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捡到小福宝,快死绝的长房杀疯了》 第001章 糖糖就是要对哥哥好呀! 深秋时节的黑风岭。 冷风吹在身上,像刀子一样割人。 糖糖穿着破破烂烂的对襟短衫,在早已枯黄的灌木丛里钻来钻去。 突然,她眼睛一亮,蹲下身。 一双干裂的小手用力抠着地面。 指甲缝里已经都是泥沙,有些地方渗出血来,她也顾不得。 远处,传来王麻子的喊声:“傻丫,让你捡柴,你他娘的又死哪儿去了?” 糖糖忙把挖出来树根贴身藏好,抱起地上一小捆木柴跑回窝棚。 “赶紧生火! “再偷懒打死你!” 糖糖生起火,费力地垫着脚,把铁锅挂上去。 趁着王麻子出去找酒,她赶紧从一个洞口钻进去,来到旁边的窝棚。 这个窝棚更加低矮阴暗。 前几天下雨进了水,地上的茅草被浸湿,到现在还没干,一踩一咕叽。 窝棚最里面的角落处,蜷缩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 他脸颊挂着不正常的潮红,身子止不住地发抖,时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糖糖赶紧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刚挖的树根。 “铁牛哥哥,这个给你吃。” 男孩猛地扭头瞪她,眼睛亮得像黑夜里两点寒芒。 “我都说了,我叫沈承砚,不叫铁牛……咳咳……” 糖糖不懂,这有什么要紧的? 就好像她本来叫糖糖,但是王麻子说她脑子太笨,所以一直喊她傻丫。 不过见沈承砚咳得要死,糖糖决定先忽略这个问题,再次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他。 “好吧,我叫糖糖。 “哥哥,你快把这个吃了!” 沈承砚看着她脏兮兮的手,还有手里还沾着泥土的一块树根,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嘴唇更是抿得死死的。 咕噜噜…… 但是肚子里发出的声音做不得假。 沈承砚的脸好像更红了。 担心王麻子随时回来,糖糖着急地把树根使劲儿往沈承砚手里塞。 “你快吃,吃了这个就不难受了。” 沈承砚本能地想躲。 在看到糖糖干裂出血的手指后,身子猛地一顿。 这是她挖树根受的伤么?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沈承砚声音沙哑地说。 “糖糖就是要对哥哥好呀!” 糖糖蹲在他面前,一双黑亮的眼睛,嵌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大。 沈承砚深吸一口气,抓过她手里的树根,胡乱在身上蹭蹭,就狠狠咬了一口。 虽然带着土腥味,但是树根咬开后,却有一股清凉的甘甜滑入喉咙。 喉咙的疼痛瞬间得到缓解。 体内的高热似乎都被这股清凉冲淡了许多。 沈承砚如得甘霖,拼命吸吮咀嚼起来。 一整块树根都吃完之后,原本空虚的肠胃终于得到安抚,不再咕噜噜乱叫。 浑身的疼痛也都随之消失。 看着沈承砚全都吃下去了,糖糖脸上露出笑容。 咽下最后一口渣子,沈承砚才突然想起来,抬头看向糖糖,问:“你吃了么?” “我不饿。”糖糖摇摇头。 沈承砚不信。 被绑架来的这些天,他可是眼睁睁看着王麻子对糖糖呼来喝去,非打即骂。 让她捡柴、做饭、洗衣,却根本不给她东西吃。 她好不容易挖到一块树根,居然还给了自己。 沈承砚心里如针扎般难受。 “你也是被王麻子绑来的么?” 糖糖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最后一脸茫然道:“哥哥,我脑子不好使,不记得了。” 沈承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糖糖的手,低声道:“糖糖,你帮我逃出去,好不好?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糖糖却拼命摇头道:“不行,我要乖乖在这里,等爹娘和哥哥来接我。 “我要是走了,爹娘和哥哥就找不到我了。” 沈承砚闻言皱眉:“这是谁告诉你的?” 糖糖脸上又露出茫然的神色。 她想了半天,突然抬手捂着脑袋:“糖糖不知道,糖糖的头好疼呀!” “好了好了,别想了。 “这肯定是王麻子骗你的话。 “你若是有爹娘和哥哥,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这里受苦。 “怎么可能不立刻来找你?” 糖糖被沈承砚说糊涂了。 她一直很笨。 根本记不起小时候的事儿。 所以王麻子才一直叫她傻丫。 但是哥哥说的话,应该也没错才对吧? 糖糖混乱地晃晃脑袋。 沈承砚见状立刻加码道:“我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我家很有钱也很有势力。 “相信我,只要你帮我逃出去。 “我一定能帮你找到爹娘! “我被抓来好几天了,我娘肯定也在到处找我……” 说到这里,一直很坚强的沈承砚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轻了声音,微微带了些哽咽。 “留在这里,我会死的……” 听了最后这句话。 糖糖沉默了。 人死了,应该也会像她以前救回来的那些小兔子、小狐狸一样。 它们会出血,会变得硬邦邦,再也不会动了。 然后就会被王麻子剥皮吃掉。 她不想让哥哥死。 …… 入夜。 王麻子喝得烂醉。 在窝棚里睡得鼾声大作。 糖糖轻手轻脚地钻进里间窝棚。一把拉住沈承砚的手。 “哥哥,咱们快走。” 沈承砚跟在她身后,钻出窝棚。 刺骨的夜风吹得他牙齿打战。 今天没有月亮,山里一片漆黑。 沈承砚什么都看不到。 糖糖却丝毫不受影响。 她紧紧抓着沈承砚的手,带着他在山林里穿梭。 挤挤挨挨的灌木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对他们来说都是阻碍。 两个孩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也不知跑了多久,沈承砚喘得像是在拉风箱。 糖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哥哥,坚持住。 “沿着这里下去,就是官道了。” 听到这话,沈承砚努力打起精神。 两个孩子就这样拉着手,从半夜一直走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一条宽阔的官道,终于出现在二人面前。 就在沈承砚思考该如何回家的时候。 官道尽头突然出现一队人马。 他们穿着统一的衣裳,马背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硕大一个“沈”字,看得沈承砚热泪盈眶。 他疯了一样蹦起来,挥舞双手大喊:“来人啊,我在这里。 “快来救我!” 车队突然加快速度,飞快朝这边奔来。 马车还未停稳,上面就跳下来一位妇人。 “砚哥儿!” 妇人疯了一样冲上土坡,一把将沈承砚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究竟去哪儿了,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娘!”沈承砚也瞬间红了眼圈儿,扑进妇人怀里。 糖糖站在一旁,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子俩。 她心里忍不住想,等自己见到爹娘和哥哥,他们会不会也这样把自己抱在怀里。 第002章 小女已于三天前找回了 “娘,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沈承砚哭了一会儿,终于从母亲苏清瑶怀里抬起头来。 苏清瑶捧着儿子的脸,擦掉他脸上的眼泪,轻描淡写道:“多亏列祖列宗保佑,才让娘亲找到你。” 只有苏清瑶自己心里清楚。 她这几天找儿子都快找疯了。 昨天精疲力尽地回到家,跪在祠堂里求沈家列祖列宗保佑。 谁知祠堂地面上突然出现一群蚂蚁,排成了一行字。 “京郊西南三十里,黑风岭。” 她揉了揉眼睛,那行字和蚂蚁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苏清瑶当时都傻了,还以为自己太想念儿子,出现了幻觉。 但她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 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叫人备车备马,带着侍卫出来找人。 谁知竟真在这里找到了儿子。 但是这件事,说出来实在太匪夷所思。 所以苏清瑶决定,把这件事埋在自己心里,不告诉任何人。 好在沈承砚也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突然看到站在不远处,正一脸羡慕看着自己的糖糖。 沈承砚赶紧道:“娘,这是糖糖。 “我被歹人抓走之后,多亏糖糖找吃的给我。 “昨晚也是她带我逃出来的。 “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你了。” 苏清瑶这才发现,儿子身后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姑娘。 听说这小姑娘居然是儿子的救命恩人,苏清瑶立刻上前,蹲在糖糖面前。 “好孩子,我是砚哥儿的娘亲,谢谢你救了他。 “你也是被山匪抓来的孩子么? “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么?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可以先跟我们回家,好不好?” 苏清瑶说着,伸手想把糖糖抱过来。 糖糖的身子却猛地往后一缩。 面前这位夫人,穿得又干净又好看,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她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手脚,低声道:“我,我脏……” 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黑乎乎的小脸儿,手脚都是伤痕。 深秋的天儿,还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单裤。 脚上别说鞋子了,连双袜子都没有。 苏清瑶鼻子一酸,先试探着拉住她的小手。 那小手又粗糙又冰冷,哪里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见糖糖没有反抗,苏清瑶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糖糖被苏清瑶抱住,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 小小的身子僵硬得不敢乱动。 这怀抱又香又温暖。 不知道自己娘亲的怀抱是不是也这样舒服,让人贪恋。 但是不知为什么,美人姨姨身上却有团黑乎乎的东西,盘踞在她的心口处。 糖糖伸手想要挥开那团黑雾,却没有成功。 苏清瑶还以为她想挣开自己的怀抱,索性抱得更紧了。 “好孩子,别怕,姨母带你回家。” 沈府下人很快围上来,将沈承砚和糖糖都抱到了马车上。 苏清瑶道:“赶紧拿几件衣裳和毯子来,两个孩子都冻坏了。” 她亲手给两个孩子换上衣服。 没有适合糖糖的衣裳,只能先让她穿沈承砚的。 帮糖糖换衣服的时候,苏清瑶的手突然一顿。 盯着糖糖后颈处一朵暗红色的花儿愣神儿。 “糖糖,你可知道,你后颈这里有个胎记?” 糖糖茫然摇头。 被挡在马车另外一旁的沈承砚却是大喜。 “娘,糖糖有胎记的话,是不是就能帮她找到亲生爹娘了?” 糖糖闻言也抬起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苏清瑶,眼睛里满满都是期盼。 苏清瑶轻声问:“糖糖,你可还记得自己爹娘叫什么,你家在哪里么?” 糖糖摇摇头道:“我只知道我有爹娘和哥哥,他们肯定会来接我回家的。”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靖远侯府两年前走丢的嫡女顾昭棠。 “你的小名应该就叫棠棠,海棠的棠。” 糖糖听得全神贯注。 沈承砚听了这话,却直接在车里蹦了起来。 “不可能!” “娘,你肯定搞错了! “顾怀瑾那个混球,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妹妹!” “砚哥儿,不许胡说。”苏清瑶沉声道,“靖远侯府这一年多,找孩子都快找疯了。 “虽说他家跟咱家是死对头。 “但是你失踪这几天,娘切身体会到,丢孩子是什么样的滋味。 “如果她真的是靖远侯府的孩子,那咱们必须立刻把人送回去。” 沈承砚气得直喘粗气,但最后还是败在糖糖湿漉漉的眼神之下。 他闷声道:“去就去,顾怀瑾要是敢对她不好。 “我,我就把她抢回来!” “傻孩子,人家亲妹妹,宠着还来不及呢!” 糖糖紧张地抓住过长的衣袖。 这么快就要去见爹娘和哥哥了么? 他们,会不会喜欢自己啊? …… 靖远侯府,顾家。 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看到带着沈家徽记的马车停在门口。 顾家的门子惊得下巴差点儿没掉下来。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镇国公府的人居然登门了? 苏清瑶下车道:“贸然登门打扰,实在唐突。 “主要是事出突然。 “劳烦跟你家主子通传一声。 “我帮你家找到了丢失的嫡女顾昭棠……” 不料顾家门子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嗤笑一声。 “沈夫人,实在抱歉。 “我家大小姐三天前就已经找回来了。 “不知道您在哪里找到的孩子。 “不过小的肯定,绝对不可能是我家大小姐。” 糖糖在车里听到这话,原本亮晶晶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 沈承砚气得一把推开车窗,冲顾家门子嚷道:“你算老几,你说不是就不是? “把顾怀瑾那个浑蛋给爷叫出来!” …… 靖远侯府正厅。 侯爷顾惟岳和侯夫人谢氏看着面前的糖糖。 不合身的衣裳也遮不住她脸上和手脚的脏污。 夫妻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谢氏用帕子遮着口鼻,嫌弃道:“沈夫人,你不会想说,这个小乞儿是我女儿吧?” 顾侯爷勉强维持着体面道:“有劳沈大夫人费心了,不过小女已于三天前找回了。 “她三岁那年在庙会上走丢,幸好被京郊农户收养。 “日子虽然清苦了些,好在衣食无忧。 “老天保佑,她如今终于回到我们身边了。” 苏清瑶闻言有些犹豫道:“你们会不会搞错了?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这个小姑娘,后颈处有一处形似海棠花的胎记。 “我记得你家丢的孩子也……” 这次不等侯爷和侯夫人说话,躲在屏风后偷听的顾怀瑾忍不住跑出来。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也敢冒充我妹妹?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你连我妹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顾怀瑾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白皙可爱的小姑娘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她声音软糯地说:“爹,娘,哥哥。 “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呀? “棠棠找了半天才找到你们。” 顾昭棠身着漂亮的衣裳,一脸好奇地看向花厅内的几位陌生人。 糖糖心里猛然一阵抽痛。 她后退两步,努力想把脏兮兮的自己藏起来。 第003章 以后你就是我沈承砚的妹妹 糖糖虽然脑子笨。 却也能感受到靖远侯府众人瞧不起自己。 这些人看她的眼神,满是懒得掩饰的嫌弃。 仿佛她的出现,玷污了侯府的空气。 这跟她想象中跟爹娘哥哥见面的场面相差太多。 糖糖有些后悔来这里了。 这儿肯定不是她家。 看着糖糖受伤的模样,沈承砚瞬间暴怒。 “顾怀瑾,你是不是瞎,连自己亲妹妹都不认识?” 顾怀瑾立刻还嘴:“你有病吧!也不知道从哪里找的野丫头,就想塞给我当妹妹? “你以为我们靖远侯府是什么收破烂的地方么?” 顾昭棠上前几步,走到糖糖面前,细声细气地说:“小妹妹,爹娘和哥哥已经找到我了。 “你赶紧走吧,去找你自己的爹娘吧。” 听了顾昭棠的话,侯爷、侯夫人和顾怀瑾都露出欣慰的神色。 顾侯爷感慨道:“我家棠棠可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侯夫人眼含热泪道:“棠棠这副好心肠,真是跟我一模一样。” 顾怀瑾更是一脸骄傲道:“我妹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 “我走失之后,爹娘和哥哥一直都在找我。 “有很多人登门冒名顶替,一次次让爹娘和哥哥伤心。 “好在他们都不知道,我不光颈后有胎记,还有一枚玉佩。” 顾昭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雕成海棠花的羊脂白玉。 “这是我出生之后,爹爹特意请大师给我做的。 “我从小就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正是因为这块玉佩,爹娘才一下子就把我认出来了。” 看到玉佩的瞬间,糖糖只觉自己混沌的大脑中突然闪过一阵清明。 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糖糖死死盯着那块玉佩。 别人眼里胎质细腻的羊脂白玉,在她眼中却是半透明的。 里面有一股红光,如灵巧的鱼儿般来回游走盘旋。 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玉佩。 轰—— 玉佩中的红光瞬间破玉而出,撞入糖糖体内。 糖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顺着右手涌入自己的身体。 很多记忆的碎片,也随着暖流汇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爹爹把她高高举起,银铃般的笑声洒满整个儿花园。 她想起娘亲一脸笑意地将她搂在怀里,一声声唤着心肝肉。 她想起哥哥坐在马车里,紧紧地抱着她小小的身子。 …… 但所有美好的回忆,最终却化作眼前一双双冰冷嫌弃的眼睛。 “啊——”顾昭棠惊声尖叫,“你,你放手,别抢我的玉佩!” 顾怀瑾立刻冲上来,一把推开糖糖。 “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妹妹的玉佩。” 糖糖被推得一屁股摔坐在地。 沈承砚扶起糖糖,冲着顾怀瑾挥拳便打。 “你还是不是男子汉,居然对小姑娘动手?” 顾怀瑾也不示弱,闪身躲开沈承砚的拳头,嘲讽道:“我算不算男子汉,用不着你这个喜欢扮小姑娘的人来说。 “你该不会不知道,大家背后都管你叫沈四姑娘吧? “今天要是你亲自穿女装来,叫我一声哥哥,说不定我还真认下你这个妹妹了。 “何必非要找个小叫花子来恶心人!” 沈承砚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脚下突然动了。 谁都没看清沈承砚的动作。 只听到“啪——”的一声。 顾怀瑾整个人向前扑倒。 脸朝下,屁股撅起。 结结实实地拍在地上。 当众摔了个姿势极其标准的狗吃屎。 “哥哥!”顾昭棠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扶顾怀瑾。 顾怀瑾从地上爬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沈承砚冷哼:“还管我叫‘姑娘’么? “那连个‘姑娘’都打不过的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你……”顾怀瑾指着沈承砚,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结果刚一张嘴,两行鼻血就从鼻孔里流了出来。 “爹,娘,哥哥流血了,呜……”顾昭棠大哭起来。 侯夫人护子心切,冲上来将自己一双儿女揽入怀中。 她抬头怒视苏清瑶道:“沈大夫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你们沈家是国公府,也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我一个做母亲的,难道会认错自己的女儿么? “你若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可要入宫找皇后娘娘评理了!” 糖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混乱,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哭得无声无息,脏兮兮的脸颊被眼泪冲出两条白痕。 吓得侯夫人搂着孩子连连后退,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糖糖哭得没有顾昭棠那么好看。 却让沈承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糖糖给他挖树根吃,挖得手都出血了,没哭。 糖糖带他逃出深山,一双脚被树枝划得满是伤痕,也没哭。 这会儿却流了这么多眼泪,她肯定是太伤心了。 他顾不得跟顾怀瑾对骂,跑到糖糖面前,扯着袖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眼泪。 “糖糖不哭,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以后你就是我沈承砚的妹妹。 “她不是叫棠棠么,咱们也叫糖糖,蜜糖的糖。 “哥哥保证以后你的每一天,都会过得比蜜糖还甜,比她强一万倍!” 顾侯爷实在听不下去,直接下了逐客令。 “沈大夫人,您今日本来就是不请自来,那我们就也不送客了。” 苏清瑶弯腰抱起糖糖,对侯爷和侯夫人道:“抱歉,今日是我们打扰了。 “砚哥儿,咱们走。” 看到糖糖脸上的黑泥瞬间蹭脏了苏清瑶的衣襟,侯夫人差点儿没吐出来。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顾昭棠,狠狠松了口气。 幸亏女儿已经找回来了,不是这个脏丫头。 一会儿必须叫人把地面使劲儿刷上几遍。 屋里也要多点些熏香,好生除除异味。 临走前,沈承砚扭头冲顾怀瑾道:“你给我听好了,妹妹是你自己不要的。 “你最好不要后悔! “不过就算你后悔了。 “我也不会把妹妹还给你的!” 顾怀瑾被气到跳脚:“谁稀罕啊,我可不像你,就爱捡垃圾!” 苏清瑶感受到,糖糖小小的身子在自己怀里颤抖。 她着实心疼这个孩子,顾不得自己身体不适,坚持一路将她抱出侯府。 回到马车上,苏清瑶已经累得面色发白,嘴唇微微有些发紫。 沈承砚急道:“娘,你是不是心疾犯了 “来人,快取药来!” “娘没事儿,就是有点累。”苏清瑶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面色稍缓,揉着糖糖的脑袋道:“当年我去寺里求子,大师说我命中有女。 “却只生了四个儿子。 “没想到我的女儿缘,竟是应在你身上了。 “好孩子,你若是不嫌弃,以后就给我当女儿,好不好?” 糖糖看着苏清瑶的模样,小手抚上她的胸口,问:“姨姨,你是不是这里难受啊?” “怎么还叫姨姨,应该叫娘亲了!”沈承砚说罢又帮忙解释道,“我娘生了我三个哥哥之后,还一心想要个女儿。 “本以为我会是个女儿,没想到生下来还是儿子。 “娘亲生下我不就便得了心疾,时不时就会发作,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弟弟妹妹。 “现在终于好了,娘亲有女儿了,我也有妹妹了。” 说完,苏清瑶和沈承砚齐齐盯着糖糖。 糖糖能感受到他们的真心。 她嘴唇嗫嚅几下,轻轻唤了声:“娘亲,哥哥。” “诶,乖女儿!”苏清瑶伸手想把糖糖搂进怀里。 糖糖却伸手朝她心口一抓。 一团黑雾凭空出现在她手里。 糖糖攥紧拳头,只见红光一闪,黑雾扭曲一下,瞬间消失不见。 苏清瑶只觉浑身一轻。 一直压在心口的重石突然被搬走。 呼吸都随之顺畅了许多。 糖糖冲她甜甜一笑:“娘亲不难受了吧?” 苏清瑶一脸震惊地看向怀里的糖糖。 儿子这是给自己捡回来一个什么大宝贝? 第004章 糖糖把娘亲身上的脏东西抓走了 回到镇国公府,苏清瑶不顾儿子和下人的反对,坚持要亲自抱着糖糖往里走。 “娘,要不你还是把糖糖给我,我来抱吧!” 沈承砚一路跟在苏清瑶身后,不断观察着她的脸色,生怕她突然发病。 但平日多走几步路都会心慌气短的苏清瑶,今日抱着糖糖,却走得健步如飞。 哪里还有半点儿患有心疾的模样? 苏清瑶一口气把糖糖抱回景晖院正房,将她放在东隔间的软榻上,才站直身子感受了一下。 心不慌了。 胸也不闷了。 呼吸都畅快了。 心口那块压了她近十年的大石头。 真的被糖糖给抓走了! ”娘,你,你真的好了?”沈承砚声音颤抖着问。 苏清瑶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哽咽道:“对,娘好了,都好了! “砚儿,你以后再也不用自责了。” 沈承砚闻言,鼻根猛地一酸。 他努力忍住,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年,母子俩从未聊过这件事。 但儿子是苏清瑶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她如何不知道,沈承砚从小就把这个重担默默压在自己稚嫩的肩头。 如今她心头的重担消失了。 沈承砚也终于不用继续背负着这份愧疚了。 而这一切,都是糖糖带来的。 想到这里,苏清瑶扭头看向软榻,柔声问:“糖糖,你刚才从娘亲心口抓走的是什么?” “就是一团黑乎乎的脏东西呀!”糖糖眨巴着眼睛道,“娘亲这么漂亮,香香的,身上怎么能有脏东西呢! “所以糖糖就帮娘亲抓走了。” 苏清瑶见糖糖这边问不出缘故,便郑重地交代道:“这件事就当做娘亲和你们之间的秘密,谁都不可以说出去,好不好?” 沈承砚瞬间明白了娘亲的意思。 糖糖有这么大的本事,的确不能传出去。 否则他们很难护她周全。 “娘,我明白,我死都不会说出去的。” 房中下人都是苏清瑶从娘家带来的亲信,也纷纷保证会守口如瓶。 最后,所有人齐齐看向糖糖。 糖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娘亲和哥哥说的话,肯定是为了她好。 所以她闭紧自己的小嘴巴,乖巧地连连点头。 “哎呀,糖糖可真乖。”苏清瑶吧唧一口亲在糖糖脸上。 糖糖顿时羞得浑身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了。 苏清瑶一把将她抱起来道:“走,娘亲带你去洗澡。 “哥哥也要去洗澡。 “洗完澡咱们就可以开饭了。” ……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 但是当看到糖糖瘦弱且旧伤叠新伤的身子。 苏清瑶还是瞬间红了眼眶。 她强忍着眼泪,帮糖糖洗澡,擦干,上药。 苏清瑶之前看糖糖,满心都是对她救了儿子的感激。 如今却全都被心疼和怜惜给占满了。 她用宽大的布巾包住洗白白的糖糖,将她放在内室的床上。 “来人,把砚儿小时候那套衣裳找出来。 “我觉得糖糖穿着应该合适。” 一听这话,下人们脸上都露出笑容。 丫鬟素心打开柜子,很快便找出一个精心打着结的小包袱来。 打开包袱皮儿,露出一套几乎全新的小衣裳。 衣裳做得十分考究。 上身是琵琶袖粉色交领短衫,下身是白色短褶裙。 领口袖口都绣着针脚细密的花纹。 用料更是讲究,都是十分细柔的织金软罗。 不但柔软贴身,一旦动起来,还闪着柔和的光泽。 这就是哥哥穿过的衣裳么? 可真是太好看了! “这衣裳虽然穿过,不过都已经洗干净了,糖糖可别嫌弃。 “主要是家里只有这么一套小姑娘的衣裳,你先将就穿着。” “回头娘亲叫人来量尺寸,多给你做几套新衣裳穿。” 糖糖闻言连连摇头道:“哥哥穿过的就很好了,娘亲不用给我做新衣裳。” 她说着,好奇地伸手去摸。 不料她手上都是伤口和茧子。 刚摸一下,就把衣料摸得勾丝了。 糖糖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我,我穿自己的衣服就好了。” 她环顾四周,却没找到自己脱下来的脏衣服。 糖糖都要急哭了。 “我的衣裳呢?” “你原本的衣裳都小了,破了,咱们不要了。” 苏清瑶说着,直接把衣裳拿起来给糖糖穿好。 “哎呀,你看,穿上正正好好,多好看啊!” 糖糖僵硬地站着,不敢随便动弹,生怕自己再把衣裳弄坏了。 外间传来沈承砚的催促声:“娘,你和糖糖好了没有?我快饿死了。” “来了。”苏清瑶领着糖糖走出去,“砚儿,你看。 “我们糖糖可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沈承砚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 乱糟糟的头发被洗干净,梳成两个小揪揪,露出大大的眼睛和尖尖的下巴。 原来糖糖的眼睛这么大,眸子黑亮亮的。 “哥哥,你小时候的衣服真好看呀!” 沈承砚这才看见糖糖身上的衣服,顿时急了。 “娘,我不是叫你把这身衣裳烧了么! “你怎么还留着呢!” 苏清瑶伸手轻抚糖糖身上的衣裳,目露怀念地说:“这衣裳是你小时候让乳母偷偷做好,穿起来哄我开心的。 “拢共就穿过那么一次,结果害得你被人嘲笑至今。 “我当然要好生留起来的。 “而且你看,现在这不就用上了,糖糖穿着多好看啊!” 沈承砚嫌弃道:“一套破衣服,还巴巴儿留着,难看死了!” 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 他怎么能这么说呢! 糖糖会不会被他说哭了啊? 他真的不是说糖糖难看。 想要解释,却又怎么都张不开嘴。 沈承砚垂下头,手在袖中攥紧,生怕看到糖糖受伤的样子。 “你这孩子……” 苏清瑶对儿子这脾气也很无奈。 她赶紧解释道:“糖糖,哥哥只是生气娘亲没把这套衣服扔掉,没有冲你发脾气……” 苏清瑶话没说完,糖糖就已经跑到沈承砚面前,抬头仔细看他。 沈承砚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莫名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糖糖看完笑了起来,回头对苏清瑶道:“娘亲,哥哥才没生气呢! “他心里高兴得很。” “胡说!”沈承砚下意识反驳,还抬头瞪了糖糖一眼。 只可惜,半分威慑力都没有。 糖糖歪头看他。 还是苏清瑶了解儿子,伸手轻捏糖糖的小脸蛋,笑着说:“糖糖,哥哥也是要面子的。 “咱们不要随便揭穿他,好不好?” 糖糖越发不解。 哥哥表现得那么明显,谁会看不出来,还用她来揭穿么? “好了,小祖宗,赶紧吃饭吧!” 沈承砚对糖糖实在半点儿脾气都没有。 自己领回家的妹妹,可不就得自己宠着么! 看着沈承砚生疏却又细心地照顾着糖糖吃饭,苏清瑶眼角眉梢都蓄满了笑意。 …… 荣安院,内室。 国公爷沈弘毅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容消瘦,气若游丝。 他已经昏迷近两年了。 床对面的软榻,继室周氏歪靠在引枕上。 周氏所出的两个儿子和媳妇都围坐在她身边。 她捻着手中的佛珠,开口询问:“我怎么听说,苏氏把沈承砚找回来了?” 一听周氏提起此事,老二沈延锐便忍不住道:“老三,真不是当哥哥的说你。 “你这事儿办的,可着实不怎么漂亮啊!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屁孩儿,让你解决一下。 “这你居然都能失手,让人全须全尾地回来?” 沈延铭面色微微一沉,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茶才不慌不忙道:“二哥急什么,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你也说了,不过是个还不到十岁的黄口小儿,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哼,黄口小儿你不是也没……” 三夫人程氏见自家男人被二叔说得脸都黑了,赶紧开口岔开话题道:“母亲可还听说,大嫂不光把砚哥儿找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片子呢!” 一说起这事儿,二夫人林氏顿时来了精神。 “听说是从土匪窝里一起救出来的。 “大嫂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把那小丫头片子当成宝儿。 “从家门口一路亲自抱回去的。 “啧啧啧,也真是不嫌脏啊!” 程氏用帕子遮住嘴巴,笑得花枝乱颤道:“大嫂心可真大,大房都不剩什么全乎人儿了,她还有闲心捡别人家孩子回来养呢!” 周氏比两个儿媳沉稳多了,听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个闺女,这不正好儿了么! “免得今后大房只剩下她自个儿,岂不太孤单了。” 几个人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齐齐笑出声来。 沈延锐更是夸张地拍桌大笑。 他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道:“还是娘知道心疼人儿。 “既然大嫂身边有人做伴儿了,咱们就可以尽快把没用的人都解决掉了。” 其他四个人闻言,也都心领神会地露出笑容。 谁也没有注意到,昏迷不醒的沈弘毅,眼角突然涌出一滴眼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滑落。 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泪痕。 第005章 糖糖不怕,糖糖保护哥哥! 第二天一大早,苏清瑶就给糖糖穿好衣服,梳了一对儿双丫髻,还特意找出自己的珍珠头花给她戴上。 沈承砚早已穿戴整齐,一脸不耐烦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好端端的,干嘛突然要去给那老妖婆请安?” “砚儿,当着糖糖的面儿,休要胡说。”苏清瑶斥道。 她也不想这么快就带糖糖去见国公府的人。 但是没办法。 周氏一大早就打发人来,打着关心沈承砚的旗号,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让她带着孩子过去请安。 沈承砚不服气地撇撇嘴,小声咕哝:“我还怕她把糖糖吓着呢!” 糖糖闻言,立刻跳下地,拍着自己的胸口道:“糖糖胆子大,不怕的。 “糖糖保护哥哥!” 糖糖一句话,就把满肚子不情愿的沈承砚给哄好了。 他一把抱起糖糖就往外走。 “走,不就是请安么,谁怕谁。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欺负你。” 苏清瑶急忙带着下人追上去,一颗心七上八下。 小祖宗,可千万别惹事儿啊! …… 荣安院,正房,东暖阁。 周氏端坐在榻上,怀里搂着亲孙子沈承骁。 下首处,两边各摆了三张椅子。 靠东边坐着林氏及两个女儿,沈雨薇和沈雨萱。 靠西边坐着程氏及两个女儿,沈雨柔和沈雨岚。 知道苏清瑶今日要领那个小叫花子来请安,四个女孩儿都坐得格外端正。 苏清瑶领着沈承砚和糖糖进门,先上前给周氏行礼请安。 其他人纷纷起身跟苏清瑶打招呼。 周氏的目光落在沈承砚身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 “阿弥陀佛,砚哥儿总算回来了。 “这几日把我担心的,吃不下睡不着的。 “如今看到砚哥儿没事,我也总算能放心了。” 见沈承砚不吭声,苏清瑶只能替儿子道:“劳母亲挂念,都是儿媳的不是。 “砚儿能平安归来,全赖母亲平日里虔心礼佛的福泽庇佑。” 周氏闻言微微颔首,又问:“绑走砚哥儿的那帮歹人可抓到了?” 程氏听老夫人问起此事,立刻竖起耳朵。 “母亲放心,儿媳已经派人搜山找人了。”苏清瑶立刻肃容道,“这帮歹人,敢对咱们国公府的孩子下手,当真胆大包天! “就算掘地三尺,儿媳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必须让其他宵小看看,敢动咱们沈家孩子,是什么下场。” 苏清瑶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程氏听得心里一哆嗦,也不知道沈延铭那边有没有处理干净。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主动问:“大嫂,砚哥儿身边这个小……孩儿是谁呀?” 顺着这句话,屋里其他人的目光才落到糖糖身上。 仿佛都是刚看见,屋里还有个陌生小姑娘似的。 周氏飞快打量了糖糖一眼,便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移开视线。 林氏笑着说:“该不会是大嫂给砚哥儿添的小丫鬟吧?” 苏清瑶立刻握住糖糖的手,带着她上前两步道:“母亲,这是糖糖。 “砚哥儿这次能平安归来,全靠她舍命相救。 “所以儿媳已经决定认她做养女,日后便养在身边。” 话音落下,暖阁内静了一瞬。 周氏没有说话,只低头捻动手中的佛珠。 她身旁的李嬷嬷立刻冲房中丫鬟发作道:“你们一个个,如今真是越来越没眼力见儿了。 “没看见大夫人和砚哥儿都一直站着呢?” 丫鬟们立刻会意,搬来两个绣墩摆好。 沈承砚刚想发作,却被苏清瑶一把按坐在绣墩上。 然后苏清瑶坐下,伸手把糖糖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周氏心口一堵,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林氏和程氏对视一眼。 林氏率先开口道:“大嫂,这孩子若是真救了砚哥儿,多给些银子感谢便是,何至于要认作养女? “咱们国公府是什么门第,可不是随便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的。” “这话说得太对了。”程氏立刻跟上,“不说二嫂家的雨薇和雨萱了。 “单说我家雨柔和雨岚,哪个不是小小年纪就名声在外。” 林氏脸上带着笑,心里早就骂开了。 什么时候都不忘显摆你家那两个赔钱货。 还总要拉着我家两个女儿做陪衬。 林氏懒得看程氏,目光转向一直赖在周氏怀里的儿子沈承骁,心里才总算舒坦了几分。 女儿再有名又如何,生不出儿子,什么都是白扯。 程氏不知道二嫂正在腹诽自己,正一脸骄傲地说:“我家雨柔,三岁会背一百首诗,五岁就会自己作诗了。 “今年夏天在宫宴上,当场作了一首咏荷,连皇后娘娘都夸她是京中才女之首呢! “还有我家雨岚,虽说年纪还小,但是琴棋书画都已入门,几位先生都夸她悟性极高。” 随着程氏的夸奖,沈雨柔和沈雨岚都坐得更端正了,小小的下巴高高抬起。 沈雨柔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糖糖身上。 “母亲,您别只顾着夸我和妹妹。 “古诗有云,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大伯母带回来的这位小姑娘,想必肯定也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对吧?” 听了这话,糖糖还没什么反应,沈承砚先跳了起来。 “沈雨柔,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沈承砚还想再骂,糖糖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道:“糖糖,别听她放屁。 “你什么都不用学,也比她们强一万倍。” “哥哥别急。”糖糖冲沈承砚一笑,扭头看向沈雨柔和沈雨岚。 “原来两位姐姐这么厉害。 “不知道姐姐们平日都学什么。 “能不能跟我说说,我也想学。” 糖糖语气真挚诚恳,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装满了崇拜和好奇。 “嗤——”程氏没忍住,扯出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到底是没见识的野孩子,真以为这是你随随便便能学会的呢? “雨柔、雨岚,既然她想知道,你们也不妨大大方方地告诉她。 “只不过天赋可是你怎么学都追不上的。” 沈雨柔和沈雨岚看着糖糖澄澈的目光,不知为何都有些心虚。 糖糖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红光。 沈雨柔的嘴顿时不受自己控制地动了起来。 “我其实只背过诗,自己根本不会写诗。 “宫宴上作的咏荷,是母亲提前找人写好,让我背下来的……” 沈雨柔瞪大眼睛,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刚刚还洋洋得意的程氏,脸瞬间黑如锅底。 还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沈雨岚也跟着开口:“其实琴棋书画我都不喜欢学。 “先生说我弹琴分不清音律,下棋背不出棋谱,写字虚浮无力,画画更是……” “啪!” 程氏一巴掌扇在沈雨岚脸上。 “给我闭嘴!” 暖阁内静得出奇。 周氏伪装出来的慈爱面具碎了一地。 林氏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生怕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承砚可不管那么多。 他哈哈大笑,一把抱起糖糖就往外走。 “糖糖,快走,咱以后可不来了。 “跟着她们学,好好的孩子都得学坏了。” 苏清瑶努力憋着笑,起身向周氏告辞,跟着两个孩子快步离开。 她前脚刚跨出房门。 后脚就听到暖阁内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第006章 糖糖心里,哥哥最重要 离开荣安院之后,苏清瑶就从沈承砚手中接过了糖糖,自己抱着。 糖糖今年虽说已经五岁了,但是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多少分量,简直像是抱着一团棉花。 但是仿佛只有把她抱在怀里,苏清瑶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困扰了自己近十年的心疾,是真的痊愈了。 苏清瑶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给糖糖做新衣服,新鞋子,还要给她打首饰,准备各种东西…… 但凡京城官宦人家养女儿有的东西,她都要给糖糖准备最好的。 到时候甭管是二房的沈雨薇和沈雨萱。 还是三房的沈雨柔和沈雨岚。 谁都甭想越过她家糖糖去。 就在苏清瑶越想越高兴的时候,糖糖突然伸手圈住了她的脖子。 小姑娘香香软软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多年来一心想要个女儿的苏清瑶眼圈儿发热,有种想哭的冲动。 糖糖凑到苏清瑶耳边,小声道:“娘亲,刚才那个院子里,有好多好多黑气,以后最好不要去那边。” 苏清瑶闻言,脚步登时一顿。 沈承砚和跟在她身后的下人顿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她心疾又发作了。 “娘,你没事吧?” “夫人,还是让奴婢抱着大小姐吧!” 苏清瑶定了定神,示意自己没事儿,继续抱着糖糖往前走。 之前糖糖治好她的心疾时,她可是亲眼看到。 糖糖的小手就那么往她心口一抓,便抓出来一团黑气。 之后她就彻底好了。 如今糖糖说荣安院也有黑气。 难道是昏迷不醒的国公爷? 一想到这种可能,苏清瑶的心跳都加快了。 自打三年前,国公爷在战场上受伤被送回京后,便一直昏迷不醒。 夫君沈延铮接替帅印,驻守边关,三年未归。 国公府被周氏接管,一手遮天。 她的几个儿子更是接连出事。 原本人丁兴旺的长房,都快要难以为继了。 如果糖糖能让国公爷苏醒过来,那岂不是就有人给自家做主了? 想到这里,苏清瑶声音颤抖地问:“糖糖,你刚才说的黑气,就跟你从娘亲心口抓出来的一样么?” 糖糖点头道:“我看着是一样的。” 苏清瑶心里一阵狂喜,忙问:”那你能把那些黑气也除掉么?就像你把娘亲心口的黑气抓走那样。” 这次糖糖没有立刻回答。 她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那边的黑气很多。”糖糖一边说一边伸长胳膊,尽自己所能地在空中画了个圈,“特别特别特别多,糖糖打不过它们。” 苏清瑶刚刚还激动不已的心,此时猛地往下一沉。 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 是她太贪心了。 糖糖还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 能帮自己治好心疾,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自己到底在奢求什么? “没事儿。”苏清瑶怕糖糖自责,赶紧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道,“娘亲知道了,以后不带你去那个院子了,咱们离黑气远远的。” 说话间,苏清瑶已经抱着糖糖走回景晖院。 回到自家的地盘儿上,苏清瑶一直绷紧的心弦也终于放松下来。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也纷纷迎上来。 丫鬟拾蕊上前从她怀里接过糖糖,笑着说:“奴婢就知道,夫人和哥儿、姐儿这会儿该回来了。 “奴婢把热水都烧好了,凝霜姐最拿手的点心也刚做好。 “奴婢这就带姐儿去洗手,然后咱们进屋吃点心,好不好?” 凝霜听到声音,急忙端着一碟点心从小厨房出来。 碟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一个个圆滚滚、糯叽叽的白团子。 每个团子上面都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 “这是奴婢新采的金桂,还是今年头一回做点心呢! “糖姐儿快闻闻,香不香?” 凝霜说着蹲下身,将盘子捧到糖糖面前。 香甜的桂花味瞬间扑面而来。 糖糖盯着桂花糕,却没有伸手。 苏清瑶忙道:“别急,进屋再吃,站在外头吃东西容易呛风。” 于是苏清瑶、拾蕊和凝霜一起拥着糖糖进屋,直奔东隔间而去。 只剩下沈承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外廊下。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不知何处落下的两片枯叶,从他脚边飞过。 简直更添凄凉。 原本这些待遇,可都是沈承砚独享的。 但是看到糖糖被大家真心疼爱,沈承砚不但不觉得吃味,反倒打心里高兴。 而此时,东隔间里传出糖糖奶呼呼的声音:“哥哥,快进来呀! “这块桂花最多,留给哥哥吃。” 听了这话,沈承砚嘴角的笑意更深。 拔脚就往屋里跑。 别人都围着糖糖又如何。 反正在糖糖心里,他这个哥哥才是最重要的。 …… 与此同时。 清和院。 程氏面色铁青地坐在屋里,冲着沈雨柔和沈雨岚发作道:“你们两个今天到底怎么了?失心疯了么?” 沈雨柔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自己也想不通,怎么会当众说出那种话来。 沈雨岚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什么哭,你俩还有脸哭。 “我费心费力,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栽培你俩。 “好不容易才起来的名声,差点儿就让你们两个蠢货给毁了。 “真是看见你俩就来气,都给我下去跪着反省。” 正骂着,帘子一挑,沈延铭从外头进来。 “这又是闹什么呢?” “爷,您是不知道,这两个蠢货今天当着母亲和二嫂的面儿,给我丢了多大的脸。 “母亲本就不满我生了两个赔钱货。 “我这几年费心费力,还不都是为了给她俩博个好名声,让母亲能多看重几分么! “还有二嫂,别看她平时好像跟我关系多好似的。 “其实仗着自己肚皮争气,生了个儿子,一直都瞧不上我。 “她今天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当我没看见呢? “……” 程氏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沈延铭自顾自地喝茶。 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早就已经不入耳了。 此时让他烦心不已的是另外一件事儿。 参与绑架沈承砚的人,已经都被灭口了。 唯有关押他的王麻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的人都快掘地三尺了。 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人一旦落入大房手中,事儿可就难办了。 想到这里,沈延铭的右眼皮突然狂跳起来。 第007章 糖糖给三哥挑个礼物,好不好? 王麻子一觉睡醒,睁开眼睛。 发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光刺目。 他自己再一次躺在地上,身下是冷硬的石板。 王麻子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一骨碌爬起来,发现顺天府衙的大门近在眼前。 脑袋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速速进去自首,否则小命难保! “速速进去自首……” “吵死了,别他娘的说了!” 王麻子疯了一般,握拳砸向自己的脑袋。 一连几天,他已经换了好几个睡觉的地方。 可无论他头天晚上是睡在青楼、客栈、桥洞还是窝棚。 第二天睁开眼,人都是躺在衙门口的。 脑子里还会有个声音不断催他进衙门自首。 自个屁的首。 这么多年,他坏事做尽。 进了衙门可就难再出来了。 王麻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心道自己该不会是撞邪了吧? 要不今晚找个寺庙投宿? 管他什么妖魔邪祟,肯定不敢在菩萨面前害人。 他正想着。 只听“吱呀”一声。 衙门大门从里面打开。 两名差役手按刀柄,气宇轩昂地从里面走出来。 王麻子被吓得魂飞魄散,一骨碌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出去两条街才敢停下,扶着墙角直喘粗气。 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糖糖,这个泥娃娃喜欢吗?哥哥给你买啊!” 王麻子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不正是前几天趁他喝醉睡着跑掉的沈承砚和傻丫? 王麻子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把人抓回来。 但是刚一抬脚,他就顿住了。 抓回来又能如何? 黑风岭的寨子都被烧了。 几十号人,除了他都死了。 难道这几天撞邪的事儿,都是因为这事儿? 念及此,王麻子腿肚子就直转筋。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钻进小巷,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 糖糖似乎察觉到什么,扭头朝街角看过来。 沈承砚毫不知情,继续牵着糖糖往前走。 身后跟着的几个下人,早已大包小包提了满手。 糖糖左手被沈承砚牵着,右手举着个糖人儿,嘴里含着糖块儿,有些口齿不清地说:“哥哥,不要买啦,咱们回家吧!” 沈承砚今天带糖糖出来逛街,看到什么都想买给她。 要不是糖糖拦着,他恨不得把一条街都给妹妹买回去。 “不多,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不用替哥哥省钱,哥哥买得起。” 糖糖怀疑自己跟哥哥对“多”这个字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样。 她用力拉住准备往下一个铺子里走的沈承砚。 “哥哥,你回头看看吧。 “大家手里满满的,再也拿不下了。” 沈承砚回头一看,两个丫鬟和四个侍卫手里,全都大包小裹地堆满了。 他摸摸下巴。 “好像是有点儿拿不下了。” “对啊对啊!”糖糖赶紧点头,“所以咱们……” “所以咱们先去牙行买几个下人再继续逛吧!” “……回家吧……” “糖糖想回家了?”沈承砚问,“是走累了吗?哥哥抱着你逛?” 不是走累了,是心累了。 “哥哥。”糖糖只好撒娇道,“我想娘亲了,咱们回家吧。” “好吧,那最后再去给三哥挑个礼物,买完就回家,好不好?” “三哥?”糖糖听沈承砚说过,他上面还有三个哥哥。 但是来到国公府好几天了,糖糖一个都没看到。 “嗯,三哥上个月出门看病,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就该到家了。 “糖糖给三哥挑个礼物,好不好?” “好!”糖糖认真地接受了这个任务,“那咱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 沈承砚顺着糖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边是京城有名的猫狗市。 他想起三哥一直很喜欢小动物。 买只猫儿或是狗儿陪着他,想必三哥养病的日子,也不会那么枯燥,心情也会好一些吧? “走,咱们过去看看。” 一行人走进胡同,没走多远,糖糖就被一个摊子吸引了注意力。 摊子上只摆了一个笼子,里面装着一只小小的黄狸猫。 糖糖蹲下身,黄狸猫立刻用爪子扒着笼子站起来。 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糖糖。 “哥哥,这……” 糖糖刚开口,斜刺里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掌柜的在么?这只猫儿我要了!” 沈承砚的笑容僵在脸上,扭头怒视说话的人。 “顾怀瑾,你故意的吧?” “猫儿摆在这里,谁想要都可以买,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正在铺子里喝茶的掌柜听到声音走出来,开口道:“黄狸猫一两银子。” 顾怀瑾立刻掏出一块碎银子丢向掌柜。 “多的赏你了,这只猫我要了。” 沈承砚抬手将碎银子打飞,冷脸道:“是我妹妹先看中的,轮得到你来买?” 掌柜人都蒙圈了。 不过是只普普通通的黄狸猫,放这儿好几天连个询价的都没有。 怎么还有人抢上了? “贵客莫急,我家店里还有许多其他猫儿。 “无论是鸳眼狮子猫还是波斯猫都有,不但好看,而且性情温顺,最适合养在家里了。” 顾怀瑾本来就是想买一只波斯猫送给妹妹顾昭棠做生辰礼。 毕竟只有这种名贵又漂亮的猫儿,才配得上他顾怀瑾的妹妹。 笼子里的黄狸猫看起来又丑又不值钱,他才看不上呢! 但是看不上归看不上,让给沈承砚是不可能的。 顾昭棠上前两步,走到笼子跟前,细声细气地对糖糖说:“小妹妹,不好意思。 “我不是故意要跟你抢这只猫儿的。 “但这是哥哥想买给我的生辰礼。 “我不能辜负哥哥的一片心意。 “所以,恕我不能把这只猫儿让给你了。 “不过你可以到店里随便再挑一只其他猫儿。 “无论多贵,我都让哥哥买下来送给你作为赔礼,好不好?”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称赞声。 “这位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是说话做事都很有气度啊!” “那可是靖远侯府刚找回来的千金大小姐,自然不是普通小孩能比的。” “真是太懂事了!” 顾昭棠听得嘴角上扬。 第008章 什么人配什么猫 “我先给了银子,猫是我的。”顾怀瑾抱起胳膊,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掌柜可没拿到你的银子,做不得数。 “猫是我妹妹先看中的,就是我们的!” 沈承砚说着,掏出银子递给掌柜。 顾怀瑾更是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掌柜手里。 “我出十倍价钱!” “瞧不起谁呢?那我出二十倍!” 两个人杠上了,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肯让步。 掌柜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猫狗市开了十几年的铺子,他也不是没遇到过两位客人抢一只猫儿的情况。 但被抢的都是波斯猫或狮子猫那种高贵的品种。 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为了一只黄狸猫,急头白脸都快打起来的。 掌柜把银子还给沈承砚,收下了顾怀瑾的银子。 他一脸歉意地指着糖糖,对沈承砚解释道:“小哥儿,这只黄狸猫的确是这位小姑娘先看中的。 “我们店里还有其他猫儿,不如进屋给你妹妹再挑一只?” 此言一出,四个人都愣住了。 还不等顾怀瑾说话,沈承砚先恼了。 他一步跨到糖糖身边道:“掌柜,你看清楚了,这才是我妹妹。 “你也说了,是我妹妹先看中的这只猫儿。 “你速速把银子退给他,我这十两银子你拿好!” “啊?”掌柜闻言一愣,低头看看糖糖,又看看顾怀瑾,然后视线才转回到沈承砚身上,“我见这位小姑娘的眉眼,跟这位小公子十分相像,还以为他们才是兄妹。 “您瞧这事儿闹的,实在对不住,我给您几位赔不是了。” 顾昭棠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忙抬头确认顾怀瑾有没有起疑。 顾怀瑾急了,一把将顾昭棠拉到自己身边,没好气地冲掌柜道:“你什么眼神儿啊,还开店呢? “这才是我妹妹,看不出来么? “我妹妹又懂事又听话,而且知书达理。 “可不是什么野丫头都能比的。 “你既收了我的银子,那这只猫儿就是我妹妹的了。” 顾怀瑾说罢,不管不顾地打开笼子,一把揪住黄狸猫的前腿,粗暴地将它从笼子里拎出来。 “嗷呜——” 小黄狸猫发出不舒服的叫声。 掌柜开店卖猫,自己也是爱猫之人,见状急忙劝阻:“不可这样抓猫,要拎脖子后面……” 顾怀瑾根本不管那些,直接将黄狸猫塞进顾昭棠怀里。 “妹妹,这猫儿是你的了。” 顾昭棠压下眼底深处的嫌弃,伸手接过猫儿,露出甜甜的笑容:“谢谢哥哥。” 黄狸猫却不愿待在顾昭棠怀里,一个劲儿地扭动身子,挣扎着想要逃走。 顾昭棠心下气恼,手下悄悄用力,想要抓稳猫儿。 结果黄狸猫吃痛,“嗷”的一声,抬起前爪,朝顾昭棠挥去。 “啊!”顾昭棠尖叫一声,吃痛松手,“哥哥,好疼!” 顾怀瑾定睛一看,只见妹妹白嫩的手背上,已经多了三条抓痕,还在不断往外冒着血珠。 “你卖的什么破猫,居然抓伤客人。 “来人,快把那凶猫抓住处死,免得它再伤到别人。” 掌柜一听就急了,忙解释道:“这位公子,这黄狸猫一直很温顺的,从不抓人。 “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个屁!”顾怀瑾捧着顾昭棠的手,瞪视着掌柜,“你看不见我妹妹手上的伤么?” 顾家几个家丁听令,撸起袖子,从各个方向围上来准备抓猫。 黄狸猫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直接吓到炸毛。 眼瞅着包围圈越收越紧。 黄狸猫突然一个掉头,跳到糖糖身上,将脑袋扎进她的怀里。 沈承砚吓了一跳,生怕猫儿抓伤糖糖。 他伸手揪住猫儿后颈,想把它从糖糖怀里拎出来。 糖糖却一把搂住黄狸猫,轻抚它的后背。 猫儿弓着的背缓缓放松。 竖直炸毛的尾巴也瞬间柔软下来,在身后轻轻摆动。 黄狸猫用自己的小脑袋蹭着糖糖的掌心。 甚至伸出舌头舔了两下。 乖顺得像换了只猫儿。 猫儿的舌头粗粗的,舔得人手心痒痒的。 糖糖被逗得咯咯直笑。 沈承砚见状,哈哈大笑:“顾怀瑾,看见没,连猫儿都比你心明眼亮。 “知道谁是李逵,谁是李鬼。 “这猫儿,天生就该是我家的。” 他说罢,将一包银子丢在顾昭棠脚边。 “这是我替掌柜赔你的诊金药费。 “你既然那么懂事儿,应该不会再找掌柜的麻烦吧?” 顾昭棠被沈承砚一句李逵李鬼说得心里发慌,捧着自己受伤的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不过她本来就不想要那只丑猫。 被糖糖抱走也挺好。 真是什么人配什么猫。 顾昭棠生怕顾怀瑾一气之下再把猫抢回来,忙拦住他,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道:“哥哥,算了,可能猫儿跟那个小妹妹更有缘,咱们就别跟他们争了。” “哎呀,妹妹,你样样都好,就是太心软了。” 顾昭棠眼中含泪地娇声道:“哥哥,我手疼。” 顾怀瑾这才想起来,忙道:“赶紧,哥哥带你去医馆上药。” …… 国公府,景晖院。 陈秉中背着药箱,跟在拾蕊身后。 今天是他每个月例行来给苏清瑶诊脉开药的日子。 “拾蕊姑娘,上次开的药,夫人吃着如何? “心慌气短的情况可有改善?” “陈大夫,您自个儿去给夫人诊诊脉就知道了!”拾蕊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欢喜。 陈秉中心下暗道,难道是上次开的药起了作用,苏清瑶的症状有所减轻? 但是苏清瑶患心疾多年,病情十分棘手,陈秉中自己都不敢抱太大的期望。 不料这一次,陈秉中的手指刚搭上苏清瑶的手腕,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夫人,您,您这心疾……” 苏清瑶忙问:“陈大夫,我这心疾是不是好多了?” 陈秉中喃喃自语:“不是好多了……” “不是吗?”苏清瑶惊讶不已,“但是我自己感觉舒服多了。” 陈秉中一下子提高声音。 “不是好多了,是痊愈了! “痊愈了啊!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难道夫人最近得了什么灵丹妙药?” 苏清瑶笑得一脸骄傲道:“是啊,多亏我儿子给我带回来的大宝贝呢!” 第009章 三哥回府 陈秉中是京中有名的杏林圣手。 经常出入官宦人家,为贵人诊脉看病。 虽然他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苏清瑶究竟是如何痊愈的。 但他还是很有眼色和分寸的。 看出苏清瑶并不想细说,便没有追问,只连声道贺,然后拿上诊金,告辞离开。 陈秉中前脚刚走,景晖院里就炸了。 于嬷嬷头一个没忍住,径直跑到佛龛前,跪下连连磕头。 “阿弥陀佛,多亏了菩萨保佑,让主子心疾痊愈。” 于嬷嬷是苏清瑶的乳母,在她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 主仆之情可不是其他下人能比的。 她一边磕头一边止不住地落泪。 屋里四个大丫鬟,拾蕊、凝霜、素云和清荷也全都红了眼圈儿,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大家都打心眼儿里替苏清瑶高兴。 苏清瑶也是满心欢喜,直接道:“拾蕊,你拿些银子,叫后厨多加几个好菜。 “今个儿咱们好生庆贺一下。” “是,奴婢这就去!”拾蕊欢喜的应声,掀开帘子刚要出门,就看到沈承砚带着糖糖从外头回来。 沈承砚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笼子。 糖糖怀里则抱着个黄乎乎、毛茸茸的团子。 拾蕊刚开始还以为是个取暖用的皮草手笼。 没想到那毛团子竟突然动了。 然后露出一张毛茸茸的猫脸,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她看。 “哎呀!”拾蕊忍不住叫了一声,“夫人快看,砚哥儿和糖糖带了只猫儿回来。 “让你带糖糖出去买东西,结果你就买了只猫儿回来?”苏清瑶狐疑地问,“该不会是你自己想养猫吧?” 糖糖一下子把黄毛团子举起来,献宝似的给苏清瑶看。 “娘亲,这是我和哥哥买来送给三哥的。” 黄狸猫也不怕生,尾巴尖儿轻轻晃动,好奇地四处张望。 “娘亲,你说三哥会不会喜欢呀?” “原来是给承砶买的。”苏清瑶蹲下身,伸手抚摸着猫儿,“你三哥最喜欢猫儿了。 “以前他捡回来好几只,在他自个儿院子里养得油光水滑的。 “可惜他后来生病,没法儿亲自照顾,只好先送到京郊庄子上去了。 “放心,等明天他回来,看到猫儿肯定会高兴的。” 一提起三儿子,苏清瑶心里五味杂陈。 老三沈承砶,原本是个最温柔最善良的孩子。 他不但经常接济穷人,还会细心照顾捡回来的猫儿狗儿。 但自从去年得了怪病,一到晚上就浑身疼痛难忍,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前段时间,苏清瑶得到消息,河间府有一位擅长治疗疑难杂症的名医,便赶紧安排人手,带着沈承砶去登门求医。 这一晃都过去一个月了。 苏清瑶心里惦念不已。 好在昨天下人回来报信儿,说已经启程回府,明日即可到家。 只是不知道老三这次去看病的结果如何,是否有所缓解。 苏清瑶走神儿的这会儿功夫。 下人们不用她吩咐,就已经各自忙活起来。 凝霜直奔后厨,要了些小杂鱼回来准备做猫饭。 素云则先去烧水,准备给猫儿洗个澡。 小主子们喜欢抱着猫儿,必须洗得干干净净才行。 清荷见自己哪边儿都插不上手,干脆翻出几块布头和棉花,当场飞针走线,很快就做出一个漂亮的猫窝来。 素云端着温度正好的水回来,直接在院子里选了个阳光正好的地方,开始给黄狸猫洗澡。 素云从糖糖手里接过黄狸猫,小心翼翼将它放进温水里,生怕它挣扎抓药。 谁知这猫儿乖得像只假的。 非但不怕水,四条小短腿居然还划起水来。 素云赶紧拿出澡豆,沾湿后搓出泡沫,将黄狸猫从上到下搓洗一遍。 之后又换了两次水,彻底将猫儿洗了个干干净净。 素云一手拎起湿漉漉的黄狸猫,一手拎起一大块干爽的布巾。 三下五除二,将它的毛擦得七八成干。 这才把猫儿捧进屋,塞进清荷刚做好的猫窝里。 猫窝是用素色暗花绫缝制而成的。 里面塞的都是今年新收上来的棉花,雪白又暄软,还带着阳光的气息。 猫儿一进窝,就迫不及待地伸出两个前爪,一上一下地踩了起来。 踩了一会儿,它舒服地在窝里打了个滚儿,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始舔身上还没干透的毛。 沈承砚和糖糖头对头地挤在猫窝跟前儿。 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黄狸猫舔毛。 “哥哥,你看,猫儿的爪子下面是粉色的,摸起来软软的呢!” 沈承砚学着糖糖的样子,也想摸一下。 不料还不等他碰到,黄狸猫就立刻把爪子缩了回去。 沈承砚忍不住皱眉。 苏清瑶在一旁看得好笑,顺口问:“也不能一直猫儿、猫儿地叫,糖糖给起个名字吧。” 糖糖却摇头道:“娘亲,猫儿是要送给三哥的。 “应该等三哥回来,让他自己起名字才对。” 她说完又伸手轻抚黄狸猫的小脑袋,一本正经地对它说:“猫儿,你要记住。 “三哥才是你的主人。 “你别着急,明天你的主人就回来了。 “以后你要乖乖跟着三哥,陪着三哥,知道不?” 房中众人见状都不由失笑。 到底是小孩子,会这么认真地跟猫儿说话。 就好像猫儿能听懂似的。 谁知糖糖话音刚落,黄狸猫就停止了舔毛的动作,抬头看向糖糖,叫了一声。 “喵——” 沈承砚登时乐了。 “难不成这猫儿还真听懂了?” 苏清瑶:“巧合罢了,叫你一说跟成了精似的。” …… 第二天上午,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驶入国公府角门,穿过长长的夹道,最终停在景晖院的门口。 苏清瑶早就带着沈承砚和糖糖在这里候着。 看到马车停下,三人立刻迎了上去。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四名下人小心翼翼地抬着软舆下车。 软舆上铺着厚厚的锦被。 沈承砶躺在其中。 他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 呼吸又轻又浅,时有时无。 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整个人更是瘦得像一张纸片儿。 若不仔细看,都很难发现锦被中还躺着一个人。 “我的儿——” 苏清瑶哭着扑了上去。 第010章 不是生病,是中毒 看着沈承砶瘦到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的脸。 苏清瑶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轻轻捧起儿子搭在身上的手。 十几岁的少年郎,本来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如今却瘦得宛如一把枯骨。 沈承砶的手冰凉,没有半点儿温度。 明明一个月前离家的时候,沈承砶还能在下人的搀扶下慢慢走路。 怎么再回来的时候,就这般严重了呢? 沈承砚看到三哥如今的模样,只觉鼻根猛地一阵发酸。 他死死咬住嘴唇,逼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三个哥哥都出了事,如今母亲只有自己一个儿子可以依靠。 他必须要坚强,帮母亲撑好这个家,等着父亲凯旋。 陪着沈承砶外出看病的几个下人,此时也都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感觉自己愧对夫人的嘱托。 非但没能把砶哥儿的病治好,反倒还越发严重。 糖糖一直站在沈承砚身旁,怀里还抱着黄狸猫。 见娘亲和哥哥都这么难过,她忍不住上前几步,看向软舆上躺着的人。 这个人浑身萦绕着一股奇怪的黑气。 不似苏清瑶体内那种只盘踞在一处。 这股黑气居然在他的身体里不断游走。 糖糖垫着脚,费力地看向沈承砶。 “哥哥,这就是三哥吗?” “对。“沈承砚这才想起糖糖,赶紧让她站到自己身前,“快叫三哥。” “三哥!” “喵!” 黄狸猫跟糖糖同时开口。 苏清瑶一把按在沈承砚的肩膀上,稳住身子,声音颤抖地问:“我,我好像看到,承砶的眼皮动了? “承砶?” “三哥?” “夫人,砶哥儿一到晚上就浑身疼痛难忍,药石无医,根本无法入睡,只能靠白天补眠。 “最近每晚疼痛越来越厉害,所以砶哥儿白天几乎都处于昏睡状态,很难叫醒……” 下人话没说完,就听糖糖突然提高声音道:“娘亲,三哥睁开眼睛了。” “砶儿!”苏清瑶激动不已,捧着他的冰凉手,贴在自己脸上给他暖着。 沈承砶刚刚醒过来,眼神十分迟缓,半晌才聚焦在糖糖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于嬷嬷在一旁提醒道:“夫人,外头天冷风大,咱们还是先让砶哥儿进屋安顿下来再说其他。 “对对,赶紧抬进去。 “夹道里风大,冻着就不好了。” 屋里早就放了炭盆。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 苏清瑶指挥着下人,将沈承砶在他自己床上安顿好,立刻上前帮他掖了掖被角。 “拾蕊,再去灌个汤婆子,给砶哥儿塞被窝里暖暖脚。” 沈承砶积攒了一会儿力气,终于开口道:“娘……” “诶,娘在这儿呢!”苏清瑶急忙应着,一把接住他费力抬起的右手。 沈承砶的目光,缓缓移到糖糖身上。 “娘亲,这是谁家小姑娘?” 沈承砚一听三哥问起糖糖,立刻来了精神。 他知道沈承砶精神不济,醒过来也撑不住多久,于是化繁为简,三言两语便将糖糖的来历给说清楚了。 “原来如此。”沈承砶努力牵起嘴角,“倒是满足了娘亲一直想要个女儿……咳咳……” 沈承砶咳得浑身都在颤抖。 苏清瑶抬起手,想给他拍拍背。 又怕自己手重,再把孩子给拍坏了可咋办。 “娘,我,我没事。” 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沈承砶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又颓败了几分。 “好孩子,赶了那么远的路回来,肯定累坏了。 “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糖……” 苏清瑶说着,扭头想找糖糖,却没看到她的身影。 殊不知糖糖自打进门,就被沈承砶房中的下人给挡在外围,根本看不到沈承砶的情况。 近一个月,他们都跟着沈承砶出门看病去了,所以根本不知道府中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糖糖有什么过人之处。 糖糖听到苏清瑶叫自己,立刻一躬身,抱着黄狸猫,从几个下人身边钻了过去。 “三哥,我听说你喜欢猫儿,这是我和哥哥给你准备额礼物。” 糖糖说着,举起黄狸猫就把它丢到了沈承砶身上。 “猫儿,快找你的主人去吧!” 沈承砶房中的下人都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吓坏了,纷纷惊呼出声。 “不行!” “不要啊!” “危险!” 还有人想扑上去抓猫。 “别急,糖糖不是乱来的孩子。”苏清瑶抬手拦住了所有人。 黄狸猫站在沈承砶身上,歪头看了他半晌。 然后猫儿试探地迈着步子,在他身上踩了一圈儿之后,终于选定一个最满意的位置。 它直接趴在了沈承砶的胸口处。 虽说黄狸猫如今年幼,还没长到压倒炕的程度。 但沈承砶知道自己的身子,太过虚弱。 除了被子,根本承受不住再多一点儿重量。 不然就会胸口憋闷,呼吸困难。 所以下人们平时给他盖被子都是小心再小心,多小心都不为过…… 嗯? 预想中的憋闷并没有发生。 反倒是这只黄狸猫,丝毫都不见外,竟当众打起呼噜来。 沈承砶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挪到黄狸猫身上。 时隔一年多,再次摸到小奶猫柔软的绒毛。 沈承砶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黄狸猫被摸舒服了,翻身换了个姿势,呼噜声越来越大。 谁成想,沈承砶就这样在猫儿的呼噜声中进入了梦乡。 而他原本急促混乱的微弱呼吸,也随着猫儿呼噜声的节奏规律了许多,甚至连脸色都有所好转。 屋里安静极了,所有下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清瑶轻轻起身,冲众人一招手,把人都带到外间屋里,免得影响了沈承砶难得舒心的睡眠。 “郭叔,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清瑶还没坐稳就焦急地询问,“砶哥儿走前虽然生病,但也没到这个程度。 “明明是去看病的,怎么非但没有好转,还变成这样了?” 郭叔上前一步,声音沉痛地说:“夫人,神医诊脉之后说,砶哥儿这根本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了。” 苏清瑶瞬间慌了。 “中毒?什么毒? “怎么会中毒? “这毒可有解药?” 第011章 咱们求求她,让她救救砶哥儿吧 苏清瑶的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 用力到手背青筋绷紧,指节泛白。 她不明白。 沈承砶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平日除了在家就是去书院读书。 偶尔会跟同窗好友出去玩耍。 最重要的是,沈承砶这孩子性子极好。 从没听说他跟谁发生过冲突,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究竟是谁给他下的毒? 想到这里,苏清瑶突然心念一动。 先是沈承砶被人下毒,然后是沈承砚被人绑架…… 会不会,根本不是孩子得罪了什么人,而是有人在故意针对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苏清瑶只觉后背发凉。 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怀疑的对象。 只可惜手里没有证据。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来。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给沈承砶解毒。 郭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躬身交给于嬷嬷。 于嬷嬷忙接过来交给苏清瑶。 “夫人,这是河间府神医给砶哥儿开的解毒药方。 “虽说大部分药材都比较罕见,但是小的都已经想法子凑齐了。 “唯有这一味名叫九转雷藤的药引,到处都没有找到。 “眼看砶哥儿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小的只好先带他回京再继续想办法。” “九转雷藤?”苏清瑶看着药方上的四个字,皱紧了眉头,“这是什么药材?” “神医说,这一味药引十分罕见,就连他都没见过。 “能不能找到,就只能看砶哥儿的造化了……” 郭叔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苏清瑶攥着药方的手紧了紧。 但她心里明白,现在不是自己能崩溃的时候。 夫君不在,她必须给孩子们撑起一片天来。 “郭叔,多派人出去寻找九转雷藤。 “京城中所有药铺,无论大小,必须一一问到。 “另外,让这些人在各大药铺医馆门口贴上悬赏告示,能提供九转雷藤或是提供线索的人,必有重赏。 “对了,还有,速速派人请陈大夫过府给砶儿诊脉。” 下人们纷纷领命而去。 陈秉中也来得很快。 他给沈承砶诊脉后,又看了药方,捋着胡子连连称赞道:“河间府这位神医,果然名不虚传。 “这张药方,用药之精、配伍之妙,老夫都自愧不如……” 苏清瑶心急如焚,忍不住开口打断道:“陈大夫,您可知道这九转雷藤是什么药材,该去哪里寻找么?” 陈秉中闻言放下药方,皱眉道:“这九转雷藤,老夫也只在医书古籍中看到过。 “据书中记载,九转雷藤乃是九转藤机缘巧合下转化而来。 “首先需要百年以上的老藤。 “其次这根老藤必须在机缘巧合之下,遭遇雷击。 “最后,经过雷火淬炼的百年老藤,如果运气好没有被烧成焦粉,则会变得通体漆黑,格外强韧。 “内部肉质则温润如玉、色泽金黄。 “切开后能闻到异香,是解毒圣品。 “但是这东西的形成条件着实苛刻,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实物。” 听着陈秉中的话,苏清瑶只觉自己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如此说来,这东西何止是百年难遇,简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宝贝。 她甚至怀疑这九转雷藤,是否真的存在于世上。 该不会是古人胡编乱造出来的吧? 但是怀疑归怀疑。 找还是要找的。 而且是刻不容缓、掘地三尺地找。 一连几日。 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都是坏消息。 绝大部分的医馆和药铺,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难得遇到一个知道的,也只是在古籍中看到过,或是听别人说起过。 偌大个京城,几百家医馆药铺,竟无一人亲眼见过九转雷藤,更不要说售卖了。 至于贴出去的告示,因为悬赏银两太多,吸引来一堆想要碰碰运气、浑水摸鱼的。 很多人随便找个藤条或是随便挖个藤根,就如获至宝地捧着来国公府想要领赏。 门子每天光是打发这些人,就累得嗓子冒烟。 苏清瑶表面强作镇定,心里却如油煎般焦灼。 “砶儿今天情况如何?” 走到门口,苏清瑶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到白天补眠的沈承砶。 不料却听到内间传出糖糖的声音:“三哥,你终于醒了。 紧接着是沈承砚关心则乱的声音。 “三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我给你倒杯水喝?” “没事儿,我什么都不用。” 沈承砶声音很轻,说话的速度也十分缓慢。 因为他实在提不起更多力气了。 “多亏你们送我的这只猫儿。 “这几天有它陪着我,倒让我难得睡了几天好觉。” 沈承砚闻言不信道:“三哥,你肯定是回家住得舒服了,所以才会睡得比之前好。 “猫儿又不是大夫,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沈承砶房中下人听了这话,却齐齐摇头。 他们刚开始也不信。 但是这几日他们亲眼看着。 只要黄狸猫趴在沈承砶身上。 他的情况就会好转许多。 原本每天夜里都会痛不欲生。 有了猫儿的陪伴,也比之前缓解了许多。 以至于下人之间已经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肯定是沈承砶以前救养了太多猫儿,所以这是猫儿化作精怪来报恩呢! 唯有糖糖对这话深信不疑。 她踮着脚尖,伸手去摸窝在沈承砶胸口睡觉的黄狸猫。 黄狸猫对糖糖毫无戒心。 感受到她的气息之后,直接一个翻身,露出一鼓一鼓的小肚皮。 “猫儿,你可真厉害。 “让三哥不那么难受了。 “要是你有本事,能把三哥的病治好就好了。” 听着糖糖一本正经地跟猫儿说话。 沈承砶和沈承砚兄弟俩齐齐勾起唇角。 站在碧纱橱外的苏清瑶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本来应该是多好的兄妹和睦的图景。 为什么砶儿却要承受这么多痛苦。 于嬷嬷站在苏清瑶身后,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咬牙开口。 “夫人,老奴有句话,实在不吐不快。 “糖糖小姐既然能治好夫人的心疾。 “咱们不如求求她,让她救救砶哥儿……” 不料苏清瑶听到这话,瞬间变了脸色。 第012章 做人不能贪得无厌 苏清瑶一言未发,瞥了于嬷嬷一眼,拔腿就往外走。 于嬷嬷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除非气急了,她很少看见主子露出这样的神色。 走出房门,苏清瑶才道:“于嬷嬷,你去传个话,让所有人到花厅内集合,我有话要说。” 于嬷嬷不敢多想,赶紧躬身下去传令。 不多时,苏清瑶房中的下人就都集合到花厅内了。 “我知道,大家都很担心砶儿的情况。 “一连几日都找不到九转雷藤。 “大家也都很心急。 “但是我今天突然发现一点儿不太好的苗头。 “所以立刻把你们都召集起来。 “是因为有些丑话,我必须先说在前头。 “于嬷嬷是我的乳母,这么多年,跟着我从娘家嫁到国公府。 “而你们四个,拾蕊跟在我设变已经十年了。 “凝霜少一点儿,也有八年了。 “清荷跟素云来得晚,但也有五年了。 “我信得过你们,从未把你们当外人,有事也从不瞒着你们。 “但是这几日,我隐约听到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议论。 “今天统一跟你们说清楚。 “以后若再让我听到与此相关的传言,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四个丫鬟听得一头雾水。 面面相觑,没有从任何人眼里找到答案。 唯有于嬷嬷知道怎么回事儿,不等苏清瑶把话阿倩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你们都知道,糖糖不但救了砚儿,还治好了我的心疾。 “如今砶儿中毒,始终找不到解药,就有人向我进言,想让糖糖去救砶儿。” 听了这话,四个丫鬟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赞成。 也有人轻轻摇头表示不可取。 苏清瑶继续道:“这是天大的恩情。 “我收养糖糖做女儿,并非是施舍,而是报恩。 “如今恩情尚未报答,怎么可以贪得无厌,继续索取呢?” 苏清瑶说完这番话,稍微停顿了一下,给下人一些时间消化理解。 “糖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你们应该比我的感触更深。 “她是个心思纯良,干净得连伪装和隐藏都不会的好孩子。 “如果她真有本事救砶儿,见第一面的时候,她就会直接出手,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苏清瑶说到这里,见于嬷嬷的头越来越低,都快羞愧地扎进地里。 她缓和了语气道:“当然,我心里也明白。 “大家之所以会这么想、这么说,也没有任何恶意,全是因为心疼砶儿。 “但是我已经把利害关系都给你们说明白了。 “今后再让我听到谁说这种胡言乱语,就给我立刻收拾包袱滚出国公府。” “是!”下人们齐齐应声。 于嬷嬷更是等丫鬟们都出去之后,一脸懊悔地走到苏清瑶身边,哽咽道:“夫人,都怪老奴没能思虑周全,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苏清瑶刚想开口安慰于嬷嬷两句。 就见小丫鬟满儿一脸惊慌地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砶哥儿突然发病了。” 苏清瑶猛地站起身,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快步朝沈承砶的房中赶去。 床上的沈承砶蜷缩成一团,浑身抖如筛糠。 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疼到根根绷紧暴起。 沈承砶双手拼命撕扯着领口,大张着嘴,努力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整张床被他抖得跟着晃动。 豆大的汗水不断顺着额头滑落,很快就洇湿了身下的锦缎。 郭叔单膝跪在床边,努力想要将手里黑乎乎的药汤灌进沈承砶嘴里,但是怎么都灌不进去。 看到苏清瑶来了,郭叔瞬间哽咽,抬手抹了把脸。 “砶哥儿刚刚还好好的。 “砚哥儿和糖糖小姐陪着他说话儿,三个人都特别开心。 “直到砶哥儿睡着,砚哥儿和糖糖小姐才离开。 “谁知他们前脚刚走,砶哥儿后脚就发病了。” 沈承砶虽然发作得十分吓人,但他身边却只有郭叔一个人照顾。 其他人都在翻箱倒柜地到处找猫儿。 刚才砚哥儿和糖糖小姐一走,黄狸猫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大家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把猫儿找到,砶哥儿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只有苏清瑶急忙吩咐:“来人,赶紧去请陈大夫。” 陈秉中背着药箱下马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郭叔提着灯笼在二门处候着,带着他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向他交代沈承砶今日发病的情况。 夜色浓重,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着脚下的路明明暗暗。 陈秉中年纪大了,走得气喘吁吁。 过了月亮门,再穿过一条夹道,就是景晖院了 路边草丛里忽然一阵窸窣响动。 一个黄色的影子从草棵子里钻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滚到一棵树下。 它嘴里叼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四脚朝天,嘴和爪子并用地连啃带挠,玩得不亦乐乎。 陈秉中先是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黄狸猫。 猫儿正专心致志地跟嘴里的东西较劲。 它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抛起来,用爪子接住,玩得满不在乎。 倒是郭叔瞬间激动起来,顾不得给陈秉中带路,提着灯笼就往树下跑。 “你这猫儿,跑哪里去了,满屋子人找你都找疯了。 “赶紧跟我回去,陪着砶哥儿。” 陈秉中心道,不是说砶哥儿突然发病,病情紧急么? 怎么还抛下自己抓猫去了? 只见郭叔拎着黄狸猫的后脖颈,将它提了过来。 “陈大夫,不好意思,砶哥儿没有这猫陪着就睡不好觉……” 但此时,陈秉中已经被听不到郭叔在解释什么了。 他紧盯着猫儿嘴里咬着的东西。 那东西黑漆漆的,约莫一尺来长,拇指粗细,弯弯曲曲的,像一根枯藤。 可那光泽,在灯笼的映照下看得清楚,绝不是普通枯藤的灰黑色。 而是深沉的、油润的、像被火炼过似的黑。 陈秉中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他伸出手,一把从猫儿嘴里抢过那东西,声音都在发抖:“让我看看! “让我看看这是不是……” 第013章 解药起效了 陈秉中捧着从猫嘴里夺下来的藤枝,快步走进了沈承砶的房中。 他将藤枝放在桌上,打开药箱,取出银刀,从一端将其切开。 漆黑的外皮之下,包裹的是色泽金黄的内里。 看上去温润如玉,还有股从未闻过的香味慢慢散发出来。 光是闻到这香味儿,就让几个人感觉自己大脑都跟着清醒了几分似的。 郭叔忍不住问:“陈大夫,这真是九转雷藤么?” 陈秉中这才回过神来,激动地大声道:“没错,绝对没错! “这绝对是九转雷藤,跟古籍中记载的分毫不差!” 屋内下人全都激动起来。 “总算找到了!” “太好了,砶哥儿有救了! ” 郭叔一边打发人给苏清瑶报信儿,一边带着陈秉中去了小厨房。 当务之急是赶紧熬药,尽快给沈承砶解毒。 黄狸猫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贴着墙边儿溜进内室。 沈承砚和糖糖也跟在后面溜了进去。 猫儿进屋直接跳上床,身子紧紧贴着沈承砶的胳膊躺下,还要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腕,这才满意地打起呼噜来。 糖糖扒在床边看着沈承砶。 即便是昏睡中,他也紧皱着眉头。 “哥哥,三哥喝了药之后,就能好起来,是不是?” “能!”沈承砚语气坚决地说,“肯定能!” 糖糖拍着小手,说:“太好了,猫儿这次可是立大功了。” 不到半个时辰,陈秉中就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进来。 郭叔将沈承砶上半身扶起来。 苏清瑶接过药碗,亲手将药一勺勺喂了下去。 她喂得格外小心,生怕浪费了一滴药,从而影响到解毒的效果。 一碗药喂下去之后,沈承砶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一把推开苏清瑶,自己扑到床边,咳出一大口黑色的瘀血。 “砶儿,你没事吧?” 沈承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感受了一下才道:“娘,我感觉舒服多了。” 苏清瑶此时也看出来一些变化。 沈承砶的面色有所好转,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像之前那般气若游丝,随时可能要断气的样子。 “太好了,一定是解药起效了!” 苏清瑶急忙起身让开位置,让陈秉中上前诊脉。 陈秉中一诊脉,顿时面露喜色。 他起身,拱手冲苏清瑶行礼道:“恭喜大夫人,砶哥儿体内的毒药已解,后续只需好生调理身体即可!” 听到这话,苏清瑶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但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送走陈秉中。 苏清瑶担心沈承砶今晚还会发作,决定守在她床边。 沈承砚便也非要留下。 “我不走。”沈承砚理直气壮,“我要陪着三哥。” “糖糖也要陪着三哥。” 糖糖自然是无条件支持哥哥。 苏清瑶想让他俩回去好好睡觉。 沈承砚立刻冲糖糖使了个眼色。 糖糖便扭股儿糖似的黏在了苏清瑶身上撒起娇来。 “娘亲,你最好了。 “就让我和哥哥留下吧! “我保证就今天一晚,好不好?” 面对女儿的撒娇,苏清瑶瞬间败下阵来。 最终,苏清瑶叫人又抱来两床棉被,娘四个一起挤在沈承砶的床上聊天。 夜越来越深。 糖糖第一个熬不住,躺在苏清瑶的怀里睡着了。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信誓旦旦要守着三哥的沈承砚,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苏清瑶轻轻把糖糖放在沈承砚身旁,给两个孩子盖上被子。 然后她又回头看向沈承砶,轻声询问:“今晚真的一点儿都不疼么?” 沈承砶摇摇头,冲苏清瑶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 “娘,对不住,让您跟着儿担心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只要你能好起来。 “让娘干什么娘都愿意。 “不过既然你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可知道是什么人给你下的毒么?” 沈承砶闻言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当讲不当讲。 “砶儿,你跟娘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么?” “娘,不是隐瞒,只是我没有证据,怕自己怀疑错了人。” “咱们母子关起门来说话,又不是升堂审案,要什么证据。” 沈承砶这才道:“出事之前,我吃过雨萱妹妹送来的点心。 “她说是二婶儿从娘家带回来的,送给我尝尝。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接过来吃了。 “娘,我也不是故意要去怀疑雨萱妹妹。 “但是这几个月,晚上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会翻来覆去地想发病之前都发生过什么事。 “除了这件,其他事都是平时经常做的,或是跟别人一起做的,实在找不到可疑之处。” 看着被毒药折磨了几个月,都快不成人样的沈承砶。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眼泪压了下去。 这孩子,就是太善良,都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在担心自己冤枉了林氏和沈雨萱。 至于二房和三房那边,手也伸得太长了。 真当沈延铮远在边关,剩下她们母子就那么好欺负么? 她抬手揉揉沈承砶的脑袋,柔声道:“好,娘知道了。 “你只管养好身体,其他事儿都交给娘来处置便是了。 “娘一定会抓住下毒的人,给你报仇。” …… 虽然床上有点挤,但是糖糖这一觉却睡得很舒服。 外头都已经日上三竿了,她才被人从被窝里抱出来。 糖糖还以为是苏清瑶,眼睛都没睁开,先打了个小哈欠。 她揉揉眼睛,刚想开口喊娘亲,却一下子愣住了。 此时正抱着她的人,居然是三哥沈承砶。 沈承砶虽然依旧消瘦,但颓败之色一扫而空。 不但脸色有了好转,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 “三哥,你好了?”糖糖睁大眼睛,“你能抱得动我?” 沈承砶稳稳地抱着糖糖,眼神里满是疼惜之色道:“是你太瘦了,连三哥都能抱得动。” 沈承砚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道:“三哥,你俩这就是乌鸦落在猪身上。 “看得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把你俩捆一起都没我重!” 糖糖立刻皱起小鼻子道:“哥哥胡说,糖糖才不是乌鸦呢!” “甭管是乌鸦还是黑猪,从今天起,都得给我好好吃饭,我负责监督你俩!” 沈承砶无语,和着你俩一唱一和,就为了说我是黑猪? 第014章 不惹事,也不怕事 沈承砶到底年纪小,身体恢复得快。 解毒之后,他便跟饿狼似的,一天恨不得吃八顿饭。 一副要把之前少吃的都补回来的架势。 景晖院上下也都巴不得他多吃点儿。 小厨房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熄火,变着花样儿地做给他吃。 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给做。 甚至有一天半夜,沈承砶起夜时候觉得饿了。 小厨房不到一刻钟,就给他端上来六菜一汤。 效果也是肉眼可见的。 刚几天功夫,沈承砶身上就长肉了。 脸颊也不凹陷了,面色都逐渐红润起来。 但是沈承砶痊愈的消息,却一直被苏清瑶瞒得死死的,半个字都没能传出景晖院。 周氏早就得知沈承砶回来了,但是一直也没问过。 眼瞅着回来好些天了,还是没有消息传出来,这才打发身边嬷嬷过来送了些滋补品。 美其名曰老夫人惦记砶哥儿,特意送来给砶哥儿补身子的。 话里话外却都在刺探沈承砶的情况。 苏清瑶三言两语就把人给打发了。 于嬷嬷看着周氏送来的东西满脸嫌弃,立刻便想拿出去丢了。 苏清瑶却说:“不急,等人都来齐了一起丢。” 周氏在国公府,就是二房和三房的风向标。 果不其然,很快,二房和三房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前后脚地派人来了。 苏清瑶用一样的说辞将他们打发走,这才吩咐于嬷嬷。 “叫人把他们送来的东西都拿远些烧了。” 管他是什么贵重的滋补品,苏清瑶才不稀罕。 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再下毒。 就连丢出去,都怕被百姓捡回去误食。 还是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 荣安院。 周氏坐在榻上,微阖着眼睛。 手里依旧还在捻动的佛珠,证明她没有睡着。 林氏抱怨道:“我今个儿可是下了血本儿,送去的那几样东西,可都是上好的滋补品,我自个儿平日都舍不得吃呢!” 程氏听了这话,阴阳怪气道:“还是二嫂大方,我着实比不过。 “我家也没那么多好东西。 “所以就随便送了点儿。” “不过听去送礼的丫鬟回来说,大房的人脸上都看不到什么悲色,不像是快不行的样儿。 “二嫂,你那药是不是不管用啊?” “沈承砶都成什么样了,你不会看吗? “要不然你自己亲自试试?” “二嫂,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你当初可说过,三个月必死无疑。 “如今算算日子,已经超了吧?” “那是因为……” “行了!都别吵了。” 周氏突然把手往桌子上一搁。 佛珠撞击桌面,声音清脆。 打断了两个儿媳的争吵。 “月底就是万寿节了。 “皇后娘娘要在宫中设宴。 “苏清瑶肯定要带沈承砚入宫赴宴。 “到时候景晖院肯定空虚。 “派人去一探究竟,便知真伪。” …… 月底最后一天,正是万寿节。 今年是四十整寿,加之皇上近几年身体不好,所以皇后决定要大办一次。 一来到底是整寿。 二来也存了想给皇上冲冲喜的念头。 所以今年的万寿节,非但遍请京中各大官宦人家,还邀请了各地知名的世家大族。 外国使臣与藩属国的使臣的人数,更是创下了历年新高。 入宫的头一天晚上。 国公府各房的夫人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早早打发孩子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为进宫做好各种准备。 糖糖虽然被叫醒了,但是还没到每天早晨起床的时辰,整个人软绵绵的,没骨头似的靠在苏清瑶怀里,能多睡一会儿就睡一回。 一个时辰后,周氏那边派人来送信儿,说车已备好,让苏清瑶这边快些,不要耽搁了进宫的时辰。 看着面前被自己打扮一新的三个孩子,苏清瑶觉得自己底气十足。 她一挥手道:“还记不记得娘亲交代过什么?” “跟着哥哥,不要乱跑!”糖糖记性好,率先抢答。 “照顾好妹妹。”沈承砚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 沈承砶笑着纠正弟弟妹妹道:“你们说的都没错。 “但娘之前说的,你们都忘了么? “咱们不惹事儿,但若有事儿找上门,也决不能怕事儿!” “记住了!” …… 苏清瑶带着沈承砚出现在二门口。 周氏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明知故问道:“老大媳妇,你就只带砚哥儿一人入宫? “砶哥儿前几天不是也从外地回来了么?” 周氏的话音未落,就见沈承砶牵着糖糖的手,出现在二门口。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程氏张大了嘴巴。 林氏眼珠子差点儿没飞出去。 就连平时一直稳如老狗的周氏,手里的佛珠都被吓掉。 一时间也不知该感慨苏清瑶竟如此胆大,带野孩子入宫赴宴。 还是该感慨沈承砶怎么突然康复了? 看到沈承砶活生生站在门口的瞬间,周氏没忍住,瞥了林氏一眼,心道你那破毒药到底有没有用? 殊不知,这一幕被一旁的苏清瑶尽收眼底,越发笃定就是他们干的。 沈承砶上前行礼问安。 “多谢祖母、二婶、三婶对我的关心。 “前几日送来的滋补品也都吃了。 “万万没想到,吃了之后,身体竟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周氏刚捡起来的佛珠,差点儿又掉地上。 林氏忍不住道:“大嫂,砶哥儿和砚哥儿也就算了。 “你怎么还要带这个野丫头入宫啊? “她可是连规矩都没学过。 “在宫中丢人事小。 “万一冲撞了什么贵人,给咱家招来祸端可如何是好?” 程氏赶紧附和:“就是啊,大嫂,你就算想感谢这丫头,也大可不必用这样的法子。” 苏清瑶却先将糖糖抱上马车,然后才转身道:“两位弟妹这就有所不知了。 “是皇后娘娘特意命人来传过口谕,点名要见糖糖。 “糖糖这几日学规矩也学得很认真。 “肯定不会给国公府丢脸的。” 苏清瑶说着,故意看向程氏道:“倒是三弟妹,今日怎么没带雨柔和雨岚啊? “她们之前都得过皇后娘娘的夸奖。 “说不定娘娘也会很想见她们呢!” 沈雨柔和沈雨岚“口吐真言”的事儿刚过去没几天。 这话听在程氏耳中,不亚于当众扇她耳光。 最后还是先一步上车的周氏帮她解了围。 “行了,都快上车吧! “别误了入宫的时辰。” 第015章 皇后姨母 车轮声辘辘响起。 马车驶出胡同,拐上长街,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内,周氏一直挂着得体微笑的脸,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自打入秋,也不知怎么了,好像什么事儿都不顺。 沈承砚还不到十岁,被绑去匪寨,居然能自己逃出来。 这也就罢了。 算他命好。 可沈承砶呢? 她可是派人去看过的。 人眼瞅都快咽气了。 这才几天功夫。 怎么都能入宫赴宴了? 就连大房的苏清瑶。 平时最是低眉顺眼、窝窝囊囊的一个人。 如今说话都开始阴阳怪气了? 周氏手里的佛珠越捻越快。 虽说目前问题还不算大,但她心里总隐隐有种事情要脱控的不祥预感。 正想着,马车的速度开始放慢,然后缓缓停下。 到宫门口了。 周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思。 下车的时候已经又是一副端庄的当家主母模样。 …… 早有内监迎上来引路。 糖糖被苏清瑶牵着,第一次踏入皇宫。 朱红色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栏杆…… 眼前的一切都有种莫名的熟悉。 好像小时候有人带她来过。 就在糖糖四处张望,努力唤醒记忆的时候。 沈雨薇和沈雨萱看到她这样,忍不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嫌弃。 沈雨薇冷哼一声道:“有什么好看的,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沈雨萱素来都是以姐姐为马首是瞻。 听了这话,她立刻附和道:“可不是么,也不知大伯母为什么非要带她入宫。 “想到等会儿还要跟她一起见其他人,我就觉得丢死人了。 “真想装不认识她。” 她们走在后面,小声说话,不用担心前面的内监听到。 却被沈承砚听了个正着。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沈承砚哪里受得了别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嫌弃糖糖。 “说什么你没听见吗?”沈雨薇也不客气,直接回怼,“明知故问有意思么?” 沈承砶皱眉道:“沈雨薇,你就是这么跟兄长说话的? “你的教养都哪里去了?” 沈雨薇翻了个白眼道:“少摆架子,你们又不是我亲哥!” 沈承砚气的拳头都硬了。 要不是他素来不打女孩儿。 他都想冲上去给沈雨薇两下子。 沈承砶生怕弟弟冲动,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一旦在宫中闹起来,无论谁对谁错,丢的都只会是国公府的脸。 “哥哥!”糖糖突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娘亲告诉我,皇宫是咱们大齐最尊贵的人住的地方。 “宫里所有的东西,肯定也都是咱们大齐最好最贵重的。 “那么好的东西,我自然想多看两眼。” 糖糖说着看向沈雨薇和沈雨萱,满脸好奇地问:“两个姐姐在哪里见过比宫里更好的东西吗?” 沈雨薇顿时语塞。 这话让她怎么接? 若说她见过? 那是大不敬之罪! 若说她没见过。 那她凭什么看不起糖糖? 沈承砚只觉太解气了,乐得不行。 他一把抱起糖糖说:“一会儿哥哥带你去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宫中好东西更多。 “都是某些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哥哥让你看个过瘾!” 沈雨薇气得俏脸涨红,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砚儿这是看上本宫什么东西了? “喜欢的话给你拿回去便是。 “还用得着巴巴儿来宫里看几眼过瘾么?“ 随着说话声音,宫女和内监们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走了过来。 周氏立刻带着国公府所有人下跪请安。 “臣妇周氏,率府中家眷,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其余人则齐声道:“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都起来吧!”皇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周氏身上,“来人,先带沈老夫人等人去御花园。 “那边有许多各地进贡的花卉和鸟兽。 “开宴之前可以去逛逛。” 皇后说完便立刻转头看向苏清瑶,拉住她的手道:“你都好些日子没进宫了。 “趁着这会儿得空。 “带着孩子去我宫里坐坐。 “咱们姐妹也好说几句体己话。” 糖糖没想到,哥哥说要带自己去皇后宫中看好东西的话,竟然不是哄她的,而且这么快就实现了。 一行人到了皇后宫中。 各自落座后,皇后娘娘便屏退了下人。 她先朝沈承砶招招手,让他到自己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看起来起色还好,就是太瘦了。 “回头我叫人拿些滋补品给你送去,一定要先把身子养好了才行。” “多谢姨母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因为没有外人,所以沈承砶的称呼便也亲近了许多。 糖糖闻言,疑惑地看向皇后和苏清瑶。 这才发现,两个人长得竟有五六分相似。 苏清瑶见她的小脸儿上全是疑惑,笑着将她抱起来,对皇后道:“姐,这就是糖糖。 “砚儿这次能平安脱身,全靠她了。 “我打算就把她留在国公府,以后当女儿养着了。” 她说完这话又低头对怀里的糖糖说:“皇后娘娘是娘亲的亲姐姐。 “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你也可以叫一声姨母。” “姨母!”糖糖立刻脆生生地叫了一声,“你跟娘亲长得好像啊!” 皇后看到糖糖,也觉得十分合眼缘。 “挺好,你不一直想要个女儿么!” 她说着,褪下手上的一个玉镯就往糖糖手里塞。 糖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连连摇头道:“好孩子是不能随便收别人东西的。” “这孩子可真懂事儿。”皇后忍不住夸赞。 “糖糖,拿着吧,这是姨母给你的见面礼。” 最后还是苏清瑶发话,糖糖才总算收下了镯子,小声道:“谢谢姨母。” “好乖!”皇后伸手摸摸她的头顶。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之后,苏清瑶才问:“娘娘,皇上最近龙体可还安康?” 按理说,身为臣妇,这话是绝对不能问的。 但苏清瑶见姐姐满脸脂粉都盖不住的疲惫,此时殿内也没有外人,才忍不住开口询问。 一提起此事,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圈儿骤然一红。 第016章 哥哥,糖糖就是知道呀! 皇后没有细说皇上如今的身体情况如何。 但是她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清瑶心里一颤。 若非皇上的情况已经十分不好。 素来最注重体面的姐姐不会如此失态。 皇后很快收拾好情绪,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也知道,当初护国寺的玄镜大师夜观天象,曾算出咱们大齐,今年会有一场大劫。 “当初大家猜过蝗灾,猜过水患,还有人说是地龙翻身。 “谁也没想到,竟然是应在了皇上的龙体安康上。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玄镜大师还说过,皇上是天命所归之人,此劫定有转机。 “到时候会有净灵降世,扶大厦于将倾。” 听到这话,苏清瑶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糖糖。 玄镜大师所说的净灵降世,该不会就是糖糖吧? “玄镜大师所说之人,便是靖远侯府的顾昭棠。” 苏清瑶闻言一愣。 这么巧么? 她之前还误以为糖糖是顾家丢了的孩子。 直到后来将糖糖带回国公府,发现她颈后的胎记不见了,苏清瑶便没那么确定了。 只听皇后继续道:“当年那孩子出生之时,护国寺后山一棵枯死多年的海棠树,突然一夜之间重新抽枝发芽,开了满树的花。 “大家都说是天降祥瑞。 “玄镜大师亲自掐算,说这因果,正是落在顾家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为此,玄镜大师亲手雕了一枚玉佩,取那孩子一滴眉心血滴入其中,说是给她固魂锁魄。 “还叮嘱顾家一定要用心照顾,好好把孩子养大。 “为此,皇上当年还特意赏了顾惟岳一个侯爵之位。 “就是为了不让那孩子受委屈。” 听皇后说到这里,苏清瑶才突然想起。 前两年皇后的确经常召见侯夫人谢氏,总让她带着孩子入宫。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谁知那顾家也是不靠谱,那么多人照顾不好一个孩子,竟让人把孩子给拐走了。 “孩子被拐之后,皇上的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太医天天诊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此我还特意遍请天下名医,也没有人能诊出皇上究竟是什么病。 “为此,玄镜大师也不顾自己年迈,外出云游,只为寻找救治皇上的法子。 “不过好在老天有眼,顾家那孩子终于找回来了。 “今日我也特意请她入宫,希望真能如玄镜大师所言,可以借那孩子的福气,让皇上转危为安,让咱们大齐顺利迈过这道坎儿。” “姐姐放心,皇上有天命庇佑,肯定能平安渡过此劫。” 苏清瑶说完看向怀里的糖糖,见她对皇后的话没什么反应,心里一时间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庆幸。 不过苏清瑶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收紧抱着糖糖的胳膊。 管他什么净灵转世不转世的。 她只希望糖糖好好长大,过得开开心心。 背负那么多因果多累呀! 糖糖不明所以,只觉得娘亲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宫人的通传。 “靖远侯夫人谢氏,携子顾怀瑾,女顾昭棠觐见。 一听这话,沈承砚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可不想看见顾怀瑾那个浑蛋。 苏清瑶也不想跟顾家人起冲突,打算起身告辞,带着孩子们去御花园看看那些奇珍异兽。 但是还不等她开口,皇后就已经欣喜道:“快请人进来说话。” 苏清瑶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并且给了沈承砚一个眼色,让他安分些。 内殿的门帘被宫人挑起。 谢夫人满脸堆笑地走进门,身后跟着的正是顾怀瑾和顾昭棠。 顾昭棠今日穿了一身儿绣着海棠花的衣裳,连头上簪的珠花都是海棠花。 脖子上戴着一个赤金项圈,那块海棠玉佩正挂在上面。 沈承砚忍不住小声道:“她这是什么打扮,海棠花成精了么?” 顾昭棠面带微笑地进门,跟着谢氏上前给皇后行礼。 她在家里练过很多遍,相信自己在仪态上绝对不会出错。 谁知刚一起身,抬头就看见被苏清瑶抱着坐在榻上的糖糖。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坐在离皇后娘娘那么近的地方! 刚刚岂不是相当于自己给她行礼了? 顾昭棠眼底的狰狞一闪而过。 但是她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嘴角重新挂起人畜无害的微笑。 顾怀瑾和沈承砚眼神碰撞在一起。 电光火石之间。 已经在心里过了上百招。 自然,谁脑海中都是自己大发神威,将对方打倒在地的画面。 皇后伸手招呼道:“好孩子,上这儿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顾昭棠依言上前。 皇后拉起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道:“真是女大十八变,不过一年多没见,感觉长大了许多,都看不出多少小时候的模样了。” 听了这话,顾昭棠心里猛地一抽。 皇后该不会看出什么端倪了吧? 好在皇后也只是感慨一下,并没有其他意思。 “本宫之前便听说你被寻回来了。 “早就想召你入宫看一看。 “但是想着你刚回家,肯定需要适应一下。 “正好趁着万寿节,才叫你们过来。 “虽然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但小时候你经常进宫来玩儿。 “所以你不必拘谨,以后有空让你娘多带你来。” 谢氏闻言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 自家闺女真不愧是福星。 刚找回来,家里就能跟着借光了。 皇后忙着跟谢氏和顾昭棠说话,一时间顾不上国公府的人。 沈承砚不想看见顾怀瑾,干脆自己带着糖糖到外殿去了。 “虽然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是总比在内殿看着顾怀瑾强。” 不料糖糖却左右看看,径直走到条案旁,伸手从下面掏出几颗琉璃弹珠来。 “哥哥,咱们玩儿这个吧!” 沈承砚看得目瞪口呆。 这可是皇后的宫中。 先不说为什么会藏着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 关键糖糖又是怎么知道,这里藏着弹珠呢? 连他这个亲外甥都不知道! 面对沈承砚的疑问。 糖糖歪歪头,眨巴着眼睛。 “哥哥,我就是知道呀!” 第017章 暴毙 沈承砚陪着糖糖玩了会儿弹珠,又把东西给放了回去。 其他人也终于从内殿出来,离开皇后宫中,跟着内监直奔御花园。 此时御花园内已经十分热闹,聚满了人。 除了京中官宦人家、各地世家的人,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容貌怪异的番邦使臣。 按照规矩,贺寿的贡品应该在朝堂之上献给皇上。 但是今年因为龙体抱恙,没办法在龙椅上坐那么长时间。 所以皇后才想了这么个法子,让人将所有贡品都摆在御花园内,供赴宴众人自行观赏。 皇上今年是四十整寿,加上这一年多以来,一直缠绵病榻。 所以今年贺寿,各地乃至于周围小国,全都极度重视,绞尽脑汁。 送的礼物不但要是当地特色,还要稀有罕见,最重要还得有吉祥的寓意。 这三个特点,单独拎出来哪一个都算不得困难。 但是加在一起,难度可就不是三倍而是三十倍都不止了。 各地最少都是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有些甚至提前一年多就在谋划了。 御花园东边,摆的都是各地进贡的奇珍。 有闽地进贡的红珊瑚树,足有一人多高。 颜色是极其浓郁的牛血红。 枝干层层叠叠,乍一看简直像是一小片红色的树林。 晋地进贡的和田羊脂白玉山子。 玉质细腻油润,触手生温。 工匠利用玉石天然的纹理,雕刻出了连绵的山川,将大好河山尽收其中。 蜀地的贺礼是一尊九叠篆“寿”字赤金累丝香炉。 通体用细如发丝的金丝编织而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而最让人眼前一亮的,则是关东进贡的一座紫水晶洞。 这座紫水晶洞,足有半扇门大小。 里面的空间,直接走进去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洞内紫莹莹的,象征着紫气东来。 最难得的是,紫水晶洞的底部中央,竟有一块紫水晶,形状酷似一人盘腿坐在其中。 这东西究竟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关东那边找了什么技艺超绝的匠人做出来的,谁也不知道。 反正看起来毫无雕琢痕迹。 关东那边更是鼓吹,天降祥瑞,天佑大齐。 面对这么多平时难得一见的宝物,沈雨薇和沈雨萱也变成了她们自己口中的土包子。 沈承砚对这些摆件不感兴趣,随便看了一圈儿,便直接带着糖糖往西边去。 “走,哥哥带你去看异兽。” 御花园西边,为了展示异兽,特意做了许多大型的笼子。 笼子外另外围了栏杆,还安排了不少禁卫。 毕竟进贡的很多都是猛兽。 今日入宫赴宴的又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贵客。 一旦伤着谁都不好收场。 刚一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巨大的金雕。 它站在一人多高的架子上,右脚扣着一个赤金的圆环,通过一根很粗的金链子,跟架子栓在一起。 金雕十分威风,下面围着许多小男孩仰着头看它。 金雕偶尔转动一下脑袋瞥向他们,下面就会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金雕看我了!” “才不是,金雕看得明明是我。” 糖糖伸手扯扯沈承砚的衣袖。 沈承砚弯腰问她:“怎么了?” 糖糖贴在沈承砚的耳边小声说:“哥哥,我怎么觉得,金雕看他们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嫌弃啊?” 沈承砚闻言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糖糖说的是大实话。 只是这话若是被架子下面那些官宦和世家子弟听到,肯定要气疯了。 沈承砚赶紧带着糖糖继续往里走。 里面还有关东进贡的猛虎,古里国进贡的双角灵犀。 但是围观之人最多的,还要数缅国进贡的白象。 这头白象还未成年,个头不是太大。 进宫前刚刚洗了澡,看起来格外干净漂亮。 最难得的是,白象从小就受过训练,不但脾气温和,而且还会跟人互动。 所以白象跟前围了许多人。 白象根据养兽官的指令,会从别人手里卷走东西,然后再还回去。 惹的围观人群中不断响起惊呼声。 糖糖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亮了。 “喜欢?”沈承砚看出她对小象的喜爱,抱起她挤进人群,很快就来到了栏杆前面。 正好赶上养兽官问:“谁想试试喂大象吃东西?” 沈承砚立刻道:“我们试试。” 他怕糖糖害怕,还特意自己先示范了一遍。 “糖糖,你看哥哥怎么喂,你等下也这么喂就行了。” 沈承砚说完,从养兽官手中接过半颗苹果,托在掌心里递了过去。 白象上前两步,伸出鼻子,灵活地从沈承砚手里将苹果卷走,塞进了自己嘴里。 “学会没有?”沈承砚说着,又从养兽官手里拿过半个苹果交给糖糖。 他抱着糖糖。 糖糖手里托着苹果。 白象再次凑上来卷走了苹果。 柔软的鼻子在掌心蹭过,有一点儿痒痒的。 糖糖忍不住笑出声来。 白象将苹果丢进嘴里,竟又伸出鼻子,卷住糖糖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养兽官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头小象是他从小养大的。 虽然性情温顺,但也很少做出这样与人亲近的举动。 沈承砚被白象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用力抱紧糖糖,急着冲养兽官嚷道:“它这是做什么,要抢我妹妹么?” 养兽官赶紧解释:“小爷别急,它只是想让这位姑娘摸摸它的脑袋。” 糖糖闻言大着胆子探身过去,温柔地在小象头上抚摸了两下。 然后她一脸欢喜地回头道:“哥哥,它好乖啊!” “差不多了吧?”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破坏氛围的声音,“看够了没有?别人还要看呢!” 沈承砚转身,只见顾怀瑾带着顾昭棠站在后面,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 糖糖见状赶紧道:“哥哥,我想去看紫貂,咱们走吧。” “哼!”沈承砚冷哼一声,抱着糖糖便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宫宴快要开始。 众人纷纷离开御花园,在宫人的安排下各自入席落座。 就在皇后准备命人开席之时。 突然有内监跌跌撞撞跑过来道:“皇后娘娘,大事不好,那头白象突然暴毙了。” “什么?”皇后猛地起身。 席上更是一片哗然。 就在议论声四起之时。 顾昭棠突然起身指向沈承砚和糖糖。 “他、他俩刚才喂白象吃东西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沈承砚和糖糖身上。 第018章 听说你到处说我死了? 在听到白象暴毙的瞬间,席间许多人都想到了这件事。 只是大家都不敢吭声。 毕竟沈家是国公府,苏清瑶又是皇后的亲妹妹。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指责她的儿子害死白象,一般人可没这个胆子。 但是顾昭棠率先做了这个出头鸟。 其他人便开始随声附和。 “可不是么,我也看见了。” “白象只吃了他俩喂的东西。” “他俩到底给白象吃什么了?” 一时间,席间各种议论声纷起。 苏清瑶顿时急了,她先扭头看向坐在自己上首处的周氏。 周氏虽然是续弦,但毕竟是明媒正娶过门,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 眼下正是该她开口说话的时候。 但是周氏却一言不发,自顾自捻着手里的佛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林氏和程氏更是不动声色地往外挪动屁股,恨不得立刻跟大房划清界限,生怕牵连到自己。 程氏小声道:“我早就说了,不能带那个野孩子进宫。 “这下好了,出事了吧!” 林氏没有说话,但是眉头紧锁。 这件事可大可小,千万可别牵连到自家身上。 苏清瑶见周氏根本不理会此事,只得起身道:“皇后娘娘,砚儿和糖糖绝对不会做任何对白象不利的事情,还望娘娘查清真相,还我家孩子清白。” 她说完扭头看向顾昭棠,皱眉刚想要说什么。 顾昭棠被她看得直往谢氏身后缩。 谢氏伸手护着顾昭棠,抢先道:“沈大夫人,我家昭棠还是孩子,她只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事情罢了。 “请你管好自家孩子,不要随便迁怒于人。” 苏清瑶原本只是想问顾昭棠当时都看到了什么,被谢氏这么一怼,反倒问不出口了。 她只能求助地看向皇后。 皇后自然是信得过沈承砚的。 但这件事,并没有苏清瑶想的那么简单。 一则,白象是缅国进贡的圣兽,半个月前抵达宫中,一直都好端端的,偏偏在万寿节这日暴毙,无论如何,都要给缅国使臣一个合理的交代。 二则,白象本是吉利的象征,恰逢皇上龙体欠安,又是万寿节这个敏感的时候,一旦被人联系到一起,指不定会有多少风言风语。 就在皇后思考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的时候。 突然一个老嬷嬷挺胸抬头地走了过来。 “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老嬷嬷昂着头,微微屈膝,浅浅行了个礼。 皇后一惊,李嬷嬷可是太后身边最信任的人。 她怎么突然来了? 李嬷嬷道:“太后娘娘听说缅国进贡的白象突然暴毙,特命老奴前来传话。 “还请皇后娘娘尽快查明原委,严惩不贷,万不可徇私包庇。”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太后这话,几乎等于当众指着她的鼻子说,不要袒护你妹妹的孩子。 苏清瑶的腿不免有些发软,伸手扶住了桌子。 顾昭棠一脸担忧地对顾怀瑾道:“哥哥,小象好可怜……” 顾怀瑾急忙安抚泫然欲泣的妹妹:“别怕,皇后娘娘肯定会主持公道的。”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皇后身上,等着她开口。 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之中。 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童声。 “哥哥,什么叫暴毙呀?” 听了糖糖这话,周围有人差点儿笑出声来,又急忙忍住。 “暴毙就是……”沈承砚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跟糖糖解释,生怕她知道了会难过。 糖糖看到沈承砚的表情,着急道:“哥哥,小象怎么了?我能去看看它吗?” 顾昭棠心道,你如今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有心事去看小象呢? 周围其他人看着糖糖一脸天真懵懂的模样,也纷纷摇头叹息。 小姑娘才四五岁的模样,她能懂什么呢? 谁知沈承砚听了糖糖的话,竟当真抬头对皇后道:“皇后娘娘,我和糖糖的确喂过小象。 “但我们是在养兽官的指导下喂的。 “如果非要把这个责任算在我们头上的话。 “那我要求亲眼看看白象究竟出了什么事。” 皇后这次没有思考太久,直接道:“好,正好本宫也想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在皇后的带领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御花园。 李嬷嬷也紧随其后,准备跟过去一探究竟,也好跟太后回禀。 来到之前圈养白象的地方。 只见那头小象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刚才还带着小象跟众人玩耍的养兽官瘫坐在一旁,双眼红肿。 皇后皱眉询问:“谁来告诉本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嬷嬷更是直截了当地问:“今日是不是只有这两个孩子喂过白象?” “是。”养兽官见来了这么多人,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但是食物都是小的准备的,也是小的亲手放到两位手中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但是李嬷嬷根本不等养兽官把话说完,直接盖棺定论道:“皇后娘娘,依老奴看,这件事已经很清晰明了了。 “娘娘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老奴这就回去向太后娘娘复命了。” 苏清瑶一听这话,登时急了。 查清楚什么就去复命了? 这不等于把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自己孩子头上了? “李嬷嬷……”苏清瑶刚一开口,却发现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她扭头一看,发现竟然是糖糖不知什么时候甩开了沈承砚的手,一矮身从栏杆下面钻了进去。 “糖糖!”沈承砚想也没想,也跟着钻了进去。 糖糖走到小象身边。 养兽官眼圈儿泛红地说:“它很喜欢你,你能来送送它也好。” 糖糖伸手摸摸小象的耳朵,又摸了摸它的鼻子。 “小象,你快起来跟我玩儿呀!” 糖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果子。 这是她刚才从宫宴的桌上拿的。 顾昭棠看到这一幕,简直快要被糖糖给蠢笑了。 她是真怕自己身上的锅不够黑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小象突然自己抬起鼻子,灵巧地从糖糖手里卷走了那枚果子。 糖糖被它蹭得发痒,顿时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第019章 哥哥你看,我飞起来啦!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 白象一个翻身,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伸出鼻子,卷住糖糖的腰,竟直接将她从地上举了起来。 糖糖丝毫没有害怕,大笑着说:“哥哥你看,我飞起来啦!” 沈承砚却是被吓了一跳。 “喂,你快把我妹妹放下来!” 但是他即便跳起来也够不到糖糖,急得在下面转圈圈。 这么高,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清瑶也急得快步走到栏杆前。 “糖糖,你别乱动,小心摔下来啊!” 好在白象很快将糖糖放在了它的背上。 这头白象虽然尚未成年,但是跟糖糖比起来,已经算是庞然大物了。 糖糖坐在白象身上,简直像是坐在自家榻上一样稳当。 糖糖开心地抚摸着白象的后背。 “娘亲,哥哥,我现在好高呀! “看你们都变矮了呢!” 看着白象跟糖糖这样亲近,别说是其他人了,就连养兽官都被惊呆了。 他突然双手合十,朝着象背上的糖糖行了个礼。 在缅国,大象本就是瑞兽,白象更是国运昌隆的象征。 能被白象这样主动亲近,绝对是内心纯净、没有一丝戾气、充满灵性之人。 就在许多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都有所触动之时。 李嬷嬷突然开口责问:“白象这不是好好的。 “刚才谁说白象暴毙了? “如此大喜的日子里,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假传消息?” 李嬷嬷的话瞬间打破了现场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皇后。 皇后一边命人速速将刚才报信的内监找来,一边看向养兽官问:“刚刚到底怎么回事? “白象不是好好的么,为什么说暴毙了?” 养兽官跪在地上道:“启禀娘娘,白象之前一直好好的,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倒地不起。 “小的刚想上去查看白象的情况。 “旁边一位内监就突然扯着嗓子大喊白象暴毙了。 “小的当时都吓蒙了,也不清楚宫里的情况,只好在这里守着白象。 “然后娘娘带着众人过来,白象就、就又活过来了……” 养兽官说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拼命磕头道:”一定是娘娘母仪天下,您一过来,白象立刻就没事了……” 他没读过书,这奉承话说得不伦不类。 周围已经有些人听得忍不住发笑了。 皇后却听得心念一动,看向一旁的顾昭棠。 该不会是因为这孩子入宫,所以为自己化解了这一场危机? 刚刚派去找人的内监满头大汗地回来,躬身小声禀告:“娘娘,小的找了一圈儿,也没找到刚才报信之人。 “问了周围所有宫人,谁都没见过那个小太监。” 皇后闻言,脸色猛地一沉。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分明是有人故意在这大日子上给自己添堵。 万幸白象没死,不然今天这事儿可就不好收场了。 沈承砚虽然没听到内监说了什么,但是从皇后的脸色上,也看出几分端倪。 他瞪向顾昭棠道:“该不会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我和糖糖,所以故意个搞出来的事情吧?” 顾昭棠被他这么一看,吓得浑身一颤,赶紧躲到顾怀瑾身后去了。 顾怀瑾立刻护着妹妹,狠狠瞪了回去:“沈承砚,你瞪谁呢?” “我瞪谁,谁心里清楚。”沈承砚冷哼一声,“谁叫有些人就是爱出风头,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棠儿只是说她看见你喂白象,又没说是你害了白象,你怪得着她么?” 谢氏也赶紧上前,将顾昭棠抱在怀里道:“我家棠儿只是太心善了,担心白象,才会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 “就是。”顾侯爷也力挺女儿道,“棠儿只有五岁,哪有那么多心思,不过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罢了。” 看着顾家三口人围在顾昭棠身边,齐声维护她的样子。 糖糖抬手摸了摸心口。 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想到这里,白象突然向前走了几步,带着她来到栏杆边上。 糖糖坐在白象的背上,清楚地看到,苏清瑶、沈承砶和沈承砚都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 是啊,现在已经有疼爱自己的家人了。 想到这里,糖糖拍拍白象的脑袋。 白象单膝跪地,压低了身体。 糖糖顺着白象的身体,像是坐滑梯一样出溜下来。 沈承砚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接住抱了起来。 苏清瑶和沈承砶齐齐围了上来。 “好玩不?”苏清瑶撤出帕子,给糖糖擦擦额头。 沈承砶更是细心,挪动身体,替糖糖挡着太阳。 秋老虎还是很晒人的。 这么一小会儿,糖糖的小脸儿都晒得发红了。 …… 皇后不想继续将事情扩大,低声吩咐内监继续调查,转过头则对众人道:“既然白象没事,今天的事儿看来只是一场乌龙。 “大家都随我回去入席吧!” 宫宴过后,众人陆续出宫离开。 靖远侯府众人正准备出宫,却被宫女拦住道:“顾姑娘请留步,娘娘有请。” 顾昭棠眼睛一亮,扭头看向顾侯爷和谢氏。 顾侯爷面带微笑。 谢氏更是一脸骄傲地轻推顾昭棠后背道:“去吧,肯定是娘娘要赏你呢!” 顾昭棠满心欢喜地跟着宫女来到皇后宫中。 谁知刚迈进大殿,就看见沈承砚和糖糖早就在这儿了。 “……没想到白象这么喜欢跟你玩儿。” 糖糖道:“白象很可爱,糖糖也喜欢跟它玩儿。” 皇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伸手摸摸糖糖的小脑袋道:“那以后让你娘多带你进宫来看小象。 “今天差点儿叫人冤枉了你们,这些东西拿回去,给你们压压惊。” 皇后说着,便有宫女捧过来两个托盘。 其中一个上面放着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柄镶满了宝石的匕首。 这是给沈承砚的。 另外一个托盘上,放着一个赤金项圈儿,一对儿赤金手镯,和田白玉雕成的挂件,还有几匹专供宫中的衣料。 这显然是给糖糖的。 看到顾昭棠来了,皇后招招手。 立刻有宫女捧上来托盘。 上面的东西,竟跟赏给糖糖的一模一样。 顾昭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上前行礼谢恩。 一脸惊喜感恩的模样。 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攥得越来越紧。 第020章 糖糖没吃饱 回家的马车上。 谢氏拿着皇后给的赏赐,一件件翻来覆去、看得爱不释手。 “还得是咱们棠儿。 “从小皇后娘娘就疼你。 “没想到你这才刚被找回来。 “娘娘就又给了这么多赏赐。 “咱们家能有今天,真是多亏了棠儿。” 顾侯爷听了这话,丝毫不觉得是对自己能力的羞辱,反倒也满脸堆笑地看着女儿。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靠闺女得到侯爵之位有什么不妥。 朝野上下那么多人,有人靠老子,有人靠老娘,靠岳家的也不在少数。 自己靠闺女怎么了? 闺女好歹还是自己亲生的。 如此说来,他还觉得自己比那些人更有本事一些呢! 夫妻俩沉浸在终于又能靠啃女儿过上好日子的喜悦之中。 只有顾怀瑾发现妹妹情绪不高。 “棠儿,怎么了? “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赐你不高兴吗?” 顾昭棠闻言,急忙努力翘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哥哥,我当然高兴啊!” 顾怀瑾却不依不饶地追问:“别装了,你根本就不会撒谎,哥哥一眼就看出来了。” 顾昭棠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如此一来,顾怀瑾越发确定,妹妹肯定是受了委屈。 在他的一再追问下,顾昭棠才一脸为难地说起刚才去领赏时的情形。 顾怀瑾一听顿时炸了。 要不是坐在车里,早跳起来了。 “一个从土匪窝里捡回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跟你拿一样的赏赐? “皇后娘娘就是没看到她刚被沈家捡回来的那副脏样子。 “不然别说给她赏赐了,肯定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哥哥,我不是因为这个。”顾昭棠等顾怀瑾说完,才急着解释道,“娘娘赏赐无论什么,都是我的福气。 “我只是听皇后娘娘说,让她以后多去宫中看白象,所以觉得心里有点儿难受。 “我,我也很喜欢那头白象,也想能再去看看它。” 谢氏闻言,扯出帕子,擦擦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眼泪的眼角,一把将顾昭棠搂进怀里道:“棠儿,你这孩子,就是太乖巧、太懂事了。 “你放心,娘以后也会经常带你进宫的。 “不就是想看白象么! “她能看,我家棠儿更能看。” …… 另外一边,苏清瑶带着三个孩子坐在马车里。 糖糖正捧着自己得到的赏赐,非要塞给沈承砶。 “我和哥哥都有赏赐,三哥也要有。” 沈承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妹妹真不白认,有好东西她是真想着自己啊! 想到这里,沈承砶看向一旁的亲弟弟。 沈承砚立刻捧着那套价值连城的文房四宝,一股脑塞进三哥的手里。 “都给你,我只要这把匕首就够了。” 沈承砶忍不住道:“老四,你也不是小孩儿了,马上就快十岁了。 “不能天天只想着玩儿,平时也该多读读书,写写字了。” “哎呀,三哥,你快别唠叨我了。”沈承砚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 “嗯?”糖糖却一脸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她明明看到哥哥在家经常看书写字的。 糖糖刚想开口替沈承砚说话。 不料却被他抢先道:“糖糖,今天第一次进宫,感觉怎么样?好不好玩?” “好玩。”糖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她抬手比画着,“皇宫里面好大好大,比哥哥跟我说的还要大。 “而且还有那么多好看的东西和动物……” 糖糖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她急忙收回手,抱住自己的小肚子。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有点儿没吃饱……” 车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宫宴本来就是这样的。 那么多客人,那么多桌。 菜端上来基本就都是凉的了。 再加上大家还要注意礼仪。 只能夹自己面前的菜。 还不能把一盘子都吃光。 夹两筷子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 所以入宫赴宴,基本没人能吃得饱。 苏清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点心。 “你们先少吃点儿垫垫肚子,到家就有饭吃了。” 