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兽世种田养狼》 1、第 1 章 暴雨如注,狂风吹得雨水斜飞,树浪翻涌。 白光一闪,雷声惊骇。 黝黑山洞中,草窝里的林楸骤然惊醒。 车祸导致的剧烈疼痛贯穿五脏六腑,灵魂震荡,脑子里嗡嗡作响。电闪雷鸣之中,林楸在草窝里挣扎许久,才找回身体的支配权。 “没死。”那双冷眸里闪过一道失望。 闪电映着青年湿透的侧脸,面颊苍白,像地狱里的恶鬼爬了出来。 手下的触感有些奇怪,没等他打量周围的环境,胃里一阵痉挛。像烈火烧灼,又被利器撕扯。 饥饿叫嚣着,林楸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迫切渴求食物,林楸借着闪电的光看到角落里放着个罐子,里头装着水。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抱起罐子往肚里猛灌。 直到那股饿得要晕厥过去的感受消失,林楸虚脱得滑坐在地。 外面狂风怒号,雷声惊天,洞内时不时被闪电映得亮如白昼。 林楸恹恹地靠在刚刚睡觉的草窝,捂着肚子,回光返照一般,再次昏睡过去。 * 雨后初晴,天空澄蓝。 水滴已经在洞口蓄积出一个小水洼。 阳光没入洞穴之中,带来一丝暖意,唤醒草窝边昏睡的林楸。 他手指动了动,长睫掀开来。底下那双眸子极漂亮,像坚冰覆盖下的湖泊,清透而平静。 林楸支撑着身体坐起,目光触及身上的兽皮裙,动作一顿。 手指捻住只到大腿一半的兽皮,干硬粗糙,有些像牛皮。 林楸眉微蹙,缓慢舒展着僵躺了一夜的四肢,将自己挪到最近的草窝之中。 他此刻处在一个山洞中。 洞口用石头封住,只余顶上留出半臂高的空隙,阳光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洞内面积不大,十几平米,靠里侧放着他坐着的这个草窝。靠草窝边,就是昨晚他喝了水的那个罐子。 林楸盯着那粗糙得在爷奶乡下家里都少见的豁口陶罐,凝视许久。 再右边墙壁下,放着一堆干木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胃部依旧饥饿,林楸窝在草堆里,无精打采。照着办公室里那些小姑娘爱看的小说中的设定,他多半是穿了。 林楸伸出手,看着食指上的薄茧,还有虎口处的一点小痣,身体好像是自己的,但触手可及的及肩长发却是他穿来之前没有的。 林楸惫懒地合眼,手抵着肚子,收敛思绪。 挺好,换一种活法。 昏昏沉沉中,不知多久。在林楸坦然接受自己要再一次饿死的时候,洞口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但环境太过安静,林楸注意到了。 洞口的大石头被挪开,林楸面对洞口卧着,方一睁眼,便被洞外那辽阔无边的原始森林震撼。 山洞的位置不低,目之所及林木参天,树根虬结。密林随着山峦起伏,各种植物厮杀掠夺,那蓬勃的生命力,一眼惊心。 夕阳西落,他看不见悬在天边的硕大红日,只瞧见洞口上端框住的一缕彩霞尾巴。 自然尽情泼墨,橘红泛金,满是炫技般的调色。 这原始而粗狂的景色,极少出现在人类能深入的地方。 从市区到原始森林,林楸这下确定,真穿了。 没来得及多欣赏,就叫来人挡住。 是个很高的野人,预估一米九往上,全身上下同样只腰间围着兽皮。黑色短发,高眉骨,眼窝很深,身高腿长,乍一看像t台上的男模。 不过太瘦,一身肋排清新可见。 这野人态度也不怎么好。 他连看都懒得看林楸一眼,嫌恶地将手上的东西往洞里一放,出了山洞。 林楸:“水。” 野人一顿,看了眼角落里的破烂陶罐,抓着出去。 天快黑了,好在石头移开,洞内明亮一些。 林楸看着地上芭蕉叶一样大的叶片包裹着东西,他闻到了肉的味道。 想是给他的食物,林楸打开,里头只一把蔫巴青草,一个烤糊的肉块,也只他巴掌大。 实在是饿得在晕倒的边缘徘徊,林楸哪有心思思考,将大叶片挪近了点儿,先将那青草往嘴里塞。 青草种类多,有些植物的嫩尖,有根茎,不过多是叶子。吃着泛苦,说不上什么好味道。 待到草吃了一半,林楸拿了肉块,打水的野人回来了。 林楸感觉到一股略显灼热的视线,他转了转身子,那目光依旧追着他的手。 再一侧,那人哼了声,放下罐子出去。 人没走,就守在洞口。 “不是不吃。” 林楸听见了。 说的不是他,应该是原来的“他”。 入乡随俗,又不知能活多久,也尝尝这里的特产。 林楸一口咬下,嘎嘣脆。 他只眉头蹙了蹙,平静地咀嚼,苦涩的糊味在口腔蔓延,烤得过了,喇嗓子。 肉没处理好,像是血都没放干净,腥气十足。 值得高兴的是,自己的牙口好像不错。 林楸看着肉上的豁口,再默默多啃了几口。 非常难吃。 不知哪个野人的手艺,林楸看着扑簌往叶片上掉的糊肉碎屑……瞧刚刚野人馋他手里肉块的模样,这烤法,纯属浪费资源。 不知明天有没有下一顿,林楸将食物都留了一半放着。又灌了点水,这才像活了过来。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听着外面的野人吸溜口水,影子从洞口移开。 石头重新封好了洞口,林楸等他走了,试图挪一挪,结果纹丝不动。 他回到草窝边坐着,抓过罐子喝了一口水。 这下细细抿了下,水清冽而甘甜,像是山泉水。 目光与水中的视线相接,是他自己的脸。但像极了古代那种逃难的,蓬头垢面,骨瘦如柴。 再晒一晒能当干尸。 * 残阳落尽,山洞彻底暗了下来。 林楸回到草窝里,闭眼睡觉。 他没有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忆,脑子还是原来那个被用得只剩疲惫的脑子。 他那一对外人眼里的高知父母,自他幼儿园开始就开始鸡娃。后头两人离婚,他妈变本加厉,病态控制,把一切归咎到他身上。 他反抗,但他妈用生命威胁。 等他看着两人吵来吵去,期间不可不免都要拉他出来遛一遛,林楸渐渐麻木……结果在他二十六这一年,他两个又甜甜蜜蜜复婚且再次有了爱的结晶。 林楸:想死。 他也确实死了,但没死彻底。 这下成了野人,没了糟心的父母,他该学会享受一下当野人的日子。 独独属于他自己的日子。 后头几天,林楸意识到自己是在“坐牢”。 几句试探,便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这地方极端天气频繁,食物严重不足。野人……不对,是兽人,他亲眼见到那守门的野人变成了一头黑狼,体型极大,根本不是正常狼。 食物不足就算了,“他”却跟其他部落的兽人一起偷走部落食物,好死不死,被当场抓获。 现在人家没弄死他,已经是手下留情。 林楸每日在草堆里窝着,啃着蔫巴青菜跟糊肉块儿,安安分分,实际上已经饿得两眼发昏。 再一次看到兽人进来送食物时,林楸收起淡淡的死感,从草堆里爬起来。 他做不来野人,他要改善生活。 见兽人防备地看着他,林楸道:“下一次能直接送鲜肉吗?不用烤。” 兽人看他一眼,赶紧出去将洞口堵上,生怕他跑了。 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林楸就当他能了。 林楸照旧先吃了一半的食物垫垫肚子,接着开始考量下一次鲜肉来了怎么吃。 他这里有木柴、陶罐,能煮能烤,但缺的是刀跟火。 林楸在草堆下摸了摸,掏出几块垫在最底下石块儿。选了几个大小合适的,往地上摔。 叮铃咚隆的响声叫外面的兽人探头往里看,见林楸从地上捡起个薄薄的石头片,兽人恶狠狠警告:“你别想什么歪主意。” 林楸有气无力,“我想做个石刀。” 兽人不再说话,再次隐在洞外。 摔了几块石头,将林楸累得双手发颤,肚子又要叫嚣。 还是太饿了。 选了几片能用的,林楸用装肉块的叶片试了下,挺锋利的。接下来就是火。 钻木取火林楸第一次尝试。 选取一块干木头,石刀刮掉树皮等会儿引火星子。再在木头上深刻出一道凹痕方便固定。 又选一根长木棍,一端削尖,然后搓…… 搓—— 搓得林楸手心火辣辣的,最后双手控制不住地颤,差点带他飞出去。 林楸倒地,双手血红。 兽人站在外头,脑袋杵在洞口顶端的空隙外,目光盯着那叶子上的一半烤肉。 兽人咽了咽口水,“不吃肉我吃。” 林楸眼珠缓缓转动,望着洞口那脑袋问:“有火种吗?” 兽人恶声恶气,“要火种干什么?” “烤肉。下一次我要生肉。”他强调。 兽人离开洞口缝隙,洞内又亮了几分。 林楸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眉心微动。下一次过来,应该能如他所愿。 兽人看着凶,挺好说话。 * 天色黑尽,远空透着一抹青白色。 狼莫给林楸送完了食物,慢慢跑回狼山。 他们是狼部落,黑白灰狼都有。狼王叫岩,兽形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黑狼。 如今冬天极寒,夏天极热,兽人们一般都住在狼山中间的最大的山洞中。 狼莫回到山洞时,其他兽人都已经啃完自己分到的食物,这会儿躺在自个儿窝里一动不动。 这近百年间,猎物越来越少,捕猎也困难。 兽人们这是趁着刚刚吃了食物,肚里有东西垫着赶紧睡,免得过会儿饿了就睡不着了。 狼莫往大山洞里面走,瞧着靠近火堆旁,挨着山洞墙壁的黑狼睁开一双灰色的眼看来。 他脚步放缓,挨挨蹭蹭走到跟前。 “王。山洞那边,狼楸想要生肉跟火种。” 狼岩蹙眉,“他愿意吃了?” “愿意,每次都没剩的了。”说着,狼莫咽了咽口水。 狼岩看他一眼,“明天给他,你先去吃。” “嗷!”狼莫捂着肚子,立即离开。 狼岩想起这个自关起来就不停叫骂,最后不得以关到离狼山远一点位置的亚兽人,眉头深深地压紧了。《 》 2、第 2 章 第二天快傍晚时,林楸如愿收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块带皮的肉,肥瘦都有,小两斤的样子。肉很新鲜,摸着还有余温,看着是刚刚才杀的。 火种也有了。 山洞里有用火的痕迹,林楸又从草窝下掏了些石头出来,在原来烧火的位置搭了个简易灶。 搭完,林楸看了眼洞口顶端的脑袋。 “可以给我找一个平整的薄一点的石板吗?最好洗干净。” 狼莫:“……” 到底是谁在受罚。 …… 石板烧热,林楸先将肉皮割了下来。 这皮黑漆漆的,得拿去河边用刮刀边洗边刮,林楸没那条件,只能先不处理。 狼莫盯着,以为他不吃。 “不吃肉我吃。” 看在人家帮了忙的份儿上,林楸把肉皮给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嚼吧嚼吧的声音。 一听牙口格外利索,边吃边吸溜口水,像吃什么山珍海味。 没有案板,石刀也不算锋利,林楸只能把肉切个囫囵。差不多一个指节厚,肥瘦均有,平铺在石板上。 切了有一半,余下的半块肉裹回叶子中。 石板上的肉滋滋冒油了,再把那些青草放上来一些。 他开始做有些生疏,不是火大了就是火快灭了,石板外沿一圈肉有一点点糊味。 随着煎得愈久,中间油汪汪的肉片卷曲,肥肉透明,析出油脂慢慢变薄。瘦肉焦香,连带那一堆苦涩的草也在油脂的作用下变了味道。 外面守着的狼莫动了动鼻子,脚趾卡着石头缝上,惊讶得支棱个脑袋往里看。 怎么这么香! 他狠狠吸了一口,林楸听见了,但没开口邀请。 他只这么一块肉,给了就没了。 林楸只当看不见洞口那似要钻进来的兽人,折了两根细木棍当筷子,先尝了尝软熟的青菜。 苦涩的味道淡了,反倒浸出一点点的甜来。虽没有盐,但青菜本身很嫩,香味已经足够。 林楸苍白干燥的唇微抿,又转去夹那肉片。 轻轻一咬,咔滋的细细一声。外酥里嫩,因着肉片厚实,煎的时间足够,不会显得肥。 洞口吸溜口水的声音大了,林楸默默加快些速度。 石板煎肉的味道比之前糊肉块好了几倍,但没有盐始终少些味道。 那送来的糊肉块是有盐味的,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说明部落里盐应该还算充裕。 林楸听到狼莫要走,道:“明天能送点盐来吗” 狼莫盯着着他。 林楸:“没盐不好吃。” 狼莫馋得口水咽不及,不想理会他,火急火燎跑走了。 他要回去吃他的肉。 可等自己那块肉拿到手,一口咬下,苦苦的,一点都不似林楸那些烤肉的滋味。 边上同伴看着他苦兮兮的脸,伸手来抢,“不吃我吃。” 狼莫一个背对,几下啃得干干净净。末了舔一舔手上的碎末,看边上同伴一脸可惜,默默惦记着林楸做的那烤肉。 不过说到盐,狼莫犹豫了下,又往狼王跟前凑。 狼岩疲惫,今日追踪猎物花了快半天的时间,回来已经天黑了。他声音有些低哑:“他又要什么?” 狼莫:“盐。” 盐是一个部落的重要物资,虽说他们获取盐的途径比其他部落要方便些,但盐也珍贵。 狼岩没说给不给。 雪季过后,猎物还没迁徙回来,那时候最缺食物。狼楸就是这个时候勾结兽人偷部落食物,再被抓到送过来的。 虽不是偷的他们这个部落,但也是十五年前他阿父老狼王跟老祭司做主,分出去的支部落。 狼楸是支部落的兽人。 部落原来的兽人太多。现在食物严重不足,一个地方养不活那么多兽人,所以才这么做。 虽说分成了两个部落,但两边并没有断了联系。那边有事还是会过来找他们,尤其是部落里只有一个祭司,哪边都离不得。 狼楸需要接受惩罚,之后再由祭司教导。 他是狼王,同样有引导的责任。 不过他太忙了,仅仅是为了让兽人们吃肉就精疲力竭。这么久了没有精力去看看那边,所以一直叫兽人守着。 狼岩趁机问了几句那边的情况,听到狼楸前后截然相反的行为,狼耳渐渐直起来。 * 翌日一早,天才刚亮,远处的弯月还挂在半空。 这会儿最冷,窝在草堆里的林楸睡得迷糊,隐隐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抬起眼皮往洞口一扫,好像有个鬼影。 他汗毛一竖,吓得瞬间坐了起来。 洞内模糊,洞口那站着的兽人面容也看不清。但林楸知道,不是狼莫。 狼岩观察着林楸的一举一动,眼里渐渐深暗。 林楸察觉到了他的审视,应当是接二连三提要求,引起了兽人的注意。 这个兽人只一个身影,气势与狼莫截然不同。他猜想,一定是狼部落里说得上话的。 林楸:“可以给我一点盐吗?” 狼岩扫了眼墙角的简易灶,道:“安分一点。” 低低的声音透着冬日早晨的凉意,像挂满雾凇的林子,冷意侵蚀,叫人听得一激灵。 林楸坐在草窝里不动,不惊不怕,依旧看着那个兽人。 只觉得锋芒很盛,瞧不清脸。 “我还要关多久?”他又问。 林楸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安分了,他老实得很。 兽人并未说话,仿佛就是过来看一眼,很快就走了。 傍晚,来的又是狼莫。 他依旧送来了肉、青菜,惊喜的是,还有一小撮盐。用叶子包着的,也就只够他吃这一块肉。 那果然是个说得上话的兽人。 林楸每日的糊肉块换成了煎肉或者烤肉。原本他想炖肉,或者煮开水来喝,但刚把那陶罐往火上放,就叫外面的狼莫制止了。 林楸便知道,陶罐难得。 每日不是烤肉青菜叶子就是煎肉青菜叶子,吃得久了,林楸慢慢没了兴致。 照着兽人的态度看,他兴许还要在这个山洞待很久。 林楸又躺了几天,但骨子里早已经习惯了一刻不停地学习,工作。 骨头缝里发痒,林楸眸光死寂。 他厌烦那对父母带给他的一切影响,但他改不掉。 他想要狼莫帮忙折些树枝和干草来改善一下山洞环境,但从那盐之后,再要不来什么。 狼莫也不再跟他说话。 林楸彻底失了兴趣。 他重新躺进那草窝里,如一摊烂肉。目光追逐着山洞里慢慢移动的一束阳光,迫使自己放空脑子,度过这漫长的无所事事得让他焦躁的日子。 他脱离了他们,他该享受这悠闲时光,什么事都该慢慢来,不正是他从前期待的? 兴许是五天,也兴许是十天,林楸不再主动跟狼莫交流,一整天里说不上一句话。 他早习惯了独身一人。 洞口传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山洞的石头被完全移开,阳光彻底照耀进来。 林楸躺在草窝里,被阳光晒得挡了下眼,待适应了,才见跟前站着个很老的兽人。 他听狼莫唤他:“老祭司。” 看来是要出去了。 老祭司一身宽大的兽皮罩到脚踝,手上杵着磨得圆滑的木杖,杖上装有一晃动就脆响的贝壳、骨节以及颜色或紫或红的碎石、水晶。 林楸缓缓站起身,从未躺着度过这么长的日子,叫他一下睡了个够,但手脚疲软,有些踉跄。 他注视着眼前的老兽人。 “楸,你可以出去了。” 林楸点头。 意料之中,他还算平静。 不过出去也不是没有要求,林楸需要每天半日的时间到祭司的山洞接受教导及监督,听从祭司吩咐,简言之,帮祭司打工。 后头狼莫也跟着乖乖听完祭司的话,等林楸出来,低声威胁:“我们部落跟你那边不一样,别想着逃跑和做坏事,我们会盯着你的。” 林楸表情淡淡,当一步踏出这阴冷的山洞之后,他远望那辽阔无边的苍翠,总算多了一抹别的情绪。 那绷得快要断了的心弦,松了一下。 森林中特有的清爽味道包裹着他,阳光很暖,将他身上的霉味儿驱散。 若是可以,林楸想随意找个草地上躺下,闭上眼好好晒一晒。 他跟着两个兽人缓缓往东边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目之所及,是山脉尽头的一座小山。 这应该是狼莫口中的狼山了。 山前有不少兽人活动的身影,他们看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这些兽人看他的眼神都不算友好,或憎或厌,就差往地上吐一口唾沫。但林楸注意到有一个不一样。 也是个老兽人,目光很和蔼。林楸看去,他甚至还能笑一笑。 经过他时,老祭司停了下来。 他道:“古,你该回去躺着。” 古,就是那个格外苍老的兽人。他头发全白,后背佝偻,手撑着一截木棍才勉强稳住身体。 兽人太瘦,似一身皮包裹着骨头。自脸到脚上,都能看清楚皮下的骨头是什么形状。 老兽人笑着,点了头。 “兽人不是不允许犯错,你年纪小,被别的兽人骗了总要受教训,以后就别做那样的傻事了。” 林楸侧目,见老兽人温和看着他,垂眸应了声。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老祭司走。 狼莫这会儿离开了,不知去做什么,林楸则跟着老兽人往小山上走,一直到了山洞。 这是老祭司的山洞,也格外大,是部落单独开辟出来给他的。 林楸站在山洞前的平台上,才发觉狼山位置偏高。 周遭的环境也一览无余。 南边平坦开阔,山洞不远处大河自西向东平铺而来,阳光下波光粼粼,宛如白绸。 西边是山脉高地,东北部则是一大片草地。 东高西低,依山傍水,是个好地方。 林楸出来没有过渡期,上午被祭司拎出来,人就得跟着他进山洞做事。 老祭司的山洞极大,是他那个山洞的好几倍。 因为太深,也显得昏暗阴沉。 里面放着很多东西,高高到顶的木头架子上,全是各式各样的兽皮袋子。 里头装有动物的身体部位,也有晒干的各种植物。陶罐极其稀,最惹眼的是山洞中间的那个大陶锅。 林楸的打量老祭司看在眼里,他隐入昏暗,杵的杖放下。 一双眼睛看来,浑浊锐利。 “山洞里的东西,没让你动不能随便动。角落里那堆草,灰叶草要根,红石草要去掉根,八叶草要……” 他一口气说完要求,林楸看向那堆半人高的东西。同样大多是植物,但也有动物骨骼、角之类的。 老祭司看他动作,只当他听清楚了。 林楸:“祭司,我不认得。” 老祭司没开口。 林楸看着地上的草团,自如地坐下来,又冲着老祭司晃了晃手中的植物,“祭司,这是不是灰叶草?” 祭司:“你说呢?” 林楸一一将里头不同的草挑出来一株,听名字,有些草很好辨认。但他没有这里的记忆,也不是这里的兽人,所有草药都一一问过了,最后叫祭司都懒得再开口。 林楸看着藏在宽大兽皮下的老兽人,一点都不友好。 理草药的活儿对林楸来说不难,熟练后几乎不用动脑子。但药材多,等他分完,差不多一个上午过去了。《 》 3、第 3 章 林楸饥肠辘辘,昨天下午剩的半块肉他今天早上就吃完了。要是躺一上午勉强能抗,但忙了一上午,熟悉的胃部烧灼感袭来。 下午都是他自由活动的时间。 出了老祭司山洞,山前的兽人们又跟着看来。 他们大多保持着狼形,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毛色暗淡粗糙。有的跟他一样穿着兽皮,手上忙着打磨石头或者研磨草果。 林楸环顾一圈,想找狼莫了解一下部落哪里找食物,结果没看到人。 林楸顶着兽人们直白的视线,往东边走。 从山洞过来的时候,他看到狼山旁边就是一条清溪。 这个季节溪边应该有些野菜能吃,要是能再捞点鱼就更不错了。 兽人们盯着林楸,见他蹲在溪边没走远,这才又收回脑袋,无力搭在前腿上。 他们是留守狼山的兽人,一大早,狼王就带着几个狩猎队出去捕猎,采集队的兽人也早早离开。 部落剩下的狼兽人不多,也就十几个壮年的,其他的都是老兽人跟幼崽。 王走之前交代了,要好好看着狼楸。 伏地的狼兽人虽然闭着眼,但耳朵始终竖着,听着林楸的动静。 溪边能吃的野菜明显被薅过一通,林楸找了半晌,勉强有一把。往溪水里过一过,只能往嘴里塞。 兽人们远远看着,心里微嘲。 现在知道饿了,当初偷部落的食物安的什么心。 林楸感受到兽人眼中的轻蔑,自动忽略。 他是林楸,不是狼楸。 野菜吃不饱,好歹能垫一会儿。林楸想吃鱼,可蹲在溪边看了许久,没一条鱼。 再动下去,刚刚进肚的野菜就消耗完了。 林楸干脆找了块草地往上一趟,晒着阳光,试图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身上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痒。 林楸听到了奔跑的动静,不算明显,但他现在耳朵好像挺灵敏。 有一大群兽人往这边靠近。 知道是外出的兽人回来了,林楸坐起,注视着兽人回来的方向。 狼岩领头走在前,一到狼山,就注意到坐在草地上的亚兽人。 他像一点不担心自己以前做过的事,睁着双大眼睛与他对视。狼岩见他安分,并没多看,而是叫兽人过来分肉。 这次出去运气还算好,打到一头成年弯角兽。 弯角兽体型大,肉质不错,是他们以前常捕猎的野兽。不过现在极少遇到了。 狼山传来欢呼声,兽人们燃起篝火,一下映亮了半片天空。 林楸认出来,之前在山洞外看他的兽人就是狼岩。 一群狼中,他的体型要格外大些。