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摄政王》 1、天上掉下个大美男 应庆元年,初春三月,和风暖阳。 夏稚才从朱雀大街逛了一圈回来,浑身火燥燥的,不禁道:“今日真是热,早知道不加袄子了。” 说罢,便将身上的白色小袄脱下给了一旁的雀儿,自己就近坐在了楠木秋千上,双脚一蹬,粗麻绳与树干磨合发出“吱呀”声,靛色裙摆随风摇摆。 “今年开春早了不少,往年这个时候还冻着呢。”雀儿捧过小袄。 身子擦过暖风,燥热渐渐被抚平,夏稚心情也好了不少,悦然说道:“我明日还要去吃那紫米糯糕。” 雀儿轻笑道:“小姐今日已经吃了五块了,还想再吃么?” “那糯糕清甜可口,软糯绵密,吃完唇齿留香。要不是店家要闭店了,我恨不得今日带回来给府里每个人都尝尝。”夏稚脸上一脸意犹未尽,“你还知道什么市井小吃,统统带我去吃一次。” 正在此时,前院突然传来阵阵骚动,夏稚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父亲回来了,双脚及时刹住,往前院赶去。 夏远,当朝镇国公,从一品,今日一早便被圣上召见,匆匆赶进宫后,竟午后才得回府。 夏稚脚步轻快,刚到回廊里远远就看见夏远那绯色官服,随即便朝父亲挥手大喊:“爹!” 呼喊声飞到夏远耳旁,他滞步,扭头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正朝自己奔来,眉间本有一个“川”字此刻消散,嘴角勾起。 “稚儿跑那么快做什么,莫不是想爹爹了?” 一路小跑,待到她跑到夏远面前已是气喘吁吁。 “现在天天见有什么好想的。我问你,今日皇上为何突然召你入宫?”她猛猛喘气,将自己心中忧虑道出,“可是又有战事了?” 边疆已有二十余年未有战起,可现在小皇帝刚登基,指不定蛮族会借机发起战争,到那时夏远又要出征。 可父亲早就不是当年骁勇善战的模样了,灰白的鬓角,眼角不笑时就很明显的皱纹,还有那微微凸起的肚子,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一把老骨头。 说她不担心是假。 夏远周身陡然暗淡,眉心又重新拧成“川”字,原本因为看见女儿而微微翘起的唇角此刻竟抿成一条绷紧的线。 别说周围的小厮,连夏稚都没见过自己父亲如此严肃的神情,一股莫名的冷意覆盖在她心头。 “爹...?”她说,“爹,你好歹说句话啊。” 夏远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屡次欲言又止,目光闪躲不理。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向自己女儿开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后,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尖锐的、拖长了尾音的唱喏: “圣——旨——到——” 这三个字终于让父女俩周围冻结的空气开始流动。 镇国公府上上下下纷纷来到前院,乌泱泱跪下,父女俩跪在最前。 此刻的夏稚还未意识到危机,跪地时不忘说夏远一句。 “我就知道是让你出去打仗,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哭哭啼啼不让你走。” 夏远甩了女儿一个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常公公是目前幼帝身边的首领太监之一,面白无须,神色端凝,不见喜怒。他稳步上前,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方的镇国公夏远及其身边扎着两个小辫的夏稚,徐徐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耀眼的绫锦,用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说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乾坤定位,阴阳协和,乃成家国之本。镇国公夏远,忠勤体国,家风清正,有女夏稚,柔嘉维则,毓质名门。今摄政王虞寒,功勋著于社稷,年已及冠,宜室宜家。二人良缘天定,堪为佳配。 特赐婚两人,择吉日完婚,以彰朕抚慰勋臣,敦睦邦家之意。 钦此。” 每一个字,都如冰钉般坠刺入夏稚心中。 啊...? 赐婚?和谁? 摄政王? 谁被赐婚? 她? 还未等常公公将圣旨折起,夏稚就猛抬头,质问道:“赐婚?” 常公公似是被夏稚这疑惑的口吻逗笑,缓缓道:“正是,小主有福了,这摄政王啊今日指名道姓地说要迎娶镇国公之女呢。” 虞寒... 除了摄政王的称号,伴着这个名字的还有那些真伪难辨的流言... 传闻他性子冷僻、手段狠毒、弑父夺权,长相更是...不像人!终日覆面,家里仆役都未曾见过其真容。 自己竟然要嫁给这样的男子? 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巨大的惊愕与抗拒。她朝夏远望去,想从那里寻求一丝否定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暗示。 然而得到的只有夏远依旧弯曲的脊背,叩首而道:“臣夏远,领旨谢恩。” 常公公将圣旨合拢,安稳递交到夏远高举的双手中,语气满是欢愉,却掩盖不住面上看戏的模样。 “国公爷,恭喜了。这摄政王是当朝支柱,令嫒福泽深厚啊。” 夏远再次叩首,常公公最后看了一眼这辉煌气派的国公府,一挥拂尘走了,只留下一群人楞在原地。 主人公一时接受不了石化在地上,府里奴仆也在努力接受这个事实。 只有夏远面无表情站了起来,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女儿,轻叹了口气,又重新蹲下,伸手抚了她的头,语气满是心虚:“稚儿...” “爹...你何时招惹上了这摄政王...”夏稚有气无力说着。 其实夏远就算到了此刻心中也仍是疑云一团。 “爹也不知啊。今早皇上把我喊过去就是说的此事,那摄政王指名道姓就要你,爹这嘴皮子磨破了也没法子。况且不止爹,不少人都想阻拦这婚事,可你也知道现在这小皇帝就听他一人的,爹也没法子了...” 夏稚脑袋快速运转,将自己十六年来在汴京认识的人,惹过的事统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破脑袋她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招惹到这尊大佛了。 她突然泄气,心中瞥屈道不明,看着夏远手上黄色的一坨更添绝望,喃喃开口道:“爹...我不想嫁给那个丑八怪啊...” “圣旨已下,就算是我爹来了也无用...”他说道,“要不稚儿你逃吧,就趁今夜,下江南,去寻你表姑。” 夏稚望着父亲一脸认真的表情,一撇嘴,无语道:“馊主意,我逃走了你怎么办?”随后站起身,雀儿走上前替她拍走裙摆上的杂尘。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给自己打气般,将父亲手中的圣旨夺过来,在手上掂量几下后,满怀志气地说道:“总有办法的!我绝对不会和那个丑八怪成婚!” 说罢,便带着雀儿回了闺院,留给夏远及其周围人的只有一个背影。 待她彻底消失在自己视线后,夏远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拍了拍身上灰,两袖一振,转道出了府。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本该是别地休息的时辰,可汴京城的繁华才刚刚展现。路边彩灯高挂,摊贩吆喝声连同买麦糖的敲锣声到处可闻。不论是朱雀大道还是市井小街,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或是与家人同行,或是与友人结伴,一起沉醉在这座不夜城的喧嚣中。 按照往时,夏稚这个时候早用完晚膳去尚书府陆家找那兄妹去街上玩了,好巧不巧,陆氏兄妹前几日才外出,要明日才能回来。 现在她身边能说话的只有雀儿。 从下午回了院子后,她就一直坐在这石桌前,撑着脑袋冥思苦想该如何摆脱这婚事。 找个男子,去丑八怪面前直言自己早已倾心于他,让他成全她俩?若这丑八怪性子真如外界所传一般,说不定会把那男子直接杀了。 自己直接去找他,当面问清楚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和他成婚?他都在皇帝面前力排众议非要娶她,她就算去问了也没什么用啊。 她从未见过这个丑八怪,他何必盯着自己一人呢?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这个丑八怪要娶自己绝对是看上了自己爹爹的镇国军,现在他权倾朝野,若再有自己爹爹的兵力,那岂不是无敌了? 他绝对是打的这个主意! 可是自己又要如何搅黄这桩婚事... 雀儿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面上一会红一会白,恼怒过后又尽显迷茫。 听闻自家小姐要嫁人,她也缓了好一阵,但回过神后,觉得对方是当朝摄政王,名号响当当,小姐嫁过去好歹是王妃,怎会忧心忡忡至此。 雀儿自己想不通,索性直接开口,问道:“小姐,恕雀儿斗胆问一句,您为何如此厌恶这摄政王?” 夏稚起初眼神懵懂,还在神游,被雀儿喊了好几声才回魂,拉过雀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绘声绘色讲起了这位还未蒙面的未婚夫。 “雀儿你还不知道呢,如今的摄政王啊,是前朝丞相虞问之子。前皇帝驾崩时只留下一子,所以现在在位的皇帝,还很年幼。” “按道理,这照顾小皇帝的职责本该落到虞问头上,可是你猜怎么着?” 夏稚讲到精彩处还懂得停顿,吊人胃口,见眼前人摇头后,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继续说道: “前皇帝驾崩当夜,虞问也死了!” 雀儿惊呼。 “就死在马车内,死状惨烈,而且不止虞问,虞家十七口人全部遇害,可唯独这虞寒活了下来。听发现的人后来说,当时虞寒手握长剑,就站在他父亲归家的马车外,所以都传啊,是这虞寒因权弑父。”说罢,夏稚还将手举到脖子前,装模作样划了两下。 雀儿边听着,边背脊上生出鸡皮疙瘩,在好奇心驱使下,追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这弑父之人直接抓起来?” 夏稚拍桌,眉头微蹙。 “问到点子上了,坏就坏在证据不全,而且验尸的人将伤口比对后,发现身上不似剑伤,更像是砍刀。没证据不抓人,没办法就放了呗。” 她说得激动,口干舌燥,抿了口冷茶,继续说道:“虞问还没死的时候,虞寒很少露面,无人知晓他的长相。现在成了摄政王也是覆面示人,都说他因面部缺陷才这样,指不定是个脸上有疤的丑八怪。” “这样的男子,能嫁吗...?”她顿了顿,才缓缓吐出这句话。 雀儿听完果断改观,头摇得似拨浪鼓,望向夏稚的眼神里有担忧、害怕以及崇拜,说道:“断然嫁不得啊!小姐你怎会知晓这么多事情。” “少数是我从父亲那得知的,更多的是我在京城闲逛时听到的,和南枝他们在一起时候也会跟我聊这些八卦。”她说完无力趴在桌上,面上愁容不改,“掐指一算,南枝和陆沉舟明日也要回来了。若他们现在在这就好了,我也不用一个人苦想...” 天星闪烁,夜色如水如墨。雀儿抬眼看了一眼夜空,说道:“小姐,现在初春,寒气依盛,不宜在夜外就留。不如今夜先好好休息,身体最是重要,等明日再去和他们商议,如何?”她握住夏稚的手,语气带着安慰与鼓舞。 此言不错,夏稚自己一个人在这干坐了几个时辰了还是没什么想法,不如今夜先好好休息再说。 烦恼就暂且先抛给明日。 晚膳时,夏稚就因为没胃口没去吃,夏远又不在府内,小厮们看着那散着怨气的背影谁也不敢多言。现在雀儿提出要给她去做晚膳也被制止,她只说自己今日实在是没胃口。 简单梳洗后,她便钻进了被窝。屋外春寒,屋内被雀儿点了炉火,十分暖和。 平常她沾被就睡,可现在心中满是婚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得心烦,索性又从床上爬起,抓着挂在床边的狐毛大氅胡乱披在身上,走到窗户边。 守在屋外的雀儿听到内里传来的动静,细声问道:“小姐?” 屋内传来玲珑女声:“无事。只是屋内太闷,我想开窗透透气。” “这等事何必劳烦小姐亲自做。” “我都到窗户边了。”将两侧窗棂都推开,寒气裹挟淡淡花香瞬间袭来,她却不觉冷,只觉清爽。 她拢了拢身上大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倚着窗边,一言不发地抬头望着已经进入后半夜的夜幕。 月亮不再高挂,低低垂着,连星星也少了许多。这样的天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可夏稚却觉得今日的夜空格外迷人,让人离不开眼。 “老天爷,你说,我要怎样才能不嫁给那个丑八怪。”她藏在大氅里的双手合十,喃喃道。 四周寂静无声。 “算了,不为难你了。”她双手又垂下。 就在这刹那,屋顶传来瓦片晃动噼里啪啦的强烈摩擦声,随之而来的就是不明黑影从上而下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闷声砸地。 意外来得太凑巧,夏稚还未反应过来时,雀儿就已经先冲到窗前将她护在身后,浑身警惕。 这一挡,她完全看不清地上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擅自前往也是下下策。她将雀儿朝自己身边拉了拉,问道:“雀儿你可看清刚刚掉下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雀儿微微倾身,借着水色月光去看,在意识到刚刚掉下来的是何物时,禁不住捂嘴惊呼:“小姐,是...是个人...” “人?”夏稚诧异道。 “好...好像还是个男子!”《 》 2、天无绝人路 “什么?!” 夏稚撒腿就跑到屋外,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心中是止不住的好奇,正准备蹲下将人翻面就被雀儿制止。 “小姐,我来吧。” 她也没反对,待雀儿将人翻过来,二人一同倒吸口凉气。 薄淡如水的银光照亮他面庞,骨相清俊,似玉雕成,又似山间明月。 夏稚在汴京生活了十几年也从未见过如此绝色的男子,一时间竟脑袋空空,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姐,”雀儿指向这美男腰部,“此人腰部似乎有伤。” 此番提醒,她才将目光从他面上移开,转向他腹部。他虽身穿玄色夜行衣,可那腹部的伤口从腹中一直蔓延到侧腰,血汩汩外流,布料全部被血浸透,让人不注意都难。 儿时,她便缠着父亲带她去营队,夏远拗不过便将她带在身边。营队训兵严苛,大家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点伤,也因此她看了不少处理伤口的法子。现下医馆全都闭馆,只能明早才能请医师,可若是血一直流,别说撑到明早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断气了。 虽说自己从未亲手试过,但试一试总没错,只要先把血止住就好。 “雀儿,你我一起先将他搬去我房内,”她站起身,“然后去找几块干净的纱布。” 话音刚落,闺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逼近,来人有三四,其中就有夏远。 主仆二人一惊,心中暗道不好。二人心中都清楚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此来路不明的男子交出去,可她不知为何就是想留住这个男人,雀儿更不用多说,夏稚的话就是行事准则。 夏稚眼珠一转,将自己身上大氅脱下,整个摊开铺在地上,自己身上只剩下单薄里衣。 “雀儿,你我合力将他搬到这大氅之上。”说着,她倾身,伸手插进他两肩腋下,将他的头抵在自己肩窝处,“先藏在衣柜里,其余的待我父亲走后再说。” “小姐你这样会受冻的。” “我没事。快!” 雀儿不再多言,立刻蹲下,抱着他腿部。二人合力在夏远进院前一刻顺利将他藏到衣柜里。 夏稚低头看着自己里衣下摆暗赫血迹,顾不得换了直接钻进被窝里,将自己包的严严实实,雀儿则站在方才那男子掉落之处,遮盖残留的血迹。 院中重新恢复平静,似是一切都没发生过。 “老爷。”雀儿对着来晚一步的夏远行礼。 “稚儿呢?” “小姐睡了。” 夏远轻点头,目光关切看着紧缩的房门:“我听厨妈说稚儿今日都未吃晚膳。” “回老爷,小姐今日回院后就说没胃口,睡前也未进食。不过老爷放心,小姐午后吃了不少小食,不会饿着肚子。” “这孩子定是因为婚事心情不好才没胃口,明日我亲自去东市去买屉玲珑汤包回来,早膳我不在家中吃,你一定要盯着她,至少要让她把汤包吃完。” “是。” 夏远欲言又止,目光扫了院子各处,最终又落在雀儿身上,问道:“这院子...方才可有异样?” 雀儿面色不变,回道:“回老爷,并无异样。” 他目光越过雀儿看向她身后全开的窗户,眉头一紧,指着窗户责问道:“这窗户怎开得如此宽敞?” “小姐睡前嫌屋内闷热,便将窗户大敞。奴婢正打算关上。”雀儿一步都不敢动。 夏远迈步走到窗前,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夏稚目光不由得柔和了下来,将窗户关上后,见院子与平常无差便走了。 待到他彻底从视线消失后,雀儿这才松了口气,敲了敲门。 “小姐,老爷走了。” 夏稚听到后“蹭”的一声从床上爬起,穿上鞋后跑到衣柜前,着急将柜门打开。 好在自己的衣柜躺得下一个人,不至于让人屈着身子。 “雀儿你先去拿纱布,再打盆热水来。” 屋外人脚步渐远,她先点了一盏灯,将医箱翻了出来,随后连氅带人从衣柜里拖出来。一番下来,身上里衣也染了层薄汗,她随手拿了个手帕擦去脸上薄汗,看着地上之人紧缩的双眸,又蹲下,将手帕折起,轻轻拭去他额头因痛楚而泛出的薄汗。 虞寒意识朦胧间,似感受到了面上传来一阵柔软触感,眼睫微颤,可始终睁不开,又听到了似有若无的声音,好像在说... “真是个美男啊。” 雀儿手脚麻利,不过多久就拎来一桶温水,从洗衣院内捎来几片干净的纱布。 夏稚将袖子一齐撸到顶端,挽出温水净了净手,将一块纱布也浸在水中,拧干后覆在眼前人伤口处,待凝固的血痂泡软后,她将夜行衣一层一层拨开,直到漏出玄色内衬。 她一愣。 这人是有多喜欢黑色,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将内衬小心翼翼自下而上掀开,漏出紧实肌理,昏黄灯光也掩盖不住流畅的胸腹线条。她咽喉轻动,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亲眼看见... 原来画本子上说的肩宽腰窄、暖玉光泽不是骗人的。 咳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人命关天! 她将纱布重新浸水,仔仔细细擦去伤口边缘的污血,这才看清真正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长,不只是腹中,痕迹从左腰一直划到右腰,最深处在左腰,仍在向外冒血。整个伤口触目惊心。 她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将一块干净的纱布塞进左腰。与此同时,左耳旁传来闷哼声,她循声望去,见他眉头皱起,面露痛苦,但仍未有苏醒迹象。 不去多想,将左腰快速包扎,其余地方一一涂上创伤膏,再用纱布包起。 虽说最后包扎完的样子有些丑,但好歹也是处理完了。 雀儿一直守在旁边,递纱布,替她擦汗,看着她一步步处理伤口,心中崇拜之情又添几分。 “雀儿,府上可有小厮身量与他差不多?” 雀儿仔细想了想,随后点点头,回道:“有一个,府上新来砍柴的,我方才去取温水时,他还在砍呢。” 夏稚心一横,起身从衣柜里顺了件桃色绒领长袍披在身上,说道:“我出去一趟,你先守在此处。” “小姐你去哪?”雀儿疑惑问道。 “去要衣服。”说罢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出院后,她弓着身子,仔细环顾周围,确定没人后,猫步溜向膳房后院,果然听见砍柴声。 夏稚将外衣重新整理好,直起身子朝那砍柴汉子走去。汉子砍得激烈,丝毫没有察觉自家小姐,直到她走到面前才意识到,吓得他手上一抖,斧下柴火抖落。 “小姐?”他惊呼。 夏稚立刻做出噤声动作,示意他不要大声说话。 砍柴汉子心领神会,立刻放低音量,弯下身子,语气里满是疑惑:“小姐是饿了吗,厨房里还有些点心。” 她摆摆头,一脸正气回道:“我不饿。我有一个好友与你身材差不多,再过几日就是他的生辰,我想给他送件衣服,那个...你懂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话中音,砍柴汉子一脸明了,放下斧头。 “小的懂了。劳烦小姐等一会,我去去就来。”汉子平日住的息房就在后头,他翻了套干净衣裳双手捧给夏稚。 她接过衣裳,悦然一笑,走前不忘回头道谢:“多谢,过几日便还你!” 笑容明媚击中汉子内心,他怔愣一瞬。 不是后半夜吗,怎么看到太阳了。 夏稚抱着衣服原路返回,路过父亲院子时朝里面瞥了一眼,竟发现屋内灯还亮着,不过她也没往心里去。 顺利回到闺院,见雀儿在房门外守着,将手中衣服晃了晃展示给她看。 屋内,虞寒身上被雀儿盖了层薄毯,夏稚将薄毯掀起,让雀儿撑起他上半身,将他原本外衣剥下,套上干净衣裳。 还好裤子不脏。 她心想总算是干完了,又看着屋内地上狼藉模样,不禁叉腰叹气,疲惫开口:“雀儿,我待会将里衣换下,你仔细检查一遍衣柜,明日一早你就将所有染血的衣服,包括地上人的一并堆院子里全部烧掉。若是旁人问起来,你就说我心情不好,烧东西玩玩。” 雀儿应声,先将地上人的衣服扔到院子里,再将衣柜里每件衣服看了一遍。一切做完后,就这残留的温水,一点点抹去染在地上血迹。 夏稚换上干净衣服厚,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瘫坐在床边,感觉浑身疲软,歇下来后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闺房藏人... 倏地,一个大胆的想法如雷霆在脑中轰鸣。 自己不如将计就计,等地上人醒了就收了他,日日带着,这流言传到丑八怪耳朵里,指不定就退婚了。 随便是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一个身份能让他一直守在自己身边。 只不过她也不知道丑八怪癖好如何,万一他性子变态就好这口,岂不是白搭? 但思来想去,现如今也就这个法子能用。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哪怕最后是驴她也认了,总比坐以待毙强。 或许老天爷真听到了自己的愿望,指了一条明路呢。 折腾了一夜,困意袭来,她掀开被子不一会就睡着了。 天边,第一缕灰白刺破沉沉墨色。夏稚睡得清浅,半梦半醒时似乎听见不少动静,只当是雀儿在烧衣服,只是眼前一会黑一会白,扰得她实在睡不下去,却又不想睁眼。 “雀儿。”她嗓音带着一丝慵懒,翻身转向床头,舒展身体时,手却感受到了阻碍。 意识尚不清醒,伸手胡乱去摸。 好像又有点膈手.….. 直到脑袋上传来一道闷哼男音: “嗯。”《 》 3、做我面首如何? 声音在耳边炸开,夏稚瞬间清醒,一下睁眼就看见昨夜从天上掉下的美男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四目相对,无言以对。 她上半身瞬间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乌发蓬松杂乱,神抬迷蒙,伸手狠狠挼搓眼睛,再睁眼时,依旧对上他那双漆黑沉静的双眸。 虞寒披发坐在床头,身子似因无力倚在床梁上,面色稍带红润,不知是伤口恢复不错,还是纯纯脸红。 “你...你何时醒的?”她眼神微动。 虞寒眼神直勾勾,仿佛要将人从外到里看透一般,听到她的问题后也并未将目光收回,最终落在她左眼下那颗赤色小痣上,缓缓吐气。 “方才。” “你为何会在这?” “不知。” 被他这么一直盯着,她也不让,震惊过后,越看越觉得老天给自己了一个宝贝。 与昨夜的清冽不同,他面上的桃花眸增添了一份纯涩,勾人心魄。 夏稚很是满意他的长相,想着就算真收他为面首也是美事一桩。但现在首要目的就是探清这个人的底细。 她认真想了想要问什么问题,问道:“你可有昨夜记忆?比如你掉在我院子里?还有你腰上为何会有伤?” 虞寒目光一沉,不过一瞬便摇头。 她一惊:“不记得了?” 他乖巧点头。 “那你叫什么你还记得吗?家在何处?家有几口?平日里都干什么?”她无意识倾身向前,两人距离默默拉进。 她问题太多,虞寒本想好好编一遍,但又嫌事烦,不如干脆先装傻,面部表情不变,神情柔和地看着她。 她看着眼前之人一副呆愣的样子,心中又道不好,此人该不会是痴傻吧?于是伸出一个指头,用哄小孩的语气问道:“来…一加一等于几?” 一室寂静,鸦雀无声。 虞寒颧上肌肉一抽,嘴角抿起,看着她竖起的指头,虽然很是无语但依旧抽出环抱在胸前的一只手,比了个“二”。 看着他手上蹦出的两根手指头,她悬着的心落了地。 还好不是个傻子。 如今看来,他应该是昨夜掉在地上的时候撞到了脑子,导致失忆了。 她双膝开始在柔软的床垫上蠕动,一下拉进两人本就隔得不远的距离,没等虞寒反应过来,直接上头在他脑袋上胡乱摸,还自言自语道:“没包啊,撞到哪了?昨夜就忘了检查脑子。” 他头发极其顺滑,手感出奇的好,夏稚觉得像是在摸狸猫。 突然被摸了头,虞寒还不习惯,出手抓住她两个手腕,没控制好力度,惹得她吃痛叫了出声。 院子里正在烧衣服的雀儿听见屋内动静后,手上带着搅火棍就赶了过去,一打开门就看见昨夜刚救助的男子正坐在床头边,还挟持了自家小姐。 “放开我家小姐!” 怒气带动勇气,雀儿一鼓作气将搅火棍扔了出去,那搅火棍划过一道曲线,目标明确,正正砸中了虞寒侧脑门。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顿时松了下来。 雀儿快步走上前,挡在夏稚身前,瞪着眼前男子。 “我家小姐救了你,你不知报恩就算了,竟然还敢对小姐动手动脚。” 夏稚看呆了。 虞寒摸了摸脑袋,右边脑袋已经鼓起一个山丘般的大包,一触便疼,看着雀儿的目光满是凶戾。 雀儿面上虽然勇敢,可袖口处微微颤抖,夏稚尽收眼底,伸手去扯雀儿衣角,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雀儿,你误会了,是我一开始冒犯了。”夏稚急忙开口,语气诚恳。 雀儿半信半疑,将她衣袖卷起,淡淡的青紫手印暴露在三人眼下。虞寒看着那手腕的痕迹,手指轻颤,心中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 夏稚默默将袖口放下,说道:“雀儿,我还有些事情想和他聊聊,你去守在屋外,别让任何人进来,就说我还在睡着。” 