果不其然,到家之后,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已经算准时辰摆上桌了,都还冒着热气儿。 拾蕊带人端着水盆和锦帕进屋,伺候主子们洗手。 “三爷总算是回来了。 “自打您今个儿出门之后,那猫儿就在家叫个不停。 “奴婢们真是使劲浑身解数,什么吃的喝的都试过了。 “一点儿用都没有,只能等您回来亲自去看看了。” 沈承砶一听这话,登时顾不得吃饭,起身就想回屋先看看猫儿。 他刚起身,就见一个黄色的身影从外面跑进来。 速度快得都跑出残影来了。 猫儿直奔沈承砶而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嘴里不停地叫着。 “喵呜——喵呜——” 像是在控诉沈承砶出门怎么不带自己,怎么出去这么久才回来。 沈承砶抱着猫儿嗔道:“你这小家伙,怎么这么粘人啊?”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翘起的嘴角却是压都压不下去。 一手托着猫儿,一手轻抚着它的后背。 “好了好了,以后去哪儿都尽量带着你,好不好?” “喵呜——” 猫儿闻言,像是听懂了般又叫了一声。 苏清瑶一边招呼孩子们赶紧吃饭,一边道:“它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该好好给起个名字,别总是猫儿猫儿地叫了。” 沈承砶闻言却将猫儿举起来道:“娘,其实我之前就有所怀疑。 “今日入宫之后,我特意问了宫中的养兽官。 “如今基本能确定了,它根本不是猫儿,应该是一只猞猁的幼崽。” “猞猁?”苏清瑶惊讶,“那不是山中灵兽。” 听了沈承砶的话,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中的猫儿身上。 就这个小东西? 是猞猁? 糖糖伸手挠了挠它的小肚皮。 “喵呜——” 它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 沈承砚顿时笑出声来:“三哥,你肯定是搞错了。” 沈承砶揉揉它的小耳朵。 那两只耳朵尖儿上,各有一撮黑色的长毛。 沈承砶宣布道:“以后它就叫玄耳了。 第021章 糖糖:哥哥别哭 从宫中回来之后,糖糖得了皇后的赏赐和认可,勉强算是过了明路。 虽说周氏绝不可能同意糖糖上族谱。 但至少不会明着反对苏清瑶把糖糖养在国公府了。 景晖院上下终于放下心来,全部注意力就都集中到了一件事上。。 如何喂胖糖糖和沈承砶。 苏清瑶叫人把市面上全部跟食补相关的书都买了回来,天天在家研究。 于嬷嬷更是直接把采买的活儿揽了过来,天天一大早就去市集,一切食材都要买最好的。 拾蕊天天在小厨房用砂锅炖药膳。 凝霜变着法儿地做各种点心当加餐。 素云和清荷虽说厨艺不佳,但也都帮着打下手。 “糖糖,今天熬的是花胶山药小米粥,快来尝尝。”苏清瑶说着,从砂锅里盛出一小碗粥。 金黄色的小米粥,表面带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小米熬得软烂粘稠,粥里还点缀着煮到半融的山药粒,还有半透明的花胶。 小米和山药是于嬷嬷亲自去庄子上,盯着佃户们新打出来,挖出来的。 上等的花胶是皇后娘娘命人送到府上来给两个孩子补身子的。 这粥是拾蕊亲自守着砂锅,小火慢熬了两个时辰。 熬出了水米交融的绵密,花胶更是让粥的口感顺滑醇厚,入口即化。 苏清瑶盛了一勺粥,吹得温热之后才喂到糖糖嘴里。 好几个人围在旁边,看着糖糖乖巧地吃下一口粥之后,纷纷询问。 “好不好吃?” 糖糖闻言一个劲儿地点头:“太好吃了。” “好吃就行。”苏清瑶笑着继续喂她。 一小碗粥下肚,糖糖感觉自己已经吃饱了。 眼瞅着苏清瑶还想再盛,她赶紧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一溜烟儿地跑了。 看着糖糖跑走的背影,苏清瑶一脸担心道:“这孩子,饭量也太小了,都没有老三房里的玄耳吃得多。” 于嬷嬷闻言劝道:“陈大夫说了,姐儿这是之前总挨饿,时间长了,胃口就缩小了。 “只能慢慢养,急不得。” 话虽这样说,苏清瑶还是觉得不放心。 “回头还是去求姐姐,安排个太医给糖糖诊个脉吧。” 苏清瑶说完,吩咐道:“来人,把剩下的粥给老三送去吧。” …… 糖糖跑出正房,沿着回廊来到东跨院,一头扎进沈承砚的屋里。 跟在她屁股后面的下人齐齐停住脚步。 沈承砚不许任何人随便进他的房间。 当然,糖糖是个例外。 沈承砚正在案边看书,听到脚步声,飞快将书合上,用衣袖盖住。 “哥哥!” 见来人是糖糖,沈承砚才放下心来,但是也没心思继续看书了。 他将书放进书案下的暗格内,随手将刚才练字的几页纸丢进地上的炭盆里,起身准备迎接糖糖。 “别烧掉呀!”糖糖看到沈承砚又把写好的字烧掉,顿时急了,伸手就想捡回来。 “小心!”沈承砚冲上去,一把将糖糖抱了起来。 盆里的炭火变红,眨眼就把几张纸烧成灰烬。 沈承砚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可是炭火,怎么能伸手进去呢? “烧一下得多疼,多危险……” 沈承砚刚说了几句,一低头,就看见糖糖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 “哎,别哭啊!”沈承砚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声音也软了下来,“哥哥不是凶你,哥哥只是怕你受伤……” 糖糖的大眼睛一眨巴,豆大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滚落。 沈承砚瞬间什么脾气都没了,抱着她哄了起来。 “是哥哥不对,哥哥不该那么大声跟你说话,哥哥以后再也不会了,好不好?” 沈小爷感觉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给了眼前这个小哭包。 糖糖抽抽噎噎地说:“哥哥的字写得那么好,为什么每次都要烧掉啊? “你、你总是自己偷偷在屋里看书写字,还不许我告诉娘亲和三哥……” 沈承砚闻言一愣,他没想到,糖糖掉眼泪,居然是因为这个。 他抬手挠挠头道:”哎呀,我写的那几个字,算什么好,留着也是占地方,烧了干净。” “可是糖糖觉得好看啊!”糖糖委屈道。 沈承砚把糖糖抱到自己膝盖上坐好,掏出帕子给她擦着眼泪。 “快别哭了,都快哭成小花猫了。 “你觉得哥哥写得好,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写得好的。” 糖糖抽着小鼻子问:“谁写得好啊?比哥哥还好?” 沈承砚闻言,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二哥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书画双绝。 “他自幼练字,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自己的风骨。 “以前总有人捧着礼物登门,只为求二哥一幅字。 “他的画更是受到过皇上的夸赞,说他极有灵气,日后必成大器。 “出事前,二哥的一幅画,在京中已经千金难求。” “二哥出什么事了?”糖糖问,“哥哥总说上面还有大哥、二哥,可我怎么一直都没见过他们呀?” 沈承砚低头看向糖糖,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道:“大哥和二哥如今都不在京城。 “等以后有机会的话,哥哥带你去见他们,好不好?” “哦。”糖糖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伸手摸摸沈承砚的眼睛,小声道:“哥哥,糖糖不哭了,你也别哭。 沈承砚赶紧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确认没有眼泪后,才伸手点着糖糖哭红了的小鼻子道:“哥哥哪里哭了? “好孩子可不能说谎。” “没有撒谎。”糖糖一脸认真地说,“哥哥心里在掉眼泪。” “你……” 沈承砚差点儿没绷住。 一开口,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沙哑起来。 他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赶紧从暗格里拿出一本书,展开放在糖糖面前。 “糖糖,从今天起,哥哥教你识字好不好?” “好啊!”糖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糖糖也要变得像哥哥一样厉害。” “但是你要答应哥哥一件事。 “不管在这里看到哥哥做什么,都不许告诉任何人。 “哥哥跟你拉钩。” “好吧!”糖糖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指,跟沈承砚的小指头勾在一起。 第022章 西山猎场 过了重阳,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景晖院上下正忙着准备过冬的一应物品。 结果突然接到周氏派人送来的帖子。 说是秋末冬初,正是猎物肥美之时。 周家牵头,请了京中关系要好的几户人家,相约去西山脚下围猎。 沈清瑶本想推掉。 结果来人又道:“老夫人说了,砶哥儿如今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在家待久了也是气闷,不如一起出去散散心。” 沈清瑶心想,不去反倒显得我们怕了似的。 于是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三日后,吃过午饭。 下人早已备好马车,只等主子们上车即可出发。 周氏和二房、三房的人都已经出来。 唯有大房一家还不见踪影。 程氏忍不住道:“哎呦,大嫂如今真是越发不把娘放在眼里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来呢?” “有劳三弟妹惦记,我们这不是来了么!” 苏清瑶说着,抱着糖糖走出二门。 糖糖今天穿了一件秋香色潞绸丝绵小袄,外罩石青妆花纻丝比甲。 皇后赏的赤金项圈挂在胸前。 白狐皮披风镶着红撒哈剌滚边。 锋毛出得极好。 毛茸茸地围在她颈间。 衬得她小脸儿粉琢玉砌,格外精致好看。 糖糖手里还拢着一只裹了绫套的小手炉。 真是生怕她受一点儿冷。 糖糖这段日子被养得格外仔细,不但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而且也长高长肉了。 原本瘦得尖尖的小脸儿日渐圆润,脸颊更是红润了起来。 她抱出来的瞬间,就让二房和三房众人看直了眼睛。 沈雨薇看得眼睛都红了,心里更是嫉妒地发狂。 明明她才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女。 这些好东西她都没有。 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却能先她一步都穿在身上? 二门外,马车已经备好。 大房的马车是拾蕊亲自带人布置的。 窗户上早就换了防风又密实的窗纸。 车门上也挂了毡布帘子。 车内铺着最细软的羊羔皮,还放了几个清荷特意给糖糖缝制的软枕。 除了取暖的炭盆,还额外准备了手炉和脚炉。 生怕冻着几位主子。 苏清瑶带着沈承砚和糖糖上了马车。 沈承砶则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 他身上的毒被解之后,养了这些日子,虽然看起来还是偏瘦,但是腰背挺得笔直,精神头十足。 只是胸前不知揣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若是细看还能发现,时不时还会蠕动一下。 糖糖推开车窗,看着跟在外面骑马的沈承砶,眼睛亮闪闪地朝他挥手。 “三哥会骑马,好厉害啊!” 沈承砚立刻道:“我也会骑马!” “那哥哥为什么不跟三哥一起骑马,跟我和娘亲坐车啊?” 听了这话,沈承砚气闷道:“因为必须满十岁才能参加围猎。 “我还不到十岁,所以娘亲不让我骑马去猎场。 “不过明年我就满十岁了。 “到时候哥哥就能带你骑马出去玩了。” “好啊,哥哥也好厉害呀!”糖糖拍着巴掌。 …… 马车行驶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城外西山脚下。 西山脚下的猎场占地极广,将大半个西山都圈了进来。 沈家抵达的时候,有好几家已经搭好了猎帐。 各个猎帐之间,除了有各家的仆从往来忙碌。 还拴着许多骏马和猎犬。 有些猎帐之前已经生起了篝火。 沈家早有下人过来搭好了猎帐。 苏清瑶抱着糖糖下车后直接钻进帐中,生怕山里风大把糖糖给吹着了。 沈承砚则跟糖糖解释道:“咱们要先在这儿住一晚,明天才开始打猎。”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 山脚下已经摆好了供桌。 桌上摆着三牲六畜。 周家作为牵头人,周老爷子带领所有参加围猎的人祭拜过山神,众人便纷纷上马,准备进山。 沈家只有三个人参与狩猎。 分别是二老爷沈延锐、三老爷沈延铭和沈承砶。 沈延锐和沈延铭自然是跟大人们凑在一起。 沈承砶则是跟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各家少爷聚在一处。 大人们都带着手下和猎犬,有些人肩头还驮着猎鹰,是要去深山里打大猎物的。 而跟沈承砶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则多是在山脚下,打一些野兔、野鸡或是狐狸之类的小型动物。 孩子们身边也大多跟着猎犬。 即便他们要打的猎物,都还没有他们的狗大。 甚至还有一位小爷,胳膊上落着一只精气十足的海东青。 放眼望去,只有沈承砶孤零零地坐在马上。 “沈承砶,你就这么进山?你的猎犬呢?” 沈承砶闻言无奈一笑,伸手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 只见他胸口那团东西蠕动了几下。 紧接着钻出一只猫头。 正是已经有了名字的玄耳。 周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哄笑声四起。 “沈三,你带只猫去打猎?” “哈哈哈哈,猫能抓兔子吗?别被兔子叼走了!” “人家带鹰带犬,你带只猫,这是去给猎物送点心吧?” 沈承砶也很无奈,他本来也想要带猎犬的。 谁知玄耳这家伙嫉妒心极重,根本不许他亲近其他动物。 一靠近猎犬就不断哈气,做出要攻击的姿态。 偏偏玄耳还不肯离开沈承砶片刻,最后只能把它踹在怀里带上猎场了。 几位公子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都快从马背上出溜下去了。 糖糖被他们笑得有些生气。 她握紧小拳头挥了挥道:“三哥不用猎犬也一样能打到猎物!” 几个人闻言低头,看向说话的糖糖。 其中一个人笑得更大声道:“沈三,这小丫头该不会是你家老四扮的吧?” 听了这话,沈承砶终于变了脸色。 他举起手中的马鞭,指向说话之人。 “你们敢不敢跟我赌一把,看今天谁的猎物更多?” “哈?”对方嗤笑一声,“沈三,若是以前,我说不定还忌惮你几分。 “但是你出门前没看看自己如今的样子么? “瘦得像是个病痨鬼。 “别说看谁打的猎物更多了,你能一整天不从马背上掉下来,哥儿几个就佩服你。” 第023章 糖糖有小马啦! 打猎的人纷纷进山,很快就都消失在树林深处了。 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到了,沈清瑶才收回视线。 其实她一开始并不同意沈承砶参加这次围猎。 但是沈承砶中毒日久,如今终于恢复了,坚持要一展身手,不能给国公府丢人。 她最终也只好答应了。 如今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糖糖见苏清瑶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道:“娘亲,三哥肯定会打很多猎物回来的。 “你不用担心咱们今晚没肉吃。” 糖糖孩子气的话顿时把大家都逗笑了。 来的路上,沈承砶细细给她讲了围猎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合着她只记住打到猎物才有肉吃了。 “放心,就算你三哥没打到猎物,也不会少了你的肉吃。” 苏清瑶准备回锦帐休息。 沈承砚忙道:“娘,我能不能带糖糖去骑马。” 不等苏清瑶开口,他又赶紧道:“我叫人准备了性情特别温顺的小马。 “而且我保证不去山里,就在山脚下骑几圈。” 苏清瑶见糖糖已经露出满脸期待,不忍心让她失望,笑着给她系好披风道:“行,去吧。 “不过安全最重要,多带几个人跟着。” “别玩疯了,晌午记得回来吃饭。” 沈承砚立刻叫下人去把马牵上来。 不多时,下人便牵上来一匹棕色的小马。 可见沈承砚是早有计划。 糖糖仰头看向小马。 圆圆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鬃毛被梳得十分整齐,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它好漂亮呀!” 沈承砚学着当年大哥教自己骑马时说的话,鼓励着糖糖:“你别怕,先试试摸摸它。” 糖糖努力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想摸一摸小马的鬃毛。 小马抖了抖耳朵,居然主动低下头,方便糖糖摸到自己。 “哥哥,它好乖呀!”糖糖兴奋不已。 “它很喜欢你。” 沈承砚满意极了,觉得自己送给妹妹这个礼物真是没有选错。 “糖糖,这是哥哥送给你的小马。 “以后它就归你照顾了。 “哥哥会教你怎么给它喂食,刷毛。 “你们一起长大,好不好?” 这是沈家的传统。 每个沈家的孩子,从小都会有父辈为他们挑一匹小马。 它会陪着孩子一起长大,然后成为最亲密的战友。 如今父亲不在家,沈承砚便自觉担负起了这个责任。 糖糖听了沈承砚的话,伸手摸摸小马的鼻梁,奶声奶气对它说:“小马,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马被她摸得很舒服,温顺地偏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着糖糖的手心。 糖糖被蹭得咯咯直笑。 沈承砚见妹妹和小马相处得极好便问:“糖糖,你想不想骑上试试?” “可以吗?”糖糖跃跃欲试,但是又稍微有点儿害怕。 沈承砚笑道:“你可是连白象都骑过的人了,还怕一匹小马不成?” 他说着将糖糖抱起来。 “脚踩在这里,然后用力翻身就上去了。” 小马乖巧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糖糖在沈承砚的帮助下,一次就成功地翻身上马了。 “哥哥,我上来了!”糖糖兴奋不已,“我,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你不要紧张,手抓好这里,身子放松。” 沈承砚确认糖糖坐好之后,从下人手里接过缰绳,牵着小马慢慢往前走去。 不一会儿,糖糖就适应了马背上的感觉,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今天是糖糖第一次上马背,沈承砚自然不敢让她自己骑。 带着走了两圈儿,让她感受一下,便把人抱了下来。 糖糖不舍得离开小马,一路把小马送回猎场的马厩。 沈承砚给了她一小把黄豆,让她自己去喂马。 小马立刻把嘴埋在糖糖的手心儿里吃了起来。 柔软的舌头卷起黄豆的时候,也湿漉漉地舔过糖糖的手心。 糖糖被它舔得发痒,笑得眉眼弯弯。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吃饭了。”沈承砚抱起跟小马玩得乐不思蜀的糖糖,“你好好想想,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本来舍不得离开小马糖糖,立刻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努力思考起来。 等糖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自家锦帐里了。 “什么东西,好香呀!” 糖糖的小鼻子抽动几下。 锦帐里有股格外香甜的味道。 丫鬟上前帮沈承砚和糖糖解下披风,脱掉外衣。 锦帐里生了炉子,十分暖和,用不着穿太多。 沈清瑶招呼两个孩子到自己身边来。 “拾蕊她们用炉子烤了吃的,你们也过来尝尝。” 两个孩子刚坐下,拾蕊就捧上来了一些烤好的零嘴儿。 有软糯的栗子,香甜的红枣,流心儿的柿子…… 沈承砚捻起一颗已经烤到开口的栗子,手指一捏一挤,就剥出一颗圆滚滚的栗子。 糖糖自己手里捧着个柿子,视线却被沈承砚手里的栗子吸引过去。 沈承砚笑着将栗子喂进糖糖嘴里。 “小馋猫,快吃吧,哥哥给你剥。” 糖糖下意识嚼着被塞进嘴里的栗子,热乎乎的,又香又甜。 就像是小马带给她的感觉一样。 “哥哥,我知道给小马起什么名字了。”糖糖奋力咽下嘴里的栗子,激动地说,“我要叫它栗子!” 沈承砚本来还想给小马取个跟玄耳一样威风的名字。 但是听到糖糖这样说,想到小马棕色的毛发和圆圆的眼睛,还真跟手里栗子带给人的感觉很像。 果然还是妹妹起的名字贴切。 他朝糖糖竖起大拇指道:“这名字起得真好!” 吃过午饭,两个孩子没有再出去,陪着苏清瑶在锦帐里说话。 直到天色渐晚,进山打猎的人陆续回来。 苏清瑶也带着孩子走出锦帐,准备迎接沈承砶回来。 但是眼瞅着回来的人越来越多。 就连跟沈承砶打赌的那几个少年,都已经带着猎物回来了。 有些人家的锦帐前已经生起火堆,开始烤肉了。 却依旧没有等到沈承砶的身影。 苏清瑶的心渐渐提了起来,面露焦急之色。 “沈三该不会什么猎物都没打着,不敢回来了吧?” 第024章 满载而归 进山的人陆续都回来了。 每个人的马背上,或多或少都挂着猎物。 大家表面上互相打着招呼,暗地里比较着各自的猎物。 各家下人都在忙着帮主子们清点猎物。 跟沈承砶打赌的谢明远的马背上,也挂了不少猎物。 加起来得有十来只野鸡和野兔。 还有一只皮顺毛亮的狐狸,红棕色还带着白毛的大尾巴十分显眼。 “他那身子骨,能不能拉开弓都两说,该不会晕倒在山里了吧?” “别这么说,人家好歹带了猫。 “说不定能打一串耗子回来呢!” 几个少年那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起劲,不时发出嘲笑声。 苏清瑶此时却根本顾不得计较这些。 她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万分后悔同意老三去打猎。 他身体根本还没恢复好。 国公府的名声,哪有孩子的身体要紧呢! 糖糖轻扯苏清瑶的袖子,仰头看她道:“娘亲,不用担心。 “三哥肯定是打到的猎物太多,耽搁了时间,所以才回来晚了。” 听了糖糖的话,苏清瑶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 她弯腰给糖糖拢了拢披风,点头道:“好,娘不担心。” 马背上几个少年听到糖糖还带着奶声的话,齐齐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承砚盯着谢明远。 谢明远瞪他一眼,凶道:“小子,看什么看!” “看你马背上猎物真多。”沈承砚冷笑一声,目光紧接着扫过其他几个少年空荡荡的马背,“甭管我三哥有没有打到猎物,他们把打到的猎物都交给你,难道就很光彩么?” 几个少年突然被沈承砚揭穿,脸色都变了。 “你个小屁孩,都没打过猎,懂什么!”谢明远咬牙强撑道。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众人回头,便看到沈承砶纵马而来,停在苏清瑶面前。 “娘,儿子回来晚了,让您担心了。” 苏清瑶上下打量着儿子,确定他好端端的,没有受伤,心里的大石头才总算彻底落下。 “没事就好。” 苏清瑶全部关注都在儿子身上。 其他人的目光却都直勾勾落在沈承砶的马背上。 他身前挂着十几只野鸡、野兔和狐狸。 身后竟然还绑着一头梅花鹿。 这头鹿肩宽背厚,鹿角粗壮,颈毛厚实。 谢明远默默数了一下鹿角的分叉。 一、二、三、四…… 沈承砶居然打到了一头成年雄鹿。 “三哥好厉害!”糖糖已经拍着手欢呼起来,“娘亲,我就说,三哥肯定是因为打的猎物太多,所以才回来晚了。” 沈清瑶也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小嘴儿,跟开了光似的,说什么灵什么。” 沈承砚此时有了底气,笑眯眯地看向谢明远:“你不是要比么,来吧!” 谢明远涨红了脸,低头看了看自己马背上七拼八凑来的猎物。 加起来都比不上沈承砶打的一头鹿。 不是说沈承砶久病初愈,根本打不到什么东西么? 今天这人可真是丢大了。 谢明远解开自己马背上所有猎物,往地上一丢。 “我、我愿赌服输!”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飞快地跑了。 其他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谢明远都跑了,他们还留下做什么? 几个人纷纷调转马头,一溜烟儿地跟着跑了。 沈承砶翻身下马。 下人们喜气洋洋地冲上去,帮他将马背上的猎物都卸下来。 主子打猎得胜归来,下人们也都能跟着沾光。 果然,只听沈承砶道:“你们把猎物拿下去收拾了。 “野鸡和野兔今晚全都烤了,一样儿送进来一只即可,剩下的你们自己分一分。 “几只狐狸的皮子收拾出来,留着回头给糖糖做衣裳用。 “还有这头梅花鹿,皮子一定要小心处理,回头留着给糖糖和老四做几双靴子穿。 “鹿肉捡最好的切几斤送过来,我们自己烤着吃。 “别忘了给祖母、二叔和三叔那边也送些鹿肉过去。” “是!”下人们领命各自下去忙了。 苏清瑶看着儿子,一脸骄傲地说:“真是长大了,不但打猎这么厉害,为人处世也比以前有长进了。” 沈承砶被娘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把玄耳从怀里掏了出来。 “今天多亏这个小家伙,简直比别人家的猎犬还厉害。 ”一进林子就到处乱窜,惊扰出来不少猎物,才能让我满载而归。” 糖糖伸手揉揉玄耳的小脑袋,夸奖道:“玄耳好棒啊,都能帮三哥打猎了!” 一家人正围着玄耳,其乐融融地说话时。 顾怀瑾和顾昭棠不知为何突然从沈家的锦帐前路过。 顾昭棠看着刚被沈家下人从马背上解下来的梅花鹿,突然面露同情道:“哥哥,你看,这头鹿好可怜呀! “它本来该是在森林里自由自在的精灵。 “却被人一箭射中,落得这般下场。” 顾怀瑾瞬间被妹妹的善良给感动了。 他揉着妹妹的小脑袋道:“棠儿,怪不得玄镜大师说你是净灵降世,你果然是太善良了。” 但是周围其他人听到这话,却是面色各异。 这说的什么话? 大家本就都是来围猎的,不打猎难道打你么? 合着就你善良,我们都是大恶人呗? 沈承砚最烦顾昭棠这种装模作样的人。 他张嘴就想怼人:“你装……” 不料糖糖突然抬手指着不远处,打断了他的话。 “姐姐,你家的狍子是不是快要烤熟了? “我都闻到味儿了,好香呀! “能不能拿我家的鹿肉,换一点你家的狍子肉尝尝啊?” 所有人顺着糖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侯府的锦帐前,一只狍子已经被烤得金黄酥脆。 顾侯爷站在一旁,正饶有兴致地用匕首往下削肉。 人群中不知是谁问了句:“梅花鹿可怜,狍子就不可怜了么?” 顾昭棠张口结舌,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她眼圈儿里噙着泪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根本没人想听她的解释。 沈承砚更是一把抱起糖糖就往回走。 “三哥好不容易打回来的梅花鹿,怎么能拿去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当心吃了肚子疼……” 第025章 猫都比你吃得多 沈承砶带回来的猎物太多,十几个下人一起忙活起来。 有人负责剥皮,有人负责分割鹿肉。 还有人负责收拾野鸡野兔。 拾蕊出来催促,让他们先挑两只最肥的烤起来,尽快给锦帐内的主子们送进去。 沈承砚和糖糖为了等晚上这顿烤肉,下午连点心都没吃几口。 这会儿都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野鸡和野兔烤好之后,梅花鹿的鹿皮也终于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下人们先按照苏清瑶的吩咐,直接将鹿一分为二,抬着其中半扇,送去了周氏的锦帐中。 周氏的锦帐很大。 二房和三房的人都聚在这里,一起围着碳炉烤肉吃。 光是碳炉就支了四个。 人又多又热闹 郭叔带人抬着半扇梅花鹿进来。 “老夫人,我家夫人让小的给您送梅花鹿肉过来。” 正在撒盐的沈三老爷抬头一看,手里猛地一抖,差点儿把半瓶子盐都倒在烤野鸡上。 沈二老爷直接起身,围着半扇鹿转来转去。 “这梅花鹿可真不小。 “看这腿骨,又粗又长,看着是头成年的公鹿。” 郭叔闻言立刻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二老爷目光如炬,看得分毫不差。” “那是,我虽然没打到梅花鹿,但看看还是不成问题的。”沈二老爷立刻得意起来,“大嫂那儿得的鹿肉啊?自己怎么不留点儿吃?都给我们拿来了?” “二老爷,这是砶哥儿打回来的梅花鹿。 “为了孝敬老夫人和二老爷、二夫人、三老爷、三夫人。 “也为了给哥儿、姐儿们尝尝鲜儿。 “刚剥了皮就立刻吩咐小的送过来了。”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锦帐内瞬间安静。 沈三老爷坐在碳炉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屁股。 炉火有点太旺,烤得他脸皮有点儿发烫。 沈二老爷的笑容更是直接僵在脸上。 啥意思? 他这个做叔叔的,都没能打到一头梅花鹿。 倒让沈承砶那小子抢先出了风头? 最后还是周氏打破寂静,不冷不热地开口道:“难为砶哥儿有这份心,放这儿吧。” 放下鹿肉之后,郭叔便带人回去了。 锦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沈承骁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大家为何都不说话。 他丢下手里正在啃的野鸡腿,嚷嚷道:“祖母,我要吃烤鹿腿。” 沈二老爷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哇——”沈承骁咧开嘴放声大哭。 周氏和林氏顿时火冒三丈。 周氏一把将孙子搂进自己怀里,伸手给他擦着眼泪,冲着沈二老爷骂道:“你自己没本事,打不到梅花鹿,拿我们孩子撒什么筏子。” 林氏则把气都撒在了大房头上。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大嫂竟然是这样的人。 “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打了头梅花鹿回来么! “真是不够她显摆的了。 “打量谁没吃过鹿肉呢!” 话虽这么说,但周氏还是立刻叫人将鹿腿收拾收拾烤起来。 谁让她宝贝孙子要吃呢! …… 郭叔带着人送鹿腿,给自己送出一肚子气。 回到大房的营帐,看到里面正其乐融融的烤肉,才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 帐子里支着两个小烤炉,下面的炭火烧得旺旺的。 铁板上烤着鹿肉,发出滋滋的响声。 香味直让人鼻子里钻。 沈承砶和沈承砚兄弟俩,一人守着一个炉子。 不断用手中的筷子,翻动着铁板上的鹿肉。 沈承砚专心致志盯着铁板上的鹿肉。 一旦看到变色立刻翻面。 翻面后再烤到微微卷边儿,就要立刻夹起来,免得烤过头就咬不动了。 他吹了吹筷子上的鹿肉,少蘸了点调料后送到糖糖嘴边。 糖糖啊呜一口,吃掉筷子上的鹿肉。 她小腮帮子鼓鼓的,努力咀嚼着烤肉,可爱得像只小松鼠。 “好吃不?”沈承砚看着糖糖吃肉,感觉比自己吃着都高兴。 新的一片鹿肉已经放在了铁板上。 糖糖吃得小嘴巴油汪汪的,幸福地直点头。 “鹿肉可太好吃了,比糖糖以前吃过的肉都好吃。” “那哥哥给你烤,你可要多吃几片儿。” 另外一边,沈承砶也烤好了一片肉,他也不蘸调料,直接夹起来放到嘴边,轻轻吹了起来。 原本卧在他怀里的玄耳一下子站起身来。 两只前爪踩在沈承砶胸前。 伸着脑袋拼命去抢他筷子上的鹿肉。 “别着急,太烫了。”沈承砶举着筷子左躲右闪,却丝毫不见厌烦,脸上堆满了笑。 确认烤肉已经不烫了,他才将肉喂进玄耳嘴里。 玄耳吃肉的速度可比糖糖快多了。 小舌头一卷,三两下就吞吃下肚了。 沈承砶一个人烤都有点儿供不上了,只好叫郭叔过来帮忙。 没想到郭叔烤出来的鹿肉送到嘴边,玄耳闻都不闻,直接把头扭到一旁,还要喵呜喵呜地催沈承砶快点儿烤。 郭叔见状,非但不觉生气,反倒连声夸赞玄耳是认主的好猫,只吃主人喂的东西。 沈承砶也是欣喜异常,越发喜欢怀里这个小家伙了。 孩子还小,不就是爱吃几口烤肉么! 烤就是了。 玄耳这边还在催着沈承砶快烤。 糖糖那边却已经捧着肚子躺倒了。 “哥哥,我真吃饱了,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沈承砚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饭量都没有一只猫儿大。 “就你天天吃这么几口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喂出点儿肉来啊?” “我才不要长肉。 “长了肉就要被吃掉了。” “你以为你是小猪么?” 糖糖向上推着鼻尖,学起了猪叫:“哼哼!” “就算你变成小猪,哥哥也会保护你,不会让你被人吃掉的。” 糖糖笑得没力气起身,一骨碌滚到了沈承砶身边。 看着还在一口接一口吃鹿肉的玄耳和旁边的一摞空盘子。 糖糖忍不住伸手戳戳它看起来依旧平坦的小肚皮。 “那么多肉,你都给吃哪儿去了?” 沈承砚也看得叹为观止。 这家伙吃掉鹿肉的分量,怕是都比它自己还重了。 “掌柜说它能吃的时候,我还不以为然。 “如今看来,掌柜这话,说的还是保守了啊!” 第026章 黑衣人夜闯锦帐 玄耳终于吃饱的时候,糖糖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其实这会儿早就过了糖糖平时睡觉的时辰。 她一直强撑着不肯去睡。 就是为了看玄耳到底吃多少肉才会饱。 苏清瑶和沈承砚只好陪着她一起等。 当然,他俩心里也好奇得很。 别的不说,外面切鹿肉的几个人的手都切酸了。 这小祖宗才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巴,然后乖巧地蹲坐下来。 “终于吃饱了。”沈承砶揉揉自己酸痛的右臂,“给你烤肉比拉弓打猎都累。” 苏清瑶抱起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糖糖。 “好了,终于能睡觉了。” 糖糖整儿洗漱的过程,都是在睡梦中完成的,愣是怎么摆弄都没醒。 苏清瑶将她塞进被窝。 沈承砚确定她睡熟了,这才跟着沈承砶回到他们自己的锦帐。 于嬷嬷早就给他俩收拾好了床铺。 被窝里都用汤婆子烘过,十分暖和。 兄弟俩简单洗漱了一番便钻了进去。 沈承砶吹熄床旁的油灯。 玄耳跳上来,一如既往地在他身上踩了一圈儿,然后盘起身子,卧在他的胸前。 沈承砚翻身,面向沈承砶道:“三哥,咱俩都多久没这样睡一起了? “自打你病了之后,好像就没有过了,是不是?” “嗯。”沈承砶今天着实有点累,随口应了一声,并没有展开聊聊的打算。 谁知沈承砚紧接着来了一句:“若是大哥和二哥都在该多好。” 他声音很轻,带着哽咽。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沈承砶一骨碌爬起来,晃着火折子准备点灯。 “别点灯。”沈承砚赶紧抬手捂脸。 现在眼睛肯定红了。 他不想让三哥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模样。 沈承砶重新盖上火折子,躺回弟弟身边。 “我知道,我身体不好这一年多,你肯定承受了太多本不该你承受的压力。 “好在我如今已经好了。 “今日围猎,已经让他们重新看到咱家的实力。 “不会有人再敢小瞧咱家的。 “你放心,我一定会代替大哥和二哥,撑起咱家的门楣。 “所以你和糖糖不用想太多,只管做好小孩子该做的就够了。” “小孩子该做什么?”沈承砚被二哥说得胸中情绪起伏,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个哽住似的。 他不想表现出来,深吸几口气,努力装作风轻云淡地问:“那你倒是说说,小孩子该做什么?” 沈承砶想都不想地说:“小孩子只要开心就够了。” ”那小孩子可真是太幸福了。” 黑暗中,沈承砶伸手过来,拍拍他的脑袋。 “臭小子,在三哥面前装什么成熟? “记住,你也还是小孩子。 “心思别那么重,当心坠得不长个儿。” “切!”沈承砚把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扒拉掉,翻身裹紧被子,嘴里咕哝道,“男人的头不能随便摸,知不知道? “被你摸多了才真要不长个儿了。” 沈承砶听着弟弟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终于勾起了唇角。 “行了,快睡觉吧!” …… 山脚下,各个锦帐的灯陆续熄灭。 喧闹声逐渐淡去。 草丛里偶尔响起秋虫的鸣叫。 都带着一种深秋悲鸣,随时可能成为绝唱的凄凉。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一直趴在沈承砶胸口的玄耳突然支棱起耳朵。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它直起身子,死死盯着锦帐的一角。 外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玄耳灵巧地跳下来,落地无声。 它一步步走到发出声音的地方。 有人在外面搬开了压着帐脚的石头,将帐边翻开一道小缝。 紧接着,一支香被人从外面塞了进来。 香头红红的。 一缕细细的白烟缓缓升起。 散发出让玄耳厌恶的味道。 玄耳抬起前爪,悬在伸进来的那只手上空。 外面的人不知道,自己差点儿就要被玄耳挠出几道血痕。 他把香放下便缩回手,从外面重新压好帐脚。 玄耳的前爪此时才终于落下。 直接踩在红红的香头上。 熏香瞬间熄灭。 做完这一切,玄耳跳回床上,蹲坐在沈承砶和沈承砚中间。 它没有叫,也没有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角,尾巴悄悄圈住沈承砶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它的耳朵一直支棱着,不断变换着方位,将外面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尽收耳中。 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 外面的人估摸时间差不多了。 那可是市面上效果最好的迷魂香。 一支香燃尽。 这锦帐里无论是人是猫,肯定早都睡得不省人事,或是不醒猫事了。 所以他这次大着胆子,直接掀开帐子钻了进来。 锦帐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也不着急,站在原地,等待着眼睛适应过来。 殊不知沈承砶和沈承砚都已经被他的惊醒。 兄弟俩默契地没有发出声音,同时动作极轻地从枕头下抽出匕首。 沈承砶伸手在四周摸索了一圈儿,没有摸到玄耳,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还不等来人看清锦帐里的情况。 玄耳已经先动了。 它后腿用力一蹬,直扑来人面门。 锋利的指甲弹出。 狠狠一爪子挠了下去。 来人只觉突然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紧接着,便感觉右眼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右眼。 不料竟摸到一手热乎乎、湿漉漉的粘稠液体。 来人疑惑,自己这是被打哭了? 液体顺着他的脸颊。 流过他的鼻子,流进他的嘴里。 他终于感受到了熟悉的腥甜气息。 什么东西? 该不会是血吧? 这个时候,剧痛才迟一步袭来。 “啊!好痛!我的眼睛!” 来人捂住眼睛,发出一声惨叫。 玄耳落在地上,弓着背,尾巴炸得像根鸡毛掸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它死死地盯着来人,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沈承砶趁机点燃了油灯。 只见一个黑衣人正站在锦帐之中,单手捂眼。 鲜血还在不断从他的指缝中往外冒。 黑衣人痛到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发现自己暴露在灯光之下。 身体本能驱使他转身跑出了锦帐。 第027章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玄耳立刻蹿出锦帐,追在黑衣人的身后。 “老四,你速去保护娘亲和糖糖。” 沈承砶飞快吩咐了一句,自己握紧匕首,拔腿追了上去。 他的话成功打消了沈承砚也想追上去的念头。 他立刻转身直奔苏清瑶和糖糖休息的锦帐。 锦帐内的人已经被外面的声音惊醒。 “谁啊?出什么事了?”拾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拾蕊姐姐,是我!” 拾蕊赶紧从里面打开帐门。 锦帐里面传出苏清瑶的声音,还带着些没睡醒的沙哑:“砚哥儿?出什么事了?” 沈承砚走进帐子,沉声道:“娘,三哥和我的帐子里进贼了。 “你们这边没事吧?” 苏清瑶一听这话,瞬间清醒过来。 她急忙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你们没事吧?怎么就你自己过来了?砶哥儿呢?” “三哥去追贼了。” 沈承砚确认过母亲和糖糖没事之后,吩咐丫鬟们仔细检查一遍帐子里面,自己则出去查看其他人的情况。 今晚负责值夜的几个下人,都被打晕了丢在锦帐后面的草丛里。 在其他帐子里休息的,也都被迷魂药给迷晕了。 万幸是人都还活着。 但横七竖八睡了一地。 一时间,沈承砚竟连一个清醒的可用之人都找不到。 更别说派人追上去增援沈承砶了。 与此同时,这边的吵闹声,也惊动了周围锦帐的人。 沈家锦帐进贼的消息很快便传开饿了。 附近好几个锦帐刚刚接连亮起烛光。 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就穿戴整齐地带着手下跑了过来。 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 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交换了一下眼神。 “二哥,砶哥儿身体才刚有所好转。 “今天又打了一天猎,肯定累坏了。 “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我带人去给砶哥儿帮忙。 “这边就交给二哥主持大局了。” 听了这话,沈承砚眉心一跳。 他刚想开口推辞。 沈三老爷却片刻都没耽搁,带着人心急火燎地追了上去。 苏清瑶从后方锦帐中出来,上前询问情况。 沈承砚压低声音,飞快跟她交代了眼下的情况。 “娘,你和糖糖那边没事就好。 “说不定就是个想来偷东西的小毛贼。 “他已经被玄耳抓伤了眼睛,肯定跑不了多远的。” 苏清瑶面色却依旧凝重,没有丝毫的好转。 她环顾四周,见周围没有外人,这才压低声音对沈承砚道:“刚才你让拾蕊检查帐子。 “没想到还真发现了被人丢进来的迷魂香。 “幸亏迷魂香掉在地上的时候,好巧不巧地直接摔灭了,没能烧起来。 “不然连我和糖糖也难以幸免。” 母子俩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盯着树林,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越来越多的人被吵醒,得知出事之后,纷纷聚到沈家大方的锦帐前面,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沈二老爷抢先招呼起大家来,还要不断向刚来的人简单介绍情况,忙得不亦乐乎。 苏清瑶乐得不用自己打理这些琐事,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儿子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树林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汇聚过去。 然后就看见沈承砶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三哥!”沈承砚没忍住,大喊了一声,又扭头对苏清瑶道,“娘,你快看,是三哥,三哥平安回来了。” 沈承砶走出树林,用力一扯手中的麻绳,竟从树林里薅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 玄耳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承砶身边,短短的尾巴拼命地高高翘起,随着走动轻轻摇摆。 苏清瑶和沈承砚快步迎了上去。 沈二老爷见状,暗骂一声废物,丢下正在招呼的朋友,也急忙带着手下凑上前。 “砶儿,你没事吧?” 沈承砶笑得一脸骄傲道:“娘,放心。 “有事的是他,不是我。” 沈承砚确认三哥没事之后,才低头看向那黑衣人。 只见他右脸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 玄耳这一爪子,一看就是下了死手的。 黑衣人不但脸上被挠得皮开肉绽。 最重要的是,他的右眼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沈承砚刚想张嘴,就被沈二老爷挤到一旁去了。 “砶哥儿,在林子里,没看见你三叔么?” 沈承砶一脸茫然地问:“三叔也在林子里?” “咳。”沈二老爷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他那不是担心你出事,所以特意带人追上去准备帮忙么! “没想到他忙没帮上也就算了,自己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沈二老爷在心里,早已对弟弟破口大骂。 此时也只能努力替他收拾烂摊子了。 “大嫂,你看,你们大房的下人都晕倒了,根本无人可用。 “不如这样,这个黑衣人就先交给我,我让手下单独给他找个地方关起来。 “等围猎结束之后,我再将黑衣人交还给你们。 “到时候你们的人手,肯定也都差不多恢复过来了。 “那会儿……” 沈二老爷说起来没完没了。 沈承砶却十分坚决道:“多谢二叔关心,不过这黑衣人受了伤,还被我五花大绑了,肯定逃不掉。 “这大半夜的,没必要为了一个小毛贼影响二叔的休息。” “嗐,这有什么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甭管怎么说,你们俩都得管我叫一声二叔呢! “你们的事儿,我不管谁管啊!” 沈承砚却冷不丁插进来问:“二叔,你怎么知道我家下人都晕倒了?” “啊?”沈二老爷冷不丁被问懵了,啊了半天才说,“我、我就是刚才听人说的。 “哦,这样啊!” 幸亏沈承砚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继续深究。 沈二老爷悄悄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佯装询问地打听道:“所以是真的都被迷晕了么?” 沈承砚呵呵一笑。 “二叔别听那些人信口胡诌。 “我们这边人手足够用。 “二叔若是真想帮忙。 “不如赶紧带人上山把三叔他们找回来吧! “都进山这么长时间了,可别出点儿什么事儿啊!” 第028章 长毛的黑痣 黑衣人被拖进锦帐的时候,糖糖被吵醒了。 她从被子里拱出来,揉着眼睛看了一圈儿,没找到娘亲,便迷迷糊糊地起身,趿着鞋绕过屏风往外走。 此时,帐内其他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黑衣人身上,谁都没注意到糖糖。 只有玄耳溜达过来,围着她的腿蹭了一圈儿,算是打了个招呼。 糖糖伸手揉揉玄耳的小脑袋,然后看向被丢在地上的黑衣人。 她径直走过去,蹲下身子。 苏清瑶这才看到她,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她的眼睛. “乖,都是血,别看,晚上要做噩梦的。” “娘亲,我不怕的。” 糖糖躲开苏清瑶的手,指着黑衣人的左手腕道:“哥哥,你快看! “好大一颗黑痣,上面还长了好多黑毛!” 听到这话,苏清瑶和沈承砚心里俱是一凛。 沈承砚更是直接跨上前,一把撸起黑衣人的左边衣袖。 只见他手腕内侧,果然长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黑痣。 黑痣上长着好几根长长的黑毛。 在烛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咦,好恶心呀!” “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丫鬟们七嘴八舌地发出一阵骚动。 沈承砚却立刻想到之前王麻子的主动交代。 这不就都对上了么! 沈承砚低头打量着黑衣人,用脚尖踢着他的脸问:“之前就是你叫人绑架我? “怎么,看我逃出来了,还不死心? “竟然还追到西山猎场来? “想再绑我一次不成?” 黑衣人自知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装死,任由沈承砚发泄。 沈承砚又狠狠一脚踢在黑衣人的腰侧。 “我最近正到处找你呢! “没想到,你竟自送上门来了。 “谁指使你来绑架我的? “说话啊?跟我装死?” 沈承砚揪着领子,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黑衣人的脑袋软塌塌地垂着,眼睛闭得死死的,嘴唇紧抿,一声不吭。 沈承砚猛地松手。 黑衣人立刻摔回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承砚冷笑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 想起方才二叔和三叔一反常态的积极反应。 他几乎可以确信,绑架自己这件事,绝对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行,你想装死就继续装吧! “反正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出来。 “你的主子,左右逃不过那两个人。” 一直装死的黑衣人听到这话,脸颊终于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了一下。 …… 与此同时,周氏的锦帐里。 周氏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沈三老爷裹着一身寒气掀帘子进来的时候。 沈二老爷正翘着脚,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 锦帐内虽然摆了好几个炭盆。 却让沈三老爷觉得比外面还冷。 “哟,回来了?”沈二老爷眼皮都不抬地来了一句。 沈三老爷没搭理他,一屁股坐在炭盆旁边,烤着自己已经快要冻僵的双手。 沈二老爷见状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他用力把茶盏往桌上一拍。 “老三,你先是办事不力让沈承砚跑了。 “给你个亡羊补牢的机会,你竟然又失手了? “带着那么多人进山,都追不上一个大病初愈的沈承砶?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沈三老爷没接他这话,冷不丁问:“吴忠人呢?” “还有闲心管什么吴忠吴奸的呢?”沈二老爷嘲讽道,“我看你那得力干将也不怎么样。 “被人废了右眼,五花大绑地拖回来。 “不死也是个废人了。” 沈三老爷气得站起身,一把揪住沈二老爷的衣领。 “我问你吴忠呢!” 行动没得手无所谓。 大不了以后再找机会。 但吴忠可是他的心腹干将。 这些年,那些特别棘手的、绝对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事儿,全都是吴忠解决的。 吴忠一旦落到别人手里。 就相当于把铡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随时都有可能让他身首异处。 沈三老爷这回是真急了。 “留下主持大局是你自己挑的。 “结果呢?你都干了什么? “光搁那儿看热闹了? “沈老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你以为没了我,娘就不得不扶持你,让你继承国公府了?” 这下轮到沈二老爷坐不住了。 他一把打掉沈三老爷的手,整个人跳起来大骂:“你少他娘的胡说八道! “我倒是想把吴忠弄回来。 “但是沈承砶根本就不松口。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 “你难道要我把人给你抢回来不成?” 沈三老爷不说话,他还真这么想过。 “就算不把人抢回来,你想个法子把人弄死也行啊! “现在可好,人落在大房手里,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就只能祈祷,吴忠真的能对你忠心耿耿,宁死也不会出卖你吧! “吴忠,呵,忠字挺好。 “只可惜碰上这么个姓。 “祸福难料喽!” “你——” 沈三老爷感觉自己拳头又硬了。 “事情办砸了还想打人?”沈二老爷自己凑上前,指着脸颊,“来啊,朝这儿打啊!” “你真以为我不敢呢?” 沈三老爷双眼猩红,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个残破的风箱。 “啪!” 一直没出声的周氏,把佛珠狠狠拍在桌子上。 “行了! “还嫌不够丢人么? “出了事不想着如何解决。 “只知道吵架动手,有什么用?” 周氏恨铁不成钢地说:“同样是亲兄弟。 “看看人家兄弟俩,再看看你俩? “真是干啥啥不行,窝里斗第一名!” 兄弟俩被训得低下头。 他们心里都不服气。 面上却不敢忤逆周氏。 沈二老爷突然拍拍手:“嗐,关我什么事? “谁惹的祸,谁自己收拾烂摊子吧。 “我可要回去睡觉了。” 说罢,他打个哈欠,竟然真的转身就走了。 确认沈二老爷真的走了。 沈三老爷梗着的脖子,才终于软了下来。 他走到周氏面前,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 三十来岁的人了,如孩童般伏在老母亲膝头。 “娘,这次的事儿,是儿子托大了。 “儿子今后一定改。 “求您再帮儿子一回吧!” 第029章 死了最好,一了百了 头一天夜里,因为黑衣人折腾了半天。 第二天早晨,大家都比平时起得晚了一个时辰。 糖糖刚睡醒,躺在被窝里,冲苏清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娘,我今天还想跟哥哥一起去骑马。” “好!”苏清瑶满口答应。 素云立刻找出适合的衣服,帮着苏挽云给糖糖换上。 沈承砚一进来,就看见糖糖身着一件窄袖收腰的枣红色袄子。 下身是一条烟灰色裤子,裤脚收紧,刚好塞进她的小马靴里。 靴口滚了一圈儿雪白色的兔毛,即便骑在马上也不会往里灌风。 头发被素云全都梳了起来,用枣红色缎带系牢,以免碎发挡住视线。 沈承砚上下抛着手里的锦袋,笑着说:“看来今天我这礼物没白带。” “什么东西呀?” 糖糖好奇地从他手里接过锦袋打开,发现里面装的是圆滚滚的栗子。 栗子已经煮熟剥皮,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糖糖抓起一个就要往嘴里塞。 沈承砚赶紧拦住她:“哎,别吃,这是让你喂栗子的。 “小马喜欢吃香甜的食物。 “你多喂喂它,它会跟你更亲近的。” 于嬷嬷掀开帘子进来,对苏清瑶道:“周家大爷来了,在锦帐外候着,说要求见夫人。” “请人进来吧。”苏清瑶点点头。 很快,周家嫡长孙便跟在于嬷嬷身后走进锦帐。 人一进来,立刻恭恭敬敬地给苏清瑶行了个礼。 “晚辈周崇安,问婶娘安。” 周氏是周家老爷子的嫡亲妹妹,也就是周崇安的嫡亲姑祖母。 唤苏清瑶婶娘,便是从周氏那边论的。 他特意选了这个听起来更加亲近的称呼。 苏清瑶微微颔首:“周大公子真是太客气了。 “本该是我登门感谢周家款待的。” 周崇安闻言,一脸惶恐道:“万万当不起婶娘这句话。 “都怪我们周家护卫不周,居然让贼人混入猎场,昨晚惊扰了婶娘和弟弟妹妹们。 “祖父得知此事后十分震怒,特命晚辈前来给婶娘赔罪。” 周崇安说罢一挥手,下人立刻捧着好几个锦盒进来,一一打开后放在桌上。 只见锦盒内装着品相上佳的老山参、晶莹剔透的琥珀、拇指肚大小的珍珠和巴掌大的灵芝。 “周大公子太客气了。 “昨晚的事,本来也怪不得周家,自然更谈不上赔罪了。 “而且这些东西太过贵重,我可万万不能收。” “婶娘,不过是些定心安神的药材。 “给弟弟妹妹们压惊用的。 “婶娘若是不肯收,晚辈回去都不知道该如何向祖父交代。” 周崇安把姿态放得很低。 苏清瑶最后只得将东西收下。 “那就谢谢周大公子了。” “这都是晚辈应该做的。”见苏清瑶收下了东西,周崇安才终于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晚辈还有一事要劳烦婶娘。 “还请婶娘将昨夜那贼人交给晚辈。 “那贼人胆大包天,敢闯我们周家的猎场,惊扰贵客。 “若不严惩,恐日后效仿者层出不穷。 “所以祖父交代,必须将那贼人扭送官府,按律处罚,以儆效尤。” 周崇安这话说得义正辞严,让人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但他万万没想到,苏清瑶却摇了摇头。 “婶娘,怎么……”周崇安有点急了,往前踏了一步。 于嬷嬷急忙挡在苏清瑶身前。 苏清瑶摆摆手,让于嬷嬷退下,然后对周崇安道:“周大公子,不是我不愿将那贼人交给你。 “实在是因为,那人昨晚受了重伤。 “没能熬到早晨便断气了。 “我已经命人将他的尸首丢到乱葬岗去了。 周崇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也只能拱手道:“原来如此。 “多谢婶娘告知。 “如此一来,晚辈也知道该如何回禀祖父了。” 又客气了几句之后,周崇安终于带着下人告辞了出去,然后直奔周氏的锦帐。 周崇安将苏清瑶的话,一五一十告知周氏。 还不等周氏说话。 沈三老爷先跳起来道:“她说死了就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知道么?” 周崇安不悦:“三叔,今日是姑祖母叫我,我才来帮你这个忙的。 “说白了我就是个传话的。 “苏清瑶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我一五一十告诉你。 “这事儿就跟我没关系了。 “甭管是想见人还是见尸, “您都自个儿找去吧!” 周氏狠狠瞪了沈三老爷一眼。 然后她转头笑着看向周崇安。 “好孩子,别跟你三叔一般见识。 “今日多亏你帮忙,姑祖母承你这份情。 “之前听你祖父说,你一直想找血统纯正的汗血宝马。 “我前些日子刚好得了一匹。 “回头叫人给你送家里去。” 听了这话,周崇安的脸色才有所好转,谢过周氏后离开了锦帐。 沈三老爷立刻道:“来人,速去乱坟岗,把吴忠的尸首给我找回来。” 下人领命而去,不到晌午便回来了。 “三爷,吴忠的尸首找到了,不过已经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 “你确定是吴忠?”沈三老爷没想到,还真找到了尸首。 “是,小的再三确认过尸首左手腕有黑痣,连那几根毛都还在呢! “估计野狗都嫌他那个黑痣恶心,不愿意吃呢!” 听完下人回禀,沈三老爷心里的大石头才终于落地。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死了好。 死无对证。 一了百了。 而就在此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入庄子。 庄子的管事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迎接着来人。 “拾蕊姑娘,凝霜姑娘。 “不知主子有何吩咐,竟派您二位一起来了。” 拾蕊道:“把车里那人抬走。 “跟王麻子一样关押起来。” “是!”管事立刻叫人上来,从车里抬下来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赶紧抬下去关起来。” 管事吩咐完,又满脸堆笑地问:“不知二位姑娘可还有别的吩咐?” 凝霜叮嘱道:“这人昨晚受了重伤。 “右眼瞎了,左手也断了。 “记得找点儿伤药给他敷上。 “这人主子留着还有大用,千万别给弄死了。 “耽误主子的大事儿,你可承担不起。” 第030章 棠儿,你真是太善良了 沈承砚拎着锦袋,带着糖糖去了马厩。 栗子看到糖糖过来,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几下。 “栗子,我来看你了。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栗子。” 糖糖说完感觉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 但是栗子的大脑袋已经直接凑了过来。 鬃毛蹭过糖糖的脸颊和脖子。 痒得她咯咯直笑。 沈承砚拿出一颗栗子塞给糖糖。 栗子的嘴紧跟着就追了过去,舌头一卷,就把那栗子给吃掉了。 沈承砚给栗子装好马鞍,系好缰绳,帮着糖糖上马。 糖糖现在还不敢骑得太快,沈承砚准备带她慢慢溜达几圈。 沈承砶今日却没外出,待在苏清瑶的锦帐内,叫人给他准备好炭炉,又吩咐道:“多切几盘鹿肉过来。” 郭叔立刻下去准备。 玄耳已经迫不及待地蹲到沈承砶的身边等着。 “砶儿,你今天怎么不出去打猎了?”苏清瑶见他摆出一副要用烤肉把玄耳喂饱的架势,忍不住问,“难得出来一趟,就算不搭理,骑马出去转一圈散散心也是好的。” “昨天玄耳又立功了,我可不得好好奖赏奖赏它?” 苏清瑶闻言一笑,其实她心里清楚。 沈承砶之所以守在这里不出门,是因为昨晚出事了,担心她的安全。 不过儿子既然不想明说,她便也没有点破,顺着他的话夸起玄耳来。 “你这话倒是没错,的确该好好奖赏。 “玄耳可真是咱家的大功臣。 “不但叼回九转雷藤解了你体内的毒。 “昨晚也多亏它警觉,才没让那歹人得逞。 “这次回京之后,我得好生去库房里找找。 “寻一块儿上好的玉料,请人雕个玉牌给玄耳戴上。” 沈承砶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他想了一下道:“儿子手里倒是有一块很适合的玉料。 “是以前外祖父送给我的。 “那块料子水头极好,我一直留着没动。 “本想自己动手雕个什么玩意儿。 “却又怕手艺不精,把料子毁了。 “正好找出来给玄耳做个玉牌。” 母子俩在锦帐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玄耳则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沈承砶喂到嘴边的烤肉。 直到沈承砚带着糖糖跑回来,才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 糖糖一头扎进锦帐,头一句话便是:“娘,我好饿啊。” “哎呦,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还能听到你喊饿呢?” 苏清瑶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直接站起来,吩咐下人赶紧去准备午饭。 许是上午在外面玩儿的累了。 糖糖今天晌午的食欲极好,愣是比平日多吃了半碗饭菜。 一帐的人都喜得合不拢嘴。 沈清瑶更是吩咐道:“老四,你以后有空多带糖糖出去玩。 “小孩子就是要多活动,才能多吃饭,长个子。” 三日后,围猎活动进入了尾声。 前来打猎的各家陆续离开了西山猎场。 国公府的车队也踏上了回京之路。 糖糖对猎场十分不舍,但是好在栗子可以跟着她一起回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氏的马车拐上了回京的大路。 大房的马车却没有跟上,而是继续直行,从国公府的车队中脱离出来。 糖糖正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见状好奇地问:“娘,咱们不回京吗? “这是要去哪儿啊?” “咱们去护国寺。” “你之前不是问二哥为什么不在家么? “娘带你去看二哥,好不好?” “好啊!”糖糖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纳闷儿地问,“娘,护国寺是寺庙么?” “对啊!” “可寺庙不是和尚的家吗? “二哥又不是和尚. “为什么住在寺庙里?” 听了糖糖这话,车厢里突然静了下来。 只剩辘辘前进的车轮声。 糖糖左看看。 苏清瑶眼圈儿泛红。 右看看。 沈承砶撇过头去。 糖糖悄悄把身子靠向沈承砚,小声问:“哥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沈承砚想跟糖糖解释,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等咱们到了护国寺,见到二哥,你就明白了。” “哦。”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又过了一个时辰。 糖糖已经歪倒在苏清瑶怀里睡着了。 马车终于穿过山门,沿着山路而行。 山路两侧,树木高大茂密。 护国寺朱红色的围墙,在树木的掩映下,透着一股子古朴厚重。 糖糖突然睁开眼睛:“娘,咱们到了?” “对,已经快到了。”苏清瑶道,“正准备叫你起来醒醒盹儿准备下车呢!” 糖糖一骨碌爬起来,来到窗边,朝着护国寺后山的方向望去。 那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让她过去看看。 还不等糖糖看清后山那边究竟有什么东西。 后面一辆马车飞快地追了上来。 苏清瑶吩咐车夫:“靠边些,咱们不急,让人家先过去。” 两辆马车错身而过的瞬间。 糖糖毫无防备地跟对面车里的顾昭棠,来了个四目相对。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顾昭棠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我来……”糖糖刚想说来看二哥,就被沈承砚一把捂住了小嘴巴。 “你看看清楚,这里是护国寺,不是你们靖远侯府。 “你能来,我们自然也能来。 “你管我们来做什么!” 顾昭棠委委屈屈道:“沈家哥哥,对不起。 “是我说错话,我给你们道歉好不好,你别生气。” 车上的顾怀瑾听到这话,登时火冒三丈:“妹妹,你又没错,跟他道什么歉!” 顾昭棠揉着手里的帕子道:“都怪我说话不走脑子。 “不过只要我诚心诚意的道歉,他们肯定会原谅我的。” 顾怀瑾叹了口气道:“棠儿,你就是脾气太好,心肠太软。 “幸好把你找回来了。 “不然我都不敢想,你在外面要受多少欺负,吃多少亏。” 顾昭棠露出一个微笑道:“哥哥,没事的,俗话说得好,吃亏是福。 “如果我吃点亏,能让大家都开开心心、顺顺利利的。 “那就是我天大的福气了。” “棠儿,难怪玄镜大师说你是净灵转世,你真是太善良了。” 第031章 二哥快撑不住了 “嗤——” 对面车里的沈承砚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你俩还真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妹。”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却是从沈承砚嘴里说出来的。 让顾怀瑾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儿。 “姓沈的,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俩怎么都这么会自说自话、自我感动呢?” 顾怀瑾拍案而起。 “沈四姑娘,你别找事儿!” “顾软脚鸡,你是不是想再摔个狗吃屎?” 两个人登时吵了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为了不拖小主子的后腿,两家车夫只能小心控制着马车,勉强在并不宽敞的山路上并驾齐驱。 要不是被两家人拉着,沈承砚和顾怀瑾都快从窗户钻出去动起手来了。 直到沈家的马车停在半山腰的侧门外,顾家的马车继续朝后山驶去,将两个人彻底分开,这场争吵才算是告一段落。 原来沈家不是要去护国寺的后山。 顾昭棠狠狠地松了口气。 这才发现手里的丝帕早已被汗浸湿,都快被她给拧成抹布了。 顾怀瑾还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登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甚至开始反省,自己小时候真是不懂事。 居然还觉得妹妹分走了父母对自己的关心。 如今才知道,明明是多了一个人关心自己。 “有妹妹可真是太幸福了。” …… 苏清瑶下车后,带着孩子和下人们走进护国寺的偏门。 进门后,先要穿过一片幽静的树林。 沈承砶拉着沈承砚落后几步。 “老四,你今年都九岁,也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还是一看到顾怀瑾,就跟炸了毛的鸡似的?” “三哥,你不知道,他实在太烦人了。” 沈承砚一提起顾怀瑾就气不打一处来。 从远的说。 小时候他把自己打扮成女孩,想要哄苏清瑶开心。 没想到被顾怀瑾撞破,跑出去到处宣扬。 导致“沈四姑娘”这个绰号,一直跟着他到现在。 从近的说。 顾怀瑾第一次见到糖糖就出言不逊。 之后每次见面,他都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各种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让他根本压不住火气。 沈承砶静静听着弟弟的控诉,没有打断他。 待他说完,才开口指出问题。 “但是每次见面就跟他大吵一架,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是能让他不再管你叫沈四姑娘? “还是能让他高看糖糖一眼?” 沈承砚被问得无言以对。 “老四,你是咱家最聪明的孩子。 “你应该明白。 “逞一时口舌之快是没有意义的。 “只有你比别人强,强出很多,别人才会正视你,不敢再欺负你。” 沈承砶说完,抬手拍拍弟弟的肩膀。 “三哥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不是训斥你的意思。 “只是希望你有空的时候,自己好生想想。 “如今祖父昏迷,爹又远在边境。 “大哥和二哥更是各有各的难处。 “娘和妹妹,以后就要靠你我来保护。 “你不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以后怎么给她们撑腰?” 沈承砚这次是真的沉默了。 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见弟弟就将自己说的话听了进去,沈承砶终于满意地露出一丝笑容。 但是当走出树林,看到半山腰上交错分布的一个个禅院时。 许多记忆涌上心头,让沈承砶唇角的笑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抹苦涩。 苏清瑶牵着糖糖的手,走到一个禅院门口。 上题着“澄心”二字。 拾蕊上前扣门。 很快便有一位中年僧人从里面打开了院门。 “慧明大师。” “沈夫人,您来了。” “嗯,我带孩子们来看看砾哥儿,他这些日子情况如何?” “砾哥儿最近虔心礼佛,性子倒是比以前安稳了许多。 “只不过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接连好几日都不说一句话。” 慧明一边说,一边带着众人往里走。 禅院一共两进,布局紧凑。 但沈承砾一个人住,所以地方还算宽敞。 第一进的三间正房,被他当做了书房。 屋里挂满了他写的字、画的画。 糖糖之前就听沈承砚说过,二哥书画双绝,在京城中都很有名气。 但是来到这里,看到挂得到处都是的“墨宝”,却都像是鬼画符一般。 糖糖看不懂这其中是否有天赋和灵气。 但是她能从笔触中看到痛苦和疯狂。 糖糖不知何时松开了抓着苏清瑶的手,缓缓走进房间。 她抬着头,看着挂在半空中的一幅幅作品。 糖糖在屋里转了了一圈才开口询问:“慧明大师,这屋里的作品,是按照二哥写字作画的时间顺序挂上去的么?” “正是。”慧明面露惊讶。 因为糖糖抬起手,隔空划出一条线,刚好就是沈承砾完成作品的顺序。 慧明抬头看向那些画作。 即便这些都是他亲手挂上去的,还在这里天天看,日日看。 但是看到的也只是一团团或深或浅、毫无规律的墨迹。 可这位小姑娘第一次来,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我不知道,但是我能看出来,二哥越来越痛苦,他可能快要撑不住了。” 慧明刚刚还说,沈承砾最近安稳了许多。 可糖糖这话,观点跟他却是背道而驰。 而且这一屋子的深深浅浅的墨疙瘩。 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慧明微微一哂,只以为是小孩子互作玄虚,胡乱说话。 没成想其他人却都对糖糖的话深信不疑。 苏清瑶瞬间泪流满面。 “慧明大师,玄镜主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砾哥儿都快要撑不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 “沈夫人莫急,砾哥儿最近……”慧明的话没说完。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小沙弥大喊着跑过来:“慧明师父,不好了,沈公子的病又发作了。” 慧明闻言,拔脚就往后院走。 苏清瑶等人急忙跟了上去。 一进门就看见沈承砾倒在地上。 他口吐白沫,浑身痉挛抽搐,四肢拗出诡异的角度。 “砾儿!”苏清瑶刚想上前,被小沙弥一把拦住。 慧明则立刻盘腿而坐,掏出木鱼。 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大声念诵佛经。 第032章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沈承砾刚刚听说,母亲带着弟弟们来看自己,本来心情大好,准备去前院迎接。 谁知刚一起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好! 又要发病了! 沈承砾身子猛地一抽。 下一刻,仿佛有无数蛇虫鼠蚁从四肢百骸中钻出来。 在他体内汇聚成一股旋风,横冲直撞。 所到之处,剧痛难忍。 沈承砾双目圆睁,牙关死死咬合。 头用力向后扬起,脊背绷成一张被拉反的弓,仿佛随时都有崩断的可能。 脸色更是由白转青,还隐隐透着一股子乌色。 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浸透了额前碎发。 他十指深深抠着身下的蒲团,指节泛白,喉间俱是压抑的低喘。 “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 慧明大师诵经的声音跟木鱼声一起在禅室内回荡。 每敲一下木鱼,都像是一记重锤,不断砸在他的身上,带来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 每到这个时候,沈承砾都会生出一种想法。 可能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除掉的邪祟。 否则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苏清瑶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来到外间,跪倒在佛前,拼命地磕头祈求。 “菩萨,您开开眼。 “不要再折磨我儿子了。 “求您把这些痛苦都转到我身上来。 “我愿意替他承受所有的一切!” 但是无论她如何诚心,也未能给沈承砾减轻半分痛苦。 沈承砶站在一旁,看着病情发作的二哥,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拳。 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也是有过亲身体会的。 通过自己的经历,他如今越发怀疑,大哥和二哥的“病”,会不会也都是人为造成的? 而另外一旁的沈承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虽然他每个月都会来护国寺探望二哥。 这却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二哥发病的样子。 看着眼前这一幕,沈承砚只觉心痛如绞。 原来二哥每次发病,竟然如此痛苦。 可自己每次过来,他都还是会面带笑容地跟自己说话。 “哥哥。”糖糖见沈承砚越抖越厉害,担心地握住他的右手。 沈承砚这才回过神来,一把遮住了糖糖的眼睛道:“乖,先别看。 “糖糖,你记住。 “二哥只是生病了,他不是疯子。 “他平时真的是个极好的人。 “你不要被他吓到,也不要怕他,好不好?” 沈承砚太过紧张,小声在糖糖耳边念叨个没完。 糖糖双手握住他的手,小声但坚定地说:“哥哥,我知道。 “你放心,我不会怕二哥的。 “二哥都那么难受了,都还在努力忍着,生怕吓到咱们。 “所以哥哥说的没错,二哥平时一定是个极好的人。” 听到糖糖的话,沈承砚终于冷静了一些。 他拉着糖糖的手,紧抿着唇。 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刚才三哥跟自己说的那番话,究竟有多少深意。 “诸邪魔鬼魅,一切蛊毒,悉皆销灭。” 慧明大师的声音越来越大,敲击木鱼的声音也随之变重。 “喵——” 玄耳本来一直窝在沈承砶的怀里睡觉。 此时被吵得不行,终于从里面跳了出来。 谁知才刚落地,便炸成一团毛球。 玄耳紧盯着沈承砾的方向。 耳朵向后抿着,死死贴在脑袋上。 那边有股阴寒歹毒的气息,让它不敢靠近。 甚至还有点儿想转身就跑。 玄耳脊背高高弓起,短短的尾巴绷得笔直。 前爪不断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惕的呜咽声。 沈承砶从未见过玄耳这副模样。 像是遇到了什么十分让它惧怕的东西。 不过玄耳即便害怕,却没有后退半步。 一直坚定地挡在沈承砶的面前。 这小家伙是真知道护主啊! 沈承砶原本还想,不知道玄耳能不能帮二哥减轻一些痛苦,就像之前帮他那样。 可此时看到玄耳怕成这样,他也只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此时,慧明大师的诵经终于接近尾声。 “昼夜安眠,常无恶梦,身心安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沈承砾的身体不住颤抖。 汗水早已浸透他全部的衣衫。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苏清瑶回屋一见这情形,心瞬间揪紧,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多想把儿子抱在怀里,却又无法靠近,只能声音发颤地不断安慰。 “砾儿……忍一忍,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话没说两句,苏清瑶自己先哽咽地说不下去。 “所愿皆成,平安吉庆……”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慧明大师用力敲了一下木鱼。 沈承砾的身体竟突然不再紧绷,瞬间瘫软在地。 拦着众人的小沙弥终于退到一旁。 慧明大师一脸疲惫地从地上起来,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声音沙哑地说:“沈夫人,幸不辱命。 “砾哥儿这次发作,总算是平安度过了。” “多谢慧明大师。”苏清瑶赶紧双手合十,躬身感谢,“砾儿多亏有您照顾。” “我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之事,不足挂齿。 “只希望主持能早日云游归来。 “替砚哥儿彻底解除厄难才好。” 慧明大师说罢,带着小沙弥退了出去。 下人们已经将沈承砾抬到床上安顿好。 苏清瑶立刻扑到儿子身边。 “砾儿……” 只唤了一声,她的喉咙就哽住了,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承砾一抬头,正好看见糖糖望着自己。 她的眼睛格外清澈。 里面没有任何惧怕或是嫌弃,只有满满的关切和心疼。 沈承砾强撑起一丝笑容,轻声问:“娘,这就是老四在信里说的糖糖?” “对,糖糖,过来让二哥看看你。” 糖糖赶紧上前,奶声奶气地叫了声:“二哥!” “好,好。”沈承砾费力地喘了几口气才有力气继续道,“实在抱歉,第一次见面,就让你看到这些…… “但是无论如何,多谢你救了砚哥儿。 “他是因为要来看我,才被山匪绑走的。 “我已经是废人一个,无足轻重。 “倘若砚哥儿因为我出了什么意外。 “那我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沈承砚双目猩红地吼道:“二哥,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他吼完,拔脚就跑了出去。 第033章 糖糖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哥哥!”糖糖起身就想要追出去。 苏清瑶一把拉住她。 “乖,先别去。 “这段时间,砚儿也是承受了许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东西。 “肯定是憋得难受了。 “让他出去发泄一下吧!” 知子莫若母。 沈承砚出门后,一口气跑到树林边。 他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用力深呼吸。 但始终有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难受。 沈承砚干脆抽出腰间匕首,对着树下的野草一顿乱砍。 霎时间,草汁飞溅,茎叶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砍了半天,野草倒了一大片,沈承砚才渐渐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半晌,沈承砚感觉心里舒服多了,准备收起匕首回去。 出来时间太久,家人肯定要担心的。 谁知他刚站直身子,就听到树林里传出一声尖叫。 “啊——” 沈承砚循声望去,登时皱起眉头。 只见几步开外的树林里,顾昭棠一脸惊恐地跌坐在地上。 两个人四目相接。 顾昭棠神色越发惊慌。 她顾不得起身,蹭着地面就往后挪了好几下,努力想让自己远离沈承砚。 沈承砚也不知她在搞什么鬼,将匕首往鞘里一插,转身要走。 谁知顾昭棠却紧闭双眼,大喊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这人有病吧? 沈承砚一头雾水。 自己跟她离着七八步远,碰都没碰到她一下。 救什么命? 谁要她命了? 但是随着顾昭棠这身喊叫。 不远处一个禅院的大门突然打开,呼啦啦跑出来一群人,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沈承砚这下想走也走不成了。 顾侯爷和谢氏也快步走到顾昭棠身边。 “棠儿,出什么事了?” 谢氏扶起跌坐在地的女儿,心疼地上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看到顾昭棠裙摆上蹭的泥巴,谢氏的手猛地一顿,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她交给身后的丫鬟。 顾怀瑾则直奔沈承砚就冲了过来。 “你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他说完话,才突然看到沈承砚手中的匕首。 顾怀瑾瞳孔骤缩,一边往后退一边大喊:“大家小心,他有匕首!” 顾家的家丁也纷纷抽出武器,对准沈承砚,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承砚简直无语,将匕首往腰间一查,转身就要走。 顾怀瑾大喊:“给我拦住他!” 顾家家丁立刻围了上来。 沈承砚把脸一沉,道:“都给我滚开,小爷没空跟你们扯。” 顾怀瑾冷哼一声道:“你持械企图对我妹妹行凶,被我们抓个现行,还有什么可说的?” 顾侯爷也一脸沉痛道:“沈承砚,虽然我知道,你一直对怀璟抱有敌意。 “每次见面都恨不得大打出手。 “但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男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 “等你们长大成人了,自然就不会这样了。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 “你对怀璟的恶意,居然大到如此地步,要通过伤害棠儿来报复么? “我劝你速速束手就擒,以免伤人伤己。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用私刑。 “我会派人将你送至顺天府衙门,保证公开公正地……” 沈承砚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顾侯爷,您先等一等吧。 “我碰都没碰到你女儿,更别说要伤害她了。” “你休要狡辩。”顾怀瑾道,“若不是想要伤害棠儿,你好端端的拿着匕首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护国寺,不是你家后花园。 “她可以在这里,我为什么不可以? “至于匕首,我用匕首割草怎么了?” 沈承砚说着,伸手指向身前被割倒的一大片野草。 顾侯爷定睛一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尤其沈承砚割倒的那一片草,明显离顾昭棠还有一段距离…… 沈承砚冷哼一声道:“看清楚了吧?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已经有本事能隔空伤人了?” 顾侯爷一时间无言以对。 顾怀瑾却不管那么多。 他直接跑到顾昭棠身边问:“妹妹,别怕,你说他究竟怎么欺负你了? “爹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他……”顾昭棠一开口,紧接着就愣住了。 对啊! 沈承砚对自己做了什么? 好像的确什么都没做。 一看到泛着冷光的匕首,她便瞬间想到,沈承砚今后会彻底黑化,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 于是便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此时非让她说沈承砚做了什么,她还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顾昭棠干脆扭过头,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做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她这副模样,瞬间激起了顾怀瑾的保护欲。 “沈承砚,看你把我妹妹吓得! “今天这事儿,你们国公府要是不给出个说法,绝对过不去!” 沈承砚刚刚好不容易发泄出去的愤懑,此时感觉又重新积聚到了胸口处。 他用力攥紧了匕首。 刀柄上镶嵌的宝石,硌得他手掌生疼。 这才勉强拉住了他的理智。 就在沈承砚快要压不住脾气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糖糖的声音。 “哥哥,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沈承砚转身,只见糖糖快步朝自己跑了过来。 顾家家丁没有阻拦,让她直接跑到沈承砚身边。 看到眼前的一地狼藉,糖糖微微一愣。 不过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拉着沈承砚的袖子晃晃,嘟起嘴略带埋怨道:“哥哥,你不是说要割点草,带着我去喂栗子么? “我都等着急了,你还不回来。” 沈承砚松开匕首,弯腰抱起糖糖,冷眼看向顾家众人。 “谁知道呢,有些人也不知怎么想的。 “胡乱找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拦着我不让走呢!” 听了糖糖的话,顾家众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尴尬之色。 “咳,那什么,都是误会,误会。” 顾侯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丢下一句话便迅速带着家人和家丁们回了自家禅院。 沈承砚终于露出笑容,抬手轻点糖糖的鼻尖道:“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好孩子是不撒谎的。” 糖糖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埋头到沈承砚怀里,小声道:“只、只要咱们把草捡起来,回去喂给栗子吃,应该就不算撒谎了吧?” 第034章 我的哥哥天下第一好 “说的没错! “糖糖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为了不让妹妹变成撒谎的坏孩子,沈承砚蹲下身,开始收拢地上杂乱的野草。 他耐着性子将野草一一捋顺,攒成一把,再用草绳将其捆住。 顾怀瑾和顾昭棠趴在禅院的门后,一上一下地通过门缝偷看沈承砚的举动。 “他还真是来割草的?”顾怀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杂事,随便吩咐一个下人来做不就是了?” 顾昭棠却轻声道:“沈承砚对他妹妹好好呀! “妹妹要喂马,他就亲自来给她割草。” 说到这里,她仰起头,眼巴巴地看向顾怀瑾。 顾怀瑾被看得后背一凉。 想起上次买波斯猫花了三百两银子。 掌柜登门支领了银子之后,他差点儿没让爹娘给骂死。 要不是顾昭棠求情,爹都想要请家法了。 妹妹这次该不会又看上什么贵重的东西了吧? 但是身为哥哥,这时候怎么能退缩! 尤其是不能被沈承砚给比下去。 所以顾怀瑾还是咬紧牙关,拍着胸脯道:“放心,你可是我亲妹妹。 “哥哥对你,绝对比沈承砚对那个小叫花子好一万倍。” 顾昭棠立刻道:“哥哥,我真的很想去看那棵海棠树。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呀?” 这个要求着实为难到顾怀瑾了。 还不如想买东西呢! 毕竟那是用银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但是想看海棠树这件事儿…… “咱们今天不是已经去过了? “护国寺的人说了,玄镜大师外出云游之前特意交代过。 “他不在护国寺期间,谁都不许靠近那棵海棠树。” 顾昭棠的眼圈儿渐渐变红。 湿漉漉的大眼睛里,露出失望的神色。 “好吧,哥哥,我知道了。” 见她这般模样,顾怀瑾顿时又有些不舍得了。 “妹妹,这个真不是哥哥不想做,实在是……” “我知道的。”顾昭棠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太为难哥哥了。 “总听爹娘说,我的出生跟那棵海棠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说的一件事,便是我走丢那段时间,夜里做梦总会梦到一棵很大的海棠树,上面开满了海棠花。 “所以我才很想亲眼看看那棵海棠树,亲手摸一摸它的树干……” 说到这里,恰好一滴眼泪从顾昭棠眼中滚落。 她像是被惊到了,飞快抬手抹掉眼泪,然后笑着对顾怀瑾道:“没事的,等玄镜大师回来,哥哥一定会带我来看海棠树的,对不对?” 一番话说得顾怀瑾都气愤起来。 “护国寺也真是太过分了。 “别的不说,那棵海棠树之前都死了。 “要不是因为你出生,它怎么可能重新活过来,还每年都开花。 “玄镜大师拦着别人不许去看海棠树也就算了。 “怎么还能拦着你呢! “你若是能去看一看、摸一摸那棵海棠树。 “它肯定会长得更好,说不定能一年四季都开满海棠花,永远都不凋零呢!” 顾昭棠泪眼含笑地看向顾怀瑾,有些不好意思道:“哥哥说得太夸张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只是想着,当初海棠树死而复生这件事,便让爹爹得了侯爵之位,咱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好。 “若能再亲眼去看看海棠树,说不定还能给咱家带来更多的机缘呢!” 听了这话,顾怀瑾疯狂心动了。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觉得自己被沈承砚压着一头,原因就是沈家是国公府,自家却只是侯府。 如果妹妹见到海棠树,真的能有什么好事降临,让爹爹能在上一层楼的话。 那他以后就可以跟沈承砚平起平坐,再也不用担心被压一头了。 想到这里,顾怀瑾立刻琢磨起这件事儿的可行性来。 “哥哥,别想了。 “我不去海棠树了。 “我真的不想让哥哥为难。” “不为难,一点儿也不为难。”顾怀瑾道,“你等着,哥哥肯定能想出法子,带你去看海棠树的。” 说到这里,顾怀瑾一边思考一边往屋里走,准备找自己的小厮研究一下,让他今晚先去探探路,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可钻。 他想得入神,完全没有发现他身后的顾昭棠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不过她很快就收敛了神色,重新变回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 她快步跟上顾怀瑾的脚步,甜甜地说:“哥哥,你真是太好了。 “原来有亲哥哥是这么幸福的事儿。 “棠儿肯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妹妹了。 “什么沈承砚沈承什么的,把他家兄弟四个捆在一起都比不过我哥哥!” 顾怀瑾被妹妹夸得,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根本压不下来。 当夜,苏清瑶带着孩子们在护国寺半山腰的禅院暂住下来。 白日里沈承砾蛊毒发作的一幕仍悬在心头,众人皆是心绪沉沉,早早便歇下了。禅院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睡到夜半,原本安安稳稳窝在榻上的糖糖,忽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唤着一般,睫毛轻轻颤动,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惊动身旁的苏清瑶,自己轻轻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一步步朝外走去。 禅房的门被她轻轻推开,再到禅院的院门,一路穿过月影斑驳的小径,她像是循着某种指引,安静地朝着护国寺更深的后山方向走去。 禅院内众人睡得沉,竟无一人被惊醒。 唯有原本蜷在沈承砶身旁睡得安稳的玄耳,忽然耳朵一竖,猛地睁开双眼。 它轻巧地从榻上跃下,不发出一丝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跟在糖糖身后,一步不离。 一人一猫就这么借着朦胧月色,沿着石阶往后山行去。 行至一棵参天古木之下,糖糖脚步忽然一顿。 只见树影深处,一道身影立在树根旁,正是顾昭棠。 他手中握着一只瓷瓶,瓶塞已然打开,正俯身,要将瓶中不知装着何物的液体,尽数浇向大树根部。 第035章 原来这就是有闺女的感觉 当天晚上,苏清瑶带着孩子们在护国寺用过素斋后,便在这里住下了。 因为沈承砶的身子好起来了,不用日日照料。 所以她打算这次在护国寺多住几日,好生陪陪沈承砾。 但是当天晚上,在黑风岭的窝棚里,都能照样呼呼大睡的糖糖,却睡得十分不安稳。 幸亏临时换了个地方,苏清瑶不放心她自己,睡前把她抱到了自己床上。 刚睡下没多久,便感觉糖糖翻了个身,还发出了哼唧声。 苏清瑶伸手轻拍她的后背,想要哄她接着睡,却发现贴身的中衣摸起来竟有些潮。 她急忙伸手进去一摸。 竟摸了满手的汗。 苏清瑶赶紧叫拾蕊进来。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给糖糖擦身,换了身儿干净的衣裳,再重新把她塞进被窝了。 拾蕊轻声问:“该不会是山里凉,吹着了吧?” 苏清瑶伸手覆上糖糖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烧,才松了口气道:“今晚多看着点儿。 “只要不烧起来,问题应该就不大。” 拾蕊闻言,干脆把自己的铺盖卷儿搬到里屋踏脚上。 方便夜里跟苏清瑶一起照看糖糖。 这一夜,糖糖睡得很不安稳。 不但经常翻身哼唧,还一直出汗。 幸亏苏清瑶出门给她带的衣服够多。 不然都不够替换的。 但说来也奇怪。 苏清瑶和拾蕊忙活得一夜没合眼。 反倒是睡得不安稳的糖糖,竟一次也没醒过。 第二天早晨,糖糖睡醒之后,苏清瑶忙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糖糖揉了揉眼睛,摇摇头道:“没有呀! “娘亲,你嗓子怎么哑了?” “没事儿,娘有点渴了,喝点水就好了。” 苏清瑶没提自己一夜没睡的事儿。 她伸手摸摸糖糖的额头,又问:“那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这次出城先住了几日帐篷,又来护国寺,一直换地方,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适应。 “若是住着不舒服,就让你三哥四哥带你先回京,娘自己留在这里陪你二哥便是。” “没有呀!娘亲不用担心,糖糖住哪里都没问题的。”糖糖拍拍自己的胸前,十分骄傲地说,“什么漏雨的窝棚,柴火垛,雪窝子,鸡窝,猪圈,我都睡过的。” 没想到她这话一出口。 却把苏清瑶的眼泪给勾出来了。 从糖糖刚被抱回家时的状况,苏清瑶就能想到,她之前一定瘦了很多苦。 但此时听糖糖自己说出来,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苏清瑶一把将糖糖抱进怀里。 “好孩子,先前真是苦了你了。 “但是你一定要记住,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再也不是那个被王麻子养在土匪窝里的傻丫了。 “你现在有娘亲,有四个哥哥。 “有景晖院一院子的人疼你。 “所以无论有哪里不舒服,不开心。 “都千万不要自己忍着。 “一定要跟我们说,记住没有?” 听了苏清瑶的话,糖糖先是点点头,然后才道:“其实昨天晚上,我好像一直在做梦。” “做梦?”苏清瑶有些不理解,但还是耐心地询问,“都梦到什么了?” 糖糖却一脸迷茫地摇头道:“我也不记得了,梦里乱糟糟的。 “只知道娘亲和哥哥们都不在,我到处找你们,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然后我就一边喊着你们,一边哭一边找……” 苏清瑶心道,怪不得昨晚出了那么多汗呢! 合着是被梦给累的。 不过看糖糖现在的精神头还不错,也没有哪里不舒服,苏清瑶便也不再纠结这些。 凝霜跟拾蕊换了班进来。 “糖姐儿跟奴婢去洗漱好不好? “夫人昨晚没睡好,咱们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好。”糖糖担心地看了苏清瑶一眼,然后乖巧地张开手臂,任由凝霜把她抱出去洗漱。 苏清瑶昨天看着儿子发作,本就已经身心俱疲。 又忙活一夜没睡,本就有些撑不住了。 好在如今是在护国寺,不是在国公府。 身边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规矩。 她便重新躺下,打算补个觉再起身。 苏清瑶这边刚合上眼,就听到房门发出一声轻响。 她一睁眼,就看见糖糖捧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娘,你嗓子都哑了,先喝点水再睡觉吧。” “好,娘正好想喝水呢!”苏清瑶起身,接过糖糖手里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呷着杯里的水。 这水可真甜啊! 原来这就是有闺女的感觉。 怪不得人家都说,闺女是爹娘的贴身小棉袄。 这福气,也总算是让她给享到了。 …… 苏清瑶一觉睡到晌午起身,感觉神清气爽。 出门一看。 好家伙。 三个儿子带着糖糖,头对头地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呢! 沈承砾还一本正经道:“东汉王充的《论衡》中有记载,天且雨,蝼蚁徙,蚯蚓出。 “所以说,看到蚂蚁搬家,很可能就是要下雨了。” 于嬷嬷站在一旁,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小声嘀咕道:“这么响晴的天儿,还能下雨不成?” 谁知到了下午,天竟真的阴沉下来。 不知从哪里飘来几朵乌云,笼罩在护国寺的上空。 还不到傍晚,禅房内就不得不点起油灯。 颇有几分黑云压境,山雨欲来的感觉。 “今晚怕是要有一场大雨啊!” 于嬷嬷带着丫鬟们,挨个儿房间检查门窗,将其一一关好。 又给几位主子的床上都添了被褥。 山里本就比城里更冷。 更何况,一场秋雨一场寒。 着凉生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 入夜。 果然下起雨来。 靖远侯府的禅院中。 顾怀瑾却是喜上眉梢。 他拿出让小厮偷偷出去买的蓑衣给顾昭棠穿戴上。 “棠儿,我昨晚已经探明海棠树周围的情况。 “今晚这大雨更是天助我也。 “这种天气,所有人都在屋里避雨。 “正好方便你我行动。 “走,哥哥这就带你去看海棠树! 顾昭棠虽然不想在这种天气出门。 但一想到,这可能是接近海棠树唯一的机会,只好咬牙跟了上去。 两个人溜出禅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山走去。 另外一边。 睡梦中的糖糖突然起身。 没有吵醒任何一个人。 赤着脚走出禅房。 很快便消失在雨中。 第036章 海棠树下 雨越下越大。 仿佛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将天河中的水,全都倒灌入人间了一样。 顾怀瑾拉着顾昭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山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靴子直接陷入泥水之中,拔出来都要费点功夫。 大风裹挟着雨水,更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头上戴的蓑帽早已被风吹掉,不知飞哪儿去了。 身上的蓑衣不断被风吹得掀起。 非但不能起到任何遮雨的效果,反倒还成了两个人上山的绊脚石。 雨水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流。 衣服也早就没有半点儿干爽的地方。 顾昭棠觉得自己居然真的相信了顾怀瑾的话,跟着他冒雨爬山。 她现在恨不得能回到出门之前,给那个愚蠢的自己两巴掌。 “咱们回……”顾昭棠一张嘴,就被呛了一肚子风,嘴里还灌进来不少雨水,“呸呸……” 顾怀瑾根本听不清妹妹说了什么。 “棠儿,我就说吧!”顾怀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风雨吞掉大半,但语气里的得意却依旧遮掩不住,“下雨天,所有人肯定都回去避雨了! “咱们这一路走来,是不是一个人都没碰到?” 顾昭棠没有接话。 心里却已经把顾怀瑾从头到脚地骂了一顿。 这种鬼天气,除了他这个大傻子,还有自己这个二傻子,还有谁会出门? 顾昭棠甚至连表情都懒得管理了。 反正风大雨大,什么都看不清楚。 平日里的乖巧懂事,此刻在她脸上,半点儿影子都找不到。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往上走。 路越来越陡,泥越来越深。 “哎呀!” 顾昭棠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摔倒了。 顾怀瑾一言不发地挪过来,抓住顾昭棠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 他不是不想说话。 只是太累了。 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顾昭棠却瞬间有种自暴自弃的冲动。 她直接往地上一躺。 任凭顾怀瑾怎么用力拉拽,都一动不动。 顾怀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刚想说什么。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将护国寺上空照得雪亮。 也照亮了山顶那棵海棠树。 顾昭棠双眼放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她甩开顾怀瑾的手,一把扯开带子,将沉甸甸的蓑衣甩到一旁,快步朝着山顶跑去。 顾怀瑾愣了一下,也赶紧学着她的样子,脱掉蓑衣这个累赘,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终于,两个人来到海棠树外的围墙旁。 顾怀瑾招呼道:“棠儿,你来这边。 “我在这里垫了石头。 “我踩着石头,你再踩到我身上,应该就能爬上去了。” 顾怀瑾心甘情愿地给妹妹当起了垫脚石。 看着浑身湿透,满身泥水的顾怀瑾。 顾昭棠微微有些感动。 “哥哥,你放心,等我以后有本事了,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说完,她就踩着顾怀瑾的膝盖、肩膀、脑袋,一步步爬了上去。 跨坐在围墙顶上,四周漆黑一片,顾昭棠根本看不清下面究竟有多高。 最后她一咬牙,直接从墙上跳了下去。 瞬间泥水四溅。 围墙下方居然是个不小的泥坑。 顾昭棠整个人砸进泥坑中。 不但浑身糊满了泥巴。 还不小心吃了一嘴。 她有点儿被摔蒙了,瘫坐在泥坑里缓了半晌,才想起来检查一下自己的胳膊腿儿。 好在泥坑够深,里面的淤泥够软。 才让她从那么高的围墙上跳下来,竟然没有伤到分毫。 发现这点儿之后,顾昭棠突然乐观起来。 天降大雨。 看守不在。 从那么高的围墙上跳下来还分毫未损。 顾昭棠感觉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果然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 想到这里,顾昭棠打起精神,从泥坑里爬起来,朝着海棠树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黑暗。 借着闪电的白光,顾昭棠隐约看到,海棠树下似乎有个白色人影。 还不等她看清,闪电便消失在天际。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震得地面都跟着颤抖。 顾昭棠还以为树下有人守卫,一时间进退两难。 幸好闪电和雷声继续交替而来。 顾昭棠这才看清,树下的人影,居然是糖糖。 糖糖一身白色素锦中衣,赤脚站在海棠树下。 十分诡异的是。 糖糖浑身上下,居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甚至就连海棠树,都聚拢了所有的枝条,密密匝匝地挡在她头顶。 不让一丝雨水落在她的身上。 顾昭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低头看看浑身泥水的自己。 再抬头看看出淤泥而不染的糖糖。 顾昭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凭什么啊! 自己都已经来到这里了。 就算不能呼风唤雨,心想事成。 也不该事事都被原主强压一头吧? 到底差在哪儿了? 想到这里,又是一道闪电袭来。 顾昭棠愕然地发现,糖糖居然朝着海棠树伸出了手。 不好! 肯定是因为自己没有摸到海棠树! 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顾昭棠聚集起全身的力气,不要命似地,疯狂冲向海棠树。 “不要,你别碰,它是我的!” 顾昭棠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 但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盖过了天地间一切声响。 随着最后一道闪电落下。 顾昭棠眼睁睁看着,糖糖的小手,结结实实地按在树干上。 刹那间—— 风停了。 雨住了。 乌云散去。 月光温柔地洒向大地。 顾昭棠力竭地扑倒在地。 树冠用力抖动几下,枯黄的叶子纷纷落下。 整棵树由内向外地泛起淡淡红光。 紧接着。 树枝疯狂抽条。 枝头长出嫩绿的新芽。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 叶片间冒出花苞。 萌发,绽放。 海棠花眨眼间开满树冠。 红得耀眼,像天边的火烧云落在山顶。 海棠树的枝叶晃动,竟在空中结成一个大大的摇篮。 所有海棠花簇拥着糖糖。 她在其中睡得香甜。 根本不知道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第037章 又让那个死丫头抢先了 虽然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地闹了大半夜。 苏清瑶却睡得十分安稳。 一夜好眠之后,她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有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了。 苏清瑶抬起一只手遮挡住阳光,另一只手下意识就往身边摸去。 身旁的被子是掀开的。 摸着冰冰凉,连点儿余温都没剩。 她翻身坐起,发现糖糖的鞋子还在踏脚上。 估计是睡醒被丫鬟抱出去了。 苏清瑶心下疑惑,自己竟睡得这么沉么? “来人。” 拾蕊循声进来,笑着说:“看来夫人和糖姐儿昨晚都睡得挺好。 “现在准备起身儿洗漱么?” “嗯?”苏清瑶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但是当她反应过来拾蕊说了什么的时候,尾音便瞬间满是疑问的拔高。 “糖糖不是被你们抱出去了么?” 拾蕊一脸茫然:“奴婢天不亮就在外间候着,一直没听到屋里有声音,更没有人进来抱走糖姐儿啊!” 苏清瑶披上衣裳,快步走到外间问:“谁看见糖糖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全都摇头。 苏清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转身跑回里屋,掀开床帐,将床上翻了一遍,甚至连床底下都找了,还是不见糖糖的身影。 其他人此时也察觉不对,纷纷聚拢过来。 “都围着我做什么,赶紧找孩子啊!”苏清瑶急得说话都破音了。 下人们这才四处散开,将禅房禅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看到糖糖的身影。 恰好此时,沈家三兄弟从外面回来,得知糖糖不见,齐齐变了脸色。 沈承砚更是满脸焦急道:“刚才我们回来的时候,靖远侯府的人也在到处找孩子,说是顾怀瑾和顾昭棠不见了。 “难不成昨晚有人趁着暴风骤雨来偷孩子?” 幸好此时,慧明大师快步走来,告知苏清瑶道:“沈夫人安心,糖糖姑娘没事,你们自去山顶寻人即可。” 苏清瑶闻言,下意识朝山顶望去。 离着这么远,都能看到山顶不知何时多了一大片“红云”。 苏清瑶心念一动,瞬间想到糖糖给自己治病时闪过的红光。 “快走,去山顶。” 一出门,正碰到顾侯爷也带着家人和家丁准备上山。 两家人对视一眼,纷纷移开视线,比着赛似的快步赶往山顶。 越靠近山顶,众人才终于看清楚。 山顶那根本不是什么红云,而是海棠树开花了。 红色的花朵开得密密匝匝,铺天盖地。 此时的山顶上,已经聚了许多人。 僧人们双手合十,将海棠树团团围住,努力阻挡着蜂拥而至的香客。 香客们只能在外面跪了一地。 有人不住地磕头,嘴里念叨着:“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啊!” 还有人不断祈祷,求菩萨保佑自己。 沈承砶和沈承砚用力分开众人,护着苏清瑶挤了进去。 他们一眼就看到,糖糖身着中衣,正躺在海棠树下睡得香甜。 顾怀瑾和顾昭棠,则浑身是泥地坐在另一边的树下。 苏清瑶立刻对僧人道:“我女儿在里面,求你们让我进去。” 本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僧人们竟真直接将她放了进去。 苏清瑶顾不得欣赏头顶遮天蔽日的海棠花,直奔糖糖身边。 糖糖虽然睡在地上,浑身却干干净净,就连一双小脚丫都依旧白得发光。 苏清瑶一把将她抱起来,上下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糖糖此时也终于被吵醒, 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苏清瑶,登时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软软地唤道:“娘亲,早……” 苏清瑶刚刚满腹担心,此时都随着这一声娘亲烟消云散。 糖糖环顾四周,这才发觉不对。 “娘亲,这是哪儿啊?” “昨晚的事儿你都不记得了?”苏清瑶问。 糖糖不解道:“什么事儿呀?我昨晚不是跟娘一起睡的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苏清瑶没有追问:“没事儿,想不起来就算了。 “只要你平安就好。” …… 晚一步爬上山顶的顾侯爷和谢氏,正震惊地看着头顶的海棠花。 谢氏率先回神,用力分开僧人冲了进去。 她激动地一把抱住顾昭棠。 “棠儿! “天哪,娘早该猜到。 “是你让海棠树突然开花的对不对?” 谢氏声音高亢,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顾昭棠恰到好处地面露娇羞,不好意思地一头扎进谢氏的怀里。 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 此时她恨疯了糖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明明应该摸到海棠树的人是自己才对。 凭什么又让那个死丫头抢先了? 谢氏此时却浑身僵硬。 她刚发现,顾昭棠浑身是泥。 有些已经干了,一动就往下掉渣。 有些还没干透,黏糊糊地蹭了她一身。 但此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集中到她和顾昭棠身上。 谢氏只能强忍着把顾昭棠推开的冲动,继续道:“怪不得当年玄镜大师就说,你是净灵转世,跟这棵海棠树有不解之缘。 “你出生的时候它突然死而复生。 “如今你来看它,又让它在深秋时节开了这么多花……” 坐在一旁的顾怀瑾听到这话,却没有跟着母亲一起激动,而是悄悄低下了头。 虽然昨晚他是站在围墙外面。 事后妹妹也跟他说,自己的手一碰到树干,海棠树就突然抽枝发芽开花了。 但是看着浑身纤尘不染的糖糖,再看看比自己还像泥猴儿的妹妹。 他总觉得,事情可能并不是妹妹说的那样。 但是其他人听了谢氏的话,却都想起了当年旧事。 原来这个小姑娘,就是让海棠树起死回生的人。 香客们纷纷调转方向,朝着顾昭棠磕起头来。 还有人一边磕头一边大喊:“净灵转世,净灵转世!” 很快,人传人。 山顶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另外一边,苏清瑶压根儿没有凑热闹的打算。 她抱着糖糖走出人群,跟两个儿子汇合 沈承砶和沈承砚见糖糖穿着单薄,还光着小脚丫,纷纷脱下外衣将她裹住。 一行人快步下山,回了自家禅院。 进门便撞见焦急在院子里等消息的沈承砾。 他快步迎上来问:“妹妹没事吧?” 谁知昨天刚跟他混熟的糖糖一看到他的脸,瞬间惊叫出声,双手紧紧捂住了眼睛。 沈承砾伸出的手一顿,不知所措地僵在半空。 第038章 大黑虫子好吓人,糖糖害怕 沈承砾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向糖糖。 糖糖却紧闭着眼睛,小手还不断在空中乱挥,嘴里喊着:“快走开!快走开!” 沈承砾将手收回,垂在身侧。 他的手缓缓攥紧,但是很快又无力地松开。 “妹妹没事就好。”他低声道,“母亲,我有点累了,就先回房了。” 沈承砾说罢,慢慢转过身,朝着自己禅房的方向走去。 “砾儿……” 苏清瑶抱着害怕的糖糖,看着二儿子落寞离开的背影。 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顾那一边才好。 沈承砶主动道:“娘,你照顾妹妹,我去看看二哥。” 他说完便拔脚追上去,跟进了沈承砾的禅房。 “二哥,你别生气。 “咱们昨天不是一起玩儿得好好的。 “糖糖年纪还小,等她再长大点儿肯定就好了。” 沈承砾坐在床边,闻言摇摇头道:“你放心,我没生气。 “糖糖才五岁,我怎么可能怪她呢!”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轻叹一声道:“我只是觉得,自己活得真是太失败了。 “自从得了这个怪病,害怕我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从家里到外面,一个个看到我都避之唯恐不及。 “时间长了,就连我都觉得,自己真的像一个怪物……” “二哥,你别这么说。”沈承砶上前两步,“远的咱们不说,你看看我。 “我之前都快断气了,现在这不是也好好的了? “二哥,你的病肯定能找到法子治的。 “但首先,你自己要坚持下去才行。” 听了弟弟的话,沈承砾心里也并非毫无触动。 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情况,他又忍不住灰心丧气。 沈承砾并非一开始就被送到护国寺常住的。 刚刚发病的时候,苏清瑶一直亲自照顾他,带着他四处求医问药。 但是随着他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被他吓到的人也越来越多。 周氏找了大师到家中做法,非说沈承砾是被邪祟附体。 于是周氏便以怕他体内邪祟冲撞了国公爷,对国公爷病情不利的理由,逼着苏清瑶将他送到护国寺。 还说正好儿让菩萨镇压一下他体内的邪祟,说不定多住几年就能化解掉。 这两年期间,除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慧明师父,沈承砾就没再见过外人。 幸好家人一直都没有嫌弃他,怕他。 想到这里,沈承砾露出一个苦笑。 “其实昨天我挺高兴的。 “新来的妹妹不怕我。 “跟我说话,还愿意跟我一起玩儿。 “我还想,总算多了一个不怕我的人。 “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渐渐恢复正常了……” 沈承砶眼圈儿瞬间红了,强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自己也有过这样无力的时刻,所以特别能理解沈承砾说的一切。 “只可惜,还是我想得太好了。 “那么好的事儿,怎么可能突然落到我头上呢! “像我这样的怪物,谁不害怕呢!” “二哥,你千万别这么想……” “没事儿,她怕我也是正常的。 “昨天能跟她玩一天,就已经很好了。 “自从我生这怪病以来,就没有像昨天那么开心过。” “行了,我想休息一会儿,你也回去吧。 “跟娘和砚哥儿说我没事,别让他们担心。” 眼瞅着沈承砾真的躺下盖好被子,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沈承砶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 苏清瑶的禅房中。 苏清瑶和沈承砚看着糖糖,心情都颇为复杂。 糖糖坐在床上,看到沈承砶进来,立刻问:“三哥,刚刚二哥脸上那只大虫子,被我赶走了么?” 沈承砶:“嗯?” 苏清瑶:“大虫子?” 沈承砚:“糖糖,你说什么大虫子?” 糖糖抬手朝眉心比划道:“就是刚才有一只黑黑的大虫子,落在二哥脸上这里。 “它长得又丑又吓人,吓得我都不敢多看,赶紧挥手想把它撵走。 “结果等我再睁开眼,就没看见二哥了。” 看着三脸呆滞的娘亲和哥哥,糖糖只好再问一次:“所以大坏虫子被赶走了么?” 沈承砚直接跳过来,一把抓住糖糖的手,激动地问:“糖糖,你的意思是说,你害怕的是大黑虫子,不是二哥?” “当然啦!”糖糖毫不犹豫地说,“我为什么要害怕二哥呀? “哥哥你忘了么,你跟我说过,二哥不是坏人,让我不要怕二哥的。 “我都答应你了,怎么可能会怕二哥呢!” “哈哈!”沈承砚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糖糖怎么可能跟外面那些凡夫俗子一样。” 倒是苏清瑶从糖糖的话里听出些意思来。 “你先闭嘴!”苏清瑶一把推开沈承砚,自己握住糖糖的手,柔声询问,“糖糖,你昨天没看到黑虫子,今天才看到么?” “嗯。昨天肯定没有的,不然我早就被吓到了。”糖糖用力点头,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道,“娘亲,对不起。 “其实我平时不怕虫子的。 “但是那个黑虫子长得太吓人了。 “我突然看见它趴在二哥眉心,就被吓到了。” 苏清瑶安抚地摸着糖糖的脑袋。 “傻孩子,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娘亲也害怕虫子呢!” 苏清瑶本来还想问问,那黑虫子长什么样。 又担心糖糖害怕。 但是她隐隐有种感觉,沈承砾的怪病,该不会就跟这虫子有关吧? 正在苏清瑶思考这种情况,该找什么能人来破解的时候。 糖糖突然跳下床就往外跑。 “糖糖,你干嘛去?” “娘亲,我要去看看二哥! “我刚才是不是让二哥伤心了?” 糖糖说着,径直跑进沈承砾的禅房。 沈承砾之前一直牵挂糖糖的下落,费了不少心神,此时已经睡着了。 糖糖踮脚趴在枕边,看向沈承砾。 没想到那只大黑虫子,竟然依旧趴在他的眉心。 糖糖这次没有再害怕,伸手就抓。 红光闪过。 不料却抓了个空。 那虫子竟转身钻进沈承砾体内,瞬间消失不见了。 睡梦中的沈承砾,只觉脑中一阵剧痛。 “啊——好痛——” 第039章 玄甲聚血蛊 “砾儿,怎么了,又发作了么?”苏清瑶快步跟进来,见状立刻扭头大喊,“来人,快去请慧明大师!” 她自己则上前坐在床边,抱住沈承砾的脑袋,怕他动作太大,不小心伤着自己。 不过沈承砾只喊了一声痛,很快就平复下来。 他自己感受了一下,道:“我刚才就是突然疼了一下。 “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娘,别担心,我发作的没那么频繁。 “昨天刚发作过,下次发作怎么也要七八天以后了。” 想到昨天沈承砾发作时痛苦的样子,再看到他此时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苏清瑶就觉得心中绞痛。 两年多的时间里,儿子这是遭了多少罪,才能把话说得如此淡定。 慧明大师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还十分不可思议地说:“砾哥儿又发错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沈承砾立刻接话道:“没发作,我就是突然有点头疼。 “娘亲放心不下,才请您过来看看。” 看到沈承砾好端端地坐在床上,慧明大师才松了口气。 苏清瑶不好意思地起身,双手合十躬身道:“抱歉,给大师添麻烦了。” “无妨,我本来每天上午也都要过来看看的。 “倒是今天山上的海棠树突然开花,耽搁了一下,来得晚了。” 慧明大师说着,上前查看沈承砾的情况。 他正准备搭一下脉搏的时候。 一直待在旁边没有说话的糖糖突然开口。 “二哥头疼,是因为刚才那个大黑虫子钻进二哥脑袋里了。” 她说着,还伸出手指,朝着沈承砾的眉心点了一下。 “就是从这里钻进去的。” 慧明大师对糖糖并不熟悉,只知道她是苏清瑶的养女。 此时听到她奶声奶气地说这些,只当是小孩子分不清幻想还是现实。 所以他只是笑笑,并没有当回事。 不料沈承砾却一脸惊讶地看着糖糖。 他抬手抚摸着糖糖刚刚点过的地方,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刚刚就是从这里开始疼的! “然后一直疼到里面,又突然停止了。” 沈承砾感受到的疼痛,简直跟糖糖描述的有虫子钻进去一模一样。 苏清瑶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慧明大师不信糖糖的话,但是她信啊! “大师,您见多识广,可知道有什么病会造成这种情况吗?” 沈承砶也问:“慧明大师,我听人说,小孩子的眼睛,有时候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说不定糖糖当真看到有虫子钻进二哥的眉心了呢!” 沈承砚更是一把抱起糖糖道:“快跟慧明大师说说,你看到的虫子是什么样子的?” 慧明大师没想到,沈家人竟然都这么重视糖糖的话。 这让他不得不认真了几分。 “糖姐儿,你能跟老衲说说吗?” 糖糖抓着沈承砚的手比画了一下道:“黑虫子像哥哥的手指肚那么大。 “它长得特别吓人。 “全身黑乎乎的,壳上都是尖尖的刺。 “它有好多只脚,抓着二哥的眉心。 “我一看它,它就突然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叫声。 “它嘴里还有好多倒着长的牙齿,好吓人,呜呜……” 糖糖努力回忆着自己看到的虫子,说到后面,忍不住害怕地哭了起来。 听得糖糖描述得如此细致,着实不像是小孩子自己臆想出来的。 沈承砾更是没想到,糖糖在自己眉心看到的大黑虫子,竟然如此恐怖。 难怪她之前一看到自己就被吓到了。 别说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了,就算是他,看到这样一只虫子,都很难不被吓到。 慧明大师眉头紧锁,苦苦思考着。 苏清瑶紧张地看向他。 过了许久,慧明大师终于开口道:“糖姐儿所说的这种虫子,现实中老衲的确没有见过。 “但老衲当年翻阅过玄镜大师一本手札,其中记载了一种名叫玄甲聚血蛊的苗疆蛊虫,与之十分相似。” “蛊虫?”苏清瑶身子一晃,“您的意思是,砾儿不是生病,不是中邪,而是中蛊了?” 慧明大师点点头,道:“难怪之前砾哥儿经常说,像是有虫子从四肢百骸中钻出来,汇合到一处,再体内翻江倒海地折腾。 “这的确与玄镜大师手札中描述的中蛊十分相似。” 沈承砚着急地问:“慧明大师,那这个中蛊,能治好么?” “这个老衲眼下也说不好。”慧明大师沉声道,“老衲当年也是无意中看到手札中的内容,并未仔细了解。 “若非糖姐儿能看到那只蛊虫,老衲恐怕都很难想到中蛊上去。 “老衲需要回去找一下玄镜大师当年的手札。 “看看里面是否有解蛊之法。” “劳烦慧明大师了。”苏清瑶急忙道谢。 慧明大师一摆手道:“沈大夫人客气了,老衲照顾砾哥儿一年多,每每看到他因发作而痛苦,老衲心里也不是滋味。 “若是真能找到根源,化解砾哥儿的痛苦,对老衲来说,也是大功德一件。” 慧明大师说完,片刻都没有耽搁,立刻前往玄镜大师的书房找手札去了。 苏清瑶激动的眸中含泪,握着沈承砾的双手,哽咽道:“太好了,砾哥儿,咱们终于看到曙光了。” 沈承砾也没料到,居然找到了自己发作的原因。 但是对于解蛊一事,他却并没有那么乐观。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苏清瑶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砾哥儿,你放心,只要能找到源头,就肯定有法子解决。 “若是护国寺找不到解蛊之法,娘就立刻动身,带你去苗疆。” 沈承砶,沈承砚和糖糖也齐声道:“二哥,我们也陪你一起去。” 沈承砾看向身旁的家人,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糖糖的小脸蛋。 这次他惊喜地发现,糖糖没有躲,也没有怕他。 沈承砾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道:“娘,只要家人都不嫌弃我,不怕我,就算这辈子都解不了蛊,我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清瑶一巴掌拍在肩膀上。 “少说丧气话!” 沈承砶激将道:“二哥,你赶紧好起来,娘和我们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 “二哥,糖糖不害怕了,下次一定帮你把虫子抓出来!” 第040章 究竟谁才是净灵转世? 慧明大师拿着钥匙,打开了玄镜大师书房的大门。 这里每天都有僧人打扫,所以并没有什么灰尘。 但是房间内的书籍和手札却多到夸张。 靠墙的架子早已被放满。 地上还有很多摞起来的书册。 几乎都没有什么下脚的地方。 房里的书,都是玄镜大师多年来云游各地带回来的。 手札内则是他一路记下的种种见闻。 慧明大师一头扎进书房,在里面翻找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找到了那本手札。 手札封皮上,玄镜大师写了两个大字——苗疆。 慧明大师飞快翻看着其中的内容。 他的视线很快便停在其中一页纸上。 只见上面写着:“玄甲聚血蛊,阴邪至极。 “幼虫多生于幽湿阴腐之泽。 “苗人以精血饲之,是为母虫。 “微如尘芥,下蛊于无形。 “母虫入体后,侵入骨血,滋蔓繁衍。 “聚如玄甲,搅扰脏腑……” 慧明大师飞快地向下看着,迫不及待地寻找着解蛊之法。 “需施蛊者以心头血为引,诱母虫出体,除之方可破解。” 慧明大师也顾不得此时天刚将明,捧着手札就直奔沈家的禅院。 …… “砾哥儿,你可知道,是谁给你下蛊?” 沈承砾一脸茫然。 昨天他才刚知道自己可能是中蛊。 这个问题,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考虑。 苏清瑶从慧明大师手中接过手札,将有关玄甲聚血蛊的内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一定要找到下蛊之人才能破解么? 虽然苏清瑶心中有怀疑的对象。 但苦于毫无证据。 而且下蛊之人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尚在人世,都未可知。 难道真的要如沈承砾所言,即便找到缘由,也无能为力。 只能继续看着他余生都在这种痛苦中度过么? 沈承砚和糖糖一左一右围在苏清瑶身边,也都探头看向手札。 但是糖糖不识字,根本看不懂纸上写了什么。 “哥哥,上面写的什么呀?”糖糖一边问,一边伸手往后翻了一页。 刚翻过页,糖糖就忍不住道:“哎呀,这不就是二哥身上的大黑虫子么!” 众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过来,这才看到,文字记载后面竟还有一页。 玄镜大师用寥寥数笔,画出来了一只浑身是刺的黑色甲虫。 跟糖糖描述的几乎分毫不差。 这虫子长得实在太吓人了,所有人只扫视一眼,就忍不住迅速移开了视线。 只有沈承砚眼尖地看到,黑色甲虫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净灵转世,其血至纯至净,可涤荡一切阴邪。 “取其血滴入中蛊者眉心,即可逼出母虫。 “此乃天授之法,可遇而不可求。” 沈承砚念完,脸色黑如锅底。 他还清楚记得,昨天谢氏当众说过,玄镜大师说顾昭棠是净灵转世。 “难不成咱们还要去求姓顾的?” “你是不是傻?”苏清瑶一指头戳到沈承砚脑门上。 紧接着她又柔声询问糖糖:“糖糖,你愿不愿意用一点血,帮砾哥儿把虫子抓出来啊?” “愿意!”糖糖毫不犹豫地点头。 慧明大师拿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扎在糖糖右手的中指上。 一滴血珠冒出来,殷红殷红的。 慧明大师将那滴血滴在沈承砾的眉心。 血珠落在皮肤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小小的红花。 沈承砾立刻感感受到,每次发作之前那种熟悉的感觉。 从四肢百骸中涌出来,像无数条细流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汇聚到一起,往眉心方向去。 可这次他等了很久,疼痛没有来。 苏清瑶抱着糖糖,正在给她处理手指上的伤口,用干净的棉布按住针眼,轻声哄着:“好了好了,不疼了。” 糖糖却忽然从苏清瑶怀里挣出来,扑到沈承砾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承砾只觉得这一下,仿佛把他的百骸九窍都给拍通了似的。 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从头顶蔓延到脚尖,像卸下了扛了很久的重担,浑身轻快得不像自己的。 糖糖的手慢慢收回来,掌心里多了一只黑色的甲虫。 糖糖皱着眉,一脸嫌弃,甩了甩手。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她掌心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往地上落去。 慧明大师眼睛一亮,扑过去要接:“这是母蛊!不能扔!这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拍死的,万一——” 话没说完。 一个黄色的影子从沈承砶肩头弹射而出,快得像一道闪电。玄耳在半空中一口叼住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落地时连嚼都没嚼,直接吞了。 “玄耳!”沈承砶脸色大变,“不能吃!什么脏东西都吃!” 玄耳舔了舔嘴,仰起头,冲他“喵”了一声,奶声奶气的,一脸无辜。尾巴翘得高高的,像在邀功。 沈承砶蹲下来,掰开猫的嘴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瞪了猫一眼,猫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手心,又“喵”了一声。 慧明大师站在旁边,手里还保持着扑出去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他看了看地上——什么都没有。又看了看猫——猫舔着爪子,若无其事。 “这……”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瑶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沈承砾面前,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脸色不像之前那么灰败了,眼底也没有那种挥之不去的青黑。眉心的竖纹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干净了,通透了。 “砾儿,你觉得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承砾闭了闭眼,又睁开。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抖了。往常一到阴天就疼的关节,现在也不疼了。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咯咯响了两声,但那是太久没活动的僵硬,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疼。 “轻松。”他说,声音有些哑,“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苏清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承砶蹲在二哥面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沈承砚站在旁边,嘴角翘着,眼眶却红了。 第041章 收养糖糖是我的造化 “砾儿,你感觉怎么样? “身上还有哪里难受么? “你若是不舒服就说出来,千万别自己忍着。” 虽然亲眼看到蛊虫被抓出来了,苏清瑶还是不放心,一直关切地询问。 沈承砾从床上起身,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情况。 原本身体内的阻滞感消失殆尽,让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沈承砾活动了一下身体之后,突然拔脚就往外跑。 苏清瑶赶紧起身追上去:“砾儿,你上哪儿去?” 倒是慧明大师回过神来,十分了解地说:“砾哥儿肯定是去书房了,咱们也过去看看吧!” 一行人来到书房,便看见沈承砾已经铺好纸张,蘸墨舔笔,一气呵成在桌上写下两行诗句。 “疾愈身轻觉数通,山无岚瘴海无风。” 写完之后,沈承砾丢开毛笔,举着自己刚写好的字,端详了许久。 然后他开始仰天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苏清瑶想要上前,却被慧明大师一把拦住道:“让他发泄一下吧,这两年,他憋得太难受了。” 自从中蛊之后,沈承砾就再也无法进行创作。 无论是写字还是作画。 仿佛七窍尽闭,再无灵气可言。 如今发现自己终于可以重拾毛笔。 沈承砾哭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疯狂地撕扯着屋里挂着的所有纸张。 那都是他这两年里或写或画的“作品”。 如今看来,称之为墨迹都算过誉了。 沈承砶和沈承砚见状,也进屋帮着二哥一起撕。 将所有纸张撕扯干净之后,书房顿时恢复了宽敞明亮。 沈承砾累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但他感觉自己的心里,终于跟书房一样,恢复了亮堂和通畅。 沈承砶和沈承砚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拉起坐在地上的沈承砾。 兄弟三个人并排而立。 沈承砶:“二哥,恭喜康复。” 沈承砚:“二哥,你终于可以跟我一起回家了。” 苏清瑶含泪看着这一幕,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想当年,国公爷镇守边关。 夫君沈延铮在京中也是威名赫赫。 自家四个儿子,除了小儿子稍显顽劣,其他三个也都是能文能武。 当时京中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她出身优渥,夫妻和睦,儿子争气。 直到三年前,国公爷出事,丈夫远赴边关,三个儿子又接连出事。 当初那些羡慕她或者是嫉妒她的人,背地里都不知道有多幸灾乐祸,说了多少风凉话。 这些苏清瑶都不在乎,她只求儿子们能恢复健康。 如今看到兄弟三人终于又能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有说有笑。 苏清瑶此时的心里,满满都是对糖糖的感激。 她弯腰抱起糖糖,在她的小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 慧明大师在旁边看到这一切,登时又想起自己刚才的那个疑问。 他隐约记得,今天一大早,照看海棠树的僧人前来禀报之时,说的是树下一共有三个孩子。 除了顾家兄妹二人,还有糖糖。 只是后来谢氏先声夺人。 沈家却一直低调行事。 才会让众人齐齐认为,顾昭棠才是净灵转世。 想到这里,慧明大师不由得抬头看向糖糖。 他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打算等玄镜大师云游回来,将自己的猜测告知给他。 思及此处,慧明大师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担忧。 玄镜大师此番外出云游,已经有三年之久。 原本他走前说过,一定会在皇上四十大寿之前回来,帮助皇上度过劫难。 谁知万寿节都过去了,依旧没有玄镜大师的消息。 该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儿了吧? 不过这些担忧,慧明大师也只能放在心里。 他双手合十,躬身对苏清瑶道:“沈大夫人,既然砾哥儿体内的蛊虫已清,身体也无大碍了,自然不必继续留在寺中长住,完全可以跟你们回国公府去了。” “多谢慧明大师,这两年,砾哥儿多亏了您的照顾。