黑色长毛覆盖全身,没有一点杂色。眸子是灰色的,大尾巴压在身后,像个毛掸子,只身躯就极有压迫感。 其他狼兽人欢呼着能分多一点肉,闹做一团,但没一个敢往狼岩身边凑。 狩猎队回来,后头跟着的是采集队。 肉到了,菜也齐了。 林楸看着兽人们用火燎了那头有些像野牛但比野牛壮实的野兽的毛,接着切割。 他坐得离兽人们远远的,也分得一块肉。 还是之前的那样大,林楸观察了一下,除了出去采集捕猎的兽人分的肉多一点,其他的都跟自己差不多。 有了食材,林楸赶紧去收拾。也不麻烦,直接切一下,串在棍子上烤。 他一个人生了个小火堆,没跟兽人们的一块去篝火旁。 总算安抚了肚子,狼山外面的兽人只剩下零星几个。篝火燃尽,大山洞里隐隐看见火堆映出的光。 该睡觉了。 没人安排他,林楸便缀在最后几个兽人后头,跟着往大山洞走。 这是个天然山洞,墙壁上有爪印,狼兽人后期拓宽过。山洞几乎深入了半座山,十几米高,入口窄,内里却极为宽阔。 洞内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草窝,有的粗糙,有的精细,或高或低,都是兽人们自己搭的。 后头几个狼兽人已经走进山洞,熟练地找到自己的草窝躺下。 早出晚归,忙碌一天,大家累得闭眼就能睡着。 “请问我睡哪儿?” 突兀的一身在山洞中响起。 洞内太过安静,这声儿像抛入静湖中的一枚石子儿,扑通一下,引得各个草窝里趴伏着的狼兽人看来。 不过大多看一眼,又懒散闭眼。 有兽人回他:“你要不怕冻死也可以睡外面。” 并不是什么好语气,但林楸点头,说了声“谢谢”。 狼岩静静阖眼,听着亚兽人的动静。 他的草窝靠近山洞中心,挨着火堆不远。 他脑袋搭在草窝边缘,四肢蜷缩,尾巴静静搭在身前。看着是放松的姿态,但耳朵始终警惕地高竖。 林楸在洞口处观察了一会儿,洞内草窝大多靠着墙建,中间留出一条可以走动的路。 越往洞中深入,里边越宽敞。有些像一个倒着的水袋。 他怕冷,又没草窝,便将目光放在火堆旁。 林楸走了进去。 路边,一双双黑白灰的狼耳朵纷纷竖起,尾巴也不摇了。 林楸当看不见,直奔火堆旁边空着的墙壁位置。他往那处蹲坐下来,隔着火堆,对面就是狼岩。 山洞往里走似有一道拐弯,林楸听到了幼崽的哼叫。 无论是人类还是兽人,都对幼崽都格外保护。“他”一个做了错事的兽人,不能表现出一点对幼崽的关注,否则那放在他身上冷测测的眸光顷刻就会变成锋利的狼爪子。 洞内窸窣响了一阵,复又平静。 兽人们慢慢睡着了,他们多是一头狼一个草窝,有伴侣的则是一家子一个窝。 林楸在其中没看到一个草窝里超过三头狼,胡须发白的兽人也一个都没有。 老祭司不睡在这里,狼古也不在。 他大概数了一下,一共有一百来个兽人,不知道这个数量在这里的部落中算多还是少了。 胡乱思索,渐渐困乏,林楸抱着膝盖,以这个姿势合上眼。 凉意浸着皮肤,林楸想,明天他肯定要把草窝做好。 在他熟睡后,对面的狼岩睁开眼,定定看了他许久。 * 次日,林楸在窸窸窣窣的动静中醒来。 自从来了这地方后,身边头一次这么热闹。 兽人们都起了,变做了人形,各个肩宽腿长,身量高大,但都没多少肉。 兽人挤挤挨挨往洞口走,林楸落在后头,只觉光线都被挡了去。 林楸不算矮,将近一米八的个子,但处在这些一米九两米高的兽人中,也显得有几分弱小。 好在兽人堆里也有些跟自己差不多身形的,他这身量应该还算正常。 早晨狼山外面雾气茫茫。 树木被乳白的雾缭绕,朝阳刺破云层露出一丝天光,空气清新怡人。 外面还是冷的,林楸被冷风拂过,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看着兽人们去溪水边洗脸喝水,林楸等他们洗得差不多,自己再过去。 这会儿兽人已经集结,分作两队。 狼岩带着狩猎队走了,后头的一个中年雌性兽人则带领着背着藤编箩筐的采集队离开。 这是部落采集狩猎的主力队伍,除开他们,还有两队少年兽人,他们也分了采集和狩猎队伍。 这些少年兽人就比前头那些成年兽人活泼多了。 他们见林楸看过来,哼了声,仰着脑袋就走了。 显然,自己招人嫌。 林楸压下眼睫,并未理会。 他把昨晚剩下的一半食物吃上一点,剩下最后一指节厚,小巴掌大块肉收起来,随后去老祭司的山洞。 昨天上午才收拾完的地方又重新堆了些植物,林楸一进山洞就忙活起来。 做到太阳正在头顶时,手上的速度慢下来。 老祭司忙着在陶锅里制药,抽空看过来一眼,“别偷懒。” 林楸:“我饿了。” 他来这里这些日子,最多的感受就是饥饿。 林楸耷拉脑袋,长发挡住半张脸,手上还是没停。 才成年没几年的亚兽人,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看着是有几分可怜。 老祭司语气重了几分,“知道饿为什么还要偷部落的食物。” 林楸:“不是我偷的。” 咚的一身脆响,老祭司将手上的木棍扔进陶罐里,松弛的眼皮吊着,定定瞧着他。 林楸并未遮掩,依旧是慢悠悠处理植物。 重新来过,林楸无所谓能不能被兽人认出来真假。他与狼部落的羁绊不深,如果这里他不能留下,那他只好离开。 至于以后的日子,他不想去想。 就算再差,即便现在这样天天饿肚子,他也觉得比从前更好。 身边的植物还没处理完,老祭司幽幽盯他一眼,却不再开口。 林楸肚子打鼓,他按了按胃部,眸子依旧冷清。 其实饿肚子的感觉也不怎么好。 又过了会儿,老祭司道:“明天再来。” 林楸:“没弄完。” 老祭司又不说话。 这老兽人脾气可怪。 林楸撑着膝盖慢慢起来,头晕眼花的,摇摇晃晃撑着旁边的木架子才稳住。 林楸饿得腿软,不再多留,匆匆出了山洞。 他把没吃完的食物找出来,这会儿并不打算直接烤了吃。肉少,几口就没了,倒不如煮一煮多弄点汤。 又在附近转了转,只找到几株贴地长的野菜,林楸洗干净,跟肉放在一堆。 他没有陶罐,但祭司有。 “又回来干什么?”老祭司还坐在刚刚那地方,压着声音,像是看不惯他。 林楸:“借陶锅。” 祭司这才抬起头,又盯着他。 这次盯了许久,始终不出声。 林楸饿得不行,保证道:“绝对不弄坏,弄坏了我赔。” 陶锅贵重,祭司手上这一口圆肚陶锅还是上一任祭司传给他的。平日放在他这里也很少用,只给兽人煮药的时候才拿出来。 老祭司看着青年,“烂了把你烤了。” 林楸唇角一弯,露出来这里的第一个笑。 浅浅的,润眸里涟漪微漾,比阳光下的翠色湖泊还漂亮。《 》 4、第 4 章 陶锅刚被祭司用来制药,林楸抱出去洗了,又装了水回祭司山洞。 洞中灶口上有火星,干草引燃就能用。 林楸去溪边找了块扁平的鹅卵石洗干净,用石刀把肉切成小块扔进陶锅。水开过几次,肉汤的香味儿溢出来,传出山洞。 肉熟透,林楸等不及将肉炖煮得软烂,直接把青草也放了进去。煮一会儿就可以起锅。 老祭司见林楸看来。 “又要什么?” 林楸:“盐。” 两人互盯,许久,一小包盐被老祭司扔过来,砸在林楸身上。 老祭司:“滚。” 林楸:“谢谢祭司。” 林楸不滚,他捻了点盐放入汤中,稍微尝一尝,对比以前已经算是美味了。 林楸等陶锅里的汤慢慢放凉,瞧见祭司吃肉的陶碗,拿去洗干净,分了他一半。 祭司:“忘了规矩。” 说了不要动架子上的东西。 林楸立马认错,将陶碗放在他身边。老祭司只看了一眼,“我不吃。” 林楸:“不吃饿,你看你手都在抖。” 老祭司看着林楸比其他亚兽人白不少的脸,部落里的兽人哪个像他这样。 林楸不管他怎么想,吃饱了,抱着陶罐洗干净送回来,随后去忙其他。 他要把今晚睡觉的草窝搭好。 林楸往大山洞里去,仔细观察了会儿兽人们搭建草窝的材料,随后开始收集。 要想睡得暖和,得垫着厚厚的干草。 底下也不能直接贴地,山洞里还是有些潮的。 趁着有阳光,林楸去溪沟旁边找了不少石头晒一晒,又割了些干枯的芦苇。 芦苇除去叶子只要茎秆,切得长度相当,用干草搓麻绳,直接编个芦苇垫子出来。 等东西准备齐全,外出的兽人们回来了。 照旧是那个分肉的流程,林楸得了自己那份,暂且放下手中的材料,先烤了肉垫肚子。 狼岩藏在火堆照耀不了的暗处,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接过兽人递来的老祭司那份肉,往祭司的山洞走去。 洞内火光明灭,有些昏暗。 老祭司声音干哑道:“他不对劲。” 狼岩:“知道。” 不对劲才放出来的。 * 兽人们或躺或趴,抱着自己的肉块,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林楸那烤肉的香气掠过每一个兽人的鼻尖,一双双狼眼泛着幽光。要不是知道他们都是兽人,林楸觉得自己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咕咚——”狼莫旁边,同伴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大。 狼莫也吸溜一口,默默啃着自己的肉块。 他说什么,闻了狼楸烤的肉,自己这个吃着都没滋没味的。 “他那个怎么烤得那么香?”同伴侧身,脑袋往狼莫背上压着。 狼莫刚下肚的肉块差点挤出来,爪子扒拉开狼,有些郁闷地将鼻子藏在爪子下。 “我怎么知道。” 兽人们越闻着,肚子里愈发咕噜噜的响。 碍于林楸做的恶劣事情,兽人们抓心挠肺,但却没一个靠近。 狼岩出来,扫了一眼躁动的兽人们,又看着边缘处林楸被火光映照的侧脸,弱小无害。 狼岩没说什么,从篝火旁提走自己的肉离开。 兽人吃完就睡,大山洞里陆续趴了不少兽人。林楸吃得慢些,收拾完火堆,也赶紧抱着自己处理好的那一堆做窝的材料进去。 兽人们看着,立马护地盘一样,警惕看着林楸。 草落下一点,林楸停下去捡,就听旁边的狼兽人道:“不许挨着我的窝。” 林楸勾着干草直起身,目光往狼脑袋上一划,继续往里走。 里头的兽人纷纷避让,又或者摊直了身子,狼尾巴落出草窝霸占空的地方,摆明了不欢迎林楸。 林楸目光落在了狼王那一处。 狼岩的窝做得大,属于精细那一类。他的窝旁边一圈都是空的,没有兽人挨着他。 林楸缓慢走近,试探着将干草放在他旁边。 黑狼闭眼趴在草窝,一个眼神都没分来。林楸看着他大尾巴轻轻一甩,收回目光,定下位置。 他来回几趟,将做草窝的材料全搬进山洞。 位置选定在狼岩草窝与山洞的里侧夹角。 底下搭石头,上面一层放齐整的木头,然后铺芦苇垫子,最后再放厚实的干草。 一层一层下来,草窝渐渐变高。 林楸倾身,双掌在里头按了按,余光见狼岩的身躯如山般刚好挡在外侧,风都吹不过来。 林楸还算满意。 两个草窝之间的距离□□草支出去的一部分挡住,乍一看,几乎是挨着的。 林楸爬了进去,往里面一躺,整个身子几乎全陷入松软的干草中。 他晒过的,周遭只有干草的味道。草窝做得大,整个人像小鸟陷在鸟窝一样,能被完全包裹。躺进去就格外有安全感。 林楸闭上眼,背对着狼岩睡去。 一晚上保持着一个姿势。 狼岩睁眼,下巴搭在草窝边缘。他兽形高大,一眼能看见深陷在窝里的亚兽人。 他蜷缩着侧睡,有些不安蹙眉,像个幼崽。 他与亚兽人接触不多,不知道他最近的转变究竟在打什么注意。只要他安分,部落依旧能收留他,但要是再发生一次对部落不好的事,他会做主,将亚兽人驱逐或者……处死。 狼岩收敛气势,不怎么习惯身边多了个活物。 他耳朵太灵敏,闭上眼睛都是亚兽人浅浅的呼吸。狼岩这一夜浅眠着,第二天洞外一点点光亮时,就起身了。 林楸醒来时,洞内兽人走得差不多。 只那拐角处,几个跟他差不多身形的兽人守着。他们似一道防线,隔着外面与里面哼唧的幼崽。 林楸见兽人防备看来,不多看,忍着半边身子的酸麻缓缓摊平。 头一次这么近挨着狼兽人睡觉,他没那么心大。 只狼岩作为狼王,对他的态度不像其他兽人那么明显,林楸这才得寸进尺。 他揉着肩,缓了一会儿,起身出去。 今日起得算晚,他没吃饭,先直接去祭司那边干活。既然还在观察期,得摆出态度来。 他到底还在狼部落,没人乐意天天有人对着你翻白眼。 上午忙完,林楸甚至没力气做个青菜肉汤,只囫囵将肉烤熟了,一股脑吃下。 他躺在草地上,有些晕乎地看着天上云层舒卷。 天空是以往极少见的明净。 照这样下去不行,他不能总依靠着兽人给他分食物。 而且一天只小块肉,不知是不是换了个地方,以往几天能吃的肉量,现在一点也不顶饱。 他要想办法,找找其他食物。 躺了一会儿,林楸起身。 阳光正好,走在底下还算舒服。他绕着草地上趴着的兽人走,目光逡巡着。 从东边找到西边,狼山近前没什么能吃的。脚下荡过草丛,忽然一阵尖锐的疼。 林楸往后退了两步,垫着脚,看着被石子儿划破的脚底,鲜红的血液滴在青草上。 林楸眉头都没皱一下,蹲下来查看伤口。 好在脚底有些茧子,只破了一点皮。 他放眼望去,狼山四周皆辽阔。只要能走得更远,应该能找到些食物。不过目前来看,他或许需要一双鞋。 夜色沉静,偶有几声鸟雀低鸣。 狼山的大山洞中,火堆燃烧着。林楸坐在自己草窝里,抓着自己今天割来的干草,尝试着编草鞋。 他动作虽轻,但草叶交错不免发出细碎的声音。 白日里他想留足时间寻找食物,做草鞋只得挤占晚上的时间。 身边不远处的火堆将要燃尽,林楸捂着嘴轻轻打个哈欠,眼泪蓄积,眸光好似都温和了些许。 草鞋做得有些粗糙,他比对着自己脚下时不时调整着,等一双草鞋做完,已经是深夜。 边上狼岩睡在窝中,挡住外侧的风。 林楸这里烘着火,身上也很暖。 他起身爬出草窝,穿上草鞋试了试。几双狼眼发亮,静静看过来。 林楸动作再度放轻,爬进草窝里。 似听到几声肚子叫,余光见几个兽人收回目光,恹恹趴在窝中闭眼。林楸动作稍稍一顿,随后入窝睡觉。 外面风声呜呜响,火堆扑哧灭了。 林楸绷着身子蜷缩,再度感慨自己选了个好位置。 上午依旧在祭司那里做事,昨晚剩下的一点肉留着中午吃完,接着林楸就四处寻找食材。 最近处的溪中无鱼,野菜也被采过,林楸决定走远一些。 他寻着南边的大河,慢慢往那边走。狼山前面很开阔,即便他走到大河边留守的狼兽人也能看见他,所以并没人阻止。 如今应该是冬季刚过,早春时节。 太阳晒过半日,地上没了露水,林楸找了根棍子,边走边低头寻找。 这个时节,植物刚冒出嫩芽。 林楸不打算上树,只看着地里,走走停停,总算叫他看见一把野小蒜。 野小蒜丛生,叶细长,味道辛香。 兴许是兽人不爱这刺激味道,倒让林楸找到几丛大的。 他拔了些,差不多一把,便又继续找。 早春潮湿,这边又近河,地面上许多小溪流。葱绿的草地三突兀地出现了一片稍深的颜色就格外惹眼。 林楸寻过去,是地耳,也叫地皮菜。 一种像木耳一样,生长在地面的菌类。《 》 5、第 5 章 地耳雨后常见,味道似木耳,有一点土腥味。 林楸幼时在爷奶家吃过地耳炒鸡蛋,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惦记。不过这个极不好清洗,很容易有泥沙。 现在这种情况,有吃的就行,不挑。 他把野葱放下,地耳全部给捡了。 兽人裹肉块的大叶子随处可见,林楸就用那叶子包着,一起带了回去。 他没遮掩,狼山前的兽人们本不耐他走来走去,可当看到他捧着的黑皮草,心里多了点同情。 这东西他们不吃。 兽人为了填饱肚子,动植物能进嘴的不能进嘴的都尝了个遍。 其他的多半吃了肚子疼才不碰,这个黑皮草吃完虽没事,他们这儿也多,但这东西口感怪异,一吃一嘴的沙子,大伙儿都将其排除在能吃的食物范围内。 林楸抱着自己找来的食材越过草地上趴着的几头狼,狼脑袋也如同指向标一样,跟着他转了个方向。 都盯着他呢。 溪边,林楸先把食材放下,不急着清洗。 他现在手边缺少装东西的工具,还有做饭的器具。 这些天出来之后除了用祭司的陶罐做了一次肉汤,其余时候都是做的烤肉。 他现在需要搭个土灶出来,既能做石板煎肉,也能炖汤。再编些篮子,方便带着出去找食材。 扁平的石板好找,但能做锅的却难。 林楸先在自己那火堆旁用石块混着泥垒起土灶,等着土灶干燥,又从溪水上游走到下游,翻了几十块石头,才找出块石板跟一块大小合适,中部稍微凹陷的石头出来。 石板清洗干净放在一旁,林楸拿起稍硬的鹅卵石,开始对着另一块石头凹槽处敲击。 不远处的兽人竖着耳朵,被刺得脑仁疼。 看清林楸像饿昏了头在用石头敲石头,爪子往耳朵上一扣,嘴筒子往毛尾巴下揣了揣。 往常还算安静的狼山前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功夫不负有心人,篮球大小的石锅总算做成了。 往已经干了的灶上一放,大小也合适。 林楸看了眼起了血泡的手,不急着挑破,又捧着石锅去溪边,抓着石头在里头研磨,去掉表面砂砾。 打击石锅坏了几块石头,崩裂出一些石头碎片,林楸捡了几片趁手的当石刀用。 再割了些有韧性的草藤,林楸快速编了个简易的篮子。 万事俱备,林楸开始清洗野蒜跟地耳。 山洞旁侧的小溪水尤清冽,平日里兽人们用水都是从这条小溪中来。溪水甘甜,大家也都是直接捧着就喝。 地耳倒进篮子里放流水中泡着,让流水过滤一段时间,林楸先把手头的野蒜洗干净。 今晚要是有肉,便做个野蒜地耳炒肉。 林楸埋头做自己的,等地耳清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外出狩猎的兽人们也都回来了。 今日的猎物不大,皮毛不似之前那头弯角兽一样浅,兽人们直接剥皮处理,皮毛鞣制过后用来御寒。 猎物虽然有两头,但个头小,一人分到的肉也少。 部落的兽人往那边涌去,篝火烧起来,微微昏黑的环境中,满是兽人带着愁郁的脸。 许多兽人都捂着肚子,步履蹒跚,像极了末世片里的丧尸。 林楸在兽人中胃口已经算小还饿肚子,这些狼兽人一天只吃那么一块肉,想也知道只是维持不死。 林楸眼眸垂低,看着流水清洗过的地耳,提起篮子。 水流沿着缝隙溅落,来溪水边清洗的兽人看到他篮子里的地耳略一皱眉,又匆匆走了。 林楸避开他们,走到自己单独的火堆边坐下。 夜风吹得火焰晃动,林楸捡了几根带火的木柴放在灶口。他先用石锅烧了一次开水倒掉,又重新盛了溪水继续烧。 不多时,篝火旁的热闹沉寂。 狼莫走了过来,将今日份的肉给他。 是一块瘦肉,比之前的少了一半。 狼莫目光在他跟前的灶上流连,没说什么,憋了一口气赶紧离这边远远的。 今天肉少,他怕闻了林楸做的肉,更饿。 肉少,兽人们大多囫囵尝个味儿就没了。狼山又陷入沉默的氛围里,没有兽人玩闹,也没兽人说笑。 兽人很快散去,狼山山脚只剩下林楸和零星几个兽人。 瘦肉煎不出油,今日的野蒜地耳炒肉味道大打折扣。但菜多,他难得能吃饱。 就在林楸往石板上放地耳时,一个兽人气势汹汹走来。 仿佛是来寻仇。 林楸停下翻炒的动作,一抬头,认出是白日里常趴在山脚下的那个兽人。 他黑着脸,像要来踹翻他的锅灶。 林楸眼神冷淡,静静瞧着。 兽人步子大,几下停在他不远处,忽的扔了个东西砸在林楸怀里。 扔完,他警告道:“再叫我们发现你帮其他兽人偷食物,就不允许你待在部落。” 林楸没来得及说话,兽人就进了大山洞。 林楸皱眉,慢慢垂下睫。 火焰声烈烈,待在外面即便有火堆也有些冷了。 林楸不去想兽人刚刚的动作,正要继续煎肉,瞥见身前兽人刚刚砸来的东西。 他捡起一看,黑漆漆的,是一块硬邦邦的肉干。 眼波轻轻一晃,意识到刚刚兽人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不是来警告他的,是来送温暖的。 还真是跟老祭司一个部落的。 林楸将肉干放下,没动。 肉也只切了一半,按照计划做了个炒肉。 只不过原本只打算用一半的地耳叫他全用了。 他先填饱肚子,喝完石锅里已经温凉的水,随后去溪边洗漱。接着再将石板上剩下的一半用大叶片裹起来,拎着进了山洞。 原野沉寂,虫鸣四面八方响起来。 风吹得林间沙沙响动,林楸感受着胃里的饱腹感,轻轻打了个哈欠。 进了山洞,他在一群狼中辨别出刚刚送他肉干的兽人。 是一头灰狼,听兽人们好像唤他狼石。 林楸不像往常那样直奔草窝,而是抓着手里的东西停在狼石的草窝边。 这异状,叫还没睡着的兽人们纷纷抬头看来。 被几十双狼眼盯着,林楸依旧坦然。 狼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那张狼脸上慢慢变得凶巴巴的。 林楸:“不会了。” 狼石锐利的眼一懵,没明白过来。 林楸看着灰狼略微傻气的表情,道:“以后不会再偷食物。” 狼石恶声恶气:“知道就好。” 林楸将手上的食物放在他窝边,“做得多了,谢谢你的肉干。” “我不要,你自己……” 话没说完,就见林楸已经离开草窝。 狼石盯着窝边包裹得鼓鼓囊囊的叶片,鼻尖闻到丝丝缕缕的香味。 与单纯的煎肉香味很不一样,混着些奇怪的,但又诱人的味道。 食物珍贵,他一个雄兽人怎好吃亚兽人的食物。 说了不吃…… 狼石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沉睡。 看到林楸找地耳吃的兽人没几个,看那大叶片里包裹的东西,只闻得到一点点的肉香。 狼兽人才不占弱小的亚兽人的便宜。 大家咽了咽口水,又将脑袋藏在毛毛底下,爪子贴着空荡荡的肚子,强迫自己睡觉。 林楸不管他吃不吃,放轻脚步经过闭着眼睛的大黑狼,爬进自己窝里。 他吃得饱,又忙了一天,手上的血泡都忘了挑破,陷入草窝里没一会儿就睡去。 食物少,吃不饱对狼部落的兽人来说是常事,只要再忍一忍,没准儿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就能吃到更多的肉了。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晚格外难熬。 狼兽人鼻子灵,山洞里那丝丝缕缕的香味分明只有一点点,可偏偏被他们捕捉到。 离得最近的狼石更加难熬。 他做了个躺在肉堆里的梦,梦里那些肉格外的香。他张口去咬,分明咬住了,可吃了下去肚里更饿。 狼石翻个身,烦躁地蹬腿,脑袋耷在草窝外。 鼻尖触及那大叶片,他下意识地嗅闻。 也不知怎么,嘴筒子戳着戳着,弄开了叶片,香味直接传入梦境。 他又张口咬下,这下是实打实的叼住了肉。 好香,好吃…… 窸窸窣窣,狼石好不容易做了个饱梦,发了狠地往肚里填。 不过,这肉里面怎么还有草? 狼石惊醒,动了动狼脑袋,瞧着面前被自己舔得干干净净,满是口水的大叶片,一阵心虚。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处。 边上,狼莫幽幽盯着他,眼冒绿光,口水都拉成线了。 狼石脸上僵硬。 狼莫低低哼声,翻个身,闷闷地继续饿肚子。 