雀儿心中虽然担忧,可不得不听话捡起搅火棍回到屋外,关门前叮嘱道:“小姐,若是他再对你动手动脚,一定要喊奴婢。” 夏稚对着她点头保证,等房门彻底关上后,她眉目拧在一起,语气里满是歉意。 “那个...我刚刚就是想检查下你脑袋上有没有伤。” “对不起啊。”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 声音落地,夏稚不解:“你为何要道歉?” 他语气淡淡:“抓疼你了。” 夏稚看着他一头狼狈,没忍住笑出声。虞寒眼中显然多了一份慌张、疑惑与窘迫。 她为何会笑?是他现在的样子太滑稽了吗?他刚才说什么了吗? 正当他疑惑之际,头上又传来触感,只不过这次十分温柔,耳尖控制不住地泛红,呼吸也放得极轻。 “你头发乱了。”她指尖滑进他发间,替他将翘起的杂毛顺直,摸到才鼓起的小包时,担忧道:“我们等会就出门找医师,你腰腹上的伤也需要看看。” 他并未拒绝。 整理完后又翻手,指节贴上他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便彻底将手收回。 “俗话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也听过吧?”她试探开口。 “嗯。”他眼神中多了一份期待。 “反正你现在什么也不记得,身上受伤还需要静养,我这里有一份差事你干不干?” “说说。” “做我面首。” 虞寒怔愣,这算哪门子差事? 做牛做马都好说,做这个成何体统?这显然不在他意料之内。 “不做。” 夏稚料到他会拒绝,退而求其次,说道:“那你会啥呢?你若是会武功,我便雇你做我的侍卫,正好我身边缺人。要是不会武功,你就做个随从,跟在我身边就行。” “如何?” 虞寒没急着回应,反问道:“你还未告诉我你是何人?” “我叫夏稚,夏日的夏,禾隹之稚,镇国公之女。你现在就在公府里,所以跟着我,我保你衣食无忧。” “为何要雇佣一个陌生男子?你不怕我吗?” “怕啊,”她如实回答,“但是比起那件事,你可爱多了。” 他明知故问:“什么事?” “我昨日被定下婚事,让我和当朝摄政王成亲。” “这不挺好的。”他回道,没听出她语气的无助。 “好什么好,谁想和那丑八怪成亲,”说到这件事,夏稚就气不打一处来,愤懑说道:“说不定我一嫁过去,他就把我关在地牢里,威胁我爹要他交出兵权。都传他脾气古怪,我性子活泼,若是哪里惹到他了,等不到我回门,他就将我杀了那该如何?我还想好好活着啊。” 说道动情之处,夏稚便加上肢体动作,话语背后满是对自己生命的珍惜。 虞寒越听脸越黑,面上肌肉顿时僵硬。 自他替父担职后,外界流言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 脾气古怪他认了,可丑八怪是怎么传出去的? 他自认为那副面具也不算庸俗。 夏稚看着他又是一脸冷漠的样子,无意识火上浇油,说道:“趁现在婚期未定,我若是传出与男子亲密的消息,万一他就转意,不想和我成亲了呢?你刚刚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昨夜忙前忙后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更何况昨夜要是我不就你,你说不定就流血过多,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虞寒将她的话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尤其是那三个字——丑八怪。 “喂,你究竟有没有听我在说话?”任她脾气再好,也受不了自己说了一大堆,对方一点反馈都没有,“你好歹说句话,做还是做?” 他回神,唇角略一上扬,说道:“做。” “我武功不错。” 夏稚顿时心情大好,伸出左手掌心,一双杏眼弯起,笑盈盈地看着他,悦然道:“一言为定!” 虞寒看着她朝自己伸出的手,不做过多回应,只点点头。夏稚也不恼,自顾自收回手,撑在大腿处,作思考模样。 “让我想想,你以后就叫小天如何?简洁大气,符合本人气质。” “嗯。” “以后你要寸步不离跟着我,守着我。我在外闲逛的时候,站在我身侧。我说东你不能提西,我指北你不能朝南,知道了吗?” “嗯。” “看得出来你是个闷子,但我话多,你要试着多和我说说话,”话说到一半,她又换了个主意,“算了,本性难改,你若是不喜欢就别说了。但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别像刚刚一样什么话都不说,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所以心中有什么事情直接告诉我就好。” “嗯。” “你现在走路会牵扯到伤口吗?” 虞寒摇摇头。 “那你先出去,将雀儿喊进来,我要洗漱更衣。等我收拾好了,我们一起去膳房用早膳。” “我不吃早膳。”他下意识说道。 夏稚疑惑道:“你连名字都不记得,怎么还记得自己不吃早膳?” 他咽喉轻动,眼神中透露着罕见的慌张。 “是没有胃口吧,那就陪我去吃早膳,”她也没多想,彻底从被窝里爬起来,“在我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去吧,帮我把雀儿喊进来。” 他正转身,又顿住。 “可有发绳?” 她伸手指向梳妆台,说道:“全都在那,你随便用。” 虞寒随便挑了个墨青发带,将头发高高束起,刚出门就看见在处理余烬的雀儿,冷冷开口:“她喊你进去。” 雀儿对他仍有敌意,没多说话,将搅火棍交给他后,去屋子里侍奉夏稚了。 清晨的风里带着独一份的水意与凉气,抚过脸庞时并不轻柔,反而有些刺肤,让人清醒。无数斑斓的花草全都沾了剔透露水,曦光倾洒,映出院内勃勃生机。 古树虬枝,秋千在风中稍稍晃动。他脑中竟渐渐浮现出她坐上晃荡的模样,裙摆随风,笑声盈盈。 他无数次臆想过的地方,竟就这样误打误撞碰上了。 她这人,还是这么可爱。《 》 4、破罐子破摔 “小天!” 虞寒正在院子里将余烬扫在一起,闻声扭头,一道粉嫩身影映入眼帘。 夏稚今日选了件粉樱齐胸襦裙,衣袖裙摆处绕枝纹由金线绣成,在光下尤其明显,头发编了两股垂挂在胸前,靛色发带甚是惹眼。她站在屋外台梯上朝虞寒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他听话扔下手中棍子,迈步走至她身边,与她平视。 “现在父亲不在府上,我们先去用早膳。” “嗯。” 夏稚走下台阶,才意识到眼前人居然比自己高了一个头,需要仰着才能与他对视。 “还记得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嗯。”虞寒应声,小跨步落在她身边。 她满意点头,三人一同前往膳房。一路上,虞寒感受到不少仆役投来的目光,夏稚心情倒是愉悦。到了膳房后,看见桌子上那屉玲珑汤包就知道是父亲买的。 雀儿去打粥,夏稚落座,他静静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昨日没吃晚膳,再加上忙活了一晚上,夏稚肚子早就饿了,等到雀儿端来白粥,她拿起筷子就用夹起一个汤包,小口咬开。随着浓郁肉汤流入口腔,她自心底发出满足的息音。 玲珑面皮内包的是玉米猪肉,玉米味甜,猪肉鲜美,吃到嘴里简直是享受。她早膳最爱吃的就是东市的玲珑汤包。 她一口接着一口,没过多久汤包就全部下肚,又抿了口白粥爽口。 雀儿坐在她身旁,捧着瓷碗小口喝粥。 要说整个膳房最突兀的就数虞寒,穿着和公府仆役一样的衣服,可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却与周围人截然不同,总惹得人想多看一眼。 她拍拍身边的凳子,对身后人说道:“坐。在我身边我没那么多规矩。” “我不吃早膳。” “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 “我不吃早膳。”虞寒坚持己见。 夏稚无奈叹气,不想与他拗气,换了个话术:“就算不吃也坐下来陪我。” 只要不让他吃早饭就行,虞寒妥协,坐在了夏稚手边的位置。 夏稚刚咬了一口酥饼,歪头看向自己一边笔直的身影,心中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劲,于是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身上。 虞寒坐是坐下了,可他不用早膳,双手无处安放只能环抱置于胸前,感受到她目光后,头偏一分便撞进她双眸中。 “小天,我觉得你定不是寻常人家之子,说不定是个王室贵胄。” 她这番猜测并非凭空捏造,虞寒再怎么掩盖也盖不住从小培养的习性与气质,可他现在只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由于她先前在屋子说要回应她说的话,他深思熟虑过后,回道:“嗯。” 毕竟多说不宜。 “除了‘嗯’你还会说别的吗?”她抱怨道。 “会。” “我还是收回刚才的言论吧,贵族之子比你会说话多了。” 不知这句话哪里戳到虞寒痛点了,他皱了眉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夏稚,语气里带着一份质问。 “你见过很多贵族之子?” 夏稚点点头,辫子小幅度甩动,回道:“儿时,父亲总是出征,不是把我放在皇宫内,就是别人家里,接触的人自然很多,交了许多朋友。我看他们从小便要学习礼仪,包括如何与人交谈。” “你喜欢和这些人交朋友?” “这些人?”白粥全部下肚,她用手帕擦完嘴后才继续说,“又不是所有贵族之子都喜欢我,我当然只与愿意跟我一起玩的人交朋友了。除了他们,我在汴京内也有许多朋友。” 她起身,轻拍他肩膀,提醒道:“我吃完了。走吧,先去给你找个医馆看看病,你腰腹上的伤还需处理。” 一瞬间,虞寒伸手抓住她的,这次他控制了力道,轻轻一拽,她身子一旋便落在自己怀中。 事发突然,别说雀儿了,连她本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揽在怀里,一时间都忘了挣扎。周围好奇的小厮此时也瞪大了双眼,可对这来路不明之人,谁也不敢擅自上前。 虞寒眼神从她额间一路向下扫去,指腹拭去她嘴角未清的残渣。 直到唇边传来触感,她才轻微挣动,说道:“你干什么?” “别动。”虞寒提醒道,“既然想要在这城中传绯闻,你我可不能生疏。”随后用眼神示意她也做点什么示意。 夏稚心领神会,不再挣扎,反而伸手环住他脖颈,轻语道:“没想到啊,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人?”他反问。 “我先前以为你是个冰闷子,没想到居然还会这些。你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不会是那种替花楼姐姐赶走蛮客的吧。” “不记得了。”他再次回避。 雀儿离得近,两人谈话一一入耳,想起小姐今日早晨交代之事,又看着两人动作虽然亲密,可他的手始终半弯并未直接碰到她腰肢,故而也不多说什么,只静静站在两人身旁,别过脸去。 可周围人可就没那么冷静了。昨日才下的圣旨,今日自家小姐竟不知从何处领来了一个陌生野男人,还当着他们的面如此亲密。 这成何体统?! 待夏远回来了,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将事情禀报给老爷听。 膳房内一片祥和暧昧,膳房外满是惊心动魄。 “你好放我下来了吧,再这么耽误,你还要不要命了?”她双手撑在他肩上。 虞寒收回手,两人同时站起。可他似乎并不满足,伸出手,掌心向上。 夏稚垂眸,将自己手搭了上去,张开五指溜进他指尖,然后握住。 “这下好走了吧。” 他心中莫名满足。 虽身为贵女,但夏稚并不喜爱做马车出行。其一是因为她晕车,其二是她好动,喜欢新鲜玩意。 汴京作为国都,各地商贩竞相前往,异国商队络绎不绝。奇珍异宝的诱惑比美食还大,夏稚对此毫无抵抗力,总是要去摊前看一看,马车走走停停,也实在碍路。 “玲珑汤包真是好吃,我明日也想再吃,不知爹爹明日还有没有空。”夏稚一手牵着虞寒,一手顺着肚子,面上全是满足。 虞寒与她并肩而行,神情冰冷,可语气温柔说道:“我明日去买。” 闻言,她眼神立刻镀上了一层光,唇角止不住地上扬,晃了晃两人相连的手。 “当真?铺子就在东市,每日寅时开。” 他不再回话,默默记在心中。 汴京城内不少人都认识夏稚,见了夏稚便与她打招呼。 “县主早啊。” “早,县主。” “县主怎么今日出来得这么早,明日里这个时候可见不到人啊。”包子铺的小清打趣道,小清长得娇美,人称“包子西施”。 夏稚皆一一回应,脚步停滞在包子铺前,笑盈盈回道:“小清姐姐。” 小清浅笑,招手示意她上前。夏稚拉着虞寒一齐凑过去。 “你吃包子吗?小青姐姐这的包子可是整个汴梁城数一数二的。” 虞寒摇摇头。 “这位是?”小清这才注意到两人牵着的手。 “他是我新招来的侍卫。” 小清在她耳边低语问道:“我今日一早便听说你被赐婚,此事当真?” 夏稚叹了口气,回道:“不错,看来大家都知道了。” “是当朝摄政王?” “是。” “那这位...”小清目光再次落到虞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就是摄政王?” 夏稚狠狠摇头,碎发抖落散在鬓边,语气坚定:“不是不是。小清姐姐我只告诉你一个人,那摄政王啊,是个大丑八怪,脸上坑坑洼洼还有疤,皮肤黝黑,你看看他像吗?”说着就松开了两人牵着的手,以展示姿态将两手举高摊开在他下巴处。 殊不知她嘴里的大丑八怪此刻就在自己身边,心中无语至极。 小清想都没想就摇头。 “那你们...” 夏稚收回手,眉目蹙起装作委屈模样,重新将手钻进他的。 “小清姐姐你不知,我早已心有所属,我们二人情投意合,恩爱十分。奈何他出生普通,家道中落最终沦为乞丐,父亲嫌他是个穷酸小子,不肯同意我们亲事。” 若不是从小锻炼收敛自己情绪的本事,虞寒觉得自己可以被气晕在这。 小清顿时替夏稚打抱不平:“这摄政王不就是棒打鸳鸯,拆散良人吗?但县主啊,这小子身世实在糟糕,你也别怪国公了。” “唉,我知道的。我只收他做我的侍卫,让我能天天看见他,足矣。” 小清共情,狠狠点头,眼神中溢出一丝心疼。 夏稚抬手佯装擦眼泪,一秒收起情绪。 “小清姐姐我今日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罢,就带着虞寒和雀儿重新去找医馆。 路上,虞寒终于耐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编得还挺真。” “何止编得真?我觉得我演得也不错,说不定我还有说书的天赋呢?” “你胡编乱造确实有一套。” “我都是从话本子里看到的,哪有胡编乱造?” 虞寒顿了顿,认真问道:“你为何会认为摄政王是个...丑八怪?” “他?”她怔怔地反问道,“这还用想么?你看看这大街上,只有面上有疤自卑之人才会用面具这种东西将脸罩起来,若是他面容俊俏,是个清风霁月的男人,定不会用面具这种东西。” “是吗...”他音量渐渐低了下去。 她语气依旧活泼,回道:“是啊,人们巴不得将自己漂亮的一面全都展现出来。像小清姐姐,街坊都叫她“包子西施”,你看她有空与我们闲谈,其实是她刚出摊的时候包子就被抢空了,包子买完了,钱入了口袋,人自然就闲下来了。” 虞寒缄默不语,夏稚也不在意,眼睛看向街道两旁,头左右摆动,终于看见一家医馆。 医馆里满是药材香气。三人刚一入馆,正在柜台整理药材的谢安看见夏稚后神情顿时严肃,放下手中秤砣,快步上前。 “可是身体有何不适?”谢安忧虑开口,抬手想贴上她额头,却被虞寒一手抓住。 谢安动作一僵,偏头看着站在夏稚身旁的虞寒,好声好气问道:“敢问兄台是何人?” 夏稚松开两人拉着的手,轻拍虞寒手腕。 “你这是干什么,快松开。” 虞寒听话,这才放下手。谢安察觉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满是敌意,一头雾水不知自己惹到他哪了。 “谢安,我身体倍好,今日来是想让你看看他。”夏稚指着身旁人。 谢安松了口气,目光转向虞寒,问道:“伤在何处?” “腰腹。”夏稚代他回道。 “你们先去二楼,我待会就来。”谢安转身去拿伤药与纱布。 医馆里只有他一人,夏稚看着他一人忙碌的身影,说道:“雀儿你留在一楼帮忙,我们先去二楼。” 夏稚轻车熟路,将虞寒带到一个厢房内,让他坐在床上,二话不说就开始扒他衣服。 虞寒立刻抓住她在自己身上乱动的手。 “做什么?”他呼吸微乱。 “帮你脱衣服啊。”她理直气壮。 “我自己来。” 夏稚也不坚持,拉来一个椅子坐下,目不转睛看着他。 仆役衣服不像他寻常衣服般繁琐,只要解开扣子与系带就能将外衣脱下,待到里衣也被脱下后,他才看到自己腰腹上歪七扭八、白里透红的纱布。 昨夜光太暗,只能看个轮廓,夏稚现在才看清,他冷白通透的肌肤上,竟有无数道细小伤疤,最长的一道横在左胸。 “我说为何我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她突然开口,“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能表现得如此轻松?” “习惯了。”他语气坦然,神色平淡。 说者无意,听者入心,夏稚现在笃定他先前一定是个打手,还是那种被东家狠狠压榨的打手。 “你放心,若是你前东家找到你了,若是你不想回去,我定不会把你让出去的。” 虞寒现在真的想知道她脑中成天在想什么,看着她一副要保护自己的认真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 “如是我前东家真找上门,还雇了一群人威胁你,非要让你把我交出去怎么办?” “我好歹也是县主,当朝从一品镇国公之女,他们若是敢动我,离死期也不远了,况且你也会保护我的吧。” “我要是打不过呢?” “那我们就逃吧,逃到一个无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我虽然武力不行,但好在体力不错。” “逃...”虞寒轻笑,思绪不知飞到何处,再也没说过话。 好在不一会儿,谢安就带着雀儿来了厢房,见虞寒已经脱好上衣,放好伤药和纱布不多说什么,直接拿起剪刀将带血的纱布剪开,露出狰狞的伤口。 就算是谢安看见这伤口也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他问道:“伤口如此严重,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夏稚下巴搁在椅背上,回道:“昨日半夜受的伤,现在来看不算太迟,况且他表现得如此自然,我也不知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似是想起了什么,她补充道:“对了,他脑袋上还有一个鼓包,你也给他看看。” “你为何会结识此人?”谢安将剪刀放下后,手拿钳子将他伤口处止血的纱布小心取出,同时示意雀儿将药膏打开。 纱布被从肉中取出,虞寒终于皱眉,呼吸一下错乱。 “这事说来话长,一时说不清楚,等过几日有时间后,我再来跟你说。” 虞寒一言不发,沉默观察着二人。 谢安受母亲影响,从小便开始读医术,七岁时就跟着父母寻医天下,精通医理,处理外伤也是得心应手。一炷香未半,他便将虞寒腰腹上的伤口处理结束。 “每七日来换药,一月后就可恢复,切记这期间腰腹处不得用力。”谢安站起来,看向虞寒脑袋,右边脑袋确实鼓起一个包。 “脑袋上的包我待会下去抓副药,要先消炎。” 夏稚在一旁看着他娴熟的动作,不禁感叹道:“谢安你真厉害,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你处理伤口。” 虞寒手上穿衣服的动作一滞。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夸奖,谢安心中高兴,面上也浮现喜色,回道:“与我娘相比,我还是差远了。” “对了,我刚才就想问了,今天医馆里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余人呢?” “今天他们休息,我一人在这就够了。”谢安回道,“我今日不忙,晚上要不要来我府上玩?” 没等夏稚做出回应,虞寒猛地“咳”了两声,看向夏稚示意自己穿好衣服了。 她从直起身子,摆摆手臂活动了几下,说道:“今日南枝他们回来,我晚上要去尚书府,我们改日再约。” 谢安点头。几人下楼后,他将消炎药用油纸包好交给雀儿后,亲自送他们出了医馆。 “那我们下次再约。”谢安道。 “好。那我先走了。”夏稚道。 虞寒站在一旁,心情如同被蚂蚁啃食,做了水滴石穿里的石头一般煎熬。他现在真想横在二人之间,将夏稚直接抱走,可现在他是她身边的侍卫,不能随心所欲。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默默牵起她的手,然后站在一旁观察二人。 夏稚感受到手边传来的温度一秒后,手就被牵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被他紧紧抓着的手,又仰头看着他。她有一种他在生闷气的感觉,可她不知为何他会生气。 谢安也注意到两人牵起的手,他早就觉得眼前人虽然身着仆役之衣,可气质非凡,绝非等闲之辈,八卦问道:“这人是不是就是你那未婚夫?” 夏稚一瞬警惕,小声说道:“你也知道了?” “昨日我回府,我娘告诉我的。” “我跟你说我那未婚夫就是个大丑八怪,我才不要嫁给他呢。这人是我新收来的侍卫,与我甚是交好,我要告诉那丑八怪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谢安诧异道:“既然你不喜欢他,他为何还要与你成婚?” 两人的悄悄话被虞寒听个精光。 为何非她不娶? 当然是因为喜欢啊。 “谁知道呢?”她耸肩,“总之,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稚儿你放心,我绝对站在你这边。” 夏稚满脸欣慰,用空着手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越说越多了,我真走啦。” 谢安点头,将三人送走后,重新回了医馆。 路上,夏稚五指张合,弯曲又伸直,看着他侧脸,清越开口: “说说吧,为何一直闷闷不乐的?《 》 5、少男心事 其实早在几人踏入医馆的时候,夏稚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是因为谢安一开始的举动让他反感了?虽然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从自己小的时候生病就是去谢家医馆,她早已习惯。 还是因为他单纯不喜欢医馆的味道? 这些也只是她的猜测,可究竟是为什么还是要问了才知道。 虞寒自认为他藏得好,可殊不知,他半遮半掩的情绪全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话语直白,倒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小人。 他其实心中也算不上生气,只是见两人关系这么亲密,心中有些不甘与烦闷罢了。毕竟若是当时自己能... “你到底说不说话。” 他思绪被拉回,夏稚继续说道:“你也不必说什么‘我心中无气’这些话,我不是三岁孩童,骗不了我。” 虞寒侧脸垂眸看着她眼睛。她眼型是标准的杏核模样,眼尾有一抹天然的微红,似桃花瓣浸了春水,眼仁是清透温润的琥珀色。他盯着她,在她眼底寻到了自己身影。 只那一瞬里,天地间似乎只有他入了她的眼。 他轻轻地笑了,并不贪婪那抹美色,淡淡说道:“我并没有生气,只是讨厌这药草味道,甚是刺鼻。” 思忖再三,他最终还是选择将那粗鄙不堪的心思藏起。现在他只是她身边的一个“小天”而已。 “原来是因为这个,下次若是难受直接与我说便是,我让谢安快点包扎就是了。”夏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你和那医馆老板似乎很是熟络。”他语气试探。 夏稚点点头后,觉得不对,又摇头。 “我确实和他关系不错,不过他现在还不是什么老板,顶多是继承罢了。”她解释道,“谢安谢安,姓谢,是亲王之子。我小时候也经常去他王府上,王妃擅长药理,那医馆是王妃的。只不过他们夫妻二人总是外出,就将医馆交给谢安。每次生病我都会去那,谢安是个好人,以后不能不分清白枣红就抓人,知道不?” 虞寒点点头后,觉得不对,又摇头。 “我与他不熟,在我眼里不过是个陌生人。若是一个陌生人上来就动手动脚,我还是会动手。” 闻言,夏稚心中滋生出一种道不明却温热的情绪,觉得此番言论似乎在哪听过,直问道:“你也喜欢看话本子吗?” “话本子?” “你方才那句话我好像在话本子上看过。”夏稚歪着脑袋苦思冥想,想在自己看过的茫茫书海中,找出依据来。 虞寒无语,唇抿成一条线:“从未。” “那你平日睡前都干些什么?”她诧异道,“无聊时候呢?一个话本子都没看过?” 练武、阅文、批奏折。 这就是他的全部日常。 “不记得了。”四字带过,这是他现在能说的全部。 不等夏稚,他抢先开口,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她故弄玄虚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不过多久,三人停在一处牌坊前,虞寒抬头一看,那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金织阁。 “走吧。”夏稚轻快说道,“给你买几身衣服。” “给我?” “不然呢?人靠衣裳马靠鞍,你要一直穿着这仆役衣裳?” 虽说公府仆役衣裳用料棉麻为中等,可是毫无设计,况且颜色也不亮眼。夏稚就喜欢亮眼的颜色。 金织阁,“金”字打头,阁内布料全是都是上等品,如雪蚕丝、鸾羽锻、织金罗等等许多,衣裳设计十分独特,只做定制。阁内售价也寸步寸金,普通百姓除非家中大事时才会考虑来此,平日里生意清淡,并不繁忙。 夏稚身为金织阁常客,掌柜薛荣金远远就看见自家摇钱树来了,赶忙从摇椅上起身,亲自上前迎接。 “县主怎么今日亲自前来,前几日定做的衣裳还未到取货时间。”薛荣金双手交叠,语气讨好。 “今日我不是来取衣裳的。”夏稚跨过店前门槛,扫了扫阁内琳琅满目、色彩艳艳的展示布料,用空闲的手指向身旁人,问道:“阁内可有适合他的布料与现衣?” 薛荣金眼睛狭小又细长,只看了虞寒一眼,自信说道:“县主请随我来。” 他将众人领至一面墙前。墙的顶部是墨黑、玄青、赭色的厚织锦缎和静坊羊毛呢,光泽内敛但不深沉,如夜幕下深海波光般;中下层是府绸、丝绸、轻织羽锻,颜色多明艳,譬如金栗、月白、朱樱、天水蓝。 布料繁多,看得她眼花,便说:“你可有合眼的?直接选。” 虞寒刚一张口,又听见她补充一句。 “除了顶层。” 他楞在原地,看着她圆圆头顶,不解问道:“为何?” 她仰头直视,直言:“我没有深色衣裳,往后你的衣着要与我相配。” 虞寒不语,寂寂盯着她,眼神中透出一丝渴求。 倒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深色更适合夜间行事。