。
这种情况直到江断雪十四岁迈入金丹时才得到好转,那天梦溪山上几道雷声响起,江断雪再次下山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周身的变化。
周间春当时就在不远处一直看着她,眼神复杂。
江断雪还以为她要跟自己搭话,正向她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结果周间春一看她过来,掉头就走。
周间春此后就懒得和她比了,她们的关系反而在这之后好起来。
等她迈入了元婴,周间春对她的态度又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她变成了江断雪的狂热崇拜者。
热衷于给每个人讲述江断雪的故事。
那时候的周间春已经二十二岁,能种出修仙界最好的灵植,也不再排斥将镰刀背到自己的背上。
“到了,到了!”
司在洲高兴地喊。
不远处城门上硕大的两个“宁都”刻字,城门处来来往往的人,有士兵在盘查,看来戒严已经开始了。
江断雪将装死贯彻到底。
柏宁道:“既然已经到了此处,我们不如就在这里分开吧?”
“别啊,让我好人做到底呗。”司在洲道,“走走走,再不走等会儿到了该闭城的时间了。”
几个人彻底没了脾气,柏宁还想垂死挣扎一下:“你已经送到这里,我们不会忘了你的,就此别过吧!”
司在洲奇怪道:“正是都已经到了这里,哪有没有一起进去的道理?”
他善解人意地慢悠悠赶车:“走吧,过不了多久我们宗门要来招生,你们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看看热闹呢。”
他们最终还是进了宁都,江断雪看着摇摇晃晃的马车顶,第一次心情如此复杂。
“里面的人也要检查。”守门的将士拦住了他们的马车。
柏宁心头一跳,正要张嘴解释自家弟弟妹妹不能见人,就见司在洲拿出块玉珏:“我是太平宗弟子,不必查验。”
守城将士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好嘞,好嘞,您请。”
司在洲招招手,马车进了城。
柏宁又道:“既然已经进了城,那我们此刻总该分开了吧?”
司在洲道:“好啊,不知你们今晚住在哪里?需要我帮忙打点吗?”
柏宁委婉拒绝:“不必了,这一路多谢了你的照顾,少侠再见。”
他拍拍马儿屁股,马走出几步。
柏宁道:“你瞧,我们的马已经等不及要走了,多谢少侠一路的好意!我们就走了!”
司在洲犹豫地点了点头,不过片刻,面前的马车就带着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咧开嘴笑了,自从加入太平宗后他一直等着能帮上别人的这一天,如今总算成功了!司在洲心情美好地哼着曲儿走了。
装了两天死的江断雪和郑瑜爬起来,和柏宁面面相觑。
柏宁问:“现在怎么办?还能出去吗?”
江断雪摇摇头:“我们进来不过半天,就这么出去实在太引人怀疑了。”
郑瑜灵机一动:“要不,我去偷块太平宗弟子的玉珏。”
江断雪和柏宁同时看向他:“你是生怕我们不能被早点逮住啊。”
郑瑜住了嘴。
江断雪揉着眉心道:“今晚先找个地方住下吧,无论如何得在全城戒严前出去。”
柏宁点点头。
宁都作为宁国的都城,其繁华自不必说,哪怕是夜间都常常亮如白昼。
最近太平宗招生,宁都更是汇集了全国各地方的少年人,此外也有许多散修,想趁此机会进城来,或贩卖符箓法器丹药,或结交少年修士。
为了避免修士干扰宁都中的普通百姓,宁都专门划出了一片地界给修士们用,称作市灵界。
在这片地界上,有不少暗门通向别处,是宁都最混乱的所在,由太平宗和燕国皇室共同派人管理。
杜知行是个小有天赋的炼器师,在市灵界经营一家生意不好不坏的灵器店。
已是戌时,他正要闭店,却瞧见店前一道黄色身影驻足。
杜知行头都懒得抬:“闭店了,明天再来。”
“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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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知行动作停了,他望过去,是个蒙面的女子:“加多少?”
江断雪微微一笑,拿出一袋灵石晃了晃,清脆的灵石碰撞声十分悦耳。
在宁都,灵石和金钱是可以互通的,她下午让柏宁拿金子去换了几袋灵石回来,为的就是来市灵界买东西。
她是中午才想起市灵界这件事的,秉承着来都来了不如就在这里买堆东西再走的原则,江断雪当天晚上就站到了这家灵器行面前。
要知道出了宁国,后头等着他们的可是妖界和魔域,不准备齐全点,江断雪可不敢带着郑瑜和柏宁过去。
杜知行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手,拉开覆盖在武器上的布:“要什么?”
“我要一把长剑。”
“属性?”
“风。”
杜知行闻言看了江断雪一眼,这个属性的灵根可不太常见。
他上了点心:“只有两把了,你自己挑。”
江断雪走到那两把剑面前,选了更细的剑,将两袋灵石放到桌上:“多谢。”
杜知行点点头,又弯下腰擦了擦脏污处,正想跟这最后一位客人唠唠嗑,一抬头,那人已经走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杜知行想。
江断雪的下一站是卖丹药的店,她需要比南柯草更可控的恢复灵力的方式。
丹药铺子倒是还开着,里头隐隐约约传来说笑声,估摸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家铺子才没打烊的。
江断雪清了清嗓子:“有人吗?”
“来了,来了。”
林芝应了一声,从摇椅上起身理了理衣服,看向对面的周间春:“等我片刻就来,没想到这个点了还有生意。”
周间春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林芝款款走了出来,周间春隔着她的肩膀看见个蒙面的黄衣女子。
市灵界常常有人做这副打扮,是以她一时间也没多想。
不过江断雪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周间春。
她咳嗽两声,捏着嗓子道:“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能提升人灵力的丹药?”
林芝答:“这一类的丹药多了去了,姑娘可否说得具体一些?”
江断雪道:“能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灵力,并且后遗症不怎么重的。”
林芝想了想,从架子上抽出来两个匣子:“此物名为回灵丹,能短时间内提升两个境界,只有些头疼的后遗。”
“行,来一瓶。”江断雪爽快道,“还有没有能养身体的药,普通人也能吃的。”
周间春在一旁听着,心想这人想必是个散修,描述丹药的句子全都如此朴实无华,估计连丹药八大类都不知道是什么。
林芝给江断雪又找了两瓶丹药,又想到今天她是最后一个客人,还额外送了她一瓶炼体丹。
“多谢。”
江断雪虽然已经不再需要炼体丹这种初级丹药,但是她可以给柏宁和郑瑜吃。
周间春又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人声音分外耳熟。
“这是灵石,告辞。”
江断雪抬脚就走,身后却传来周间春的声音:“等等。”
江断雪脚步一顿:“有什么事吗?”