狼石看着被牙齿戳了几个洞的叶片,尴尬地用爪子刨了刨,藏在草窝底下。 悄悄躺回草窝,又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肉很少,但原来把肉跟草混着能这么好吃。还有那黏糊糊的地耳,居然也能有肉味儿。 虽然先前拒绝了现在又给人家食物吃完不好意思,但那么好吃…… 狼石又舔了舔嘴巴。 狼莫听得清清楚楚,狠狠地压住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他才不羡慕! 他一点都不饿! 狼莫忍不住仰起头嗅着山洞里残留的香味,发觉自己这样太过没出息,又用爪子强压着嘴筒子藏起来。 黑皮菜,明天他就去找黑皮菜!《 》 6、第 6 章 这一晚,林楸睡得熟。 下半夜时,火堆彻底熄灭,风从洞口灌入,林楸向着热源靠近。 林楸在大山洞里睡了几天,慢慢放松警惕。身子挨着毛乎乎的热源时,忍不住将脸贴在毛毛里,睡得更熟了。 狼岩后背一重,耳朵噌的一下弹起。 狼岩睁眼,回头看了一眼。 亚兽人整个身子贴着他背上,就差滚到他窝里来了。 兽人不跟不是伴侣的异性一个窝。 狼岩沉着眼,往旁边挪了挪。 林楸失了热源,蜷缩起来,一翻身藏进了他自己的草窝里。 大家都是用兽形睡觉,林楸却像坏了脑子。这会儿雪季才过多久,夜里还保持人形。 狼岩只当他本来就蠢笨。 不然怎么会听了其他部落兽人的话,偷走自己部落的食物。 …… 后半夜,能睡得安稳的兽人不多。 昨晚上肉太少,虽然嚼了不少草,但依旧不如吃肉,大家这会儿肚里已经是饿得绞痛。 兽人陆陆续续起身,喝了酒一样,四肢虚软。 他们下意识仰起头嗅了嗅洞里的香味。 目光寻了几处,没见着哪里有食物。最后只有匆匆跑出去灌几口溪水,在溪边薅几把草垫吧垫吧。 天还没亮,兽人们又躺回窝里继续睡觉。 山洞最深处,一个极大的草窝中,十几个幼崽挤在一起。 部落的食物首先保证幼崽能吃饱,好在他们食量小,负责看护幼崽的兽人只需要把肉做成糊糊,幼崽喂得肚子鼓了就行。 幼崽弱小,很容易就会生病,在天气还没彻底暖和起来的时候,看护幼崽的兽人不会将他们往外面带。 但这会儿夜深人静,草窝边白狼趴着,幼崽从他身边经过时没有任何动静。 软乎乎的毛团子嗅着山洞里的味道,四个爪子倒腾着,吭哧吭哧往外面挪。 只走了一会儿,蜷缩四肢趴地上缓一缓。 肚子在打鼓。 火堆灭了,狼兽人夜里也看得清晰。幼崽动动鼻子,确定方向,又往一处爬去。 林楸只觉搭在草窝的手痒了下,手指动了动,睡得依旧很沉。 狼岩听见动静睁眼。 幼崽正两个前腿趴在林楸草窝边的,直起身子,鼻子还不停地嗅闻。 他起身,叼着幼崽的后颈放入自己草窝里。 鼻尖在幼崽脑袋上嗅了嗅,稍稍使劲,幼崽就仰躺下去,四爪朝天。 幼崽不敢动。 狼岩鼻尖挨着他的小肚子,已经扁了。 像是痒痒,幼崽轻哼着蹬着四条腿挣扎,狼岩将他往胸前藏了藏,闭眼。 等天亮了,他们再走远一点,看能不能多带一些猎物回来。 …… 天刚亮,狩猎跟采集队再次出发。 狼岩出山洞前,将胸前熟睡的幼崽放回山洞最深处,经过林楸时,看了一眼安然熟睡的林楸。 倒是睡得好。 狼岩悄然离开。 大山洞的草窝一下空了。 林楸睡醒从草窝里坐起,手臂搭在的草窝边缘,放空目光发了会儿呆。 余光见里侧山洞拐角处有个白色的东西动了动,林楸目光一顿,缓缓起身。 是个幼崽。 纯白的毛团子,四肢摊开趴在地上,倒三角似的短胖尾巴。 守着幼崽的只有一个白狼兽人,此时不在,林楸不敢靠近,站在原地不动。 那幼崽颤颤巍巍抬头,一下看见他,眼睛一亮,立马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被幼崽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林楸手指蜷了蜷。 “嗷呜呜!嗷呜!” 奶声奶气,软趴趴的。 林楸依旧不动,幼崽像不乐意,又冲着他叫了几句,试图爬过来。 他看着才几个月大,腿上没劲儿,爪子往地上刨了几下都没挪动多远。哼了一会儿,声音便小了下去,像没力气了。 林楸听到洞口外略微急促的脚步声,负责养护幼崽的兽人捧着一锅肉糊糊快速跑进来。 见林楸就在一旁,他防备地拎起幼崽放在臂弯,转身就进了山洞里侧。 林楸移开目光,离开山洞。 幼崽一天两顿,早晚一次肉糊糊,比成年兽人强一些,但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幼崽不像以前邻居家养的小狗崽一样胖墩墩的,反倒有些瘦。 林楸出了山洞,并没看见拐角处倒回来,紧盯着他的兽人。 “嗷呜!” 臂弯里的白狼幼崽蹬腿叫唤。 兽人顺了一把幼崽的背毛,将幼崽放在草窝里。 “再爬出去,那就少吃一顿。” 幼崽张嘴咬了一口空气,气鼓鼓转身,屁股对着兽人。 * 昨天找的地耳林楸吃了一些,剩下的全给了狼石。 野蒜苗没采多少,也吃了个精光,手上只剩下一小坨瘦肉跟狼石给的肉干。 肉干是熟的,跟他那点瘦肉差不多大。 林楸直接当早饭,三两口吃完,去老祭司那里干活。 这些日子处理植物,林楸慢慢也认识了些。 大多数植物都熟悉,像生姜,花椒,老祭司会取根茎拿来给兽人驱寒,只是兽人叫的名字不同。 只少数不认识,不过他边干活边问,也慢慢了解得多了。 老祭司话不多,看林楸渐渐上手,处理植物的活儿越做越快,他慢慢又分派了些其他的事儿给他。比方说研磨药粉骨粉,榨药汁之类的。 他让做,林楸就安安分分地做。 依旧是太阳在头顶上的时候,老祭司放了人。 林楸赶紧生火,用石锅把剩下的肉煮了。丢上点昨日剩的嫩芽,也能吃饱。 下午,林楸提着藤篮想继续找些地耳回来,但沿着狼山走了一圈,地上被捡得干干净净。 瞧着缩着脑袋蹲在离狼山更远的溪边淘洗地耳的兽人,林楸知道,没得吃了。 连野蒜都被薅得差不多,草地上一望,处处是翻起草皮的土坑。 林楸收回目光,试图往更远处走走,最好进森林里面瞧瞧。 但没走几步,后头一声狼嚎。 林楸止步,转头。 经过狼石身边时,狼石将他叫住。 由于昨晚不小心吃了林楸的食物,狼石脸上即便有毛毛挡着,也有几分不自然。 “你找的黑皮菜跟呛草都被兽人们找完了。” 林楸点点头,正要走,狼石从爪垫下推出一包大叶子包裹的地耳跟野蒜。 “这个你拿去,不要离开山洞太远。” 林楸瞧着舒展开的大叶子,地耳都被压实了。 林楸坦然接过,“谢谢,做好了分你一半。” 狼石:“我不要。” 他只是还给林楸。 林楸当没听到,他不占人便宜。 回到小溪边,林楸将篮子拦截在溪水中。又抓了一把草,垫在篮子底下。 外面去不成,附近能吃的草被找得一点不剩,林楸只能试试看溪水里有没有小鱼小虾。 中午的阳光有些晒,大山洞里有幼崽,兽人防备着他,他白日里一般都待在外面。 他身上只有腰上一条兽皮裙,半身暴露在阳光下,起初还好,晒了几天林楸身上开始大面积发红。 这是晒伤了。 他看着白皙的手臂内侧,这不像长期生活在野外的兽人会出现的反应,反倒像自己原来的身体。 可头发又怎么解释? 林楸弄不明白,索性不想。 狼山山前几乎没树,都没地方躲,林楸只能去老祭司的山洞里呆着。 他坐在草团上,捏着祭司那些草药堆里找来的木刺,洗干净了,将手上的血泡一一挑破。 老祭司见他面不改色,目色坚定,与先前一点不相符。 他绷着脸,拿了一株草药扔给他。 “揉烂,贴上去。” 兽人似乎总喜欢扔东西。 林楸收下,清冷的五官舒展,眼眸微明,多了丝活气。 “谢谢。” 老祭司又不吭声,背对身去,抓着一副龟甲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那宽大兽皮衣裳沿着他干瘦的双臂摊开,蝙蝠似的。 手杖上的配饰叮当响,配合阴沉沉的弥漫着各种药草味道的洞穴,颇有些原始的神秘感。 林楸无处可去,处理好了手上的血泡,就坐在草团上,背靠着架子看着老祭司。 他有些好奇,那龟甲怎么用来占卜的。 “再看眼睛挖了。” 林楸:“不能看?” 老祭司:“你又不是下一任祭司人选。” 林楸明白了,祭司的手艺在部落里算机密。 他挪过身,面对着洞口外面,看着那阳光下的山川发呆。 大河很宽,这方地势平坦,水流还算平静。 远处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林子里树木几十上百米高,有些一树浅红,有些一身新绿,密密丛丛,像放大般的蘑菇群。 老祭司慢慢收起龟甲,长至脚踝的兽皮衣遮挡他的步子,但林楸还是看出来几分沉重。 占卜的结果不好。 * 今天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得格外的晚。 天幕已是群星闪烁,天一黑就生起来的篝火都已经烧到一半,兽人的队伍才出现在狼山。 上百兽人,静悄悄的。 林楸看着留在部落的兽人纷纷起身,先去接替了狩猎队搬运猎物。 几个兽人一起,快速去掉猎物表皮,切割分肉。 今晚分的肉是这些天来最多的一次,林楸都得了小五斤的肉。 出去狩猎的兽人饿狠了,狼吞虎咽,叫正在慢慢切割肉块的林楸手上一顿。 那些体型巨大的狼有气无力趴在地上,闷着头往嘴里塞肉块。 甚至有些肉还没烤熟。 深长的毛发挡不住凹陷下去的腹部,有些腿都在抖,像力竭了,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今天的肉这么多,想必费了大力气。 林楸看得入了神,猝不及防,一下对上狼岩的眼。《 》 7、第 7 章 狼岩是那一群兽人中少有保持着人形的几个兽人之一,熊熊燃烧的篝火旁,他如沉默的石碑。 分明肩膀很宽,背脊挺直,忽略有些瘦的胸膛,身形还算伟岸,可灵魂好似重重地塌下去。 他身上压着千斤担子。 狼岩太过敏锐,林楸抿了下唇,又敛眸沉默着,继续做自己的晚饭。 “他”是部落的罪人,没人相信他。 即便他现在愿意帮一点忙,但离不开狼山,束手无策。 他表露得已经够多,端看部落话事人的态度。要是怀疑,等到挑明的那一天,就该是他离开或者死亡的那一天。 林楸想,那一天应该不远。 他不想思考未来,这两个字从他那父母口中说了千百次,令他憎恶。 得过且过,便是他现在的状态。 他觉得这样挺好。 晚饭吃得晚,兽人们今天也格外狼狈。 好在总算勉强吃了一顿饱饭,大家倒在草窝里时,闭眼就睡着了。 今晚应该难得好眠。 林楸依旧落在后头进山洞,这时,里头呼噜声此起彼伏。 兽人们没有空闲或者娱乐时间,只有无尽的饥饿与难得饱腹后的一夜安眠。 林楸缓慢走过草窝,安静躺在自己窝里。 夜深人静,风中携带着水汽。不多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林楸有些冷,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窸窣的动静。 离他很近。 手边一软,林楸骤然睁眼。 火堆剩下最后一丝光芒,映照着已经爬到他草窝边的幼崽身上。 纯白的毛,依旧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林楸一下收回手,幼崽抬起的爪垫踩了个空,跌倒下去,脑袋先着地,在草窝里打了个滚。 林楸往后挪了挪。 幼崽哼唧,一脚深一脚浅踩在软弹的草窝里,又向着林楸奔去。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林楸双手挪得更远,回头看。 狼岩醒了,目光看着他窝里的幼崽。 林楸低声:“他自己跑来的。” 狼岩看他一眼,“嗯。” 他起身,身躯极其高大,深长的狼毛覆盖全身,一层一层格外厚实。 林楸侧坐在草窝里仰头,不免心惊。 黑狼爪垫踩在地上无声,他凑近来,试图叼住幼崽的后颈。 硕大的脑袋探入窝中,林楸后背紧紧贴着草窝边缘,却好似将他脑袋抱着一样。 幼崽调皮,不乐意地乱动。 林楸听着他低呜一声,闷闷的,接着幼崽安分了。 巴掌大的幼崽乖乖被他叼着,爪子蜷缩,夹着尾巴像个球,被送进了山洞深处。 守着幼崽的狼兽人也醒了,见着狼岩送来的幼崽,忍不住戳了戳幼崽脑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跑出去。 狼岩回到草窝边,见林楸重新躺下,侧对着山洞里侧闭目。 他手心抱着手臂,应该是冷。 狼岩心里轻轻一叹,再次拐入山洞里侧,叼着一张兽皮出来。 林楸觉得身上一重,手背贴着软乎的毛。 林楸睁眼,对上已经走进隔壁草窝的狼岩,在灰眸的注视下,他轻轻将兽皮往肩上拉了拉。 “谢谢。”他低声道。 狼岩闭眼,尾巴轻轻一扫。 * 兽皮厚薄适中,林楸裹着一觉睡到天亮。 他听着洞里侧幼崽的哼唧声,拥着兽皮坐起来。及肩的长发扫过鼻尖,有些痒痒,林楸捋了几下,手心却是一小撮黑色的毛。 有手指长,通体漆黑,有些粗糙。 林楸下意识看向隔壁草窝。 山洞太黑,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狼毛。 今日天阴沉沉的,没了阳光,外面风吹着就冷。林楸吃了顿早饭,随后跑进祭司山洞,开始一天的忙碌。 祭司这里总是有很多草药,一堆堆植物里,不拘于寻常十几种。还有好多不仅林楸不知道,祭司也得仔细辨认。 不仅有植物,还有菌类。 林楸眼睁睁看着他摘了一点艳红的蘑菇放嘴里,道:“有毒。” 祭司:“嗯。” 有毒还吃。 林楸发现老祭司有尝百草的架势,怕老兽人一不小心自己给自己弄死了,道:“或许可以养一只吱吱兽。” 祭司微恼,树皮一样皱巴巴的脸转过来。 林楸:“先让野兽试,野兽毒不死再吃,免得您老一下就去见兽神。” 老祭司看着手上的蘑菇,许久,搁下了。 部落还需要他。 林楸收回目光,继续清理植物。 忙到中午,林楸开始准备自己的午饭。 他不喜欢一顿饭全吃肉,荤素搭配才不腻。 昨晚差不多五斤的肉,还剩下四斤多,几乎只割了一角。 林楸打算做个肉丸子吃。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去了一趟溪边,将自己昨天放下去的篮子捞起来。 平静的溪水中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林楸定睛,只看到少许虾米跟鱼,不及小拇指大。他勾着草抖了抖,篮子倾斜,勉强一小把。 够他弄个肉丸汤底。 溪水里资源有限,林楸不再打这条小溪的主意。 好在狼石昨天给他的地耳跟野蒜没用,正好剩下的肉半肥半瘦,能弄出些油来,今天的应该好吃。 当林楸坐在他那口灶前时,趴地上的兽人们悄然转头,目光隐晦,盯着那边。 看到林楸把肉切成薄薄一片放在石板上翻动,兽人们暗想,这么点肉怎么够吃。 可当林楸把野蒜放下去,一股强烈的香味冲击鼻腔,兽人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目光一亮,直勾勾的。 林楸先做了煎肉,再用肥肉炼制一点油出来,煎一下小鱼小虾,随后全倒入石锅中煮沸。 他起身,将一半的煎肉放在叶子上,放到狼石身边。 “说好的。” 放下东西,林楸回了灶前。 要做肉丸,得把肉锤烂。 林楸那边又叮叮当当响,兽人们却无法分神,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趴地上挪着,靠近狼石。 狼石还在纠结。 他应该给林楸还回去,但亚兽人看起来并不稀奇这一点食物。 灰毛覆盖的狼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牙。 忽的,爪子被戳了下。 狼石低头。 狼莫:“吃不吃哟。” 不吃的话…… 狼莫慢慢将爪子伸过去,爪垫一疼,狼石翻出利爪。 狼莫悻悻收回。 狼石抬头,看着满脸渴求的兽人们,默默将两个前爪放在大叶片两边。 正要张嘴…… “吸溜!吸溜吸溜……” “咕噜,咕噜噜!!!” 狼石狠狠一闭眼,撤开爪子。 “吃吧。” “嗷呜!”十几头狼压着声音,蜂拥扑来,一下将狼石淹没。 他脸皮被狼爪踩得扭曲,爪子挨了不知哪个饿死鬼一嘴巴,后背不知被踩了多少脚,好歹浑水摸鱼吃了一口。 顷刻间,跟前的食物一扫而空。 兽人散去,狼石甩了甩脑袋,一撮被薅下来的灰毛徐徐而下。 狼石默默看向一旁抓着大叶子舔的狼莫。 狼莫耳朵动动,背过身,吧唧吧唧猛舔。 狼石气个倒仰。 谁要抢他的! 林楸捶烂肉,听得一阵哄闹。等他抬头,兽人们依旧各趴各位,不同的是都在舔爪子。 似意犹未尽。 林楸收回目光。 兽人们耳朵弹动,悄悄晃了下尾巴。 石锅里水沸,那么一撮鱼虾在水泡里翻腾。虽然不多,但汤底依旧鲜香。 林楸将捶得糊烂的肉团成丸子,一个个下水。鱼丸大小,约莫十多个。 肉一下,丸子汤的味道更浓了。 还沉浸在刚刚抢了一口食的喜悦中的兽人们舔着嘴,向日葵一样,脑袋齐刷刷转向林楸。 好香好香好香…… 好饿好饿好饿! 那么灼热的视线,林楸怎么会注意不到。 但他一抬头,兽人们全部一本正经看着自己爪子,只耳朵朝这边开着。 林楸:“……” 他往灶里添了一把火。 怎么做的他没遮掩,兽人们若是想学,看看就会。 不过一锅汤有多的…… 林楸先自己填饱肚子,锅里的汤还剩一半,丸子也剩一半。这期间,林楸差点被盯出个窟窿。 再度看去,兽人们还是盯着自己爪子。 林楸眼里浮现一丝笑意,顷刻就散。 兽人当中,他只认识狼石跟狼莫。 林楸:“莫。” “嗷!”狼莫倏地抬头,像拔地而起的大黑笋子,身板挺得直溜溜的。 林楸:“这汤……” “要要要!” 狼莫风一阵似的蹿到林楸跟前,双手往锅边一抬,烫得咧嘴,飞快放下。 扫见林楸淡定的脸,狼莫倏地想起什么,被馋飞了的理智回归。 他猛地后退,“别以为你给我吃,我们就会不计较你偷食物。” 林楸放松的唇角缓缓抿紧,压了睫,“不吃算……” “吃!” “我就是提醒你,食物收买不了我的。” “我说过,不会了。”林楸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兴许狼莫难得敏锐,微妙地感知到林楸的情绪,他看着锅里的肉丸子,左脚踩右脚,站立不安。 “不、不会就好。” 林楸起身,狼莫急道:“我、我还能吃吗?” “随你。” 林楸离开了灶前。 这地方没遮挡,不适合建灶,他要重新选个位置。 林楸又瞧了眼身上的晒痕,还得做衣服。 林楸走远了,狼莫在他刚刚的位置坐下。眼前就是食物,但好像没先前抢肉的时候那么……那么那么高兴。 狼莫很少动脑子,等他回神,好几个兽人已经举着木棍往里戳。 “我的!” 抢他丫的! 再想下去没得吃!《 》 8、第 8 章 狩猎跟采集队回来的时候,又是晚上。 今天分得的肉依旧不少,林楸昨天的还没吃完,剩下这些他打算留着。 接连两天填饱肚子的兽人们慢吞吞进山洞,往草窝一摔,满足地咂吧嘴,片刻就呼呼大睡。 林楸依旧落在后头进去。 兽人们不像最开始那样敌视,只竖着耳朵听一听,或瞥他一眼就移开目光,总归还是不待见。 林楸径直躺进自己的草窝,掀开兽皮裹在身上。 白皙的下巴藏在柔软的兽毛中,显得脸才巴掌大一点。骨骼也细,比大多数亚兽人看着都脆弱。 翻身间,手臂上传来拉扯感,微微泛疼。 林楸掀开兽皮,借着近旁的火堆看了眼胳膊,晒红的地方一层薄皮被勾开,观感并不怎么好。 林楸手指勾住身上的兽皮,摩挲了下,转身看了眼狼岩。 部落里肯定储存着兽皮,他想要些做衣服,用东西换都成。但他现在离不开狼山范围内,拿不出什么。 要是用新鲜的皮自己鞣制……可部落里但凡没扒皮的野兽,都是直接烧了毛,皮也一起分了给兽人们吃。 林楸眉头轻皱,又躺下去。 他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 林楸闭眼酝酿睡意,狼岩垂眸,看着窝里蜷缩的亚兽人。 闭着眼眼珠还在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注意。 火堆里,木头烧得漆黑,偶尔伴随一阵哔啵的崩裂声。山洞里没有一个兽人说话,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又下雨了,林楸迷迷糊糊往兽皮里钻了钻。 兽皮很大,连带脑袋也藏了进去,近乎缩成一团。 狼岩注意着亚兽人抓着兽皮的一只手,划痕、割伤错落,有些已经结痂,有些渗着血丝。 细白修长的手指似一折就断。 不仅行为,好像外表也跟刚送来的时候有些差别。 狼岩看着那只手,回想了下,发现先前对亚兽人的记忆很模糊,记得起的,只剩他歇斯底里的怒骂。 雨水助眠,加上兽皮又宽大,林楸不似头两天晚上那么紧绷,反而睡得格外安心。 不过深夜,掌心忽然一阵刺疼。 再次看着成功将小爪子踩在他掌心的幼崽,林楸有些无言。 幼崽爪子小,有些尖,陷在掌心微疼。 林楸看着他在掌心嗅闻,默默抬起他的小爪子,爪垫很嫩,跟成年兽人的比起来相差太大。 林楸收回手藏在兽皮里。 幼崽以为跟他玩儿,欢欢喜喜又往兽皮里栽。那短尾巴晃了下,跟小狗崽没什么两样。 林楸不敢动他,立马看向后头。 狼岩趴在窝里,倏地睁眼。 林楸早知道他敏锐,还是被满是锋芒的灰眸吓了一跳。 他看了眼自己草窝里的幼崽,又回头,狼岩便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狼岩盯着幼崽。 幼崽尾巴一僵,拼命往林楸兽皮里钻。 狼岩起身,林楸赶紧坐起,拎开兽皮。 片刻,狼岩逼近。 幼崽被他轻轻一翻,肚皮朝天。 他鼻尖往幼崽肚子上杵了下,却不想大耳朵擦过胸口。 林楸猛地攥紧手心。 等他将幼崽叼走,林楸绷着嘴角,立马用兽皮将自己裹起来,闭上眼睛。 狼岩回来,扫了眼林楸窝里。 亚兽人眼睫颤得厉害,抓在兽皮边缘的手都攥紧了。 他胆子挺大,敢跟祭司提要求,应该不至于被吓到。 狼岩慢慢进草窝,想着幼崽鼓鼓的肚子。 没饿,那为什么还往林楸的草窝里跑? 他怀疑地看了眼林楸。 部落之间斗争,不是没有把幼崽引诱出去弄死的。这对部落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但这些日子他还算规矩,也没有跟其他部落的兽人联系,除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 他离得近,总能在亚兽人经过的时候闻到,他窝里也有。 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清淡的味道。