他若是真的一直待在她身边,王府以及宫里定会乱套。 接收到他眼中的渴求,又想起昨夜的记忆,夏稚终究心软,妥协扶额:“算了算了,你若是喜欢,那便做一套吧。” 夏稚不再干涉,带着雀儿转头去看别处布料。 来都来了,不得做几身再走? 她给自己挑了个岫玉烟和梨花白的锦棉料子,给雀儿挑的是蕉叶青的夏布。前者都做成月华裙,后者则是普通抹胸与褶裙。 薛荣金手上布料不停,连汗都空不出手擦,拿不下的就先放在柜台。渐渐的,台面上堪比小山。 夏稚早就选完,越过柜台,靠在躺椅上等他挑完。 身子晃晃,眼神晃荡,最终仍是落在他背影上。 他虽衣裳普通,但身子挺立如鹤,一头乌发泛着润泽的光晕,鬓角也被精心修剪过。 这真的是一个打手该有的身姿与气质吗? 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陈年旧伤骗不了人,若他当真身份非凡,肌肤上怎会有这么多伤。 除非他先前的差事需要蛟好的面容。 奈何他昨夜跌到了脑袋,今早又被雀儿砸中,不知记忆何时才能恢复。 她总觉得这个“小天”绝对不简单。她还不知道昨夜他为何会受伤,为何就偏偏落在了自己院子。虽说衣物被烧了,他身上也没带一个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什,但她心中已有办法。 “雀儿。” 闻声,雀儿立刻蹲下身子。 “等我们离开金织阁后,你就抽空去城北谢府,告诉门口小厮我明日登门。” 雀儿应声。 柜台上的布料已多到完全将躺椅上的她埋没。 待虞寒选完,扭头才发现人不见了。薛荣金将最后一匹布料搭上,靠在柜台上穿着粗气。 “县主,全都在这了。” 夏稚腰身微微用力,足尖轻点落地,站起身。虞寒终于看见个脑袋尖尖。 他动身,走到她身边。 夏稚问道:“现在汴京城内流行什么男子装束?” “大袖衫、圆袍领。”薛荣金说道,“也有其他款式,但我们这卖的最好的就是这几个款式。” “就做这两个,再做一套骑射服与劲装。” 她再问了一遍:“这可有现衣?” 薛荣金赔笑道:“县主你不是不知道,我们这都是先选布料再定做,不做现衣。” “陆沉舟可有衣服在这?” 薛荣金思虑一瞬,答道:“陆公子确实有几件在这,还未来得及送到府上。” 夏稚摆手:“那正好,你拿来给我。” “这...”薛荣金语气里满是犹豫。 “无碍,你只管拿给我就行,出了事我担着。我去跟他解释,他也不在乎这点衣裳。” 最终,薛荣金还是将衣裳给了夏稚。一共三套,夏稚选了套霁蓝让他先换上。 这期间,薛荣金与夏稚闲谈起来。 “县主,这男子是何人?我听闻...”薛荣金手上理着布料。 “你也听说了?我记得这条街离公府还有点距离啊。” “何止这条街?整个汴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夏稚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深吸口气回道:“我若说嫁给那摄政王实非我愿,你信吗?” 薛荣金想都没想就点头。 “自你幼年,每一年的衣裳都是在我这定做的,老夫好歹也算是看着你长大。只是昨日听闻那消息,着实出乎意料,本以为是美事一桩。” 夏稚将早上说给小清的那套说辞再说给了薛荣金听,□□光听完自然也是站在夏稚这边的。 “没想到县主还会遇到这种事情。可是县主,听老夫一句劝,这穷小子也不是长久之计,也不可取啊,他身上有何处吸引你?” 试衣房的门被推开,虞寒从中出来。他身中这锦袍用的是顶好的苏绸,暗纹如流水,外罩是一件青灰色的披挂。褪去了不起眼的灰,这蓝衬得他气质更加清寂。 周遭所有的声音、繁杂的颜色、动静,都在抬眸望向他的那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出。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抹蓝。 她目光流转,甚至看得见他衣襟上一道极细微的织锦暗纹正随着他呼吸起伏。 虞寒缓步走到她面前,他其实很少穿这种常服,不是朝服就是劲装。 待他靠近,夏稚突然垫脚,双手捧着他脸颊,满意说道:“自然是这张脸。” 事实毕竟是残酷的。若昨夜掉在她院子的是个丑陋之人,不等夏远亲自来,她自会去找父亲,将发生的一切如实道来。 虞寒觉得被她这么摸着并不算糟糕,并不反抗。 二人身高着实差太大,夏稚现在只有脚尖在地上撑着身子,身子止不住轻颤。 似是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微颤意,他主动折腰弓身,将脸贴近她的。 随着他倾身,她平稳落地。 他别过头,在她耳边轻语,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耳尖,没入发丝,眼神落在她鼻尖。 “需要我做什么吗?” 耳尖痒意阵阵,她下意识地朝他那处偏头。这一动作任谁看了都是虞寒在亲她脸侧。 薛荣金一惊,没想到二人竟已经亲密到如此程度,急忙扭头,好在雀儿已经在提前前往亲王府的路上,未能亲眼目睹。 夏稚松开手,后撤两步拉开距离,佯装无事发生,说道:“既然换好了,那就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从金织阁走出。虞寒似是想起什么,眼神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主动开口:“我该叫你什么?” 夏稚滞步,回眸看去,心中满是疑惑。 “今日早晨我就将我姓名告诉你了,怕不是脑子被撞后,记忆也跟着退步了?”她说道,“那可不行,你等会再跟我去一趟医馆。脑子有病要趁早治疗。” 这言论于虞寒而言,简直匪夷所思。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行不行,我们现在就去找谢安。”夏稚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幅模样,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脑子摔坏后连说话都不会说了,怪不得这么寡言。她一把握住他手臂,拉着他就要往回走。 好在两人身量悬殊,她没拉动,在原地徘徊,惹得街上来来往往行人纷纷投来新奇的目光。 “你听我说。”虞寒反手握住她的,说道,“我记得你的名字,也没被摔坏脑子。可你说我是你的侍卫,若是直呼你名,便不得体,叫你尊称,便显得生疏。” 这长篇大论她听完后,觉得不无道理,便问:“那你想如何称呼?要不然和他们一样,平日里叫我稚儿?但你切记切记不可在我爹爹面前这么叫。” 此提议正合虞寒心意,他点点头。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道洪亮的男声: “稚儿!我们回来了!” 虞寒心中暗自叹息,怎么又来一个……《 》 6、我的小情郎 半月前,陆氏兄妹就从江南开始赶路,到了汴京后连自家尚书府都没来得及回,直接让马车停在了镇国公府外,本以为能给夏稚一个惊喜,谁承想她并不在府内。 兄妹俩出游的这期间看见个稀奇物品就像带给夏稚,若不是夏稚自己想和父亲待在一起,他们恨不得把她就算绑也要绑走,与他们同行。 两人去问门口小厮,小厮也不知自己小姐今日去哪了。好在汴京城内认识夏稚的人不少,一路打听下,兄妹俩终于在金织阁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当然了,与此同时也看见了打探消息时总是被提起的、附赠的那个男人。 这身量确实惹眼。 陆沉舟的声音在背后炸开,夏稚惊喜回头,见兄妹俩正朝自己飞奔而来,顿时不顾眼前男人,提起裙子朝他们跑去。 陆南枝张开双臂,下一秒怀中就迎来温暖,环佩叮当清脆地响作一片。两人只顾打量着对方,眼眉梢全是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喜悦。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找到这来了?”夏稚语气里的欢喜要溢出来了。 “别提了,”陆沉舟站在一旁,故作委屈说道,“我们一回汴京就去府上找你了,结果小厮跟我们说你不在府上,我们只好出来找你了。” 夏稚从南枝怀里退了出来,回道:“我今日有事,一早就出来了,现在正打算回府呢。” “今日有何要事?”陆南枝温柔开口,伸手理顺她因奔跑而变得杂乱的头发。 这话倒是点醒了她,她侧肩向后看去,朝虞寒招招手。 起初,虞寒盯着那副温馨的场面,觉得莫名扎眼,可转念一想,若是她身边没有朋友作伴,父亲又常年驻扎在外,那该是多么寂寥。 他只怨自己没有从小就陪在她身边,若是他们之间也能有以年为记的情谊...... 往事不再提,现如今,他已经与她并肩。他暗下决心,就算付出百倍精力,万般心血,也要留在她身边,永不分离。 待到虞寒走进,夏稚后撤步走到他身旁,对面前二人解释道:“介绍一下,这位是小天。” 陆沉舟眼睛眯起,上下打量着虞寒,心中狐疑,扭头问夏稚:“这是哪家的公子?品味不错,这衣服我也有一件。” “嗯,这就是你的衣服。”夏稚语调平静,底气十足。 “啊?” “谁让你自己不来取,我给你取了。” “不在汴京我如何能取?”陆沉舟佯装生气,说着就要动手将自己衣服从虞寒身上扒下来。 虞寒顾及几人情分深厚,忍住没动手,只是身子往她身后躲了躲。夏稚见陆沉舟真要上手,跨步落在虞寒身前,挡在二人中间。 “好了好了,陆沉舟你何时变得如此小气?待到你生辰我再做一个新衣裳。” 陆南枝也及时拦住自己兄长,附和说道:“哥哥,不过一件衣裳。” 四人气氛似乎变得紧张,但只僵持一瞬,陆沉舟脸色一换,顿时嬉皮笑脸看着三人。 “这么紧张做什么?在你们眼里我真是这么小气的人?” 意识自己被耍后,夏稚提腿踹了他一脚。陆沉舟从儿时就见过这一招,熟练躲避。 夏稚踹空,一个没站稳向前踉跄,好在虞寒眼疾手快,双手抚住她两肩,将她稳住。 动作被兄妹俩看得一清二楚,再加上方才看见他们在金织阁外如此亲密,二人顿时察觉猫腻。 陆南枝问道:“稚儿,这位究竟是...?” 夏稚眼光一亮,后跃步重新回到他身边,双臂如藤蔓般缠上他的,笑意在眼里漾开,朝两人眨眨眼。 “这是我的小情郎。” “啊?” 杀伤力极强,陆氏兄妹感觉自己似是到了极地,冰化在原地。 虞寒实在是满意这个称谓,已经迫不及待回宫将婚书上每一处他的名字前都加上前缀。 只不过应该会很拗口,便放弃了“全部都加”这个想法。 夏稚感觉手背有股暖意,低头看去才发现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此刻正搭在自己手上,抬眼对上一双深切的眼眸。 她心中暗忖,小天绝对是老天爷赏给自己的礼物,悟性极强,天灵根是也。 好好培养,绝对是个可塑之材。 这恩爱大场面仍谁看了都觉得甜蜜,来往行人也忍不住向他们投来目光。可陆氏兄妹可是陪着夏稚一同长大,夏稚和谁交朋友他们了如指掌,汴京城的权贵不说全部,但大部分他们全都认识。 可眼前这个男子十分眼生,南枝心想,这绝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狐狸精。 南枝率先回魂,不由分说将夏稚一把拽到自己身边,眼露凶气。 “诶诶。”夏稚被猛地拉走,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双手伏在南枝肩头才勉强稳住。 陆沉舟收起嬉皮笑脸,面色阴郁。他绕着虞寒走了一圈,目光像无形的丝线将他从头到尾细细缠绕了一圈。 虞寒最不喜被人关注,但现在状况只容许他默不作声。 夏稚见好就收,朝二人解释道:“好了好了,不跟你们打趣了,这事说来话长,别吓到我的小天了。总之他不是坏人。你们一路奔波定也累了,万春酒楼就在前面,今日我做东,替你们接风洗尘。” 她挽住南枝,继续说道:“大街上人多口杂,到酒楼我再向你们一一解释。”话落,不顾身后两男子,带着南枝顾自向酒楼走去。 虞寒自然要跟着夏稚,快走几步赶到她身边,手指都勾住她的了,又想到她另一旁还在挽着旁人,他再牵手容易惹她摔跤。最终克制住自己,只是静静待在她身边。 原地现在就剩陆沉舟一人,他扭头看着三人和谐的背影,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滋味。 半秒后他就懂得这异样的滋味从何而来。 只因那小子站的位置本该是自己的。 三人已渐渐走远,他急忙追上去,拍了拍虞寒的肩膀,说道:“让一让让一让,站一边去。” 虞寒一言不发,回望他,目光并不锐利,但似乎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在陆沉舟肩头。 陆沉舟霎时静了,咽喉滚动,不再过多争辩,走到妹妹旁边。其实他也没放在心上,听见妹妹在和夏稚聊江南见闻,也开始插话。 路上,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虞寒在旁边静静听着,不过多时就到万春酒楼门口。 万春酒楼是汴京最华贵的酒楼,历史悠久,菜的味道更是独一份,任同行怎么窃取菜谱,都烧不出地道风味。 三人是老熟客了,门口迎客的伙计小段见他们来了,再无心思招揽旁人,径直上前,一一欠身问好。 “县主、陆姑娘、陆公子。”目光落到虞寒后,他稍作停顿,怕是哪家阔公子,不敢乱称呼,便问道:“这位是...” 夏稚刻意回避,插话道:“楼里现在可有多余包厢?就我们四人。” 小段明了,不再多问,笑嘻嘻答道:“肯定有。我们酒楼专门给县主您留了一个位置,您无论何时来都有位置。”说着领四人进楼。 酒楼虽不年轻,但在年年保养下,依旧辉煌。 入门并非直见大堂,而是一道影壁,壁上是一副巨大的玉石镶嵌山水。所谓“曲径通幽”,绕过影壁,方见开阔,楼梯宽阔,扶手是包浆的黄花梨。每一转角处必设小景,譬如他们方才经过一处就是一盆精心修剪的罗汉松。 虞寒朝前堂望去,所坐客人皆举止大方,衣着非凡。 楼上雅间,以“春夏秋冬”、“梅兰竹菊”为名,彼此以复道回廊相接,推开廊间雕花榄窗,入眼便是酒楼后供人休息的精致庭院。 独属于夏稚的那一间,叫“夏”。 从方才听到小段的说辞后,虞寒心中又是一沉。好在其余三人聊得正欢,都不曾发现。 雅间内的桌椅皆是沉水紫檀,样式简洁可坐上去却十分舒适。碗是汝窑的白瓷,杯是龙泉的梅子青,筷是乌木镶银头,匀称修长。灯火不用明晃晃的烛台,而是将其放置在琉璃罩内,所透出来的光线柔和,照得人容颜光辉。 中央是六人圆桌,夏稚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南枝在其右,虞寒在其右。陆沉舟坐在几人对面。 夏稚对小段说:“你先在外守着,别让人进来,我们有要事商议。” 小段听话退下。 陆沉舟将手搁置在椅边,二郎腿翘起,一脸正经问道:“现在能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夏稚学着说书人的模样先抛出引子,问道:“你们可知当朝摄政王?” 兄妹俩齐齐点头,南枝陷入回忆,面露苦色:“别提了,自从新帝登基,摄政王掌权后,阿爹现在每每从上朝回来都攒着一肚子火。他又不好意思拿我们和母亲撒气,便将所有的怒火说给他院中的花草树木听,家里都要被他说秃了。” “是啊,”陆沉舟补充道,“你都不知道,他院子本来繁华一片,现在全都不长了。为了这事,母亲还和他吵了一架。” 俩人一唱一和越说越离谱,最后把尚书府说的寸草不生。 “我就说呢!怎么我每每去你们家玩的时候觉得少了些什么。”夏稚顿时一脸明朗。她最近去尚书府玩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可又说不上来。此番倒是解惑了。 当事人面上倒是祥和一片,丝毫没有被言论影响。 “陆叔叔为人和蔼可亲,怎会有如此火气?”她问道。 “不就是因为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摄政王。父亲每次提出的意见,不是被他驳回就是敕令他大修。”陆沉舟说道,“就最近,父亲上书言事,提出官职品级考核标准的改革,那人采纳归采纳,却一直不满我父亲所提出的方案,说不定啊,现在尚书府内还有一个改方案改到朝空气撒气的人。” 虞寒在一旁默默听着,心想这也不能怪他。 官职考核确实要改革,陆文斌所提出的方案是将“绩效、品德、民望”作为考核的标准,建立三位一体的考核体系,能避免如今以门第和资历为准的模式,真正实现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淘汰。 但其方案最大的漏洞就在于太过于理想。地方官或为了绩效,而加重税役;品德也可抱团,各取所需;民望更是不用说,碍于公府而不言,毫无可信度。 他让陆文斌重改,就是想让他在现有体系上补缺查漏,可陆文斌却一直坚持己见,想要创建一个新的体系。 若论生气,他还觉得每次看见陆文斌换汤不换药的奏折就头疼。 “这人也太坏了!”夏稚打抱不平道,脸颊气鼓鼓的,“这么为难人!” 当事人终于有了反应,端着茶杯的手突然轻颤了一下。 “就是啊。”陆沉舟附和道,说着端着身子,压低嗓子,开始模仿陆文斌说话:“沉舟啊~为父估摸着不久之后就要驾鹤西归了。” 夏稚和南枝默契对视一眼,同声问道:“为何啊~父亲~” 陆沉舟道:“我这每一次落笔,你以为是用什么写的...?” 夏稚和南枝捧哏:“是什么呢?” “阳寿啊~” 话落,三人一齐放声大笑,夏稚笑得东倒西歪,不时就要往虞寒那虚靠一下,而后又离开。弄得他心痒痒的。 南枝收了笑,问道:“稚儿为何今日突然要提起他?” 夏稚顿时又泄了气,眼神在两人身上徘徊,无力说道:“昨日我爹从宫里回来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本以为是他又要出征,谁料到...” 兄妹俩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神情期盼。 “谁料到是我被赐婚了...” “什么?!”兄妹俩同时从椅子上蹦起,异口同声,满脸不可置信,似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夏稚急忙伸出食指,比出噤声的动作,示意二人先冷静。 可兄妹俩哪能沉得住气,自己就下了趟江南,回来后好朋友竟被赐婚了。 “何方人士?父母品阶如何?长相如何?性格如何?”南枝字句噼里啪啦砸下来,又急又密,中间几乎不留喘息的时间,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比划,脸颊微微泛红,“我们可认识?婚期在何时?嫁妆可有准备?此人现在在何处...” 见她还要继续往下说,夏稚急忙喊停,拉着她衣袖示意她重新坐下,给陆沉舟甩了个眼神,也示意他冷静。 陆沉舟忽视她给自己的信号,扭头看向依旧沉稳的虞寒,指着他问道:“不会就是这个小子吧?” 虞寒这才有反应,抬眼望着他指着自己的手指,眼神里浑是不悦。 夏稚摇头,朝二人说道:“不是他,他的事也说来话长,我等会再说。” 南枝此刻脑中如雷轰鸣,意识到了什么,抓着她袖口,小心开口:“不是吧......?” “是啊......不愧是南枝,就是聪明。”夏稚认可地点点头,肯定了她的问题,“听我爹说,还是这摄政王力排众议,指名道姓要让我做他的王妃。” 其实没有她说的费力,虞寒心想,那日他在朝议上请求赐婚后,纵使镇国公和其余人万般劝阻,他也没理会。 当下幼帝也是完全站在自己身边,求一个圣旨简直易如反掌。 甚至按照他如今的权利,完全可以私下自拟。 至于为何要在青龙殿众目睽睽下求赐婚,只不过是他想告诉他们,自己只要夏稚一人罢了,也断了那些想将自家千金嫁给自己的一派人。 毕竟他最后又说了一嘴,永不纳妾。 陆沉舟本来蒙在鼓里,听到夏稚口中蹦出的“摄政王”三字,顿时清明。 “摄政王?我们不在汴京的这些日子里,你是如何与他结识?”陆沉舟问道。 夏稚无辜摇头:“我冤枉啊,我见都没见过他。听说他还是个脾气不好的丑八怪。” 虞寒手中茶杯泛起波澜。 他果然不习惯别人用丑八怪这三字形容自己,更何况是从自己心悦之人口中道出。 他自问,难道是面具出了问题? 可面具是自己在父亲为数不多的遗物里翻到的... 他觉得还挺好看的。 他深吸口气,随后缓缓吐出,心中安慰道:不过是流言罢了,只要她喜欢自己真正的面容就好。 “不舒服吗?”身旁明亮女声响起,随之而来还是手腕上温柔的触感。 他偏头,便看见她眉头轻蹙,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随后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夏稚心思敏感,担心“小天”是嫌他们吵闹,毕竟人在生病的时候,最是脆弱,见他摇头,还是忍不住叮嘱:“若是不舒服,可以到外面去坐坐。但酒楼免不了人多,外面就有一个茶摊,那儿清闲。” 虞寒应声点头。 对话被陆氏兄妹听得一清二楚,陆沉舟眼神渐渐黯淡,待二人聊完,问道:“夏稚,你刚才在街上说的那番话,是真是假。” 夏稚扭头,疑惑道:“哪句?” 陆沉舟又指了指:“你说他是你的小情郎那句。” “哦哦哦!这句啊。” “是真是假?”陆沉舟追问。 夏稚道:“当然是一半为真,一半为假。” 陆沉舟心中疑惑,这句话就七个字,还能分一半一半? 陆南枝接话,问道:“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呢?” 夏稚唇角一勾: “他是我的,这是真的。至于小情郎嘛...这个还不是真的。”《 》 7、不必演戏 陆沉舟又又指向虞寒,问道:“你究竟是如何结识的此人?什么叫‘他是你的’是真的?” “这事可有说头了。昨日知晓被赐婚后,我心灰意冷啊,辗转无眠,半夜起床透透气,结果他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啊。”夏稚说到口干舌燥,端起茶杯豪饮一口。 “从哪?”陆氏兄妹嘴巴从方才就没闭上过,一脸震惊。 虞寒眼神始终不离她,听着她讲述着二人的“初遇”,时不时给她添茶。 “我也正纳闷呢。凑巧的是,我当时还正好向老天爷祈愿呢,我问老天爷,‘天爷啊,我要怎么才能不嫁给那个丑八怪呢?’,结果下一秒他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她并未道出他当时浑身是伤,“我就想啊,他肯定是老天爷赐给我破局的宝贝。” “此言何意?”南枝听得云里雾里,开口问道。 “你们想一下,若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与旁人的绯闻传遍整个汴梁,你会作何感想?” 南枝自是想象不到,陆沉舟倒是认真思忖,寂寂开口:“那是旁人勾引我妻子,旁人该死。也是我对妻子照顾不周,竟让旁人钻了空子,我也该死。” 此言一出,虞寒终于正着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虽然和夏稚心中所想不一,但至少情绪对了。 “总之就是会生气吧,”她说道,“再加上他脾气古怪,万一流言传到他耳中,他一气之下,就不想跟我成婚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南枝担忧开口:“所以他是个来路不明的?” 夏稚仔细想了想,随后说道:“也...不算吧?只是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呢。” 毕竟他来的时候不是走的路,而是飞的天啊。 南枝又道:“那我问你,若是那摄政王一气之下,将你强夺了去,还命人将你这‘小情夫’置于死地,到时候你又该如何?” 夏稚手肘搁置在桌边,双手捧脸:“我想到这种情况了...至于解决的办法我还没想到,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为何不选我?”陆沉舟问道。 “选你?”夏稚不解。虞寒心中也默问一遍,瞥了他一眼,神如寒冰。 “我们几人从小一起长大,”陆沉舟解释道,“我知你,懂你,不比这来路不明的野人好得多。再说了,我父亲是尚书令,你父亲是镇国公,他自不敢得罪。” “真不知陆叔叔如此聪慧之人,怎会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上学堂读的书一点没进脑子,”夏稚无语道,“那我还说他爹是前朝丞相呢。如今幼帝登基,实权可全都在他一人身上,连奏折都是他批,不然你说为何陆叔叔在与他较劲。要我说,他现在就算把我陆叔叔、我爹这些前朝旧臣全部撤职也不奇怪。” 虞寒默默听着,望着她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光。 “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我并不想将尚书府牵扯进来。陆叔叔和夫人从小就十分照顾我,若是那摄政王因为此事恼怒,对尚书府做什么过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夏稚无力说道:“我也想过逃,可我逃了,担子就落到了我父亲肩上,抗旨可是死罪,母亲过世后,是爹爹一人撑起了整个镇国公府,拼了命的平战乱,定疆边,为的就是能多点时间回家看我。打我出生起,我就没做过一件大事,可爹爹向旁人介绍时,总说我是他最好的,最骄傲的女儿。赐婚一事,他定为我争取过,只是没成功罢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沮丧了起来,本来还撑着脸的手此刻也无力的软了下去,整个人趴在桌上,下巴处的软肉被挤压,嘴唇委屈嘟起。 分明穿的是粉樱,可几人此刻却感觉她周身灰蒙蒙的,如乌云笼罩,即将落雨。 望着她这般低沉,虞寒虽并不后悔昨日提出赐婚,但想来先前应该多找些机会让她自己多接触。 这样不仅流言不攻自破,两人之间也会多点情谊。 南枝将椅子拉进些,揉了揉她脑袋:“事发突然,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觉得你说的法子可行,不妨先试试。至于以后,走一步算一步,若是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也定有解决办法的。” “就是啊就是啊。”陆沉舟也不忍心再让她伤心,急忙附和,“若是他对你只是一时兴起,等到流言传进他耳中,指不定就把婚约取消了。” “这样自然最好。”夏稚嘀咕道。 陆沉舟目光从她身上移至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虞寒身上,颇带训诫说道:“我不管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上冒出来的。男女有别,就算她选了你,你也不可趁机逾矩。” 虞寒此刻一心只有夏稚,丝毫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没有得到回应,陆沉舟察觉眼前冷若冰霜的男人望着夏稚时,眼神轻柔,如看珍宝,心中对他的戒备也放下些许。 只要对夏稚好的人,都是可以相处的朋友。 这便是兄妹俩的交友观。 一时内,雅间气氛凝重又压抑,除了虞寒,其余三人仿佛都被压在圣旨之下,心中如有千金重,压的人喘不过气。 好在夏稚情绪来也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就从桌上弹起,猛拍桌面,声响巨大,她掌心瞬间红了。 