周间春问:“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敢正脸看我们?”
18.燕之忱
周间春望着着黄衣女的背影,那女子不急不慢地转过身,隔着面纱,周间春看不见她的脸,却不知为何生出一种熟悉感。
“这是哪有的事?”她的声音低沉,“只是因为我现在急着走呢。”
周间春问:“你急什么?”
林芝看她一眼,揪住周间春的衣袖,周间春不解地望着她。
“这是说哪里话?”江断雪一笑,“市灵界马上就要闭市了,我能不急吗?”
林芝在周间春旁边小声道:“确实是该关门了。”
周间春华怀疑地从她身上收回自己的视线,就见江断雪屈身行了个礼要快速逃离。
周间春见她匆匆忙忙的,留了个心眼,神识一扫,没在对方身上察觉出灵力的痕迹。
没有灵力的人,买丹药干什么?
周间春又叫住江断雪:“站住。”
江断雪自然知道周间春刚刚用神识把她周身扫了个遍,心里真是恨不得猛踹周间春两脚,但面上还是挂着得体的微笑,尽管周间春并没有穿透面纱看见她表情的能力。
“还有什么事吗?”
周间春皱眉问:“你又没灵力,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江断雪道:“这好像与仙君无关吧。”
林芝也是这样想,周间春之前到她这儿来都只是闲坐着,并不管她店里的事。怎么现在一反常态,开始盘问起她客人来了?
这人刚刚才在她的店里买了东西,林芝无意这样为难对方,传出去她生意不好做。
但她也知道周间春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让她打破沙锅问到底是不会好的。
再者,市灵界最近有些混乱。万一这人真有什么猫腻,真能查出来也挺好。
林芝作势假拦了周间春两下,周间春不为所动,她才看向江断雪:“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位是太平宗的间春仙尊,近来在操持宁都安全事宜,姑娘就配合她,说两句。”
江断雪心想姐姐诶,这人她可太熟了,哪还用得着介绍啊。
周间春盯着她冷笑一声:“还不回答我?心虚了?”
这死心眼!
江断雪真是牙痒痒,脑筋一转张开就来:“我是来替我家小姐买的,她催得急,所以我办得也急。”
周间春:“你小姐?”
江断雪:“正是,她是个散修,在外游历时救了我,我便心甘情愿做她的丫鬟了。”
这番话倒还可信,周间春挥挥手:“行,走吧。”
江断雪总算这回总算离开了市灵界,她的身影一消失,林芝就把店门拉上来,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你怎么突然就盘问起她来了?人家才刚买了东西。”
周间春道:“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她鬼鬼祟祟十分可疑,似乎在哪儿见过。”
“能在哪儿见过?”林芝直白道,“你认识的修士十个指头都能数过来。我看你是这两天压力太大,杯弓蛇影了。”
周间春潜意识里知道不是林芝说的那么回事,但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反驳,她看着放回灵丹的架子发呆。
“或许吧。”周间春闷闷地说,“本来选拔会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的,不知道江吟风发什么癫,今年一定要提前开始。”
林芝拉着她回里屋坐下,闻言讶异道:“那岂不是也要提前封城了?”
周间春转着茶杯,冷笑一声:“我实话告诉你吧,今晚就要秘密开始封城了。”
林芝一惊,手上掀茶盖的动作一顿:“这是为何?”
周间春全盘拖出:“皇帝最近闹出件不得了的丑事,连我都知道了。江吟风跟燕家人向来走得近,这些事传出去还得了?恐怕宗主都要没得做。”
林芝来了兴致,朝着周间春的方向坐直了些:“什么丑事?我可不知道,你讲讲。”
“那皇帝老儿快死了,不知道从哪个邪修那里听说到一则偏方,说是挖婴儿心肺炼丹,吃够多少个能长出灵根来。”
周间春厌恶之色溢于言表:“燕铸做了亏心事,被不知道什么人发现了,却没及时找到那人是谁,只知道还在宁都内,怕事情闹大了,这才紧急修书去求江吟风帮他料理这件事的。”
燕铸便是现任皇帝的大名。
林芝听得有点恶心:“江吟风怎么说?”
“江吟风今晚才到,只吩咐皇帝今夜就封城。”周间春道,“依我看,不如先直接杀了这皇帝,换个人上位,这才叫以儆效尤。”
林芝深以为然,又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这江吟风跟燕家人走得近,是因为他师母的缘故,现在他师母都走了,还有必要这么护着他们吗?”
周间春道:“谁知道他?他自从当了掌门,性子越发古怪。我早看不惯他,这回他不把那燕铸杀了,我就去杀。”
林芝赶忙道:“你也别急,先看看他怎么料理不迟,莫要行事太过莽撞,反而陷自己于两难之地。”
莫要太过莽撞。
这话,从前也有个人对她讲过。周间春有些怔愣,想起了那人说话时平静的语调,脑中却无故出现了刚刚那幂篱女子的身影。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人熟悉了,那人与江断雪身量相当,走起路来的步态也颇为类似。
外头的风刮得正紧,周间春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灯笼:“要是断雪还在……”
“她都飞升三年了,你少念叨两句吧。”林芝这几年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你还得改改你这藏不住事的性子,不然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周间春没了追忆故人的心思,暴躁道:“你都听我讲完了,才来说这些?快闭嘴吧。”
林芝笑笑,用右手比了个把嘴巴拉上的姿势。
————
街道上几排巡逻的士兵来来去去,整齐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明显,半弯弦月高悬空中。
若是对这伙人进行仔细分辨,便能看出其中有些人的周身气场与常人大不相同。
那是巡逻队中的修士,许多底层修士会囿于各种原因为凡间的势力效命。
郑瑜扒在窗边往下看,心跳如擂鼓。
“怎么回事?”他把窗户关上,两步并作一步走到桌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柏宁坐在桌边,面前点着灯,手中拿着针线,腿上搭着江断雪的衣裳。
若是仔细辨别,便能看出柏宁腿上这件衣裳,正是前几天被江断雪扯了两块布遮掩身份的那件袍子。
郑瑜在屋内来来回回地走,眼前的阴影时有时无,柏宁手上的针线拿了又放,他实在被郑瑜晃得缝补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正要张嘴说上两句,郑瑜猛地一个转身。
郑瑜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还以为柏宁终于肯搭理自己了,两掌撑着桌面,激动道:“我刚刚看见他们给城门上了好几道锁,还加了好几道禁制,还有阵修!莫非现在就要封城?”