有些像雪季里雪堆下长出来的花,幽幽浅浅的。 狼兽人鼻子灵,林楸将窝安在他旁边,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能闻到。 狼岩闭上眼,打算问问祭司。 亚兽人现在放在眼皮子底下,再怎么样也翻不出天。 * 连续几日,收获的猎物还算多,林楸攒了些肉。 不过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肉放久了也会臭,吃不完的,林楸直接做成了肉干。 阳光底下现在待不得。 这里的阳光与以前不一样,格外明亮刺目。 林楸把灶台搬到了山脚稍微能遮阳的地方,又弄了些大叶片遮在身上。 已经是下午,兽人们早把附近一茬一茬的地耳薅尽,狩猎队回来之前,没得吃的,便一个个趴在地上熬着。 林楸手头也只剩下部落分的肉跟青菜。 灶上烘烤着肉干,林楸割下些昨晚分的新鲜瘦肉,切成小块儿,放在石锅里捶打。 肉捶成肉糜,团成丸子,随后煮熟。 林楸并没有吃完,留两个放在挖空的木桶里,浸在溪水中。 入夜,当手心再一次捧了一团软乎乎的幼崽时,林楸睁眼,静静与他对视。 幼崽不吵不闹,欢快摇着尾巴,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肩膀,自来熟地将自己团了团,窝在他颈侧。 湿润的小舌头舔了下自己脸,林楸撇开头。 他看着幼崽,幼崽也看着他。 不乐意林楸不动,幼崽脑袋拼命往他脸上挨蹭。黏糊糊的。 林楸看了会儿,直到幼崽蹭累了,圆冬瓜一样趴下。他才轻轻点了点他脑袋,食指摸了摸他贝壳一样的小耳朵。 三番两次,总是这个白狼幼崽。 林楸动了动,摊开手。 叶片散开,圆溜溜的肉丸子香气四溢。 幼崽眼睛一亮,一脑袋扎上来,小牙齿在上面剐蹭,吃得尾巴摇成了残影。 林楸听得清后面的呼吸变化,狼岩醒了。 他还看着这一幕。 不阻止,那就是允许。 林楸抿唇,嘴角缓缓牵出一丝笑来。 狼岩虽然看不清林楸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此时心情不错。 觑了一眼幼崽,狼岩收回目光。 他今天早上问过祭司,关于他闻到的香气,结果严肃的老兽人难得的笑了。 狼岩没得到答案,但那笑看着不对劲。 狼岩不想去琢磨,只要不影响部落,其他无所谓。 窝里这只白狼幼崽叫雪,幼崽当中最大的一个,已经出生两年。部落的幼崽出生一年至三年内可变人形,人形之后能跑会跳。 老祭司说,往年幼崽差不多一年就能成功变化,但如今食物不足,往往都是三年,更甚至五年。 狼岩想起幼崽无力的四肢,瘦弱的身体,一时间什么心思都没了。 最近抓捕的兽群已经离开了部落领地范围,他们只能重新寻找兽群。 虽说这几天分的肉不算少,但兽人们都是有多少吃多少。 狼岩不是没想过,让兽人们像亚兽人这样每顿肉混着青菜煮熟,只吃一半。 但细想一下,不行。 亚兽人勉强能吃饱,但雄兽人肉量消耗极大,就算混着青菜加水一起吞,肉不够,依旧不顶用。 况且,部落没那么多精力像亚兽人那样制作食物,也没那么多陶锅。 抓捕猎物,填饱肚子,已经让他们精疲力尽。 狼岩只觉心中又沉了沉,狼尾巴静止不动,如小山般的身躯也塌了下去。 * 后头几天,食物再次少了。 林楸倒还好,兽人们几乎饿得没力气说话,自早上趴在山洞外开始,一直到下午甚至不挪动一步。 林楸毫不怀疑,他们不是在睡觉,而是饿晕了。 林楸坐在狼山脚下,静静看着,心里也跟着发沉。 照着现在捕猎的难度,狼兽人们只会越来越虚弱,饿死都是正常的事。 林楸往兽人当中一扫,眉头一皱,忽然想起当初解禁时遇见的那个老兽人。 已经好多天没见着人了。 他看着趴地上的狼,呼吸间,凹陷的腹部都有些吓人。 这样下去不行。 下午的时候,兽人们回来了。 这次猎物小,但有三头。留下一头,明日有个保底,余下两头都杀了。 林楸看着他们剥皮,顿了会儿,见狼岩去狼山上那些独立几个山洞送了肉下来,踩着草鞋快步靠近。 狼岩停下。 这地方离篝火有点距离,火光照不过来,昏沉沉的,只有狼山的轮廓和后头山洞里幽幽的星火。 林楸离他两步远时,停了下来。 头一次离得这么近,才觉狼岩人形他好高。 几乎比他高了一个头。 他背脊挺拔,就站着等他过来,灰眸垂着,等他开口。 林楸:“我想要兽皮,可以用东西换。” 狼岩目光划过他脚下的草鞋,点头。 他答应得格外干脆,在林楸的意料之外。 “我现在拿不出东西,但我出了狼山可以……” 狼岩:“不行。” 普通兽皮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他们山洞攒了一大堆。 “新鲜的?” 林楸一顿,“没有毛的。” 狼岩:“嗯。” 山洞里的都有毛,全留下的是长毛的。 冬季很寒冷,他们的皮毛尚且只能保证他们在外面活动一会儿,要是人形,必须裹得只剩下眼睛才敢出去。 兽皮他给,只是想看看他想做什么。 狼岩回到兽人堆里。 那边兽皮才剥下来,还热乎的,立马就送到了林楸这边来。 两张皮,成年羊皮大小,狼岩给他拿过来的。 他欣然接下,打算今晚吃完饭就开始做,越快越好。 狼岩离开,火焰往上燃烧着,林楸伸手,一缕黑色的狼毛徐徐落在他手中。 林楸下意识看了眼狼岩。 手指捻着狼毛…… 如果狼毛足够多,做毛衣兴许也可以。 狼岩看来,目光相接,林楸被灰眸看得有些心虚,先一步移开眼。《 》 9、第 9 章 吃过晚饭,兽人们睡觉去了。 林楸将兽皮摊开,开始用石刀处理兽皮上的碎肉跟脂肪。这需要费些功夫。 刮完两张兽皮的碎肉,林楸困得直打哈欠,手心发热。 鞣制兽皮的时间长,没有动物脑子跟肝脏给他,林楸打算用植鞣法。柞树皮、栗树皮、果实都可以,端看能找到什么。 林楸在这里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天黑就困,熬到这会儿有些睁不开眼。 他往草窝里一躺,裹着兽皮,一会儿就睡熟了。 半夜时,肩膀处热乎乎的,林楸迷迷糊糊将脑袋抵着那团,睡得更熟。 正伸手要把幼崽拎出来的狼岩一顿,看了眼幼崽跟亚兽人紧紧贴着的睡颜。 他拧了下眉,还是把幼崽抓了出来。 没弄清楚亚兽人藏着什么秘密之前,不能放任幼崽跟他单独相处太久。 次日,上午忙完,下午林楸就打算去林子里寻找合适的植物。 但狼石依旧不让他进林子。 林楸只能给他描述了下,他帮着去找。 一看就是狼岩叮嘱过,换做以前,兽人都不会理他。 栗子树好找,狼石带回来一大卷的树皮。 林楸道了谢,立即把树皮反复捶烂,涂抹在皮子上。又将皮子裹起来,放置一到两天。 等待的时间,林楸有空就往狼山四处转转。 几条小溪都没什么鱼,远处大河倒是很有可能有大鱼,但他们不让他离开狼山附近。 春日草长得快,让林楸又找到些野菜。 不过他挖了几株,不消一天,其他的都会被狼兽人们挖完。甚至于兽人饿得实在受不了,看着他那石锅跟灶,也复刻了一个出来。 如此白日能吃上点水煮青菜,兽人也不总是趴在地上,偶尔去林子里转转。 两天后,林楸检查发酵的兽皮。 毛一拔就脱落,这便好了。 林楸没有熟皮刀,石片还是不趁手,便去祭司那里借了一把石刀。 杂质污垢处理完,洗干净,牵拉着晒干,接着就是反复地揉。 林楸只能借助剥了树皮的一截圆木,抓着兽皮展开,使劲儿地牵拉揉软。 揉得越久,兽皮越软。 这极其费功夫。 下午,狼莫跟狼石进了一次林子,从里头出来,手上捧着林楸那个篮子,里头满是木耳。中间还放了几个蛋。 守着山洞的兽人们惊喜,抓着蛋就要往嘴里塞,叫狼石一把抓住手。 他看了眼林楸。 狼莫秒懂,抓着篮子屁颠屁颠靠近正在扯兽皮的亚兽人。 近了,又立马觉得自己太过谄媚。 虽然林楸借了他们篮子,教他们摘木耳,搭灶台,但他偷食物。 狼莫正了正脸色,将篮子放在他身边。 “这个怎么吃好吃?” 林楸看了眼,有蛋。 只有三个蛋,狼莫拿出来一个,放在他身边。 他看着狼莫,“木耳可以混着肉炒,最好选有肥肉的。像野蒜地耳炒肉一样。” “石锅烧得水鼓泡,蛋倒进去搅和搅和,可以多几个人吃。” 做蒸蛋……没碗。 林楸蹙眉,什么都缺。 狼莫用一个蛋交换来木耳的做法,然后回去跟兽人们比划着一说,林楸就看到兽人当中,略微纤细些的两个兽人走出来,一个生火,一个操作。 看外貌,他们也略显秀气些。 兽形也比大多数狼小上一圈。 比起狼莫跟狼石两个最开始的粗手粗脚的,两个兽人明显更细致。 林楸额角冒汗,松开兽皮,手有些抽筋。 这个太费力气。 可他还一块兽皮没弄完。 * 外面有些晒,林楸身上新摘的大叶片都蔫巴了。 林楸身体还是虚,汗水出多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远远的,仿佛看见了狩猎队回来。各个兽人喜气洋洋的,还以为是错觉。 可当看见狼莫张嘴嚎,林楸慢吞吞擦掉眼皮上的汗珠,确认真是他们回来了。 有猎物,今日还算顺利。 兽人涌在狼山前,却没急着杀猎物,而是纷纷找阴凉处趴着,吐舌头散热。 林楸靠着圆木,腿上搭着兽皮,看着狼岩走过来。 他去了溪边。 林楸被晒得昏沉,脑子并不敏锐。直到看得人久了,目光交接,林楸意识到失态。 手搭在腿上,不受控制发颤。 他已经连续牵拉兽皮半个下午,中午吃的那点东西被消耗一空,肚子里隐隐感觉到饥饿。 当狼岩再一次从身旁路过,林楸抬起头,“可以帮一下忙吗?” 他白皙的下巴上挂着汗珠,脸颊晒得薄红。眼睛半阖,目光不似之前的冷清,蓄着水一样,像幼崽撒娇。 狼岩看着他腿上的兽皮。 …… 狼岩力气大,林楸坐在圆木上固定,就看他绷紧肌肉,抓着兽皮两边在木头上拉扯。 看着很轻松。 林楸抿唇,却感觉屁股下圆木都有些固定不住。 他不禁脚下用力踩着,双手摁在木头上,按得紧紧的。 狼岩看着兽皮在手中舒展,与他们先前鞣制出来的完全不一样,甚至更软。 他又做了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 两人看着挺和谐,不过狼王在给林楸卖力气,叫旁边躺得乱七八糟的兽人们纷纷盯过来。 “王在帮他?” “王想让他做伴侣?” “他、他才不配!” 狼莫听着同伴们嘀咕,打个滚儿,侧身看着山脚下两个兽人。 他们王是部落最厉害的兽人,也成年七八年了,早该找伴侣。楸嘛…… 这么看着,阳光下脸白得泛光。 长得是亚兽人当中最好看的,会做好吃的,会找食物,好像很配。 狼莫甩了甩头。 不行,不能只看表面! 楸才不安分,他偷了部落的食物。 想到这一点,狼莫两个眼珠子对在一起。 不对不对! 他翻身打滚,溅起些草屑。 怎么这么违和呢? 就好像,好像这是两个兽人做的事情。 狼莫倏地停下,紧盯林楸的脸。 “很不对劲。” “呜?”边上同伴脑袋压着他后背。 狼石:“什么不对劲?” 狼莫:“楸不是很坏吗?他还骂我们,骂王。现在他怎么不骂了?” 狼石:“他是被别的部落的兽人骗了。” 狼莫一听他这护着兽人的话,惊得爬起,一脚踹在同伴脸上。 狼西:“嗷呜?” 狼莫一爪子按在狼西脑门上,目光压迫,“你不是最看不惯背叛部落的兽人?” 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了? 狼石狼脸坚毅,“他被骗了。” 他相信他的眼睛。 狼莫:“哼!” 他才不相信。 狼楸看起来又不傻,比他们都聪明。 狼西脑袋一拱,把狼莫掀翻,“狼楸手上那块兽皮,好软的样子。” 兽人们停止八卦,一双眼齐刷刷看着他们狼王手上的那张兽皮。 那是尖角兽的兽皮。 尖角兽体型不算大,皮毛浅,兽皮利用价值不高,所以他们一直是火燎一燎毛直接吃了。 换做以往猎物多的时候,他们都是直接扔了的。 可那两张尖角兽的兽皮是王亲自拿过去给楸的,虽然没说干什么,但看到那干了一点不硬还越来越软的兽皮,兽人们立马摸了摸自个儿的。 硬! 有时候都硌屁股! 变成兽人的时候也不方便,跑着跑着容易弹回去,变成一块。 兽人羡慕。 兽人想要。 在林楸说可以了之后,狼岩停下,手指捻着弹软的兽皮,眸色幽深。 支部落是从他们部落分出去的,之前那么多年大家都在一起,林楸会的鞣制兽皮的技能不可能凭空而来。 可当初还是一个部落的时候,没有哪个兽人会这种方法。 即便他们放在流水中,或者埋在土中,反反复复多次也没有现在这样的柔软效果。 而支部落也才分出去十五年,这十五年间,不可能发现了新的鞣制方法不告诉他们。两个部落本质上同出一脉,何况这些年交流并不少。 狼岩情绪翻涌,但面上一点没表现出来。 他伸手,将兽皮递过去。 原本带毛的厚重皮子,现在轻飘飘的,风都能吹动。 林楸看了眼狼岩手臂上充血后暴起的青筋,虽然瘦,但浑身是肌肉,一点不见他手抖。 是干活的好帮手。 林楸摊开皮子细看,完完整整一块,刚好合适做一件上衣。 他还有点不舒服,正打算另一块明天再弄,就见狼岩拿了起来,又开始牵拉兽皮。 林楸一个不察,坐在圆木上被带得歪了身子。他慌忙按住木头,看向狼岩。 狼岩:“坐稳。” 林楸抓着兽皮,双手按在木头上。 狼岩又闷头开始干活。 两人没话交流,一个固定木头,一个一心干活。林楸攥紧兽皮,觉得狼岩似乎上手了,速度跟力气都提升了。 他固定不了,脚有些抽筋。 狼岩一个用力,林楸这下腿上真抽了,没固定好,身子歪倒。 狼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手臂。 林楸直接滑坐在草地上,咬着唇,紧紧捏着小腿。 狼岩皱眉,抓开他的手。 “伤了?” “抽筋。”林楸飞快找角度,又捏又抻,好歹缓过来。 林楸站着,看狼岩还抓着兽皮。 他不想再当木头固定器了,“我明天自己来吧,你忙了一天了。” 狼岩:“嗯。” 应了,却又不走。 林楸:“或许你可以林子里找一棵树,比我固定着方便,更快。” “你为什么不找?” 林楸:“因为我不许离开狼山前。” 狼岩起身。 不一会儿,狼石跟狼莫过来,兽皮交给他俩。 兽人摸到兽皮,一下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们身上的兽皮也该换了,他们也要! 林楸望着走远的狼岩,果然还是不让他去林子。 太阳落山,兽人燃起篝火,准备杀猎物了。 狼岩坐在篝火旁,转动着自己分得的一条腿肉,目光不动。 边上,负责守着幼崽的狼果端着肉糜,停在狼岩身边。 狼果是白狼亚兽人,近来几天,他看着幼崽每天晚上往林楸那里跑,现在王也帮他,他不明白。 所以他直接问了。 “王为什么帮他?” 狼岩:“正好路过,被他叫住。” 狼果:“王信他改过了?” 狼果并未放松对林楸的警惕。 能偷部落食物的兽人,能是什么好兽人。 支部落那边管教不了才送过来,一个寻常坐在山洞里等着食物送上门的亚兽人,怎么会轻易变好,他肯定有图谋。 狼岩:“我知道你想什么,老祭司跟我都有计较,你只管管好幼崽就行了。” 狼果低下头,脖子梗着,有几分倔强。 想着他也不过才成年,跟狼楸一样的年纪,狼岩多说了几句安抚自己的族人。 狼果这才抱着陶罐离开。 路过林楸,他脚步不停,习以为常地将他无视。这也是部落大部分的兽人对林楸的态度。 终于在吃饭之前,兽皮好了。 狼莫跟狼石摸着兽皮,一时间不想放手。再感受一下自己身上的兽皮,那只剩嫌弃了。 尖角兽的兽皮都能这么柔软,那其他的兽皮岂不是更好。 如果所有兽皮都做成这个样子,雪季还会冷吗? 林楸见他们爱不释手,不急着催还。 他拿了另一张兽皮,先去祭司的山洞里还石刀。 石刀锋利,刀刃的弧度也正合适。一看就不是自己敲的那石头片能比得上的。 老祭司正在煎肉,是林楸的法子。 见人来了也不臊,勾了勾手,叫他还刀。 还是这把用得趁手。 “皮子好了?” “嗯。”林楸把兽皮给他看。 老祭司目光一凝,手心托着兽皮细看。很柔软,比他身上的兽皮看着都舒服。 林楸见他感兴趣,把做法说了一通。 他说得仔细,他本来跟狼岩说可以用东西交换兽皮,但出不了狼山,食物没得找,只能告诉部落鞣制兽皮的法子。 老祭司听完,问:“你要什么?” 林楸随意,“当是给皮子的交换。” “如果允许你提一个要求呢?”老祭司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亚兽人的眼睛。 林楸目光清透,神色冷淡。 不相信他。 “好,我想能走远一点。” …… 老祭司山洞外的平台上,林楸如孤鹤而立。 他一动不动,注视着山下热烈篝火旁。兽人们亲密无间,热热闹闹的一番景象。 他不是这个部落的兽人,他不被信任,也插入不进去。 只利益交换好了。 原本不就是这么想的。 狼岩感受到林楸的视线,抬头,看着迎风而立的亚兽人。 天幕漆黑,今晚星星都看不见一颗。兽人站在平台的最边缘,只要稍不小心,就能滚下来。 狼岩蹙眉,起身步入黑暗。 亚兽人是犯了错,但已经接受完惩罚。只要经过了的考核的期限,他依旧是部落的兽人。 狼岩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而他也知道,部落其他的兽人就如同狼果一样,心里都有疙瘩。 他自然不希望部落不和谐,但如果林楸一直保持,并没有酝酿什么阴谋的话,他相信再次融入部落只是时间问题。 兽人们其实很单纯,也认理。 而林楸,同样需要一次改过的机会,他已经给了。 狼岩站在平台下,仰头望着。 他并不希望因为一件事,自己的族人轻易地放弃自己,放弃生命。 他们已经拼命地在活着。 林楸在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上没了知觉,山脚下的篝火熄灭,兽人离开。 他坐了下来,手撑在身后,看着没有一点光亮的天幕。 腿悬空,轻轻晃着。 一个小石子儿叮叮当当滚落,林楸顺着看去,隐隐见山脚下站着个兽人。 那是狼岩。 林楸起身,往山下走,便也看见狼岩转身离开。 他一直守着这里?《 》 10、第 10 章 或许山坡太陡,又夜能视物,林楸放任自己从走变成了跑。 风声呼呼从身旁掠过,林楸一下奔过狼岩去。 火堆重新燃起。 另一张他没收走的兽皮被小心折叠好,放在圆木上。 这木头是狼石跟狼莫给他搬来的,他们还用狼爪子帮着去了皮。 石锅里放着他那一份肉,用大叶子盖着。 林楸将两张兽皮叠放在腿上,轻轻抚过。 他跟他们就是陌生人,他不应该在意。但才相处多久,他就已经做不到无视。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很大,手指极长,指腹都是厚实的茧子。 上面放着一把小刀。 精致小巧,是用黑曜石做的,泛着光泽的黑色,玻璃质感。 林楸双手搭在兽皮上,仰头看着兽人,脖颈修长又脆弱。 狼岩扫过一眼,道:“拿着。” 林楸:“送给我?” “嗯。” 林楸:“我没有东西交换。” 狼岩:“不用。” 林楸攥着小刀刀柄,上面还用兽皮缠着。他划了下圆木,留下一道深痕。 林楸看着往山洞去的背影,想不明白。 他没有遮掩,狼岩只要不傻都应该看出来了,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一直把他拘在狼山吗? 林楸晚饭吃得晚了些,回到山洞,兽人们几乎都睡熟了。 他捧着兽皮跟刚刚用刀子切割下来的兽皮条,回到草窝里,开始给自己做衣服。 他拿着兽皮在身上比划。 以前没做过这事儿,有些生疏。 狼岩趴在窝里,闭着眼,竖着耳朵听着旁边的动静。 林楸好不容易确定了怎么裁剪,小心割破兽皮,费了一点功夫,随后开始用刀尖打孔。 瞥见旁边毛绒绒的狼耳动了动,林楸知道他没睡着。 他一边缝兽皮,低声道:“我能跟你们一起去捕猎吗?” 狼岩睁眼,映着火光的眸子藏着星河。 “不能。” 还是一样的答案,林楸移开眼。 狼岩:“你要听从祭司安排。” 林楸手上一错,骨针扎在指腹。他疼得眼睫一扇,悄然在兽皮上搓了搓。 狼岩扫过他指腹,道:“睡觉的时候刀不要放窝里……安分一点。” 他转过头,背对林楸。 林楸忙了会儿,注意到狼岩始终竖着耳朵。想是自己弄出声音他睡不着,林楸默默将东西一裹,放在草窝外。 他掀开兽皮往草窝里一躺,有一丝丝的恼。 他闭着眼想,他还要怎么安分。 夜里又是雨,林楸还不习惯这里的天气,翻个身的功夫,兽皮被他裹在身前,整个后背露了出来。 睡着冷,当幼崽再一次爬窝里,林楸直接将他搂紧。 狼岩:“……” 算了。 他目光擦过林楸后背,瞧着他裹着兽皮不算好睡姿,还知道冷了往他这边缩。 狼岩拎着兽皮一角,将他连带幼崽一起盖住。 不一会儿,狼果寻过来。 看幼崽缩在林楸脖子上,瞪圆了眼,见狼岩什么都不说,又气咻咻地回去。 雪总不听话,他不想管了。 * 连续几天的好运后,这一天,狩猎队空手而归。 得益于植物繁多,生长旺盛,采集队依旧带回来不少野菜。 林楸还好,肉干混着野菜能沾个肉味儿,其他兽人就只能干嚼野菜。 他穿着自己做的兽皮马甲,腿上兽皮裙换成了兽皮短裤。 匀出来的兽皮也不浪费,做了两个长长的袖笼,在室外呆着的时候就戴上,热的时候取掉。 兽人们趴在地上,往跟前的野菜堆里一栽。狼口大张,犬牙尖锐,嗷呜一下满满一大口的野菜。 林楸看着,唇角掀了掀。 兽人苦兮兮,眼睛直往林楸的锅里瞧,又见他身上的兽皮稀奇,一时间看不过来。 并非每日都有肉吃。 后头几日,林楸起来时,狩猎队并没出发。 他上午去祭司那边帮忙,问过才知道领地里没兽群了。虽然祭司告诉他兽人们不会坐以待毙,狼岩已经派了几个兽人出去寻找,但林楸觉得希望渺茫。 林楸:“既然没有兽群,为什么不迁徙?” 老祭司笑,像看幼崽一样看林楸,眼里尽是沧桑。 他声音里是耗尽气力的疲惫,仿佛只含着一口气,再波折不得。 “我们部落已经迁徙了三次,从中央大陆一直到东边大陆,哪里都一样。” “我们已经没有再迁徙的能力了。” 只能等死。 一瞬间冒出来的想法,祭司无尽恐慌,狠狠将其压下去。 他们狼部落的兽人生来斗争,不可能由着生命逝去。 林楸看着祭司,“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老祭司一恼,抓着手杖敲了他腿一下,“什么你们,我告诉你,你狼楸也是狼部落的!” “就算以前不懂事,错了改正。还真想着跟那绿眼兽人跑了?妄想!” 部落存亡时刻,谁都别想逃过。 林楸:“疼。” 老祭司:“哼!” 疼才好,不疼不长记性。 亚兽人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挨了一顿收拾,看他阿父跟看仇人一样。先前还喜欢嚷嚷,现在这个样子才像真的长大了。 可惜性子太独,不把部落当部落。 