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远铭记在心。” “贫僧愧不敢当。”慧明大师的语气谦和,起身看向糖糖,伸手轻轻搭在她的头顶,口中念诵了几句经文。 “沈大夫人,糖姐儿看起来颇有慧根,应该是有大造化之人。 “您心怀善念,能够收养糖姐儿,今后一定会善有善报的。” 慧明大师话里有话,虽然他不能确定,糖糖是否真是净灵转世。 但仅凭她能看到蛊虫,徒手抓出蛊虫的行为。 就能看出,这孩子绝非寻常。 慧明大师出言也是为了提点一下苏清瑶,既然做了善事,最好就要有始有终,以免好事变坏事。 不料苏清瑶听了这话,却摇头道:“大师放心,我们全家上下,都十分疼爱糖糖。” “能够收养糖糖,不是她的幸运,而是我的造化。 “还是沈大夫人看得通透,倒是贫僧着相了。” 慧明大师说完,双手合十,鞠躬告辞了。 送走慧明大师之后,苏清瑶立刻命人收拾行李,一刻都不想耽搁,要带儿子回家。 不料沈承砾却道:“娘,我暂时还不想回家,我要在护国寺里多住些日子。” “为什么呀?”苏清瑶一怔,急道,“砾哥儿,是不是因为以前家里有人说三道四,所以你不愿意回家? “你放心,这次你回去,娘亲保证,若是再有人说什么闲话,娘亲一定狠狠处置……” “娘,不是的。”沈承砾打断苏清瑶的话,“我只是觉得,我这两年待在护国寺,其实有许多的感悟。 “但是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都没能将其变成作品。 “如今我终于能够重新拿笔了。 “所以想在寺中多住些日子,沉淀沉淀自己,说不定能有所顿悟或是突破。” “那好吧!”苏清瑶虽然不舍,却还是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道,“那你照顾好自己,记得娘和弟弟妹妹都在家等你。” “娘,放心吧。”沈承砾道,“年底,礼部要在京中举办书画大会。 “届时全国各地的文人才子都会荟聚京城。 “儿子还打算在会上给爹娘争脸呢!” 第042章 谁也不许欺负娘亲 苏清瑶陪着沈承砾在寺中多住了几。 确认他的身体当真没有问题之后。 她才命人收拾好东西,带着糖糖和两个儿子准备回京。 马车缓缓驶出护国寺的侧门。 往山下走了没多远,就被堵住了。 马车、轿子、驴车、步行的人,挤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把整条山路塞得水泄不通。 车夫们扯着嗓子喊“让一让”,喊破了喉咙也动弹不得半点儿。 不是大家不想让,是真的让不出一点儿位置。 轿夫们抬着轿子,在人缝里挤来挤去,走三步停两步。 只有步行的香客最为灵活,在车马之间钻来钻去,见缝插针地往上走。 因为堵得实在走不动,有些人在车里坐不住,干脆下车透透风,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听说了吗?靖远侯府那位小千金,刚出生就让海棠树死而复生,如今又……” “可不是嘛!玄镜大师亲口说的,净灵转世,身负大因果!” “顾家有福气啊,生出这么个闺女……” “听说沈家那位大夫人,还抱着个野孩子上门,想冒充人家闺女呢……” “啧啧啧,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苏清瑶原本还想让孩子们下去透透气,一听这话,立刻放下车帘,还是在车里待着吧! 好在有沈承砶和沈承砚陪着玩儿七巧板,糖糖还颇有兴趣,没闹着想要下车。 一个时辰过去,马车只往前挪了几步路。 苏清瑶都忍不住想,要不干脆掉头回寺里再多住几日算了。 但是看看外面的情况,哪里还有能掉头的余地。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哪里来的野孩子!挤什么挤!踩坏了我的裙子你赔得起吗!” “就是!没人管的孩子就往路边扔,什么人养的!” “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 一个孩子被人群推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摔倒在路边。 他趴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膝盖上的布料也磨出了洞,渗出血来。 他没有哭,咬着牙爬起来,又被人群挤了一下,再次摔倒。 苏清瑶皱眉道:“拾蕊,外面闹什么呢?你去看看。” 拾蕊应了一声,跳下车,挤进人群。 不一会儿,她牵着一个男孩回来了。 孩子瘦瘦小小,脸上有泥,眼眶红红的,但咬着嘴唇没哭。 左手的掌心和右膝的裤子都破了,皮肉翻着,血珠混着泥土,看着就疼。 “夫人,这孩子摔伤了手臂和膝盖。问他家在哪儿,他不说。”拾蕊低声回禀。 苏清瑶让凝霜去取伤药。 男孩站在马车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人。 凝霜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他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吭声。 “饿不饿?”苏清瑶问。 男孩摇了摇头。 但他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立刻揭穿了他的谎言。 “喏,给你吃!”糖糖拿着一块桂花糕凑过来,伸手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抬起头,看了糖糖一眼,立刻又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 “给你就拿着吧!”苏清瑶接过桂花糕,直接塞进男孩手里。 男孩这才将桂花糕塞进嘴里,几口就吃了个赶紧,噎得直伸脖子。 “慢慢吃,别着急。”清荷端了一杯水给他。 男孩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 “哟,这不是沈家大夫人吗?” 苏清瑶抬起头,看见几个打扮华贵的妇人正站在路边,朝这边看。 “之前便听说沈夫人从匪窝里捡了个孩子,当宝贝似的养着。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王夫人的目光落在糖糖身上,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路上看见没人要的也管。 “以前没看出来,沈夫人的爱好原来是捡野孩子啊!” 旁边一个穿葱绿褙子的妇人掩着嘴笑:“王姐姐您不知道,这位沈夫人可不只是心善。 “她还抱着那野孩子去靖远侯府认亲呢! 非说她捡到的脏孩子,是人家侯府丢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穿杏色褙子的妇人接话,“宫宴上我也见了,把那个野孩子带进宫,到处跟人说是她女儿。” 几个人笑成一团。 苏清瑶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她没有发作。她不想当着糖糖的面跟这些人吵,更不想让糖糖听到这些闲话。她正要把糖糖往怀里拢一拢,挡住她的耳朵,糖糖却从她怀里探出头来。 她不喜欢有人说娘亲。 糖糖一生气。 王夫人正笑得得意,脚下忽然一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跟头,脸朝下,扑在地上,头上的金簪飞出去老远,发髻散了一半。 丫鬟们惊叫着去扶她,她爬起来,鼻尖蹭破了皮,嘴唇上也沾了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穿葱绿褙子的妇人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她家拉车的马忽然长嘶一声,后腿猛地尥起,一脚踹在她腰上。 她“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车夫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拽缰绳,那马却像发了疯似的,又踢又跳,把周围的人吓得四散奔逃。 穿杏色褙子的妇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马车上躲。她刚踩上车凳,马车忽然“咔嚓”一声巨响——整辆车在她屁股底下散了架。车板裂成几块,轮子滚出去老远,车篷塌下来,把她扣在里面。她从一堆破木板里爬出来,满头满脸的灰,衣裳也刮破了,发髻歪到一边,簪子挂在头发上摇摇欲坠。 她跌坐在一堆破木板中间,呆若木鸡。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噗嗤”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几个方才还跟着起哄的妇人,此刻脸色煞白,面面相觑,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苏清瑶抱着糖糖,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承砚趴在车窗边,看完了全程,慢悠悠地缩回来,看着糖糖,若有所思。 糖糖还绷着小脸,气呼呼的,腮帮子鼓鼓的。但她看了一眼那几个狼狈不堪的妇人,又看了一眼娘亲,忽然笑了。 “娘,她们摔倒了。” “活该。”糖糖小声说。 第043章 玄镜大师受伤,是人为还是意外 拾蕊和凝霜给小男孩儿处理好伤口,端出点心匣子给他吃。 小男孩儿看样子是真饿坏了,根本也不怕噎,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点心下肚,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趁他吃饭的功夫,苏清瑶命人找出一套沈承砚的衣裳。 素云直接翻出针线匣子,当场根据小男孩儿的身形开始修改。 先将腰身收紧,然后把袖口和裤腿全都往里缝了一大截,这才勉强能够上身。 苏清瑶道:“虽说不太合身,但好歹暖和些。” 小男孩儿穿上干净衣服,肚子里也有东西了,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苏清瑶又问:“你可还有家人?” 小男孩儿摇摇头。 “那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们一起下山?我可以将你送到京城的养济院。” 她说完还担心小男孩不知道养济院是什么地方,解释道:“养济院是专门收留没有家人的小孩和孤寡老人的地方。 “朝廷每年都会划拨银两用于养济院的吃喝用度。 “京中许多大户人家也会捐粮捐布。 “到了那里之后,至少能吃饱穿暖。 “你也不用害怕,我会叫人隔三岔五去看看你,那里的人不敢欺负你的。” 小男孩儿听了再次摇头,然后小声却很坚定地说:“我要去护国寺。” “那好吧,我叫人送你过去。”苏清瑶见状,便招来家丁,吩咐道,“你把这孩子送到慧明大师处,别叫人欺负了他。” “是!”家丁应声。 小男孩儿却听得眼睛一亮,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躬身朝苏清瑶行了个礼道:“夫人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家丁带着小男孩儿离开。 护国寺中也终于有僧人出来帮着引路,疏通山路上堵住的马车了。 不多时,山路上的车流和人流终于顺畅起来。 沈家的马车也终于能够顺利下山了。 就在他们刚离开被卡住的位置之后,突然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个大汉,在人群横冲直撞,惹得埋怨声四起。 但是看到几个大汉膀大腰圆的模样,所有人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那几个大汉一边乱闯,还一边恶声恶气地问:“看没看见一个这么高的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偷了我家主子的东西。” “谁若是敢窝藏他,那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但是刚才堵在这里的车和人早都已经离开原地。 眼下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小叫花子。 几个大汉在人群中翻找了半天,一无所获,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另外一边,沈家下人带着小男孩儿,直接将他交到了慧明大师的手中。 “大师,这孩子是我家夫人刚刚在山路上捡到的,他被人欺负,还受了伤,看起来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本来夫人想将他送到京中养济院,但他非要来护国寺。 “夫人只得命小人将他交到大师手中,还望大师照顾一下,别让他再被人欺负了。”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双手合十,躬身道,“沈大夫人慈悲为怀,这孩子老衲会命人照看的。“ 小男孩儿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直到沈家家丁离开之后,禅房内只剩他和慧明大师二人时,他才迫不及待地问:“你真的是慧明大师?” “正是。” 对于小男孩儿知道自己这件事儿,慧明大师并不意外。 毕竟玄镜大师外出云游的时候,护国寺许多事情都是交给他们慧字辈的四人打理。 所以慧明大师在方圆十里,也算是颇具盛名的高僧。 小男孩儿闻言却再三确认道:“你们护国寺,就只有你一个叫慧明的么?” “当然。”慧明大师被小男孩儿问得有些好笑,蹲下身道,“你以前听说过我?” 不料小男孩却一脸严肃,从贴身的地方掏出一串佛珠交给他。 “这是一位老和尚让我交给你的。” 慧明大师看到佛珠的瞬间,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都不用接过来细看,就一眼认出,这是玄镜大师从不离身的佛珠。 怎么会在小男孩儿的手里? 慧明大师双手捧过佛珠,才发现上面居然沾染了血迹。 血迹虽然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却依旧清晰可见。 慧明大师的手都开始发抖。 “好孩子,你告诉老衲,这佛珠的主人……” 他不敢再说下去。 怪不得玄镜大师没能在万寿节之前赶回京城。 小男孩儿道:“老和尚受伤了,没法继续赶路。 “他让我来护国寺,找一个叫慧明的和尚,将佛珠交给他。 “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有几个人要抓我。 “我一路东躲西藏,幸亏刚才遇到一位好心的夫人,才能见到你。” 听到玄镜大师只是受伤的时候,慧明大师先是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又听说有人追杀小男孩儿,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看来玄镜大师受伤,很可能是人为,而非意外。 想到这里,慧明大师着急地问:“他将佛珠交给你的时候,可还说了其他话?” “他说让你带人去接他回来。” “那他人在何处?” 小男孩道:“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慧明大师闻言不敢耽搁,立刻召集了寺中二十位武僧,带上小男孩儿,顺着后山的小路直接离开了护国寺。 …… 因为在山路上堵了太久,一行人回到国公府的时候,都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外出多日回府,苏清瑶顾不得收拾东西,先带着三个孩子去给周氏请安。 周氏难得颇有兴趣地询问:“你们前几日一直住在护国寺,可看到那海棠树开花的盛景?” “自是看到了。”苏清瑶伸手摸着糖糖的脑袋道,“像是一片红云落在山顶一般,十分壮美。” “这就难怪了。”周氏微微颔首道,“太后娘娘特意命人将顾昭棠接入宫中。 “看来是希望她净灵转世的身份,能帮皇上度过此次劫难呢!” 苏清瑶闻言登时心下焦急。 皇上的情况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么? 那姐姐在宫中的处境,岂不是十分艰难? 苏清瑶离开荣安院,立刻命人准备名帖,递牌子入宫,求见皇后娘娘。 第044章 糖糖害怕,咱们回家吧! 以苏清瑶的身份,平时想见姐姐,递牌子后,最快当天,最迟次日,基本就能入宫见面。 但这次她却足足等了三天。 等得她心急如焚,才总算接到宫中的传召。 苏清瑶今日入宫,只带了糖糖。 二人跟着内监来到皇后宫中,行礼之后起身,苏清瑶才看清姐姐的模样。 皇后今日是在内殿接见母女二人的。 因为都是家里人,她只穿了家常的衣裳。 面上未施粉黛。 半干未干的头发散在身后。 一副刚刚出浴的模样。 却没有丝毫沐浴后的舒适。 反倒看起来比万寿节当日更显憔悴。 “姐姐,我听说太后娘娘大张旗鼓将顾昭棠接入宫中,这怕是不太合规矩吧?” 皇后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还不是护国寺那海棠树开花之事闹的。 “玄镜大师当年算出,皇上今年要有一大劫。 “但他外出云游迟迟未归,太后听说海棠花深秋盛放,便立刻命人接顾昭棠入宫。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直接把人安排在皇上的寝宫内住下了。 “幸亏顾昭棠年纪尚小,不然指不定会有什么不好的话传出去呢!” “该不会是皇上的龙体……”苏清瑶小心地询问。 即便内殿只有皇后,她和糖糖三个人,她也没敢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皇后的眸光骤然一黯。 “皇上的病,的确越发严重了。 “从万寿节至今,一直昏迷未醒。 “这些天,本宫一直守在龙榻边不敢离开。 “今日也是不得不回来沐浴更衣,才能抽空见你一面。” “无论如何,姐姐千万要保重身子。”苏清瑶话虽这样说,心里的焦急却一点儿都不比皇后娘娘少。 皇上今年虽然已经四十岁了,却依旧膝下无子。 按当年玄镜大师算出来的情况,皇上只有平安度过四十岁这个坎儿,之后才能顺风顺水,子女绕膝。 可他没说的是,万一熬不过去呢? 就只能选宗亲之子继承大统。 到那时,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后,身份都会变得格外尴尬。 即便会被封为太皇太后和太后。 表面上可以继续留在宫中享受荣华富贵。 但到时候继位的皇帝不是亲生,人家也有自己的爹娘亲人。 到时候在宫中日子过得是好是坏,就只能全凭人家的良心了。 皇后自然也知道妹妹担心什么。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本宫早就派人出去寻找玄镜大师的下落了。 “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玄镜大师毕竟年纪大了,本宫也着实担心,他云游在外,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皇后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贴身宫女云岫快步进殿,扑通一声跪下,笑中带泪地说:“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皇上醒过来了。” “真的?”皇后猛地起身,“来人,速给本宫更衣梳头。” 十几名宫女捧着东西鱼贯而入,很快便给皇后收拾得妥妥当当。 “娘亲,皇后姨母好漂亮呀!”糖糖待在旁边看了半晌,凑到苏清瑶耳边小声道。 苏清瑶此时心里想的却是。 皇上昏迷那么多天。 顾昭棠被接入宫也好几日了。 皇上早不醒,晚不醒,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醒过来了?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带糖糖进宫了吧? 想到这里,苏清瑶难得主动道:“姐姐,我陪你一起去。” 皇后此时满心都沉浸在皇上醒过来的欢喜中,也没想太多就直接点头许了。 三人很快便来到了皇上的寝宫。 还没进门就先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龙榻上躺着一个穿着明黄中衣的中年男人。 他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一双狭长的凤眼此时半睁未睁。 几位须发皆白的太医正守在龙榻前,轮流给他诊脉。 顾昭棠此时正站在皇上的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皇上。 看到皇后来了,殿内所有人纷纷跪下行礼 皇后快步奔到龙榻旁,跪下身,双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皇上! “您总算醒了。” 皇后的声音中带着哽咽。 皇上听到她的声音,眼睛睁开,视线缓缓转了过来。 皇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皇上,您才刚醒,不急着说话,慢慢来。”皇后眼中含泪地看着皇上。 一旁顾昭棠的注意力却并未落在皇后身上。 她警惕地看向远远站在后面的苏清瑶和糖糖。 好端端的她进宫做什么? 简直就是阴魂不散! 而且她一进宫皇上就醒了…… 顾昭棠的手在袖子里握紧。 不行,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像那日海棠花开的事儿一样。 只要自己稍微运作一番。 最后功劳肯定还是会落在自己头上的。 “太后驾到——”外面传来内监的通传声。 刚刚起身的众人再次哗啦啦跪了一地。 太后来了,却并未进入内殿。 只是坐在外间,将太医叫到面前询问情况。 很快,太后的目光就落在了顾昭棠身上。 她招招手道:“好孩子,过来哀家这里。” 顾昭棠急忙上前。 太后拉住她的手道:“哀家当年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有灵气。 “这次你一入宫,皇上就醒过来了。 “真不愧是玄镜大师认定的净灵转世。 “你只管安心在宫里住下,哀家不会亏待你的。” “皇上平安,是大齐之福,更是百姓之福。 “昭棠若是能为此尽微薄之力,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别无所求。” 顾昭棠说这话的时候,流露出一丝犹豫。 “你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太后一眼看出她还有话没说,直接道,“你有什么需要的,但说无妨。 “在这宫中,哀家说话还是管用的。” 顾昭棠这才吞吞吐吐道:“其实民女也说不清。 “只是感觉今日宫中之气,有些浑浊,不似前几日澄澈。 “担心会影响皇上龙体的恢复。” 太后闻言,如炬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很快便落在苏清瑶和糖糖身上。 她面色一沉,厉声对皇后道:“以后少召些不相干的人进宫! “若是影响了皇上康复,哀家唯你是问!” 糖糖吓得转身扑进苏清瑶怀里。 “娘亲,糖糖害怕,咱们回家吧!” 第045章 国公府所有人都去迎接顾昭棠 苏清瑶之所以跟过来,本来是想看看,皇上恰好此时醒过来,是不是跟糖糖有关。 没想到却遇到这样的情况。 既然糖糖都说害怕了,她自然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讨人嫌。 也免得太后将气撒在姐姐身上。 只不过苏清瑶心里也清楚。 这次出宫回家,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能再进宫探望姐姐了。 所以在她告辞离开之前,还是上前跟皇后低声道:“姐姐若是有什么难处,千万不要自己扛着。 “我近段时间可能不便经常入宫。 “姐姐派人去府上给我送信儿便是。 “虽然父亲如今远在江苏,但咱们苏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皇后握住她的手,含泪道:“姐姐知道了,你快带孩子回去吧。” 苏清瑶带着糖糖出宫回家后。 没几日,顾昭棠是净灵转世,让皇上从昏迷中苏醒的事儿就传遍了朝野。 一时间,顾家门庭若市。 不知多少达官显贵、世家富商都举着银票,带着稀世珍宝登门,只求能让顾昭棠到家中做客,看看家中生病的病人。 平日里被人各种瞧不起的顾惟岳,如今也抖起来了。 谁看到他不恭恭敬敬地拱手称一声顾侯爷。 谢氏更是成了京中贵妇圈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谁家想摆酒设宴,都得先给顾家下拜帖。 若是请不到顾侯爷或是顾夫人,那这酒宴就直接不用办了。 硬撑着非要办,也只是徒惹人笑罢了。 原本苏清瑶根本没在意这些。 顾家愿意借着孩子出风头,又碍不着她的事儿。 但是万万没想到。 十月初一,苏清瑶带孩子们到荣安院给周氏请安的时候。 周氏特意提起:“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顾家那姑娘是净灵转世,让昏迷多日的皇上都苏醒过来了。” 林氏立刻接话道:“可不是么,京中早都传开了。 “小姑娘才五岁,就有这么大的造化,让人看了都眼热。 “要不说呢,真富贵那都是老天赏的,打一出生就注定了。 “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 “若是能生这么个闺女,有没有儿子,就也不打紧了。” 程氏带着两个女儿坐在一旁,越听脸上越挂不住。 总觉得林氏话里话外都是在讽刺自己。 等林氏话音刚落,她便笑盈盈地点头道:“二嫂说得极是。 “这样的孩子,那都是老天爷赏的宝贝。 “别人家生好几个儿女,捆在一起也比不上人家一个。” 两个人抬头对视一眼,又立刻扭过头不看彼此。 最后还是周氏发话,打断了这段无聊的争锋。 “行了,我提这事儿,主要是想跟你们说一声。 “老爷子昏迷已经三年了。 “我想请顾昭棠过府一趟,来看看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听了这话,苏清瑶忍不住蹙起眉头。 糖糖来到家里这么久了,都没能让老爷子苏醒。 顾昭棠来又能有什么用? 但是周氏既然愿意请,她也犯不着出来反对。 林氏和程氏却显然更清楚周氏的意思。 林氏最是藏不住话,直接问:“娘,想请顾昭棠过府,怕是要花不少钱吧?” “那是自然。”周氏点头,“如今排队的人,都不知排到什么时候去了。 “想要尽快请到人家,就只能多出点钱。 “我都打听好了,三千两银子,三日后即可登门。 “这样,我拿一千五百两,你们三家各出五百两。” 一听这话,林氏和程氏都牙疼似的倒吸一口凉气。 虽说在座的,都是国公府各房的夫人。 但后院中馈,一直都攥在周氏手中。 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想花钱,都是直接找周氏开口。 那是要多少给多少,生怕委屈了两个大儿子。 可林氏和程氏,每个月到手只有少得可怜的月钱和男人的那点儿俸禄。 但凡想过得光鲜一点儿,全得靠陪嫁的庄子、铺子赚了钱往里贴补。 如今周氏突然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五百两。 林氏和程氏的心都在哆嗦。 周氏却看都不看她俩,直接将视线投向苏清瑶。 “老大媳妇,你怎么说?” 苏清瑶知道,周氏这是在拿自己作筏子。 尤其周氏打着为国公爷身体的旗号,已经抢先立于不败之地。 但凡苏清瑶有一点儿犹豫,传出去别人只会觉得她这个做长媳的没有孝心,为难继母。 好在苏清瑶不缺钱。 苏家本就十分富裕,当年给女儿们的陪嫁也十分丰厚。 加上苏清瑶这些年的经营,资产早就翻着倍地增长了。 更何况她还有个做皇后的亲姐姐。 逢年过节的赏赐从来就没断过。 所以苏清瑶不愿为几百两银子,让自己落人话柄。 而且只要她点了头,林氏和程氏就逃不掉。 让她俩一人拿出五百两银子,那绝对堪比割肉。 所以苏清瑶道:“母亲这也都是为了老爷子能早日康复。 “我家老爷远在边境驻守,我自然要替他尽这份孝心。 “我回去后,便立刻叫人将银子送过来。” 果然,听到苏清瑶表态,周氏满意地点点头。 林氏和程氏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周氏达到目的之后,又对在场所有人道:“三日后,请顾昭棠到家中。 “到时候全家必须去门口迎接。 “你们给我记住,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老爷子的身体。 “所以不管你们一个个心里都是怎么想的。 “但是表面都给必须给我客气恭敬一些。 “谁若是敢在当天起刺儿、闹事儿。 “那不仅是打我的脸,更是不想让老爷子好起来。 “到时候,我绝对不会轻饶!” 周氏这话,看似是对屋里所有人说的。 但她的视线,却一直有意无意地扫向沈承砚。 谁都知道,沈承砚跟顾怀瑾是死对头,每次见面,不是吵就是打。 顾昭棠如今可是太后和皇上跟前儿炙手可热的人物。 周氏花钱请她过府,一来是国公爷昏迷日久,怕别人说闲话,必须做做样子。 二来也存了借机拉拢一下关系的心思。 她可不想因为沈承砚一时冲动,让自己这三千两银子打了水漂。 沈承砚一言不发,被苏清瑶在身后捅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只要他们别来招惹我,我才懒得搭理他们。” 第046章 祖父说太吵了,让你们都出去 三日后,一大早。 周氏便派人去各房传话。 “顾姑娘巳正到府。 “届时府中会开正门迎接。 “所有人提前一刻钟到正门口等候。 “务必要重视,准时且尊重。” 传话的婆子走了之后,于嬷嬷就忍不住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丢。 “什么玩意儿,还值得让咱们国公府开正门迎接? “除了皇上驾临、国公爷大胜而归,还有正头夫人八抬大轿进门这样的大事,国公府何曾为别人开过正门。 “到底是后娶的,一点儿深沉都没有,国公府的脸都要让她给丢尽了。” “行了,当着孩子的面儿,就别说这些了。”苏清瑶一边给糖糖插戴珠花,一边吩咐道,“砶儿,今天你就负责看着老四。” 沈承砚一听这话就像炸毛。 “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担心我管不住自己,非要三哥盯着我么?” “当然。”苏清瑶丝毫不为所动,“你今天若是敢生事,我就罚你三哥。 “所以你冲动之前,最好先想清楚。 “你三哥如今的身子,能经得住几下家法!” 听到最后这话,沈承砚彻底蔫儿了。 他不怕挨打,但三哥大病初愈,哪里受得住这个。 糖糖也着急地拉着他道:“哥哥,你听话呀,三哥不能挨打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沈承砚耷拉着脑袋,像是一只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的狗狗。 …… 巳初刚过,镇国公府便已经大门敞开,门口洒扫得干干净净。 很快,各房都带着孩子们来到门口。 周氏也精心打扮,踩着最后一刻来到门口。 巳正时分,一辆青帷马车准时停在国公府门前。 车帘掀开,谢氏先一步下车。 然后顾昭棠才总车上下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粉色的裙衫,头上戴着赤金璎珞,脖子上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衬得小脸白净透亮。 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排场极大。 周氏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迎上去拉住顾昭棠的手:“哎哟,这就是昭棠吧?可把你给盼来了!” 顾昭棠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姿态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给国公夫人请安。” “好好好,快起来快起来。”周氏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称赞,“这孩子,长得可真水灵,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难怪皇上见了你都醒了,这通身的气派,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林氏也跟着夸:“可不是嘛,长得好看不说,还懂事,有礼数。 “看看这行礼的姿势,我们家这两个丫头可都比不上。” 程氏笑着接话:“我早就听说靖远侯府的千金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雨薇、沈雨萱、沈雨柔、沈雨岚四个女孩儿站在旁边,听着大人们夸一个外人,脸上的表情各异。 沈雨薇撇了撇嘴,沈雨萱低着头,沈雨柔挂着得体的微笑,沈雨岚则偷偷打量着顾昭棠的衣裳和首饰,目光里带着几分羡慕。 顾昭棠听着这些夸奖,嘴角微微翘着,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便看到了糖糖。 糖糖站在苏清瑶身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同色的发带,安安静静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顾昭棠的目光在糖糖身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随即移开了。 她如今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连太后和皇上都对她青眼有加。 糖糖不过是国公府一个小小的养女,还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周氏领着顾昭棠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家老爷卧床多年,一直不见好。 “你是净灵转世,有福运在身,帮我们看看,兴许能有什么转机。” 顾昭棠微微一笑,语气谦虚却掩不住自信:“老夫人言重了,昭棠年幼,不敢说能帮上什么忙。但既然来了,自然会尽力。” 荣安院里,药味比往日淡了些,但那股沉沉的暮气还在。国公爷沈弘毅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浅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周氏引着顾昭棠进屋,自己先站在床边看了看国公爷,叹了口气:“老爷,今儿个靖远侯府的昭棠姑娘来看你了。这孩子是有大福气的,皇上都因她而醒,兴许你也能沾沾她的福气。” 顾昭棠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在屋里走了一圈,不时停下来,皱皱眉,摇摇头。 周氏跟在她身后,紧张地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顾昭棠指着门口的屏风:“这屏风放在这里,挡住了门外的阳气,不妥。最好移到西边去。” 周氏连忙点头:“来人,赶紧记下。” 顾昭棠又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兰花:“兰花虽好,但不宜放在卧房,尤其是病人房里。兰花属阴,放在这里会加重病气。换成松柏类的盆景会更好。” 周氏又点头:“好好好,换,马上换。” 顾昭棠又看了看床头的方位,皱起眉头:“床头朝西,西属金,金克木,病人的肝脏容易受损。最好朝南,南属火,火生土,土生金,对恢复有利。” 周氏听得连连称是。 林氏和程氏跟在后面,也一唱一和地捧着。 糖糖被沈承砚牵着,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人。她的目光从顾昭棠身上移到周氏身上,又移到林氏和程氏身上,最后落在床上的国公爷身上。 大人们在忙,没有人注意她。她松开沈承砚的手,悄悄地走进屋,绕过人群,来到国公爷的床边。 国公爷躺在那儿,和上次她来荣安院时一样,灰败的脸色,浅弱的呼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顾昭棠还在指点:“这屋里的药味太重了,病人闻久了反而不好。应当多开窗通风,再焚一些安神的香——” “嘘。” 一个细细的童声打断了顾昭棠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糖糖站在国公爷的床边,转过身来,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屋里安静了一瞬。 糖糖轻声道:“祖父说你们太吵了,要你们都出去。” 第047章 装不下去就想跑吗? 听了糖糖的话,林氏没忍住,率先“噗”的一声笑出来。 “哎呦,这可真是我今年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了。 “老爷子昏迷不醒都三年了,还能跟你说话? “你当是菩萨显灵呢?” 程氏则一副为糖糖着想的模样道:“小孩子可不能撒谎,不然大马猴夜里会把你抓走的。” “我没撒谎。”糖糖语气坚定地说,“祖父就是这么说的。” 沈雨薇终于忍不住道:“祖父认你了么,你就在这儿一口一个祖父地叫!” 糖糖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朝国公爷的床上偏偏头,一副在听床上之人说话的模样。 她很快又一脸认真地说:“祖父说了,他认我!” 这下还不等沈家人说什么,谢氏先坐不住了。 “国公夫人,您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该知道,我家棠儿最近可是忙得很。 “我是看在国公爷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加上您诚意满满的份儿上,才特意推了不知多少人家,先带棠儿来你们国公府的。 “结果这就是你们国公府的态度?” “小孩子不懂事,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周氏对着谢氏十分客气,转过头便没好气地对苏清瑶道,“管好你捡回来的野丫头!” 苏清瑶闻言,上前几步,来到糖糖身边。 但是她并没有训斥糖糖,也没直接把糖糖带下去,而是蹲下身,耐心地问:“糖糖,你跟娘亲说,你怎么知道祖父想说什么?” “我就是能听到祖父要说什么呀!”糖糖有些困惑地挠挠脸颊,“娘亲你们都听不到么?” 苏清瑶摇摇头。 糖糖立刻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沈承砚。 沈承砚也无奈地摇摇头:“糖糖,哥哥也听不到。” “连你娘亲和哥哥都不帮你圆谎,这回编不下去了吧?” 糖糖看着她,眨眨眼睛。 “哈哈——呃——” 林氏笑得像刚学会打鸣的公鸡,但是一对上糖糖黑亮的眸子,瞬间卡住,笑不下去了,心底甚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糖糖马上就把她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二婶儿,祖父让我告诉你。 “不要再假借骁哥儿的名义,天天找祖母要钱花了。” 林氏的脸瞬间白了。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及收起,眼神里的惊慌失措已经控制不住地溢出来了。 她的确经常打着儿子的旗号找周氏要钱。 周氏疼孙子,十次里面怎么也能让她成功个七八次。 但是这些事儿,她从来都是私下悄悄跟周氏说的。 糖糖怎么会知道? 想到这里,林氏心中猛地一凛。 她私下里跟周氏说话的时候,的确没有外人。 但国公爷可是每次都躺在床上的。 难不成还真是国公爷告诉她的? 林氏面露惧色,慌忙朝后退了几步。 程氏对周氏私下贴补林氏的事儿,其实早有怀疑。 但是从来都没抓到过实证。 此时听得糖糖当众说出来,林氏更是一脸惊慌的样子,相当于做实了这件事。 她登时恨得牙根儿痒痒。 不就是嫌自己没生出儿子么! 只要她把两个女儿培养好,以后嫁得好,她晚年过得肯定不会比林氏差。 谁知糖糖一扭头,直接冲着她来了。 “三婶儿,祖父告诉你,既然李秀才请辞不想做了,就好生给些银两送人家离开。 “就当结个善缘,莫要强求了。” 这话一出,不但程氏变了脸色,周氏脸上的笑也快要挂不住了。 李秀才便是程氏请来给沈雨柔捉刀代笔之人。 对外只说是给两个女儿请的先生。 如今李秀才家境好转,不想再继续做这种昧良心的事儿,想请辞回去继续读书参加科举。 但程氏不想放人,又怕他出去之后说走嘴,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前两日她刚私下找周氏商量此事,不料就被糖糖一口道破。 好在糖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程氏急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李先生把雨柔和雨岚都教得很好,所以有些不舍罢了。 “李先生想回家继续读书参加科举,我自然不会阻人前程。 “等以后李先生出人头地的那一天,雨柔和雨岚作为他教过的学生,肯定也跟着脸上有光不是。” 糖糖说完程氏,又侧耳听了片刻,紧接着目光便落到了周氏身上。 “祖……” 周氏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抢在糖糖刚开口的时候,立刻出言打断道:“行了,昭棠姑娘是净灵转世,专门为你祖父的病而来。 “你一个小孩子,快别在这儿捣乱了。 “老大媳妇,你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她抱走。” 糖糖着急道:“可是祖父说……” 周氏再次打断她。 “还有没有点儿规矩了? “有什么话也等客人走了再说。” 周氏说完,拎起糖糖往苏清瑶怀里一塞,转身笑着对顾昭棠道:“昭棠姑娘,你别理会她。 “她就是在这儿胡说八道呢! “你继续看,看这屋里还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顾昭棠却早就开始心虚了。 究竟谁才是净灵转世? 护国寺的海棠花又是为谁而开?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么? 顾昭棠早就待不下去了。 趁着周氏开口,她立刻道:“国公夫人,真是对不住。 “我早就说过,国公爷昏迷三年,本来就已经很难苏醒过来。 “所以这件事,必须阖府上下拧成一股绳,大家都诚心实意地希望国公爷好起来才行。 “可眼下看来,国公府并未做到这一点。 “既然如此,我继续在这里耗费时间和精力,也是徒劳。 “不如就此……” 顾昭棠刚要说告辞。 就听到沈承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 “装不下去就想跑了吗? “先把三千两银子还回来!” 顾昭棠脚步一顿。 还钱? 绝不可能! 倒不是她还不起这三千两银子。 可退钱的事儿一旦传出去。 毁掉的,是她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名声。 顾昭棠在心底默念,小统,小统,快出来,用你的时候到了! 随即她挺直腰杆,看向沈承砚道:“如果我能让国公爷醒过来,你又当如何?” 第048章 这口锅,必须扣在沈家头上 “我该当如何?”沈承砚双手一摊,“俗话说得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这不是你该做的么?” “你……”顾昭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此时已经骑虎难下。 沈承砚那几句话把她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顾昭棠咬了咬牙,在心里唤出系统,无视系统的警告,强行换取了“枯木逢春”的技能。 兑换成功后。 顾昭棠只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顺着她的手臂流向指尖。 她立刻将手按在国公爷的额头上,闭着眼睛,嘴唇飞快蠕动,做出一副正在救人的样子。 苏清瑶在侧面看得清楚,顾昭棠指尖接触到国公爷的时候,的确也闪过一道光。 难不成她也是净灵转世? 那糖糖又是怎么回事? 当年也没听说谢氏生的是双胞胎女儿啊! 东隔间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昭棠身上。 但是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国公爷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反倒是顾昭棠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也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 谢氏先受不住了,上前打断道:“棠儿,行了,你已经尽力了。 “你不能为了别人,把自己给搭进去啊!” 顾昭棠此时也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她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 “滴——” 顾昭棠脑海中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响声。 “注意,技能使用失败! “技能使用失败!” 顾昭棠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也随之晃了一下。 谢氏大喊一声:’棠儿,你怎么了,你可不能晕倒啊!” 听了这话,一个念头闪过顾昭棠的脑海。 不如干脆装晕算了。 于是顾昭棠双眼一闭,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屋里瞬间乱了套。 谢氏的尖叫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昭棠!昭棠!”她扑上去,一把抱住女儿,声音又尖又利,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怎么了!你别吓娘!” 她掐顾昭棠的人中,用力地掐,指甲嵌进肉里。 顾昭棠疼得差点叫出声,咬着牙忍住了。 谢氏又掐了一下,更用力了,顾昭棠的眼泪都快被掐出来了。 但她不敢睁眼,只能继续装。 “快请大夫!快请大夫啊!”谢氏回头冲沈家的人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顾昭棠可千万不能有事。 太后和皇后那边还指着她给皇上治病呢! 太后之前本想将顾昭棠一直留在宫中,还是顾侯爷千般保证,才把人接回家的。 万一顾昭棠出了事,靖远侯府吃不了兜着走。 可反过来一想,顾昭棠这倒是个机会。 昭棠是在沈家晕倒的。 这口锅,必须扣在沈家头上。 “你们——”谢氏抬起头,眼泪汪汪的,声音却一声比一声高,“你们沈家欺人太甚!我们家昭棠好心好意来给你们国公爷看病,你们倒好,逼着她拼命——现在昭棠晕了,你们满意了?我告诉你们,昭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我要进宫告状!我要让太后和皇后评评理!你们沈家欺负一个五岁的孩子,算什么人家!”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尖锐得能穿透屋顶。林氏和程氏站在旁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劝还是该躲。周氏脸色铁青,捻佛珠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苏清瑶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正要开口,怀里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娘亲,姐姐是睡着了么?” 糖糖趴在苏清瑶肩上,歪着头看着谢氏怀里的顾昭棠,一脸天真。 谢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糖糖。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表情扭曲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承砚已经挡在了糖糖前面。 “你瞪谁呢?”沈承砚护着妹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沈承砶也往前站了一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个位置刚好把糖糖挡得严严实实。 谢氏的火气更大了。她正要发作,糖糖从沈承砚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顾昭棠,又补了一句:“姐姐是不是要醒了,她的眼皮一直在动。” 满屋子的人齐齐看向顾昭棠。 顾昭棠躺在谢氏怀里,双眼紧闭,但她的眼皮确实在微微颤动——很轻微,但仔细看,一眼就能看出来。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氏的表情微妙起来。程氏低下头,用帕子掩住了嘴角。周氏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了,目光沉沉地看着顾昭棠,一言不发。 谢氏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张了张嘴,想替女儿辩解,但顾昭棠的眼皮还在抖,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她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顾昭棠感觉到了那道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芒在背。她想睁眼,但睁眼就坐实了装晕;她想继续装,但眼皮不争气,越控制越抖得厉害。 她进退两难,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谢氏怀里,继续演这场已经穿帮了的戏。 谢氏咬了咬牙,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站起来,声音硬邦邦的:“昭棠身子不适,我先带她回去了。”说完,也不等任何人回应,抱着顾昭棠,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丫鬟们小跑着跟上去,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消失在荣安院的月亮门后面。 屋里还是一片安静。 沈承砚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装晕。” 沈承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苏清瑶抱着糖糖,低头看女儿。糖糖还趴在娘亲肩上,眼睛亮亮的,一脸无辜。 “娘,”她小声说,“姐姐真的在装睡。糖糖没说错。” 苏清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周氏站在屋里,手里攥着那串佛珠,指节泛白。她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苏清瑶怀里的糖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内室。 林氏和程氏对视一眼,也带着各自的女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荣安院里终于安静了。 第049章 国公爷醒了 大夫来之前只知道,国公府有为小主子突然晕倒,不省人事了。 国公府下人十分急切,紧催慢催。 于是他便一路不歇脚地赶过来。 进屋之后汗都没顾上擦,放下脉枕就开始给顾昭棠诊脉。 大夫的手指搭上去半晌都没动地方,反倒是神色越来越凝重。 半晌,他换了只手继续诊脉。 紧接着,他翻看了顾昭棠的眼皮,又掰开下巴看了舌苔。 最终大夫一脸疑惑地停手。 不应该啊,沈家急急忙忙请自己过府。 总不会是耍自己玩儿吧? 难道是想要当场考校自己的医术水平? 原本屋内众人都已经打心里认定,顾昭棠是在装晕。 可此时见大夫这般严阵以待的模样,又都不那么确定了。 谢氏站在一旁紧张地直搓手。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希望顾昭棠没事,还是该希望能查出点儿什么毛病来。 “大夫,我家棠儿到底怎么了? “您快跟我说说,真是要急死我了。” 大夫抬头看向谢氏,发现屋里其他人也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越发觉得事情诡异。 他清了清嗓子道:“这个嘛,孩子脉象滑数躁动……” 谢氏刚听到这里,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她猛地开口打断大夫道:“我就知道,棠儿不可能无缘无故晕倒。 “大夫,您快说说,孩子是不是耗费过多累着了? “还是有什么其他毛病?” 行医这么多年,大夫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迫不及待希望自家孩子有病的亲娘。 “这位夫人,还请您稍安勿躁。 “这位姑娘的脉象,并非体弱,更无劳累过度之象。 “反倒是短期内滋补过盛,脾胃运化不开,郁而生热,自然脉象躁动。 “孩子本就气血充盛、脏腑娇嫩,哪里经得起这般大补。” “如今内热已起,千万不可再盲目进补,否则容易伤身 “不过没什么大碍,也无需吃药。 “即刻开始,停掉一切滋补之物。 “清淡饮食,坚持几日,脉象自会平复。” 简单来说,大夫的意思就是。 顾昭棠就是补过头了,有点上火,不消化,其他屁事没有。 这下谢氏傻眼了。 其他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一个个儿憋得别提多难受了。 “哈哈——” 只有沈承砚根本不管那么多,直接大笑出声。 “罢了,那三千两银子,我们家也不要了。 “留着给顾姑娘买些清粥小菜,好生调理一下身体吧! “在我家晕倒还则罢了。 “万一在宫里也晕这么一下,再把太后娘娘,皇上和皇后娘娘吓着,那可就不好了。” 谢氏今日在国公府真是丢透了脸。 但是她还算拎得清,到最后还在努力保全顾昭棠的名声。 “棠儿住在宫中那几日,为了皇上的病情耗费了不少心力,所以太后娘娘才叫御膳房每日都炖滋补品给她吃。 “孩子回家之后,我寻思着,家里也不缺这点儿东西,既然补那就补到底。 “谁知反倒补过头了。 “都怪我,好心办了坏事。 “当初就该找个大夫,先给棠儿诊诊脉再说。” 谢氏也不管旁人信不信,飞快说完这一堆话,便抱起快要装不下去的顾昭棠,快步朝外面走去。 “真是不好意思,今日我们就先告辞了。” 周氏见状赶紧拔脚跟了上去。 “顾夫人太客气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只要孩子没事儿就好。 “咱们这些做娘的人,操心费力还不都是为了儿女……” 林氏和程氏见状,也急忙追上去。 “顾夫人慢点儿,我们送送您。” “今日真是多亏了顾夫人和昭棠姑娘……” 二房和三房的孩子们也纷纷跟了上去。 主子们一动,下人们更是呼啦啦被带走了一大半儿。 眨眼间,屋内就只剩大房的人了。 沈承砚这才忍不住问:“糖糖,你刚才说能听到祖父说话,是真的么? “你是怎么听到的祖父说话的呀?” 糖糖指指自己的小耳朵道:“哥哥,就是这样直接听到的。 “就好像你说话,糖糖也能听到一样呀!” 沈承砚无奈,看来这应该也是糖糖自带的天赋,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听到的。 想到这里,他看向躺在床上的国公爷。 “我上次见祖父,还是过年的时候。 “祖父比那会儿又瘦了。” 沈承砚说着,鼻根儿就是一酸。 国公爷是个极好的长辈。 虽然他常年在外征战,鲜少在家。 但是在孩子们的记忆中,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齐战神,只是一个慈祥亲切的长辈。 “祖父,小时候你教我的那个绝招,我一直都有偷偷练习。 “前些天我就用它,直接让顾怀瑾那浑蛋摔了个狗吃屎。 “我估计,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给我的……” 沈承砚刚开始还说得十分兴奋。 越往下说,声音就越沙哑。 最后他直接哽咽道:“祖父,你昏迷这几年,家里都不成样子了。 “你若是这能听到我们说话,就赶紧醒过来吧,好不好?” 苏清瑶也听得眼圈儿含泪,伸手搂住沈承砚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既然糖糖能听到老爷子的心声,说明肯定有法子医治。” 沈承砶也忍不住凑上前问:“糖糖,你问问祖父,可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 糖糖闻言,转身爬上床,来到国公爷的枕边。 就在大家以为她是为了听得更清楚的时候。 糖糖突然学着刚才顾昭棠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落在国公爷的眉心。 瞬间,一股红光顺着糖糖的手指进入国公爷体内。 只见国公爷身上浮现出几条如绳索般的黑线。 这些黑线缠绕着国公爷的身体,像是将他五花大绑了一样。 红光所到之处,所有黑线都如遇到暖阳的冰雪般瞬间消融。 糖糖拍拍手,扭头一笑:“好了,三哥,你想问什么,直接问祖父便是了。” “啊?”沈承砶人都傻了,僵硬地转动自己的脖子,看向祖父。 只见随着糖糖话音落下。 昏迷不醒,卧床三年的国公爷,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050章 把里面的人给我抓出来! 国公爷睁开了眼睛。 他直直地盯着帐顶,目光从茫然到聚焦,用了好几息的时间。 苏清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猛地扑到床边,膝盖磕在脚踏上都没觉得疼,只是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生怕是自己的幻觉。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国公爷,您,您真的醒了……” 沈承砶站在床尾,死死抓住了床帐,指节泛白。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哽住说不出话来。 沈承砚更是直接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直到他看见国公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国公爷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他想坐起来,可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连脖子都转不动。 三年前倒下的时候还是个能骑马打仗的人,如今连蜷缩一下手指都费劲。 苏清瑶赶紧宽慰道:“国公爷,您别急。 “卧床三年了,身子僵是正常的。 “只要人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 “其他的都慢慢来,不急。”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糖糖身上,嘴唇又动了动。 苏清瑶转头看向糖糖。 糖糖趴在床边,小手搭在国公爷的被子上,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感觉到娘亲的目光,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祖父说,让三哥去找东西。” 苏清瑶一怔:“找什么?” 糖糖又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爬起来,站到沈承砶面前,奶声奶气地开始发号施令:“三哥,祖父说,他床里边有个暗格。暗格里有个信物,你把它拿出来。” 沈承砶愣了一下,看了看母亲。苏清瑶点头。他绕到床的另一侧,伸手在床柱内侧摸索了几下。手指触到一处细微的凹槽,轻轻一按,“咔哒”一声,一块木板弹开来,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块铁牌,巴掌大小,乌沉沉的,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沈承砶把它拿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缩。铁册军。这是祖父的铁册军信物。 糖糖的声音又响起来:“三哥,祖父说,让你拿着这个信物,立刻去找铁册军的百户赵定山。让他带着铁册军过来,把正房包围起来,不许任何人私自进出。” 沈承砶攥紧了手里的铁牌,看向祖父。国公爷的眼睛正看着他,那双浑浊了三年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沈承砶点了点头:“孙儿明白。祖父放心。”他把铁牌收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糖糖正趴在床边,小手搭在祖父的被子上,歪着头,像是在听下一句。沈承砶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铁册军。沈承砶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三个字的分量。朝廷赐给功臣的护卫,共计一百一十二人,只听命于国公爷沈弘毅本人。当功臣去世、子孙袭爵时,铁册军便要收回朝廷。这些人不是国公府的护卫,不是周氏能调动的人马,是只认铁牌不认人的。祖父一倒就是三年,铁册军这些年没了主心骨,但赵定山那个人他听说过。祖父的老部下,战场上砍过的人头比有些人一辈子见过的人都多。这种人,不会轻易倒向任何人。 糖糖还在听。国公爷的眼睛看着房梁,嘴唇不动,但糖糖的耳朵里全是他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来,对苏清瑶和沈承砚说:“娘亲,哥哥,祖父说,让你们把所有门窗都关严,锁好。不管谁来,不管外面说什么,都不许开门。”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她看了一眼沈承砚,沈承砚已经转身去关窗了。她自己去关门。门是厚实的楠木门,外面上了栓,她又从里面加了一道横杠。窗子有两扇,沈承砚一扇一扇地关好,扣上锁扣,又拉上了帘子。 沈承砚走回来,在床边站定,看着祖父。国公爷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沈承砚的鼻根儿一酸,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糖糖还趴在床边,小手搭在被子上,百无聊赖地画着圈圈。她已经把祖父的话都传完了,现在没事干了。 苏清瑶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廊下有脚步声,有人在走动,在说话,但听不太清楚。她把手按在门板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木头,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周氏只是出去送个客,很快就会回来。她必须在她回来之前把一切准备好。门关好了,窗锁好了,糖糖也交代好了。现在就等着了。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苏清瑶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几分。 “谁把门关上了?”周氏的声音近了一些,像是在门边站定了,“没看到我回来了么?还不赶紧把门打开。” 屋内没有动静。 “我说,开门。”周氏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苏清瑶站在门后,手按着门板,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一声冷笑。周氏没有再说话,但苏清瑶听见她压低了声音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听不清楚,但那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溢出来了。 沈承砚站在窗边,从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廊下站着好几个人。周氏、林氏、程氏,还有几个丫鬟婆子,一个个脸色各异。周氏站在最前面,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了。林氏站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门缝里瞧,什么都瞧不见。程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清瑶回头看了沈承砚一眼,微微摇头。沈承砚放下帘子,退回来,走到床边,站在糖糖身边。糖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床上爬来爬去,从床头爬到床尾,又从床尾爬回来,把被子踩得皱巴巴的。国公爷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但苏清瑶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第051章 冲进去,把人都给我控制住! 几个婆子又撞了半天。 但是沈承砚在里面堵的太严实,实在很难突破进去。 周氏气得直骂粗使婆子们不中用,然后又下令道:“来人,把延锐和延铭叫来,让他们多带些人手。 “我就不信,我自己的屋子,还能回不去了?” 等待人来的时候,周氏又扬声对屋内道:“老大媳妇,趁现在事情还没有闹大。 “不如你先说说,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是为了银子,大不了我把那五百两银子还给你。 “只要你现在立刻开门出来,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既往不咎。 “但如果你执迷不悟,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一会儿等房门被撞开之后,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但是无论周氏怎么说话,屋里依旧毫无反应。 林氏站在一旁,手里死死攥着帕子,盯着紧闭的房门,忍不住压低声音,跟身旁的程氏道:“弟妹,你说,该不会真是国公爷醒了吧? “不然就苏清瑶那个面人儿似的性子,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儿?” 程氏心里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儿。 跟林氏不同,她更在意的,是刚才糖糖说的那些事。 为了防止走漏消息,李秀才的事儿,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周氏知道。 连沈三老爷知道得都没那么清楚。 林氏和程氏都能想到的事儿。 周氏怎么可能没想过。 被堵在门口这会儿功夫,各种可能性都已经在她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就不该为了做面子,把顾昭棠请到家里来。 万一真把国公爷给唤醒了,那可如何是好。 这三年时间,她对沈家大房做的事,还有国公府中各处的渗透和把持。 无论拎出来哪一件,都完全经不起查。 不多时,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带着家丁赶了过来。 林氏和程氏急忙带着孩子们避到一旁的厢房中去。 “娘,出什么事了?”沈三老爷进院,看到这般情形,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二老爷则性急得多,上来就问:“娘,人我都带过来了,要干谁您说话就是了。” 周氏抬手指向正房大门道:“你大嫂失心疯了,把门窗全都关起来,一声不吭地待在里头,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 沈二老爷一听这话,直接冷哼一声,大手一挥道:“来人,把门给我撞开! “谁第一个撞开房门,爷赏他十两银子!” 家丁们一听这话,顿时一窝蜂涌上去,用力撞着房门。 国公府的家丁都是二三十岁,正值壮年的汉子。 那力气可不是刚才几个粗使婆子能比的。 没几下,门闩就被撞断了。 很快,门板也摇摇欲坠。 全靠里面的柜子顶着。 沈承砚带着拾蕊和凝霜,使劲儿在里面顶着柜子,身体都随着外面撞门的节奏剧烈的晃动。 柜脚不断跟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眼看着一寸寸向后挪动。 苏清瑶也顾不得自己摔伤的膝盖,一瘸一拐地上前帮忙。 “娘,不用你。 “我,我还顶得住。” 沈承砚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但他们几个人到底势单力薄,实在扛不住外面一次猛过一次的撞击。 家丁们嘴里喊着号子,又是狠狠一下撞上去。 门板的转轴发出最后的悲鸣,咔嚓一声断裂。 家丁们闪身躲开。 