柏宁蹙眉道:“你安静一些,等我姐姐回来再说。”
他现在喊起姐姐来已是行云流水,并从这个称呼中尝到了额外的一些妙处。
郑瑜道:“不是她回不回来的问题,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这分明是提前封城了啊!那我们还怎么出去?不会是我们被发现了吧?”
他有些紧张。
柏宁何尝没听见外头的动静,他在这里给江断雪补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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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衣裳,心里其实也没底。
只不过是他相信江断雪一定有办法,这才安然地坐了这么久。
“等她回来再说吧。”柏宁还是这样讲。
郑瑜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他想不通柏宁为什么这么坐得住。
门被骤然推开,江断雪走进来,两个人宛如看见了救星,齐齐望过去。
江断雪摘下幂篱,搁在一旁,呵出一口雾气。
“我看见了。”
江断雪没忽略郑瑜脸上的焦急之色,还有柏宁,虽然他看着气定神闲,可她一走进了柏宁浑身就僵直了,还紧紧抿着唇,明显是在等她拿主意。
她刚刚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些巡逻的修士和士兵。
虽然不知道突然封城是为何,但事情已经发生,浪费时间在埋怨上没有意义。尽快找到出去的方法才是正经。
没来由的,柏宁听见这四个字竟然松了一口气。
江断雪从他手上拿走那件衣裳,柏宁真是手巧,缝补得看不出半点曾经被扯坏的痕迹,她笑道:“难为你这么费心。”
“不费心。”柏宁仰起头看她。
不是说看见了吗?怎么没什么反应,郑瑜看着他们两个岁月静好的样子,急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怎么出去?”
江断雪道:“先等明天,看看能不能探听到究竟是为何突然封城。若是等到后日,还不开放,我们就去找司在洲。”
“封城这样的大事,一定是上头发的命令。”柏宁分析道,“司在洲的权限……似乎不是很高。”
这倒是,司在洲的权限只是相较于普通人高一级,能不能用他的玉珏出城门还不一定呢。
“真是奇怪。”江断雪喃喃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才会悄无声息就把城封了?”
“会不会是因为太平宗招生的事?”郑瑜问。
“不,这更不可能了。”江断雪否认道,“若是因为招生封城,那么,那些还没进宁都的人怎么办?都不要了?五大宗年年招生都比来比去,不会有谁会在这种事关生源的事上如此莽撞的。”
柏宁道:“这么说,还是可能会重新开城的?”
“不一定。”她注视着明灭的烛火,“也有可能会只进不出。”
“究竟是闹出了什么事?”江断雪有些出神,“是修士还是皇室……”
“皇室?”郑瑜一惊,“这个有什么说法吗。”
唯一在宁国生活了二十年的柏宁道:“现在的皇帝几年前开始便丑闻不断,民间都更倾向于荣王上位。”
郑瑜道:“荣王?就是这次负责太平宗门派选拔的那个燕锡吗?”
江断雪道:“是他,听说他还有个受尽宠爱的女儿,叫燕什么来着。”
柏宁道:“日暮时有人在大堂议论,好像叫……忱?。”
燕忱。
不对。
江断雪想起来了,许多年前,自己应该是抱过这位郡主一次。
似乎这位郡主的名字中,还有一个“之”字。
江断雪:“燕之忱?”
这名字一出来,三个人都愣住了。
燕之忱,陈胭脂。
江断雪先前没把陈胭脂往燕国皇室这边想,此刻忽然发现了这两个名字的玄妙之处,自己也有些惊讶。
莫非是同一个人?
江断雪想起离别前陈胭脂对她说的那句话,宁国境内,凭此玉佩,畅通无阻。
她从怀中拿出之前陈胭脂给她的那块玉佩,对着烛火,另外两个人也凑近了些。
玉佩角落处,恰巧有一个篆体的“忱”字。
19.因果
江断雪想过陈胭脂身份不简单,或许是朝中哪位大人的孩子,却没想到她是荣王的女儿。
一片沉默中还是柏宁先开了口:“既然如此,我们能否凭借这块玉佩出城试试?”
江断雪也在想这件事,她抿着唇,世事无常,上回她看见燕之忱的时候,对方还咿咿呀呀不会说话呢,现在都已经长得跟自己差不多高了。
但这显得更奇怪了,燕之忱在宁都当郡主当得好好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小城,身侧半个护卫都没有。
燕国皇室习武这事倒是不稀奇,可燕之忱用的是匕首就有点稀奇了。
根据江断雪从前对燕国皇室的了解,这伙人就算要培育子女习武,一定也是优先选剑、刀这等体面的武器。
而短匕常常被用作暗杀。
“等到明天下午。”江断雪呼出一口气,“若是明天下午还不见解封的动静,明天傍晚我们便试试能不能凭着这块玉佩离开吧。”
江断雪很清楚这是燕之忱对她救了自己和青青的回报,尽管当时就算她不过去,她也一定有脱身之法。
“若是……”
“若是出不去,我们再去找燕之忱。”江断雪道,“不然,只能硬闯。”
几个方案,风险递增。
江断雪不想带着他们两个赌,真被困在城中,对他们任何一个人而言都不是好事。
希望燕之忱能给力点。
柏宁又拿着针线缝补起来,江断雪刚刚看他已经补完了,挺好奇他这会儿还在绣什么,在灯下靠近柏宁,趴在桌子上。
柏宁知道江断雪在看着自己,穿针引线的动作竟隐隐有些抖,他尽力把注意力放在手上。
“梅花?”
江断雪看了半天总算看出了柏宁在绣什么。
“嗯。”柏宁道,“不喜欢么?”
“喜欢。”江断雪道,“我从前的剑上就刻着一朵梅花。”
柏宁道:“我知道。”
对面的郑瑜还有些对明日的担忧未放下,就瞧见这二人岁月静好的模样,心想果然剑尊家的孩子就是这样临危不乱,这样姐友弟恭。
郑瑜感慨道:“我听说剑尊的惊鸿剑上也有一朵梅花,看来你们一家人都挺喜欢梅花的。”
江断雪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在背着郑瑜他看不见。柏宁素来跟郑瑜不怎么对付,此刻竟有些笑盈盈的:“是啊。”
郑瑜受宠若惊。
“对了。”江断雪突然想起来,“我去市灵界买了几瓶丹药,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适当吃点。”
她看向郑瑜,郑瑜手指着自己:“我、我吗?”
“对,就是你。”江断雪说起话来还是那样的直接,“你的天赋一般,修为一般,剑术一般,努力程度一般,还是多想些办法提升自己吧。”
天赋一般??他能成为长生宗内门弟子其实还是天赋很不错的吧?!