这个时候,只能团结,他们才可能熬过去。 老祭司也没什么力气,那兽皮敞开时,两条腿瘦如骷髅,只有骨头连着皮。 部落弥漫在没有食物的灰暗中。 林楸出了山洞,瞧着狼果正在给幼崽煮野菜。 部落只两口陶锅,大的在祭司那里,小的归狼果管,专门用来给幼崽煮糊糊。 见林楸看着,狼果哼了声,背对他去。 大的小的都是这个德行。 林楸将他留下来的那些肉干取出来,交给狼果。 他看着年纪还小,什么情绪都浮现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 这会儿看着林楸手上的肉,分明馋,脑袋一偏咕哝:“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 林楸:“不是讨好你的。” 狼果脖子跟脸立马红透。 林楸:“给幼崽的。” 他放下肉干,不叫这个快把兽皮裙抠烂的兽人为难。 肉干不多,混着青菜煮熟总归有点肉香。狼果等肉汤冷却,赶紧抱着进了山洞。 幼崽稍微还有点吃的垫垫,其他狼兽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狼莫趴在地上,从爪子下翻出一株草来。 林楸看着他往嘴巴里放,那草他在祭司那里看过,吃完立马晕。 “不能吃。”他疾步过去阻止。 狼莫没什么力气抬头,虚着眼睛看了眼林楸,“没事的,是圈圈草。” 吃完能看见好多圈圈,然后就睡着了。 他一口咬住,嚼吧嚼吧吞进去。 脑袋一歪,含糊道:“好饿……” 林楸抓住他狼毛,急道:“吐出来。” “咳……呕!” 旁边狼西不动,早已经先一步吃了。 狼石看在眼里,下巴搭在草地上,四条腿窝着压住肚皮。他道:“没事,睡一会儿就好了。我们饿狠了经常吃。” “不怕醒不过来!”林楸急了,声音略大,脸上一阵薄红。 狼石被凶得舔了舔鼻尖,略心虚道:“不会。” 奇怪,怎么楸冷脸跟王一样可怕。 林楸甩开狼莫的脖子,见其他兽人看来,才觉自己失了态。 狼果捧着罐子里剩下一点出来,见林楸着急那一下,又看族人们吃了圈圈草躺下地上,心里闷闷的。 “给,你吃。”狼果将罐子给林楸。 林楸:“不用。” 他脸还绷着,在亲眼见到兽人为了忍受饥饿吃毒药,震惊不已,随即而来的是满心的惶恐。 他深刻地认识到,缺少食物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狼果以为他害怕。 他也怕过,缺乏食物的恐惧从出生就伴随着他们。 他们从上一任祭司开始就在不停努力,这一任祭司也从没放弃过。但他们兽人的数量还是从百年前的上千人,到如今分作两个部落,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多个兽人。 这其中,老兽人几乎没有。 幼崽……多的时候十几个,少的时候四五个。 起码一半,养到后头养不活。 狼果自懂事之后就跟在他阿爸身边帮忙看管幼崽,阿爸离开,换他接任。 兽人饥饿,没有奶水。他也亲眼见到好多幼崽生下来没多久就去世。 肉糊糊虽然尽可能的多给幼崽,但还是要保证狩猎的兽人能够活动。他就是见得太多,所以对于楸曾经做过的事深恶痛绝。 起初他恨不得楸去死,可现在,他觉得让他死了太便宜。 狼果看着林楸,“只要你不再做那事,你想去哪里,王他们不会拦着。” 大家都在努力活着,狼楸也必须与部落共同进退。 林楸看着狼果。 这事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 狼果撇过头,“你放心,时间到了,肉虽然不够,但大家会一起种植尾巴草,也比野菜能填饱一点肚子。” 尾巴草? 林楸头一次从狼果这里听说。 他没开口问,也没在祭司那里看到过,想必是极重要的东西。 既然要种,早晚能看见。 今天狼山外面处处趴着巨大的狼,白狼少些,灰狼跟黑狼数量差不多。 林楸不想待在阳光下,便去祭司山洞。 不过这次山洞里不只有老兽人,还多了个忙忙碌碌的白狼兽人。 是个漂亮少年,也是老祭司口中的下一任祭司。《 》 11、第 11 章 林楸刚踏进山洞,老祭司就道:“闲着没事就给我帮忙。” 林楸:“我不帮了一上午。” 少年兽人只在林楸进来时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专心做自己的事。 兽人二十成年,这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 一头白色长发,随意编了辫子搭在肩侧。身条纤细,胳膊腿儿都长,好看是好看,但有些营养不良。 老祭司:“他是狼冰。你收拾的草药都是他带着小兽人采集的。” 狼冰看向祭司。 他态度和蔼了些,道:“这个是狼楸,那个不争气的。” 林楸自个儿找草团坐下,泰然自若。 本来说的不是他。 老祭司没好气道:“瞧瞧,还不乐意说。” “他一个亚兽人没人跟他说话,往我这里跑,我见多了烦。你在外面多带带他,别让他动不动过来扰我清净。” 狼冰:“嗯。” 林楸回头,“亚兽人是什么?” 狼冰终于舍得抬眼,直视他。 老祭司:“你撞坏了脑子?亚兽人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楸:“也可能是换了个脑子。” 老祭司眼皮压得只剩一道缝的眼睛眯了眯,立马拿了龟壳。 林楸不知道他嘀嘀咕咕念什么,待扔了龟壳,捡起来,他看向狼楸。 林楸:“放心,我不是兽神。” “小狼崽子,别乱说!” 骂完,又正了正神,再次占卜。 林楸听着龟壳叮叮当当响,憋不住问:“您老占卜什么呢?” “看看你是不是换了脑子?” “那是还是不是?” “不是,但坏了脑子。” 林楸:“……” 这龟壳占卜不准。 老祭司眉头深皱,面色凝重。 瞧着林楸这么大变化,之前怎么没往这边想?他还以为这小子憋着坏水呢。 他靠近,打算掰着林楸脑袋瞧瞧。 林楸避开,叫老祭司用木杖敲了一下肩膀,只得任由他看。 林楸被摆弄着脑袋,“您老还没说呢,亚兽人是什么?” “你不就是亚兽人!”祭司语气不怎么好,亚兽人都不知道,这事情大了。 狼冰也总算知道他哪里违和了。 他不像部落里养出来的兽人。 “嘶……疼!”林楸疼得眉心一抽,忙躲开老祭司的手。 “什么时候摔到了脑袋?怎么不说!”老祭司气得,又想抄起木杖打人。 兽人最不能伤的就是头,以往有年老的兽人就那么轻轻往地上一摔,脑袋破了当晚就没了。 上上任祭司还遇到过同样撞了头的兽人,结果所有事全忘了,好在后头自个儿记起来了。撞了脑袋,性情大变的兽人也不是没有,老祭司隐隐听说过。 林楸试探摸着后脑勺,平平整整的,没什么鼓包,但祭司一按就钻心的疼。 “我不知道。” 一醒来什么记忆都没有,原来还有这原因。 看老祭司气得火冒三丈,林楸心中触动,安静垂下眼睫。 他外表、身形甚至皮肤上的胎记、小痣都跟上辈子一样,林楸子略怀疑了下自己身体也过来了,但还有种可能,那就是原身可能是平行世界或者某一世的自己。 也就是说,不管他上辈子如何,他林楸自始至终都是狼楸。 林楸拨弄着自己的兽皮袖笼,一时间有些迷茫。 听后头祭司忙忙碌碌要给他治病,林楸不想,山洞也不待了,立马走人。 狼冰:“祭司,他走了。” 老祭司一敲木杖,气得直吹胡子。 林楸下山,找了个兽人少的地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 也不知道祭司怎么按的,林楸摸了半晌也不觉疼。 一旁,狼岩趴在地上。 林楸一转头,就被他身上乱爬的幼崽吸引了。 除了白狼是白色,其他狼崽都是猕猴桃团子。软叽叽的,四肢陷入狼岩的长毛里,哼哼唧唧,拱了好一阵找不到路。 有幼崽从狼岩背上摔下来,黑狼轻轻叼起来。 林楸看得出神,发现腿边爬过来的小狼崽,默默将手垫在他腿边,帮助幼崽往身上爬。 狼岩:“雪。” 幼崽尾巴一僵,细嫩地嗷一声,一头撞入林楸手心。 顾头不顾腚,小尾巴都夹紧了。 林楸见狼岩还盯着,抱着幼崽,放回他背上。浓密的黑色狼毛一下被压下去,看着都厚实。 狼岩起身,示意狼果过来,叼着幼崽回山洞。 林楸看着,忽然抿了下唇,从嘴唇上捻下一根黑色狼毛来。又看草地上,草叶挂着些狼毛,好大一撮,他捡起来细看。 走到洞口的狼王回头,林楸默默攥拳,手藏起来。 黑狼威风凛凛,灰眸冷峻…… 却是个掉毛怪。 部落物资匮乏,要是多掉一些,收集起来正好能做几件毛衣。那么长的毛,虽然扎人,但应该挺保暖。 * 入夜,外出的几个兽人回来了。 林楸看着他们跟狼岩说了几句话,然后狼岩就进了祭司山洞。 说完关于食物的正事,老祭司提起林楸的事。 “楸摔到了脑袋,前后变化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老祭司不再怀疑,但对林楸隐瞒摔了头,不找他这个祭司医治,很是恼火。 才成年的兽人不知轻重,不知道这比受伤流血的问题还大。 狼岩:“祭司确认?” 火堆昏暗,两人影子落在墙上。狼岩身姿挺拔,而脱去兽皮衣的祭司老态龙钟,难掩疲惫。 祭司是一个部落的精神支柱,他倒了,部落就更完了。 老祭司声音沙哑缓慢:“我占卜过,也检查过他的脑袋,没差。” 兽人是极为信任占卜的结果,而祭司也是部落里最会治病的兽人,他说的话一般没有兽人会怀疑。 但狼岩眸光闪烁,不能彻底打消疑虑。 他没反驳祭司的话,只道还需要观察。 次日,天方才亮的时候,兽人们去了大河边。 大河里的鱼多且肥,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下去抓。 稍微有力气的兽人在河里捞鱼,而祭司用兽皮裹得严严实实,难得从山洞出来,拎着一小袋的种子交给兽人们。 林楸出来时,看一群狼在山洞旁边,正用爪子刨地。 土地肥沃,是黑土。硕大的蚯蚓在里面翻动,叫兽人眼睛一亮,抓了就往嘴里……林楸闭眼,侧过头。 这个他不能接受。 狼爪子格外好用,泥土松软,几十个狼挨在一起,连带草根石块儿都被翻出来扔在一边。 翻出的泥土自一个混乱的中心往四周扩大。 草毯连着根被裹成铺盖卷儿,接着,就有亚兽人小心翼翼地进去,然后抓着种子四处撒。 亚兽人,林楸勉强搞明白了。 就比如他,比如狼果,还有部落里那些身形纤细一点的兽人,大概率都是。 只是长得秀气些,但好像可以跟强壮的兽人结为伴侣。 林楸起先以为草窝里两两兽人睡在一起是兄弟,仔细观察了,才发现是一对。 是不是亚兽人不重要,林楸想到狼果说的尾巴草,落在兽人抓的种子手上,目光一定。 粟! 狗尾巴草驯化成粟,脱了壳就是常吃的小米。 林楸心里有几分激动,疾步靠近,叫狼莫屁股一拱,受不住力气后退了几步。 狼莫:“快让让,马上刨过来了。” 说着,泥土四溅,一身狼毛上全是土。 林楸深深看着没入土中的种子,没错,就是粟。 已经不是外面见到的狗尾巴草了,看着颗粒还算饱满,想必兽人们已经种了多年。 “种子哪里来的?” 话音一落,一群兽人齐刷刷看着他。狼头硕大,半匍匐身子,犬牙锋利,看着很吓人。 林楸:“……” 他不想再解释,自己不偷食物这事儿。 狼石:“祭司给的。” 林楸了然。 他还以为老兽人成天在山洞里尝百草只为了治病,没想到还在驯化植物。 兽人虎视眈眈,林楸自动远离。 他看着兽人们刨完土地,直接撒种,然后覆一层浅浅的土,便没了。 是不是太过于粗放? 没等他想明白,狼冰叫他去老祭司那里。 林楸跟少年兽人没怎么碰见过,他话不多,在祭司那里也格外安静,像学习好的那种少年。 林楸被他盯着,知道走不掉,只能跟着去了祭司山洞。 然后被灌了一碗草药糊糊。 他呛咳得捂嘴,那草药糊糊不纯是汤,里头是实的,乱七八糟的草药碎末混杂。 一进肚子,胃部抽搐,满嘴的苦涩从口腔到喉管,叫他眼泪都逼出来了。 两辈子加起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药。 老祭司严肃,紧盯着他。 “不许吐!给你吃的那些草不好找。” 林楸不敢张嘴,怕一开口就吐出来。 一旁,狼冰旁观着,眼里闪过一道光芒。 喝了药,林楸晕晕乎乎。 被祭司放了之后,又灌了一肚子的水,依旧没把那奇怪的味道压下。 肚子饱了,午饭不用吃。 没多久,起了药效,林楸回了草窝,倒头就睡了过去。 洞口,狼岩慢慢走进来。 他看着林楸濡湿的长睫,眼尾有些红。 喝个药而已,可怜成这样。 他眼里探究没再遮掩,从亚兽人脸上看到脚,目光触及手上小痣,灰眸恍惚了下。 支部落十五年前分出去的,而在此之前,他们一起生活过。 楸的阿父是他阿父的左膀右臂,支部落交给了楸的阿父,他也自然跟着离开。 狼岩比他大个七八岁,小时候的楸……原也是个安静的幼崽。 而刚被送来时那破口大骂的狼楸,才不符合狼岩的印象。《 》 12、第 12 章 林楸睡了一会儿,清醒得差不多,去溪边捧着水洗了洗脸。 短短半日,兽人们已经翻出一大块地,自狼山西部一直蔓延开,一片漆黑。 狼累得倒地,胸腹、爪子黢黑。 而另一边,十几个兽人拎着肥硕的鱼,浑身湿漉漉地靠近狼山。 那鱼各个快一米甚至超过一米长,几十斤重,上辈子也就禁渔多年的江河才养得出来。 这不是有肉吃? 兽人吃鱼依旧是烤,狼莫抖着黑漆漆的四条腿儿来问:“楸,你还要新鲜鱼还是烤好的?” 林楸:“自己烤。” 狼莫蔫蔫点头,又拖着步子回去。 林楸干脆跟着他,自己去拿。 兽人杀鱼也跟杀野兽一样,开膛破肚,鳞片刮掉,不过鱼鳃保留着。 鱼肚子里内脏太腥,兽人们一吃就吐,实在下不去口才扔了。 林楸依旧分了巴掌大的一块鱼肉,他拿去小溪边冲洗几遍,内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鱼肉看着极好,颜色淡粉,肉晶莹剔透。 林楸先煎一半煮鱼汤,另一半直接烤。 狼岩送的小刀切鱼肉跟切豆腐一样,林楸用得很趁手。鱼片片得薄薄的,几下就煎出香味儿。 灶上炖鱼汤的时候,林楸将烤得外焦里嫩的鱼肉撕着吃。肉质细嫩,能吃到鱼肉的纤维感,还有些软弹。 只放了几颗盐的鱼肉也不腥,只有木柴的香。 这么好吃,要是河里多,尽可以多捞些。 林楸心里有了些想法。 几下就吃完烤鱼,远远看着兽人们吃一口吐两下,面上艰难,还有被鱼刺卡着拼命咳嗽的。 吃个鱼,兽人们如临大敌。 早有聪明的,摸到了楸这边。看看他吃干净了烤鱼肉,再瞧瞧他锅里奶白色的鱼汤,瞪圆了眼,满脸惊奇。 狼莫抓着自个儿也没烤的鱼,扭捏道:“楸,你怎么做的,教一教我们可不可以?” 一码归一码,他可以用下一顿的肉换。 狼西胳膊挂在狼莫肩上,两条腿无力垂着,也飞快点头。 身边围着四五个兽人。 远远的,又见着几个偷偷摸摸往这边靠近。 林楸:“好。” 烤鱼并不难,只是兽人们不讲究,将肉往火堆里一扔,等自己觉得肉差不多熟透了,再把肉刨出来。 这就导致他们烤出来的肉糊的占一大部分。 至于为什么不守着烤,因为又困又饿又累,坐在火堆旁边没一会儿就闭着眼睛脑袋直点,一不小心被燎了毛的事很常见。 林楸叫他们把鱼肉用木棍串好,就围着他那小火堆烤。 鱼皮卷曲滋滋冒油了,再换面。 这对兽人们来说麻烦,这手拿着棍子没一会儿,就想把鱼肉往火堆里一架。 林楸:“要糊了,翻面。” 兽人齐刷刷的一翻,已经无聊得耷拉眼皮时,忽然闻到一阵焦香。 鼻子使劲儿耸了几下,几个狼兽人开始咽口水。 林楸:“撒点盐,均匀一点,多了咸。” 兽人你看我,我看你,没带。 林楸直接将自己那一小包拿出来。 有的兽人一抓半把,林楸木棍抵着他手背,“多了。” 亚兽人严肃的时候面色略冷,像雪天似的,直冒冷气。 兽人们也不知道怎么了,乖乖听话。 不过抓个盐都得调整好几次,生怕盐少了。怪不得之前吃的糊肉块一会儿极咸一会儿淡的。 鱼肉烤得很快,林楸一说好,兽人们立马撤回木棍。呼哧呼哧在鱼肉上吹了两口,张开嘴巴争先恐后咬住。 咔哧咔哧的声音酥脆,很悦耳。 呼呜! 好吃,好好吃! 林楸见差不多,也把自己鱼汤的火撤了。一转头,好几个脑袋凑在这边。 “吸溜……”狼莫收回分泌过多的口水。 林楸看他们木棍上空荡荡,还有兽人在咬棍子上的那点肉,问:“吃完了?” 那么大块肉,跟没嚼一样,一口吞了。 “吃完了。”狼莫道。 兽人们点头。 眼睛只盯着林楸的石锅,没心眼似的,很憨。 嘴里残留着烤鱼的香味,兽人忍不住舔了下嘴巴,咂摸着,有些没吃够。 味儿都没尝到呢,鱼肉就没有了。 而且刺不扎舌头,脆脆的诶! 林楸看着他们闪亮的眼睛,道:“没有多的。” 兽人失望,脚步像灌了铅,一步一沉重地离开。 林楸轻轻一叹。 他将自己锅里的鱼汤倒了一半在巴掌大的小木桶里,这是他的饭碗,余下的就交给狼果。 狼果:“幼崽有吃的。” 林楸:“我吃不完。” 狼果接过,哼也不哼了,不知怎么面对林楸,赶紧先去喂幼崽。 狼果一左一右两口锅,抱得格外轻松。 锅里的汤晃动,对比自己陶锅里泛着一股腥味的肉糜,楸那白色的鱼汤闻着格外香,看着也好吃。 狼果也看到了刚刚那些兽人围着楸,他也有些想知道怎么做的。 …… 种子才下地,夜里就又下起了雨。 白日出太阳温度正合适,但晚上风吹就冷。洞口没封,风直接灌到底,就是边上有狼岩挡着也有些冷。 林楸蜷着蜷着,不断后退。 两个草窝挨着,这一退,狼岩兽形本就高处草窝一大截,林楸后背直接贴在了狼岩的背上。 深长的毛发似最暖和的绒毯,林楸又觉得后背漏风,迷糊间往后摸了摸,拽着东西搭在身上。 狼岩尾巴一僵,毛沿着脊骨炸开,耳朵竖得笔直。 他浑身僵硬,尾巴迅速往回撤。 林楸翻身一滚,落入草窝,人懵懵地坐起来,与狼岩眼瞪眼。 狼岩眼珠不动。 林楸闭眼往草窝里一倒,拽着兽皮昏睡。 狼耳动得厉害,狼岩晃了下尾巴,翻个身,往草窝边缘睡去。四肢落在草窝外悬空,离滚下去不远。 许久,狼耳又一哆嗦。 * 一觉天明。 山洞里安静,浮尘在光束下飘动。 兽人们又出去找猎物了。 昨儿鱼吃完了,肉干又给了幼崽,林楸也只能挨饿到兽人们回来。 上午依旧干活,不过这次要处理的植物起码少了一半。 正觉轻松,祭司又叫他吃药糊糊。 林楸抿紧嘴角,脖子往后,直抵着木架子没了退路。 “不吃能不能行?” 他自我感觉挺好。 老祭司:“要我把你阿父叫来部落?” 林楸:“我还有阿父?” “吃!”祭司气得,木杖上的石头晃得叮当响。 连自己还有阿父都不知道了! 林楸怕自己把老兽人气出个好歹,只能捏着鼻子往下灌。祭司盯着,吃得一口没剩。 这下饥饿的肚子一下饱了。 林楸半死不活,靠着木架子闭目。 祭司看不过眼,塞了他一片叶子叫他嚼烂。 林楸:“不行……” 呕! 祭司直接塞他嘴里。 林楸:甜的? 他嚼吧嚼吧咽了,“还有没有?” 祭司:“没了。” 当什么草都能吃! 都成年两年了,还当自己是幼崽?! 中午照旧睡了一觉,全是祭司那一大碗药糊糊的作用。等林楸晕晕乎乎醒来,天都黑了。 后脑有些胀痛,林楸缓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外出的兽人也回来了。 今日抓到猎物数量多,但个头小,像鸡又像鸟,林楸分到一条腿儿。 采集队带回来的各类能吃的植物依旧不少,惊喜的是还有浆果。 指头大小,林楸尝了一个,酸酸甜甜,脆脆的。口味像蓝莓那一类。 肉少,兽人们没凑过来学艺。都是自己囫囵嚼吧嚼吧,再啃几口草赶紧回山洞睡觉。 林楸把腿儿上的肉剔下来,切成小块儿,直接炖了汤。 随着炖煮的时间越长,鸡汤似的香味儿愈浓。 那味儿甚至比烤鱼的味道还要霸道,随着风一阵吹进山洞,洞里兽人们噌的一下竖起耳朵,眼冒绿光。 “好香好香好香……” 狼莫爪子捂住鼻子,嫌堵不住,一头扎入狼西的毛毛里。闷闷的声音传出,“肯定是楸。” “一口能吞的肉,怎么弄得这么香嗷呜……要是我们有大大的陶锅就好了,全部肉一起煮,喝汤我都愿意!” 狼西馋得啃了一口狼莫的耳朵,“没有,只有中央大陆的丘山部落会做。” 部落的陶锅都是他们先辈还在中央大陆的时候交换来的。 “王!要不咱们像楸那样挖个大石锅吧,多挖几个。”山洞里有兽人喊道。 “王不在洞里。” 林楸吃完晚饭,看了眼才刚刚从祭司山洞出来的狼岩,慢慢往大山洞里走。 狼岩腿长步子大,不一会儿就跟到林楸后头。 正以为他要走到前头去,发觉他压着步子,离自己不远不近的位置。 “楸。”沉静的夜里,他叫得突兀。 “嗯?”林楸下意识转头。 狼岩看着他的脸像观察什么,过会儿,越过他离开。 林楸停在原地,敛下睫。 怀疑我了? 林楸心跳急促了些,追着狼岩进山洞,窝进草窝里,余光注意着兽人。 狼岩何其敏锐。 他一下化作狼形,耳朵抖了下。 林楸皱眉,拉高兽皮,将自己陷入草窝。 “你可以靠近大河,也可以进林子。”狼岩说完,往草窝另一侧挪了挪,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楸:“好。” 不怀疑,还自由了。 这是祭司跟狼岩商量的结果,楸依旧需要每天半日去祭司那里,但可行动的范围扩大。 不过仍旧继续有兽人盯着他。 老祭司说,太拘着楸不好,影响他身体恢复。 狼岩略想了想,便同意了。《 》 13、第 13 章 次日,林楸惦记着昨晚狼岩说的话,一翻身就醒了。 外面天光大亮,兽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林楸在草窝里赖了一会儿,瞧着半空悠悠飘着的狼毛,伸手抓住。 天慢慢了热起来,兽人或许也要换毛? 不知道他们的毛怎么处理的,要是能要一些…… 林楸坐起,将狼毛一吹,起身。 洞外狩猎跟采集的兽人走得差不多,不过狼冰带着的年轻一队的采集队没走。 他们差不多十二三个兽人,这会儿正守着种植地那边,时不时起身赶鸟。 林楸先去溪边收拾干净,然后赶紧做早饭。 上次狼莫给的蛋他一直没吃,昨晚的野菜也分得多,林楸挑了些口感清爽的留着,能勉强凑个野菜蛋饼。 蛋不知什么动物的蛋,有鸭蛋大小。蛋壳青色,有细碎的斑点。 林楸打碎,搅拌搅拌,再把切碎的野菜扔进去,撒上一点盐。 石板烧热,没有油,只能直接倒上去。 摊开均匀了,一面煎熟,却沾在石板上却翻不过来。林楸只能弄碎了,随便搅和搅和。 林楸的灶就在山脚下,虽然少了油,但煎鸡蛋的味道依旧香。 祭司山洞里,狼冰正把老祭司的山洞收拾干净,木板上的各种草药分类放好,整齐有序,首尾对齐连长度都得一样。 木板擦过两三遍,干净得不见一点灰尘。 煎蛋的香味飘进来,狼冰动了动鼻子,寻着味道看向山下。 楸又在弄吃的。 狼冰木着脸转回去,走到老祭司面前。 老祭司:“挡住光了。” 狼冰挪了挪,还站在他身边,不说话。 老祭司嗅觉退化,但也闻到了一点点香味。 狼冰:“饿。” 