乖守在门外的小段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立刻开了门,快步走向几人。 “小段,”她说道,“翡翠虾仁不能少,其余的你看着上。” “得嘞。”小段拖着尾音,心中早就拟好了菜谱。毕竟夏稚每次来,点的就是那老几样。 突然,夏稚右手突然被握住,暖意瞬间包裹住因拍桌而泛红的手掌,低低垂眸,发现是“小天”握住了她手,默不作声揉着那微红处。 他指尖并不比她暖和,些许寒意在肌肤相触地。 她觉得哪里痒痒的。 是从右手手掌处传来的?还是胸腔内那颗略微颤动的心? 她别扭抽回手,强装镇定朝他说道:“在他们二人眼前不必演戏。” 掌中物被抽离,顿时空落,他眸中的光骤然敛去,眼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可只一秒,他便藏起自己的情绪,装作无事发生,收回手。 “我决定了,就算此法不成,我到时候真嫁给他了,”夏稚眼神坚毅,“我便将他府上吵个鸡犬不宁不安生,让他休了我。如此一来,我便能顺理成章回家享我的福。” 可惜了,先前丞相府满门被屠,如今王府也并未招人,她要闹也只能闹自己,虞寒暗忖。 不过这倒是提醒他了。成婚后,自己政务繁忙,一个月中免不得会在宫中住上几日。可目前看来,夏稚喜闹,家中无仆役实在太冷清,她会住不习惯。 小段此刻也将饭菜一一端上,夏稚目光紧随翡翠虾仁,还有酥皮鸭,忍不住吞咽口水。 只见那白玉盘中,盛着的虾仁颗颗如羊脂凝玉,剃头晶莹。周身包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亲够的薄芡,光泽温润。其间还点缀着翠绿的豌豆,只是夏稚挑食,从来不吃绿豌豆。 菜全部上桌,三人纷纷提筷夹起自己最喜爱的食物送入口。兄妹俩刻意回避方才的话题,不再去提,主动说起江南趣事见闻。夏稚最喜欢听这些新鲜事,将烦恼抛诸脑后。 桌上的菜各个诱人,可在虞寒眼里毫无区别,全是油腻之物,甚至看见心中就略感不适。 趁着他们聊得正欢,他起身向外走去,夏稚余光瞥见也未阻拦。 循着原路,他走出酒楼,来到对面茶铺,点了壶清茶。扫了一眼后,找了个靠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刚一落座,身后就有人起身,朝他方向走来。那人浑身墨黑,一身劲装衬得人干净利落,眉目间英气十足。 “王爷。”封寂坐在他对面,取下佩刀放在身旁。 虞寒端着瓷杯,只是打量着,丝毫没有入口的意味。 “王爷,是我们办事不力,昨夜竟落入那蛮族的陷阱。”封寂低头,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封寂。”他冷声开口,“这些日子我都会在镇国公府内,今夜我会回宫一趟。” “是。” “我不在宫中时,若是有人来找,你就佯装是我应付过去。不必告诉幼帝我的行踪,你让他顾好自己每日的功课。” “是。” “你可知这汴京城里,如何说我?”虞寒质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封寂一愣,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干涩回道:“属下不知...” “当真不知?”虞寒反问,眉目平和,目光却沉静幽深。 此时正巧,邻桌谈论起昨日之事。 “听说了没,县主要嫁给当今摄政王了。” “早就听说了,也是苦了我们县主了。听闻那摄政王身长九尺,鼻眼口唇错位,脸上还有一道如蜈蚣般丑陋的长疤,直接少了块肉。” “这世上竟有样貌如此不堪的男子?” “当然了!” 封寂听得如坐针毡,虞寒不知是听多了,耳根子早就被磨平了,现在竟有些能接受了。 “王爷你别听他们说的,是他们并未亲眼所见王爷真实样貌。”封寂替他报不平,“我们王爷那可是玉树临风,神采英拔,一表人才,气宇轩昂,风流潇洒...” “我竟不知,我在你眼中是这般模样啊。”虞寒放下茶杯,碰撞出清脆声响。 “若是王爷你露面,这京城第一美男的称号非你莫属。” 并非封寂夸大说辞,虞寒只跟在夏稚身后这一个早晨,汴京城内已经有了二人的传闻。 说县主新交了一个貌美男子,两人如膝似胶。 虞寒思索片刻,决定暂且先不管这流言,待到大婚之日,他们自会看清。 “王府无人打理,积灰许久,你最近招几个人到府上,将府里上上下下彻底清扫一番。至于置办婚礼一事,我全权操办,其余人不得干涉。” “是。” “你亲自去招人,最好还要是性子活泼的。” 封寂不解,莫不是他觉得自己太安静了? 其实他的性子也十分跳脱,甚至有些聒噪,虞寒嫌他吵闹,狠狠说了他一顿。 这便是他名字由来。 封寂,封是克制,寂是守则。 “是。”封寂应声,“王府阔大,可有人数要求?” 虞寒摇摇头,不时还要抬头观察朝酒楼二层。此番抬头便看见她只身一人从窗前走过。 想来定是出来寻他了,他理正领子,眼神如冰刃,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封寂领会,当即无声抱拳,躬身疾退。 原来雅间内三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南枝说道:“稚儿,我们要先回府一趟。回到汴京后,我们还未向母亲父亲报平安。” 夏稚摆摆手,大方回道:“也替我向陆叔叔问好,只是我近几日事情繁忙,改日再登门。” “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陆沉舟刨完最后一口饭,心满意足放下碗筷,“稚儿,我身为兄长,也身为一个男子告诉你:警惕这个世界上所有无缘无故靠近你的人,尤其是男人,十个里面有十一个都不安好心。” “若是那小子有一点逾矩,或者欺负你了,一定要告诉我们。”陆沉舟难得严肃,竟还真有几分威严。 夏稚也珍重承诺:“若他对我有过分之举,我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这还差不多。” 夏稚吃了个十分饱,看着面前扫荡一空的菜盘心中甚是满足,算着时辰也该去找找他了,朝兄妹俩道:“你们先吃着,我去找他。我们门口见。” 南枝拉住她手,问道:“我看他什么也没吃,桌上已经没菜了,要不再上一点?” “不用。”她回道,“我发现他好像不喜欢吃饭,不知道靠什么长这么高的。” 陆沉舟在内里陪着妹妹吃饭,夏稚独自一人出来,在二楼转了转没寻到人,便到一楼问旁的伙计。 伙计听完她的描述,朝对门茶铺一指。 夏稚循着指尖望去,果然在茶客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算听话。 她背着手,蹑手蹑脚地绕到他身后,紧盯着背影,正欲伸手去捂住他眼睛,却听见他清冽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县主不必如此,此处人少,不必演戏。” 她动作一僵,倏地收回手,不甘心地探头,恰好对上他转过头来那副了然的目光,仿佛在说:我早就在等你了。 “那个...”她皱着眉,弯腰凑近,眼睫扑闪扑闪,“你那时不会是真心的吧?我以为你跟我演呢?” 她呼吸轻柔地拍在他脸上,闹出些痒意。 虞寒并未回复,夏稚看了看他身旁的空位,拍拍他肩膀,说道:“往里面挪挪,我要坐。” 待到他往里移了分寸,夏稚直接在他身旁坐下,一直手臂搁在桌上,撑着脑袋斜看向他。 他抢先开口:“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了。” 夏稚却觉得好玩,问道:“所以那是你的真心喽?” 无论是尔虞我诈的权势争霸,还是风云诡谲的朝堂政况,虞寒总能找出其破绽,变数化定,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上。 可在夏稚面前,他倒是漏洞百出。 他害怕现在说出是真心,她会觉得自己是个肤浅之人,视感情如儿戏,极其轻浮。 可他也不想被她误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演戏之举。 她抛向自己的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错。 可他这颗心,无错。 夏稚看他又是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无奈说道:“既然你不说,我就当你是真心的了。看得出来你确实是个好人。” “好人?”他反问。 “是啊。”她晃晃脑袋,“难不成你是坏人?” 虞寒又被问的语塞。 “我当时不该拒绝你的关心,”她继续说道,“不过我好歹也是个女子,你突然拉住我的手,我自然是会害羞的。” 夏稚大方道出,虞寒望净她眸中的坦荡。 “那我该怎么做?”他嘴唇微启,终于主动开口。 “嗯...”夏稚仔细想着,也没想出个答案来,回道:“我也不知,慢慢来吧。” 她身子坐正,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铜色茶壶,拿起杯子递到他眼前。 “我渴了,给我倒杯茶吧。” 回应她的,是虞寒握住茶柄的动作,以及茶水潺潺的细声。 “你为何不吃饭呢?”她关切问道。 “我很少吃饭。” “我问的是你为何不吃饭。”她再申,“不仅早膳,午膳,晚膳也不吃么?” 他点头。 “从小到大就没有碰到过合胃口的饭菜吗?” 他指尖轻推杯壁,送至她面前,淡淡回道:“我小时候吃饭。” 夏稚心中一紧。 “你果然有记忆!” 他顿时愣住。《 》 8、私心 破绽百出,如筛孔漏沙。 话说他不吃饭的习惯,是从丞相府灭门那夜开始的。 当夜,丞相府的晚膳被下了毒,除了他无一人幸免。可对方竟如此狠毒,连整尸都不让留下。 尸横满地,碎肢遍布,血染白墙。 只有他一人醒来,只影持剑。 活下来的也只有他一人。 夜气凝结成水,天地间,阒寂无声,只有他的心脏还在唐突地跳动。 到处都是血腥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挖空了,只剩一个空壳。 拖着步子无力走到府外,一步一血印。 可天意弄人,刚一出府,他就看见丞相府马车远远的、静静的停在府门几步远处。 “不要...不要...”他喃喃。 眼前一片猩红,呆滞地看着马车,他看不清马车上是否有血迹。 到现在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到马车前的,又是如何掀帘子看见父亲的死状。 虞问横在马车内,指尖僵硬地指着某处,他望过去。 在那里,父亲用血写了一个字: 百 不知是血向下流的缘故,还是因何,那“百”字两侧被拉的格外长。 他看着这一切,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所有的声音、气味、颜色,都像退潮般远离,他忽然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碰撞发出细响。 他退步,胃里一阵翻搅,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灼烧般的疼痛与酸楚。 自那过后,他再也吃不下任何正餐,实在撑不下去了就随便吃点垫垫肚子。 可他不能将这层原因说出口,支吾半天,最后只能摇头,解释道:“我没有先前记忆,只是看着那些饭菜,胃中一阵翻腾,实在咽不下口。至于儿时,也是我推测的罢了。” 此话亦是半真半假。 “原来是这样。饭菜油腻不愿吃,粥你也不喝,那你想吃什么?”她语气轻快,觉得是自己多想罢了。 “小天”看着就一单纯大男孩,不至于骗人吧。 夏稚继续说:“我们都吃饱了,你还饿着肚子,这些茶水可不管饱。” “我不饿。” 夏稚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自顾自说着:“我昨日跟雀儿去了一家铺子,他们家紫米糯糕可好吃了,等会你陪我去一趟。” 她拿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后牵起他的手起身,浅笑道:“走吧,时候不早了,他们应该也快下楼了,我和他们说好在楼下会和。” 他腰腹使不得力,起身时,夏稚分明觉出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了白。 二人又在酒楼前等了一会,兄妹二人终于下楼。 两人又变了主意,想要送夏稚回府后再回家,被她一口否决。 “你们先回去吧。”她拒绝道,“我现在还不回府。” “那你们去哪?”南枝问道。 “我有些馋阳舆道的糕点了,买完糕点我们再回去。” 几人分开时,已至午时。晴日当空,栗光挥洒,整个汴梁城被照得暖烘烘的。 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而行。 虞寒任由自己手臂被她晃来晃去,还时不时忍不住偷看两眼。她偶有察觉,微微抬起脸,于是整片光便温柔地覆在她颊上,白嫩的肌肤被照得透亮,似初春将融未融的薄冰。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被包裹在温暖中。 夏稚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只要和她相处,就算是极冷酷之人,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欲挽金乌栖我檐,不许流光泄人间。 他不是头一回生出这个卑劣的念头了。 想把她藏起来。 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没有那些整日围着她转的世家公子,没有那些借故攀谈的朝臣子弟,没有那些被她三言两语就哄得眉开眼笑的市井小儿。 谁也别想分走她那点光。 想把她藏进袖子里,藏进心口里,藏进谁也找不到的世外桃源。 “想什么呢?”她开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风从东边来,吹动她一缕碎发。 他站在光里,可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暗。 闻言,他别过脸去:“无事。” “哦。”她并不打算放过他,“那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呢?还一脸伤心的样子,莫不是想起什么了?” 他顿住。 夏稚也跟着停下脚步,转身正对他。 “伤心?” “不是吗?” 他低头看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自在了,还空着的手扯了扯他袖子,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答,只是牵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没什么。”说完,又重新上路。 夏稚撇嘴。 她算是明白了,此人跟没嘴的葫芦一样,藏心事。 算了,来日方长。她迟早会钻个洞。 情绪不到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被铺子上的新奇玩意给勾走了,拉着虞寒一个一个铺子看过去,终是到了那糕点铺子外。 本来只需半刻的脚程,被她硬生生拖了半个多时辰。 “老板,我今日还要紫米糯糕。”她伸张手指,“还是要五个。” “好咧。”铺子老板应和,“县主稍等,下一锅就是你的。” 她绽颜一笑,整张脸蓦地明媚起来。 被这笑容感染,铺子老板也笑了起来。下一瞬间就对上一个冰冷的面容,笑容顿时冻在脸上,嘴角一僵。 “呵呵,这位是...?”老板问道。 夏稚回道:“介绍一下,这是我新雇的侍卫,专门保护我的。” 老板眼神在两人身上游走,显然是不信,小声在她耳边问到:“侍卫身穿锦袍?县主,我听闻...” “不是不是,他真是我侍卫。只是今日出门,我便让他穿得好看些陪我逛逛。”这半天下来,夏稚耳朵听得都要起茧子了,急忙打断,“只不过我们之间啊,的确非凡。”说着她就举起两人牵着的手。 “我们二人两情相悦,只是如今我被定下婚事。趁着还未成婚,我们想多陪伴彼此。”她神情黯然。 老板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沉重地点了点头,叹气道:“唉,国公常年在外,县主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昨日听见你被指婚了,对方还是权贵之人,我们全家都高兴啊。可没想到你竟有了心上人,如此,这婚事对你来说,是祸事一件。” 气氛被老板越说越沉重,夏稚认真听着每一言,心中触动不已。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法子算不算在利用京城百姓的同情心。 正巧,他们中间突然被一层薄薄的白雾阻挡,老板熟练抓起挂在灶角的抹布,覆在锅盖上。 锅盖掀起刹那,糯米独一份的清甜顿时在空气中蔓延,腾腾热气扑面而来。 老板熟练铲起紫米糯糕,装袋后递给夏稚。 她本想亲手拿,却被虞寒抢了先。 “县主,不要嫌我话多。”他说道,“无论男女,婚姻乃人生大事,不走到最后一步,一切皆有变数,但切记不要做傻事。” 夏稚回眸,朝老板点头,回道:“多谢老板,我定牢记在心。” 铺子老板目送二人离开,直到消失在视野中,随后便准备收摊。 夏稚伸手想要去拿糕点,没想到虞寒却把那只手藏在身后。 “我现在就要吃。” “烫。” “你怎么和雀儿一样,”她抱怨道,“这糕点就是要趁热吃,若是冷了、温了就不好吃了。” 见他仍旧将手别在身后,夏稚劝说道:“你今日初次吃,一定要吃到热乎的。” 他却说:“我不吃。” “糕点并非油腻之物,只喝茶水你要做神仙吗?” 其实他今日连茶水也没喝。 夏稚松开了他的手,背过去佯装生气。 “我就没见过你这种什么都不吃的人,况且你现在身上还有伤,不好好吃饭,身体怎么会好呢?”但她本人越说越激动,语速也快了不少,“什么时候我再带你去找谢安,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你恢复胃口。” “不必。” 心病,如何治? 正好两只手都空了出来,他一手拿着,一手轻覆油纸,感受糕点传来的热度。 夏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动静,微微偏头想看他在干什么。 “并非是我刻意拒绝你,只是我看见食物便恶心,我不想去看医。”他垂眸,缓缓拨开油纸,柔声解释道,“身上的伤并无大碍,用药自然就会好。” 油纸被完全展开,漏出仍冒着热气的糯糕。他指尖捏起一块,温度正好,递到她面前。 “不必因我而动气,我吃一块便是。”他继续说,“不过你要替我吃半块,可好?” 那双睥睨天下毫无温度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便自动滤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专注的柔光。 夏稚头一回听他主动说这么多话,又是带着商量的温声软语,她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好吧。”她伸手,指尖捏住另一半朝自己方向掰下,糕体顿时一分为二。 虞寒看着指尖半块糯糕,即便心理十分抗拒,但仍是小咬一口,细细咀嚼起来。 好在的确入口即化,他还能咽下去。 “怎么样?好吃吗?”夏稚问道,眼神里满是期待。见他点头,她眼角弯弯,将那半块全都塞进嘴里。 还剩下四个,她又吃了两个,余下的两个她打算回去带给雀儿吃。 那半块他对付得实在不容易,强压着恶心吃下。吃完这一顿,他后面几天都不想看见食物一眼。 “我们今日在汴京逛了许久,你有没有觉得熟悉的地方?”她问道。 “没有。” 回府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都是夏稚先起的头。 “你都不好好吃饭,居然还能高我一头。” “嗯,我可能小时候吃的多。” “那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茶?涩口?鲜口?还是苦口?” “不挑。” “你武功很好吗?” “嗯。” “那我被旁人劫走了,你会来救我吗?” “不会被劫走。” “万一呢?” “会。” “你为什么不溜走呢?” 他一愣,反问:“你救了我一命,你有危险时,我为何要溜走?” 夏稚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他,认真说道:“若是那个丑八怪听到传言后,迁怒于你我,我好歹有我爹护着,他姑且不会动我。可你就不一定了,你若是察觉到不对劲,直接逃走,听到了吗?” “不必担心我。” “听到了吗?” “嗯。” 得到回复,夏稚心满意足。 日挂西山,光辉柔和。两人再次回到公府时竟已是黄昏,夏远在门外焦急徘徊,雀儿率先发现夏稚,跟老爷提醒了一声。 他看见女儿回来了,顿感喜悦,快步上前。 “我的好稚儿,可算回来了。今日可累了?爹爹可想死你了。” 夏稚松开身旁人之手,投入夏远的怀抱中。 “我今日在城中又发现许多新鲜玩意,南枝他们也回来了,他们与我讲了许多江南趣事。” 虞寒站在一旁,落在夏远身上的眼神似深渊,表面映着此刻的平静。 似是想到什么,夏稚从父亲怀中退出,指着虞寒说道:“爹爹,这是我新招来的侍卫。” 虞寒作态,行礼道:“镇国公安。” 夏远打量一眼,问道:“先前我一直说要给你找个侍卫,你一直不肯。为何如今又改变想法?” “相遇即是缘,我和他有缘,便将他收回来了。”夏稚挽住父亲手臂,撒娇道:“爹爹,应了女儿这一回,可好?” 夏远一向宠女儿,既然她这么说,他也只能松口。 “做你的侍卫得要有真本领,至少要打得过爹爹,爹爹才能放心让他做你的侍卫。” 夏远朗声道:“可愿与我一试高下?倘若你赢过此局,小女的侍卫之职便是你的。” “不可!”夏稚立即回道。 另一人却斩钉截铁道:“在下愿请一战。”《 》 9、天地夫妻 镇国公府,前院内。 虞寒与夏远手持木刀,分居南北。周围全是公府的仆役,还有夏稚和雀儿。 木刀柄短,刀身也不过六七寸,本是夏稚幼时玩物,好在被她翻了出来,不然面前二人原打算就用真刀比试。 自跟着师傅起,虞寒便使长剑,这还是第一次用短且轻巧的木刀。夏远更不必说,久经沙场十余载,这是第一次耍玩具剑。 起初,两人都不愿用,但都拗不过夏稚,便全都用了木剑。 抛开“小天”武功高低不论,夏稚最挂心的实是他腰间那道新伤。至于夏远,她反而觉得不必担心。 两人干站着,好一会儿都没动静。气氛焦灼之际,夏稚怀揣希望,朝夏远说道:“爹,真的要比试吗?大不了你就当我收了一个跟班呗?” 夏远甩了甩手上木刀,似是还在熟悉,回道:“你的事情含糊不得,跟班与侍卫岂能混为一谈?” “小子你说呢?” “国公所言极是。”虞寒面无波澜,心静如水。 夏稚在心里不知大骂了他几个笨蛋了,竟然都听不出方才自己那番话的含义。 他不如借驴下坡,还免了父亲的一顿揍。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两人谁也不先动手。 夏远其实一直在暗暗观察。按他经验,对方若许久等不到自己出手,便会心气浮躁,主动进攻。到那时,对方招数虚浮不堪,处处皆漏,无一处圆融,便可轻易突破。 但他不知,虞寒守静,似蛇,静如浅渊,动如惊电。 如此一来,先浮躁的反而是夏远。 夏远握刀柄的力度又加了二分,久久按耐不住之际,执木刀直击虞寒心口。 虞寒依旧未动,直到剑离一寸时,他拧腰侧身闪避,腕骨轻动,剑在掌心旋了一周,刀柄朝夏远腰间刺去。 霎时间,两木刀相撞发出闷响。 夏远招数凶狠,如迎外敌般,招招对命门,可每次都被虞寒化凶为安,反而是自己漏出破绽。 夏稚虽然对武功身法一窍不通,但是她也能感受到父亲有些力不从心。 战至酣处,夏远呼吸已见粗重,额上沁出细汗。可正巧此时,虞寒招式却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将他逼得步步后退,险象环生。 十数招一过,夏远招架之势渐显凝滞,破绽频出,已是左支右绌,落了下风。 直至刀尖逼喉,虞寒立刻收势,语气恭敬:“国公,多有得罪。” 打完这场,夏远反而觉得心情舒畅,扔下木刀,猛地拍向虞寒肩膀,眼神中带着几分赏识。 “真是好久都没打得这么痛快了,”他笑声爽朗,“是个难得之才。” 见二人似是打完了,夏稚提起裙边跑过去,不顾周围,一把将虞寒拉过,刻意压低声音,关切问道:“不经主人同意擅自行事,这事我先记你一回,万不可有下回。你腰腹上的伤口如何了?方才打斗定会牵扯,你现在就跟我回院子里,我要检查一遍。” 话音刚落,没等虞寒回应,她拽着他就朝着自己闺院走去。好在虞寒及时拉住她,她回眸对上他眼神,顺着他示意朝后看去,正见到面色铁青的夏远。 本以为自己女儿是来关心自己,没想到对象竟是这个毛头小子,他顿时不悦。 意识到什么的夏稚立马放下手,小碎步跑到父亲身边,伸出手开始为父亲捏肩膀,讨好之意不必多言。 “爹爹打了这么久,累了吧。”她边捏边说,“我给你捏捏。我方才在一旁目睹了全程,我爹爹可真是年华不退,雄姿英发......” “好了好了。”夏远打住,宠溺地摸了摸她脑袋,“好话说了再多也无用,爹爹我甘拜下风。” “这叫虽败犹荣。”她回道,“他年轻力盛,爹爹当初就不该提出要与他比试的。” “爹爹问你,你是从何处寻到的他?他身世可干净?” 夏稚脑袋转得快,说道:“可干净了。无家无父无母,我是从街上捡的,是个乞丐来头。” 虞寒也不插话,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听听她又想编什么故事。 “爹爹你看他长得如此高大,若是浑身没点真本事,食物早就被同行抢走了,还能活到现在?” 自己女儿捡乞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每次归家后,就会发现府上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既然女儿出于善心,他自然也没赶人的道理。 夏远目光落回到虞寒身上,字字清晰:“以后你便留在稚儿身边,她若出事,我拿你是问。” “多谢国公。” “不必如此生分,叫我老爷便是。” “是,老爷。” 夏稚眼见计成,松开手就要带着虞寒回自己院子,却被夏远叫住。 “稚儿,听说你昨夜晚膳都没吃。今日心情可好些?” “爹爹你不提那件事啊,我心情天天都好。”她滞步回眸。 夏远朝她招手:“过来,陪爹爹去吃晚膳。” 她不愿拒绝,转身朝向虞寒,勾手示意。 虞寒会意,倾身靠近。 “你还记得回我院子的路线吗?” 他摇摇头。 “我待会让雀儿先带你回院子,我房间床头木柜上还有昨夜留下的药膏,若是伤口裂开了,你自己处理一下。”她呼吸清浅,似微风将话语带到他耳边,“院子西南角有个小屋,平日里无人居住,你将那处收拾收拾,以后就住在小屋里。知道了吗?” “嗯。”他原以为她会亲自带自己回去的。 “还有些事宜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简单交代完毕,夏稚便跟着夏远一起去了膳房,雀儿将虞寒带到院口后,也转道去了膳房。 小院空落落,只余虞寒一人。 他胃里一阵翻腾,想寻处角落,可院子四处都是冒芽露苞的花草,最终找到一处荒芜地,俯身呕逆,将半块紫米糯糕尽数吐出,又用土好好埋上。 