郑瑜张口想要反驳,又急急忙忙住了嘴,是了,跟她比起来,自己的天赋好像确实……一般。
他有些沮丧,又听江断雪道:“那瓶炼体丹你也可以吃,对身体有好处。”
这话是对柏宁说的。
柏宁温柔道:“好。”
江断雪起身走了,柏宁跟着她,把手上那件刚缝补好的衣服往江断雪身上披,江断雪在门口处回过头,从柏宁冰凉的手上接过外衫。
或许是被柏宁的手冰到了,江断雪微微蹙眉,低下头又交待了两句什么。
从郑瑜的角度望过去,二人连影子都亲密无间,江断雪脚步快些,几缕发丝从身后的柏宁手指间穿过,后者忙跟上江断雪,出去时连门都忘了给他带上。
郑瑜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挠挠头,自己去把门关上了。
这注定是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了,与此同时的皇宫之中,也有人陷入了高度的精神紧绷中。
“废物。”
冷淡而嫌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燕铸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听完这话抖得更厉害。
他是个五十左右的人,这些年声色犬马,沉溺于酒色之中,浑身浮肿,团在地上时与个硕大的黄色肉球无异,实在叫人倒胃口。
他讲起话来哆哆嗦嗦:“老祖宗,老祖宗,我是鬼迷了心窍,邪祟上了身,才会听他们这些话的!我已经将那伙佞臣全给杀了,老祖宗你要救我啊——”
那人冷哼一声,一脚踢过来,正踹在他心窝处,
燕铸不敢伸手挡他,硬生生被这一脚踹出十米远,若不是门紧闭着,怕是要直接滚出殿外去。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忍着剧痛又从地上爬起来,端端正正地跪好了。
“你要叫我老祖宗,我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你这后人?”
燕铸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殿内只有他们二人,他也不必顾及什么在外头的皇帝威严,只要求下来这一桩事,能继续做他的悠闲皇帝,哪怕被打断手脚也甘愿了。
“滚过来。”
燕铸大喜过望,知道这是老祖宗肯帮他料理这桩事,忙不迭跪行至桌案前,先不管不顾地磕了几个响头。
“这桩事,按理说,把你千刀万剐也不算过。不过,你既然求到我跟前么……我就勉勉强强再护你最后一次,若再有下次,你好自为之。”
蓝色的衣裳下摆在燕铸眼前晃晃悠悠。
正是江吟风。
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江吟风笑道:“话说回来,这人我是替你找到了,可我还没想出怎么料理他呢?你来说说,要怎么处理才好,嗯?”
燕铸谄媚道:“不如就杀了吧,万一传出去,老祖宗您面上也不好看啊。”
江吟风笑得春风拂面:“不错,不错,我也正有此意,我听说这些年你发明了不少刑罚,你说两个,我用在他身上,保管他必死无疑,半句风声都透不出去,怎样?”
燕铸眼珠子一转,心里没弄明白这难伺候的老祖宗是在弄哪出。
说来也可笑,眼前这人的年纪比自己小上将近二十岁,就因为那劳什子灵根天赋之流,便能逼得自己喊他祖宗。
他有什么错,他也想追求长生之道,有什么错?不过是错在行事太不小心,这才叫人抓住把柄。
江吟风自然没错过他脸上那精彩的表情转换,哪里不明白是这老东西在心里暗自不服。
不服又怎样,还不是跪在他的面前。
江吟风不在乎他怎样想,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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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容忍这个人在自己的眼前流露出这种神色。
想到接下来要看的好戏,他十分愉悦地勾起嘴角。
“回答。”
燕铸听见江吟风的声音,顷刻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心里也恨极这个坏他好事的人。
“全凭老祖宗做主。”
江吟风一挥袖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外面守着的那两个听见没?听说上个月皇帝陛下处死了宫中一位美人?那便按那美人所受刑法惩处这坏事之人吧!”
外间的人得了令,脚步匆匆地去了,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燕铸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量江吟风,江吟风正躺在椅子上,雕着块木牌。
察觉到燕铸的目光,江吟风很大方地给他展示尚未完成的木雕。
上面有两个未成形的小人,一个高些,似是女子;一个矮些,是个男孩,二人身后一颗桂花树。
“好看么?”江吟风含笑问道。
燕铸哪敢说不好看,点头点得快停不下来了,正要搜刮两句话再夸夸他,就听见外头的人来回禀说已经料理好了。
江吟风手掌一翻,木雕隐入袖中:“这是给你的最后的一次机会,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来,我可就要换只蛐蛐儿了。”
“蛐蛐儿”自然指的是燕铸。
修仙者漫长的寿命,需要凡人来消遣。对他们而言,各国的皇室与蛐蛐无异,这只不喜欢,那便换只来上位。
他打个呵欠,又善解人意道:“对了,我听说你有个十分宠爱的小儿子,今年十岁,常常爱在宫苑内乱跑,你可要小心看顾着他。切莫……”
江吟风俯下腰,在燕铸耳边道:“……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啊。”
燕铸浑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头,江吟风却已经站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一挥手,在燕铸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他掏心的人,是他的儿子?
不,不会的,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这个做父亲的,他不会怪他的,他不会拜托别人来遮掩这件事的,他会将这件事瞒到死。
他的孩子!
“我儿……我儿……不会的……”
燕铸在地上转过身爬起来,因为跪了太久一瞬间天旋地转又倒在地毯上,流了一地的涎水。
“我儿……六儿……”
六儿是这届皇家子弟中,唯一一个有仙缘的弟子,之前他暗地里请人来看,那些修士都说六儿是上品水灵根,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他就指望着六儿将来进了太平宗,修了仙,庇佑他,庇佑宁国皇室。
江吟风毕竟只是姑姥姥的养子,还整日这么给他摆架子,可六儿却是他的亲儿子,就是将来取代了江吟风做宗主都使得!
六儿不能死……不能死……
燕铸眼泪鼻涕糊作一团,跌跌撞撞扑开门,阶梯下,六儿浑身裹着红布,被人丢在地上,只有一双属于稚子的澄澈的眼睛,此刻正隔着遥遥长阶,直直地看着他。
是江吟风!是江吟风!是他害死了六儿!
是他存心不要他们燕家人好过!