老祭司:“找楸去。” 狼冰:“才不。” 老祭司伸出老胳膊,“那你把我吃了吧。” 狼冰一撇头,“你要不把山洞弄这么乱,我就不用收拾,就不这么饿。” 老祭司一点不臊,“我觉得不乱。” 狼冰:“下次我不收拾了。” 老祭司:“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一老一少木着脸,互相看着。 分明从小呆在自己身边学怎么当祭司,不知道哪里来的臭毛病,看不得一点脏,什么东西都要摆得近乎苛刻的整齐。 “有点草,吃不吃?”祭司还是不忍心。 狼冰眼里闪过一道委屈,往嘴里塞祭司给的甜草。 这是他还是幼崽的时候,祭司拿来哄他的。 没一会儿,林楸上来了。 因着狼冰这个小队被留下来看种植地,所以他们的采集活动只能暂停。好在雪季后该采摘的一些药草已经差不多了,不出去也影响不大。 林楸刚一踏进山洞,狼冰就钻了出去。 林楸:“我遭嫌弃了?” 老祭司:“食物的味道,他饿。今天没什么事,你阿父送你来让我教导,那就说说你之前做的事。” 林楸想不起来一点,叫他怎么说? 地面两个草团,他跟祭司一人一个。趁着祭司开口前,林楸先问了问能去大河跟林子的事儿,祭司道:“不是你要求的。” 林楸:“那我之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祭司把木杖横在腿上,瞥他。 林楸:“我就是问问。” 话说到这儿,之后就是祭司发挥。 一直到太阳升到头顶,老祭司围绕他作为一个狼兽人,如何轻易被一个绿眼部落的兽人骗了,且还差点成功了的话题反复地强调。 期间点出他一点不聪明不说,还天真,愚蠢,不分好坏。有必要狠狠做一做思想工作。 当然,林楸大部分时间出神,想着下午的安排。 不是他不想听,是他连祭司口中的绿眼部落是个什么部落都不知道。 等到祭司终于说完,林楸再三保证,然后收获一碗草药糊糊。 糊糊吃完,林楸马不停蹄地跑了。 几米开外,狼冰坐在铺了大叶片的草地上,看着自山上下来的林楸。 又长又白的头发编的大辫子搭在肩侧,白狼兽人中,属他打理毛发最勤快,一身都是干干净净的。 林楸也一下注意到了他。 少年兽人表现得不明显,但有些傲气,虽平时相处也沉默,但林楸知道他跟大部分狼兽人一样,看不上他。 林楸颔首,先一步离去。 先睡一觉,等会儿再忙。 林楸离开,狼冰肩膀两侧一左一右搭来个脑袋。同样的少年兽人,一个皮肤麦色的黑狼少年狼金,一个老实孩子木讷样的灰狼少年狼溶。 “你看着他干嘛?”狼金嫌弃皱了皱鼻子,叫狼冰推开了脑袋。 狼冰掸了掸肩上的灰尘,道:“好奇。” 狼溶跟着坐直,肩膀一重,狼金又歪过来挂在他身上。压得他肩膀塌了塌。 狼金:“听说王允许他离开狼山,你们说他会不会再做坏事,咱们悄悄跟着他怎么样?” 狼冰:“你有力气你去。” 狼溶被狼金压着,喘了口气,道:“金,重。” 狼金直起身,一巴掌拍在狼溶后背,“看你虚的。” “噗——咳咳咳咳!” 狼冰淡淡扫了狼金一眼,黑皮少年嘿嘿一笑,抓小鸡仔一样拎过狼溶抱住安抚。 “乖阿溶,哥的错。” “喘、喘不过气了……” * 林楸睡了一觉,外面天就阴了。 云层遮住了太阳,没那么刺眼。他离开山洞,随身带着狼岩给的刀,向着河边去。 狼金坐不住,他本就是年轻一队狩猎队的头儿,因为他三个关系好到形影不离,狼冰在狼山呆着,他两个也陪着。 见林楸离开,立马跟了上去。 大河辽阔,面上的水流平缓。河边鲜少有兽人过来活动,草地都是完整的。 林楸沿着河边慢慢走,一边观察。 近处浅滩边,河水清澈,甚至能看到几尾游鱼。 想到狼兽人吃鱼那狼狈样,这么好的资源,没好好利用也笨。 更远处,差不多河中央的位置,鱼更是一群一群的,差不多都是兽人们抓的那个头。 这样的鱼群还不止一处,光肉眼能看见的就有三群。 大河里的鱼兽人们应该很少抓,鱼笨,人到了旁边也不跑。 林楸随手砍了一根小树,去掉枝丫,一段削尖。 不远处跟来的少年兽人他也看见了,没理会,只一心观察着水中游鱼的动向。 兽人们远远盯着林楸,不想爬起来。比起鱼,他们更喜欢吃地上跑的动物。 狼兽人不像猫族兽人,吃鱼吃得极为利索。而且,鱼不好抓。 林楸看得过于专注,没注意到大部队回来。 狼岩一到部落,目光就落在了大河边。 看着狼金鬼鬼祟祟跟在林楸后头,眉头一皱,大步靠近。 等看到林楸举起棍子,离河边很近,他不敢出声,怕人吓到滚到河里去。 悄然走进,狼岩一下抓住林楸举起的木棍,顺手横在他身前,将他往后头挡了挡。 林楸吓一跳。 狼岩:“想吃鱼?” 林楸:“嗯。” 狼岩:“等着。” 他一下跳入水中,楸吓得趔趄,手挥出去抓了个空。 他可以自己抓的。 片刻,狼岩沉入水中,不见踪影。 林楸看不见他,生怕他溺水,忍不住往前。脚下湿了草鞋,狼金一下抓着他胳膊拉回来。 “喂!不能靠近大河边。” 林楸转头看见狼岩抓着一条大肥鱼爬上来,忘了回应狼金,有些呆。 狼岩:“要杀吗?” 林楸:“要。” 他还没明白,怎么忽然一下就跳河里了。 狼岩蹲下来,直接拿了他的小刀开始刮鳞片。林楸蹲下来,手叠放在膝头,静静看着狼岩的动作。 他身上湿了,长长的头发贴在背上,兽皮还在滴水。 “你们抓鱼……都直接跳河里抓?” “嗯。”刚下了水,狼岩声音有点哑。 “这样很危险。” 狼岩:“所以没有成年的兽人不许下河,现在,亚兽人也一样不能。” 狼岩见林楸安静蹲在旁边,作为狼王,想起祭司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免又多说了些。 大河里的鱼多,但不好抓。以前刚搬过来时,大家都饿得狠了,那会儿不管大的小的都往河里去,最后没回来得全。 河面上平静,但底下有暗涌,狼兽人为此遭了不少罪。 掉河里的兽人多了,就有了没成年的兽人不能下河的规矩。 现在食物不足,又先紧着捕猎采集的兽人,亚兽人体格也养得弱,后头就只允许强健的雄兽人下去。 林楸听着,下巴垫着手背,白净的脸显得乖。 狼岩看了眼,是记忆里他小时候的模样。 林楸望着面前平静宽广的大河。 “就没想想其他办法?” 狼岩收回目光,“比起鱼,体型大的猎物才能饱餐一顿。” 狼兽人习惯团结协作,分散开来抓鱼不是能手,且地上跑的猎物才更符合狼兽人的口味。 “以后要吃鱼叫我,少靠近河边。” 林楸:“嗯。” “王,我们也想吃鱼!”后头,不知什么时候狼金一左一右拉扯着狼冰跟狼溶过来,嘴上嚷嚷着。 狼岩深深地看他们一眼。 部落上次捞了鱼,这小子边吃边呕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楸:“我吃不完,分你们一半。” 狼岩:“没事。” 说着又跳入水中。 狼金:“我们才不要你假好心。” 林楸冷眼看去,狼金眼睛一鼓,还没张嘴就被狼溶捂住。狼冰也拽着他,虽林楸有些防备。 林楸沉默地捡起地上的石刀,凝望着河面。 他们狩猎刚回来,两次下河,体力怕是不足。《 》 14、第 14 章 狼岩再次破水而出,用的时间比第一次多些。 鱼不少,林楸瞧着他手指成爪,锋利指甲刺破鱼头,一共抓起来三条。 他浑身湿漉漉,水珠流过面颊,滑过胸膛,顺着紧实的腹部肌肉没入兽皮中,浑身一股荒蛮的野性。 他伸手,看着金他们三个。 “自己拿。” 狼金不敢动,后头两个将他往前一推。 狼金:“王,我们吃不了这么多。”他不喜欢吃鱼,就是看不惯王对楸这么好,一时嘴快。 狼岩压着眉头,“别白费我力气。” 说着,鱼扔他怀里,看了眼林楸,示意他一块儿走。 狼金欲哭无泪。 “今天打到猎物了,吃了这个就分不到猎物了怎么办?” 狼冰跟狼溶对视一眼,后撤一步。 他们也不想吃鱼,吃一次卡一次,嘴巴都戳破好几回了。 * 林楸虽有狼岩抓的鱼,但部落同样给他分了肉。 林楸放着肉没动,晚上直接做了酸汤鱼吃。 做鱼的材料是从祭司那边找的,各种酸溜溜的草跟果子,能用的都叫林楸拿了些。 味道将就,林楸分了一半给祭司,当是拿了草果子的交换。 酸汤开胃,林楸盘坐在火堆前,慢慢抿着鱼刺。 一条鱼大,他煮了一半,就算再分了祭司一些他也吃不完。刚刚去叫了狼岩,但他不来。 林楸不喜欢吃白食,想着,便打算做些捕鱼的工具出来。 火光映着面颊,他抿了抿被烫得红润的唇,吐出鱼刺。 不远处的篝火旁,狼金盯着林楸,一口肉,一口鱼,鼻尖不停地动着。 为什么他做的鱼看着就那么好吃? “咳咳!卡、又卡住了。快帮我弄出来。” 狼金张开嘴,边上坐着的狼冰哼声,撇头不理。狼溶掰着狼嘴,脑袋凑近,伸手往里捞。 “叫你好好吃。”狼溶道。 狼冰:“有毛病。” 狼金被掰着狼嘴,不忘含糊嚷嚷:“他的为什么这么香?很好吃……” “诶,别动。”狼溶往狼嘴里探着脑袋找。 狼冰一把揪住他两个耳朵,脚踩着他后背,帮忙扯着,拽得狼金狼脸绷得紧紧的。 * 林楸随意往篝火旁一扫,就看到狼金滑稽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想着捕鱼的法子。 河边鱼多,最好一条船一个网,那样就不用潜入水下去。做船或许还成,木头多,粗壮倒塌的大树比比皆是,只是掏空要费时费力一点而已。 渔网却不成,没材料。 林楸不经意瞧见采集队的藤筐,那藤条细软,韧劲儿十足,或许可以编几个鱼笼出来。 想定,林楸打算明日就开始。 夜色暗淡,星星却格外明晰。兽人们陆陆续续回山洞,趴下就开始睡。 林楸等兽人走完了,去了溪边,将身上的兽皮衣脱下来。 晚风吹走月前的云,银辉如柔雾铺陈开来,笼罩溪边清瘦的人影。 林楸用做兽皮衣剩下的边角料沾湿水,在身上擦拭。 溪水凉,刺得他一激灵。 林楸暗自咬牙,擦得更快了些。 浑身上下洗干净,他赶紧回到火堆旁,罩上兽皮衣,这才白着一张脸回山洞。 不急着进草窝,而是坐在火旁坐着再缓一缓。 身体渐渐回温,林楸才趴进草窝,将自己紧紧裹着。 睡至半夜,狼岩惊醒。 他睁眼,看着蜷缩到自己窝里,后背紧贴着他,身前还抱着幼崽睡得正熟的林楸。 狼尾巴微微晃动,掀动干草,一阵沙沙声。 火堆熄灭了。 亚兽人似乎很冷,半个身子往他毛里藏。 狼岩无奈,试图往窝的另一侧再挪一挪,没一会儿林楸又追过来,后背抵得他更紧。 狼岩干脆起身。 他变做人形,往腰间围了兽皮。站在草窝边,静静看着霸占他草窝中央的亚兽人跟幼崽。又瞥了眼亚兽人那明显更舒服的草窝,弯下腰,轻轻将林楸抱起来。 林楸蹙眉,似要醒过来。 狼岩拎起窝里翻了个滚的幼崽放他胸口,再将两个放回隔壁窝里,盖上兽皮。 这个天对狼兽人来说已经不算冷了,夜里有皮毛护着,不生火堆都行。 狼岩回窝,恢复兽形,闭眼脑袋放在前腿上。 稍一呼吸,就是林楸身上浅淡的香气。 扫动的尾巴一僵,他默默翻个身,侧对着洞口那边。 黎明时分,兽人们陆续被饿醒。 狼岩醒来,感觉到后背贴着的热乎身子,拧眉回头。 又滚到他窝里来了。 正好醒来的兽人们扫了眼过来,没瞧见被狼岩遮得严严实实的林楸。一个个蔫头巴脑的,出了山洞。 落在后头几个的狼莫正纳闷,王从来都是最先起来的几个兽人之一,今天怎么还趴在窝里? 正想问问是不是生病了,刚往南边走几步,看到林楸贴着他们狼王那姿势,张大嘴巴就要惊呼。 狼岩眼睛一利,狼莫立刻捂了嘴巴往外蹿,顺手勾住后头起来的狼西一起匆匆出去。 兽人走完了,狼岩动了动,试图让林楸揪着自己背毛的手松开。 攥得有点紧,疼倒是不疼。 狼岩侧头看了眼,林楸整个脑袋都埋在他背上。呼吸清浅,撩动那一处的狼毛,叫他背上像有虫子在爬。 他往边上挪,后背一紧,赶紧出了草窝换做人形。 正要把林楸送回他自己窝里,瞥见他双手揪下来的一大团毛,狼岩只觉后背一凉。 * “王,你怎么后背秃了一块?”狼莫屁颠屁颠凑过来。 狼岩闭了闭眼,“换毛。” 林楸睡得还算舒服,不过夜里半梦半醒的时候有点奇怪,其他一切都好。 当狼果熟练地将幼崽从他怀里薅起来喂食物,林楸醒来。 在狼果怪异的眼神下,林楸顺着他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上。 好大一团黑狼毛,嵌入他指缝,结结实实薅了两把。团一团,都可以给幼崽做一个窝了。 哪里来的? 他有些迷茫。 狼果嗅到那狼毛上的味道,抱着幼崽赶紧走。 他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林楸低头,将狼毛团吧团吧,裹成一个球,夹在两个草窝中间。 不要浪费,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但多攒攒,没准儿真能做几件毛衣。 听祭司说这里的冬季很冷,里面穿毛衣,外面裹兽皮,差不多才能熬过去。 林楸平静地离开山洞。 看了外面一圈,没发现狼岩,背挺得更直了些。 * 祭司山洞。 林楸刚进洞内,里头一老一少齐刷刷看来。 林楸神态自若,问:“今天我做什么?” 狼冰鼻子轻轻动了动,瞳孔缩紧,默默在心里骂了狼金一句。 祭司杵着叮叮当当的木杖又靠近了些,虚着眼睛,注意到亚兽人身上的几根黑色狼毛。 他目光落到林楸漂亮又冷淡的脸上,道:“今天你自己熬你的药,冰都把草给你找好了。” 林楸心里抗拒。 祭司:“低头,我瞧瞧。” 林楸只能垂下脑袋。 苍老的手在后脑勺按,摸着摸着,只有些疼。林楸拧着眉头,还算能接受。 “有用,比上次好点了。” 林楸这下没了拒绝的由头。 山洞里,祭司领着狼冰学习占卜,林楸在一旁守着大陶锅,看着里头浸泡在水中的一大团草变软,随后锅里鼓起绿色的泡泡。 草药汁应该煮出来了,直接喝药汤就成。 林楸正想撤了火,祭司冷不丁说:“还不行,继续。” 林楸:“只喝汤应该也行。” 祭司:“不行,不熬你就把那些药草全嚼碎了吃进去。” 林楸默默继续加柴火,闻着弥漫整个山洞的苦药味道,目光放空,手指悄悄蜷了蜷。 他到底,怎么来的那一团毛。 上午喝完自己煮的糊糊,又被祭司拎着教导一番,林楸脑子嗡嗡的,回了草窝倒头昏睡。 肚子饿得咕咕响,才爬起来直接烤了一点鱼肉吃,随后往南走,直接钻林子里去。 狼莫本来还趴在地上,立马起身,跟了过去。 王说过,不让楸独自活动。 狼山附近的林子兽人们常走,里头能吃的不能吃的都被翻找过。 林楸听着后头跟来的动静,停下等着。 目光逡巡,寻找兽人们用来做筐子的藤条。 “楸,你进林子里干什么?”狼莫拖着腿蹒跚而来,捂着肚子问道。 林楸:“你知道兽人们用来编藤筐的藤条是哪种吗?” “那里不是?”狼莫随意一指,一根手臂粗的藤蔓蜿蜒,沿着三人才能合抱的树木往上,攀沿十几米高后,如蛛网一般在头顶铺开。 附近连续几棵树的树冠被生长开的藤条包裹,又掉落细长的藤蔓下来,如长蛇一般。 怪不得这一处格外昏暗。 林楸仰头望着,思考着怎么弄下来。 狼莫:“你找藤条干什么?” 林楸:“编鱼笼。” “鱼笼是什么?” “筐子一样的东西,扔水里能抓鱼。” “鱼不好吃。”狼莫也仰着头,说着又想到了林楸做的鱼,咽了咽口水,“但你做的鱼好吃。” 林楸走到那主藤下面,试图牵拉了下,纹丝不动。树冠上飘下来两片叶子,打着卷儿,正好落在狼莫鼻子上。 林楸拿出狼岩送的小刀。 狼莫一口吹飞了叶片,道:“我帮你,你请我吃鱼。” 林楸侧头,“我要的藤条多。”《 》 15、第 15 章 他只幼时被父母带回老家,看过爷爷做笼子,自己没上手过。兴许残次品多,藤条也得多备点。 何况要保证渔获充足,至少够兽人们垫个肚子,鱼笼得做十多二十个。 狼莫还仰着个头,“那这一根藤上的,够了不?” 林楸眨眼,石刀不小心在藤条上一划,“够是够,但是弄不下来。” “我来。” 狼莫走到藤蔓下,爪子刨开林楸,侧头就咬在藤条上。 “你站远一点。” 林楸往后退几步,看着狼莫咔嚓咔嚓咬破藤条,像粉碎腐朽的木头一样。 砰的一声,藤条彻底断开。 “你打算直接拉……” 话音刚落,狼岩叼着藤条一扯,整个树冠为之晃动。林楸惊骇,刹那间,树顶端噼里啪啦的树枝断裂声袭来,叶片如蝶群惊飞。 “后退。”狼莫叼着藤蔓退到林楸这边,还在往后继续拉。 他拉拽一下,树冠如暴风雨中飘摇。 缠得紧紧的藤条绷直,最终抵不过狼莫的力气,轰隆倾倒在地上。连带着折断的枝丫,叶片,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几乎下不了脚。 林楸:“……” 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嗷!”狼莫有气无力叫了声,趴在地上,如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林楸吓了一跳,赶紧跑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狼莫吐着舌头,四肢趴地。 “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说话都断断续续,一口气儿说不完。 林楸忙跑回去,将自己那块没吃的肉送来。 他做成了肉干,能直接吃。 狼莫确实爆发之后力气耗尽,要是没有毛毛遮挡,此时身上全是虚汗。 林楸把肉给他,他挪过脑袋。 “你的肉,我怎么能要。” 林楸看他快昏过去,直接塞他嘴里。狼莫下意识就嚼,狼吞虎咽,咕咚一下咽下去,后知后觉给肉吃完了。 他恹恹趴在地上,道:“我帮你搬不回去了。” 林楸:“不用。” 藤条弄下来就好办了。 树叶落完,林楸看了眼秃了不少的树冠。要知道藤条绕在树上几乎勒进树皮里,狼莫刚刚那力气,跟怪物差不多。 这有些超出了林楸的常识。 要是狼部落各个兽人都是这个样子,那么一点肉,果然只能是杯水车薪。 都已经饿到这个程度了,管他鱼好不好吃,草好不好吃,都得往肚子里塞。不然照着这个变态力气,像狼莫这样只消耗一下,差点就厥过去。 编笼子刻不容缓。 林楸看他眼睛恢复了一点神采,就让他趴着休息着,自个儿去切断那些大小合适的藤蔓分支。 剥去叶片,切断成五六米的长的扎成一捆,如此忙到天黑前才弄完。 藤蔓理好,该回去了。 林楸扛起一捆试着往林子外挪动,狼莫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刚一爬起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警惕地转过头。 狼石带着几个兽人过来了。 “你们还没弄完?”狼石问。 狼莫放松身子,甩了甩身上的树叶,“正好,帮忙扛。” 林楸扛着一捆,叫狼石顺手拎过去。单手拎得轻轻松松,叫林楸愣了下。 “我能行。” “快点回,吃肉了。” 说着,狼石抓着藤条往同伴背上放,一个放四捆,巨大的狼如小山,慢悠悠往狼山前面去。 林楸摸了下手上新起的血泡,跟在后头。 藤条扔水里泡着,几个狼兽人甩了甩毛,立即兴奋地往篝火前凑去。 林楸去溪边洗手,远远见狼岩过来,手里拎着块儿肉。 他腿长,走得快,知道林楸吃肉之前要反复清洗,直接给他送到溪边。 他弄那么多藤条兽人们都看见了,听狼莫说他要做鱼笼,狼岩当他真喜欢吃鱼。 瞥见林楸手上的血泡,狼岩眉头一压。 “你是狼部落的兽人,他们都是你的同伴,该开口叫帮忙的就开口。” “他们看着凶,但会帮忙。” 林楸握了握有些不适的掌心,接过肉,虽然疲惫,但面上轻松。 “帮了的,藤蔓就是狼莫扯下来的。” 狼岩看着他嘴角一点笑,目光微垂,又瞧着他不适地张开的手,“嗯。” * 朝阳初升,鸟鸣响彻深林。 林楸拥着兽皮坐起来,昨晚爬进怀里的幼崽不见了,手里暖融融的,一瞧,好大一捧毛。 林楸猛地抬头,见兽人们眼神怪异,但一个个转过身,飞快跑出山洞。 林楸才发觉,自己睡在狼岩的窝中。 那这手里的狼毛…… 林楸团吧团吧,手捏得死紧。掌心尖锐一疼,他忙松了手,毛团儿滚落草窝。 林楸倏地站起,到了旁边草窝。 叠好兽皮,匆匆穿了草鞋,林楸目光移到狼岩的窝中。他停了下,看似平静地将里面的毛团捡起来,依旧往两个草窝中间塞。 他面不改色,镇定地往外去。 只阳光覆面时,那红透的脖颈与耳垂,藏不住一点儿。 他不是故意的。 林楸喉结动了动,眼尾也染了红。 今晚他肯定注意。 * 暖风吹拂过山林,翠绿渐深,兽人们守着的种植地里,撒下去的种子发芽了。 不过芽苗混着密密麻麻的野草,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能吃的。 林楸上午待在祭司山洞,见山下狼冰又带着小队打算出去采集了,道:“祭司,尾巴草发芽了。” 祭司:“我知道。” 林楸:“里面那么多草,不拔吗?” 老祭司捧着龟甲转身,宽大的兽皮袍在半空转了一圈,重重塌下。 看老祭司疑问似地看来,林楸算是懂了兽人们的种植方式。 扔下种子,看到发芽就完事,之后任由它生长,一点不管了。 也太粗放了。 林楸道:“一块地就像一块肉,只够几个兽人吃。但是别的兽人多了,一起来分这一块肉,那这几个兽人能吃饱吗?” “那地里是您辛辛苦苦挑选出来的种子,就看管到发芽有什么用。草都把地里的养分吃完了,尾巴草吃什么?” 祭司握着木杖的手一紧,面上十分严肃。 “叫狼冰回来。” 林楸任劳任怨,叫狼冰。 本来上午挺悠闲,林楸属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了活儿干。 他混在一群少年兽人中央,细致地除去地里的野草。 狼莫几个也在,毕竟地是大家一起挖的,实在太大,一小队一天都不一定扯得完。 祭司在旁边盯着,兽人们都万分小心谨慎。 “以前咱们没拔草啊,尾巴草本来就是混着其他草一起长大的。” 狼冰看了眼林楸,他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把林楸跟祭司说的话重复一遍,兽人恍然大悟,两眼睛都圆溜溜的。 “养分是什么?” 虽然模模糊糊感觉懂了,但这具体是个什么却不知道。 狼冰:“兴许就像我们吃的肉,吃的草,吃的鱼。尾巴草长大也要吃它的食物。” 林楸就在附近,一听,手上顿了下。 挺聪明,能举一反三。 要不是碍于食物不足,以兽人们的劳力跟智慧,定发展得不错。 林楸扯了一上午草,阳光晒得头晕眼花。 手上指甲缝里都是泥巴,祭司一放人,他立马去溪边洗了洗。 拔草也不是好干的活儿,林楸腰都酸了。 他远远一瞧,喊着肚子饿的兽人们依旧在地里躬身扯草,一个个目光盯着地里,没谁偷懒。 林楸收回目光,瞧着溪水下游泡着的藤条。 他还有得忙呢。 林楸做事都喜欢做到极致,他不喜欢敷衍了事。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学习能力一直很强,只需要多上手几次,就能摸索出来。 