半扇门板直接倒下,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院子里的人也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苏清瑶站在柜子旁边。 沈承砚气喘吁吁地站在她身旁。 拾蕊和凝霜此时已经撤到后面,将糖糖护了起来。 周氏的目光飞快在屋里转了几圈。 嗯? 不对劲。 怎么只有她们几个。 沈承砶人呢? 周氏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沈承砶不在屋里,苏清瑶和沈承砚又拼命挡着门不让人进去。 所以她们是在打掩护? 沈承砶一定在做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 周氏的声音冷得像刀子:“把门打开,把人给我弄出来。” 沈二老爷一挥手,几个家丁就往门口冲。 沈承砚往前一步,匕首横在身前,刀刃对着最近的那个家丁。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我看今天谁敢过来?” 家丁们脚步一顿。 沈承砚虽然年幼,但他眼睛是红的,匕首攥得紧紧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完全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 “愣着干什么?”沈二老爷皱眉,“一个小孩,还能翻出天去?” 沈二老爷不耐烦了,自己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拨开沈承砚。沈承砚的匕首往前送了一寸,刀尖几乎碰到沈二老爷的袖子。沈二老爷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铁青。 “你敢跟我动刀?”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沈承砚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握着匕首的手稳住了。 双方僵持着,火药味越来越浓。 几个家丁攥紧了棍棒,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冲上去。 苏清瑶站在两个孩子身后,手按在糖糖的肩上,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的时候—— “老夫人!不好了——” 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从月亮门跑进来,声音都劈了,腿一软摔在台阶上,又爬起来,指着身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氏猛地转身。 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整齐划一,像擂鼓一样砸在青石地面上。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个人。甲胄碰撞的金属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廊下的灯笼都在微微晃动。 沈承砶走在最前面,手里高举着一块乌沉的铁牌。他身后,几十名甲胄在身的军士列队而入,步伐整齐,刀枪出鞘,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素云和清荷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衣裳都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们是跟着沈承砶一起出去的,去传的信,去找的人。 军士们进了院子之后迅速散开,将正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刀锋朝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领头的百户赵定山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甲胄上还带着从校场赶来的尘土。他走到正房门前,单膝跪下,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末将赵定山,奉国公爷之命,率铁册军前来听令!” 第052章 你要保护糖糖 铁册军一出现,院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氏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承砶手里的铁牌,手指攥着佛珠,指节泛白。 这令牌她找了三年,翻遍了荣安院的每一个角落。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东西竟然在沈承砶手里。 沈二老爷的脸色铁青,看了沈三老爷一眼。 沈三老爷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块铁牌上,像被钉子给钉住了似的。 林氏和程氏脸色煞白,带着孩子不断后退,生怕铁册军跟家丁发生冲突,再捎带上自己和孩子。 沈雨薇拉着沈雨萱的手,两个人都没敢出声。 沈雨柔低着头,沈雨岚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周氏的脸色沉了一分,但语气还算稳得住:“你突然带铁册军入府,究竟谁下的令?究竟有什么目的? “国公爷至今昏迷未醒,你行事之前可要想清楚。 “不要受人蒙蔽,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赵定山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周氏。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甲胄上的铁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夫人,铁册军奉国公爷之令行事。末将只听国公爷的。” 周氏的眉毛竖了起来:“国公爷昏迷三年,如何给你下令?” 赵定山没有接这句话。他看了沈承砶手里的铁牌一眼,又收回目光,声音平平的:“夫人若有疑问,可入宫向皇上陈情。 “末将若做错了,也自会入宫向皇上请罪。 “就不劳夫人操心了。” 周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二老爷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赵定山!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国公府! “你一个百户,敢这么跟我娘说话?” 赵定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是哪位? 沈二老爷的脸也涨红了,还要说什么,被沈三老爷拉住了。 沈三老爷摇了摇头,沈二老爷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定山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他一挥手,铁册军的军士们迅速散开,将正房围了个严严实实。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尖朝外,把院子里的人隔在了外面。 几个想往前凑的家丁被刀锋逼退,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赵定山跟着沈承砶进了屋。 内室的光线有些暗,帐子半掩着。 国公爷躺在床上,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清亮亮的,不像一个躺了三年的人。 赵定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单膝跪在床前,甲胄的铁片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两个字:“国公爷……” 国公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赵定山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是国公爷一手带出来的兵,从大头兵到百户,每一级都是国公爷提携的。 回京后被皇上钦点率领铁册军,他高兴得好几宿没睡好觉,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国公爷一倒就是三年,周氏把他们打发回营地。 他只能在营地里干等着,每月递一回帖子问安,得到的永远只是国公爷尚未苏醒的消息。 他怕国公爷醒不过来了。 如今人醒着,就在他面前,虽然瘦得不成样子,虽然说不出话,但眼睛是亮的。 赵定山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起头,声音稳住了:“国公爷,末将来了。您有什么吩咐?” 国公爷的嘴唇又动了动,还是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转向苏清瑶。 苏清瑶站在床边,会意,上前一步:“赵百户,国公爷的意思是,铁册军轮班值守正房,不许任何人进入。 “国公爷苏醒的事,对外务必严格保密。 “但是根据情况,可以禀告皇上。” 赵定山听完,没有立刻起身。 他跪在那里,目光投向床上的国公爷。 他在等国公爷亲自确认。 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 国公爷看着他,非常费力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头几乎没动,只是下巴微微沉了一下。 赵定山看见了。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甲胄的铁片又磕在地上,沉闷的一声。 “末将领命。”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国公爷,您好好养着。外面的事,有末将在。” 他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铁册军的军士已经各就各位。 赵定山走出来,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目光没有停留。 “所有人听令,两个时辰换防一次,不许任何人靠近正房。 “擅闯者,格杀勿论。” 军士们齐声应诺。 赵定山站在廊下,甲胄在身,刀在腰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他没有再看周氏一眼,也没有再看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一眼。 周氏站在院子里,手指攥着佛珠,攥得指节发白。她看了看正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那些甲胄鲜明的军士,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二老爷站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母亲,这……” “回去。”周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二老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沈三老爷拉住了。沈三老爷摇了摇头,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沉沉,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沈二老爷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林氏和程氏对视一眼,带着孩子们也跟了上去。 下人们更是不敢多留,一个个低着头,小跑着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赵定山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军士吩咐了一句“把门修好”,便不再说话了。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轻轻晃动。铁册军的军士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纹丝不动。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安静,沉默,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第053章 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确认过每一道命令都是国公爷的真实意愿之后。 赵保堂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而且以他不懂医术的粗浅见识来看。 国公爷昏迷三年刚醒,虽然身体还很僵硬,但已经能简单地说话了,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想到这里,赵保堂便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他大步走出正房,将自己最信任的十几名铁册军叫进来。 “你们的任务就是,死守住东隔间。 “除非你们都死光了,否则我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进入内室。 “还有,都给我记住。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是!”十几个人齐声应诺,硬是喊出了近百人的气势。 紧接着,赵保堂又叫人收拾了正房门口的残局, 将柜子箱子一一搬回原处。 也不知他们这么快从哪里找到的门板,三两下装好,竟然严丝合缝。 周氏站在廊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住处,被一群丝毫不懂变通的铁册军围得水泄不通。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正房走去。 谁知还不等走到近前,一把长刀就直接横在她的面前。 “国公夫人请留步。”军士面无表情,“没有百户之命,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们……”周氏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就算不让我回自己的房间居住,至少也该让我收拾一下东西吧?” 铁册军却没有让开,更没有收刀。 像个没有感情的假人似的,再次重复:“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三老爷铁青着脸,上前扶住周氏的胳膊道:“娘,您也在外面站这么久了,先去儿子那边歇会儿吧。 “其他的事儿咱们再从长计议。” 见周氏在沈三老爷和程氏的左右搀扶下,离开了荣安院。 沈二老爷立刻狠狠瞪了林氏一眼。 虽说林氏肚皮还算争气,可架不住她是真不如程氏有眼力见啊! 眼瞅着如今周氏的心,都已经越来越偏向三房了。 但凡老三有个儿子,自己在老娘心里的位置肯定一落千丈。 林氏也委屈莫名。 你自己不如老三会哄老太太,怎么还能怪到我头上来呢? 但看着沈二老爷气哼哼地跟了上去。 林氏也只好带着孩子们跟了上去。 …… 清和院中。 下人们都被打发出来,一个个站在廊下。 国公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他们不敢随便议论,彼此之间只能用眼神交流。 房间内,周氏坐在榻上,倚着引枕,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一言不发。 屋内的气氛十分压抑。 最后还是沈二老爷按捺不住,率先开口道:“娘,该不会是那个顾昭棠真的有什么能耐,把老爷子给唤醒了吧?” 林氏也随之道:“可不是么,昭棠姑娘本就是玄镜大师说过的净灵转世。 “她进宫住了几日,连皇上都醒过来了。 “老爷子醒过来也是正常。” 周氏摩挲佛珠的手一顿。 她现在真是后悔不迭。 早知道顾昭棠这么有本事,别说花钱了,倒找钱都不会让她来的。 程氏见自家男人一直不吭声,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比起顾昭棠,大嫂抱回来那个糖糖更邪门一点儿。 “你们想想看,一个普通的五岁孩子,怎么可能把沈承砚从土匪窝里救出来? “大嫂把她留下之后,眼瞅要不行的沈承砶也好起来了。 “还有上午她说出来的那些话……” 说到这里,程氏微微一顿,不是很想再提糖糖说过的那些话。 林氏也不安地换了个坐姿。 “反正我觉得,老爷子肯定醒了,不然谁知道令牌在哪里?谁有本事能调动铁册军?”沈二老爷抢着道。 周氏听了他的话却不置可否,将视线投向沈三老爷。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三老爷终于开口道:“娘,刚才院子里闹成那样,我怎么好像没看到沈承砶? “老爷子的令牌,该不会一开始就放在沈承砶手里了吧? “这小子解毒之后,性子越发张扬了。 “上次西山围猎,他就出尽了风头。 “如今做出借令牌假传消息,调动铁册军的事儿也不足为奇。 周氏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神色。 “还是老三心细。 “我刚才也注意到了,沈承砶一直都没露面。 “国公爷都昏迷三年了,也没见苏清瑶有多重视。 “今天如此一反常态,我怀疑她根本就是在为沈承砶打掩护。” 沈二老爷见母亲如此赞成弟弟的说法,顿时不服气道:“那也不对啊! “就算沈承砶拿令牌把赵保堂骗来。 “那人老了之后,看到老爷子还没醒,谎言岂不是立刻就被戳破了? “赵保堂那家伙有多死板,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 “娘的命令他都不听,你指望他能陪沈承砶过家家?” 周氏闻言忍不住微微摇头。 沈三老爷也无语道:“二哥,你是不是傻?” “你小子……”沈二老爷气得拍桌而起。 沈三老爷理都不理他,继续道:“你该不会忘了,当初娘为了把铁册军撵出国公府,费了多少力气? “正常情况下,赵保堂当然不会陪着沈承砶胡闹。 “但如果他的目的,原本就是将计就计,重新回到国公府,守在老爷子身边呢? “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赵保堂把他的亲信都留下死守内室了。 “肯定是担心母亲发现老爷子依旧昏迷,再把他给撵出府去。” 沈三老爷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别说本就是这样想的周氏了。 就连沈二老爷,都越听越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他也不再唱反调了,直接问:“老三,那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谁知沈三老爷双手一摊,直接道:“我也不知道。” 沈二老爷感觉自己直接被闪了个大的,差点儿扭了腰。 “你小子在这儿说得天花乱坠,我还当你有什么锦囊妙计了呢! “合着就是纯耍嘴儿啊?” 沈三老爷双手一摊,道:“二哥,那可是铁册军。 “反正我是没有法子,难不成你有?” 沈二老爷听得直嘬牙花子。 这个还真没有。 第054章 谁家猫长这样? 马车在靖远侯府门前停下时,顾昭棠闭着眼睛,靠在谢氏怀里,一动不动。谢氏抱着她下了车,快步往里走,丫鬟婆子们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顾怀瑾从后面追上来,衣裳上还沾着沈家院子里的灰,脸色不太好。他凑到谢氏身边,压低声音:“娘,昭棠怎么样?” “别吵,让她歇着。”谢氏脚步不停。 顾怀瑾看了看妹妹的脸,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跟在旁边走了一路,没有再说话。 进了垂花门,谢氏吩咐丫鬟去烧水,又让人去请大夫。顾昭棠这时才睁开眼睛,声音轻轻的:“娘,不用请大夫了。我没事,就是累了。” 谢氏低头看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丫鬟们鱼贯而入,有的端着热水,有的捧着干净衣裳,有的拿着帕子香胰。净房里热气腾腾,澡盆已经备好了,水面上撒了花瓣。 顾昭棠被扶进去,丫鬟们帮她脱了外衣,解了头发,把她抱进澡盆里。热水漫到胸口,暖意从脚底升上来。她靠在盆壁上,闭着眼睛,任由丫鬟们往她身上浇水。 顾怀瑾站在门外,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来,又踱了几步。他走到门边,隔着帘子问:“昭棠,你好些了没有?” “哥哥,我没事。”顾昭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回去歇着吧。” 顾怀瑾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沈家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那个糖糖呢?她有没有——” “哥哥。”顾昭棠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我真的没事。你让我安静一会儿。” 顾怀瑾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净房里,丫鬟青禾舀了一瓢水,从顾昭棠后颈慢慢浇下去。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她拿了棉帕,正要擦拭,忽然手一顿。 “咦。” 声音很小,但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抬手捂住了嘴。 顾昭棠睁开眼,侧过头:“怎么了?” 青禾放下手,脸色有些讪讪的:“奴婢方才眼花了,看小姐后颈上的胎记好像……好像不见了。再一看,又在了。”她笑了笑,“都怪奴婢昨晚没睡好,眼神不济。小姐恕罪。” 顾昭棠没有笑。她转回头,面朝前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淡淡的:“昨晚又偷着看话本了?” 青禾吐了吐舌头,没有否认。她继续浇水、搓背,动作比方才轻了些,怕再出什么差错。 顾昭棠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热水蒸得模糊不清。她的手指在水下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胎记。 她后颈上根本没有胎记。那朵海棠花是系统给她伪装出来的,为了证明她就是顾昭棠——那个有胎记、有玉佩、被玄镜大师批过命的顾昭棠。如今系统能量不足,连胎记都开始维持不住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唤出系统界面。淡金色的文字浮现在眼前,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能量不足。伪装模块运行不稳定。建议尽快补充能量。」 「当前能量值:8/1000。伪装模块将在能量值低于5时自动关闭。」 「可用能量补充方式:1.完成任务。2.投入等价物。」 海棠树那个任务已经失败了。开启下一个任务需要的能量,她根本凑不齐。她只能往里放东西——真金白银。 青禾舀了一瓢水,从她肩头浇下去。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屋里所有的声音。顾昭棠靠在盆壁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皇后赏赐的东西不能动,那是体面,是身份,用了就没了。顾家给的、顾怀瑾送的,那些可以用。至于以后怎么解释,以后再说。 沐浴更衣之后,顾昭棠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寝衣,头发半干,散在肩上。她坐在镜子前,青禾拿着棉帕给她绞头发,动作轻快,嘴里还哼着小曲。 “行了,你出去吧。”顾昭棠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青禾应了一声,放下棉帕,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顾昭棠一个人。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散着,脸白白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歪了歪头,侧过身子,去看自己的后颈。 镜子里,那朵海棠花安安静静地印在皮肤上,花瓣清晰,颜色鲜红。她盯着看了好几息,花没有消失。她松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镜子,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又唤出系统界面。 「当前能量值:8/1000。」 只有八。一千的能量值,只剩八。连维持胎记都快要不够了。她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红木匣子,上面雕着海棠花的纹样,是顾怀瑾去年送她的生辰礼。 她打开匣子,里面躺着几样东西——一对赤金镯子,是皇后赏的;一只羊脂玉簪,是谢氏给的;一锭银元宝,是顾侯爷过年时塞的;还有几颗东珠,是顾怀瑾从周家围猎场上赢回来的。 顾昭棠把镯子和玉簪拿出来,放在一边。这两样是皇后赏的,不能动。她把银元宝和东珠放进匣子里,盖上盖子,捧在手里,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系统,投入等价物。 匣子里的银元宝和东珠消失了。 「能量值+150。当前能量值:158。」 一百五十八。连维持胎记都不够用多久的。顾昭棠攥着空匣子,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把匣子放回抽屉里,关好,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还涂着蔻丹,是昨天谢氏亲手给她涂的,说衬她的肤色。 “昭棠。” 门外传来谢氏的声音。顾昭棠抬起头,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第055章 我怎么可能连亲闺女都认错 马车在靖远侯府门前停下时,顾昭棠闭着眼睛,靠在谢氏怀里,一动不动。 谢氏抱着她下了车,快步往里走,丫鬟婆子们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顾怀瑾听到消息迎出来,凑到谢氏身边,压低声音:“娘,妹妹怎么样?” “别吵,让她歇着。”谢氏脚步不停。 顾怀瑾看了看妹妹的脸,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跟在旁边走了一路,没有再说话。 进了垂花门,谢氏吩咐丫鬟去烧水,又让人去请大夫。顾昭棠这时才睁开眼睛,声音轻轻的:“娘,不用请大夫了。我没事,就是累了。” 谢氏低头看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丫鬟们鱼贯而入,有的端着热水,有的捧着干净衣裳,有的拿着帕子香胰。净房里热气腾腾,澡盆已经备好了,水面上撒了花瓣。 顾昭棠被扶进去,丫鬟们帮她脱了外衣,解了头发,把她抱进澡盆里。热水漫到胸口,暖意从脚底升上来。她靠在盆壁上,闭着眼睛,任由丫鬟们往她身上浇水。 顾怀瑾站在门外,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来,又踱了几步。他走到门边,隔着帘子问:“昭棠,你好些了没有?” “哥哥,我没事。”顾昭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回去歇着吧。” 顾怀瑾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沈家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那个糖糖呢?她有没有——” “哥哥。”顾昭棠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我真的没事。你让我安静一会儿。” 顾怀瑾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净房里,丫鬟青禾舀了一瓢水,从顾昭棠后颈慢慢浇下去。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她拿了棉帕,正要擦拭,忽然手一顿。 “咦。” 声音很小,但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抬手捂住了嘴。 顾昭棠睁开眼,侧过头:“怎么了?” 青禾放下手,脸色有些讪讪的:“奴婢方才眼花了,看小姐后颈上的胎记好像……好像不见了。再一看,又在了。”她笑了笑,“都怪奴婢昨晚没睡好,眼神不济。小姐恕罪。” 顾昭棠没有笑。她转回头,面朝前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淡淡的:“昨晚又偷着看话本了?” 青禾吐了吐舌头,没有否认。她继续浇水、搓背,动作比方才轻了些,怕再出什么差错。 顾昭棠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热水蒸得模糊不清。她的手指在水下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胎记。 她后颈上根本没有胎记。那朵海棠花是系统给她伪装出来的,为了证明她就是顾昭棠。 那个有胎记、有玉佩、被玄镜大师批过命的顾昭棠。如今系统能量不足,连胎记都开始维持不住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唤出系统界面。淡金色的文字浮现在眼前,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能量不足。伪装模块运行不稳定。建议尽快补充能量。」 「当前能量值:8/1000。伪装模块将在能量值低于5时自动关闭。」 「可用能量补充方式:1.完成任务。2.投入等价物。」 海棠树那个任务已经失败了。开启下一个任务需要的能量,她根本凑不齐。她只能往里放真金白银。 青禾舀了一瓢水,从她肩头浇下去。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屋里所有的声音。顾昭棠靠在盆壁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 皇后赏赐的东西不能动,那是体面,是身份,用了就没了。顾家给的、顾怀瑾送的,那些可以用。至于以后怎么解释,以后再说。 沐浴更衣之后,顾昭棠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寝衣,头发半干,散在肩上。她坐在镜子前,青禾拿着棉帕给她绞头发,动作轻快,嘴里还哼着小曲。 “行了,你出去吧。”顾昭棠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青禾应了一声,放下棉帕,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顾昭棠一个人。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散着,脸白白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歪了歪头,侧过身子,去看自己的后颈。 镜子里,那朵海棠花安安静静地印在皮肤上,花瓣清晰,颜色鲜红。她盯着看了好几息,花没有消失。她松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镜子,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又唤出系统界面。 「当前能量值:8/1000。」 只有八。一千的能量值,只剩八。连维持胎记都快要不够了。她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红木匣子,上面雕着海棠花的纹样,是顾怀瑾去年送她的生辰礼。 她打开匣子,里面躺着几样东西。 一对赤金镯子,是皇后赏的;一只羊脂玉簪,是谢氏给的;一锭银元宝,是顾侯爷过年时塞的;还有几颗东珠,是顾怀瑾从周家围猎场上赢回来的。 顾昭棠把镯子和玉簪拿出来,放在一边。这两样是皇后赏的,不能动。她把银元宝和东珠放进匣子里,盖上盖子,捧在手里,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系统,投入等价物。 匣子里的银元宝和东珠消失了。 「能量值+150。当前能量值:158。」 一百五十八。连维持胎记都不够用多久的。顾昭棠攥着空匣子,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把匣子放回抽屉里,关好,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还涂着蔻丹,是昨天谢氏亲手给她涂的,说衬她的肤色。 “昭棠。” 门外传来谢氏的声音。顾昭棠抬起头,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谢氏端着一碗燕窝粥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点心盒子,一个捧着茶壶。她看了一眼顾昭棠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脸色还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第056章 糖糖给你提鞋都不配 “棠儿,你老实跟娘说。 “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顾昭棠摇摇头道:“娘,没人跟我说什么。 “只是今天在国公府,国公爷明明还是昏迷不醒。 “可那个糖糖却能听到国公爷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我就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她其实也是……” 顾昭棠自己猛地顿住,没有将净灵转世那四个字说出口。 然后她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儿。 “所以我就想,万一她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那我该如何是好? “爹娘和哥哥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我真的不舍得你们。 “但你们又都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人。 “万一真的认错了,我肯定更希望你们找到亲生女儿……” “噗……” 顾昭棠正说到最动情的部分,都快把自己给感动了。 她一边说一边揣测谢氏会有什么反应。 万万没想到,谢氏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憋不住笑出声来。 谢氏赶紧解释道:“棠儿,娘不是笑你。 “也不对,娘只是笑你,可真是个小傻瓜啊! “看你平时说话做事都像个小大人儿似的,害得娘总是忘记你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儿。 “直到刚才听你说这些话。 “还真是个什么都信的傻孩子啊!” 谢氏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顾昭棠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谢氏才跟她解释道:“你啊,就是心思太单纯,太干净了。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咱家人口简单,也没那么多后宅的腌臜事儿,所以你不清楚也很正常。 “你别以为沈家是什么国公府,爵位比咱家高,沈家人就有多品行端正。 “那个苏清瑶,先是让那野丫头冒充你,想把她塞到咱家来享福。 “上次在护国寺,也把那个野丫头放在海棠树下,想要蹭你的喜气儿。 “我当时也就是看在没人理她的份儿上,所以才懒得跟她计较。 “谁知她失败两次都不死心,还要借着你搞事情。” 顾昭棠眨眨眼睛,疑惑地问:“可是,沈大夫人不是个心善的好人吗? “她都收养糖糖做女儿,还带她进宫见皇后娘娘了呢!” “切!”谢氏冷哼一声道,“你以为她是好心呢? “还不是看那个野丫头脖子后面碰巧有跟你一样的胎记,所以才留着她想要搞事情。 “真打量她家后宅那些个狗屁倒灶的事儿,别人都不知道呢? “娘告诉你,你以为那个野丫头能听到国公爷说话。 “其实她说的那些话,肯定都是苏清瑶背后教给她的。 “一方面分走了你的风头,另一方面还顺手敲打了自家两个妯娌。 “像她那样大家族出身的嫡女,从小都是看着后宅争斗长大的。 “能顺利活到出嫁的,都不可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所以你千万不要把这些事儿放在心上。” 顾昭棠点点头,心下暗道,还好,看来谢氏完全没有怀疑自己。 谢氏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她还没完全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是靖远侯府的嫡女,是玄镜大师亲口批过命的净灵转世。 “那个糖糖,不过是沈家捡来的野丫头,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只要你能让皇上的身体好起来,顺利帮皇上度过这个坎儿。 “那你就是太后娘娘和皇上的大恩人。 “有整个儿大齐身份最高的两个人给你做靠山。 “这辈子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到时候什么国公府不国公府的,全都在我家棠儿的脚底下踩着。 “你让他们往东,他们都绝不敢往西。” 听了谢氏这话,顾昭棠的心情终于好了许多。 也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可不能再像今天这般冲动行事了。 真金白银兑换回来的能量,必须用在刀刃儿上才行啊! 看到顾昭棠的心情有所好转,笑容也终于回来了,谢氏也跟着高兴起来。 “这样才对嘛! “以后有什么事儿,就跟娘说。 “娘没有你那么大的本事。 “但娘是最了解你,最会开解你的人,对不对?” 顾昭棠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肯定的。” 谢氏一把将顾昭棠搂进怀里道:“所以说,千万别为了旁人折磨自己。 “当初那么多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你爹和我靠闺女升官进爵发大财。 “那又如何?闺女有本事,你爹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现在你再看看,朝野上下,谁不羡慕我有个好闺女?” …… “老、老大媳妇,你真是认了个好、好闺女啊!” 国公爷靠坐在床头,看向糖糖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喜爱和感激。 他在床上一动不动躺三年了。 本以为这辈子就要这样躺到死了。 没成想见到糖糖之后,还不到一天功夫。 自己不但能坐起身,甚至都可以磕磕绊绊地跟人交流了。 更别说当他听沈承砚讲了,糖糖如何救了他,如何治好了苏清瑶的心疾,如何挽救了沈承砾和沈承砶…… 糖糖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超越了所有儿孙,稳稳坐上了第一的宝座。 国公爷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熟睡的糖糖,低声对苏清瑶道:“多亏了糖糖,不然我、我这辈子可能都醒不过来了。 “但,但我这老头子,还是忍不住想嘱、嘱咐你几句。 “老、老话说得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糖、糖糖这一身通天的本事,一旦传出去。 “是、是福是祸,可就不好说了。 “这孩子救了咱家这、这么多人,咱、咱们可千万要保、保护好她。 “不能像靖、靖远侯府那样,把孩子当、当摇钱树、聚宝盆。 “不但对、对孩子不好, “自、自身也是要折、折福折寿的……” 苏清瑶闻言大喜,连忙道:“老爷子,您真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糖糖的事儿,除了砾儿、砶儿和砚儿,就只有几个最亲信的下人知道。 “我早就敲打过,让她们必须守口如瓶。 “您放心,我是诚心诚意把糖糖当亲闺女养。 “任何对她不利的人和事儿,都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第057章 祖父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每年立冬,宫中都有举办文会的惯例。 会广邀宗族、勋爵和世家子弟,朝中官员以及各地举荐的知名才子入宫赴宴,以文会友。 对于那些宗族、勋爵和世家子弟,这是他们难得在御前露脸的机会。 往年不乏有人因才华出众,被皇上看重,成为天子近臣,一步登天。 而对于其他文人墨客而言。 立冬文会不但是他们最有可能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时机。 再不济也有可能被宗族、勋爵或者是官员看中,聘为幕僚或是家中先生,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稳妥的差事。 所以但凡有志于此之人,都会早早准备。 重视程度不亚于对待科举。 还有十日便是立冬。 宫中的帖子便已经送到了国公府。 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自然都在受邀之列。 只不过他俩资质平平,既不能文,也不能武。 仗着是国公府嫡子的身份年年都能参加,却也都是去凑数用的。 沈二老爷看都没看就把帖子往桌上一丢,道:“听说没,今年文会的规模比往年更大。 “正好前来参加万寿节的使臣和各大世家子弟都还在京中没走。 “太后吩咐了要大办特办呢!” 沈三老爷倒是细细看了看帖子,然后道:“这是自然,万寿节的时候,皇上因昏迷不醒未能出席。 “之后这段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谣言四起。 “但凡家里有个儿子、孙子的宗亲老爷们,屁股都坐不住了。 “一个个儿都觉得自家儿孙是天选之子,身上有真龙之气。 “暗自揣度着,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自家儿孙说不定就能坐上那九五之位,自己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了。 “我前两天出门,甚至都听到有人在说,宫中已经开始筹备册立太子之事,但是太后和皇后看中的人选不同,正在暗中角力,僵持不下。” 周氏听得直皱眉道:“现在这些年轻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你们两个在外头可千万要注意,别叫人抓住什么把柄,到时候惹祸上身,还要牵连家里。” 周氏话里说的虽然是你们两个,但目光却只落在沈二老爷身上。 沈二老爷顿时不乐意道:“娘,你干嘛单单只看我一个人?” “谁让你性子比老三急呢! “我自然要多叮嘱你。 “你可千万别在外头闯祸,免得连累我大孙子!” 周氏几句话,就把沈二老爷炸起来的毛给捋顺了。 他嘿嘿一笑,道:“娘,你放心,骁儿是我亲儿子,我能不考虑他的前途么!” 沈二老爷说着,还得意地瞥了弟弟一眼。 你再比我聪明,再受宠又有什么用。 生不出儿子都是白费。 哪怕是看在骁儿的份儿上,娘也不可能不管我。 但沈三老爷只用了一句话,就成功吸引了周氏的全部注意。 “娘,承砾从护国寺回来了。” …… 沈承砾在护国寺闭关了一段时间。 接到苏清瑶派人送来的消息之后,他终于收拾行囊,回到了阔别两年之久的国公府。 苏清瑶带着孩子们在二门处迎他。 看到沈承砾下车,糖糖第一个喊出声来:“二哥!” 沈承砾立刻快走两步上前,弯腰抱起糖糖:“想二哥没有?” “想。”糖糖使劲儿点头,然后帮着苏清瑶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二哥这次回来之后,是不是就住在家里不走了? “护国寺太远了,糖糖想天天看见二哥。” “嗯,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沈承砾说着,示意她看后面跟着的马车,“我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回来了。 “二哥还特意给你带了护国寺后山的栗子和柿子。” 一听儿子说这次回来就不准备走了,苏清瑶脸上的笑容更盛。 沈承砶和沈承砚也上前跟二哥打招呼,跟左右护法似的站在他身边。 苏清瑶道:“外头冷,咱们先回屋再说。” 沈承砾跟着苏清瑶往里走,发现不是往自家景晖院去的方向,不免奇怪地问:”娘,这是去哪儿? “难道我两年没回来,咱家还换院子了?” 其他人听了这话,互相交换着眼神,笑了起来,却又什么都不肯说。 苏清瑶道:“咱们先去荣安院,去了你就知道了。” 沈承砾登时误会了,还以为母亲是要带自己去给周氏请安。 他点头道:“儿子两年未归,刚回家的确应该先去见过长辈,礼数不可废。“ 沈承砶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二哥说得对,是该先去见过长辈。” 沈承砚则跟糖糖对视一眼,都憋不住笑出声来。 沈承砾见状,挑起一侧眉梢道:“我总觉得你们几个好像有事儿瞒着我。” “二哥,两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多疑?“沈承砶说着,一把勾住他的肩膀,直接带着他拐进了荣安院。 绕过影壁墙之后,看到里三层外三层站岗的铁册军,沈承砾越发神色复杂。 他停住脚步,看向怀里问:“糖糖,你是乖孩子,你跟二哥说实话,是不是祖父醒了?” “哎呀!”糖糖扭头看向一旁的沈承砾和沈承砚,“二哥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怎么办,你俩好像都输了。” “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个奇奇怪怪的,原来是拿我打赌呢?” 沈承砾转手将糖糖交给苏清瑶,自己薅住沈承砚,一个背摔把人放倒在地。 “老三身体没好,我不敢动他。 “你小子是哪里来的自信? “觉得自己长大了,二哥收拾不了你了?” 沈承砚直接被摔蒙了, 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一骨碌爬起来,发现其他人早就没影儿了,赶紧拔脚追进屋去。 内室,沈承砾跪在国公爷的床前,眼中含泪地唤了声:“祖父,您终于醒了。” “好孩子,快起来吧!”国公爷也一脸欣慰地看着孙儿,“听你娘说,你身体都好起来了?” “是!” “好,今年立冬文会,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只可惜我这老头子,不能在场亲眼目睹你的风采了。” 第058章 立冬文会 立冬当日,天还没亮,凝霜就起来了。 粥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米粒都开了花,稠稠的,冒着热气。羊肉包子是昨晚就包好的,馅料剁得细细的,掺了葱姜,咬一口直冒油。几样小菜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 苏清瑶带着孩子们吃饱穿暖,又检查了一遍衣裳有没有褶皱、头发有没有散乱,才领着人往外走。沈承砾走在最前面,月白色的长衫外头罩了一件石青色的大氅,衬得人越发清瘦。沈承砶跟在他身后,穿的是竹青色的袍子,腰间束了一条深色的带子。沈承砚牵着糖糖走在最后面,糖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系着同色的发带,看着像个瓷娃娃。 正房门外,铁册军的军士已经列好了队。赵定山亲自带队,甲胄在身,腰间挎着刀,站在最前面。看见苏清瑶出来,他抱拳行了一礼,低声道:“大夫人,国公爷命末将率队护送。” 苏清瑶点了点头,带着孩子们上了马车。铁册军的军士分列两侧,步行随行,赵定山骑马走在最前面。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脆。 马车从正房院门口驶过,经过荣安院时,周氏正站在廊下。 她裹着一件深紫色的褙子,手里捧着暖炉,看着那队铁册军从眼前走过。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刀鞘碰着甲片,叮叮当当的。她的目光从赵定山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些军士身上,最后停在那辆马车上。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糖糖探出头来,朝廊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氏的手指攥着暖炉,指节泛白。她嫁进国公府几十年,铁册军是国公爷的护卫,她连边都摸不着。如今倒好,大房一家出门,铁册军贴身护送。 而她这个国公夫人,连自己的院子都进不去。 沈二老爷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周氏身边,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脸色也不好看:“娘,她们这是把铁册军当成自家的了。” 周氏没有接话。沈三老爷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盏,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低头喝茶,什么也没说。 “铁册军是朝廷的,不是她苏家的。”沈二老爷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满藏都藏不住,“国公爷还没醒呢,她就这么使唤上了……” “行了。”周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说这些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也去调一队铁册军来。” 沈二老爷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沈三老爷放下茶盏,转身回屋了。周氏站在廊下,看着那队铁册军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去。 入宫的马车上,程氏正在抓紧时间检查女儿的功课。 沈雨柔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沓诗稿,低声背诵。程氏听了几句,皱起眉头,打断她:“不对,是‘霜落寒林万叶空’。‘叶’字比‘木’字更有意境,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这可是先生请辞前最后一次帮你写诗了,你一定要抓住机会,知道吗?” 沈雨柔低下头,把诗稿翻了一页,又重新背。 马车辘辘地走着,离宫门越来越近。 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各家各户的人都在等候通传,三五成群地站在空地上寒暄。苏清瑶带着孩子们下了车,铁册军的军士在宫门外列队等候,赵定山上前与守门的内监交涉了几句,递了腰牌,很快便有人来引路。 一个穿着青灰色宫装的宫女快步走过来,朝苏清瑶行了一礼:“沈夫人,皇后娘娘命奴婢来接几位。娘娘说,文会还要等一会儿才开始,让哥儿和姐儿先去看看白象。” 苏清瑶点了点头,低头看沈承砚和糖糖:“去吧,好生跟着,别乱跑。” 沈承砚牵着糖糖,跟着宫女往兽苑的方向走。糖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清瑶,苏清瑶冲她笑了笑,她才放心地跟着哥哥走了。 顾怀瑾看着沈承砚和糖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顾昭棠,眼睛转了转。 他快步走到谢氏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谢氏嘴角弯了一下道:“去吧。” 顾怀瑾拉着顾昭棠就追了上去。 “等等……”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宫女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是顾昭棠,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顾怀瑾拉着顾昭棠走到宫女前面,直接道:“我妹妹也想看白象,正好一起。” 宫女自然不敢怠慢。 顾昭棠是唤醒皇上的功臣,皇后娘娘亲口说过,要好好待她。她连忙点头,毕恭毕敬地请顾怀瑾和顾昭棠走在前头,自己侧身跟在旁边引路。 到了兽苑,白象的院子在最里面。院门敞开着,远远就能看见那头白象站在院子里,鼻子甩来甩去,正在吃地上的干草。 顾怀瑾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停住了。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白象旁边,正仰着头看白象,手里拿着几根胡萝卜,一根一根地递到白象鼻子前。 白象卷起胡萝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吃完了又把鼻子伸过来讨。 顾怀瑾的脸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宫女,语气很不客气:“里面那个人是谁?我妹妹要看白象,不能有闲杂人等。” 宫女愣了一下,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顾怀瑾,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顾公子,这位是……” “我不管他是谁。”顾怀瑾打断她,“我妹妹是净灵转世,是皇上苏醒的大功臣。她要看白象,闲杂人等就该回避。” 宫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怀瑾见宫女不动,自己往前迈了一步,正要朝里面喊话。 沈承砚牵着糖糖,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进了院子。 “白象,我来看你啦!”糖糖松开沈承砚的手,小跑着往白象那边去。白象听见声音,转过身来,鼻子伸得长长的,朝糖糖的方向甩了甩。 “你妹妹要看白象,我妹妹也要看。”沈承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院子又不是你家的。” 第059章 顾昭棠:等一下,我的弹珠呢? 苏清瑶带着孩子们入宫后。 沈承砾和沈承砶因为年纪大了,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已经不适合直接跟着苏清瑶去后宫见皇后了。 所以必须要跟着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去御前。 苏清瑶伸手给两个儿子整理了一下大氅,叮嘱道:“老爷远在边关,你们兄弟俩今天就只能互相照应了。” “娘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老三的。”沈承砾沉声道。 “你自己也是,出不出头、露不露脸都不要紧。 “娘亲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的,知道么?” 目送两个儿子离开后,苏清瑶才带着沈承砚和糖糖,跟在周氏的身后一起去了皇后宫中。 此时,皇后宫内已经有不少宗妇和命妇都已经到了。 宗妇们坐得有些分散,三三两两关系好的自发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命妇们则大多围在谢氏和顾昭棠身边,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苏清瑶见状忍不住摇头,心里更是替姐姐捏了把汗。 虽说如今宫中对外宣布皇上已经苏醒,尚在养病中。 但许多人对这个消息都还是将信将疑。 宗妇们心里自然巴不得皇上赶紧驾崩,这样自家儿孙才有一步登天的希望。 但是对于命妇们来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她们自然更希望宫中一切稳定,家中男丁才能踏踏实实做官。 无论是为了自身还是家族的利益,大家各怀心思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只是苏清瑶没想到,自己没有入宫的这段时间,双方竟然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直接泾渭分明到了这种地步。 也难怪太后如此重视这次立冬文会。 希望皇上今日朝堂上露面,能一切顺利,也好破一破外面各种谣言和阴谋论。 皇后此时正忙着跟命妇们说话。 苏清瑶带着孩子上前行了礼便识趣地退开到一旁,没再打扰。 “如今皇上龙体大安,咱们的心也总算放肚子里了。 “我家老爷这些日子办差都更有精神了。 “依我看,皇上这次的坎儿啊,应该就算是过去了。” “那是肯定的,这么多年,玄镜大师说过的事儿,就没有不应验的。 “如今皇上顺利度过这个大坎儿,接下来啊,咱们就该等皇后娘娘的好消息了。” 一听这话,所有命妇的目光就都集中到了皇后身上。 大家都知道,玄镜大师当是说过,皇上要过了四十岁这道坎儿才能顺利有子嗣的。 皇后被大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急忙转移话题道:“皇上龙体安康,是国之幸,也是天下臣民的福气。 “玄镜大师外出未归,毫无音讯。 “皇上此番能顺利度过这道坎儿,真是多亏了昭棠这孩子。” 皇后这么一说,命妇们的注意力便自然而然转到了顾昭棠身上。 “可不是么,昭棠姑娘生的就是一副国泰民安的好模样。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机缘,今后必定贵不可言。” “谁说不是呢,皇上安康,朝堂就稳固,大家也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这一切,都是托了昭棠姑娘的福呢!” 谢氏见这些往日并不怎么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命妇们,都在拼命夸奖自家闺女,心里甭提多骄傲了。 你们家里男人再有本事,品级再高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都要靠我闺女力挽狂澜。 谢氏心里正得意,就听皇后道:“也多亏顾夫人教女有方。 “能养出这样灵秀懂事的女儿,不但是你们顾家的福气,也是咱们大齐的福气。” “娘娘说得是,顾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咱们看着,也都打心底里羡慕呢!” 这下谢氏的嘴角彻底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了。 好在她也不是太蠢,还知道谦虚几句。 “皇后娘娘和各位夫人太过抬爱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皇上是真龙天子,自有老天庇护。 “棠儿不过是沾了些福气罢了,万万不敢居功。” 皇后对谢氏的回答颇为满意,她也不想让话题继续围绕在皇上的身体上,便主动聊起当年顾昭棠小时候,谢氏经常带着她入宫玩耍的事儿。 “上次万寿节的时候,本宫看到昭棠,一下子就想起她小时候许多事儿。 “那会儿她个子才这么高,都不用低头,可以直接走到正殿的条案下面去。” 皇后说着,还伸手比画了一下。 “当时正好琉球国进贡了一批琉璃。 “里面有几颗琉璃弹珠十分精美,本宫便叫人拿给她玩儿。 “没想到她爱不释手,还特意将弹珠藏在那个条案下面。 “之后每次来本宫宫中,都不用别人说,她自己便知道去条案下面找弹珠出来,蹲在那边一玩儿就是半晌。 “特别乖巧,一点儿都不闹人。” 说到这里,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道:“所以前年昭棠不小心走丢之后,本宫也没让人将那几颗弹珠拿走,一直放在条案下面。 “总想着她肯定有一天能回来。 “到时候万一发现弹珠不见了,说不定要哭鼻子呢!” 听了皇后的话,命妇们看向顾昭棠的眼神儿都跟之前不一样了。 原以为她是因为唤醒了皇上,才得到皇后的看重。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渊源。 命妇们都不得不重新评估起顾昭棠在皇后心中的地位了。 几位家中有儿子跟顾昭棠年纪相当的命妇,更是开始用相看儿媳的眼光打量起她来。 “没想到娘娘居然还为臣女留着那几颗弹珠。 “两年未见,其实臣女也想念得紧呢!” 顾昭棠说着,在命妇们的注视下,十分自信地站起身走向条案。 坐在不远处的沈承砚听了这段故事,却低头看向怀里的糖糖,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清楚记得,万寿节那日,糖糖一伸手,就从条案下掏出了好几颗弹珠。 他当时陪着糖糖玩儿了半晌。 临走前也没顾上放回去,想着姨母也不可能舍不得几颗弹珠,顺手便揣进了怀里。 如今那几颗琉璃弹珠,都还在他房间的抽屉里放着。 他倒真想看看,顾昭棠究竟能当众掏出点儿什么东西来。 顾昭棠在条案下面摸索半晌,脸色越来越难看。 说好的弹珠呢? 怎么什么都没有? 第060章 她可不是什么生性纯善之辈 “娘娘,奴婢这就叫人去找。”云仪说着,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小宫女会意,转身出去了。 皇后笑了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几颗弹珠而已,找到了再玩。”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把这一页轻轻揭了过去。 众人也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接话,话题很快又转到了顾昭棠身上。 “昭棠这孩子真是有福气的,皇后娘娘这么记挂她。” “可不是嘛,皇上能醒过来,昭棠功不可没。” “玄镜大师说的净灵转世,果然不虚。” 顾昭棠从桌子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坐回谢氏身边,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乖巧。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 沈承砚坐在角落里,把这些看在眼里。他想起上次进宫,糖糖在皇后宫里玩的时候,驾轻就熟地从桌子底下摸出几颗弹珠,拉着他的手说“哥哥你看,糖糖找到的”。那几颗弹珠,如今还放在他房中的抽屉里,五颜六色的,有一颗上面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看了一眼顾昭棠,又看了一眼皇后。皇后还在跟命妇们说话,脸上的笑容和煦,似乎没有因为弹珠的事影响了心情。 靖远侯府,真是把鱼眼睛当珍珠。 沈承砚垂下眼,没有说什么。祖父和娘亲都叮嘱过,糖糖的本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否则说不定会给她招来危险。他看破不说破,只当什么都没看出来。 皇后跟命妇们说了一会儿话,注意到沈承砚和糖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便招了招手:“砚哥儿,带妹妹去兽苑看看吧。白象在那儿,糖糖上次不是挺喜欢的吗?” 沈承砚站起来,行了一礼,牵着糖糖往外走。糖糖回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顾怀瑾看着沈承砚和糖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谢氏轻轻按住了手。他看了母亲一眼,谢氏微微摇头,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顾昭棠坐在谢氏身边,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着,又慢慢松开。 兽苑里比上次来时热闹了许多。 宗室子弟、勋贵子弟、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各个兽栏前,有的在议论白象,有的在看金雕,还有几个围着海东青啧啧称奇。几个高丽使臣站在白象栏外,穿着本国的礼服,正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跟旁边的人交谈。 白象站在栏内,鼻子甩来甩去,正在吃地上的干草。它吃了两口,抬起头,朝入口的方向看了看,耳朵扇了扇。 糖糖牵着沈承砚的手走进来,白象的鼻子猛地一抬,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甩开步子就往这边走。它的体型庞大,走起路来地面都在微微颤动,几个站在栏边的人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 白象走到栏边,鼻子伸过栏杆,朝糖糖的方向探过来。 糖糖松开沈承砚的手,小跑着上前,白象的鼻子轻轻卷住她的手腕,往上抬了抬,又松开,然后又卷住,像是在确认什么。 糖糖被它卷得手腕痒痒的,咯咯笑了,另一只手拍了拍它的鼻子:“你又长胖了。” 白象的耳朵扇了扇,鼻子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又伸到她身后去找,像是在找吃的。 “没带吃的。”糖糖摊开手,掌心空空,“下次给你带。” 白象的鼻子在她掌心里蹭了两下,确认什么都没有,才缩回去,但还是站在栏边,不肯走。 沈承砚站在旁边,看着妹妹跟白象玩,嘴角翘着。周围几个世家子弟也凑过来看,议论纷纷。 “这象怎么跟她这么亲?” “上次在宫里就听说了,这象只跟她玩。” “真的假的?不是说是顾家那位……” “顾家那位是顾家那位,这是沈家养女,不一样。” 沈承砚听着这些话,心情本来不错。但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顾家那位才是真正的净灵转世,这象亲近她也不奇怪吧?” “就是,皇上都因她而醒,这象算什么。” “听说顾家小姐今日也来了,待会儿说不定也来看象。” 沈承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几个世家子弟正围在一起,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顾昭棠”“净灵转世”“皇上苏醒”这几个词,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顾昭棠是他们家的人似的。 怎么到哪里都躲不开这个顾昭棠?沈承砚收回目光,看着糖糖跟白象玩。糖糖踮着脚尖,伸手去摸白象的耳朵,白象乖乖地站着,耳朵一扇一扇的,像是在扇风。 顾怀瑾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兽苑,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几个世家子弟,正高声说着话:“昭棠当然会来看象,她最喜欢动物了。上次在宫里,白象还朝她点头呢。”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净灵转世嘛,万物有灵,自然亲近她。” 沈承砚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是把糖糖往身边拉了拉。 顾怀瑾的声音又传过来:“待会儿昭棠来了,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福气了。” 高丽使臣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目光在顾怀瑾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顾怀瑾身边的人,低声对随行的通译说了几句。通译点了点头,也在听着。 白象忽然甩了甩鼻子,朝顾怀瑾的方向喷了一口气。