他早已习惯这感觉,咳呛几声后,擦去眼角溢出的眼泪,便挺起了腰。 井口就在不远处,他给自己打了桶清水,用作漱口。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觉得身体清爽了许多,坐在院中的石椅上休憩片刻。 纤云游丝,暮沉残红。 西南处的小屋就在眼前,可他却提不起一点兴趣。 他最感兴趣的屋子,只有她的。 他总是幻想,大婚那日,他要顺顺利利地到她院子门口,牵起她的手。 与她拜天地,成夫妻,度余生。 经年累月,他的情化成执念,爱意更甚。 本想在大婚之夜,与她细细道来,可如今,他突然变了主意。 那段过往,她或许早已忘却,就算提及,也不会在她心上留下波澜。 他现在想做的,是让夏稚喜欢上如今的自己。 相处时间短暂,可足矣看出她对“摄政王”这个身份满是敌意与惧怕,还有鄙夷,若他现在就戳穿自己的身份,无疑是给两人间竖起高墙。 他攀爬一寸,墙便高一尺。 “小天”这个身份虽然低微,但却能与她亲近。 在宫外,他想寸步不离的守着夏稚,他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与她亲近的机会。 况且现在朝野之上,夏远近日举动惹人生疑,再加上昨日自己强要赐婚,暗中盯着镇国公府的人定不在少数。 只是,他要守护只有夏稚一人,并非镇国公府。 趁着夏远还未闹出大事前,他想给她一个圆满的婚礼。 如此想,他今夜回宫时还要将聘书上的时间改一改。 本是六月十八。那日太白伴月,主大婚吉祥。成婚者,婚姻定会圆满。 这日子是他问了国师,千挑万挑而出。国师被折磨得后半辈子都不想观天象了。 现在看来,有必要再去让他算一次。 左不过要改,不如再将聘书重新写一番。 他正想得沉浸,院口突然出现两道身影。 夏稚刚吃完晚膳,照例本该是陪夏远在府里散步消食,但她心中担心虞寒,便找了个借口和雀儿溜回自己院子。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中间石桌边有个黑色身影一动不动待在那里,如石雕般。 她小碎步靠近,脚步声虽轻微但仍传到了他耳中,他顿时收神,发现是夏稚后,才放下警惕。 “怎么一个人呆坐在这,是在等我么?”她就近,在他身旁落座。 雀儿在一旁好心提醒:“小姐,你刚吃了这么多,现在就坐不宜消化。” 夏稚嘟嘴:“我就坐会,吃饭也花了我不少力气。” 话音未落,下一秒她就被拉起。 “院子花草无数,给我介绍介绍?”他望向院中,邀请道。 夏稚眸中似忽地落进了星光,亮得灼人,悦然道:“雀儿你去将院中灯盏燃起,我要带他逛逛。” 随后,夏稚将院中每一处花草,说得上名字的,说不上名字的,全都给他介绍了一通。 从自己是如何埋种讲到培育的办法,最后兴致上头,越说越偏,竟给他们按照岁龄编了个家族谱出来。 现在夏稚院子里充斥着祖祖辈辈。 分明是他挑起的话头,可后面却没再说过一句话,任由她将自己从院头拉到院尾。 春夜喧嚣,分外热闹。 借着院中昏黄的烛火,他垂眸,望着她额间的碎汗,本想替她抹去,可又想到衣袖上还沾了些尘土,伸出的手又缩回。 最终,夏稚把自己说的浑身燥热,口干难耐后才停下,几人重新回到院中石桌上。 桌上摆放的冷茶被她一饮而尽。 “我刚才说鸢尾是什么辈分来着?”夏稚觉得自己脑中现在是一团乱,方才说的一切都搅在一起。 雀儿摇头。 “老祖母。”虞寒答道,“你说它是你养活的第十一个品类。” “对对对。” 热潮退去,接连忙了两日,夏稚顿感疲惫,困意如潮水般袭来,黏糊糊地说:“我要歇息。你也累了吧,屋子收拾好了吗?早点休息。” 雀儿起身去准备热水。 “我不需要屋子。” “你又在拒绝我。”她语气淡然,“是嫌弃太小了吗?” “我答应了你父亲,要将你护好。”他摇头,解释道,“入夜后,我便守在你屋外。” 她一下站起:“那怎么行呢?你不睡觉了?你腰腹上的伤回来有自己看过吗?可有裂开?换药了吗?” 他坦然摇头。 “我不懂,明明受伤的是你,为什么记得的却是我?”她语气像是责备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现在不需要你如此护着我,爹爹不在家的时候,多少个日夜我一人入眠,也好好活到了现在。现在,你首要的事情就是养好自己的身子,知道了吗?” “你我才相识一日,为何如此关心我?”他问道,“你只需当我是你雇过来的侍卫而已。” “我还没问呢,你我才相识一日,为何要如此护我?”她回道。 “你救了我一命。” “所以先护好你的命。”她语气坚决,不容决绝。《 》 10、重定婚期 一时间,二人僵持不下。夏稚透出的那股执拗实在让虞寒头疼,最终他不得不妥协。 “我去住。屋子我还没收拾,我现在去收拾。”他正欲起身,又被她按着双肩坐下。 她仍一脸严肃,嘱咐道:“你现在这好好坐着,把衣服脱了。我进去拿药箱。” 他反手抓住她的,声音干涩:“我自己来就好。” 她杏眸眯起,玩味道:“怎么,现在知道害羞了?” “伤口并未裂开,只是有些污血。我自己便能处理,无需劳烦。”他叹息道。 这几天折腾下来,夏稚也着实是累了。她听罢,抽回手,回屋取出药箱放置于石桌之上。 “药膏与纱布全在里面。膳房那儿有烧好的热水,直接去打就行。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问雀儿,她前半夜会守在我屋外,或者待明日直接找我。”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转身回了屋子。屋内,雀儿早就备好了热水等着。 她将身上衣裳退却,整个人没进浴桶中,瞬间放松下来,舒适之情溢于言表。 雀儿跪坐在一旁,将她自己编的两股编小心拆开,抽出发绳搁置在一旁,用梨木梳子将头发梳开梳顺。 水温舒适,没泡多久夏稚就睡着了,最终还是雀儿将自己唤醒,待头发一拧干,她就爬上床沉沉睡去。 期间,虞寒将药箱带回了西南里的小屋里。 屋内其实并无夏稚所想狼狈。自从雀儿到府上后,闲暇之际她也会将这个屋子简单收拾一番。正巧前不久她才将屋子抹了一遍,床铺也拿出来晒了一番,现在还是膨的,并无潮气。 屋内并无火种,漆黑一片。他将烛盏端起,借了院中的火才得以照亮。耳边不时传来主屋溪溪流水声,他咽喉一动,快步回了小屋。 “咚”得一声,房门被关紧。 他将烛盏轻轻放下,理顺方才突变沉重的呼吸。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动身,坐在屋中木椅上,观察周围。 小屋布置简单,只有角落一张四角紫檀床,床边一架衣桁,中间一张木桌木椅。 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他将外衣锦袍褪下,只余净白内里,不过此刻上衣衣摆处似有梅花点点。 就算是再小心,打斗时也免不得会用腰。 不过这点小伤,他早已习惯,并未处理便躺上了床。至子时都未阖眼。 远处传来打更声,耳边是轻轻的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正见封寂此刻在门口。 “王爷。” 虞寒不作声,回屋示意他进来。封寂手捧着衣服,腰间还挂着面具,进来后只能用脚关门。 一时没用好力,关门动静大了些。虞寒顿时皱眉,声如沉渊:“再来慢些,天就亮了。” 封寂听不出所然,只是一味赔笑:“王爷,现在刚是春冒头的时候,还有至少三个时辰天才亮呢。况且我早就来了,只是主屋外头有一个丫头守着,所以才到了现在。”说着,便将衣物放到桌上,解下腰上面具,从袖中掏出通行令。 虞寒展开夜行衣,利落穿好,拿起面具后,破天荒地问了这么一句。 “封寂,这面具丑吗?” 这七个字比九重寒风还要好使,封寂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 这面具,绝对算不上好看。材质是银铁,底是玄黑,可怖的是那纹路,密密麻麻遍布,毫无规律,只叫人看一眼便生畏。 但封寂知道,面具本不是虞寒的,而是老丞相虞问的。 故而“丑陋”二字他实在说不出口,但他为人有一准则便是“诚实”二字。 这叫他实在难做。 虞寒却笑了。 唇角只上扬了细小弧度,屋内的烛盏岌岌可危,烧到了底,月色也淡,可封寂绝对没有看错。 “封寂,待寅时,你便去东市买一屉玲珑汤包送到这个屋内,在我回来之前都将屋门紧锁。”他将通行令放在衣襟里,嘱咐道,“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些时日了,特批你明日一天假...” “当真?”封寂眼睛顿时亮了,没等虞寒将话说完,抢话道。 “特批你一天假去逛逛汴京城,将城内所有好看的面具全都买一个回来。” 由喜到悲,封寂笑容僵在脸上,心中骂道:这算哪门子放假,不就是换个说法让自己办事吗... 虞寒将面具带上,越过他,小心推开房门,见院中静谧,空无一人,立刻出了屋子,跳上房檐。 从镇国公府到皇城门一段路,他可谓是轻车熟路。 皇城午门。 这个点的守卫正瞌睡,见眼前有一团黑影,顿时打起精神,立刻作揖,不用多看便知此人是谁。 “摄政王安。” 毕竟初始几次,几人都以为是见鬼了,闭上眼睛胡乱戳一通,反倒是自己被打趴后,睁眼对上狰狞面具又是晕了过去。 反复几次,他们终于克服心中恐惧,但仍不敢直视。 虞寒亮出通行令。令正中一个“景”字,正是幼帝的封号。 守卫看过,侧腰让行。 寥寥宫道,红墙青瓦,寒砖为砌。 从古往今,多少仁人志士、莽夫猛将挣破了脑袋,压碎了脊梁就为能走这道上走一遭。 风水珍宝地,邪祟无处匿。 放眼古至今,一一销浑骨。 羿满今日下午就收到封寂传话,便早早就在此等候。 “摄政王安。”他行礼作揖,必恭必敬。 “幼帝在何处?”虞寒并未停下脚步。 “回王爷,皇上如今还在藏书阁,温习功课。” “身旁可有我们的人看守?” “阁内阁外,皆有。” “他可曾寻我?”虞寒问道。 “昨日还未上早朝时仅寻过一次。” “明日早朝我照例去上。” “我听封寂说,那夜你们落了圈套,王爷您带了伤。” “我受伤一事,万不可让外人知晓。” “是。” 二人一路回了武英殿,羿满让殿内其余人全部退下,随后将殿门紧闭。 虞寒摘下面具,随手交给羿满后,径直走向案桌。 案桌上早已堆满了各种文书、奏折以及密信。 他望着如山的公务,决定先从最容易处理的奏折起手。 所谓奏折,其实内里内容不过是今日谁针对谁了,或者谁今日要针对谁了。 自虞寒掌权以来,厉行政法,严清官场风气,时不时就会掀起一阵辞官风。一些前朝旧臣仗着自身资历深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背地里偷摸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被肃清后,就以辞官威胁。 对于这些人呈上的奏折,虞寒每次看一眼,大手一挥落个“可”字,再加盖玺印,便算批了。 无比较无高低。因此陆文斌在他眼里,还算处于高位。 毕竟如此执着于自道之人,甚是少见。 批完奏折后,文书与密信他也一一看过。内容大同小异,都指向前夜是蛮族使臣故意放出消息,使团当夜会出现花街。实则是陷阱,诱敌深入,他们中了招。 花街整夜不坠繁星,游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他们落入圈套后,既要顾及百姓,又要忙着逃脱。 虞寒腰腹上那道横贯的伤口,正是逃脱时被一个持大刀的蛮夷之人所伤。 将要处理完手上事务之际,他目不移文,朝站在身侧的羿满说道:“你去将国师带来,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现在?”羿满少有表情,可如今听了这非人的请求,也面露难色,“王爷,算起来,现在已经丑寅之时。国师...怕已睡下,不如待明日一早,属下再去传唤?” 虞寒终于抬眸,眼下淡色青黑:“后面几日我不在宫中时,你将每日公务整理好后,每日子时亲自送往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东院西南侧小屋。”虞寒将住处详细道出,不等羿满做出反应,声音更沉,不容抗拒,“一刻钟后,我就要见到国师。若迟半分,明日午时,皇城内外各二十圈。” “王爷放心。”羿满立刻接下任务,毫无迟疑,心无杂念,撒腿就跑。 只是苦了国师,还在做着美梦,却被人硬生生地喊起。 等待期间,虞寒将面具重新带好,缓缓起身,转身走到书柜前,抬手打开最上层抽屉。 抽屉正中央,一封聘书正安静躺着。 他取下,展开。 聘书 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摄政王虞氏虞寒谨奉书致聘于镇国公府千金夏稚。 盖闻《诗》荐关雎,礼重宜家之好;《易》著乾坤,道崇正位之仪。今闻镇国公府千金,毓秀名门,聪慧贞静。 本王倾心已久,仰承天恩,特遣鸿媒,敬致聘问。 伏请乾坤为鉴,日月为盟,谨择吉期: 永辉元年六月十八巳时三刻 恭行亲迎之礼,奉鸾舆入府。 一世夫妻,永生永携。 字字句句,皆是他亲笔写下。 算了算,这日子他确实想提前,现在离六月还有整整三个月。 正想得出神,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便是一道粗狂男声。 “虞寒!你人呢!”娄宾白的声音响彻整个武英殿,回音绕梁,不绝于耳。 虞寒不见怪,将聘书拢起收好后,从屏后走出。 “本王在这。” 娄宾白看见他那副闲适自得的模样心中更是来火,上去就是一脚,被羿满拦下后,扑通一声倒地。 “哎呦。”他发未束,身上还只披了件墨绿大衣。这一摔,更显可怜。 “堂堂一朝国师,怎落得如此狼狈?” 娄宾白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就赖在地上,没好气回道:“是啊,堂堂一朝国师半夜三更竟还要被你的人从床上逮起来,连一个好觉都睡不好。” “虞寒我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应下你这件差事。这国师谁爱当不当,总之我不干了!” 话音落地,殿内莫名陷入一阵死寂。 许久得不到回音,坐在地上的娄宾白忍不住朝上瞥了一眼,突然愣住,撑着地立刻站起身,惊讶问道:“你脑袋怎么了?” 脑袋? 虞寒这才想起来自己脑袋还肿着,向后退了一步,回道:“无事。” 他不说,娄宾白只好当他是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见他还带着那面具,又开口道:“你啊,现在连见我都戴这个丑面具吗?” “方才开门,会有人偷看。”他嗓音平静,听不出一点波澜。 “你还真是严谨。”嫌弃地上冷,娄宾白又自己站了起来,拍拍屁股装作无事发生。 “这么晚喊你来,你自己不算算是所为何事?”虞寒孤零零扔下这句话后,又折返回了书柜前,摘下面具。 娄宾白倚在屏风旁,站姿豪放:“说吧,找我来究竟为何啊?” “替我算算婚期。”他轻飘飘说道。 娄宾白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听错,又问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的回答,本来收拾好的心情,犹如灰烬般消失殆尽。 “哈哈,虞寒,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今夜我就当是你想我了,我来见好友一面。可不准有下回哦。” “六月十八太晚,能否再提前些?”他不顾娄宾白,顾自说道。 “日子是你自己选的,怎到了如今又要变卦?你就这么等不及?” 虞寒如实点头:“嗯。” 意识到眼前人是认真后,娄宾白上前,拍了拍好友肩膀,语重心长道:“虞寒,你这么想娶人家,怎么没问人家到底想不想嫁呢?万一人家早就心有所属,你岂不是棒打鸳鸯吗?你可知,我昨晚去万春酒楼时,整个酒楼的伙计都在讨论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道:“都说那县主身边多了一个小白脸,两人亲密着呢。放眼整个汴京城,被称作县主的还有谁?不就是镇国公府那丫头。我猜啊,定是你那赐婚圣旨一求,给人吓得不轻,这才把自己相好的带出来给全城的人都看看。” “是吗?” 虞寒眉梢轻佻,没想到夏稚想的招还真有点作用,传播也如此之快。 “不然呢?” “那你可知‘小白脸’的模样?”虞寒问道。 “我也只是听说,你若想知道的话,我这几日给你去查查,如何?” “那你可要好好看看。” “包在我身上。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娄宾白说着就要开溜。 虞寒一把抓住他外衣,说道:“慢着,日子还没算。” 于是,娄宾白虽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帮虞寒算起了日子,将四五六月的日子,无论喜忌,一一讲予他听。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虞寒终于敲定一个日子: 五月初八。 任务结束后,娄宾白干脆赖着不走了,在武英殿的卧椅上盖上自己的外衣蒙头就睡。 虞寒取出新纸,将聘书只改日期,重新誊抄一遍。 搁笔起身,换好朝服后,他将面具戴上,通宵后嗓音明显沙哑:“羿满。” “王爷有何吩咐?” “去准备十株月季种子。” “种子?”羿满迟疑。 “本王要将它们赐给尚书令。” 娄宾白掀开外衣:“为何是十株?” “不然再少一株?” “我可没说。”娄宾白又将头闷在外衣里。 这种缺德事,亏他想得出来。《 》 11、偷窥 彩云初霞,微风凛凛。青龙殿外分两纵长队,静等大殿门开。 正殿后,身着五爪龙纹天子服的景帝此刻正黏在虞寒身边,将自己近日做了什么事,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新本领一一说予他听。 虞寒静静听着,待景帝诉完,他才说道:“功课仍需加强。你今年十五,要开始试着独自上朝,今日过后,我不再伴你上朝。” “爱卿放心,朕早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景帝声音青涩,仍带少年的稚气,可心气攀天,满是自信。再加上他天生深瞳,十五岁的年纪眉眼间已有龙相,不威自怒,令人生威。 一炷香燃尽,殿门大开,群臣如游鱼般涌入,待到站定,将手上笏板举过头顶,跪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景帝目光扫过群臣,“昨日有一封密折,其内容指向北境。北境黑市上竟流通了大批我朝的远距式军弩,可先前竟无一人察觉军械失窃。晏卿,此事你有何看法?” 从三品兵部侍郎晏英卫作揖道:“回皇上,远距式军弩是借鉴蛮族所做,乃镇国军特用,且全都被镇国公调走,兵库内早无这种军弩,自然乌无法察觉。此事,兵部尚不知情。” 明耳人一听就知道这是把锅甩到自己头上来了,察觉到天子审视的目光,夏远立即躬身回道:“回禀皇上,远距式弓弩的确是镇国军所特用,可臣是二月初才向兵部要了回来,先前可全都在兵库躺着。从国都到北境也需足足半月的脚程,如今才三月初,要说这军弩全都是从我这流走的,实在荒唐。镇国军内,臣定会严查。” “国公的意思是,那大批军弩是从兵部流出的?内鬼也是我兵部的人了?” “晏侍郎又何必说这话,究竟是不是,查一番便知。” "若真是经我兵部流出,那么一大批我怎会不知?若真是经我兵部流出,怎会现在才出现在北境黑市上?国公此番,意图难猜!"晏英卫越说越激动,老脸涨得通红。 夏远轻哼一声,回道:“我可没说,是晏侍郎先将担子全扔给我镇国军,我也是向陛下说出我自己的想法罢了。有何难猜?” “你...” 陆文斌也插话道:“晏尚书何必急于这一时。” 眼见晏英卫还要说什么,几人间气氛焦灼,景帝此刻缓缓开口:“此事非同小可,私自偷运倒卖军械,可是通敌死罪。镇国公,晏侍郎。” “臣在。”二人异口同声。 “朕命你们二人好好彻查一番,找出罪魁祸首。” “是。” 虞寒站在龙椅右侧,透过面具仔细观察众人的反应,忽然开口:“陆尚书近来可好?” 此话一出,先是陆文斌楞在了原地。下一瞬,虞寒觉得全殿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疾不徐说道:“如今正值初春,可我却听闻尚书府上一片荒芜。” 众臣不知所云,反倒是陆文斌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心想,定是家里那小子将自己骂他的事情传了出去,还传到了他耳中。 “我这正好有十粒上好的月季种子,现在种下,不用多久便能开花。” 常公公将种子递给陆文斌面前,他心不甘情不愿收下后,还得道谢。 “多谢摄政王关心。” 而后便又是些朝政琐事,虞寒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夏远身上。夏远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可环顾四周后,发现无一人朝自己这看去,只当是自己太敏感。 下朝后,群臣在殿外闲聊起来,夏远则被晏英卫叫住,两人在朝堂上没吵完的,这会儿尽数发泄给对方。 景帝今日要去练习骑术。虞寒让弈满去陪景帝,自己一人回了武英殿。 此刻天光大亮,旭日从东初升,虞寒回到武英殿时,身上已被晒得淡淡暖意。 吩咐其余人不得入主殿后,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他目光落到躺椅上安适的一团身影,转身走到屏风后,将绯色朝服换下,换了件墨色常服。 用作常服,其实与昨夜的夜行衣并无多大区别。 顶多是衣襟、下摆宽松了些。 走前不忘将娄宾白叫醒。娄宾白此刻正沉浸在娶到心爱媳妇的美梦中,结果半道突然就来了个劫亲之人。 美梦成噩梦,他一下惊醒,对上虞寒冰冷冷的面具,顿感无语,扶额叹气。 “祖宗,怎么了?”他声音沙哑。 “我这段时间都不在殿内,你就搬到这来住,不许让老鼠偷溜进来。”虞寒叮嘱道。 “你要去哪?” “远地方。” 见虞寒不想告诉自己,他也没再多问,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边揉搓肩膀边问:“管你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缺胳膊少腿的都无所谓,但记得回来见我,不然我没法像我爹交代。” 娄氏之前就是汴京城一户普通人家,靠着娄底白的父亲娄玄贩盐起家。起初人们背着官服偷偷贩盐,被发现后全部抓了起来,本是要判全家流放。 可巧的是,娄玄与虞问是儿时同窗苦读的伴友,再加上当时国库亏空,虞问便提议让他们贩盐之人与其余百姓同样交税,只是翻了个倍。 虽说最后私自贩盐仍被禁止,但好在没让娄家绝了后,还成了如今汴京富商。娄家与丞相府的联系也日渐亲密,娄底白与虞寒自儿时便相识。 二人不同的是,娄底白就喜欢看些天行异文之书,虞寒只读圣人书。 “丞相府”三字背后还勾连着万千情谊。 娄玄一直念着这份恩情,自从丞相府出事后,便日日夜夜难以入睡,总是独自饮酒消愁,娄夫人也经常暗自泣泪。 闻言,虞寒遮掩在面具之下的嘴唇轻抿,回道:“我会不会死,你算算不就知道了。” 娄玄哑言,不再吭声。 他算卦一向很准,准到算出了丞相府会有血光之灾。可他只当是天象出错了,并未吭声。 这也成了他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虞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娄宾白反正也睡不安稳,干脆起身随着他离开,回到娄府收拾收拾行李。 两人在皇城正午门外分离,虞寒拐到一个寂静无人的小巷,私下观察后将面具摘下,藏在怀中,一路赶到镇国公府外。 府外小道上百姓来来往往,他又拐到东侧,那有处矮树。虽矮但也有一人半高,且根粗,足矣挡住身形。 他借着树,趁着无人之际,两脚登上,爬上府墙。 熟悉的庭院内空无一人,正是好时机,他撑起身子,蹬着树干侧身一番便进了院子。 蹑步走到西南小屋后,轻扣屋门。屋内封寂刚从东市买完汤包回来,听见院中有声,顿时警惕起来,以为是院中有人醒来了,透过窗户一看才知道是自家王爷在翻墙,悬着的心顿时落回原处。 封寂将手上东西放下,转身去开了门。 “王爷。”他侧身让过,待虞寒进屋后,又将屋门反锁。 “交代你的事做得如何?” “属下刚从东市买回来,还热乎着呢。”封寂说道,“王爷,那卖汤包的铺子可真人气,我掐着点去,还是慢了一步,队伍排老长了。” 桌上的屉笼正向外冒着腾腾白气,整个屋内都弥漫着一股醇和清香。 “回宫后,你去找户部尚书,告诉他不仅要查镇国军账簿,还要将往年上报所有一一查过,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先标出,待我回宫商议。” “是。”封寂领命,“王爷,恕属下多嘴。镇国公若真想造反,为何我们不趁现在就将人抓起来,严刑拷问一番,到时候他不说也会说了。” “打草惊蛇。” “可这样快啊。” “今日午时,皇城内外各二十圈。”虞寒冷冷说道。 封寂杵在原地,知道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最后再争取一把,说道:“王爷,今日不是让我休息吗?” “那就明日。” “是明日休息还是明日跑呢...?”他弱弱地问。 “随你。” “是。”封寂应声,心想,反正虞寒现在在这,自己跑不跑也无人知道。 “你暂且不必来了,守好武英殿。”虞寒说着,将怀中面具取下,手勾腰带宽衣。 封寂明白暂时没自己什么事了,开窗确认无人后,迅速离开,临走时并未忘记将窗户关上。 外衣被挂在衣桁上,他将面具收起,藏于柜中,接着径直走到窗边,双手轻推。 窗开,风动,晨光霎时挤了进来。 虞寒静立,目光一直锁着主屋的方向,直到雀儿伸手推开窗户,他才终于收回视线,重新动了起来。 他将屋门门栓解下,到院内给自己打了桶清水,回屋净身。 前脚他刚回屋子,夏稚后脚就从正屋出来了。 一夜无梦,夏稚睡得极其舒爽,前几日的疲惫消除殆尽。 兴致极佳,再加上今日要拜访亲王府,她让雀儿专门给自己编了头发。 前发在头顶梳成小巧蓬松的鬟髻,拉出几缕绒发,两侧头发拧成空心发环,用丝带固定。发间斜插珍珠簪子,小银叶细链。 走动时发环轻晃,声音甚是好听。 今日暖和,她不再穿小衫,套了件水色广袖就出了门。 院中此时只有她与雀儿两人,本来是想直接叫“小天”起床,但又生怕他此刻睡得正沉,见他的那小屋窗户大敞,便决定先从窗户探探。 这一探,到让她倒吸口凉气。 好一幅———— 松烟暖玉拭身图。《 》 12、后悔药 虞寒背对着窗户,立在桶边,墨黑的长发未束,湿漉漉地贴在后背,发梢间还有水珠滚落。 水珠滚过之处,留下一道稍纵即逝的微亮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雪白方帕,动作并不急促,反而有种沉静的力道。帕子从颈后开始,缓缓向下拭去,肩胛骨随着动作缓缓收紧,水迹被擦去,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偶有水珠落下,在寂静的室外格外清晰。 他侧了侧身子,头稍稍向外偏移便察觉窗外那双痴迷的眼睛。 被看者倒是坦然,夏稚目光一直游走于他胸膛与腰身处。明知不该看,目光却像被黏住一般,怎么也移不开。 由于看点颇多,任凭雀儿如何提醒也无济于事。 最终还是她抬眸,对上他的眼神。 倏然间,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腾”地一下从耳根烧了起来,一路烧到耳尖,连带着脸颊都热了。 “额...那个...我...”她站在原地语无伦次起来,本想缓解尴尬,可没想到越说越结巴,“早...早啊。” “今天天气真白啊…不是不是,今天天气真好啊。” 方帕被放下,他慢悠悠披上衣衫,眼底藏起一抹笑意,不顾窗外人,径直走向门外。 “稚儿。”他轻声唤道。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唤她。 短短两个字,莫名吸引,令她忍不住想贴近。 她自觉迈开步子向他走去,靠近后竟感受到一丝凉意。 意识到不对劲后,她伸手触碰他臂膀,果然是冰冷无比。 “你用凉水洗的身子?”她惊呼,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你究竟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凉水正好。”他回道。 他的确不喜用温水净身,倒非刻意锻炼,不过是凉水于他,更为舒坦罢了。 “快快快,进屋子。”她双手将他重新推进屋子,不忘吩咐雀儿去膳房打一盆温水。 此刻,屋内只剩他们二人。夏稚眼神又开始飘忽,总觉得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不看? 可自己刚刚一饱眼福… 看? 这当然也是万万不可的.….. 于是她目光扫过屋子各处,就是不敢在他身上停留。他眼神倒是坚定,稳稳落在她身上。 终于,在桌子上的玲珑汤包硬是让夏稚找到了话题。 她唇角翘起,眼睛里满是惊喜的光:“你何时去买的?” “寅时。” “你还记得?” “嗯。” 果然是这句,她心想。 “这汤包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们等会就去膳房吃。” “你吃。”虞寒拒绝道。但她也不恼,睡了一觉后她早已想通。 人饿了,自己就会找饭吃,或者看着别人吃得香的时候,总会有一次冒出想吃的念头吧,到时候就“施舍”他一点。 这一番聊完后,夏稚话匣子被打开。 “你被子叠得不错。” “嗯。”虞寒扯了谎。 下一瞬,她就意识到了诡异之处,再细细观察,脱口而出:“不过你这被子怎么和雀儿叠得一模一样?”侧身回头质问道:“你昨夜睡哪了?” 虞寒伸手指了指床,坦然道:“那里。” 至少,他昨晚真躺在那了。 “你不盖被子睡觉啊?”夏稚持续惊讶中。 他被问得一时语塞,心中反复衡量是不盖被子睡觉严重还是一晚上没睡严重。 没等他想好,夏稚提着裙摆怒气冲冲走过来,倾身贴近,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本想看他眼下有无通宵痕迹,可令她没想到的是,竟有一股龙涎香的气味钻进鼻尖。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她又嗅了嗅,如藤蔓攀树般一点点缠绕上他身。 显然,虞寒很享受这感觉,担忧她重心不稳会摔倒,便伸手虚虚地拢住她,将她围在自己的臂弯中。 他垂眸,眼神紧随,似是要将她轮廓全都描摹。 院子是什么味道,夏稚便是什么味道。现在是初春,便用春花沐浴,用花瓣制熏香,衣物与院中百花共沐浴阳光。 在夏稚探索自己之时,他也已完全沉溺在其中。 她指尖勾起自己一抹头发,放在鼻尖嗅了嗅,顿时了然,歪头问道:“你头发上为何会有龙涎香的味道?” 他装作不知情,反问道:“龙涎香是何味道?” 下一秒,那一缕头发就被她拎到自己眼前。 “你闻,就你头发上的味道,而且十分浓郁。”她说道,“父亲每次上完朝,或者被召去皇宫议事回来后,身上总是带着这个味道。我起初觉得刺鼻,可后面接触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这种香我从未在汴京城别处闻见过,你头上为何会有?” “如你所说,龙涎香滞留性强。”他收回手,避重就轻,刻意引导,“也许我没失忆前,是个宫廷侍卫。” 闻言,夏稚觉得不无道理,这倒也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但思索后,又觉得不对劲:“可我为何先前没在你身上闻过?” “许是先前没如此亲近过。” 蓦地,门口突然传来水声,两人朝声音方向望去,原是雀儿将温水打来了。夏稚立刻走到她身旁,与她一齐将水桶放下。 蔓蔓雾气,使人一靠近便觉得温暖。 “今日我要去亲王府一趟,你跟着来吗?” “寸步不离。”他回道。 “温水都让雀儿打过来了,你再用温水洗一遍,免得受冻。”她转身欲走,想到他腰腹上的伤口,又问道:“你伤口让我看看。昨夜处理了吗?” 闻言,他乖乖解下里衣,露出缠绕在腰腹上整齐的纱布。确实无大片出血的痕迹,但其间红星点点十分惹眼。 只看一眼,夏稚就知道这纱布就是谢安缠的,连打结处的绳结都一模一样。 刚才抛出的问题已经不言而喻,她叹息:“昨夜我说了半天,结果你还是没处理伤口。” 虞寒默不作声。 不是刻意而为之,只是在他眼中,能止住血的伤口顶多算是小伤,平日里顶多就是拿绷带一缠,便放任不管,如今也是如此。 夏稚将屉笼捧起,走到门口说道:“你先净身,将纱布拆下。我去膳房了,若是你自己不方便处理,便等我来。”说完便带雀儿走了。 经过一夜,她如今也想通了不少。 他自己不上心,无论自己再多管闲事也无用。也有可能是脑子真的摔坏了,毕竟傻瓜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傻瓜。 “呆子...”她捧着屉笼,嘴唇微启,喃喃自语道。 雀儿在一旁没听清,问道:“小姐?” “雀儿,你说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雀儿自知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便将问题原封不动问了回去:“奴婢自有记忆起,就一直在无琼街当乞丐,不会认人。小姐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滞下脚步,眼波流转中,一一道出:“如今相处下来,沉闷、冷淡,甚是无趣,可是...我又觉得他是个温柔、细心之人。你看,这汤包的事我只是随口一提,可他却记得。” “你说他这不是在讨好我吧?害怕我用完就把他扔了?” 雀儿也皱眉思索,摇头说道:“雀儿不知。” 廊间清风阵阵,头上银链轻响。 她吐出口浊气:“真想知道他失忆前是个什么人啊。” “小姐既然如此烦恼,不如直接问他?”雀儿提出建议。 “不行不行。”她果断摇头,并不采纳,“若他真是这么想,我更不能问出口了。” “那小姐会用完就将他...”雀儿尾音几乎低得听不见。 “当然不会了!救人救到底。”她语气坚定,“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可他身上遍布的伤口不会作假。若他前东家来寻他,我便将他赎下,他要真是宫中的侍卫郎,我便让我爹想想办法。总之,只要他想,在我身边做一辈子侍卫也未尝不可。” 这一番言论被躲在廊后的他听得清清楚楚。 虞寒低低垂着眸,眼神晦暗不清,随后默默离去。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动心上事。 瞒着她,是正确的吗? 若是一开始就表明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些。 如此这般行径,不正是欺瞒了她吗.…..事后她知晓,定会怪罪自己。 自己又该如何向她解释这般行径。 可他也有未完成之事,机会摆在面前,他必须要待在镇国公府内。 “摄政王”这个身份显然太惹眼,更何况她竟如此害怕。 原来,骗过一个在意的人,最先迷失的,竟是自己。 当事人对此毫不知情,此刻已至膳房,正品鉴着汤包,心情大好。 夏远从宫中让人传消息到府上,自己今日不回去用早膳了,让夏稚不要生气。 她早已习惯,美美用完早膳后,又回了闺院,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中, 他身着昨日旧衣,站在屋门前,什么话也不说,静静等着她向自己走来。 但夏稚到院子后,只看了他一眼,便走到秋千旁坐下,随即朝他勾勾手。 会意,虞寒迈步绕到她身后,轻推她肩背,力度温柔。 “腰腹上的伤处理了吗?”她视线忽上忽下。 “嗯。药箱我放在院中石桌上了。” “今日要去亲王府。” “嗯。”他手臂有规律向前轻推,“何时去?” “现在时辰还早,不着急。”她回道,“待到巳时去,现在王爷和王妃都未起。” “你很常去亲王府?” 夏稚丝毫未意识到这是套话,坦诚说道:“儿时常去。我、南枝、陆沉舟、谢安,四人是一齐长大,父亲出征时,经常将我送到他们家。长大后我若是一人呆在家,他们也会来陪我。” “说起来,我和谢安倒是有些相似。” “相似?”他声音涩然,眉头轻皱。 “楚王妃身体不好,还曾经昏睡过两年,诞下谢安后,王爷格外重视。”她点头,将自己所知道出,“可王妃倒觉得没什么,经常云游,王爷便也跟着,于是亲王府里也经常只留谢安一人。” “谢安对医理甚感兴趣,一本药书他能看一整天,我不好打扰,所以儿时我还是拜托父亲让我去尚书府的多。” 脑中灵光乍现,她回眸望去:“谢安经常进宫练武,你若真是宫里头的人,说不定他还见过你。” 这姿势重心向后,向上荡时,她手没抓稳,险些跌落。好在虞寒眼疾手快,曲膝半蹲,将她稳稳接住。 雀儿也连忙上前替她稳住绳子。 “小心。”他掌心包裹住她肩膀,感受到怀中的人在轻颤,眼神里满是关切。 夏稚惊魂未定,整个人蜗在他怀中,指尖因恐惧而颤抖,却死死攥住,掌心被磨得通红也不敢松。 虞寒瞥见后,空出一只手,握住她的,轻轻抚摸,安慰道:“松开,现在没事了。” 眼见怀中的人没反应,他语气稍加强硬:“松开。” 两人衣衫轻薄,夏稚感受到自己身后之人呼吸稍加急促,胸膛也不规律起伏,脑中又渐渐浮现起今日早晨看见的模样。 她一下回魂,抽回手,从秋千上弹跳下来,瞬间脱离了他的怀抱。 似是要为自己找补,她唇角僵硬挂在脸上,轻晃步子:“那个...那个...”见他朝自己走来,立刻摆手,连退数步。 “我不是故意...” 她话还没说完,手就被他抓住,掌心被摊开在他眼前。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雀儿瞧见她红肿的掌心,立刻跑到石桌,将药箱中的清凉膏拿出。 她试着抽回手,却没成功。 雀儿将药瓶掰开后,说道:“让小姐自己来吧。” 虞寒却不让,示意她将药膏倒上。 夏稚跟着说道:“小天你就让我自己来吧,你实在不适合干这个。” 主仆二人这番举动倒让虞寒心生困惑,纳闷道:“可是怕我不会涂药膏?我会...” “不是不是。”夏稚立刻解释,还不忘试着将手抽回。 “那是为何?”他坚持问道。 夏稚面露难色,心中纠结不知该如何开口。雀儿见小姐为难,代说道:“因为小姐怕痒。”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 13、给你奖励啊 趁虞寒不注意,夏稚果断将手抽回,边磨搓边道:“我自己来。”随后雀儿便将清凉膏倒出一些,她自己打圈揉开。 “只是涂药,也会痒吗?”虞寒收回手,眼神随着她手指打圈。 她脑袋上下轻晃,抬眸反问道:“你不怕痒吗?” 这倒把他问住了,从小到大也没被人挠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怕不怕。 “你也不怕啊?”她手上动作不停,“儿时他们总拿这个取笑我。我现在其实也没多怕了,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 说着说着便无底气,她心中纳闷,难道世上怕痒的就只有她一人么? 在她心思飘忽的同时,虞寒将手藏于背后,左手轻挠右手掌心,似乎只有些许刺意,并无痒意。 他便当自己不怕痒了。 不过须臾,夏稚将清凉膏均匀涂抹到双手掌心,抬头看看天色,朝二人说道:“走吧,现在去亲王府正好赶上午膳。” 虞寒伸手去够她的,却被她回绝。她解释道:“我手上刚抹了清凉膏,如何牵手?” 他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之情,不再坚持。 夏稚此时正在跟府上小厮告别,并未注意到身旁人的情绪。打完招呼后,她问道:“小天,你以前有老相好没?” 语出惊人,虞寒脸上显露出困惑,坚定回道:“没有。” “你都没有记忆了,怎么知道?” “没有就是没有。”虞寒恨不得咬碎了牙,一个字一个字蹦出。 夏稚也是突然想到,随口一问,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还火上浇油,顾自说道:“我想啊,你长得这么好看,万一你有老相好呢?你和我现在这样……” 话还没说完,她便感觉手中被塞了个硬物,下意识握住,低头一看发现竟是身旁人的手。 “做什么?我手上涂着清凉膏呢。”她想抽回,却慢了一步,手已经被他反握住。 “头晕,走不稳。”他刻意装惨。 效果立竿见影,猎物立刻上钩。 夏稚立刻仰额看向他,关心问道:“今日才觉得头晕吗?” “昨日初觉,今日感觉甚强。” “你怎么不跟我说?”她指责道,“绝对是摔到脑子了,正好今日去让谢安再给你好好看看。” 两人一来一回说着,加之姿势甚是暧昧,街上邻里都开始瞧热闹。你一言,他一句,碎嘴子人多,流言自然传播得开。 这会儿都在猜测,虞寒究竟是打哪来的富家公子。 “你从哪学的词?”虞寒目视前路,悠悠问出口。 “什么词?”夏稚反问道,不再挣扎抽出手。 他清了清嗓子,挤出三个字:“老……相……好……” “你不知道么?说书的,话本子上都这么说,像你这样的打手就会有一个老相好,烦闷之时,与她倾诉片刻,忧愁便可全消。” 似是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虞寒干咳几声,不知该作何反应。 头顶传来咳嗽声,身旁传来颤意,她愈发不满,指责更甚:“定是你今早用凉水净身所致,引寒气入体。” “无事。”他刚平复下来,下一秒,却被一股力猛地一拽。 她将他拉向自己,手背贴上他额头,随后又贴上她的。来来回回几次后,她才放心。 “还好没发热。”她收回手,“今后可不许再用冷水了。” “听见没有?”她语气故作凶狠。 可在他眼中,这哪里是凶,分明是她关切的表现。 他点点头,说道:“知道了。” 过后,夏稚这一路都格外沉默,连街边摊子上新进的新奇玩意都没了吸引力。 虞寒时不时就会垂眸看去,可就看见个脑袋,也不知她表情如何,还以为她因他而生气。 其实不然.….. 她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才能让虞寒乖乖听她的话。 这里的“听话”是指让他处理伤口就一定会处理伤口,让他吃饭就一定会吃饭,让他睡觉就一定会睡觉... 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虽说看似都是些窸窣平常的小事,可“小天”偏偏就是做不好这些小事。 伤口拖着不处理,吃饭不吃,现在连睡觉都不一定是真的睡了。 她还真没见过这种人。 不吃、不喝、不睡、无痛。 这人不会真的是天上的神仙吧... 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悄悄偏头瞥了他一眼,却不料正对上他的目光,吓得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不对不对。 怎么可能呢?自己也不是三岁小孩了,怎么能有如此幼稚的想法。 “小天。”她尾音上翘,晃着他的手,幅度更大了些。 “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若做完了,便可以来跟我要赏。”她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笑意,“只要是我给得起的,什么赏都成。” 他眉心微动:“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在我身边做事,总得讨些好处吧。”夏稚理所当然地回道。 “有住处便够了。” “你一个男子,身上怎可不存点银子?”她微微蹙眉,旋即又舒展开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这样,往后我让你办的事,你若办成了,我便给你些银子如何?或者你想要旁的什么,我也买给你。” 日头渐高,街市愈发热闹起来,马车粼粼,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喧嚷。 虞寒垂眸,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要的,千金难换。” “什么?”夏稚没听清,偏过头去,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他摇了摇头,忽然伸手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往路边让了半步。 夏稚眼疾手快,也一把拢过雀儿。 “小心前面。”他低声提醒。 她这才注意到方才险些撞上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不由松了口气,抬眼看他,却见他已松开手,神色淡淡地走在前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帘坠珠,檐边嵌金,丝毫不顾及街上的百姓,马夫更像是目中无人般。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谁家的马车。 前朝永安郡主,谢嘉悦。 新帝登基后,前朝宗室、勋贵爵位本该一律褫夺,贬为庶民。但事有例外,幼帝初立,朝堂暗流涌动,仍需这些旧族代为镇场,故仍保留其爵位。 “谢嘉悦...”夏稚气不打一处来,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马车,直至马车进入拐角,离开视线。 虞寒弯下腰,替她轻轻拍去方才被马车扬起的尘土沾上的衣摆,不经意抬眼,便看见那张俏脸此刻正气鼓鼓的。 “被吓到了?”他出声问道,随后便直起腰。 “吓到?我会被她吓到?”夏稚肩头一耸,语气不屑,“方才闯过去的马车是城东郡主府的。我与永安郡主还有笔账没算,下次再让我遇见,我定要与她清算一番。” 雀儿在一旁也罕见表露情绪,愤愤不平道:“这郡主实在太欺负人。” 道上尘土洋洋,路旁站满了为马车让路的行人,有些人来不及躲避,摔倒在地,连滚带爬生怕成了马儿的垫脚石。 虞寒知道二人之间的恩怨,只作不知,并不多言。 不想让谢嘉悦扰了自己的好兴致,她牵起他手,继续朝亲王府赶去。 直至日中,才终于赶到了亲王府。 谢安早早便在府外等候着,远远变看见那抹水色,心中喜悦,面上带笑,挥舞双手,朝她打招呼。 夏稚晃动一只手作回应,满面春风,加快步子赶到府门。 “谢安!” “稚儿!” 本是朋友间正常打招呼,虞寒却听着甚是烦躁,握着夏稚的手下意识用力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注意。 “嘶...”夏稚吃痛,轻蹙眉,压低声音提醒他道,“你捏疼我了,现在好松开了。” 轻微的吸气声传进他耳中,他思绪回神,顿时松手,眼睫低垂,喉结滚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无事无事。”夏稚轻拍他肩,“我们走吧,谢安还等着呢。” 谢安在府外静静看着二人相处,刚刚还温情的眼神暗淡下去,直至再次对上她的眼神才恢复。 夏稚一路小跑,到府外时还喘着气:“等了有一会儿了吧。” “我也刚收拾完出来。”谢安伸手想抚上她的背,助她顺气。 只是手还未伸出来,便被她身后赶来的虞寒抢了先。 二人互望的眼神实在不算友好,可一瞬后,便被他们藏起。因为夏稚此刻正盯着他们二人。 夏稚目光流转在二人身上,有些疑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满怀期望问道:“谢安,你可是认出他来了?” 谢安点头:“正是。” 一瞬间,几人情绪各异。 夏稚只觉得十分兴奋,心想终于可以知道“小天”的真正身份。第一步走完了,接下来就要走第二步,要想个办法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虞寒面无表情,他不觉得眼前这个叫谢安会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在此之前,见过自己真容的,只有寥寥几人。连幼帝都未曾见过自己真容,更何况一个小小的亲王之子。 昨日夏稚带虞寒去药馆时,谢安见他衣着寻常,只当又是她从街上随手捡回来的奴仆罢了。汴京城中的传闻,他不是没有听过,只是夏稚素来活泼热心,待谁都是如此。 所以在他看来,那些流言蜚语并非二人之间真有什么私情,不过是夏稚一贯待人亲切罢了。何况,不过是个仆役,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今日他却换了个行头,顿时气质斐然,哪还有什么仆役模样。 他这才心生警觉。 夏稚眼神放光:“那他是谁?” “昨日你带去医馆之人,”谢安回道,眼神移至虞寒身上,问道:“不知是哪家公子?” 夏稚一愣,垂垂闭眸。 果然…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 14、牵挂,牵绊 夏稚并不死心,又问道:“你再仔细看看呢?不觉得他眼熟吗?” 听此一番话,谢安无奈摇头,回复道:“实在眼生。” 虞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两人讨论的不是自己。 “方才的问题公子还未回答。”谢安执着问道。 先前与她在街上闲逛时,百姓的目光不过是擦肩而过的一瞬,况且有她在身侧,虞寒便也懒得理会那些目光带来的不适。 在宫中更不必提,无人敢直视他。 可此刻,亲王府外所有仆役的目光,像是黏在了他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虞寒心下泛起一阵厌烦。这种被死死盯着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爽利。 “乞丐。” 他抬眸直视谢安,随口抽了夏稚编的身份。语气淡淡的,眼神也算不上锋利,可谢安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沉沉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乞丐”二字落入耳中,夏稚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缓缓上扬,他还记得昨日她那些闲扯呢。 谢安嘴角轻轻一抽,勉强扯出个笑来:“公子说笑了。我看公子气宇不凡,着实不像是等闲之辈。” 华表之言,虚而不实。朝野上那些大臣对着虞寒的面具都能将他夸出天来,可转头不还是在私下传言他面具之下,肯定是张极其可怖的面庞。 “是世子说笑了。我只是一介平民,是县主好心将我收留在公府内,穿衣着装皆是由县主操办。”虞寒回道,“我能有现在,全是县主的善心罢了。” 夏稚只读懂了表面意味。事实确实就是如此,可她总觉得有夸大成分。 这话中第二层意味,谢安倒是领会到了,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但直觉告诉他,眼前之人心如深渊,难摸其城府,绝非他自言的“乞丐”。 这还未进府,亲王府外倒弥漫了一股硝烟味。 下一瞬,夏稚先推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虞寒,又顺手推了推谢安,雀儿跟在后头。几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 两人在夏稚面前,自然不好再端着什么。 那点剑拔弩张的利气,便都收了回去,恢复成寻常模样。 亲王府内,夏稚一切都熟悉,轻车熟路带着虞寒到了偏院的亭台水榭处。 飞檐小亭旁是一汪小泉,自府外引入活水,四季常流。绿草茵茵,粉花缀于其间,一片生机。 三人在亭内落座,雀儿端茶。 夏稚儿时就喜欢到这儿,尤其是炎夏。到那时,这儿便有一大片阴凉地,玩到燥热后只需去小泉那摸摸水,随后凉意自掌心蔓至全身,浑身舒爽。 她双手搁在桌边,双腿蹬直,脚尖轻晃:“王爷王妃他们不在府里吗?还是未起?近日王妃身体可好些了?” “母亲他们昨日就去旧宅了,说是去探望祖母。”谢安一一回道,“母亲不让我给她把脉,父亲也不同我说母亲之前的事情。不过母亲这几日胃口都不错,面色也红润,身体并无大碍。” “他们好不容易在汴京,你不跟着他们一起去吗?”她顿时正身,“你不会是因为我说我今日要来,才专门留在府内等我的吧?” 谢安浅笑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昨日从药馆忙完回府后就发现他们早就去了旧府。不过他们说今后不会再远游了。其实若他们还想出去,我也会阻拦的。” “那太好了。”夏稚心中替他高兴,悦然道,“王爷王妃常留在汴京后,你便可以多陪陪他们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来一往,有说有笑。 虞寒插不上话,也自知与他们没有共同话题,只安静坐在一旁。目光从夏稚身上游离到瓷杯的茶汤上,又从茶汤移回她身上。 她笑靥明媚,眼角微微弯起,向上翘着,那颗红痣缀在眼下,愈发显得动人。 他也想与她这样畅聊。 只想与她。 从天南到地北,从儿时顽劣到少年心事,从春日桃花到冬夜初雪。想听她说,也想说给她听。 可惜此刻,他只能这样静静地望着。 与夏稚闲谈时,谢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人。 见他目光始终落在夏稚身上,神色柔和得不像话。 本是三分猜忌,如今尽数落了地。 这个自称“乞丐”的人,分明是心悦夏稚。 谢安垂下眼,想起过往那些围在夏稚身边的男子。起初要么贪她家世,要么慕她容貌,一个个端着殷勤热络的嘴脸。可真正与她相处下来,那些龌龊心思反倒自己收了回去。 谢安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神,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他父亲。 谢安曾以为,父亲是这世间最痴情的人,没有之一,却不想有朝一日,竟还能见到第二个。 “谢安?”夏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谢安?”她又唤了一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安这才回过神来,眼底那点晦暗倏然散去,恢复如常的清明:“嗯?” 夏稚收回手:“怎么了?是昨日太累了吗?” “无碍。”谢安道,“你方才说什么了?” “我想问问你,什么东西才可以造他腰腹上的伤。” 这也是她此番前来的目的。 虞寒这句倒是听得一清二楚,顿时知晓她此行所为何。 原来是为了他。 方才晦涩的情绪立即随风消散。 谢安敛了敛神色,医者的本分重新拢上身。母亲教过他,但凡行医,便不能带私人感情。 “他腰腹上是横贯伤,最重处在左腰,右腰虽也有伤,但浅些。”谢安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依我看,是利器自左向右划过。绝不是剑,也不是什么尖锐之物。” “那你觉得是什么?”夏稚追问。她对兵器只知皮毛,儿时在父亲军营里见过些,长大后便再没碰过。 “大刀。” 一旁的虞寒眸光微动,不由多看了谢安一眼。 他说得不错。那伤,确是胡蛮的大刀留下的。 “大刀?”夏稚蹙起眉,满脸困惑,“汴京城里,就是整个大谢,耍大刀的也没几个,军营里都是枪剑。” 她想起昨日“小天”与父亲比试时的身法,那样利落的人,能伤他的,必是个耍大刀的高手。 “我也只是猜测。”谢安道,“究竟如何,只有这位公子自己知道了。” “这事说来话长。”夏稚摆摆手,“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谢安微微一怔:“什么都不记得了?”目光转向虞寒,多了几分审视。 “是啊是啊。”夏稚比当事人还坦然,说着站起身走到虞寒身边,抬手轻轻覆在他头上。他今日仍是简单束着发,她指尖触到他发丝时,虞寒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你说他失忆会不会就是因为撞到了脑袋?”夏稚道,“他方才又说头晕走不稳,是不是也和脑袋有关系?前夜撞了一次后脑勺,昨日早上又被砸了一次,是不是很严重?还有,他胃口也不好,什么都不肯吃。” 她絮絮说着,把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谢安看着他右边脑袋鼓起的包,说道:“昨日我给你的药包可有煎熬?” 药包? 此话一出,夏稚与雀儿对视后,双双愣住。 昨日事情太多,夏稚早把煎药一事忘到八百里远了。雀儿回府后,将药包先搁在膳房中,当时正好夏远刚从外归家,便和夏远一齐在门口等夏稚回来,煎药一事也完全忘记。 谢安一说,两人才想起来昨日他还给了一个药包,说是用作消肿。 虞寒其实自己也不记得。还好昨夜没让他喝,不然他说不好还要再吐一次。 谢安点头:“昨日临走前,我给了你一个药包。将其煎熬后服下,头上的包便可消肿。” “现在熬还来得及吗...?”夏稚后悔莫及,“昨日事太多,我忘了。” “何时都不迟。” 此话一出,犹如定心神针,让她安心不少。她拍拍虞寒的肩膀,说道:“今晚回去就给你熬。” 夏稚垂眸,只看见他脑袋上下晃了晃,就当做他答应了。 虞寒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表现出来。大不了到时候再找个无人的地方,吐了便是。 看着面前二人亲密姿势,谢安藏在袖中的手此刻正握紧,唇抿成一条,将话题又回正:“我们汉人用刀者甚少,倒是蛮族会用。” “蛮族?”夏稚直接将双肘架在虞寒肩膀上。她自己还未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暧昧,雀儿也不觉得。 只是身下者暗爽,眼前人眼红。 “汴京为何会有蛮族之人?” “西域珍奇异宝甚多,且价值不菲,经常会组商队来京。”谢安提醒道。 “既有商队,便会有镖组。”夏稚如拨云见日般,有了头绪,激动得猛拍他肩膀,“小天,或许伤你之人正是他们商队镖组之人呢?我们可以从这里下手。” 虞寒拉住她乱动的手,将她牵到身前,认真说道:“镖组危险,不可深探。” “可你不想找回你的记忆吗?”夏稚歪着头,语气真切而认真,“现在我们至少有了方向,你可能是皇宫里的人,又或许是被蛮族的刀所伤。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总比毫无头绪地四处碰壁强。”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的身世不重要。” 夏稚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没有松开他的手,坚持说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世上一定还有人在牵挂着你。你现在在我身边,我知你安然无恙,可你的亲人、你的朋友呢?他们还在等你。我只是想让他们也能安心,仅此而已。” 顿了顿,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放心,只要你想待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走的。” 那目光炽热而笃定,如一团不灭的火,直直烙进他心底。 世上…牵挂着他的人吗? 早在那个夜晚,就已经一个不剩了。 可她那句“还有”,是什么意思… 她也在牵挂自己吗? 牵挂一个才相识不过两日之人? 是对他的优待,还是她对所有人都这样。 又来了。 他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有人在心尖上掐了一把。 不疼,却酸得人发慌。 她对谁都好。 自己从儿时就深谙这点,为何现在又偏偏觉得苦涩。 沉默良久,他终于启唇,声音清冽如泉: “好。”《 》 15、针锋相对 等待他回复的短暂时间里,夏稚不知道他心中想了许多,她以为的只是他不愿离开,不愿放下这门好差事罢了。 毕竟她也知道,许许多多来接近自己的人,几乎都是贪图利益。 既然他们要好处,她给就是了。 要钱财,公府内多的是金银财宝;要权势,她便将他们推给父亲,能者上,劣者下。 那些人对下人是如何趾高气扬,对平民是如何漠然视之,转头见了她这个公府小姐,又是如何堆起笑脸逢迎。她早看明白了,这世道本就是权贵说话的地界。 她没那么大的志向,只想让自己活得轻松些。 只要能用银子、用权势解决的事,都不算事。这是她这些年摸出来的道理。 至于生死,那是另一回事,暂且不提。 多些朋友,她也不会感到孤单。她只是希望时时刻刻都有人听自己说话。 谢安此刻起身,走至二人身旁:“稚儿,镖组内部凶险,你一个女孩家要如何去探查。不如等日后他记忆恢复,自会知晓,现在还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虞寒也站起身,不疾不徐截断他的话:“不劳烦世子费心,我能护好她,自然不会让她陷入危险。” “你自身都伤成这样,如何能保护得好她?” “多言无用,我这人只说有把握之话。”虞寒幽幽回道,“敢问世子有多少把握我的记忆能恢复?她想做的事情,我陪她去做就是。” “你...!”谢安被一番言论气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夏稚实在看不下去,向前大跨一步,竖在两人中间,无奈道:“好了!怎么我看你们这架势都像是要吵架的样子?小天身手也不错,我昨日亲眼所见,况且我也只是想打探一番而已。” “再说了,我们也不可能硬闯,若真是他们镖组的人伤的他,这岂不是自投罗网,重蹈覆辙?我没那么蠢笨。” 谢安瞳孔轻颤,急忙解释:“稚儿,我没有说你蠢笨的意思。” “我知道。我也只是带他去探探,找找消息,汴京城处处是我夏稚的朋友,总会有一个见过他的。”夏稚回道,“谢安你也帮我在宫中打探打探,看看宫里现在有没有哪出缺人的,若长相身材描述一致的话,告知于我。” “我方才就想问了,你为何觉得他有可能是皇宫中人?”谢安问道。 这话又勾起了她早晨的记忆,在脑中再现后,才意识到那种姿势两人贴得有多近。她面颊桃红,轻咳两声,佯装镇定说道:“那个...昨日我带他在城内转了转,无一人认识他。万一他很少在城中露面,没人认识也是情有可原。所以我就像他如果是皇城中人的话,那一切都好解释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吧。” 她自以为伪装的不错。可惜,立在她身后的虞寒将她通红的耳尖尽收眼底。 他唇角悄悄上扬一个小弧度,伸出手轻挑她头上的碎银链子。 那动作太轻,轻到连夏稚都未曾察觉,只有站在所有人身旁的雀儿看见了。虽说雀儿对他的防备还未消解,可心中也无了最初的敌意。 谁对小姐好,谁就是好人。 虞寒现在在她眼里算一半又一半好人。 谢安并未立刻答应,问道:“国公怎么说?” “爹爹也不认识。昨日爹爹已将他任命为我的侍卫了。”夏稚回道,“总之,你先替我去宫中找找。过段时间,宫中就会开百花宴,到那时我自己进宫后再探探。”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安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原本就打算私下彻查此人身份。 “可以。”谢安说道,“听沉舟说,你不愿意与那摄政王成婚,打算和此人传风流?” 这也是他今日想与她相见的目的。 “嗯。”夏稚大方承认,“我就知道陆沉舟会告诉你。不过此事除了我们之外不可有其余人知晓了,毕竟人多口杂。” “为何要选他?”谢安问道。 夏稚说道:“因为他长得漂亮啊。” 这回答着实露骨,谢安这下是真不知该作何反应。 虽然这不是虞寒想要的答案,不过这个理由也不赖。他食指勾起,指骨抚着她颈后的绒发,惹得她觉得整个后背都痒痒的。 夏稚想要挠一挠,可是刚伸手就碰到了阻碍,向后望去时,正装进他温柔的眼眸。 只一瞥,便让她心头一静,忘了呼吸。 对啊...选他当然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啊... 三十六计中还有美人计呢。 被她直勾勾地望着,他也不躲,反倒享受了起来。 她见过汴京城很多少年美男,但他不一样。他不属于少年的鲜亮,而是如山间松、云中鹤般的疏朗清举。 他趁势搭上她肩,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她杏眼眨巴眨巴,只知他嘴唇轻动,却未听清。 “嗯?”她喉咙轻动。 “晨间在小院时...还未看够吗?” “晨间”二字被他刻意强调,意图也十分明显。他就是想让谢安知道他现在和夏稚是同住状态。 二人如此暧昧的情态在谢安面前展示的淋漓尽致。 两人刚认识的人就可以做出如此暧昧的动作吗? 夏稚浑然不觉。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便像被什么牵着走,挪都挪不开。她忍不住想看他,忍不住想靠近,仿佛这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勾着她 谢安不知,他觉得面前两人实在太扎眼。若现在放石头在他掌心,也早就被捏碎了。 此话一出,夏稚耳尖又红了几分,掐一下似能滴血。她顿时回神,收回赤裸裸的目光,拍了拍脸颊,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犯起了花痴。 先前她看的话本子,上面说,意识到一个人好看的第一瞬间是痴愣,沉溺于美貌中,完全听不见四周的声音。 夏稚起初觉得话本子绝对有夸张的成分,她见过这么多好看的人,都没感受到何为“痴愣”。 今日亲身经历后,才惊觉话本子所言极威。 为缓解尴尬,她舒展舒展身子,眼神胡乱看去:“那个...今日天气真不错,甚是燥热啊。”最终将目光落在那汪清泉上,似找到解药般。 “我去玩会水,消消热。”她说完,就拉着雀儿从亭子出去,直奔清泉。雀儿将她衣袖捞起固定后,她将手伸向出水处。 清水洗过手背,凉意从指尖蔓延,她当下觉得舒服了许多。 亭中就只剩下谢安、虞寒二人。 虞寒的目光一直追着夏稚,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泉边的柳荫里,仍移不开眼。 谢安就不一样了,他上前一步,挡在虞寒面前,脸色彻底沉下来,像蒙了一层阴翳。 “不管你是抱着什么目的接近她,我劝你赶紧离开。” 虞寒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仿佛没听见一般。 “世子何出此言?” 谢安轻哼:“若我没猜错,你根本就没有失忆吧。” “我确实不记得往事。”虞寒的语气平平淡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若你想保命,我劝你离开她。这话,我只说一次。” 虞寒这才收回视线,懒懒地落在他脸上。 “然后呢?”他问。 谢安一怔。 “让你来与她传流言?”虞寒的语调还是那样平,可话里的刺却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谢安脸色一变,沉不住气了。他往前逼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摄政王还不敢动亲王府,但你可就不一定了。要是某天早上稚儿看见了你的尸身,还得徒增悲伤。你最好想清楚。” 这话说得狠,虞寒却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梢。 “好啊。”句尾微微扬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那世子便等着。” 谢安眯起眼:“等什么?” “等我的尸身。”虞寒直视着他,一字一句,“世子既然想要,那便等着。” “你...!” 谢安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青白交加,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虞寒转身欲走,谢安却猛地伸手拦住他。 “站住。” 虞寒顿住脚步,侧过脸看他。 谢安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声音却还是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到底是什么人?汴京城里,没有哪家的公子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世子多虑了。”虞寒淡淡道,“我不过是个乞丐。” “乞丐?”谢安冷笑,“乞丐能有你这样的气度?乞丐能在我面前面不改色地顶撞?乞丐能…”他顿了顿,上下打量虞寒一眼,“能让稚儿对你如此上心?” 虞寒眸光微动,却没接话。 谢安见他沉默,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往前逼了一步:“你接近她,到底图什么?图她的身份?图她父亲的权势?还是图—” “图她这个人。”虞寒忽然开口,打断了他,随后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散漫不见了。 “世子方才说的那些,身份、权势、家世,我一样都不图。”他一字一句道,“我只想陪在她身边,这就足够了。” 谢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世子问我是什么人,”虞寒继续道,“我答不上来。但我可以告诉世子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便是街边乞丐,她也绝不会差别对待。” 扔下这句话,虞寒着实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话,迈步走向小泉边。亭中只余谢安一人。 听清楚他的话中意后,谢安只觉胃里被猛地一拧,深呼气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对其重新审视起来。 此人嘴上一口一个“世子”称呼自己,可说出来的话皆是冒犯之言。 自己起初真是看走眼了,还以为他是谁家公子。没想到表面深沉,实则恶劣不已! 他不过是幸运,被夏稚看上后捡回家的一条狗罢了。 宫中人? 宫中责规森严,人言可畏。就他的性子在宫中,毫无活路。 谢安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虞寒也明白他心中在想什么。 谢安不过是想动动嘴皮子,用“摄政王”的身份威胁自己,好让他离开夏稚。 只能说他心思动错了地方,威胁错了人。 泉水沁凉,夏稚一心扑在水里,对亭子里那点暗流涌动毫不知情。 直到一抹青色闯入视线后,她抬额望去,便见“小天”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她身侧。 一个念头倏地窜上心头。 她佯装甩去手上的水珠,指尖朝他轻轻一勾。 粘流的水珠顺着手臂下滑,雀儿眼疾手快将其擦去。 虞寒不用猜都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还是理了理衣摆,在她身侧蹲下。 “看招!” 话音未落,她倏地倾身,手腕轻巧一翻,掬起一捧泉水朝他扬去。 水珠乘风,在日光下碎成一片晶莹。 虞寒其实来得及躲,可他不想躲,又觉得干跪着毫无反应未免太假,便抬起手臂,堪堪挡在眼前。 陪她闹一闹,也没什么不好。 计谋得逞,夏稚眉眼弯弯,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溢满了整座小院。 她站起身,用雀儿递过来的手帕净手,随后便朝他伸出手,示意他握住。 虞寒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伸手搭住,那一瞬传来的凉意似乎比今早还要更甚。他的手宽大,完全可以包住她的。 夏稚曲起手臂,铆足了劲预备使力,却不料他只是轻轻一借,便站起了身。 她一怔:“你几斤几两啊?” “百又四十。”他如实回道,将她的手掌完全包裹住,默默替她暖手。 “太瘦了。”她蹙眉,“你这么高的个子,再重三十斤都无事。我爹没你高都比你胖。” 此刻,远在镇国军营的夏远莫名其妙鼻子犯痒。 “国公要拿长剑,上沙场杀敌,身骨自是要夯实。” “得了吧,”夏稚下意识想摆手,可没抽得出来,“边疆已经几年没打过仗了,爹爹也在汴京城呆了许久,府上厨子可是我吃遍汴京城后请来的,手艺精湛,说爹爹是吃胖了还差不多。” 夏远眼神迷离,猛地吸了吸鼻子,终于是将喷嚏打了出来。 “小天,我觉得你还要多吃一点。”她本不想说,可还是没忍住,“现在吃不下没关系,但不能不吃啊。就算...就算吃了会吐出来也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治。” “熬药一事呢,是我忘了,今日回去后就让膳房给你熬上,若是你喝下去就好了呢?” “不知道那药苦不苦,但谢安配的药都不会很苦的。若是嫌苦也没关系,府上有糖。” “总之,肯定会有办法治好你的。” 久久。 虞寒平静无波的表象下翻涌着惊天动魄的情涛。 她清亮的声音犹如扣门声,一点点捶在他心门上。 他曾独自熬过无数长夜,孤身一人时,他也会忍不住自怨。 凭什么独他伶仃?凭什么独他黯淡?凭什么芸芸众生皆美满,而他却无归处。 无人应答,他只能濡血自疗。 可此刻。 他垂眸,看向掌心里那只凉凉的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慢慢来”“没关系”。 他忽然觉得,那些问题的答案好像不重要了。 她已经在这儿了。 他的手微微收拢,将那只凉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抓住了,便再也不放手。 泉边一人情浓意浓正春处,亭下谢安后槽牙吱呀作响。 好啊,他就等着。 他不信那个传闻中狠厉的摄政王眼里能容得下这颗沙子。《 》 16、停云 午时,夏稚在亲王府用完膳并不久留,与谢安道别后,就带着虞寒和雀儿离开了。 虞寒还是没吃,夏稚也没想逼他,毕竟病根在他体内,不是靠她说说就能好的。雀儿身份不能上桌,但夏稚一直在给她递东西吃,所以肚子算个半饱。 从亲王府出门那一刹起,虞寒便将手背贴上她的,先是指尖试探,得到回应后,随即回握住。 和他牵手这件事,夏稚从一开始就不反感,现在是越来越习惯。而且不知为何,每次与他牵手的时候,心情十分愉悦。 她迈着小步子,探身歪头看着他侧脸:“头还晕吗?饿不饿?要不要买些吃的?喝的也行。” “有点晕,不饿。”虞寒回道,“我们现在去哪?” 夏稚收回脑袋,晃着手:“去金织阁。再过不久就是陆沉舟的生辰,先把你身上那几件衣服补给他,再给他做件新的,就当是生辰礼了。” “那你的生辰是何日?” “我的?”她指着自己问道。 虞寒颔首。 “我的生辰……”她顿了顿,语气平常,“夏至。每年夏至就是。” 虞寒微微一怔。 夏稚见他愣住,歪了歪头:“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他回过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方才你那语气,我还以为……”虞寒斟酌着措辞,“以为你不愿提起。” 夏稚闻言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去:“没有不愿提起,只是每年夏至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廿七,有时候是廿八,旁人记不住,我也懒得年年解释,索性就让他们猜去。” 虞寒跟上她的步子。 日光落在她脸上,看得他暖洋洋的。 “我娘生下我就走了。”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在我娘的族谱上,我叫夏停云,小字为稚。我爹后来给我改名,但字留下来了。 “听我娘那边的人说,她说希望我像天上的云一样自由,想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停在哪里都欢喜。” 虞寒沉默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她笑着,眉眼弯弯的,可他却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那国公呢?”他问。 “我爹啊,”夏稚说起父亲,语气轻快了些,“我娘生我的时候他还在外面打仗,连我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等他回来,我已经四岁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将领,家里没什么根基。我娘那边的人觉得他照顾不好我,本来是想把我留在那边的。” “那又为何选择了跟国公走?” 夏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选的?” 虞寒没说话。她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因为我爹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说白了就他一个人。” “我娘那边的人,家大业大,觉得我爹配不上我娘,自然也觉得我不该跟着他。”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我看着我爹站在门口,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的时候……” “我就想,我娘要是还在,一定也希望我选他。” “我娘走的时候,我爹没能在身边。他回来的时候,我娘已经不在了。他也就剩下我了,我要是也不选他,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夏稚却像是看穿了他,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别这副表情,又不是什么惨事。我爹对我可好了,从小到大,我要什么他给什么。要不是他,我现在说不定还在那边当个不受待见的表小姐呢。” 她转过身,倒着走,眨了眨眼:“再说了,要不是选了我爹,我现在也遇不上你们啊。” 虞寒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轻轻转回来:“好好走路。” 夏稚吐了吐舌头,乖乖转过身。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雀儿跟在她身后,虞寒忽然开口:“今年生辰,你打算怎么过?” 她细细想了想:“还早着呢,到时候肯定还是和南枝他们一起。” “那你的及笄礼呢?是如何操办的?”虞寒问出这话时,自己也没料到会突然想起这茬。 闻言,夏稚回道:“没怎么大办。我当时不想折腾,我爹又在外头回不来,就托了干娘,简单请了几个相熟的人,小办了一下。” 她轻描淡写,虞寒却怔住了。 原来如此。 他当时在丞相府内,跟着师傅习武,日日不休。可每逢休憩时,总会忍不住往母亲那边跑,问上一句:“今日可有礼帖送来?” 问了一年,等了一年。 始终没有等到她的那一张。 他以为是她不愿请,以为……很多个以为。 却原来,是根本就没有大办。 “怎么了?”夏稚见他忽然不走了,回头看他。 虞寒回过神来,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 “没什么。”他说。 可他的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夏稚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虞寒这才移开眼,掩住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 原来两年前,他巴巴等了一年的那张礼帖,从一开始就不会来。 可这又能怪谁呢? 怪她吗?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怪自己吗?他又能知道什么。 他很早就在努力地重新参与她的人生,可缘分这东西,总是和他错开半步。 几人继续往前走去,市声渐渐又涌上来,将他们包裹其中。 “可想要什么生辰礼?”他重新牵起她的手。 “生辰礼?”夏稚还真没想过,但她现在确实有一个想要实现的,“什么都可以吗?” 虞寒一喜,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能给,回道:“什么都可以。” “我希望今年生辰时我还在公府小院里,我希望那一纸婚约作废,这就是我现在最想要的。” 虞寒两眼一闭。 这个他还真做不到,但前面一部分倒是可以。 “嗯。”他点头回应,“除了这些呢?可还有别的想要的?” 若是有她想要的,他好提前着手准备。 夏稚眼眸流转,仰面又思考了一会,最后还是不知道自己除了方才所说的,还有什么渴望,遂摇头。 “没什么了。”她回道,“你们也别想着给我送礼物什么的,我给你们的钱就好好攒着。” 夏稚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她要身边永远有人陪着,要永远有人可以诉说,要某个人能真真切切地理解自己。 可她心里也清楚,陪着的未必听得懂,听得懂的未必愿意听,愿意听的又未必能真的理解。 她把这些念头悄悄压下去,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又轻快起来:“说了这么多,太阳都要到西头去了,我们快些走吧” 三人重新上路。 