鱼笼他不想做成一次性的东西,要耐用,藤条就需要好好处理。 先去皮,一直浸泡水中,使藤条达到一定韧性,这样用起来的时候就不容易断。 林楸先处理完一捆,立马开始尝试。 地里,祭司站不住,叫兽人们也先休息会儿,自个儿杵着木杖,去了林楸那边。 林楸只觉得面前一阴,眼睛稍微舒服了。 听到老祭司木杖上的脆声,林楸闭了闭眼,眼里一阵酸涩。 “做鱼笼?” 林楸点头。 看来昨晚也有人告诉祭司了。 “怎么做?” 林楸跟他简单说了一番,手上只能做出个形,有些粗劣。祭司见状,招来几个兽人。 都是守着部落的成年亚兽人。 “你说,让他们试试。” 林楸点头,多一个人多个帮手。 他又抽了几根藤条,跟兽人们说了说,大家一起研究。 老祭司见状,就不待在这里,慢悠悠往他的山洞里走。 这天儿慢慢热起来,要是到了雨季,成天下雨又不好出去捕猎。这东西能成,不管抓到鱼多少,也比兽人们冒生命危险跳河里好。 林楸有了帮手,卡住的一些地方多交流一番,就顺畅了。 捕鱼笼原理简单,需要一个倒开的口子朝着笼子腹部,外大里小,叫鱼游进去了出不来。 几个兽人慢慢尝试,做出来就愈发像样。 下午稍微阴凉一些,兽人们又去拔草。林楸这边只留下一个亚兽人,他的手最巧。 “你不过去?”林楸问。 亚兽人抬起头,冲着他一笑,手指翻飞,藤条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楸将自己做好的那个放在一边,捏着泛酸的指根,静静瞧着。 亚兽人叫安,是黑狼兽人。 他原本的肤色应该是暖白,只脸色暗沉。微微卷曲的长发散在后背,虽然枯黄了些,但也很好看。 先前狼莫他们搭灶做饭,也都是安领着其他的亚兽人干活。他是个心灵手巧,很细致的兽人。 狼安将几个兽人一起做的鱼笼收尾,又把部落里的兽皮绳拿出来,套在笼子上。 林楸:“今晚试一试,看能不能行。” 狼安一笑,颊边一个浅浅的酒窝。《 》 16、第 16 章 笼子得扔些食物才能吸引鱼进去,林楸等到外出捕猎的兽人们回来,得了自己分的那一块肉,再分出去一些,放进鱼笼里。 狼岩看着笼子里的肉,没说什么。 狼莫啃着自己刚刚烤得正合适的肉块,眼巴巴盯着鱼笼。 “怎么还给鱼吃,不吃可以给我。” 狼石犬牙嵌入肉块,狼眼满是信任。 “楸要做大事。” 狼莫:“不就是捞鱼嘛。” 嘴上说着,但眼里也有一丝期待。 狼岩看林楸抓着鱼笼往河边去,想了想,跟了上去。 天色黑青,周围有些模糊了。 河边水深,怕一不小心踩空了,直接坠入河底。 林楸听着脚步声,回头看是狼岩。蓦地想起今早上在人家窝里醒来,林楸眼神一闪,睫羽飞速颤了颤。 “你不去吃肉?” 狼岩抓过林楸手上的鱼笼,“河边危险。怎么放?” 林楸看他一点没有奇怪的表现,想着自己兴许是在他早上走了之后才不小心滚到他窝里的。 念头才一闪,想起那满手的狼毛,林楸脚趾忍不住扣紧。 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有些发烫。 余光看狼岩走在自己身侧,庆幸现在天快彻底黑了。 他今晚一定注意。 下鱼笼林楸也没经验,直接叫狼岩往深水里扔,兽皮绳有多长久扔多远。 看着鱼笼没入水中,林楸示意狼岩将兽皮绳绑在岸边的石头上。 接下来,只需要等着就好。 晚饭后,山洞内。 兽人们没什么娱乐,吃完东西就抓紧时间睡。 林楸躺在自己窝中,背对着狼岩的方向,手指紧紧扣在兽皮边缘。 他背脊绷紧,想起塞在两个草窝中间的毛球,忍不住拉高了兽皮将脑袋一起遮住。 洞内不算安静,有的狼兽人打呼噜,有的磨牙说梦话。火堆里木柴燃烧,风吹着时不时呼呼响。 林楸蒙着兽皮,仿佛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过了许久才放松身体,慢慢昏睡。 半夜时,狼岩睁眼。 幼崽狼雪又爬出窝,自发地蜷缩在林楸颈侧。林楸也像习惯了,顺手圈着幼崽,两个脑袋贴着脑袋,格外亲近。 狼岩看了会儿幼崽,又划过蜷缩成一团的林楸。 难得安分一晚。 翌日醒来,林楸先看一下自己睡觉的地方,再看手中。干干净净,没做坏事。 他眉头一松,平静地跟洞口的狼果打招呼,然后去起鱼笼,丝毫没注意到狼果略微闪烁的眼神。 见狼安在跟兽人们拔草,林楸唤了他一声。 不管有没有抓到,得让参与了的狼安都看看。 他一喊,除了狼安跟另外两个年长的亚兽人过来,其他兽人依旧勤勤恳恳地忙。 只有些好奇的,抬眼看了看这边,又低头下去干活。 比起看热闹,手上的活儿比较重要。 起笼子费些劲儿,好在兽人们搓的兽皮绳足够结实。鱼笼慢慢动了,水面冒出些浑浊的泡泡来。 狼安跟林楸一同拉着绳子,道:“好重。” 林楸紧盯着水中。 直到感受到兽皮上的震动,林楸跟狼安近乎同时用力,鱼笼破水而出,狼安高兴道:“有了有了!” 林楸紧盯笼子里头,见闪过一尾鳞片银白的大鱼,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 笼子起到岸边,拖得离河远一些。这下里面是看得清清楚楚。 笼子本就做得大,想是里头的鱼没吃过好的,居然挤得严严实实。 两尾大鱼,跟上次抓的差不多大,剩下其他小鱼能装一盆。 还有巴掌长的河虾,大螃蟹…… 怎么着都不白干活。 另外两个亚兽人兴奋道:“再看看另一个。” 说着,他们一起往另一个笼子那边走。几人合力一起拉,笼子里噼里啪啦的声响,渔获同样不少。 大鱼虽然只有一尾,但两三斤的鱼有好几条。再有河虾,螃蟹,加上第一笼,够部落里最大的陶锅煮个三次。 狼安笑容明媚,看着岸上的活蹦乱跳的鱼跟白捡似的。 另两个兽人也高兴,不过看着被螃蟹夹死的,还有些憋死的,面上一阵可惜。 林楸:“这鱼问问祭司,要能吃等会儿天最热的时候就弄来吃,不然他们拔完草没力气。” “好,我去问祭司!” “我跟那些小崽子们说去。” 两个亚兽人都三四十了,正值壮年,但食物不足两人都瘦弱。情绪外放些的叫狼雨,沉稳点的叫狼霜。 两个亚兽人原本也是采集队的成员,不过现在体力跟不上了,就留守山洞。 祭司知道林楸真的用藤编的笼子捕到了鱼,直接免了林楸今日上午给他帮忙,叫部落手巧的兽人配合着,立马制作鱼笼。 狼冰小队的成员呼啦啦凑来,看着摆在草毯上的大鱼小鱼,知道是笼子抓上来的,纷纷惊呼,抓过笼子就摆弄起来。 狼莫笑嘻嘻,尾巴摇晃。 “不白费我一番力气。”说着趴在地上舒展一下腰,扬声问,“楸!还要不要藤条?” 楸:“祭司交代了,越多越好。” 本就打算帮部落一把,现在成了祭司交代的任务。林楸适应良好,只把分配过来做鱼笼的兽人们凑一堆,快些赶工。 狼莫则先带着两个有力气的兽人去林子里多找些藤条,准备材料。 一时间,狼山前热闹起来。 祭司说,先起来的这一批鱼叫楸分配,楸便让大家做了吃了。 所以这会儿狼山前冒起了烟,兽人们去鳞破肚,又听林楸说的,把鱼鳃也去掉。 许是林楸做鱼笼这一遭叫兽人们意识到他真的在改正,态度便慢慢转变了些,不再若有似无地排斥。 一顿烤鱼下肚,那点对他偷食物的怨气也被戳破,有溢散出去的口子。 林楸忙了一上午编鱼笼,部落的亚兽人们看着也上手了,他打算下午去林子里转一转。 照着兽人们的消耗,仅仅吃鱼是不够的。 兽人除了能变化形态,力气大些,跟人其实没什么两样。他们种植粟,说明淀粉含量足够的食物对他们来说也能饱腹。 采集队寻找的都是野果跟叶菜,鲜少有植物根系那一类。 这眼前茫茫大山,林楸不信没别的吃的。 上午狼莫带着两个兽人几乎把近处林子里的藤蔓全清理出来了,这会儿吃过午饭,休息了会儿,又在归拢运回去。 林楸路过,手上捏着上次准备扎鱼的木棍,踩着厚厚的叶片才他们身旁经过。 狼莫:“楸?藤条够了。” 林楸:“我随便转一转。” 狼莫立即道:“我跟你一起去。” 林楸没钻过这原始森林,没拒绝。 狼部落所在的位置在东边大陆靠北,一年时间漫长,只分雪季跟雨季。雪季严寒,常常暴雪覆盖,溪水断流,大河上冻,雪厚的时候能淹没半个山洞口。 雨季便是连续不断地下雨,伴随着高温,潮湿,闷热,还有数不清的蛇虫鼠蚁。 有些兽人好不容易熬过了雪季,也容易在雨季里死亡。 祭司说,雨季里,部落经常有兽人被蛇虫咬。所以现在做的药很大一部分是解毒的。 狼山前面的林子平坦,只天际线处是蜿蜒起伏的群山。这边林子里,树木极为茂盛,但动物资源却不足。 林楸在里面看了看,甚至连鸟的踪影都少见。 狼莫见他四处张望,时不时用木棍刨一下地面,问:“楸,你找什么?” 林楸:“吃的。” “地上都是土,哪有什么吃的。”狼莫望着树顶,“那上面有果子,不过酸掉牙,你要吃不?” 林楸仰头,不认识什么树,但树上拳头大小的青皮果子确实挺诱人。 隔着这么远,仿佛都能闻到酸味儿。 林楸虚了虚眼,还没看清,狼莫就蹿上了树。 他身姿矫捷,中午那一顿垫了肚子,这会儿有点力气。 林楸看他几步蹿到尖儿上,四处看了看,直接掰着一片果子多的树枝,手臂用劲儿一折。 咯吱咯吱的脆响,在旷静的林间飘荡。 “楸,你往旁边让让。” 林楸退开些,狼莫见树枝一扔,几下落地。 他背靠着树,见林楸去摘那果子,笑了声道:“林子里果子我们都吃过,这个现在熟了,但还是酸。 林楸摘下来个,果子离枝,清脆一声。 他嗅了嗅,一股清新的香味儿。 林楸简单擦了下,想试试味道,便一口咬下去。 他还没怎么着,狼莫流着哈喇子,脸上皱巴巴的起了好多道褶子。 “吸溜。”狼莫嘴里疯狂分泌唾液,肩膀一抖,看到林楸只微微蹙眉,奇道,“不酸?” 林楸:“还行。” “咔嚓——” 林楸见狼莫咬了一大口。 “嗷!”酸得兽人跳脚,龇牙往外呸。 林楸捏着果子偏软,直接掰开,里面是带白瓤的,有一颗颗黑色的种子。 林楸蹲下,把果子一个个摘下来,放在篮子里。 狼莫吐着舌头,直流清涎。 “你真喜欢吃啊?”他控制不住地哆嗦一下。 林楸:“可以做菜试试。我没在祭司那里看到过这个,带回去研究一下。” 说着,那一树枝的果子装了半篮子。 又继续走走停停,阳光穿缝而过,两人身上光影斑驳。 狼莫在前面开路,也学着林楸找了一根树枝,边走边回挥舞,打得断枝残叶到处飞。 林楸落在后头,面上忽然飞过来一片叶子。 他随手一抓,正要扔,忽的顿住。 “等一下。” 狼莫打得正起劲儿,闻言手中木棍甩飞出去,直直扎入灌木丛。 “啊?” 林楸举着那三角状的叶片,“这个,找找。” 狼莫一虚眼,随手往侧边一指,“这不到处都是?” 林楸:“挖来看看。” 狼莫跑去捞回木棍,面容肃然,“长痒痒根,不能吃。”《 》 17、第 17 章 林楸寻着最近的一根藤蔓过去。 “叶对生或三片轮生,三角状卵形叶片,叶脉七到九条自叶脉发出……” 林楸将山药的特征与眼前的植物一一对应。 “挖。” 狼莫一下挡在林楸面前,脑袋直甩,“真的吃不得,痒痒根祭司不让碰。” 林楸:“为什么?” “你忘了……”说着想起林楸坏了脑袋,是真的忘了,只好跟他解释一通。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最先发现的是圆痒痒根,那个直接吃麻嘴,但是烤着吃幼崽跟亚兽人都很喜欢……起初没什么问题,但后来大家找了更多的痒痒根回来,也包括长痒痒根,结果那一次直接死了好多个亚兽人,幼崽也……” “反正之后祭司就规定,不许再碰这个。” 林楸:“确定是吃了这个出事的?” 狼莫:“都是采集队经常采集的。” 林楸:“有没有可能,采集错了?” 狼莫不知道,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都还没有他呢。 “不行,你要问了祭司才能挖。”他态度强硬。 林楸:“那我挖了问祭司能不能行?” 狼莫犹豫,拿着木棍在地上戳戳戳。 地面土层松软,几乎都是腐殖土,极其肥沃。这山药不知长了多少年,藤蔓有指粗。 林楸:“就这么定了。” 他绕过狼莫,先用木棍刨了刨藤蔓下覆盖的一层松软土层,刨开后开始用木棍挖。 狼莫绕着点林楸走动,不停地往狼山的方向看。 林楸:“帮忙。” 狼莫:“先说好,不问祭司你不许吃!” 狼楸:“知道。” 山药可不好刨,沿着藤蔓往下,快一米的地方才看到山药顶端。两人木棍都劈叉了,最后狼莫怕天黑还没出林子,直接变了狼形用爪子刨。 那利爪勾出来,有林楸一指长。爪垫比他手掌还大,狼屁股后头刨出来的土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 林楸在后头转移土壤,狼楸埋头吭哧吭哧挖。 往下又刨了一米多,狼莫一屁股坐在地上,抖了抖爪子里的泥,“可以了。” 林楸瞧了眼,“还不行,底下起码还有一半。” “你怎么知道?你挖过?”狼脑袋转过来,吐着舌头,像条大狗。 林楸:“没有,看一眼就知道。” 狼莫:“怎么这么深。” 他挪着屁股起,呸呸两三吐出嘴巴里的泥,又吭哧吭哧开始挖。 林楸一边转移土壤一边提醒,“尽量别挖断了。” …… 狼山。 地里的草已经拔完了,宽阔的黑土中,细嫩的苗子看着很脆弱。 兽人们担心,便只能继续守着。 这边林子里的藤条已经尽数运送回狼山,狼安带领着部落的亚兽人们把林楸弄回来的那批藤条用完了,加上原来的两个,总共八个鱼笼。 狼石趴在地上,见运送藤条回来的队伍中没有狼莫,林楸也不在,便问了句。 狼西:“莫跟着楸在林子里挖土。” 他去看了的,土都堆了好高,狼莫整个狼身都能藏在土坑里了。 “土有什么好挖的,天快黑了,林子里不安全。” 狼石起身,正打算去看看,两个脏兮兮的兽人回来了。 林楸还好,只手跟兽皮衣脏。 狼莫那简直像在泥巴里打了滚,浑身毛发裹着泥巴,变了颜色。不是黑狼,成了棕狼。 两个兽人看着都有些疲惫,身上似挑着木棍。 等走到狼山近前,狼莫往地上一趴,林楸拎着自己装果子的篮子跟山药,挪了挪,也先坐下来缓一缓。 “你们干什么去了?”狼石跟狼西靠近,目光落在那木棍上。 “这是什么?” 狼爪勾了勾,立马渗出白色的汁液。 狼西一抖爪,飞快在地上擦了擦。 “痒痒根?” “你们挖这个干什么?要是祭司知道了,要挨收拾的。” 狼石扒拉着,打算给扔了。 林楸立即道:“等会儿!好不容易挖来的。” 狼石:“楸,你想吃这个?” 林楸:“我有用,会问过祭司再说。” 狼石这才松了爪,又嫌弃狼莫浑身的土,调头去远一点的地方趴着。 篝火升起来了,夜空清朗,群星从头顶铺开整个苍穹。 狼莫累得趴在地上,没一会儿就扯着细长的呼噜睡过去。前爪还时不时抖两下,带泥巴的爪子勾着青草。 林楸远远看着狼岩带领着外出的队伍回来,队伍中间一头硕大的弯角兽。 部落里的兽人显然也看到了,正欢呼着,忽然有两个兽人跑出队伍,扛着个昏迷的兽人往祭司山洞跑。 兽人们的欢呼声一下沉寂,纷纷起身。像被袭击的鱼群,有些慌乱。 “王,狼游怎么了?” 狼岩一眼扫过自己部落的族人,见林楸坐在兽人后头,一身泥,目光一顿,收了回来。 “抓捕弯角兽的时候被顶了一下。” “先收拾猎物,我去看看。” 兽人们担忧地看向山洞,不过狼岩的话立即有兽人执行下去。 兽人们熟练地宰杀猎物,那弯角兽看着比上次的那一头都大,但部落里没有一人脸上有笑容。 篝火旁,大家静悄悄的。 狼安依旧带领着一部分兽人给藤蔓剥皮,狼石主持着宰杀猎物,而狩猎回来的捕猎队、采集队的队员们,则交托了食物,趴在地上休息。 大家脑袋全部对着狼山,担忧地望着亮着火光的山洞。 林楸见状,拿起山药跟篮子里的果子,静悄悄地往祭司的山洞去。 洞中火堆烧得从未有过的明亮。 祭司那张木板上,兽人被放平躺在上面。狼岩立在兽人旁侧,看着祭司检查。 狼冰也在。 林楸放轻脚步声靠近,狼岩微侧头,见林楸进来,手上山药有些碍事儿,便顺手拎走放在一旁。 全程无声无息,没人说话。 林楸看了眼木板上躺着的兽人。 他的胸口出一大块青紫,已经肿起来了。祭司正一脸严肃,先叫狼冰往兽人嘴里灌了一碗药粉兑的汤。 然后手寻着兽人的骨头细细地摸去,半晌,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断。” 兽人恢复能力很好,只要不是危及性命的伤,配着药物,慢慢能治愈。 幸得狼部落本来就属于兽神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大部落,祭司也从未断代过,经年累月,医术世代累积,大病小伤都能看一看。 兽人晕过去,这伤并不轻。 不排除里面脏器可能受到冲击。 但现在的医术还没到能开膛破肚的程度,祭司也只能用药,只能等时间,看看兽人之后的反应。 检查完,祭司让狼冰从木架子上捡了些治疗外伤的草药,打做糊糊,贴在兽人胸口上。 随后自个儿又在药材当中挑挑拣拣,重新配了些草药,放在陶罐里熬煮。 忙完了,祭司擦着手看来。 见林楸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要问,看见放在一旁有兽人那么高的山药。 “你们去挖痒痒根了?” 林楸:“好东西。” “什么都敢挖!到时候浑身发痒有你好看的。”祭司说着,走到山药旁边。 想起从前的一桩事,心中闪过隐痛,叹道:“这事儿你忘了,也不怪你,痒痒根不能吃。” 林楸早从狼莫那里了解了情况,自然知道老祭司说的是什么。 他道:“能吃,好吃。” “你吃了?!”老祭司眼皮耷拉的眼睛一下睁大,几下杵着木杖来,像要检查林楸。 林楸:“没,以前吃过。” 狼岩看着林楸侧脸,声音略低:“别什么都吃。” 林楸:“那事儿我听狼莫说了,这个我敢肯定能吃,还好吃。但是圆痒痒根这个就危险些。” 这件事情发生在老祭司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上一任祭司刚刚去世不久,他留下的很多东西他都还没学完。兽人们又饿,猎物找不到就四处找植物来吃。 痒痒根是上一任祭司在的时候大家寻找到的食物。 但是每一次吃之前,都必须经过上一任祭司过目。 而在现在的老祭司成为祭司之后,兽人们同样找了许多痒痒根回来,也给了他看。 他甚至还没辨别清楚,兽人们就迫不及待烤了下嘴。 那一次,死了十几个兽人,刚变化成人形的幼崽几乎全部死亡。 那是老祭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从那以后,他干脆禁止所有的兽人挖掘痒痒根。他自己也不敢再碰一下这个东西。 他闭眼,压下心中的沉痛。 “不许吃。” 林楸:“能吃。” 祭司睁眼,眼中猩红一片。他强硬道:“狼楸,我说了,不许吃。” 林楸目光沉静,“祭司,你有没有想过,出问题的不是这个,当时那么多种类的痒痒根混在一起,谁知道是不是其中一种出了问题。” “当时所有兽人都吃了,为什么有的兽人没了,有的兽人还好好活着。他们吃的是不是一样的,您都确定吗?” 老祭司:“那就都别吃。” 林楸心沉了沉。 “这个东西,林子里处处都有,如果能吃,那我们起码能储存够兽人足够吃几个月的食物。” 缺乏食物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因噎废食。 狼岩抓住林楸手腕,对祭司道:“我跟他说。” 他带着林楸离开,顺手拿走了山药。《 》 18、第 18 章 出了山洞,两人往山下走。 狼岩脚步极轻,下了山,他跟着林楸一起到了他的火堆旁。 他把山药放下,看着林楸。 “那件事对祭司的打击太大,我阿父在的时候,常常说就是因为他刚继任祭司的时候发生的这一件事,所以性子也有些变了。” 林楸:“我明白,也理解。” 他不跟祭司争执,因为怎么说都是空话。 “我有一个办法。”林楸抬头,看着跟前威严却又包容的狼王。 狼岩扫了眼草地,坐下来。 “说说。” 林楸:“把当年那一次吃过的所有痒痒根找出来,再烤一次,抓些猎物来让它们一一试。这是最快也最能辨别到底哪种痒痒根有毒的方法。” “如果不确定,就多试几次。” 狼岩看着林楸。 他眼中映着着火苗,坚定自信。 狼岩扫过那地上有他高的痒痒根,只一株就这么多。 如果能吃,那就跟部落种的尾巴草一样,算是有了一个稳定的食物来源。 这很值得。 狼岩抬眼,林楸依然安静地看着他。 他点头,“好,我让兽人们找来试试。” 不过这事儿一定要说通祭司。 当年找的那些痒痒根,事后祭司定好好研究过。这就不用告诉林楸了,狼岩自己去说。 一切都是为了部落。 该说的话说完,狼岩望着远处火焰高涨的篝火堆,再看林楸独立在一旁的小火堆。 亚兽人脊背绷着的,影子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道:“以后去篝火边吧,那边热闹。” 林楸手里一紧,刚捏着的青皮果子滚到地上。 “我挺习惯这样。”他道。 狼岩捡起果子给他放篮子里,提醒:“这个酸。” 林楸:“我做菜吃。这个总能吃?” 狼岩:“嗯。” 没多说什么,狼岩离开了这边。 林楸看着一旁努力了大半天才挖出来的山药,轻轻一叹,到底没有进嘴。 既然狼岩答应了试验一遍,那这山药就留着到时候用。 吃过晚饭,兽人们头一晚没有直接进去山洞。 看狼安他们编的鱼笼,又听说楸用这个抓了很多鱼,难得起了兴趣,要跟着去放笼子。 林楸没跟去,只默默做了自己晚饭。 吃过,随后去溪边洗漱。 身边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楸用清水捧着洗了脸,侧头看去。 狼冰止步,好奇地看着他。 林楸:“有事?” 狼冰摇头,“你吃了痒痒根了?” 林楸:“没有。” “哦。”狼冰捏了下手指,直接离开了。 没吃就好。 * 部落里的兽皮绳没有那么多,今日狼安领着兽人们编出来的鱼笼已经用尽了部落的兽皮绳。 余下的兽皮动不得,都是过冬要用的。 每日新打回来的猎物,毛皮好的都留下鞣制了过冬,像弯角兽这样皮毛短的,他们一般也直接吃了。 不过之前林楸鞣制出的兽皮角兽人们看了,现在有点兽皮都被兽人们抢了去。 弯角兽的兽皮大,鞣制后可以裁剪多少条兽皮裙了。 还不硌屁股。 所以一时间,部落连做兽皮绳的材料都没有了。 这事儿狼安打算跟狼岩说一声,暂且先用藤蔓替代着。 * 鱼笼哗啦一下被兽人们抛下水,兽人们跟玩儿似的,比谁扔得远。 一不小心兽皮绳滑出了手,落得远远的。 眼看就要随着里面的石头沉下去,兽人一个扑腾下水,给绳子捡了回来。 浑身湿漉漉的,一甩,弄得附近几个兽人身上都是。 岸边闹哄哄,夜晚的狼山从未有过这么热闹。 狼山上,老兽人捏着木杖,立在山洞外的平台上,远远看着岸边哄闹的兽人们。 狼冰爬上山,道:“他没吃。” 老祭司:“你去睡觉吧。” 