他直直跪下,哆嗦着唇,一句话也说不来,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20.气息
六皇子骤然薨逝,朝野上下哗然,皇帝对皇子薨逝原因闭口不谈,次日杖毙宫人数十。皇子生母贤妃过于悲痛,心绞而亡。
宁都一时间人心惶惶,戒严加强,只进不出,太平宗选拔提前已成定局,若无太平宗宗主或长老许可不得随意进出宁都。
饶是如此,街道上的修士也越来越多,从宁国全国各地甚至其他国家的修士,挤满了宁都的茶楼酒馆。
江断雪披着幂篱从一条小巷走过时,还有人在楼上高喊让她把幂篱摘下来看看,问她是否因见不得人才如此做派。
江断雪懒得鸟这些人,但还是很不爽,从地上抄起两块石头就掷了过去,那几人捂着脸哎哟哎哟叫唤,跌回厢房内。
她凭着自己数年前的记忆在宁都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郡主府,郡主府和荣王府离得还挺近,就隔了一条街。
江断雪在墙角处观察了会儿,卡着门口护卫的视野,跃起跳到高墙上,猫着腰一路行至主殿。
主殿门口站着个熟人,正和侍卫搭话,细听去似在讲这几日城内的八卦。
她瞅准时机,从房顶跳下去,动静惊动了守着的侍卫,她衣影翩跹之间点了他们的穴,几个人全都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只剩下青青还站在原地惊恐地看着她,江断雪回身摘下幂篱,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好久不见。”
青青一时间脑筋都转不过来了:“安、安姑娘,你怎么?”
你怎么在这里。
江断雪道:“说来话长,你们家郡主在吗?”
青青下意识答道:“郡主在宫中还未回来。”
话一落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江断雪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些无奈道:“我都找到这儿了,你觉得我还不知道她是谁?”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青青把手放下了。
她小心地打量着江断雪,斟酌道:“安姑娘找郡主有什么事吗?恐怕郡主要再过两个时辰才回来呢。”
“需要她帮我一个小忙。”江断雪笑道,“我要在太平宗大选第一日出城。”
“这、这。”青青嘴笨,急得半天支吾不出一句话,“可是现在皇室也没有权限……”
“不,不用带我出城,只需要制造一点无伤大雅的混乱,我就能带着另外两个人混出去。”
青青道:“这事轮不到我做主,安姑娘要不坐一会儿,等郡主回来了再说吧。”
进屋之前青青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倒地的侍卫,江断雪道:“放心,昏个半天就醒了,不会有什么大碍。”
他们若是醒着,知道的太多也不好。
江断雪应了声好,青青引着江断雪到了会客厅,两边的墙上各挂着一副飞天仕女图,椅子旁摆着两盆名贵的兰花,清幽的香气萦绕鼻尖。
青青倒了杯茶水给她,心里还是有些怕她,毕竟外边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侍卫,又按捺不住好奇:“那日我们分别时,你们不是说不会来宁都吗?怎么又来了?”
江断雪便说是他们迷了路。
青青摆明了不信,但看江断雪明显有自己的顾虑,一时也没追问。
外头的天色变了,青青瞟了一眼道:“安姑娘,你先在这里坐着吧,我先走了,有事来后院找我。”
江断雪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青青离去,青青从殿前走开后,入目的就是昏黑的天色,一副要下雨的架势,宁都总是这样。
骨头缝里隐隐的湿痛,江断雪喝了两口热茶,喉咙有些发痒,别过头咳嗽了几声。
柏宁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连带着,让她的身体也久违地有了生病的感觉。
她必须要抓紧时间。
江断雪闭目仰头靠在椅背上,数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听见随着陈胭脂走近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贵客到来,怎么不提前招呼?”
江断雪站起身来,燕之忱走近了,如今的模样与先前她们相处时的打扮大不相同。
“好久不见。”江断雪道,“有件事要你帮忙。”
燕之忱像是早有预料,闻言也并未立刻发问,而是在江断雪的注视下缓缓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口冷茶后才道:“行。”
“不问问是什么?”
“能猜到一些。”燕之忱答,“先前你们说过不会来宁都,如今却被困在这里,找上我无非就是希望我能帮你们脱身吧。”
“再者,你帮我救过青青,那么我帮你也是理所应当。”
江断雪道:“我以为郡主令牌已经是补偿了。”
“宁国内绝大部分畅通无阻,我可没说包括宁都。”
毕竟他们当时压根就不准备经过宁都。
“不过,幸好你们没有拿着郡主令牌直接往外闯。”燕之忱深深地看了江断雪一眼,“现在宁都已经被太平宗接管得差不多了。”
宗门以各国为棋子,视天下为游戏,再者普通人也需要治理,宁国皇室因与太平宗前任宗主能攀扯上那么点关系,甚至已经是几国皇室中日子过得算不错的了。
“放心。”江断雪懂她后半句的意思,“不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
燕之忱笑了:“安姑娘,我不在乎麻烦。”
那就是在乎别的了。
果然静默的片刻后,燕之忱慢条斯理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江断雪淡淡道:“等我走的那天就告诉你,你非要问的话,我只能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燕之忱震惊之余下意识反驳:“胡说!”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亲戚,简直荒谬。
江断雪耸肩:“说了你又不信。”
燕之忱没招了。
“如果你们想走,七天之后是最合适的时间。”
“好,那就七天后。”
她们达成约定,七天后燕之忱想办法在城口制造动乱,江断雪带着柏宁郑瑜二人离开,到那时,燕之忱自然会知道她是谁。
江断雪起身,燕之忱叫来青青,让青青将江断雪送出去,被江断雪婉拒了。
她跳上围墙,离去前视线又一一扫过下面两个人,燕之忱含笑伫立,青青正仰头看着她。
如果青青进了太平宗,江断雪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会收她当徒弟。
她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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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转过身离去,渐渐在压下来的乌云中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之中。
周间春掀开珠帘进去时,江吟风正抚弄着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瞧着心情十分愉悦。
见她进来了,那木牌在手中一翻隐去,江吟风问:“何事?”
周间春在心里念了他两句坏话才拱手拜道:“选拔会的事情已经都准备妥当了。特来知会掌门一声。”
江吟风摆摆手:“知道了。”
周间春迟疑了几秒道:“前些日子林若水传信,说他鼓捣出个新玩意,能探查出匿灵符下掩藏的人,我在想,今年选拔会开始得仓促,虽然说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可难免有疏漏的地方……”
“我知道了。”江吟风站起身来,“既然选拔会交由你负责了,你想用便用,不必来问我。”
“多谢掌门。”周间春垂目道,转身就要离开,“告辞。”
周间春转身时带起阵风,江吟风突然道:“等等。”
她耐着性子:“还有何事?”
江吟风踱步走近了,不作声地绕着周间春走了两圈,那试探的眼神看得周间春心里直发毛。
他走了几步,终于停下来。
江吟风:“你身上有股味道。”
极淡极轻,与他三年来梦中所想如出一辙。
周间春本来还在想这人又发什么疯,一听这句话直接气得牙痒痒,江吟风拐弯抹角说她臭呢?