夏稚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看见新鲜玩意儿便挪不动腿,在各个铺子前耗了不少时间。虞寒跟在后头,看着她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回头冲他们招手。 到了金织阁外,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今早晨横冲直撞的那辆马车,此刻正稳稳当当停在阁外。 夏稚盯着那马车,轻轻哼了一声。 还真是冤家路窄。 她收回目光,对两人低声道:“走,既然正面碰上了,我们今日好好会会谢嘉悦。” 此刻阁内,薛荣金正陪着谢嘉悦挑选布料,浑身的灰,满额的汗,心里骂了八百回,面上还得赔着笑。 从谢嘉悦今早进门到现在,已经试过无数匹布料、无数件样衣,连后头缝纫的绣娘都被他拉到前头来伺候。 好不容易有几匹入了她的眼,薛荣金嘴快,提了一嘴“这个布料县主先前也做过呢”,谢嘉悦当即脸色一沉,眼神轻蔑地一甩手,就不要了。 薛荣金心里叫苦连天,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正忙着,余光往门口一瞥,却看见三个身影逆光而来。 “郡主也来这种小作坊找布料作裳么?”夏稚嘴角擒着一抹浅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嘉悦歪头看向来人,轻哼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今日出门未看黄历,大白天可真闹鬼了。” 她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夏稚,又落到她身后那两人身上,注意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身量颀长,立在夏稚身后半步,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世上绝色之人不少,可能让人一眼看去便心生震悸的,她从未遇见过。 可不知怎的,她盯着那张脸,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怪异的熟悉。 “怎么?”夏稚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郡主盯着我的人看这么久,是没见过好看的吗?” 谢嘉悦脸色一变,强撑着冷笑一声:“你的人也配让我多看?” “都说京城新开了家阁子,专从江南运来流水缎,我还当是什么稀罕物。”她捏起手边一匹料子,嫌弃地抖了抖,“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是吗?”夏稚挑眉,不紧不慢地往里走了两步,“外界所言可不假,这金织阁所进绸缎皆是上等品。只是…” 她目光落在谢嘉悦手里那匹料子上:“再好的料子,也得看穿在谁身上。不像有些人,披上凤羽也不像鸾鸟。” “你!”《 》 17、过节 夏稚与谢嘉悦的过节从儿时在御书院时就结下了。 当初,夏稚被夏远接回京城的时候,夏远还没坐到镇国公的位置,只是一个四品大将。御书院内皆是皇室贵胄之子,按理说,夏稚当时的身份并不够格。 但现如今的太后明荷,也正是当时的皇后,在知晓夏家过往后,心生怜悯,担心女儿家在京城无人照拂,向先皇求情。 一来是明荷身体孱弱,可她自身又喜欢孩子。在夏远抱着夏稚初次进宫时,她一眼便相中,认作干女。 二来也是为了安抚夏远。夏远也并未辜负期望,常胜不败,守定疆域,二十年安定。 明荷对夏稚是百般宠爱,知道她喜欢新鲜玩意,外域前来进贡后第一时间便将她传唤入宫,任她挑选。害怕她碍于身份不敢来找自己,还向先皇请令,让她可以自由进出皇城。 当时夏稚在宫中经常一呆就是好几天。 久而久之,真心对真心,夏稚也更加大胆。 七岁,刚进御书院的时候,她觉得一切都有趣极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身矮与自己一样的人,还有许多从未听闻的历史故事与诗文经词。 她性子好,交了许多朋友,陆氏兄妹以及谢安率先和她熟络起来,还有很多现在叫不出名字的小伙伴,夫子们也甚是喜爱她。 可世上没有人会一直沐浴在暖意中,总会遇到些只吹打在自己身上的风浪。 夏稚也没躲过。 御书院内开始出现专门针对夏稚的人,为首的便是谢嘉悦同她的胞弟谢辉。 身份高贵,可他们所作所为皆下等。包括但不限于私藏她的课本,卸掉她的椅脚,刻意在夫子面前说她的坏话。 她起初并不在意,只是认为这群人怎会如此幼稚。 可陆氏兄妹吞不下这口气,好几次都想替夏稚抱不平,但最后都被夏稚拦了下来。 其实她也想这么没有脸皮的干一次,可是总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是小人之举,不想将他们二人也拉下水。 直到有一次,她和陆氏兄妹在书院中追逐嬉戏之时,谢辉刻意走到道旁,伸出脚。 夏稚跑得正猛,被一下绊倒,好在反应及时,手臂护着脑袋。尽管如此,她身子还在是地上滚了好几圈,衣裳被划破,纤嫩肌肤顿染腥红,头饰散落,脸侧也有数道刺目的血痕。 谢辉本意只是想将她绊倒,没想到竟会如此严重。谢嘉悦在一旁看着,也是一惊。 事发突然,众人愣神。夏稚自己还未意识到发生什么,只是知道眼前一片白光模糊之时,她突然觉得身子被什么托住了,白光之中突然有一团黑影。 “没事吧。”一道青稚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本能揉了揉眼睛,擦去溢出的眼泪,想看清楚这黑影。 可下一秒,一团人就冲了上来,围着自己,那抹黑影退去,眼前乱七八杂,耳畔嘈杂不堪。 “夏稚你痛不痛?” “她身上...” “谢辉你干什么!”小陆沉舟看着她当时惨状,忍无可忍站起身直接朝谢辉怒斥,随后便去找夫子说明情况。 痛楚从身体各处传来,使人清醒,眼前也终于能看清。在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强忍着剧痛摇摇晃晃站起来。 在抹去因身体受伤而不得不流出的眼泪后,本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她看着四周围着自己的同伴,面上满是担心之情,尤其是南枝。 看着南枝哭皱的脸,她挤出一丝笑意,原想抬手,却顿时传来一阵刺骨的疼。 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衣袖被磨破,手臂也因在地上滚动后而染红。 只要她来皇城之中,所穿衣裳、配饰都是由明荷亲自挑选,梳发也是。 夏稚小脑子里想得很简单:谁对自己好,自己就要对他好;谁给自己东西,自己就要精心呵护。 明荷对她无微不至,她便喜欢明荷。明荷给的东西,她更要用心对待。 可现在明荷精心给自己搭配的衣裳竟成了这幅模样。 她很生气。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与谢辉对视。下一秒谢嘉悦就挡在谢辉面前,故作镇定。 夏稚推开人群,一步一步朝他们姐弟二人走去。 谢嘉悦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强壮镇定,小手叉腰,仗着自己爹是亲王,觉得夏稚并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但是这一回,她想错了,周围人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的走向。 “谢嘉悦。”夏稚开口,语气出奇的平静。 谢嘉悦撇嘴:“怎么了?是你自己没看清楚路,这可怨不得别人。” “让开。” 谢嘉悦怔住,随后嗤笑:“让开?你跟谁说...”没等话说完,她就感觉有一股极强的力量从手臂侧方传来,她摇摇晃晃没站稳,向旁边倒去。 “道歉。”夏稚语气冰冷。 看着姐姐在自己面前被推,他还没顾得上拉,怒声道:“夏稚你干什么!道歉?跟谁道歉?我什么都没......” 话还没说完,谢辉大腿根部突然传来一阵疼痛,没站稳,踉跄着连退数步。巧的是,后方正好还有一个石墩。 谢辉直直撞上,摔倒在地。 周围霎时又陷入一瞬的死寂。谢辉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她被夏稚踹了。 谢氏姐弟一个坐在地上摸着手臂,一个揉大腿,好不狼狈。 夏稚本想说些什么,低眸看着坐在地上的二人,叹了口气。 没意思,真没意思。欺负人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她没有感受到乐趣。 解气吗?倒是有一点。 但她还是很心疼她的衣服。 “谢嘉悦,谢辉,你们心妒我。” 她抬头看向人群:“你们的所作所为,小人行为,人尽皆知。你们还竟以此为乐。” “...不觉得很恶心么。” 此时夫子也被陆沉舟拉了过来,他身量高,一眼就看见夏稚,心道不好,快步走上前。 周围看戏的孩子让出了一条道路,夫子走进才看见夏稚小小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谢嘉悦甩给谢辉一个眼神,他借此发挥,指着夏稚嚎啕大哭:“夫子!她踹我——!” 夏稚抬头看向夫子,面上一副坦然,做好了被夫子教训的准备。 谁料想,夫子却跪下身,一手拥住她腰身,一手托住大腿,将夏稚抱起。 夏稚瞬间觉得身子轻了不少,小手环在夫子脖颈处,怔怔地望着夫子。 “够了!”一道严肃男声压过谢辉稚嫩的哭声。 包括夏稚在内,所有人都被夫子吓了一跳。 “此事我会向皇后娘娘禀报,还请永安郡主与世子同我一齐。” 谢氏姐弟呆愣在原地。 皇后娘娘?此事为何还要牵扯到皇后娘娘? 她夏稚不过就是一个将门之女。 谢嘉悦瞳孔颤了颤,看向夏稚的眼神满是疑惑。 夏稚将她的惊态看在眼里,头靠在夫子身上,只是低低垂眸看着她。直到夫子走时,她嘴角掀起一抹弧度。 明荷知晓这件事后,大怒。可碍于他们二人的身份,最后也只是罚他们抄了三遍经文。 谢嘉悦他爹知道后,唯恐涉及自己,赶紧表明态度,将姐弟二人从御书院接了回去,往后日子他们都是去的私塾。 夏稚身上的伤看着骇人,其实都是擦伤。除了刚开始摔的时候,最疼的应该是上药的时候。明荷悉心照顾一段时间后,便全恢复了。 也正是这件事之后,谢嘉悦才知道她被皇后收为干女。 她更是不服气了。随着年岁增长,这种心态愈发膨胀。 两人一见面就免不得要吵一架。 就像现在一样。 谢嘉悦被她冲的心里有火,脸颊渐渐通红,眉间皱川。 夏稚晃晃脑袋:“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你别太过分了!”谢嘉悦语气很是不好,“你不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天天在这京城吃喝玩乐,闲散生活。” “既有身份我为何不仗?” 谢嘉悦被堵得再次说不出话来。夏稚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庞,缓步靠近。 虞寒和雀儿静默地跟着她,薛荣金似是料到不对劲,急忙去将阁门关上,转身就跑去后院。 “谢嘉悦,别以为你在背后说的那些话我听不到。我劝你嘴巴放干净一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应该现在再让我来教你。”夏稚目不移,直勾勾盯着她。 这倒是把谢嘉悦听得一头雾水。她背地里说夏稚的坏话多了去了,她指的是哪个? 说她性子散漫? 还是说她呆若木鱼? 又或者是说她长相丑陋? 还是全部? 或许是被她语气吓到,谢嘉悦咽了咽口水,保持沉默。 好在夏稚没让她猜多久,下一句就给了解释。 “我爹守疆二十年,忠君报国,其心天地可鉴!岂是你这种人在背后说碎嘴就能改变的事实。” 谢嘉悦懂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你是从何听说的?为何就笃定是我传的?” 前几日在汴京东南小巷闲逛时,夏稚就听见有几人聚众似乎在聊什么,凑近一看,原来是东市卖肉的严大叔,卖萝卜的蒋大娘,还有叫不出的名字但她也聊过几句的人。 蒋大娘看见夏稚,一把就把她拉过来,同她说了这件事。 夏稚顿时一股无名火燃在心头。 她爹要叛国?这种可能性在她眼里比太阳明天打西边升起还要小。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顺藤摸瓜,问问你,问问他,最后只有城东的人知道这个传言。 谁在城东? 夏稚心中早有人选。 夏稚回道:“这些不重要。” 谢嘉悦此刻一脸得意:“空穴不来风,若是没有实证,我也不会轻易开口。” 夏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眼前人:“我就知道果然是你传的!” “我只是闲暇时,跟府上仆役聊了聊宫中趣事。”谢嘉悦回道,“流言?我看不是吧。” “你闹够了没?” “你最近没进宫吧?” 夏稚一愣,仔细想想上一次进宫还是一个月以前。 并非她不想去,只是如今刚换帝,明荷忙于教导幼帝,她三番四次进宫都没找到人。 心想干脆就缓些日子再进宫得了。 一瞬怔愣后,夏稚随即大方承认:“嗯。” “我前些日子进宫时,撞见那摄政王的随从在与户部尚书悄悄议事,你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吗?” “谢嘉悦,你还是不是个郡主,居然窝墙角,偷听别人说话。” “?”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随从在让户部将镇国军近年来的所有开支都整理好。” 夏稚听得一头雾水:“所以呢?” 谢嘉悦叹了口气:“说明这摄政王就是要大查镇国军啊。若是没问题,为何要查?这背后一定有鬼,说不定就是摄政王觉得你父亲有问题。” 一旁的虞寒默默听着,心想,等今夜弈满来了,他要让弈满告诉封寂再加环皇城跑二十圈。 “谢嘉悦,我真是对你没话说了。”夏稚对此人着实是无语至极。 谢嘉悦倒是不恼,因为她记起了更有趣的。 “还有,听说你要和那摄政王成亲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嘉悦眼波流转,目光轻移,最后落在一直立在夏稚身旁的虞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意味深长开口:“那这位是...” 刹那间,夏稚觉得机会摆在了自己面前。 她顿时挽住他的胳膊,头靠着肩,故作亲昵地说: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这位是我情夫。” 关于这称呼,话本子看多了就是这样,脑中想到什么就逮出来用了,管它合不合适,只要意思到位了就行。 嗯... 虞寒在心里默默数着这短短两日他的“身份”。 他可以是男宠,可以是侍卫,可以是乞丐,可以是小情郎,现在也可以是情夫。 第一个听着太过随意,他难道只能做她无聊时的消遣之物么? 第二个听着太严肃,但也是唯一一个能见人的身份了。 第三个听着太寒酸。 第四个听着又太不正经,似过家家般。 但第五个就与前四个有所不同了。 这二字,听着便带着几分见不得光的暧昧,几分纠缠不清的意味。 像是她已经把他纳入某个范畴,却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宣之于口。 比前四个都要好。 他低头,唇角轻轻弯了弯。 随她吧。 反正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认。《 》 18、演戏 谢嘉悦脑子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呆愣着看着面前亲昵的二人,嘴巴微张却说不出半句话。 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她疯了吗? 夏稚看着谢嘉悦这幅模样,越来越起劲,挽着虞寒的那双手再锁紧,轻声耳语道:“别愣着啊,做点什么表示表示。” 下一秒,原本在她怀中的手臂被抽出,她抬眼看向他。 虞寒垂眸,一双桃花眸染着淡淡的笑意,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圈在怀里。夏稚也不甘示弱,趁机直接环住了他腰身。 顾虑到他的伤口,只是轻轻怀着,并未用力。 “你...”谢嘉悦指着两人,说不出句整话,“你们......” 连躲在后面看戏的薛荣金也看呆了眼,雀儿倒是没什么表现,许是已经习惯了。 夏稚亮晶晶的眼睛眨了又眨,笑意挂在唇角就这么看着谢嘉悦,等着她往下说。 “夏稚你真是胆大包天啊!”谢嘉悦惊叹中还带着点敬佩,“这若是让那摄政王知道了...” “哎呀,对啊。”夏稚着急附和,“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啊!”随后又仰额看着身边人,轻晃身子,尾调悠长:“小天,若是让我那未婚夫知道了那该怎么办啊。” “那我去求他,不管让我做什么,只要能让我留在你身边就行。”虞寒笑意更深。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夏稚有点愣住,不知道下面该接什么。 谢嘉悦轻哼一声:“夏稚你完蛋了,等我回宫我就告诉摄政王。你还是让你这小情夫趁早溜了吧。” “天呐,真的吗?”夏稚故作后悔,“你可千万别告诉他啊,千万别啊。” “千万”二字被她着重又着重说出。 谢嘉悦心中大喜,心想这次终于抓住她的把柄,高昂着下巴:“你就等着吧!”说完就动身从他们身旁一擦而过,出了阁子。 做戏就要做圈套,夏稚扭头目送她离开,还不忘扯着嗓子喊:“不要啊—我们有事好商量啊—” “没门!”谢嘉悦回道,头都没回。 “好商量啊——” 雀儿实在忍不住了,别过头偷笑起来。确认谢嘉悦走后,夏稚也没憋住,笑出了声。 这一招叫做:激将法。 笑声与银铃声交杂,整个阁子内气氛顿时轻松,薛荣金也从后面上前。 夏稚笑得直不起腰,虞寒就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了。 他心想,真是矛盾啊...... 他暂时还不想放开怀中人,可又想看见她的笑颜。于是他悄悄向前倾身,小心翼翼偏过脑袋,试图窥见几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瞬,就对上她弯弯笑眼。 那笑意如有实质,温温软软地撞过来,他只觉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像有羽毛拂过,痒痒的,又暖暖的。 “小天,你刚刚说得真好,连我都愣住了。”她的手依旧缠在他腰上,“看来你也有去讲话本子的天赋呢。” “是吗?”他嘴角也挂着笑意。 夏稚点点脑袋,松开了手,从他怀中退了出来。虞寒虽然贪恋她温度,可自知现在还不能逾矩,也松开了手。 薛荣金搓着手掌,移步到三人旁,方才的对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县主,你是故意那么说的吧。” “谢嘉悦憋不住什么事的,其实就算我不那么说,她也一定会去告诉摄政王我身边多了一个男子。” “那县主是何意...?” 夏稚还想再言,下一句话呼之欲出了,又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的好。 说到底,她只是需要有一个人敢在那丑八怪面前添油加醋而已。 万一那丑八怪肚量大,觉得自己身边只是多了一个男人,不与自己计较这些呢? 万一他就好夺人所爱这一口呢? 但谢嘉悦那张嘴,她太了解了。 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彩的。 现在她说“小天”是自己的情夫,到谢嘉悦嘴里传出来的,说不定就是她和“小天”已经私定终身、你情我愿、心心交融了。 她不信都这样了,那丑八怪还忍得住。如果这还能忍得住,她就要怀疑丑八怪究竟是不是个男人了。 她摆摆手,不再去聊这个话题,薛荣金也识趣不再问下去。 回到正题上,夏稚目光一扫,指着不远处垂挂着的布料说道:“就那个布料,给陆沉舟做一套衣裳。” “得嘞。” 薛荣金点头哈腰,之后快速走到她指的那块区域,伸出手问道:“可是这匹?” “对对对。” 薛荣金拿着长杆勾布料之际,夏稚问道:“可有衣裳做好了?” “只做好了一套,”薛荣金回道。 夏稚叹了口气:“那陆沉舟剩下的两套他拿走没?” “还在这呢。” “把那两套都给我吧,你再原封不动给他重做就行了。” “县主你可同陆少爷商量好了?” 夏稚点点头:“商量好了。” 早商量,晚商量都一样。 薛荣金将布料送至后院,出来时手上捧着三叠衣服。 墨金在最下,其上分别为湖色、竹青。 该说不说,陆沉舟挑衣服的眼光还是蛮对夏稚胃口的。 待到薛荣金将衣服打包好递给雀儿后,夏稚也没什么理由再在这带下,与他道别后,就从金织阁离开了。 外头太阳渐渐西落,夏稚估算着时间,从这到家的脚程,最快也要落日了,本来还想去尚书府玩一会,现在看来是不能了。 回府后,夏稚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膳房让厨妈张姨煎药包。 “张姨,这煎药一般要几个时辰啊,”夏稚问道,“能不能直接大火,快点煎呢?” 张姨宠溺一笑:“小姐,这煎药可不像炒菜。煎药啊,得要用小火,慢煎,这才不灭药效。若是用大火,最后喝的就是普通的一碗苦汤啦。” “啊...那还是算了,”夏稚难掩心中失落,本来想让他快点喝上的,现在看来欲速则不达。 “那要熬多久呢?”她又问。 “两个时辰即可。” “两个时辰?!这么久?”夏稚又一次泄气,走出厨房,叹气又叹气。 见她出来,二人上前。 “怎么了?”虞寒问道。 进去还是笑嘻嘻的一个人,怎么出来变得灰扑扑的。 “小天。” “嗯。” “要是你脑子治不好了,我会对你负责一辈子的。”她抬起头来,语腔认真。 头一回,虞寒特别想自己脑子真的在那夜摔坏了,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谁,比谁都明白自己现在在干什么,要干什么。 但既然她都这样说了,他怎会拒绝? “好。”虞寒应声。 “你不怪我么?” “怪你作什么?” “若是我没忘,昨日就给你喝了药,说不定你现在脑袋上的包也消了,记忆也恢复了,胃口也好了。” 虞寒淡笑,安慰道:“这世上哪有这么灵的神仙药?那夜是我自己摔下来的,与你无关。况且你还救了我的命,我应当感激你,何来责怪?” 一语散心霾。 夏稚嘴角又挂笑意:“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所言句句属实。” “我就知道我的小天善解人意。”夏稚心情美妙,瞥见天际,“这药还要熬两个时辰,马上都要天黑了,爹爹也还没回家吗?” 雀儿回道:“听门口小厮说,老爷今日中午归过家,只是后面又坐马车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 “肯定是又回军营了。”夏稚动身回院,“那今夜我们也不在府上吃了,再过不久夜市就要开了,我们今夜去逛夜市可好?” 雀儿一脸期待:“小姐,夜市上有许多可口小吃呢。” “当真?” “什么松黄饼啊,鹑脯,珠藕丸,还有蜜饯樱桃,都很好吃...” 一提到吃的雀儿就来了兴致,滔滔不绝,一路说回小院,说的夏稚口水都来不及下咽。 “这么多好吃的?跟着我这么久了,怎么不早带我去吃。”夏稚现在满脑子都在臆想小吃的模样。 “先前小姐晚上出去,不是跟陆家公子小姐去郊外田里玩,就是同谢世子逛铺子,这夜市好像还真机会没去过。” 夏稚仔细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 爹爹在家的时候陪爹爹,爹爹不在,她就出去玩。 和南枝、陆沉舟在一起的时候最疯,他们最喜去郊外,在田里堆泥人玩还是轻的了,几人还曾一起下河摸过田螺,摸了一篓子,最后也没法子带回去,只好又倒回河里。 跟谢安在一起的话……他性子较沉,不喜欢玩那些,于是几人能逛的就是那些茶馆、书肆,倒也算各得其乐。 说到夜市,她还真没去过。 “那今夜就我们去逛吧,”夏稚说道,“等我们熟悉了再和南枝他们一起。” “都听小姐的。” 进了小院后,雀儿便将包裹递给虞寒。他接过,先搁置在石桌上。 包裹还没放在桌子上超过三秒,又被夏稚抱起塞到他怀里。 “小天,你现在就去换套衣服。” “换哪身?” “就湖色那身。”夏稚指了指包裹,“我在外等你。待你换好,我们就去逛夜市。” 门关上的一瞬,夏稚在外面喊:“不着急啊!你慢慢来。” 屋里,虞寒打开包裹,抽出那身湖色的衣裳。 料子柔软,颜色浅淡,是他从前绝不会碰的那种。 从前不喜。 现在嘛—— 他解开衣襟,把那身湖色的衣裳换上。 现在,肯定是要按她喜好来的。 夏稚目送他回小屋,直到小屋门被关起来,她才收回视线,朝雀儿招招手。 “雀儿,你过来。” 雀儿凑过去:“怎么了小姐?” 夏稚摩挲着下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雀儿一头雾水:“什么怪怪的?” “就是……”夏稚拧着眉头,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组织,“就是小天啊。” “他怎么了?” “失忆了也不慌张,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在乎,”夏稚一条一条数着,“摄政王也不放在心上,今日我看他还在和谢安聊天。” “谢安是什么人?当朝世子。”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他既知身份,今日却敢同他这么说话。” 雀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他…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的问题。”她摇头,“是他根本就没把那当回事。” 谢安是谁? 是亲王世子,是皇亲国戚,是能在这京城里横着走的人物。 可小天呢? 今日他就那么站着,那么说话,那么看着谢安,目光平视,语气平常,像是面前坐着的不是世子,而是随便一个什么人。 这不像是胆子大,反倒更像是…… 习惯。 骨子里的习惯。 夏稚越想越心惊。 什么样的人,才会习惯用这种态度和世子说话? 什么样的人,才会把亲王世子当成“随便一个什么人”? “小姐,”雀儿小声问,“您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夏稚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给他编什么身份,他就认什么身份,甚至她说他是乞丐,他就当乞丐。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快得她抓不住。 他好像根本不关心自己是谁。 或者说—— 他其实根本就知道自己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