顾怀瑾正说得起劲,冷不防被喷了一脸,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旁边的人哄笑起来,顾怀瑾抹了一把脸,脸色涨得通红,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但没人听清。 白象喷完了,转过身,用屁股对着顾怀瑾的方向,鼻子又伸到糖糖面前,轻轻地卷了卷她的手腕。 糖糖笑了,回头看了沈承砚一眼:“哥哥,它不喜欢那个人。” 沈承砚嘴角翘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顾怀瑾,顾怀瑾正用袖子擦脸,脸上的表情又窘又怒,几个世家子弟在旁边偷笑,他瞪了一眼,那些人赶紧收了笑。 高丽使臣站在不远处,将众人的话全都听在耳中,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第061章 糖糖那种野孩子,才不是我妹妹 内监走在前面引路,沈承砚牵着糖糖跟在后面。 兽苑内此时人声鼎沸。 宗亲、勋贵、官员、世家子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各个兽栏前。 有的在看金雕,有的围着海东青啧啧称奇。 还有站在老虎笼前的,有人不知说了什么,几个哄笑成一团。 还有几个衣着明显不是大齐人的外国使臣,满脸好奇地听着周围众人说话。 沈承砚先在兽苑内扫视一圈,没看到自家两位哥哥,倒是一眼就看见顾怀瑾。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织金妆花缎直裰,衣服上用赤金与宝蓝双线绣着缠枝莲瑞草纹,华丽地晃眼。 站在人群中,像一只拼命开屏的花孔雀。 十几个人将顾怀瑾围在中间,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跟顾昭棠有关的事儿。 “前些日子你们可去过护国寺? “看见山顶海棠花开得有多好了吧?” 顾怀瑾的声音中都透着得意。 “看到了,开得遮天蔽日。” “我祖父特意带着全家去护国寺看那棵海棠树,实在是太震撼了。” “我家祖母干脆直接搬到护国寺后山去住了,说海棠花一天不谢,她就一天不回家。” “还得是你们,常年在护国寺都留着禅院。 “我娘也想去,但是护国寺的知客僧说,单独的禅院一个都没了,只能等着有没有人离开不住了,才能轮到我家。” “那可有得等了,如今可没有人舍得让出地方来。” “谁说不是呢,大家都是奔着海棠花去的。” 听到大家这些话,顾怀瑾越发得意,开始讲那天晚上,自己是如何冒着瓢泼大雨,陪着妹妹上山去看海棠树的事儿。 他已经将当时心里的疑惑尽数忘了,越讲越坚信海棠花就是为自家妹妹而开的,跟糖糖没有任何关系。 虽然其他人早已或多或少,从其他渠道听说过这个故事了。 但是能现场亲自听当事人再讲一遍,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周围所有人都听得十分认真,就连有些外国使臣都被吸引过来,站在旁边听得一脸认真,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在不懂装懂。 直到顾怀瑾把故事讲完,才有人扬声问:“顾公子,听说皇上能醒过来,也是令妹的功劳?” 顾怀瑾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可不是嘛。 “皇上昏迷了那么久,太医院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太后娘娘只是将昭棠接入宫住了几日,皇上就醒了。 “你们说神奇不神奇?” 人群里响起一片赞叹声。 还有人高声道:“顾姑娘是净灵转世,本来就已经很神奇了。” “可不是么,顾姑娘能让海棠树死而复生,还能让海棠花在深秋时节开了满树,自然就能让皇上苏醒过来。” 站在一旁听得认真的高丽使臣听到这话,偏头询问一直陪同自己的内监。 “什么是净灵转世?还有他们说的护国寺,海棠花又是怎么回事?” 内监忙给他大概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反正这已经是朝野上下皆知额事儿,也没什么需要保密的。 见大家都围着顾怀瑾,沈承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顾怀瑾跟顾昭棠绝对是亲兄妹。 两个人都这么喜欢出风头,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希望自己是人群的唯一焦点。 沈承砚想到这里,低头看看手中牵着的糖糖。 他立刻摇摇头,根本没办法把如此天真可爱的糖糖跟顾家联系起来。 那样的人家,怎么可能生出糖糖这么可爱纯良的孩子。 沈承砚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牵着糖糖绕过人群,直奔白象的园舍。 白象正站在栏内,鼻子卷着干草,慢悠悠地往嘴里送。它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鼻子悬在半空中,耳朵扇了扇,然后猛地转过身,朝栏边走来。 养兽官正蹲在角落里整理草料,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糖糖,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小小姐来了!” 白象走到栏边,鼻子伸过栏杆,轻轻碰了碰糖糖的脸颊。糖糖被它碰得痒痒的,缩了缩脖子,咯咯笑了起来。白象又碰了碰,鼻尖在她脸上蹭来蹭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糖糖伸手抱住白象的鼻子,脸贴在上面蹭了蹭:“你又长胖了。” 白象的耳朵扇了扇,鼻子从她怀里抽出来,又伸过去,卷住她的手腕,轻轻往上提了提,又放下,然后又卷住,反反复复的,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糖糖被它逗得一直笑,笑声脆生生的,在嘈杂的兽苑里格外清晰。 周围的人被笑声吸引,纷纷转过头来。几个世家子弟停下议论,往这边看。宗亲那边的几个孩子也凑过来,扒着栏杆看糖糖跟白象玩。连那几个高丽使臣也被笑声吸引了目光,从人群边缘走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 白象用鼻子轻轻蹭着糖糖的头顶,糖糖仰着脸,伸手去摸它的耳朵,一人一象玩得不亦乐乎。养兽官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也不拦着。 高丽使臣中为首的那位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穿着本国的礼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内监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官话说得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位小姑娘,能够得到白象的亲昵,该不会就是那边大家都在说的、唤醒了皇上的净灵转世吧?” 内监还没来得及回答,糖糖先听见了。她转过头,看着那位使臣,摇了摇头:“不是糖糖。糖糖不是。” 沈承砚刚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旁边横插进来。 “当然不是她!” 顾怀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了过来,站在人群前面,脸上还带着方才高谈阔论时的红晕,眼睛瞪着糖糖,又瞪着沈承砚,声音又急又冲:“她是沈家捡来的野孩子,跟我妹妹没有关系!我妹妹才是净灵转世,才是唤醒皇上的那个人!你们——” 他指着沈承砚和糖糖,手指都在抖:“你们是不是又想冒认?上次抱着她去我家认亲,被我爹娘赶出去了还不死心?如今在宫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想占我妹妹的名头?” 第062章 你,立刻马上,给我二哥道歉! 顾怀瑾被拉开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周围的人以为沈承砚会像往常一样当场翻脸,几个年纪大些的世家子弟甚至已经做好了拉架的准备。 沈承砚没有翻脸。 他站在白象栏前,牵着糖糖的手,看着顾怀瑾被人往后拽,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屑,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等顾怀瑾的声音小了,才开口。 “顾公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不急不慢,“今日是文会,各国使臣都在。你我在宫中争执,传出去,丢的是朝廷的脸面。”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的:“我妹妹说不是她,就不是她。你若不信,可以去问皇后娘娘,可以去问翰林院的学士,可以去问在场的各位。我们沈家,从不靠嘴上争长短。” 旁边几个世家子弟听了,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有个年纪稍长的低声说了一句“沈家这孩子倒是稳重”,另一个跟着附和:“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气度不一样。” 高丽使臣站在人群边缘,由通译陪着,把沈承砚的话一句一句地翻译过去。使臣听完,微微颔首,目光在沈承砚身上停了一会儿,眼底带着几分赞赏。 顾怀瑾的脸涨得通红。他被人拉着,挣了两下没挣脱,又听见周围的人在夸沈承砚,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他甩开拉着他的那只手,整了整衣领,冷笑一声。 “沈承砚,你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不去陪着你那个有疯病的二哥,还有心思在这儿陪妹妹看白象呢?” 沈承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顾怀瑾看见他的反应,来了劲,声音拔高了几分:“万一你二哥在这样的大日子当众犯病,吓着自己人也就算了,万一吓到外国使臣,可如何是好?到时候丢脸的可不是你沈承砚一个人,是整个朝廷的脸面。”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几个知道沈家情况的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有人皱了皱眉,觉得这话说得过了。 沈承砚的手指攥紧了,刚要开口—— “你不许说我二哥!” 糖糖的声音又尖又急,从沈承砚身后冲出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她站在顾怀瑾面前,仰着头看他,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二哥没有疯病。我二哥好了。你不许说他。” 顾怀瑾低头看着她,嗤笑一声:“好了?怎么好的?谁给他治的?你吗?” 糖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顾怀瑾见她这副模样,更来劲了,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小丫头,你才几岁?你知道你二哥得的是什么病吗?你就敢说他好了?万一他在文会上发作了,你负责?” 糖糖的脸涨红了,眼眶里开始蓄泪,但没有退。 “我二哥真的好了。”她的声音有些抖,但还是很认真,“糖糖保证。” 顾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着周围的人,笑了一声:“你们听听,她说她保证。一个五岁的野丫头,保证她二哥不会在文会上发疯。这话你们信吗?” 没有人接话。几个世家子弟低着头,有人咳了一声,有人把脸转向别处。 糖糖站在那里,小手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她看了看顾怀瑾,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承砚走上前,把糖糖拉到身后。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但还在忍着。 糖糖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顾怀瑾,忽然转身,走到白象栏边,伸手拍了拍白象的鼻子。 白象正在栏内甩鼻子玩,被糖糖一拍,耳朵扇了扇,低下头看着她。糖糖踮起脚尖,凑到白象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白象的鼻子猛地一甩,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所有人都被这声鸣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白象已经动了。它用鼻子卷住糖糖的腰,轻轻一提,把她放到了自己背上。糖糖坐在白象宽厚的背上,两只手抓着它的耳朵,稳稳当当的。 白象迈开步子,朝栏边走去。 “它要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白象的肩膀撞在围栏上,木质的围栏“咔嚓”一声裂开,碎木屑四处飞溅。周围的人尖叫着往后退,几个世家子弟连滚带爬地跑开,宗亲那边的孩子们吓得哭了出来,高丽使臣被通译拉着往旁边躲了好几步。 白象从围栏的缺口走了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它直直地朝顾怀瑾走去。 顾怀瑾站在原地,腿已经软了,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看着那头庞然大物朝自己走来,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象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鼻子卷住他的腰,轻轻一提,把他举了起来。 “啊——!”顾怀瑾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又尖又利,“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白象没有放。它把顾怀瑾举在半空中,鼻子稳稳当当的,像是在举一根稻草。顾怀瑾在半空中蹬着腿,脸白得像纸,眼泪都出来了:“救命——救命啊——!” 周围的人远远地站着,谁都不敢上前。白象的体型太大了,一鼻子甩过去能把人拍成肉饼,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糖糖坐在白象背上,低头看着被举在半空中的顾怀瑾,声音脆生生的:“你道歉。” 顾怀瑾在半空中挣扎着:“道什么歉?” “跟我二哥道歉。”糖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我二哥有疯病,是错的。你道歉。” 顾怀瑾咬着牙,不肯开口。白象的鼻子晃了晃,他吓得又尖叫了一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道歉!我道歉!”他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都劈了,“我说错了!你二哥没有疯病!是我不对!对不起!” 糖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拍了拍白象的鼻子。白象的鼻子慢慢放低,把顾怀瑾轻轻放在地上,松开,退后了一步。 顾怀瑾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衣裳上沾满了灰尘和碎木屑,发冠歪了,头发散了几缕,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第063章 糖糖要守护二哥 兽苑这边的事,早有内监一路小跑着去回禀了皇后。 皇后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正看见顾怀瑾被白象倒吊在半空中,甩来甩去。 他的衣裳被风吹得翻起来,头发散了一脸,嘴里喊着“救命”,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兽苑里回荡。 谢氏跟在皇后身后,一眼看见自己的儿子被一头白象当成了玩具,尖叫一声,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旁边的丫鬟赶紧去扶,她整个人挂在丫鬟身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昭棠站在谢氏身后,目光从顾怀瑾身上扫过,然后停在了白象背上的糖糖身上。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坐在白象宽厚的背上,两只手抓着白象的耳朵,小脸绷得紧紧的。 白象甩鼻子的时候,她的身体跟着晃,但她坐得稳稳的,没有害怕的样子。 顾昭棠攥紧了袖口,脚步没有动。 她看了顾怀瑾一眼,又看了糖糖一眼,低下头,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入宫前,她刚用仅剩的能量开启了一个新任务。 如果这个任务完成不了,她又要想办法往系统里投真金白银。 她不能再出错了。不能再靠近糖糖,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顾怀瑾被甩得七荤八素,头朝下,脚朝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根本不知道妹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替他求情。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头象要把我摔死了。 皇后沉着脸,走到养兽官面前:“还不赶紧让白象停下来?” 养兽官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在抖:“娘娘,这白象从小就性情温顺,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挡在皇后面前,张开双臂,护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白象可能是受到刺激惊到了,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其他攻击行为,娘娘请往后退,退到安全的地方……” 皇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白象一眼。白象的鼻子还在甩,顾怀瑾的叫声已经沙哑了。 就在这时候,白象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鼻子甩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缓,最后停了。 顾怀瑾倒吊在半空中,头发散了一脸,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嘴里还在喊“救命”,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子了。 糖糖坐在白象背上,低头看着他,声音脆生生的:“你立刻跟我二哥道歉,不然我就让白象再给你来一遍。” 顾怀瑾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求饶。 兽苑入口处,沈承砾和沈承砶走了进来。 沈承砾听见糖糖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 跟我二哥道歉? 他看了沈承砶一眼,沈承砶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往里走。 沈承砾刚走到人群边上,还没看清场中的情形,半空中就传来顾怀瑾的声音。 “我道歉!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二哥!我不该说他!我错了!求你了放我下来!” 声音又尖又利,连哭带嚎,每个字都在发抖,像杀猪一样。 沈承砾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倒吊在半空中的人,又看了看白象背上的糖糖,眉头皱了一下。 顾怀瑾的道歉还在继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我错了,我不该说你二哥,对不起,求你了放我下来。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头发散得像鸡窝,衣裳上全是灰,狼狈得没法看。 周围的人看着他,想笑又不敢笑。 有几个世家子弟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宗亲那边的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头来看热闹。 高丽使臣站在远处,由通译陪着,也在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糖糖听完顾怀瑾的道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拍了拍白象的鼻子。 白象慢慢把鼻子放低,把顾怀瑾轻轻放在地上,松开,退后了一步。 顾怀瑾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起都起不来。 糖糖从白象背上滑下来,沈承砚上前接住她,把她放在地上。 糖糖站稳了,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到沈承砾面前,仰着头看他,笑了:“二哥,他跟你道歉了。” 沈承砾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糖糖乖乖地站着,没有躲,还蹭了蹭他的手心。 沈承砶站在旁边,看着糖糖,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顾怀瑾,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皇后走过来,看了看白象,又看了看糖糖,目光有些复杂。 她转头对身后的内监吩咐了几句,大意是让养兽官把围栏修好,白象看好,别再出乱子。 内监应了,小跑着去了。 谢氏被丫鬟搀着,跌跌撞撞地走到顾怀瑾身边,蹲下来,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怀瑾!怀瑾你没事吧?你说话啊!” 顾怀瑾趴在地上,浑身还在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氏抱着他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糖糖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昭棠站在后面,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皇后看了谢氏一眼,又看了顾怀瑾一眼,语气淡淡的:“先把孩子带下去,找太医看看。” 谢氏应了一声,和丫鬟一起把顾怀瑾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顾昭棠跟在后边,低着头,脚步很快,始终没有回头。 人群渐渐散了。 沈承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文会的方向走。 沈承砶跟上去,沈承砚牵着糖糖走在最后面。 糖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白象。 白象站在被撞坏的围栏后面,鼻子伸得长长的,朝她的方向探着。 糖糖冲它摆了摆手,白象的耳朵扇了扇,鼻子慢慢缩回去了。 “哥哥,”糖糖扯扯沈承砚的手,待他弯腰下来才凑到他耳边小声问,“白象会不会挨罚?” 沈承砚肯定到:“放心,不会的。” “真的么?” “放心吧,有姨母在,不会让白象受到任何伤害的。” 糖糖闻言这才放心。 第064章 呜呜,二哥骗人 立冬文会即将开始,众人纷纷入席落座。 御花园内,案几分列东西两侧,铺着锦缎桌围,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暖炉茶点。 东侧坐的是官员和世家子弟,西侧坐的是文人墨客和各国使臣。 勋贵子弟和宗亲子弟坐在南侧,离主位最近。 案几之间留出了足够宽的通道,内监和宫女穿梭其间,添茶倒水,脚步轻快。 沁芳亭二楼的窗户敞开着,垂着薄薄的纱幔。 皇后带着一众女眷坐在里面,隔着纱幔能看清楼下的情形,楼下却看不清楼上。 案上摆着茶点瓜果,宫女们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诸位夫人坐在皇后下首,一边喝茶一边往下看。 楼下的人陆续入座,有年轻的学子,有蓄须的文士,有穿着官服的官员,也有穿着各色锦袍的勋贵子弟。 家中有适婚女儿的命妇们直接凑在一起,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低声交流着什么。 “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是谁家的?看着倒是清俊。” “是翰林院王学士家的公子,今年刚中了举人。” “模样倒是周正,就是不知道学问如何。” “文会上看看就知道了。” 另一位夫人端着茶盏,目光在人群中多停了一会儿,忽然放下茶盏,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你看,那是沈家大房的二公子吧?” 旁边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承砾正从人群中走出来,在东侧靠前的位置坐下。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大氅,里头是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坐下之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砚台,慢慢地研墨,动作不紧不慢,神态从容。 “沈家大房的?”那位夫人皱了皱眉,“不是说他有疯病吗?” “听说已经好了。”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夫人压低声音,“之前一直在护国寺养病,这次文会才回京的。你看他那个样子,倒不像有病的人。” 几位夫人的目光在沈承砾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有人叹了口气:“沈家大房也是不容易。四个儿子,一个瘫痪在床,一个得了疯病,还有一个前些年差点被人绑走。如今这个大的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可谁家敢把女儿嫁过去?” “可不是嘛。”另一位夫人接话,“老大沈承渊,从小习武,身手了得,结果呢?双腿废了,如今连门都出不了。大好的一个人,说瘫就瘫了。” 几个人唏嘘了一阵,话题又转回到沈承砾身上。 方才那位消息灵通的夫人又道:“听说他这病是在护国寺养好的。你们还记得不? “前阵子护国寺后山那棵海棠树,深秋开了满树的花。” “怎么不记得!那阵子满京城都在传,说顾家那位净灵转世的小姐,一靠近海棠树,树就开了花。” “可不是嘛。”那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沈家二公子的疯病能好,说不定也是沾了顾家小姐的光。 “海棠树开花,那是净灵转世带来的祥瑞,沈家二公子在护国寺养病,离得近,自然受益。” 旁边几位夫人纷纷点头,有人感叹顾昭棠的福气,有人羡慕靖远侯府的好运,还有人在琢磨自家跟顾家有没有什么能搭上线的交情。 二楼的纱幔后面,皇后端着茶盏,听着夫人们议论,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着。 她的目光穿过纱幔,落在楼下的沈承砾身上。那孩子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研墨的动作不急不慢,看不出半点病态。 皇后的目光又移了移,落在不远处的沈承砚和糖糖身上。 沈承砚正低头跟糖糖说什么,糖糖仰着脸听,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夫人们还在聊,话题已经从沈家转到了顾家,又从顾家转到了谁家的儿子还没有定亲,谁家的女儿才貌双全。 楼下的人越来越多,座位渐渐坐满了。 宫女们穿梭其间,给每张案几上添了热茶,又撤走了凉了的点心。 “快看快看,那是谁家的?穿蓝色锦袍那个。” “是英国公家的嫡长孙,去年刚过了乡试。” “模样倒是周正,就是不知道品行如何……” “英国公府的门风,应该差不了。” 几位夫人的目光又开始在人群中搜索下一个目标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啪——啪——” 净鞭声在御花园上空炸响,一声接一声,清脆利落,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几百人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茶杯碰着碟子的声音消失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御花园正门大开,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而入。宫人内监分列两侧,肃然而立。皇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御辇上,面容清瘦,精神尚可,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皇后从二楼下来,走到御辇旁,微微欠身。 众人齐齐跪下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御花园的这头传到那头,此起彼伏,在红墙黄瓦之间回荡。皇上微微抬手,内监高唱“起”,众人谢恩,起身,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御辇停在主位前,皇上由内监搀扶着下了辇,在主位落座。 皇上坐定之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立冬,寒启新序。诸位贤才齐聚一堂,以文会友,以墨传情,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西侧那些文人墨客身上,又落在南侧的勋贵子弟身上,最后落在东侧的官员席位上。 “朕今日只作文会上的普通一员,不论文武官职,不论出身贵贱,只看才学。诸位不必拘束,各展其才便是。” 翰林院掌院学士上前,朝皇上行了一礼,朗声宣读文会的规则和比试流程。 顾昭棠坐在谢氏身边,隔着纱幔往下看。 系统任务栏在眼前闪着淡金色的光。 她看了一眼,心情有些紧张。 第065章 伤人的畜生算哪门子瑞兽? 立冬文会即将开始,众人纷纷入席落座。 御花园内,案几分列东西两侧,铺着锦缎桌围,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暖炉茶点。 东侧坐的是官员和世家子弟,西侧坐的是文人墨客和各国使臣。 勋贵子弟和宗亲子弟坐在南侧,离主位最近。 案几之间留出了足够宽的通道,内监和宫女穿梭其间,添茶倒水,脚步轻快。 沁芳亭二楼的窗户敞开着,垂着薄薄的纱幔。 皇后带着一众女眷坐在里面,隔着纱幔能看清楼下的情形,楼下却看不清楼上。 案上摆着茶点瓜果,宫女们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诸位夫人坐在皇后下首,一边喝茶一边往下看。 楼下的人陆续入座,有年轻的学子,有蓄须的文士,有穿着官服的官员,也有穿着各色锦袍的勋贵子弟。 家中有适婚女儿的命妇们直接凑在一起,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低声交流着什么。 “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是谁家的?看着倒是清俊。” “是翰林院王学士家的公子,今年刚中了举人。” “模样倒是周正,就是不知道学问如何。” “文会上看看就知道了。” 另一位夫人端着茶盏,目光在人群中多停了一会儿,忽然放下茶盏,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你看,那是沈家大房的二公子吧?” 旁边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承砾正从人群中走出来,在东侧靠前的位置坐下。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大氅,里头是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坐下之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砚台,慢慢地研墨,动作不紧不慢,神态从容。 “沈家大房的?”那位夫人皱了皱眉,“不是说他有疯病吗?” “听说已经好了。”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夫人压低声音,“之前一直在护国寺养病,这次文会才回京的。你看他那个样子,倒不像有病的人。” 几位夫人的目光在沈承砾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有人叹了口气:“沈家大房也是不容易。四个儿子,一个瘫痪在床,一个得了疯病,还有一个前些年差点被人绑走。如今这个大的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可谁家敢把女儿嫁过去?” “可不是嘛。”另一位夫人接话,“老大沈承渊,从小习武,身手了得,结果呢?双腿废了,如今连门都出不了。大好的一个人,说瘫就瘫了。” 几个人唏嘘了一阵,话题又转回到沈承砾身上。 方才那位消息灵通的夫人又道:“听说他这病是在护国寺养好的。你们还记得不? “前阵子护国寺后山那棵海棠树,深秋开了满树的花。” “怎么不记得!那阵子满京城都在传,说顾家那位净灵转世的小姐,一靠近海棠树,树就开了花。” “可不是嘛。”那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沈家二公子的疯病能好,说不定也是沾了顾家小姐的光。 “海棠树开花,那是净灵转世带来的祥瑞,沈家二公子在护国寺养病,离得近,自然受益。” 旁边几位夫人纷纷点头,有人感叹顾昭棠的福气,有人羡慕靖远侯府的好运,还有人在琢磨自家跟顾家有没有什么能搭上线的交情。 二楼的纱幔后面,皇后端着茶盏,听着夫人们议论,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着。 她的目光穿过纱幔,落在楼下的沈承砾身上。那孩子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研墨的动作不急不慢,看不出半点病态。 皇后的目光又移了移,落在不远处的沈承砚和糖糖身上。 沈承砚正低头跟糖糖说什么,糖糖仰着脸听,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夫人们还在聊,话题已经从沈家转到了顾家,又从顾家转到了谁家的儿子还没有定亲,谁家的女儿才貌双全。 楼下的人越来越多,座位渐渐坐满了。 宫女们穿梭其间,给每张案几上添了热茶,又撤走了凉了的点心。 “快看快看,那是谁家的?穿蓝色锦袍那个。” “是英国公家的嫡长孙,去年刚过了乡试。” “模样倒是周正,就是不知道品行如何……” “英国公府的门风,应该差不了。” 几位夫人的目光又开始在人群中搜索下一个目标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啪——啪——” 净鞭声在御花园上空炸响,一声接一声,清脆利落,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几百人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茶杯碰着碟子的声音消失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御花园正门大开,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而入。宫人内监分列两侧,肃然而立。皇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御辇上,面容清瘦,精神尚可,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皇后从二楼下来,走到御辇旁,微微欠身。 众人齐齐跪下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御花园的这头传到那头,此起彼伏,在红墙黄瓦之间回荡。皇上微微抬手,内监高唱“起”,众人谢恩,起身,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御辇停在主位前,皇上由内监搀扶着下了辇,在主位落座。 皇上坐定之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立冬,寒启新序。诸位贤才齐聚一堂,以文会友,以墨传情,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西侧那些文人墨客身上,又落在南侧的勋贵子弟身上,最后落在东侧的官员席位上。 “朕今日只作文会上的普通一员,不论文武官职,不论出身贵贱,只看才学。诸位不必拘束,各展其才便是。” 翰林院掌院学士上前,朝皇上行了一礼,朗声宣读文会的规则和比试流程。 顾昭棠坐在谢氏身边,隔着纱幔往下看。 系统任务栏在眼前闪着淡金色的光。 她看了一眼,心情有些紧张。 第066章 等二哥回家给你一个大惊喜 翰林院掌院学士站在主位前方,展开手中的卷轴,朗声宣读:“皇上命题‘初冬’二字,体裁不限,诗、词、赋皆可,限时一炷香。” 话音刚落,楼下众人便纷纷提笔蘸墨,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在纸上写写画画,有的闭目沉吟。御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程氏坐在二楼的纱幔后面,听到“初冬”二字,眼睛猛地一亮,差点笑出声来。她用力抿住嘴唇,把笑意压下去,伸手捅了捅坐在旁边的沈雨柔。 沈雨柔正端着茶盏,被母亲一捅,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放下茶盏,看向程氏,程氏已经凑了过来,身体微微倾斜,脑袋挨着女儿,嘴巴凑近她的耳朵,压低声音:“别说话,听我说。” 沈雨柔的手指顿了一下,垂下眼,没有说话。 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雨柔能听见:“‘初冬’这个题,咱们押中了。那首《初冬即景》,你背熟了没有?” 沈雨柔微微点头。 “好。”程氏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一脸惊喜,声音也拔高了,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雨柔,你说什么?你已经以皇上出的‘初冬’为题做出一首诗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皇后耳朵里。 皇后正端着茶盏,闻言抬起头,目光穿过纱幔,落在程氏和沈雨柔身上。她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三夫人,是雨柔作了诗?” 程氏连忙站起来,朝皇后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回娘娘,这孩子方才小声念了几句,臣妇听着倒是不错,也不知好不好,不敢在娘娘面前献丑。” 皇后笑了笑,摆了摆手:“雨柔虽然年幼,但素来有才名,本宫也听说过。既然作了,便写出来让大家品鉴品鉴。今日文会,本就是各展其才,不必拘束。” 程氏连忙应了,转头对沈雨柔道:“娘娘让你写,你就写吧。” 沈雨柔站起来,朝皇后行了一礼,坐回桌前。立刻有宫人上前铺纸研墨,动作麻利。沈雨柔提起笔,笔尖在墨碟里蘸了蘸,悬在纸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落了下去。 程氏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的笔尖在纸上移动,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手指却在袖子里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那首诗一字一句都推敲了无数遍,应该不会出问题。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纸上移开,扫了一眼楼下。 楼下,沈承砾正坐在东侧靠前的位置,面前铺着一张宣纸。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头沉思,也没有在纸上写写画画。他提笔蘸墨,几乎没有停顿,笔尖落下去,一行字就出来了。他的手腕稳得很,每一笔都干脆利落,像是在抄写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而不是在即兴创作。 程氏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心里觉得沈承砾不过是在装模作样。一个在护国寺关了三年的人,能有什么长进?她嘴角撇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回到沈雨柔的纸上。 周氏和林氏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沈承砾身上。 周氏坐在主位旁边的次席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盯着楼下那个穿石青色大氅的少年。她看着他提笔,看着他写字,看着他写完一张又换了一张,从头到尾没有停顿过。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佛珠转得越来越慢。 “怎么回事?”她压低了声音,问坐在旁边的林氏,语气里的焦躁压都压不住,“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林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探着身子往下看,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承砾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蛊虫是沈三老爷亲手下的,养了好几年,每次发作都准时准点,从来没有失手过。 她侧过头,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悄悄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柱子后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罐子。罐子是陶制的,灰褐色,上面盖着一个木塞。丫鬟用指甲挑开木塞,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捏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进罐子里,又塞好木塞,轻轻晃了晃。 楼下,沈承砾写完了最后一笔。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桌上的宣纸,吹了吹墨迹,然后站起来,把诗稿双手递给站在旁边等候的内监。内监接过,躬身退下,小跑着往主位的方向去了。 周氏看见内监接过沈承砾的诗稿,佛珠在手里猛地攥紧了。她转头看向林氏,目光像刀子一样。林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看了丫鬟一眼,丫鬟微微摇头,意思是蛊虫已经催动了。 可沈承砾还在站着,还在跟旁边的内监说话,还在笑。他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颤抖,没有发病时那种痉挛和抽搐。他站得笔直,面色如常,甚至比在护国寺的时候还好了几分。 林氏的脸色白了。 周氏的脸色也白了。 程氏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她正满心欢喜地看着沈雨柔写字。沈雨柔的笔在纸上移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已经写了大半。程氏看着那些字,心里已经在盘算待会儿皇后会怎么夸雨柔,那些夫人会怎么羡慕她。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桌前刚提起笔的沈雨柔,身体忽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墨迹洇开一个小点。程氏没有看见,周围的人也没有看见。沈雨柔的手指在笔杆上攥了攥,又松开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御花园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内监捧着沈承砾的诗稿,穿过人群,快步走向主位。周氏的目光追着那首诗,一直追到皇上面前。她攥着佛珠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第067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立冬文会即将开始,众人纷纷入席落座。 御花园内,案几分列东西两侧,铺着锦缎桌围,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暖炉茶点。 东侧坐的是官员和世家子弟,西侧坐的是文人墨客和各国使臣。 勋贵子弟和宗亲子弟坐在南侧,离主位最近。 案几之间留出了足够宽的通道,内监和宫女穿梭其间,添茶倒水,脚步轻快。 沁芳亭二楼的窗户敞开着,垂着薄薄的纱幔。 皇后带着一众女眷坐在里面,隔着纱幔能看清楼下的情形,楼下却看不清楼上。 案上摆着茶点瓜果,宫女们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诸位夫人坐在皇后下首,一边喝茶一边往下看。 楼下的人陆续入座,有年轻的学子,有蓄须的文士,有穿着官服的官员,也有穿着各色锦袍的勋贵子弟。 家中有适婚女儿的命妇们直接凑在一起,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低声交流着什么。 “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是谁家的?看着倒是清俊。” “是翰林院王学士家的公子,今年刚中了举人。” “模样倒是周正,就是不知道学问如何。” “文会上看看就知道了。” 另一位夫人端着茶盏,目光在人群中多停了一会儿,忽然放下茶盏,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你看,那是沈家大房的二公子吧?” 旁边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承砾正从人群中走出来,在东侧靠前的位置坐下。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大氅,里头是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坐下之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砚台,慢慢地研墨,动作不紧不慢,神态从容。 “沈家大房的?”那位夫人皱了皱眉,“不是说他有疯病吗?” “听说已经好了。”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夫人压低声音,“之前一直在护国寺养病,这次文会才回京的。你看他那个样子,倒不像有病的人。” 几位夫人的目光在沈承砾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有人叹了口气:“沈家大房也是不容易。四个儿子,一个瘫痪在床,一个得了疯病,还有一个前些年差点被人绑走。如今这个大的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可谁家敢把女儿嫁过去?” “可不是嘛。”另一位夫人接话,“老大沈承渊,从小习武,身手了得,结果呢?双腿废了,如今连门都出不了。大好的一个人,说瘫就瘫了。” 几个人唏嘘了一阵,话题又转回到沈承砾身上。 方才那位消息灵通的夫人又道:“听说他这病是在护国寺养好的。你们还记得不? “前阵子护国寺后山那棵海棠树,深秋开了满树的花。” “怎么不记得!那阵子满京城都在传,说顾家那位净灵转世的小姐,一靠近海棠树,树就开了花。” “可不是嘛。”那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沈家二公子的疯病能好,说不定也是沾了顾家小姐的光。 “海棠树开花,那是净灵转世带来的祥瑞,沈家二公子在护国寺养病,离得近,自然受益。” 旁边几位夫人纷纷点头,有人感叹顾昭棠的福气,有人羡慕靖远侯府的好运,还有人在琢磨自家跟顾家有没有什么能搭上线的交情。 二楼的纱幔后面,皇后端着茶盏,听着夫人们议论,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着。 她的目光穿过纱幔,落在楼下的沈承砾身上。那孩子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研墨的动作不急不慢,看不出半点病态。 皇后的目光又移了移,落在不远处的沈承砚和糖糖身上。 沈承砚正低头跟糖糖说什么,糖糖仰着脸听,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夫人们还在聊,话题已经从沈家转到了顾家,又从顾家转到了谁家的儿子还没有定亲,谁家的女儿才貌双全。 楼下的人越来越多,座位渐渐坐满了。 宫女们穿梭其间,给每张案几上添了热茶,又撤走了凉了的点心。 “快看快看,那是谁家的?穿蓝色锦袍那个。” “是英国公家的嫡长孙,去年刚过了乡试。” “模样倒是周正,就是不知道品行如何……” “英国公府的门风,应该差不了。” 几位夫人的目光又开始在人群中搜索下一个目标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啪——啪——” 净鞭声在御花园上空炸响,一声接一声,清脆利落,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几百人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茶杯碰着碟子的声音消失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御花园正门大开,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而入。宫人内监分列两侧,肃然而立。皇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御辇上,面容清瘦,精神尚可,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皇后从二楼下来,走到御辇旁,微微欠身。 众人齐齐跪下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御花园的这头传到那头,此起彼伏,在红墙黄瓦之间回荡。皇上微微抬手,内监高唱“起”,众人谢恩,起身,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御辇停在主位前,皇上由内监搀扶着下了辇,在主位落座。 皇上坐定之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立冬,寒启新序。诸位贤才齐聚一堂,以文会友,以墨传情,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西侧那些文人墨客身上,又落在南侧的勋贵子弟身上,最后落在东侧的官员席位上。 “朕今日只作文会上的普通一员,不论文武官职,不论出身贵贱,只看才学。诸位不必拘束,各展其才便是。” 翰林院掌院学士上前,朝皇上行了一礼,朗声宣读文会的规则和比试流程。 顾昭棠坐在谢氏身边,隔着纱幔往下看。 系统任务栏在眼前闪着淡金色的光。 她看了一眼,心情有些紧张。 第068章 顾昭棠再好,也进不了我家大门 皇上坐定之后,命众人平身。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再次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立冬,寒启新序。 “诸位贤才齐聚一堂,以文会友,以墨传情,朕心甚慰。 “今日不论文武官职,不论出身贵贱,只看才学。 “诸位不必拘束,尽情各展其才。” 听了皇上这几句话,院子里众人都激动起来。 说白了,除了极个别淡泊名利的文人墨客。 大部分人的心里,都还是秉承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想法。 能够得到皇上的赏识,那绝对是他们心底最大的夙愿。 今日在场的许多人,平时可能连一睹圣颜的机会都没有。 今日有机会能在皇上面前一展所长。 谁都不愿错过这样的机会。 皇上的话说完之后,翰林院掌院学士魏昊乾上前行礼,然后展开手中卷轴,开始宣读文会的流程和规则。 “每轮会有一个命题。 “题材不限,诗、词、赋皆可…… “限时三炷香…… “完成后,交给案几旁的内监即可……” 前来参加文会的人,都是早已做过功课的。 对这一套路程早已烂熟于心。 但大家还是安静地听着。 直到魏昊乾宣读完毕,最后扬声道:“第一轮命题,初冬。 “计时开始!” 魏昊乾话音未落,便有内监点燃了一支香。 院中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冥神苦思。 有人急着研墨落笔。 有人飞快地连写几张,却又都不满意地团作一团,丢到案几之下。 因为沈承砾和沈承砶做得相距太远,糖糖一个人看不过来,便拉着沈承砚一起。 “哥哥,你看着三哥,我看二哥。 “二哥开始研墨了。 “研完墨怎么还不动笔啊? “哥哥,三哥开始写了么? “哎呀,二哥动笔了!” 糖糖小声在沈承砚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搞得沈承砚都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三哥好像开始动笔了! “哎呀,他旁边那个人都写完交上去了。” “三哥这边也写完了。” 只见沈承砶将写好诗句的纸交给内监。 糖糖的眼神儿就跟被那张纸黏住了似的,一路跟到皇上的案头。 但是沈承砾这边,却始终还没有动作。 糖糖又是着急又是担心。 “哥哥,二哥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吧……”沈承砚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 沈承砾毕竟两年多没有在人前露面了,他也不清楚二哥如今的水平,究竟能达到什么层次。 隔壁桌上,周氏和林氏也在一直关注着沈承砾的一举一动。 两个人时不时交头接耳。 “不是说他早就写不出东西,画不出画了么? “他怎么还敢来参加文会?” “娘,您别着急。 “他这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既然敢来,就别怪咱们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了。 “一会儿我就叫人驱动蛊虫。 “让他当众发病出丑。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做这种出风头的事儿了!” 周氏和林氏在悄悄密谋。 另外一边,程氏却已经顾不得沈承砾怎么样了。 一听到“初冬”这个命题,她顿时激动得浑身一颤。 她赶紧用手肘碰碰坐在自己身旁的沈雨柔。 这个李秀才果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上来第一个命题就被他给押中了。 他可是给沈雨柔量身定做了一首《初冬即景》,还一字一句掰开揉碎地给她细细讲过的。 “雨柔,你说什么?”程氏故作惊讶地扬声道,“你已经以初冬为题做出一首诗了? “这么快么?你要不要再想一想啊?” 程氏这番话声音不小,周围几桌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内监很快将她的话回禀给了皇后。 皇后饶有兴致地说:“沈雨柔是不是还? “这孩子我记得,从小就素有才名。 “没想到才思如此敏捷。 “既然有了诗作,不如就写出来给大家品鉴一番。” 很快便有内监准备好桌案和笔墨纸砚。 程氏伸手轻推沈雨柔的后背道:“娘娘让你写,你就去写下来,别怕。” 皇后也笑着说:“你大着胆子写就是了。” 沈雨柔起身,朝皇后娘娘行了个礼,这才走到桌前,提笔写了起。 云仪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写一句便扬声念出一句。 “疏影凝霜覆浅苔, “风牵寒色入亭台。” 前两句一念出来,二楼的回廊上便响起一片称赞之声。 七岁的女孩子,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已经是胜过身边九成九的同龄人了。 荣国公夫人文氏道:“难怪之前就听说,皇后娘娘曾夸过沈雨柔是个小才女,果然名不虚传啊! “这小姑娘模样生得也不错,写起字来有板有眼……” 听得文氏突然夸赞起沈雨柔来。 一旁的永宁侯夫人姜氏忍不住笑道:“您之前不是看上昭棠姑娘了么? “怎么这么快就另选她人了?” 周围几位关系相熟的命妇闻言都笑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荣国公府有个宝贝嫡孙,今年才八岁,文氏就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踅摸孙媳妇的人选了。 前些日子顾昭棠在京中风头无两,文氏也曾找相熟的夫人们打听过她的模样人品。 原本还说今日进宫正好可以亲自看看。 谁知这么快又觉得沈雨柔更好了? 文氏听了大家的话,无奈摇摇头道:“你们几个就取笑我吧,我不信你们没看出来。 “就冲那个谢氏,顾昭棠再有本事,我们荣国公府也是万万不敢要这样的媳妇的。” 其他几位命妇对视一眼,也都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文氏继续道:“刚才你们也都看到了。 “那个谢氏,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得志便猖狂,半点规矩都没有,不识大体。 “母亲这般不懂分寸,纵是女儿此刻看着周正,难保日后不会长歪。 “咱们这样的人家,选儿媳,选的不只是姑娘本身,更是她身后的家教与家风。 “有个这样的母亲,这姑娘再好,再得太后喜欢,也是绝对进不了我家大门的。” 第069章 是二哥!二哥是第一名! 前两炷香很快燃尽。 内监点燃了最后一炷香。 此时下面大部分人已经都将自己的作品交上去了。 内监们用娟纸将左上角的座位号糊好,依次捧上去,交到魏昊乾手中。 再由他分到几位翰林院学士的案头。 所有的诗稿都要经过翰林院院士的初筛,才能呈给皇上御览。 “二哥怎么还不开始动笔呀?”糖糖紧张得不行,都开始啃自己的指甲了。 沈承砚将她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扯出帕子擦拭干净。 “别担心,二哥心里有数的。” 另外一桌,周氏和林氏看着下面这一幕,心里顿时松快了许多。 “娘,我就说吧,不用着急,他现在连动笔都不敢。” 周氏此时也有闲工夫将视线投向自己两个儿子身上。 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儿气歪了鼻子。 沈二老爷早早就随便写了几句交上去了,这会儿正跟身边的人大聊特聊。 沈三老爷倒还算认真,但是看他案几周围,已经丢了不知道多少团废纸了,可见进度也不怎么乐观。 周氏气得不想再看。 明明都是国公爷的种,怎么人家大房既有能文的,又有擅武的。 偏偏到了自己这儿,两个儿子,竟没一个争气的。 比不过沈家老大也就算了。 两个叔叔连个侄儿都比不过,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若非这么多年,周氏实在听到太多这样的对比。 她也不至于在老爷子昏迷之后立刻就对大房的人下手。 功夫好的就废了他的腿。 文才好的就废了他的脑子。 本来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看到大房一个个天之骄子陨落在自己手上。 周氏的心里就甭提多痛快了。 被压着比了那么多年的怨气,也都随着看见大房众人深受折磨而纾解了许多。 但是眼瞅着第三炷香即将燃尽的时候。 一直仿佛魂游天外的沈承砾突然抓起笔,一气呵成写下四句诗,然后将笔一丢,把诗稿交给身旁内监。 恰好此时,第三炷香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铜炉上方袅袅散开。 所有人的诗稿都交上去之后,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大家一边等待结果,一边喝茶吃点心。 性子开朗的人已经跟身边的人聊起来了。 内监们端着托盘,行走于案几之间,给众人续茶,添点心。 楼上这边,糖糖也终于放下心来。 她咬了一口沈承砚递到嘴边的枣泥山药糕,皱起小鼻子道:“唔,这个太甜了。” “那就不吃了。”沈承砚自己将剩下的枣泥山药糕吃掉,还不忘倒一杯水给糖糖漱口。 糖糖突然想起来道:“咦,哥哥,那个顾怀瑾不是也要参加,还要跟二哥比试呢? “他坐在哪儿了?我刚才怎么没看到他?” 沈承砚闻言也觉奇怪,目光在楼下逡巡半晌,还真没看到顾怀瑾这人。 他抬手将云仪招呼过来小声询问:“云仪姑姑,顾怀瑾呢?他不是也要参加文会?” 云仪闻言轻笑,小声道:“文会开始之前,顾少爷说自己头晕目眩,无法站直坐稳,已经被人扶下去休息了。” “切,我就直到,顾家那小子就是个怂蛋! “比都不敢比就先认怂了。” 糖糖立刻问:“那他回去之后是不是就要被禁足抄书了?” 沈承砚点点她的脑门儿道:“这事儿你记得倒清楚。” “谁让他说二哥坏话呢! “必须让他受惩罚才行。” 与此同时,在一处偏殿内躺着休息的顾怀瑾,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赶紧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这偏殿也太冷了,可别感染了风寒。 …… 文渊苑中,糖糖顾不得吃喝,眼睛一直盯着审稿的翰林院学士们。 “哥哥,他们怎么看得这么慢呀?” “好几百人的诗稿呢!”沈承砚好笑地说,“看一遍都要花不少时间,更别说还要分辨优劣了。 “能受邀参加文会的人,实力都不会太差。 “翰林院学士们仔细一些,也是为大家负责……” 又过了一会儿,翰林院学士们经过最终商议,终于选出十篇诗稿,由魏昊乾交到皇上案头。 皇上开始看了起来。 此时,刚才还有些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上手中那几张薄薄的诗稿上。 大家都期待自己能够拔得头筹。 不多时,皇上看完之后,将其中三张诗稿依次排开在自己面前,对魏昊乾道:“宣布前三名吧!” 魏昊乾拆开左上角糊住的座位号,朗声道:“第三名,座位东三南五。”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东三南五的位置。 只见一名身穿灰色棉袍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身,满脸遮掩不住的喜色,在内监的小声提醒下才想起来磕头谢恩。 “第二名,座位东二南七。” 这次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他倒是吸取了前一个人的教训,确定是自己之后,立刻就跪倒谢恩。 但是因为太激动了,腿都软了,最后还是在内监的搀扶下才站起身来。 第三和第二已经全都揭晓了。 现在就只剩第一名了。 所有人屏气凝神地盯着魏昊乾。 只见他拆开娟纸,宣布道:“第一名,东十三南二。” 文渊苑内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在数这个桌号在什么位置。 还不等有人站起来的时候,二楼已经先传来糖糖惊喜的声音。 “是二哥!二哥是第一名!” 小孩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文渊苑内因糖糖的激动响起一阵友好的轻笑。 沈承砾本来没什么表情,听到妹妹的声音,唇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他起身出列,规规矩矩地给皇上行礼谢恩。 待他起身后,魏昊乾才招呼三个人上前领赏。 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神注视着三个人。 只有周氏捏紧了拳头,指甲扎得掌心生疼。 怎么又让大房出风头了? 周氏扭头瞪向身旁的林氏。 不料林氏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娘,让他上去领赏的时候,在皇上面前突发恶疾,岂不是更解气?” 第070章 哥哥,沈雨柔身上有虫子 皇上与沈承砾说完,目光转向另外两个入选的士子。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赞许:“今日三首佳作,各有千秋。东三南五那首《初冬过慈恩寺》,颈联‘霜钟穿古木,寒鸦入晚钟’颇有禅意,朕读了两遍。东二南七那首《立冬日登高》,气势开阔,‘万里山河收眼底,一川烟雨入襟怀’,有几分少年意气。” 两个士子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皇上放下茶盏,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青年才俊辈出,朕心甚慰。大齐立国百年,靠的就是一代一代的人才。今日文会,朕看到的是后继有人。” 御花园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有人点头,有人捋须,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着刚才那几首诗的妙处。翰林院的学士们坐在一旁,也在低声交流,有人频频点头,有人面露赞许。 二楼的纱幔后面,皇后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弯着。她看着楼下的沈承砾回到座位上,看着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眼底带着几分欣慰。 苏清瑶坐在皇后下首,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沈承砾,从御案前到座位上,从座位上到他端起茶盏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她的儿子,在皇上面前得了夸奖,在几百人面前证明了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泪意压下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沈承砚坐在苏清瑶身后,伸着脖子往下看。他看见二哥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二哥笑了。沈承砚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转头看了一眼糖糖。 糖糖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正在啃。她不知道什么是“青年才俊辈出”,也不知道什么是“朕心甚慰”,但她看见皇后笑了,娘亲笑了,哥哥也笑了,她就也跟着笑了,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糕饼渣。 “哥哥,二哥赢了?”她含含糊糊地问。 沈承砚点了点头:“赢了。” 糖糖满意了,低头继续啃桂花糕。 