“你身上才有味道,你失心疯了吧?老娘每天都洗澡的。”
她一甩手就走,身后背着的大镰刀刀背擦过江吟风的衣袖,半点不带停顿地迅速消失在江吟风眼前。
等出了门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怕,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干都干了,周间春想这人要是再发癫她就再骂,大不了打一架。
她走后,便只剩江吟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良久未动,直到那缕极淡的味道在空气中逐渐消散,他才闭上眼睛笑起来。
他不生气,他从未这样高兴过。
好熟悉啊。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味道了。
不会有错。
江吟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始终没有半点声音,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已成形的木雕掉在地上,桂花树下的人正看着他,可惜,那是双木头眼睛。
哪怕师姐化成灰,化成风,他也能感受到师姐的气息,普天之下只能他能做到,梦溪山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对,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师姐。
你果然没死,你回来了吗?
你到了宁都吗?你要逃跑吗?你要去北方?
为什么你见了周间春,却不愿意见我?我想见你,快回到我身边来,不要再走了,你不是早就一无所有了吗?失去了师父师娘,失去了剑,现在也失去灵力了吧,除了我还有谁能成为你的亲人?除了我还有谁配站在你的身边?
留下来,回到太平宗,回到梦溪山,长长久久地成为一家人,不要再去满天下做什么好人了,千年之后谁会记得你?留下来不是很好吗?
师姐,我会找到你。
他心满意足地将那木雕烧掉,将灰烬踩在脚底。
21.司在洲
司在洲自从和那三兄妹分别后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师兄师姐们挨个来问了好几天他也不肯说。
其实真要论起来,他跟人家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萍水相逢后陪着人家走了一程。
司在洲认真分析自己为何总是想到他们,终于在深夜得出结论。
原因之一是他可能有点移情了,但这是别人的妹妹不是他的;原因之二是这是他下山做的第一件好人好事,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的“人生第一次”产生别样的感情。
原因之三是这三兄妹实在跑得太快了,虽然大家都在宁都,但偶遇的概率却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零。
好吧,前面两个就算了,最后一个他是真想不通啊?!宁都很大吗,也没有特别大吧,怎么就后事如何全然无法得知了呢?
司在洲在茶楼喝着茶,叹着气,倚着剑,想着事,碰着了长生宗修士欺凌凡人。
是的,虽然是太平宗招生,但这里也会随即刷新出别宗修士凑热闹,等着抢好苗子的,等着毁好苗子的,想趁热闹贩卖灵丹灵器的,都不在少数。
那人除开身上穿着长生宗统一制服外,头上戴的腰间别的脚上踏的,没有哪个不是上好的灵器,想来家底殷实。
被他堵在墙角的是这家茶楼的店小二。
就在刚才,他手中的热茶泼到了这修士身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公子哥拎着耳朵砸到了墙上,嚷嚷着让他赔钱。
他哪里有钱赔,急得眼眶通红,张嘴刚想要说上两句,就被面前这人的大叫声盖了过去。
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起哄,并没有人想在选拔会开始之前掺和到这种破事中。
但在二楼的司在洲目睹了刚刚的全程,那长生宗修士故意走到店小二面前踩了他一脚,店小二才绊倒在他身上的。
那茶水本来还冒着热气,一泼到那人身上就立刻降温了,这人应当是水灵根,仗着凡人不懂故意作弄他们。
见没人站出来,那修士愈发得意,就要让小二跪下把茶水舔干净。
司在洲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眯着眼,正琢磨着怎么给这人来两下子,就见那修士刹那松开了揪着店小二的手,大声呼痛。
那修士衣裳上的水恢复了滚烫的温度,往上溢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司在洲心下惊奇,正猜想着是哪位义士出手了,就见正对着的房间的窗纱尚在飘动。
那长生宗男修气急败坏,目光在人群中检索了一圈也没找出究竟是谁,又说要把这店砸了。
这下终于有人出来劝他了,说这事闹大了传到上头不好听,毕竟这是太平宗的地盘。
那修士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之前还撂下一堆狠话,司在洲没注意听。
他笃定刚刚是隔壁房间的人出了手,抱着结识的心思敲了隔壁的房门。
江断雪啜了口茶,就听见笃笃的两声。
郑瑜以为是小二进来续水:“进。”
柏宁捂着嘴咳嗽,偏过头去。
司在洲得了许可,推门进来,视线先落在江断雪身上,只觉眼前这女子气质非凡,若说有七分的清丽,倒有十分的气质。
他恍神了几秒钟,才被不停咳嗽的柏宁吸引了过去。
“啊,是你!”司在洲大惊。
柏宁也大惊,郑瑜呛了水,江断雪背过身,过了两秒又老老实实转了回来。
司在洲在思考。
这不就是那个拖妹带弟去治病的柏宁吗?
那旁边这两人是……他生病的妹妹和弟弟?
看起来最不健康的人好像只有柏宁呢。
“这是怎么回事?”他表情复杂,“你们两个不是得了怪病不能示人吗?”
郑瑜急忙找补:“我们不是他的弟弟妹妹啊!”
司在洲的表情更古怪了:“我刚才有哪句话说你们是他的弟弟妹妹吗?”
完了,全完了。
郑瑜捂住脸,尴尬,好尴尬,被人当面戳穿谎言的感觉居然如此尴尬!
司在洲伤心欲绝:“你们怎么能骗我呢?”
柏宁道:“当时情况紧急……”
他说不下去了,当时的情况一点儿也不紧急。
周间春把大妖杀了,他们非常安全,既然如此岂不是更没有欺瞒他的理由?除非马车里的江断雪和郑瑜忌惮见到他们。
显然司在洲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嘴角动了动:“这么说,你们两个确实有问题……?”
郑瑜道:“非也非也。”
江断雪道:“你看他刚刚还帮了那个店小二呢,相信我们不是坏人。”
刚才正是郑瑜耍了点小花招教训了那个长生宗修士,之前他尚在长生宗时,对门派内有些弟子的行事作风就颇有不满。
现在终于可以报复回来,郑瑜十分愉悦,愉悦到就这么直接让司在洲走了进来。
还是柏宁心细,先把司在洲拉进来坐下,又把门反锁住了。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司在洲硬邦邦地说,“你们严重欺骗了我的感情。等着吧,我叫间春仙尊来把你们抓走。”
江断雪可不想现在就见到周间春,见司在洲越说越气,作势要站起来逃跑,江断雪急忙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却手一滑,从已经起了半身的司在洲身上,将那块太平宗令牌扯下来了。
司在洲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脸涨得通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莫非你要扯我腰带?!”
若是江断雪再往前一点。说不定就真把司在洲腰带扯下来了,这让他黄花大闺男的脸面往哪儿放?