狼冰低下头,“……我觉得楸说得对。” 老祭司摆摆手,狼冰止住话,下了山去。 老兽人眼睛浑浊,依稀有水光。 那一场意外,即便过了几十年了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他不够谨慎,就松懈了那么一点…… 一切都是他这个祭司当得不称职。 现在楸给部落带来的这些,鞣制兽皮,制作鱼笼还有制作食物的方式,种植除草……一样一样都是好的。 部落与以往不同了,连兽人们也多了丝活气儿。 今晚狼岩来跟他说了,法子确实可行,他已经老了,不敢再冒险。他可以饿死,反正没几年的活头。 但他们还年轻,他们不行。 老祭司看着溪水边每次吃完晚饭还要清理嘴巴跟脸颊的林楸,他与兽人们格外不同。 或许,他就是占卜里那一丝丝渺茫的希望。 该试着信任他。 老祭司下了决定。 * 第二天一早,林楸依旧在自己的草窝里醒来。 他抱着兽皮毯子,看着干干净净的手,总算消化了对狼岩的不尊重。 山洞外,今天似乎格外热闹。 林楸看外面天还早,兽人们似乎还没离开。他穿好草鞋出去,兽人们当即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楸,快点,咱们去捞鱼笼。”狼莫催促,脚下走来走去,压死了一片草。 林楸看一片闪亮的狼眼睛看来,还包括狩猎队跟采集队的。 林楸:“你们专门等我?” 兽人们齐齐点头。 “你教我们做的笼子。”狼安笑盈盈道。 见识了昨天两个鱼笼的收获,他今天更加期待。 林楸展颜,“那走。” 亚兽人情绪总不怎么外露,一下笑开,清清泠泠的,像雪季后刚刚开化流淌的清溪,格外的清甜。 兽人们都愣了下,傻呆呆地跟着林楸走。 狼岩坐在一旁,看着林楸脸上一闪而逝的笑容,眼下的青黑都淡了些。 算了,他睡得好就行。 兽人们齐刷刷地去了岸边,连老祭司也被兽人给背了下来。 “两两一组,慢慢拉。”狼岩话落,兽人们争先恐后抢位置。 腿不软了,头不疼了,肚子也不饿了。 一个个脸上兴奋得眼中冒红光,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 老祭司看在眼里,慢慢地扫了眼岸边站得笔直的林楸。 “起!” 兽人一同使劲儿。 “嗷呜嗷呜!我们这个好重!” “嗷!我们这个更重。” 林楸:“……” 有没有可能,水里的空笼子也重。 笼子破水而出,里面的鱼受惊,甩着尾巴打得笼子噼啪响动。 兽人们紧盯着绳子,生怕断了。 只扬着眉,不敢出声,飞快将笼子往岸上拉。 一共八个笼子。 “有!” “有鱼!” “我们这也有!好多好多好多鱼!” 即便昨天看过起笼子的兽人,今天同样被惊住了。 兽人们怕鱼跳回河里,抓着笼子往岸边跑了几十步,都隔得很远了,才抓着笼子一倒—— 鱼虾混杂,螃蟹挥舞着钳制飞快躲闪。 兽人扑过去就抓,有抱着大鱼憨笑的,有抓着大虾下意识往嘴巴里塞的,还有桀桀笑着跟个恶霸似的追螃蟹的。 林楸惊讶河里的鱼类资源。 他料想八个笼子,五个笼子能捕到鱼已经很不错,但笼子没一个空的。 老祭司抓着木杖,身子微微颤抖。 狼岩看着那小山堆一样的渔获,再看一旁镇定的林楸,眼里是欣赏,眼里的怀疑却越来越深。 他认识到的楸不是当初支部落的兽人描述的楸,也不是狼楸刚到部落的时候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期间他跟祭司并没有去西边的山洞,他这样的变化,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狼岩见一旁傻兮兮拉着兽人手,围着渔获跳圈的狼莫,暂且压下心中的疑问。 无疑,若每天能保证捞到鱼,且还不费兽人,这是个极好的事情。 之后捕猎,兽人们压力能小一些。 兽人这边热热闹闹,狼岩直接下令让兽人们吃点鱼再出发。 林楸被兽人们围着,看着一个个麦色的脸上带着感激的笑,目光真挚,笑容淳朴,叫林楸看着也轻松。 他不习惯身边太多人,笑了下,想从兽人们后头离开。 谁知狼安抓住他,温声道:“一起吗?你可以教教我们怎么做鱼。” “对!楸做的鱼闻着好香,我做梦都想吃。”一个黑狼兽人倒退着走在林楸前面,咧着嘴巴憨笑。 “楸做的肉丸子也好吃!”灰狼兽人撞开黑狼兽人,眼眸星星亮。 狼安见林楸有些不自在,将围拢过来的兽人挡开一些。 “还不快去杀鱼,你们还要捕猎。” 兽人兴奋的脑子这才清醒了些,屁颠屁颠去杀鱼。 狼安道:“他们没恶意,这是示好呢。” 林楸点头,“我知道。” 直到狩猎队的兽人离开前,林楸都被狼兽人围着,大家七嘴八舌,听得他脑袋嗡嗡响。 习惯了独身一人,光是回答兽人们的问题都让他下意识绷了脸,声音有些僵硬。 好在狼安陪着,时不时挡一下兽人,林楸才有喘息的机会。 他们太热情了,他很不习惯。 远处,趁着乱,狼岩叫走了狼莫。 “王?” 狼岩跟狼莫往西边走,直到进了曾今关着林楸的山洞,狼岩才道:“楸变了。” “对啊,变得可好了。”狼莫想着待会儿能吃到楸指点过的烤鱼,咽了咽口水。 狼岩:“他在出山洞之前,有什么异常?”《 》 19、第 19 章 “异常?”狼莫正色,环顾山洞,明白狼岩过来干什么了。 他仔细想了想,看着地面搭起来的小灶,道:“他原本闹绝食,给他的食物他都扔了出来。他还骂我……” 说着狼莫有点委屈。 狼岩淡淡:“他也骂我。” 狼莫立马直起耳朵,严肃道:“是那个很大的雷声那晚上,那晚之前,他饿得没力气在草窝里躺着,说话都含糊了还不停骂。但第二天天晴之后我再去,他开始吃东西,还一点不客气地指使我给他灌水。” 那之后的事,就是楸不断开始提要求,这些王都知道了。 狼岩:“他一直没出山洞?” “王的命令,我怎么敢让他出山洞。连那块石板都是我给他找的。”狼莫指着灶上落灰尘的石板道。 “祭司不是说他伤了脑袋,肯定是他饿狠了,爬起来的时候摔地上了。” 狼岩目光定在小灶上。 样子没变化,性格大变,似乎符合祭司说的他脑子摔坏了。 但会鞣制兽皮,会编笼子,还笃定长痒痒根能吃……狼岩不知道这种事情该怎么解释。 他觉得,分明前后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兽人,但他们是一个壳子。 狼岩:“别告诉楸。” 狼莫:“王您放心,我不会说。” 狼莫离开,狼岩还站在山洞中打量。 他只来过一次,那会儿亚兽人还睡在草窝里,只刚睁眼的时候吓了一跳,后头一点不怕,还胆子颇大地直接给他提要求。 那眼神很不一样。 平静、了然,有些像部落那些经历过许多事情的兽人。 狼岩认识的,是现在楸,也是他小时所见到的乖巧的狼楸。 目光一顿,狼岩缓缓蹲下。 小灶边缘,有用烧过的木棍画出来的图案,一笔一划,很熟悉。 狼岩立马想起来,他在祭司留藏的树皮中见过。 狼岩瞳孔收缩,手指抹了下地上的木炭。 他知道了。 狼岩仔细盯着地面许久,深深记住后,将那方方正正的线条抹平,擦得一干二净。 随后,他封了山洞,离去。 * 林楸在狼山前教兽人们烤鱼。 没办法,部落里的锅严重不足。 倒是幼崽那边有一口陶锅,林楸教狼果做了些鱼糜给幼崽。 林楸虽然坐在兽人堆里,但依旧醒目。 他格外安静,像雪季树上挂着的霜雪,高高的,透着几分疏离的冷意,让人有些难以靠近。 不过在指点兽人们烤肉这事儿上,他讲得详细,大伙儿只要不自主发挥,一学就会。 “楸,你的。” 狼石将烤好的肉递过来。 林楸接着,说了声谢。 旁边狼安很细致地一点一点将烤鱼里的刺挑出来,肉放在洗干净的大叶片上。 他见林楸看着,笑着捧着叶片起身,“我给古送去。” 林楸顿时想起那个老兽人。 “好。” 狼安离去,脚步从未有过的轻快。 他们现在能抓到好多鱼,狼古应该就不会再病下去,大家都要好好的。 狼岩回来,兽人们见了,举着手里的鱼肉高高兴兴地喊道:“王!快来吃鱼!楸教我们烤的,好香哦!” 狼岩点头,走了过来。 兽人们自发让开中心的位置,狼岩踏入,面前就是林楸。 他盘腿坐着,兽皮裤做得长至膝盖,不过坐下来会缩短一截。 亚兽人的腿细白,脚穿在干草编织的草鞋里,脚踝跟小腿处很多细长的泛着红的叶片划痕。 皮肤太嫩了。 狼岩目光一闪,移开。 兽人皮糙肉厚,狼楸应该也不例外。 据他所知,狼楸刚送来的时候还被打了一顿,结果养些日子就能生龙活虎,中气十足地骂人。 林楸反倒越养越白净,甚至都不像兽人。 反倒像人。 祭司曾今当传说跟他说过的,出现在兽神大陆的外来者,脆弱得没存活多久就死掉的一个脆弱种族。 因为他,各个部落的祭司更深入地学会利用草药给兽人治病。虽然他只短短存活几年,却被祭司流传,铭记。 尽管传说已经很遥远,关于那个脆弱种族的事情再拼凑不全,但狼岩莫名笃定,没错。 定然没错。 大伙儿热热闹闹,吃鱼不敢狼吞虎咽。不过族人们各个眉梢飞扬,吃着吃着,你挤一下我,我挤一下你。 嘻嘻哈哈,这是林楸带来的变化。 狼岩深深看了眼安静的林楸,一切如常道:“赶紧吃,吃完走。” 话落,兽人们一静,安安分分啃鱼肉。 狼安从山洞出来,情绪低落。 狼岩:“还是不吃?” 狼安摇了摇头,眼眶泛红。 狼古其实没什么病,只是年迈了,年轻时候又伤了腿就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绝食,他不想吃。 狼岩起身,命令兽人们吃完先出发,自己去了狼古的山洞。 狼古的山洞跟祭司的山洞挨着。 他伤了腿之后,不愿意跟着兽人们住在大山洞中,狼岩便叫兽人们给他重新挖了一个。 这会儿祭司已经在里面,狼岩一走到洞口,闻到里面飘出来的腐朽的气息,心里一沉。 “古,楸已经教会我们做鱼笼,我们今天捕到很多鱼,你吃一点吧。” 狼古闭着眼睛,躺在草窝中。 老狼兽人毛已经斑驳,胡须发白,骨头透过皮能看到起伏的形状。 他的一条后腿是扭曲的,使不上力气。 他趴在山洞里已经好多天了,开始还出去走走,但后头山洞也不出了,食物也不吃,就这么闭着眼睛睡着。 狼岩:“古,狼族少一个兽人都不行。” 祭司叹气,抖着手,示意狼岩离开。 部落的老兽人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我看着他,你去忙。” 狼岩:“安,你有空也多来看看,多跟他说说部落里的事。” “好。”狼安答到。 狼岩是狼族的王,他肩负着狼族所有兽人生存的使命,获取食物是现在部落最大的事情,没有之一。 狼岩奔下山,越过溪边洗手的林楸,追着大部队离开。 林楸脸颊一软,侧头看着蒲公英似的漂浮在空中的狼毛,轻轻捻着一撮落在自己身上的。 手指捻动,团成一个小球,揣好。 狼岩好像掉毛掉得更多了。 林楸往上面山洞看了看,想去瞧瞧,但又不知去了能干什么。 只想着当时老兽人散发出来的善意,心中还是触动。 帮不了他的忙,帮帮部落也好。 上午,祭司依旧让林楸干编鱼笼的活儿。只到时候了,让狼冰送来来药,盯着他喝得干干净净才离开。 林楸嘴里难受得抓着昨天采摘的酸果子就啃,吃完半个,嘴里只剩下果子的酸味。 兽人们看他面不改色,半信半疑地盯着那青皮果子。 “楸,不酸?” 林楸:“挺酸。” 兽人们:“……” 头一回见兽人吃青皮果子能吃得这么面不改色,难道就是因为楸舌头跟他们不一样,所以做出来的食物更加好吃一些? 兽人们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可能。 阳光下,大伙儿围在一起,一部分的兽人去掉藤条的皮,一部分兽人编鱼笼。 狼安手指灵巧,几下就做好了个底。 这一部分难,他便做好这个,再交给下一个兽人编织。这是兽人们自己摸索出来的省事儿的法子。 只一上午,边上堆着的鱼笼又多了几个。 不用等狩猎队回来,昨儿兽人们留下了些肉,还有林楸说的把鱼肉螃蟹这些锤烂一点扔进去也行,兽人们便照办。 鱼笼做好就扔河里,兴许等下午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的时候,又能吃到鱼。 兽人们这样想着,也做得更加起劲儿。 林楸喝完药水,上午算完成了祭司交代的任务。 他习惯午间再吃一点儿,便把昨晚的鱼弄来做了鱼汤。 正巧,阳光好,狼果抱着幼崽出来晒太阳。 林楸听着稚嫩的声音冲着他叫,看了眼,格外白的狼雪从草窝里翻出来,晃动着小身子,向着他这边过来。 林楸见狼果再抱着些幼崽出来,顺手将他逮回去,原本打算做的鱼汤直接换成了鱼糜。 鱼刺都挑出来,肉弄得细碎,再放一点青皮果子跟盐,一点点腥味儿都没有。 林楸做满了一锅,自己只吃了点垫垫肚子,余下的没动。 “果。”林楸道。 狼果逮住一个个试图往林楸那边爬的幼崽,“你自己吃,他们有吃的。” 林楸:“做多了。” 狼果胳膊下夹着幼崽,腿上禁锢两个,看边上还有往林楸那边爬的,木着脸看着他。 林楸:“天气热起来,不小心做多了。不吃完要坏,可惜。” 狼果:“……” 没见过一本正经说假话的兽人。 最后幼崽各个享受到了林楸做的鱼糜。 一个个扬起尾巴吃,脑袋快埋在大叶子上,吃得胡子跟胸口的毛毛上全部都是鱼肉。 林楸坐在一旁看着。 腿边狼雪他最熟悉,每晚上他都要悄悄摸摸跑出草窝,过来跟自己睡觉。这会儿吃个鱼糜也要贴着他,飞着小耳朵,吧唧吧唧,吃得小身子一耸一耸的,很是可爱。 狼果见幼崽这馋嘴样,有些郁闷。 不都是一样煮烂的鱼肉,怎么他做的幼崽吃一口就晃脑袋?《 》 20、第 20 章 部落的幼崽不多,一共十六个。 白狼的幼崽只三个,在一群灰黑色的猕猴桃中尤其显眼。 幼崽身上的绒毛未褪,摸着柔软细密。阳光烤得暖暖的,泛着一股幼崽特有的香臭味道。 林楸等着他们吃完,打算回山洞睡会儿。结果狼雪带头,幼崽吭哧吭哧往他腿上爬,他只能坐在原地,手小心地护在旁侧。 狼果抓起个幼崽,兽皮往他嘴巴上一抹,十分吃味。 瞧瞧手上这个,拎着后脖子还不安分,四个腿儿刨着就想着往林楸那边去。 狼果将幼崽往地上一放,又逮住另一个,草草擦一擦,哼了声,收拾了大叶片扔掉。 幼崽的身体很软,林楸只护着,不让他们掉下去。 鱼糜不多,他们吃完肚子也没什么变化。 爬个腿像是爬累了,就四个爪子踩了踩,团了一圈趴下来。眼皮耷拉下来,不消片刻就睡了过去。 林楸手指落到那小耳朵上,轻轻一碰,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阳光和煦,白云似朵朵盛开的棉花团,在万里晴空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林楸也跟着躺下,看着那白云追逐,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远处的溪水下游,狼雨轻轻用胳膊碰了一下狼安,示意他看。 狼安抬眼,温柔笑起来。 楸躺在阳光下睡着了,幼崽像找窝一样,堆在他身边挨着。 他家那个小黑狼趴到楸的脸上,也不怕把人捂着。 “幼崽喜欢楸。”狼安笑道。 “幼崽不会喜欢心肠坏的兽人。楸以前那样……多半是叫外面的坏兽人花言巧语给骗了。”狼雨有些忿忿说道。 他们部落好好的亚兽人,即便要找伴侣,部落那么多强壮的兽人,怎么看得起外面那些弱的。 狼部落还算好,能找到点吃的,换做其他部落,怕是只能啃草根。 狼安:“是,还是刚成年,见得少了。不过现在他改了就对了,咱们以后别在他跟前提这事儿。” “放心,我们不会。”其他几个兽人应道。 时候差不多,狼安放下手中的藤条,又问狼果借了幼崽用的陶锅,给狼古做了些鱼糜。 他看楸装汤汤水水都用巴掌大的圆木刨空,做成个木碗用,也忙弄了个出来。 鱼糜熟得快,狼安倒了些,立马送到狼古的山洞去。 祭司还在,不知劝说了多久,他坐在狼古的草窝边,手抓着木杖,宽大兽皮衣下肩背佝偻。 狼安止步,心头也沉了几分。 “祭司。” 老祭司冲他点了下头,侧头看着草窝里的狼古,道:“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狼古动了动嘴,声音虚弱,“你早该让我死的。” 当初伤了腿之后,狼古再也不能跟着出去打猎。一个还正值壮年的雄兽人,不能打猎,只能靠着部落接济,不就是个只会消耗食物的废物。 狼古不想拖累部落,所以他跑了。 跑了两次,两次都被兽人们找了回来。 狼古本来是想去外面等死的,但还叫部落的兽人费心,便只好待在部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食物越来越少,狼古就想,要是自己早早死了,是不是还能留出一部分的食物让兽人们多吃两口。 那这期间死去的青壮年兽人或者是幼崽,是不是还能多活几个。 他越想,便越发深深陷入泥沼中。 祭司攥紧木杖,上面的装饰晃得低声响。 狼安端着食物,看着祭司微微颤抖,紧咬牙关,似万分痛恨狼古这样。 狼安掩下眼里的难过,轻声道:“祭司,快凉了。” 老祭司倏地站起,“给他吃。” 狼安靠近,狼古就别过头去。 老祭司气急,“灌!就是给强灌也要灌下去!” 狼安一时间不敢动。 老祭司重重地敲了下木杖,红着眼道:“部落只有我们两个老兽人了,你难道就想扔下我一个这么撑着?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管了,可这是部落的老兽人应该做的事吗?” 狼古闭着眼,要不是看得出眼角的毛沾湿,宛若早已经死去。 老祭司一狠心,道:“安,去叫几个雄兽人来。” 狼安心里叹气,知道狼古再不吃真不行了,只好点点头下山。 他跑得急,惊醒了林楸。 他看着几个兽人快步上山,进了祭司旁边的那个山洞。 那是狼古的。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林楸捂着滑到自己颈侧的小黑狼,又捧着脑袋或小脚丫搭在自己身上的幼崽放到狼果身边。 才一动,狼果也醒了。 “你干什么?” 林楸:“刚刚几个兽人跑去了狼古的山洞,很急。” 一旁刚被林楸放下的幼崽迷糊地哼唧,瞧他又往林楸那边拱着,狼果捏住幼崽尾巴。 “古啊。”狼果叹气,“除了祭司之外,咱们部落最后一个老兽人了。” 林楸:“不会有什么事?” “有祭司在。”狼果道,“那老兽人在绝食。” 说着他,狼果心里有些闷堵,便胡乱摸着幼崽的毛,将狼古的事说了一通。 “我小的时候,他总愁来愁去,现在年纪大了更是没见他开心过。” “断了腿怎么了,活着就好。可他偏觉得帮不了部落,还成了负担,性子越来越忧郁。他不吃食物已经好多天了……我们看着都愁。” 林楸:“这怎么行?” 狼果看向狼山,眼底哀伤,可一瞬间被藏起来。 “祭司会有办法的。” 他只能这么期待着。 * 兽人们按着老兽人,掰开他的嘴强灌鱼糜。 狼安听着他哀嚎着,连挣扎都使不出力气。 他侧过头,抖着手,飞快抹掉眼泪。 部落的那些老兽人,好多都是这样,越到了后头就越觉得自己成了拖累,自杀的,绝食的,悄悄离开狼山的……好多好多,部落都没有年长者了。 老祭司紧紧在一旁盯在。 他狠了心肠,势必叫他老伙计吃下去。 可才叫兽人松开,一瞬间,狼古吐了出来。 老祭司瞳孔震颤,紧紧捏着木杖,咯吱作响。 狼安立马上前,将吐出来的鱼糜清理了。眼前蒙着泪水,叫他看不清,但难受得心里绞痛。 “祭司……” 狼古趴着,急促地喘着气,短促而无力。 老祭司闭眼,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上流下来。 已经吃不下了啊…… “灌!继续。” “祭司。”狼莫几个耷拉耳朵,看着气息奄奄的狼古,不忍心。 “难道你们想看着他死吗?!”他声音沙哑,像撕裂开,含着无力与惶恐。 狼莫低下头。 狼石杵在旁边,像个石柱子,攥紧拳头。 狼安哽咽道:“古,咱们部落现在有吃的了。我们编的鱼笼能抓起来好多鱼,编几十个,往水里一扔就够我们吃一顿的,完全不费力气。” “是啊,古,咱部落会慢慢好起来的。”狼莫道。 狼古闭上眼,嘴巴跟胸口的毛发湿透,疲惫无力。 “春,我想去见老、老狼王。” 还有他的伴侣,他的幼崽们。 “春,我只想睡一觉,安静睡一觉,好吗?” * 夜风呼啸,篝火被吹得直冲着狼山的方向。火星四溅,兽人们啃着鱼肉,目光呆滞地看着狼山的方向。 “王怎么还没回来?” “古这次没什么事吧?” “虽然我们今天没捕到大猎物,但是小的也不少。就算王留下两只,鱼也够我们吃的。” “对,我们还找了很多不同的痒痒根,我们的食物会越来越多……” 兽人们低低地说着,眼底深处藏着害怕。 林楸依旧坐在自己的小伙堆旁边,不过边上多了个狼果。 林楸见他也同兽人们一样望着,道:“不上去看看?” 狼果手指一颤,心中瑟缩。 “会好的。”他低喃。 林楸感受到他的害怕,他看着自己裤腿上抠出来的一凹痕,手指攥紧。 * 山洞中,狼古已经晕了过去。 狼安再次送上去鱼糜,狼岩帮着慢慢喂进去,可老兽人紧要牙关,即便能灌进去,但还是吐了。 狼岩灰色眸子冷如冰。 老祭司尽量挺直了弯曲的脊背,可却只能微微靠着木杖才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颓然道:“这个死倔的脾气,从小到大一个样。” “祭司,有没有什么药?”狼岩问。 老祭司:“他肉都不吃,哪里有药!算了,算了,我不管他了。” 老祭司说着,看了草窝的老狼兽人一眼,离开山洞。 狼安眼里尽是担忧,“王,咱们还能怎么办?” 他在山洞从中午待到晚上,又回去熬了一遍新鲜的鱼糜,可老兽人还是不吃。 他心中焦急,急得害怕。 狼岩:“你先下去吃点东西,我守着。” 山洞里只剩下狼古跟狼岩。 老兽人已经十分虚弱了,腿上没了力气,连挪动都做不到。狼岩守了许久,沉默着,挺拔的脊背也似乎悄悄塌陷了些。 火堆渐渐燃烬,外面似乎天边露出一点白。 老兽人醒来了。 狼岩瞬间感觉到,侧头,狼古正对着他露出个笑来。 还是那个慈祥和蔼的老兽人。 “王……” 狼岩:“古,吃点东西吧。” 狼古脑袋无力地搭在草窝中,“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是吃了,又能活多久……” “我想好好睡一觉。” “难道没让你睡吗?!”老祭司从外头进来,声音急切,他眼睛熬红了,看来也是没睡。 狼古冲着他笑,明明比平日鲜活。但又像被疲惫深深拉拽着,要永远闭上眼睛,坠入黑暗之中。 老祭司沉声:“古,你就忍心。” 狼古静静看着他,“让我走吧。” 老祭司颤动着,一下软了腿去。 狼岩飞快将老兽人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