柏宁解释道:“不是的,她只是想把你留下……”
郑瑜道:“看起来确实有些像扯腰带……”
柏宁道:“呵,你又知道了?你到底哪边的?”
江断雪太阳穴突突跳,从桌子底下狠狠给了郑瑜一脚。郑瑜捂住嘴把惨叫声吞进肚子里。
司在洲拉拉扯扯间又坐下来:“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好好解释,不然我真把你们带走调查。”
柏宁和郑瑜都看向江断雪,江断雪深感责任重大,但这回有点没准备,实在不知道从哪儿编起。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叹了出来。
司在洲急死了:“这是什么意思?”
江断雪道:“其实我害怕间春仙尊才不敢出来的。”
好敷衍的借口,司在洲都不想问这是不是真的,他又站了起来。
江断雪道:“站住。”
司在洲站住了。
江断雪道:“瞒不过你了,其实我们根本不是三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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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在洲又坐下了。
“其实我们三人来自天南海北,素不相识,在十见城相遇之后结为异姓兄妹,柏宁生病了要来宁都治病,我和郑瑜是修士,那时候的狐妖是要追杀我们两个,之前听说间春仙尊脾气不好,所以才不敢相见的。”
人的话一密起来就显得可信,司在洲勉强接受这个说辞,又想起疑点:“不对啊,那后来仙尊走了,你们怎么还不敢出来见我?”
对哦。
江断雪战术性喝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借着茶杯的遮掩给对面的郑瑜使了个眼色。
郑瑜了然。
柏宁道:“呵。”
司在洲看向柏宁的那一刻,郑瑜迅速上手打晕了司在洲。
果然这才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江断雪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靠到椅背上。
“他怎么办?”郑瑜问,话中的“他”指的自然是司在洲。
江断雪想了想:“放这儿吧,我们就算把他带回去也没地方放,他消失了,他的师兄师姐必定要找他的。到时候更麻烦的。”
柏宁道:“但是他醒了,一样会去找人来抓我们。”
“他抓不到的。”江断雪说到此处又头疼,“若是今天我们没出门,他可能都不会再遇见我们。”
宁都现在人员混杂,只要他们接下来不惹事,等司在洲带着师兄师姐查到他们的时候,江断雪应该已经带着这两个人跑路了。
偏生就是这样巧,昨晚郑瑜说想出门逛逛,江断雪想到柏宁的身体状况,也觉得带他出门走走挺好的。
没想到出来还没一上午,就遇见司在洲了。
司在洲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苗子,爱才之心人皆有之,江断雪并不想伤害他。
“先这样吧,我们走。”
她站起来,将幂篱重新戴上,几个人下了楼梯,大厅里还是热闹非凡。
好不容易出了茶楼,外头的天依旧阴,她看着黑压压的乌云,心道不知宁都何时才能真正落雨一次?
江断雪估计得没错,接下来这段时间确实没人追查到他们。
他们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等着大选前的最后一天就好了。
城中人多臃肿,江断雪他们房间上下左右都住了好些少年,她偶然间见过他们中的几个,天资都还不错。
人一多,江断雪就没空指导郑瑜练剑。
她这几天总是去柏宁的房间,先前还不觉得,司在洲那天一说,江断雪才想起来柏宁也是个黄花大闺男。
哦,他们还常常在深夜共处一室。虽然出现这样的情况要么是柏宁又在给她补衣服绣东西,要么是江断雪感应到了柏宁身体不适来看顾着他。
关于共感,她并不想让郑瑜知道这件事,严格来说,江断雪并不想任何一个除他们二人以外的人知道这件事。
风险实在太高,到时候如果她暴露了身份,她的仇人们会第一时间追杀柏宁,因为他是个天生绝脉的凡人。
她就这样认真思考了一晚上,随后问柏宁觉得自己频繁来找他会不会让他觉得困扰。
柏宁讶异:“从未觉得困扰。”
他高兴还来不及。
江断雪点点头,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好,既然柏宁不觉得困扰,那她也无所谓了。
22.又逢君[一]
宁都在长达半个月的阴天之后终于落下了第一场雨,湿润的天气浸润着古老的都城,草木腥气在空气中弥漫,东城门外长长的队列,正依次进入宁都。
周间春站在城楼上,雨水落下她身边时被一股无形的阻力推开,她还是背着那把大镰刀,神识笼罩半座城。
往下,是巡逻的太平宗弟子,司在洲也在其列。
那天被打晕醒来后,他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自己的师兄师姐,随后又上报了周间春。周间春怒不可遏,先臭骂了司在洲一通,又让他画出那几人模样。
司在洲憋了半天,画出来的三个玩意简直没一个长得像人。
周间春笃定他们既然不想让自己发现,那么必然是要从城门往外跑的,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天跑路了。
她便将司在洲和原来东城口巡逻队的一员调换了位置,让他来东城口亲自守着亲自抓。
周间春的大镰刀实在太显眼,站在城外的人时不时打量她,就算不知道她是谁的,看到那镰刀也知道她是谁了。
对于城内的人来说,就更显眼了。
“这是匿灵符,这是隐身符,没拿错。”
江断雪将视线从周间春身后的大镰刀上收回来,抽空看了二人一眼。柏宁和郑瑜正在往身上贴符咒。
他们的策略是,等到了宁都东城口,先等郡主府的人制造混乱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再贴着匿灵符和隐身符偷偷溜出去。
这是江断雪花了很多灵石买来的上品符箓,要是敢没用,她就去掀了黑心商人的铺子去。
司在洲配着剑,紧紧抿着唇,一一校验着每个人的身份面目。
忽然间人群中传出一声暴喝:“你干嘛偷我东西?”
另一人反问:“我?我偷你东西?你瞎了吗?”
一声惊呼,似有人被推倒在地,接二连三的抱怨声响起。
司在洲蹙眉,回头看了眼队伍前方抽不开身的师姐师兄,迈步向风波处走去,一边把凑热闹挤作一团的人拨开:“这是怎么了?”
“这土鳖偷我东西。”
走进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光头男修,怒目圆睁,修为不高,脾气极差。
被他指认偷了东西的是个年轻小伙,深感冤枉:“你有什么好偷的?你疯了吧?!”
这人看着文质彬彬,可就这么两句话之间已经要挽袖子打架了。
一看有要打架的势头,刚散下去的人群又拥了过来,许是人群助长了火气,司在洲才刚吼完一句“不许打架”,小伙的拳头已经招呼到了光头的脸上。
司在洲急忙上去将两人分开,这一下子可不得了,一个叫“太平宗修士包容小偷“,一个叫“太平宗修士冤枉好人”。
他一个头两个大,出手也不是不出手也不是,本该向前进的队伍生生停住了。师姐师兄们总算注意到这头的不对劲,派了两个人过来查看情况,
司在洲如蒙大赦,好不容易喘口气,一个恍神没拦住,光头已经冲上去一把薅下了某位师兄的太平宗令牌。
师兄刚想要发火,这光头竟然直接顺势抱住他的腿开始死缠烂打地哭闹。
周间春看向那挤作一团的人,见他们久久未散开,实在厌烦,从城楼上飞了下来。
周围瞬间以周间春为圆心空出一片地来,她一句话也不多说,一脚踹开光头:“你们两个自导自演些什么?”
光头飞出几丈,趴在地上呕血:“……呜欺负好人。”
周间春皱眉,她刚刚那一脚踢得有那么重吗?
司在洲大惊失色,间春仙尊本来就以脾气不好著称,这一脚过去还得了?
周间春:“你算什么好人,那人分明没偷你东西。”
不对,不该这么说,显得太偏颇。
周间春思索道:“他刚刚那一拳头都没我那一脚重,你们两个装什么?给我一起滚出去。”
司在洲耳不忍听。
混乱中,江断雪三人正朝城外摸去。
路过周间春的刹那,江断雪脚步顿了片刻,无他,实在是这大镰刀,它真得有点挡路。
好在下一刻周间春就烦躁地侧了身,和人争论起来,江断雪有些失笑,这脾气看来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她摇摇头,再跨出一步。
周间春不想再和围观的众人争论谁对谁错,只说先将这二人关到一边去。
司在洲上前一步,正要有所动作。
柏宁跟在江断雪的后面,就要随之前进。
宁都的雨丝飘到行人的肩膀上。
怀中的灵器忽发猛烈的震颤,周间春掏出形如罗盘的探灵器,上头的指针稳稳指向自己的背后。
江断雪迟迟迈不出那一步去,莫非这外面还有一层她没有见过的屏障?
她思忖间,旁边的周间春却已经看了过来。
“有人。”周间春肯定道,“半炷香内现身,尚可留尔等一条性命。”
她一偏头:“隐身符?”
司在洲上前一步,就要伸出食指却被周间春拦住。
周间春冷笑道:“这样大费周章,我倒要亲自看看你是什么人?”
她在指尖凝出一道浓郁的绿色灵力,朝江断雪挥出。
却无任何变化。
周间春似有些不解,低头看了眼罗盘,不知是拨了表针还是捶打了两下。
江断雪呼出口气,心道多亏这回下了血本,买的都是上品的隐身符,周间春区区几击肯定不会——
“啊,就是她!”
司在洲看着骤然显形的女子大叫。指着江断雪背影的手指都在哆嗦:“仙尊就是她骗了我们!”
江断雪嘴角的笑僵住了。
她顺脚把郑瑜和柏宁踹回了来时路。
说不上来的古怪和熟悉,周间春隐隐有些不安:“转过来。”
那人迟迟不动,周间春看她装束,十分眼熟,再一想,这不就是那天在市灵界里见过的女子么?她笑道:“好啊,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我倒要看看你的真面目。”
她上手去抓江断雪的肩膀,反被江断雪冰凉的手握住了手腕,周间春冷哼一声,灵力低下之人也配与她争锋么?
咔嚓一声,似是骨节断了的令人牙酸之声,周间春滞了一瞬,手上动作未停,已将这女子翻过身来。
周间春怀疑自己眼睛出现了问题。
手上所有的动作霎那间全部停住,江断雪的脸就在眼前,与三年前、与十年前都无甚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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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嗡鸣,她极度震惊之下就连周身灵力流转都迟缓了片刻,宁都的雨丝也落到她的身上了。
江断雪握着自己刚刚被掰断的左手手腕,只觉这死丫头的手劲真是愈发大了。
周间春下意识道:“江……”
不对,假的吧。
“仙尊就是她。”司在洲道,“她还有两个同伙呢,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们三人自称兄妹诓骗我等,不知意图究竟何为?!”
周间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不对,江断雪三年前就飞升了。眼前这个人多半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修士,故意将自己易容成了江断雪的模样,必定如此。灵力如此低下接近于无,行事如此遮掩近乎于贼,必定心中有鬼,否则为何至今一言不发?
“先将人遣散。”
周间春低声吩咐司在洲,后者领了命,跟师兄师姐又维系起队伍秩序来。那光头见形势不好,正要跑路,被司在洲扔出一条绳索勾了回来。
周间春道:“还不将易容之物毁去,莫非是等着我来扒了你的皮?”
司在洲拉着光头路过,闻言放慢了脚步。
江断雪闭目复又睁开:“……我是被什么发现的?”
周间春亮出手中之物,江断雪没见过,但大概猜到了是何人的手笔,灵器峰有个造物狂魔叫林若水,这人是她的师侄,江断雪有所耳闻,却没见过几次本人。
江断雪见过几次他的造物,与周间春手上这个,丑得如出一辙,整个罗盘上铸着一个狂草般的“林若水”。
好吧。
江断雪道:“我就长这样。我是江断雪。”
不远处的司在洲倒吸一口冷气,一个倒栽葱摔进泥地里。
“呵。”周间春道,“荒谬,胡说八道,胡言乱语。你是江断雪,那我还是燕瑛呢
江断雪三年前就飞升了,能出现在这儿?撒谎,再不老实交待,我剐了你的皮!”
江断雪:“趁机占我便宜想当我娘就不对了,周间春。”
在周间春惊疑不定的眼神里,江断雪凑近两步:“让我走。”
周间春还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呢,生生被被几个字气笑,掳着江断雪飞身回到城墙上,抽出身后镰刀。
刀刃搁在江断雪的喉咙上,只要她再使上一点劲,就能隔断江断雪的喉咙。
施加在刀柄之上的力量越来越重,江断雪不得不向后弯腰,周间春嘲讽道:“如此孱弱,我一刀下去就得再入轮回的凡人,也配喊冒用她的身份?也配盗用她的脸?”
江断雪道:“看来不管我是不是江断雪都得死了,你反正又不听我说话。”
“你如果是江断雪,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周间春不知在问谁,“可笑。”
镰刀下压,江断雪的脖颈处渗出一道血痕,她深吸一口气:“周间春你会后悔的你知道吗?”
周间春眼一眯:“威胁我?”
“你小时候是我们那批弟子里最能吃的,去灵植峰是因为到厨房偷吃被你师父逮住了;你以前想学剑,趁着半夜偷偷摸摸钻进我的屋子把我吓了一跳,结果输给我了;你上符箓阵法课的时候有次睡着了说梦话说你唔——”
周间春怒喝一声:“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