皇后看了糖糖一眼,嘴角弯了弯,又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继续看楼下。 周氏和林氏的脸却是黑的。 周氏坐在次席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盯着楼下的沈承砾,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没有表情,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寒意压都压不住:“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林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她往下看了一眼,沈承砾正端着茶盏跟旁边的人说话,面色如常,谈笑风生,哪有一星半点发病的样子?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目光急促。 丫鬟站在柱子后面,手里捧着那个陶制的小罐子,额头上全是汗。她已经加了好几回香料了,按说蛊虫早就该被催动,可下面那位二公子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感受到林氏的目光,手抖了一下,罐子差点脱手。 林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丫鬟咬了咬牙,拨开罐子上的木塞,又加了一小撮粉末,晃了晃,再往下看,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下的沈承砾。 沈承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流畅,神态自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丫鬟的脸色白了。 林氏回头看了丫鬟一眼,丫鬟微微摇头,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林氏的脸色更白了,转头看向周氏,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氏没有看她。周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下的沈承砾,手指攥着佛珠,指节泛白。她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蛊虫养了好几年,每次发作都准时准点,从来没有失手过。今日催动了这么多次,沈承砾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得了皇上的夸奖。 沈雨柔的笔在纸上移动,已经写到了最后一行。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笔杆上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在皮肤下面爬,从后背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手臂。她咬着牙,把笔握紧,一笔一划地往下写。 她的手忽然猛地一抽,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从纸的这头拉到那头,把前面写的字全部划掉了。 程氏正在跟旁边的夫人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女儿面前的纸已经被墨迹涂得乱七八糟,脸色顿时变了:“雨柔?怎么回事?” 沈雨柔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从手指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拎起来又摔下去。手里的毛笔飞出去,砸在旁边的案几上,墨汁四溅,溅了程氏一身,溅了旁边几位夫人一脸。 “啊——”有人尖叫了一声。 沈雨柔从椅子上滑下去,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她的眼睛翻白,嘴里吐出白沫,手指蜷成鸡爪状,在地板上乱抓乱挠。指甲刮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指甲劈了,血渗出来,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还在抓。 周围顿时乱成一团。 几个夫人尖叫着从座位上弹起来,往后退,椅子被撞倒,茶盏掉在地上摔碎,糕点滚了一地。丫鬟们吓得脸都白了,有的捂嘴,有的往柱子后面躲,还有的站在原地腿软得动不了。内监们冲上来,挡在皇后面前,张开双臂,护着皇后往后退。 皇后脸色微变,但没有慌。她被内监护着退到墙角,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地上的沈雨柔身上,眉头紧皱。 “来人,叫太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内监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程氏扑上去抱住沈雨柔,嘴里喊着“雨柔雨柔你怎么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沈雨柔在她怀里还在抽搐,头撞在程氏的下巴上,程氏疼得龇了牙,但没有松手,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第071章 突发恶疾 沈雨柔突发恶疾。 二楼连廊上顿时乱作一团。 很快便有宫女抬了软舆上来,将沈雨柔送到楼下偏殿内等待太医前来诊治。 “雨柔,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程氏面如土色,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 周氏也跟着起身,朝皇后屈膝行礼,语气中满是歉意道:“皇后娘娘,十分抱歉,搅扰了大家的兴致。 “还望娘娘应允臣妇先行告退,下去看看孩子怎么样了。” 皇后微微颔首道:“沈国公夫人不必抱歉,谁都不想看到孩子生病,您赶紧去吧!” 林氏慌得六神无主。 她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明该蛊毒发作的沈承砾毫无反应。 与之毫无关系的沈雨柔却突然发作。 看到周氏也跟了上去。 她才慌忙起身,行了个礼跟着下楼去了。 沈雨柔只写了两句诗的纸掉落在地,不知被谁踩了几脚。 纸面上几个黑乎乎的脚印,墨迹洇开,脏污一片。 宫女们动作迅速地收拾起来。 不一会儿,二楼就恢复了整洁,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苏清瑶看着她们的背影,满心都是不解。 沈雨柔发病的样子,怎么看起来跟砾儿当初差不多的样子? 难不成她体内也有蛊虫? 不应该啊! 苏清瑶一直以为是周氏或二房、三房的人给沈承砾下的蛊? 该不会是外人对国公府下的毒手吧? 想到这里,沈清瑶不由得警惕起来。 看来回去之后,必须得跟老爷子好生聊聊这件事儿了。 诸位女眷重新落座,低声讨论起刚才的事儿来。 “看着挺好一个孩子,怎么好端端突然发病了?” “可不是么,还挺有才情的,可惜了。” 但也仅限于此。 就连之前对沈雨柔颇为关注的文氏,也是暗自摇头。 这种小小年纪就有隐疾的女孩儿,可配不上她的宝贝孙子。 她的视线,很快便重新转向其他人家的适龄女孩儿身上。 风轻云淡地感慨了几句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楼下吸引过去。 第二轮比试已经开始了。 这次沈承砾没有像第一轮那样沉思许久。 几乎在第一炷香点燃的同时,他就提笔,蘸墨,落笔。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在笔架上。 他拿起宣纸吹干了墨迹,将诗稿交给站在自己案几旁的内监。 内监愣了一下才赶紧躬身接过诗稿。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第一炷香才刚开始烧,许多人都还没动笔,这位爷就写完了? 内监捧着诗稿交上去,顿时引起一片骚动。 许多人都被这一下子打乱了节奏。 有人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 还有人没想好就抓起笔,胡乱写了起来。 很快,三炷香燃尽。 所有诗稿都交了上去。 “第一名,东十三南二。” 又是沈承砾。 接连两次打击,很多人已经没了第一局时的信心和沉稳。 大冬天的,好多人额头还冒出了汗珠,不断掏出帕子擦拭。 接下来的比试,无论什么题目,最终夺得第一的,永远都是那个大家都已经烂熟于心的座位号。 “东十三南二!” “东十三南二!” 很快,四轮过去,四柄一模一样的玉如意,整齐地摆在沈承砾案头。 眼看只剩最后一轮。 再让沈承砾得去,他可就要包揽今年立冬文会的全部第一名了。 魏昊乾站在上头,展开卷轴,公布了第五轮的题目。 “第五轮,题目自选,题材自选,限时三炷香。” 听完这话,下面所有人都沸腾起来。 虽说这种自由发挥的题目,最是考验大家的才学。 但是大家都寒窗苦读这么多年。 尤其是那些从年初就开始为立冬文会做准备的人。 谁手里还没有几首反复推敲修改后的佳作?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所以这次不仅是沈承砾。 几乎所有人都下笔飞快。 但是他们再快,依旧还是快不过沈承砾。 但是将诗稿交给内监之后,沈承砾并没有搁笔。 他又铺了一张纸。 这回不是写诗,是作画。 沈承砾仿佛不用构思,一直飞快地落笔。 随着香不断燃烧,他下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第三炷香燃尽的瞬间,沈承砾一把丢开手中已经用劈了的毛笔,示意内监过来取画。 四名内监赶紧上前,捏住宣纸的四角,小心翼翼地呈到皇上的龙案上。 皇上只看了一眼,拍案叫绝,命人展示给现场所有人看。 四名内监立刻调转方向,举起沈承砾的画作,面向台下所有人。 现场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么短的时间内,大家本以为沈承砾最多也就是画个小景。 甚至还有人以为他可能是当场给皇上画了一张画像。 所以在看到画作的瞬间,大家仿佛同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沈承砾居然当场画了一幅立冬文会图。 虽然他画得十分写意。 没有勾勒任何细致的线条。 甚至现场许多人在他笔下,都只是一道小小的墨迹。 偏偏让人一看就知道,他画的就是今日的文会。 寥寥数笔,意境全现。 许多人也是此时才终于想起来。 在离开京城养病之前,沈承砾的字画在京中早就被炒得价值不菲了。 “来人,将这幅画裱起来。”皇上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今后就挂在文渊苑的正殿内。” 现场登时又是一片哗然。 光是画作被收入文渊苑正殿这一项,放在旁人身上,就是足以光宗耀祖的大功劳,可以躺在上面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此时此刻,最后一轮的第一名究竟是谁,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今日文会,谁的风头还能压过沈承砾? 二楼回廊上,一众宗妇和命妇纷纷上前恭喜苏清瑶。 苏清瑶眼圈儿虽然依旧有些泛红,但早已收拾好情绪,笑着与众位女眷们客套寒暄。 糖糖双手扒着回廊的栏杆,探头看着楼下大放异彩的二哥,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她今天一直都有努力记住二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讲给祖父听,让老爷子也跟着高兴一下。 第072章 滚开,别碰我 魏昊乾宣读最终名次的声音还在御花园上空回荡,沈承砾已经走上前,准备接受皇上的赏赐。 皇上坐在主位上,看着他走近,嘴角微微弯着。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玉如意,手指刚碰到如意柄。 他的手停住了。 脸上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光忽然散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跌坐在龙椅上,头垂下去,眼睛闭上了。 “皇上——”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座位上弹起来,裙摆勾住了桌角,差点摔倒,旁边的宫女扶了她一把,她甩开宫女的手,飞快地往楼下跑。楼梯上她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台阶上,她没顾上疼,爬起来继续往下跑。 御花园里瞬间乱成一片。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站起来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几个年纪大的文士脸色煞白,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云仪从柱子后面冲出来,声音又尖又利,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都不要动——所有人坐在原地——内监疏散人群——按顺序离场——不许喧哗——不许奔跑——” 内监们反应过来,迅速分散到人群中,引导众人往外走。官员们低着头,快步离开。文人墨客们面色惶恐,被内监领着往外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被旁边的内监拉了一把,赶紧转回去。勋贵子弟和世家子弟们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 大家虽然担忧皇上的情况,但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添乱。万一皇上真出了什么事,留在现场的人都有可能被怀疑。没有人想把自己搭进去。 御花园里渐渐空了。 苏清瑶没有走。她从二楼下来,穿过往外走的人群,逆着方向往皇上那边去。沈承砾和沈承砶跟在她身后,沈承砚牵着糖糖,走在最后面。铁册军的军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过来,在苏清瑶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圈,刀鞘碰着甲片,叮叮当当的。 苏清瑶走到皇后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到了姐姐身后。皇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眼睛一直盯着皇上。 太医还没到。皇上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呼吸又浅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几个内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把皇上抬回寝宫,还是该原地等待太医。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边缘挤了过来。 顾昭棠逆着往外走的人群,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她个子小,从大人们的腿缝里钻过来,衣裳被挤得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几缕。她跑到皇上面前,喘着气,小手抓住了皇上的手。 “娘娘别急,”她的声音还有些喘,但很稳,“昭棠在这里。” 皇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说话。 顾昭棠闭上眼睛,小手握着皇上的手,手指微微用力。一道白光从她的掌心亮起,顺着她的手指流进皇上的手背,一闪而过。那光很快,快到周围的人几乎都没有注意到,只有皇后和苏清瑶看清了。 皇上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皇上!”皇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扑到皇上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皇上的目光还有些涣散,眨了眨眼,缓了一息,声音有些哑:“朕没事……刚才起身太快,有点头晕。” 皇后连连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医马上就到,您先别动,坐着歇一会儿。” 她没有提那道光。没有提顾昭棠。没有提方才那一幕。她只是顺着皇上的话说,说起身太快,说有点头晕,说歇一会儿就好了。 苏清瑶站在皇后身后,看着顾昭棠,沉默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皇上醒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顾昭棠站在旁边,小手还握着皇上的手,没有松开。她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角微微翘着,低眉顺眼的,像个刚刚做了一件好事但不愿邀功的孩子。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分量,比说任何话都重。 她看向顾昭棠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 今日在兽苑,谢氏和顾怀瑾的表现让她不满。顾怀瑾当众妄议皇上的身体,谢氏哭天喊地的样子失了侯府夫人的体面。她当时在心里已经给顾家记了一笔。可那些不满,在皇上苏醒的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了。 顾昭棠是净灵转世。是玄镜大师亲口批过命的。是让皇上从昏迷中醒来的人。今日的事,不过是又一次证明罢了。 皇上的龙体安康,比什么都重要。 糖糖站在沈承砚身边,小手被哥哥牵着。她看着顾昭棠,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顾昭棠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不是喜欢,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在叫她过去。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松开了沈承砚的手,朝顾昭棠伸出手去。 她想摸一摸她。 手刚伸到一半,一只巴掌狠狠拍了下来。 “啪!” 谢氏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方才哭过的泪痕,眼睛红红的,但瞪糖糖的眼神一点都不可怜,反倒凶得很。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闺女。”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糖糖的手背一下子就被打红了。 她疼得往后缩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自己现在明明已经很干净了,为什么还总说自己脏呢? 糖糖很想说我现在不脏了。 但是看到谢氏看向自己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承砚冲上来护住糖糖,刚要发怒。 苏清瑶如一只被激怒的母狮般冲上来,抬手就给了谢氏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073章 任务为什么会失败? 糖糖被顾昭棠甩得一个趔趄。 要不是沈承砚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估计就得一头戗到地上去了。 皇后原本都带着人准备离开,她当务之急是守着皇上。 但也被顾昭棠如此粗暴的言语和动作惊得脚步一顿。 虽然谢氏和顾怀瑾的一些举动,总让人有些一言难尽。 但顾昭棠从始至终,在皇后面前都十分大方得体,甚至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稳重。 皇后之前跟云仪说起的时候还感慨过:“民间有俗语说,父母不着调,孩子早撑腰。 “靖远侯府可不正是这种情况。 “也不知靖远侯夫妻俩前几世究竟积攒了多大的功德。 “这辈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刚出生就开始孝顺报恩的女儿。” 所以突然看到顾昭棠居然也有这样一面的时候。 皇后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自己之前是不是看错了顾昭棠这孩子? 难不成靖远侯府这边的情况,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霎那间,众多念头在皇后脑中闪过。 顾昭棠虽然头疼得厉害,却也没有错过皇后眼底闪过的惊诧和错愕。 她赶紧满脸歉意地对糖糖道:“小妹妹,对不住,我刚才为了帮助皇上苏醒,耗费了太多精神,头疼得厉害。 “所以你突然伸手拉我,着实吓到我了。 “所以我一时间反应有些过度。 “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临走前,皇后将顾昭棠的解释听在耳中,心里却并未全信。 但是皇上的龙体安康,如今还全要依靠顾昭棠。 皇后投鼠忌器,也只能先忍着顾家。 只希望派出去的人,能早日找到玄镜大师的下落。 只有玄镜大师回京,才能知道皇上今年的坎儿究竟有没有顺利度过。 至于顾昭棠,她若是当真帮皇上顺利度过劫难。 宫中自然不会亏待她和靖远侯府便是了。 但如果顾家依旧不知收敛,索求过多,皇后也不打算太纵着他们。 想到这里,皇后带着人匆匆离开了文渊苑。 她如今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守着皇上。 文渊苑内,糖糖却以为她是真心来道歉的,于是再次朝她伸出了手。 主要是,刚才接触的时间太短,还没感受清楚就被甩开了。 糖糖想再试试看。 顾昭棠刚刚还挂着笑容的脸,此时却“啪嗒”一下沉了下来。 沈承砚更是一把抱起糖糖,闪身躲开老远。 “哥哥有没有跟你说过,好孩子要爱干净,可不能什么脏的臭的都乱摸。” 顾昭棠刚想要说什么,脑袋里却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 “滴—— “提醒,任务失败! “系统能量不足! “请宿主尽快补充能量!” 什么? 任务失败? 顾昭棠整个人都傻眼了。 她明明让皇上苏醒过来了。 任务为什么会失败? 看着几乎已经见底的能量条。 要不是身边还有这么多人,顾昭棠简直想要立刻破口大骂。 这到底是个什么狗屁系统! 在心里默默将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之后。 顾昭棠突然又看向糖糖。 刚刚系统明明已经说任务成功了。 都是因为糖糖,突然跑上来抓自己的手。 然后系统就直接崩了。 顾昭棠简直快被气死了。 她一整天都在努力远离糖糖,甚至连对方出风头都忍下来了。 谁知到了最后关头,却还是栽在了糖糖身上。 如果怨念能直接杀死人的话。 顾昭棠此时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把糖糖杀死不知多少遍了。 看着顾昭棠越发危险的眼神,沈承砚满脸警惕地抱着糖糖后退到母亲和哥哥们的身边,嘴里还不忘警告道:“我告诉你,你少打什么坏主意。 “糖糖可不是任你们兄妹欺负的小可怜。 “她如今不仅有娘亲和我们三个哥哥护着。 “更是我家……” 沈承砚本来想说,更是我家老爷子的心尖尖。 好在及时想到,祖父苏醒的事儿需要保密。 于是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拐了个弯。 “更是我家……所有人的宝贝。” “嗤——”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原来是宫人带着谢氏过来寻找顾昭棠。 谢氏只听到沈承砚最后一句话,就已经忍不住发出嘲笑。 她快步走过来,以老母鸡护小鸡的姿态,将顾昭棠挡在身后。 “沈大夫人,你们几个人,该不会趁我不在,想要欺负我家棠儿吧?” 顾昭棠也像是终于等到靠山似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娘,您总算来了。 “我都快被他们欺负死了。 “你可一定要替我讨回公道啊!” 谢氏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恨不得直接撸胳膊挽袖子,跟苏清瑶大打出手,以彰显顾昭棠在自己心里的重要地位。 沈承砾却上前道:“顾夫人,您刚才一直陪着顾公子在偏殿休息。 “对文会比试现场的事儿,可能不甚清楚。” 沈承砾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举到谢氏面前。 这玉佩是每年文会第一名的特定奖赏。 一面雕刻着日子和时辰。 另外一面则是第一名的名字。 后者是宫中工匠当场雕刻上去的。 每年有且仅有一枚,绝无雷同。 夕阳余晖恰好落在玉佩上,将沈承砾三个字照得格外立体清晰。 “我在文会拔得头筹。 “顾少爷临阵脱逃。 “输赢毫无悬念,无可争议。 “还望顾夫人好生监督顾少爷在家禁足,认真抄写礼记。 “俗话说得好,书读千遍,其义自见。 “认真抄一遍,应该勉强能抵得读一百遍。 “希望明年再见顾公子,他能改头换面,略懂修身之道。 “免得不知何为言行有度,肆意妄为,徒惹人耻笑。” 谢氏被沈承砾几句话说得面红耳赤。 读书人可真是,骂人都不带脏字儿。 什么叫明年再见。 根本是在提醒谢氏,顾怀瑾要被一直禁足到过年。 谢氏讲不过,便开始胡搅蛮缠道:“刚刚不过是一句戏言,不想沈二公子竟如市井妇人般斤斤计较。 “既然你如此较真儿,不肯罢休。 “那我也同你好生说说道理。 “我儿被白象所伤,头晕目眩才不得不下场休息。 “归根结底还是你们沈家行事鲁莽,对某些野孩子属于管教所致……” 沈承砾听都懒得听完,直接打断道:“如此更好。 “看来顾夫人也觉得,禁足抄书并不足以让顾公子悔过。 “还是杖一百,徒三千更能起到惩戒和警示的作用,是不是?” 第074章 哥哥,我还想再摸摸顾昭棠 沈承砾一席话,说得温文尔雅,语气不急不慢,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但听在谢氏耳中,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要替顾昭棠出头,我就坚持要治你儿子的罪。 谢氏的脸色变了几变。她看了一眼沈承砾,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顾昭棠,又看了看糖糖,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方才那股要为女儿找场子的气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就灭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凑到顾昭棠身旁,陪着小心道:“棠儿,要不今天还是算了吧。 “时辰不早,咱们也该回家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软了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劝顾昭棠。 “棠儿,你想想看。 “皇上、太后、皇后都对你另眼相看,你何必非要跟沈家这些人计较?平白失了身份。” 顾昭棠站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谢氏,看着她往后退的脚步,看着她脸上那副急于息事宁人的表情,脑子里系统还在嗡嗡地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那都不如眼前这一幕让她难受。 方才谢氏还在替她出头,还在质问糖糖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沈承砾只说了几句话,她就退缩了。连犹豫都没有,当场就退了。 顾昭棠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她一直以为,靖远侯府的荣华富贵是自己带来的。没有她,顾家不会有侯爵之位;没有她,皇上不会苏醒;没有她,谢氏在那些夫人面前不会有如今的体面。比起那个只会惹事的儿子,谢氏应该更疼爱她、更向着她才对。 原来不是。 谢氏最疼的,还是自己的儿子。她不过是谢氏给顾怀瑾铺路搭桥的工具罢了。 “昭棠,走了。”谢氏伸手来拉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回去娘给你做点心,好不好? “你不是最爱吃娘做的杏仁糕了么?” 顾昭棠看着谢氏伸过来的那只手,没有接。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棠儿!”谢氏在后面喊了一声。 顾昭棠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很快,裙摆在脚边扫来扫去,踩着石板的缝隙,走得又急又快。 脑子里系统还在不停乱叫,她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谢氏站在原地,看着顾昭棠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追上去,又看了一眼沈承砾和苏清瑶。沈承砾已经转身回到沈承砚和糖糖身边,正低头跟弟弟说话,没有再往这边看。苏清瑶牵着糖糖的手,也转过了身。 谢氏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挂不住的表情收了收,提起裙摆,快步朝顾昭棠的方向追了上去。 “棠儿!你等等娘!” 顾昭棠没有停。她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在小跑。谢氏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几次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棠儿。”谢氏终于追上了,拉住顾昭棠的胳膊,“你这孩子,年纪不大,气性怎么这么大呢? “娘不是不想替你出头,只是毕竟还是要考虑一下怀璟那边…… “而且你想想,你哥平时对你多好呀?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挨打呢?” 顾昭棠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 “哥哥对我好,我当然知道。 “他若是要挨打,我自会替他向皇上、太后和皇后求情。 “但这是两码事!” 谢氏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乖巧温顺的眼睛,此刻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冰。 顾昭棠的声音不大,但没有起伏:“我头疼。想回去了。” 谢氏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拉着顾昭棠的手往外走。顾昭棠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就这么被她拉着,一步一步地走。她的手指垂着,没有握回去,像一根木头。 马车在靖远侯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 顾昭棠下了车,没有等人,自己先进了门。丫鬟们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被她甩在了身后。她穿过垂花门,走过游廊,进了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了。 门板在丫鬟们鼻子前面合上了。 顾昭棠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系统还在不停提示能量过低,比在宫里的时候更吵了。 顾昭棠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努力避开糖糖。入宫的时候没跟她走在一起,文会上坐在离她远远的位置,连白象都没去看。 结果,就在她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顾昭棠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有千百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震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直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散了几缕,衣裳皱巴巴的,看着狼狈极了。 她思考片刻后,忽然站起来,悄悄推开后窗,轻手轻脚地翻了出去。 她一路上小心躲避,运气也很好地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下人。 顾昭棠穿过游廊,乘人不备溜入正房屋里。 谢氏跟贴身丫鬟此时都在顾怀瑾房中。 恰好给了顾昭棠可乘之机。 顾昭棠推开门,走进内室。 谢氏的妆奁摆在梳妆台上,红木雕花,上面镶着一面亮闪闪的铜镜。 顾昭棠走过去,打开妆奁。 第一层是日常用的首饰,银簪、玉钗、玛瑙耳坠,摆得整整齐齐。她没有动。 第二层是锁着的。 她从妆奁旁边的小抽屉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捅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第二层里躺着两盘赤金首饰。金镯子、金项链、金簪子、金戒指,一件一件地摞在一起,黄澄澄的,压着一块红绒布。 顾昭棠没有犹豫,抓起谢氏的赤金首饰,便直接投入到系统之中。 一把,两把,三把! 顾昭棠将两盘赤金首饰尽数都投入进了系统。 系统吃饱喝足,终于不再报警。 看着满了一多半的能量条,顾昭棠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笑容。 第075章 祖父的糖糖宝贝儿终于回来了 苏清瑶和孩子们在铁册军的护卫下回到家。 糖糖一下马车就飞快地往屋里跑。 不过她牢牢记得娘亲说过,不能让外人知道祖父醒了的事儿。 所以她直到跑进屋里,看到靠坐在榻上的国公爷,才甜甜地喊了声:“祖父,糖糖回来了。” 国公爷正看着铁册军交上来的调查结果。 他面色阴沉,眉头拧成一个核桃大的疙瘩。 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摄人气势。 赵保堂在旁边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听到糖糖的声音,国公爷立刻将手中的信纸藏起来。 抬头的瞬间,已经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脸。 他张开双臂,一把将扑上来的糖糖搂进怀里。 “哎呦,祖父的糖糖宝贝儿终于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祖父都想你了。” 旁边的赵保堂虎躯一震。 跟在国公爷身边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听老爷子这样夹着嗓子说话。 十几年没生过病的壮汉,莫名感受到了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赵保堂心下暗道,该不会是受了风寒吧? 趁国公爷的注意力都在糖糖身上,赵保堂悄悄侧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热。 赵保堂重新站好,就听到糖糖一脸兴奋地说:“祖父,我跟您讲哦。 “二哥今天简直太厉害了。” 话音未落,就看见苏清瑶带着沈承砾和沈承砶走进房中。 糖糖赶紧扭头往后看,没看见沈承砚的身影。 她催促道:“哥哥,你快点呀!帮我把东西拿过来。” “来了来了。”沈承砚嘴上应着,手里搬着高高一摞锦盒,小心翼翼地从外面走进来,“你跑那么快,哥哥拿着这么多东西,能跟得上么?” 糖糖搂着老爷子的脖子道:“我只是怕祖父等着急了嘛!” 国公爷也随声附和:“可不是,我这老头子自己在家,无所事事地等了你们一天。 “还是我们糖糖最好,最惦记我了。” 赵保堂:“……” 国公爷您说这话真的不亏心么? 您虽然不能在人前露面,所以暂时不能入宫。 但是在家可半点儿都没闲着。 要不是你屁股下面还露着信纸的一角,我说不定还能勉强信上一信。 赵保堂正腹诽呢,突然被国公爷踹了一脚。 “你就不知道伸手接一下?” 赵保堂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从沈承砚手里接过高高一摞锦盒,捧到糖糖面前。 糖糖挨个儿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玉如意,一字排开地摆在国公爷面前。 最后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拍在国公爷的手里。 “祖父,您快看!”糖糖双手叉着腰,像只骄傲的小凤凰,连头发仿佛都要支棱起来了。 “祖父,我跟您说哦。 “文会一共比了五轮,二哥每一轮都拿了第一。 “所以一共得了五柄玉如意。 “最后还得了今年文会的第一名,这可是皇上亲自给二哥的玉佩。 “二哥还赢了好多好多赏赐回来,足足装了一辆马车呢!” 糖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尽最大努力画了个圆,用来表示东西之多。 “而且二哥最后一轮比试的时候,还做了一幅画,让皇上赞不绝口。 “当时其他人也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糖糖说着,还瞪大眼睛,张开嘴巴,模仿当时台下众人震惊的模样。 别说,她还真模仿得惟妙惟肖,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 “只可惜那幅画被皇上留下了,不能拿回来给祖父看一看。” 沈承砚接话道:“没事儿,皇上说了,二哥那幅画画得极好,要让人裱起来挂在文渊苑的正房里。 “以后祖父入宫,自然就能看见了。” 国公爷心道,老子只会打仗杀敌,这辈子都没踏入过文渊苑的大门。 三个儿子也没有一个读书出众的。 沈家几辈人,才出了沈承砾这么个文曲星下凡。 不知列祖列宗在地底下,是怎么求爷爷告奶奶才求来的。 这次借着孙子的光,说不定能进一次文渊苑的正殿。 也算是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国公爷手指摩挲着玉佩上沈承砾的名字,心中情绪翻涌,感慨万千。 “好,真好啊! “祖父知道你优秀,但是没想到你已经成长到如此优秀的地步了。” 反倒是沈承砾自己,被夸得脸都红了。 当众夺魁的时候都没这么腼腆。 哪里还有在宫中那会儿的清冷疏离。 完全是个害羞的邻家少年模样。 国公爷继续道:“如果你爹和承硕在家的话,肯定也会特别替你高兴的。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承硕今年应该有二十一岁了吧?” 国公爷后面一句话,是冲着苏清瑶说的。 自打听到国公爷提起沈承硕,苏清瑶的情绪就有点儿不对劲了。 她强撑着点头道:“是,老爷子记性真好。” “可曾娶妻生子了啊?” “尚未……” “哎,都怪我这老头子不争气,居然被人暗算,受伤回京。 “不然老大和承硕也不用替我远赴军中,镇守边关。 “等我身体彻底好了,我就立刻出发返回边关。 把他们爷俩换回来,让你们一家子团聚一下。 “承硕的婚事也不能再耽搁了。 “你们两口子也真行,也不知道抓紧替孩子张罗一下。 “难道你们都不急着抱孙子么?” 听到这里,苏清瑶再也忍不住,猛地抬手捂住嘴,扭头背过身去。 兄弟三个也齐齐沉默,表情渐渐沉痛。 国公爷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承硕出事了? “你们几个倒是说话啊! “人到底怎么了,还值得你们一直瞒着我?” 国公爷越说越生气,看向怀里问:“糖糖,你最乖了,老实跟祖父说,大哥出什么事了?” 糖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沈承砚也没跟她讲过大哥的故事。 她只能求助地看向苏清瑶。 苏清瑶擦拭着眼泪道:“老爷子,您受伤后还不到三个月。 “硕儿在战场杀敌之时,因战马受惊,将他甩落马背,摔断了腰…… “从那以后,硕儿就、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呜……” 第076章 糖糖哭得眼睛都红了 “怎么会……”国公爷急得身子前倾,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找人看了么? “京城的大夫不管用,就去宫里找太医。 “太医还不行就,就……” 既然已经说了,就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了。 苏清瑶语带哽咽地继续道:“三年前,您受伤昏迷被赵百户带铁册军送回京城。 “紧接着夫君就奉旨带硕儿直奔西边,接管沈家军,继续驻守边关。 “儿媳万万也没想到,还不到三个月,就突然收到边关急报。 “硕儿在战场杀敌之时意外落马,摔伤了腰……” 说到这里,苏清瑶突然停住。 时隔三年,接到急报时那种天塌地陷的感觉,还恍若昨日。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道:“硕儿被送回京城之后,儿媳遍请京城和周边的名医给他看病。 “皇上和皇后娘娘也多次安排太医过府。 “儿媳娘家也特意从江南送回来好几位当地名医。 “当时病急乱投医,连民间偏方邪方都没少尝试。 “只可惜,都没有任何效果。 “太医也说,硕儿的腰摔断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说到此处,苏清瑶抬手捂嘴,控制不住地再次哭了起来。 国公爷听了这个噩耗,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沈承硕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 国公爷对他自然是寄予厚望的。 这孩子也从小就争气。 抓周宴上,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国公爷的帅印。 当时到场的宾客纷纷恭喜国公爷后继有人。 沈承硕也是唯一一个由国公爷亲自教导的孙辈。 稍长之后,习武天赋便展露无遗。 在国公爷的悉心培养之下,小小年纪便弓马娴熟,拳脚枪法也一点就透。 兵书战策,略讲一遍就能心领神会。 行军布阵、攻守谋略更是过目便通。 文通兵法,武精骑射。 在同龄子弟中,无人能出其右。 十几岁就跟着国公爷上阵杀敌,英勇异常。 国公爷完全是将他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 突然得知这么优秀的孙子,年纪轻轻就落得个终身瘫痪,怎能不让国公爷痛断肝肠。 “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居然都瞒着我!”国公爷追问道,“那承硕现在人在何处?” “老爷子,硕儿这两年一直住在儿媳的陪嫁庄子里。 “那庄子里有一处天然温泉,每天泡一泡,能够缓解硕儿伤处的痛苦。” 国公爷长叹一声:“唉,那就只有等我都布置好了,能公开露面再去看他了。” 苏清瑶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自从搬到温泉庄子上之后,沈承硕便将自己封闭起来。 从不肯出门,慢慢到不肯见人。 最后更是叫人将庄子封起来,闭门谢客。 就连苏清瑶和三个弟弟都不肯见。 苏清瑶每次去看儿子,都只能下车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下人将东西一一送进去,再上车回来。 随着老三和老二陆续好转,苏清瑶也曾动过,带糖糖去看看老大的念头。 为此她还特意提前去了一趟温泉庄子。 但是好说歹说,最后还是吃了闭门羹回来。 此事也只能暂时作罢。 国公爷大病初愈。 此时已经很伤心了。 苏清瑶自然不敢再说这些。 生怕再把老爷子刺激出什么毛病来。 糖糖第一次知道大哥的事儿。 虽然从未见过,但是光听苏清瑶说的三言两语,糖糖就已经跟着难过起来。 她还是傻丫的时候,在匪寨见过因受伤而瘫痪人。 只能趴在地上用手走路。 不但要撑起身体,还要拖着两条毫无知觉的腿。 所以这些人的胳膊都很有劲儿。 手掌上是层层叠叠的老茧。 双腿经常被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 膝盖和脚尖等地方,也很容易被磨得血肉模糊。 一想到大哥也这样可怜,糖糖眼睛里就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 一滴滴砸在国公爷的手背上,将他从悲伤的情绪中拽了出来。 看到糖糖哭得眼睛都红了,国公爷心疼得不行,赶紧叫人取最柔软的丝帕来给她擦拭。 “好孩子,不哭了。”国公爷声音沙哑道,“自古以来,上了战场,就相当于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毕竟刀剑无眼。 “你大哥能保住性命,就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糖糖似懂非懂地抬头看向国公爷,不解地问:“祖父,你们为什么都要去跟别人打仗呀? “如果不打仗,大哥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不是咱们想要打仗。 “西边有许多游牧民族。 “他们每年秋天都来烧杀抢掠。 “不但要抢当地人的银钱、粮食,还要放火烧他们的房子。 “男人被抓走做奴隶,女人被抓走做妻妾。 “那帮禽兽,就连孩子都不放过。 “做出不知多少令人发指的恶行。 “所以为了保护老百姓,也为了保护大齐的国土,就必须有人驻守边疆,不断跟那些人打仗。” 糖糖听得很认真,虽然还是有些词听不懂,但大概意思还是明白了。 西边有很多很多比王麻子还坏的坏人。 所以无论祖父、爹爹还是大哥,为了保护百姓,拼上自己的性命都在所不惜。 “那祖父把那些坏人打跑了么?” “打跑了不知多少次,他们却总是会卷土重来。”国公爷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又快要到年关了,也不知道今年草原上的年景如何。 说不定都已经开始犯边了。 希望沈延铮能够扛得住这份压力。 糖糖听了这话,绷紧小脸儿,一副我在认真思考的模样。 国公爷伸手刮刮她的脸颊,问:“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 糖糖却一脸认真地问:“祖父,那你们把西边那些人打败之后,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的土地,都加入大齐的舆图中来? “到时候大家都是大齐人,就不用打来打去的了。” 国公爷闻言先是一愣,差点儿被这孩子气的话给逗笑了。 但是将这话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却又痴痴地呆住了。 糖糖稚嫩的话语,何尝不是他戎马半生仍未偿的夙愿呢! “保堂,倘若在我有生之年,咱们真能彻底将游牧民族打败,将土地收归大齐。 “等我死后,你就将我一把火烧了,把我的骨灰撒到西边草原的每一处角落。” 第077章 将谢氏的金首饰一扫而空 靖远侯府的马车一路疾驰。 车里,顾怀瑾头枕在谢氏的腿上,哼哼唧唧地说自己难受。 谢氏急得不行,一边用手帮顾怀瑾揉着太阳穴,一边不断催促车夫再快一些。 但车夫也没法子,这毕竟是在京城,不能随着性子乱来。 “怀璟,你再忍忍,娘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 “咱们就快要到家了。” 谢氏抹了把眼泪,气道:“早知道今日在宫中,就不该轻易放过沈家。 “怀璟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去跟他们拼命!” 顾昭棠坐在另外一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窗外,连看都没朝这边看过一眼。 谢氏全部心思都在儿子身上,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女儿此时的异常。 当然,就算注意到了,她也不会太往心里去。 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一时闹别扭罢了。 回头给她做点儿好吃的点心,买点儿好看的首饰,很快就会被哄好的。 马车刚刚停稳,谢氏就忙不迭地钻出来,先下了车。 下人急忙上前邀功道:“夫人,小的已经将大夫请来了,此时正在哥儿的房中候着了……” 谁知谢氏非但没夸他,还直接开口骂道:“没用的东西,让你请大夫,你就只知道请大夫? “都提前回来了,还不知道叫人把软舆备好? “怀璟都那么难受了,你还想让他自己一路走回房间去么?” 下人被骂得脸都白了,赶紧叫人取了软舆过来,一路将顾怀瑾抬回房间。 谢氏自然也是一路跟了过去。 丫鬟珍珠刚想跟上去,却发现顾昭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姑娘,您、您不去看看瑾哥儿么?” 顾昭棠小脸一沉道:“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你想去就自己跟过去吧!” 她说完,转身就往反方向走去。 珍珠吓得不敢说话,赶紧跟上顾昭棠的脚步。 回房之后,顾昭棠直接将屋里的下人全都打发出去。 “我累了,要休息,都出去,谁也不许进来打扰我。” 顾昭棠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忍受着脑海中系统不断的提醒,根本一点儿都睡不着。 确定外面没有声音之后,她才翻身起来,穿过好几间屋子,直奔谢氏的房间。 自从她回来之后,便一直跟谢氏住一个院子。 房间之间也都是相通的。 当初这样安排,谢氏的理由是自己疼爱女儿,要把女儿放在身边,时刻看着。 如今倒是方便了顾昭棠去她房里偷首饰。 想到这里,顾昭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还真是讽刺呢! 顾昭棠运气很好,一路都没遇到人,直接来到谢氏的房中。 外间桌子上摆着一排妆奁和首饰盒。 顾昭棠挨个儿打开查看。 顾家算是后起之秀,家中没什么底蕴。 所以在顾惟岳封侯之前,谢氏几乎没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首饰。 如今的首饰,都是这几年新置办的,以赤金的为主。 这正好方便了顾昭棠给系统增加能量。 系统最喜欢这种真金白银了,吞下去连渣子都不会吐出来半点儿。 之前顾昭棠还有各种顾忌,一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此时却十分大手笔地将两匣子赤金首饰,全都投入系统。 反正如果没有净灵转世,也不会有这些东西。 自己帮顾家的已经很多很多了。 如今自己遇到困难,需要用这些东西渡过难关,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这么多金子投进去,系统的能量瞬间飙升得老高,几乎达到了八成之多。 “能量已补充,宿主可继续领取任务或兑换技能。” 不知是不是顾昭棠的错觉。 能量多了之后,连系统的声音都变得更加温柔了。 看着系统里一个个亮起待领取的任务和可兑换的技能。 顾昭棠感觉自己的选择困难症都要犯了。 自打穿书之后,她就从来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 会同馆南馆。 高丽使团下榻之处。 使臣朴元弼正在查看手下送来的调查结果。 “看来顾昭棠这个净灵转世的身份,还真不是胡编乱造出来唬人的。” “是,朴大人。 “那日立冬文会,大齐皇帝突然发病晕厥。 “咱们很快就被宫人带离了文渊苑。 “当时您不是看到顾昭棠去到大齐皇帝身边了么? “属下后来打听了一下,听说顾昭棠只是简单握住了大齐皇帝的手,便立刻让他苏醒过来了,太医诊脉后也说并无大碍。” 听到这个消息,朴元弼忍不住站起身来,在房间来回踱步。 “看来这个顾昭棠,还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如今主上缠绵病榻已有两年之久。 “身体更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内医院那些人早已束手无策。 “我此番虽然主要为大齐皇帝祝寿而来。 “但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任务。 “便是想要恳请大齐皇帝,能够派遣一位太医随我回国,为主上看病。 “可如今看来,连大齐皇帝的身体,都要靠顾昭棠这个净灵转世。 “若是能将顾昭棠请回高丽。 “或许主上就能大好了!” 高丽王如今尚未册立世子。 中殿娘娘膝下嫡子年幼。 长子乃敬嫔朴氏所出。 一旦此时高丽王突然离世,少不得要有一场争斗。 而朴家乃中殿娘娘的母族。 自然希望高丽王能够康复,顺利活到嫡子成人,或是被册立为世子。 手下看着兴奋得满屋子转圈的朴元弼,皱眉道:“可是朴大人,您自己也说了。 “如今大齐皇帝的身体健康,都要靠顾昭棠来维系。 “他怎么可能允许咱们将人带走?” “正规途径肯定是行不通了。”朴元弼说着,猛地停住脚步,“所以咱们必须做好准备,直接将人掳走,然后立刻出发回国。 “咱们明面上跟这个顾昭棠毫无交集,到时候再多安排几条假线索。 “等他们真怀疑到咱们头上的时候。 “咱们肯定也早就到家了。 “到时候把人藏起来,抵死不认就是了。 “难道大齐皇帝会仅仅因为一个怀疑,就跟咱们开战不成?” 朴元弼打定主意之后,便开始安排人手,日夜盯紧靖远侯府。 务必要趁顾昭棠下一次出门,直接将人掳走。 第078章 顾昭棠:我是不是太给你们脸了 大夫收了脉枕,站起身来,朝谢氏拱了拱手。 “顾夫人,顾公子脉象平稳,气血通畅,并无大碍。” 谢氏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没看到他这么难受的样子么,怎么可能没有大碍?” 大夫被噎得脸色一变,但是侯府他招惹不起,只得道:“小侯爷应该是受了惊吓,所以才觉得浑身不适。 “老夫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吃上几日看看效果。” 谢氏听了这话,才觉有几分道理。 可不是被吓坏了么。 今天连自己都被吓得不轻。 “嗯,多抓几副,我也跟着怀璟一起喝。” 大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看了看谢氏的脸色,最后又咽了回去。 大夫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个方子交给丫鬟,拿到诊金后便急忙走了。 “赶紧去抓药熬药。”谢氏打发丫鬟下去抓药,自己则偏身坐到顾怀瑾床头,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儿啊,还难受吗?” 顾怀瑾哼哼唧唧道:“娘,我怎么这么难受啊? “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呸呸呸,别瞎说!”谢氏拔高声音,说完又赶紧压下去道,“大夫都说了,你这就是受了惊吓,吃了药养几日肯定就好了。” 接下来几日,药一顿不落地吃着,顾怀瑾却还是天天说自己难受。 但是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难受。 其实依顾昭棠看,他就是为了逃避抄书在故意装病罢了。 但是谢氏却不这么认为。 她整日衣不解带地在床边守着顾怀瑾。 好几天都没回自己的卧房,连丢了两匣子赤金首饰都不知道。 顾昭棠心里更是气恼,甚至连顾怀瑾这个哥哥都懒得去关心。 偏偏谢氏还要来找她过去帮忙。 “棠儿,你不是净灵转世么! “你都能让皇上苏醒,肯定也能救你哥哥吧? “你哥那么疼你,你就忍心看着他天天这么难受吗?” 顾昭棠闻言,冷哼一声道:“娘,我还当你终于记得我这个女儿了。 “结果又是为了哥哥的事儿。” 谢氏没想到,都过好几天了,女儿还在计较之前的事儿。 她忍不住变了脸色道:“棠儿,不是娘说你。 “你一个五岁的孩子,心眼儿怎么能这么小? “娘和哥哥平时对你多好,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就因为你哥这几天不舒服,娘多看顾了他几日,你就要这样记仇么? “再说了,就算你对娘有气,哥哥可没得罪你吧? “哥哥对你多好,还用娘说么? “他刚才还问起你,可你这几日都没去看过他……” 顾昭棠打断她道:“娘,你可记得,那日在宫中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头疼。 “文会那天,你陪着哥哥的时候,皇上又晕倒了你可知道? “为了能让皇上醒过来,我当时真的是毫无保留,竭尽全力了。 “我也头疼好几日了,你关心过我么?问过我吗? “现在还非要让我去给哥哥治病。 “哥哥对我好,还用你告诉我?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 “但凡我能帮得上忙,还用等到你来叫我吗?” 顾昭棠冲谢氏一顿发泄。 谢氏这才知道,原来顾昭棠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又救了皇上一次。 她立刻一把将顾昭棠搂进怀里安抚道:“棠儿,对不起,娘不知道。 “娘若是知道,肯定也会关心你的。 “哥哥和你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怎么可能会厚此薄彼呢!” 顾昭棠没有挣扎,任由谢氏搂着。 谢氏看不到她脸上的冷漠和不屑,还以为她被自己的话软化了。 “娘只是觉得,自打你回来之后,自己一颗心都扑到你身上,太忽略你哥哥了。 “所以这几次他不舒服,娘才想着要多陪陪他的……” “嗯。”顾昭棠点点头道,“娘,我现在虽然帮不上哥哥,但是我这几日,也都在想这件事儿。 “哥哥瞧着的确不像生病,感觉不是吃药能解决的。” 谢氏闻言被吓了一跳,赶紧追问:“那是怎么了?该怎么办才好啊?” “过几日就是下元节了。 “下元水官大帝,正是负责解厄消灾、祈福祛病的。 “娘不如带哥哥和我去道馆住上几日。 “拜一拜水官大帝,再给哥哥请个解厄符,说不定就好起来了。” 谢氏听得眼睛都亮了,深觉顾昭棠此言有理,立刻叫人下去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坐车出发了。 马车驶出靖远侯府的时候,顾昭棠还特意推开窗户,探头出去看了看外面。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马车上。 …… 玄清观坐落在城外三十里外翠屏山的半山腰。 侯府的马车沿着官道行驶,一路都很顺利。 谁知经过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树林旁。 突发变故。 路边树林中冲出几十名蒙面人。 他们手持木棍,上来也不说话,挥舞起来就是一顿乱杂。 靖远侯府的家丁无论人数还是身手,全都不是人家的对手,很快就都被放倒在地。 蒙面人一把推开马车的车门。 谢氏被吓得浑身发抖,却还努力将顾怀瑾挡在自己身后,声音颤抖道:“各、各位好汉,值钱的东西你们都拿走就是了,千万别伤害我的孩子。 “只要好汉饶了我们的性命,我保证不会报官,也不会……” 蒙面人根本懒得听她啰嗦,取出一根竹管,冲车厢内用力一吹。 一股白烟从竹管中冲出来,直喷向谢氏面门。 谢氏想要屏住呼吸,却已经来不及了,身子一软就歪倒了。 她身后的顾怀瑾也紧跟着没了知觉。 只有顾昭棠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些人刚出现的时候,系统的提示音就及时响起。 “请问宿主是否需要兑换技能?” 顾昭棠却毫不犹豫地选了否。 经过这几天的反思,顾昭棠觉得,自己就是太给顾家人脸了。 让他们这么快就忘了,在没有她的日子里,靖远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前几日,当系统提醒,有人想要劫持她的时候。 顾昭棠就打算将计就计。 必须让谢氏看清楚,自己和顾怀瑾,究竟谁对她更重要。 第079章 小女孩被劫,其余人伤亡不明 立冬文会那日,沈承砾在宫中就跟糖糖承诺过,回家以后要给她一个惊喜。 但是文会结束回家之后,沈承砾就没有再提这件事儿。 反倒天天早出晚归地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天晚上,沈承砾又很晚才回来。 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刚进屋,就被吓了一跳。 沈承砚不知为何竟待在他房间里,见他进门就腾地站起身,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看。 沈承砾脱掉大氅,随手搭在门口的架子上,走过来问:“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觉,待在我屋里干什么?” “你问我?”沈承砚道,“我还想问你呢! “二哥,你最近天天早出晚归的,到底在忙什么啊?” 沈承砾一巴掌盖在弟弟脑袋上,用力揉搓两下道:“臭小子,这两年长本事了,敢管二哥的事儿了?” 沈承砚涨红着脸,把自己的脑袋从沈承砾的手底下解救出来。 他一边整理头发一边道:“我才懒得管你天天在干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别忘了自己答应过的事儿!” “什么事儿?”沈承砾挑眉问。 “我就知道,你果然忘。”沈承砚生气地指责道,“你答应过糖糖,要给她一个惊喜的。 “这都好几天了,惊喜呢? “你别以为糖糖是小孩子,忘性大,就可以耍赖不认账。 “就算糖糖不记得,还有我替她记着呢!” 沈承砾闻言一笑,又伸手把弟弟刚整理好的头发揉乱。 “你以为我这几天早出晚归、累死累活地忙什么呢? “行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就带你们去看这个惊喜。” …… 第二天一早,沈承砾就拉着苏清瑶,带着沈承砶、沈承砚和糖糖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随行护送的人手除了国公府的护卫,居然还有马岳带领的三十名铁册军。 可见今日出门之事,国公爷是早就知情的。 但眼瞅着马车都要驶出城门了,苏清瑶还不知道今天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糖糖一脸好奇地问:“二哥,你说的惊喜是什么呀?” 沈承砾笑着点点她的小鼻子道:“说出来可就不是惊喜了!” 苏清瑶无奈问:“老二,就算你想给糖糖一个惊喜。 “也总得告诉我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吧?” 沈承砾却一直神神秘秘的,只说:“娘,放心吧,我又不会把你们卖了。 “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 马车出城之后,沿着官道,一路朝翠屏山方向疾驰而去。 差不多行驶了两个时辰,苏清瑶和孩子们都感觉饿了,马车才终于驶入一个庄子的大门。 苏清瑶撩开车窗上挂着的毛毡帘子朝外张望。 这好像也不是自家的某处庄子啊? 沈承砾还故意问:“大家都饿了吧?要不咱们还是先吃饭,然后再去看惊喜吧?” 糖糖当然想先去看二哥给自己的惊喜是什么。 但是她也知道,大家这会儿都饿了。 身旁沈承砚的肚子,刚刚都咕噜噜地叫过好几次了。 所以糖糖摸摸自己的小肚肚道:“二哥,糖糖饿了,要不咱们先去吃饭吧! “吃完饭再去看也来得及。” 话虽这样说,但糖糖一双大眼睛里,却写满了对惊喜的向往。 “糖糖,快别听你二哥忽悠你。”苏清瑶对自家儿子最为了解,“他卖了这么久的关子,这都到地方了,不去看看他准备的大惊喜是什么,谁能吃得下去饭啊? “就算我们吃得下去,他也不能让我们吃。” 沈承砾那点儿小心思被母亲点破,也丝毫不觉尴尬,命人直接将马车赶到后院。 沈承砚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是他又有点儿不敢相信,忍不住抬头看向沈承砾。 沈承砾却一脸淡定,看不出任何端倪。 马车刚刚驶入后院,众人就听到一声柔和又熟悉的鸣叫。 糖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她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但眼神里已经透出喜悦和兴奋。 因为她不可能听错。 外面传来的,绝对是白象的叫声。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沈承砾率先跳下车,转身将迫不及待的糖糖抱了出来。 只见丈高的桐油粗木,圈出宽敞的地盘儿。 里面的地面被夯得十分结实平整。 西南角树下有搭好的棚子。 棚子内有水槽,还堆放着许多干燥的草料。 另外一端,还盖了一排挑高十分高的房子。 不过这些糖糖都没顾上细看,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木栅栏后面的白象。 白象此时也将鼻子举得高高的。 不断发出高亢的鸣叫。 “白象!”糖糖激动地大喊。 她是真的没想到。 二哥说给自己的惊喜,居然是带她来看白象。 紧接着,沈承砾的一句话,就让糖糖意识到,自己的想象力实在还是太有限了。 “糖糖,以后白象就是你的了。” “我、我的?”糖糖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她小小的脑袋,似乎一下子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消息。 甚至连白象的鼻子伸到自己面前都没发现。 沈承砾笑着说:“对,你想它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看它,找它玩。” 养兽官从白象身后走出来,给糖糖行礼道:“小的见过小主人。” 他看到糖糖也十分高兴。 比起在宫中兽苑生活。 无论白象还是养兽官,都更喜欢这里。 这边的园舍更加宽敞,东西也是一应俱全。 搬过来才几日功夫,白象都肉眼可见地欢快活泼了许多。 白象将鼻子伸到糖糖面前,却半天都没得到回应。 急得它干脆直接将糖糖拦腰卷住,高高举起。 糖糖这才回过神来,兴奋地摸着白象的鼻子道:“太好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象了。” 白象也兴奋地不断发出鸣叫。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惊喜。 别说是糖糖了。 就连苏清瑶、沈承砶和沈承砚三个人也都被惊到了。 他们完全想不到,沈承砾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还不等三个人回过神来,庄子上的护院突然一脸凝重地上前。 “大夫人,刚刚有庄子上的佃户来报。 “他去砍柴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有人在距庄子不到五里路的树林里偷袭了一个车队。 “根据佃户的描述,属下怀疑,是靖远侯府的车队被劫持。 “眼下伤亡和损失情况不明。 “但佃户亲眼看到,那伙人从车里带走了一个昏睡不醒的小女孩。” 第080章 苏清瑶会有这么好心? 苏清瑶听完下人的禀报,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靖远侯府的马车。 那么被劫走的小女孩,除了顾昭棠,还能有谁?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慌乱压下去,扶着桌沿站定了。 “马岳。”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下令却没有任何犹豫,“你立刻带人追踪劫匪,尽一切可能将顾昭棠救回来。 “你应该知道,顾昭棠如今对皇上龙体的重要性。 “她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马岳抱拳:“末将领命。”转身大步出去了。 铁册军的马蹄声很快在庄子外面响起,由近及远,越来越远。 “来人。”苏清瑶又吩咐,“立刻快马回京,给皇后娘娘报信。” 一个家丁应声而去。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沈承砾和沈承砶,又看了看牵着糖糖的沈承砚,沉默了片刻。 “我要去现场看看。”她说,“你们在这里等着。” “娘——”沈承砚第一个开口。 苏清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沈承砾走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娘,儿子陪您去。劫匪既然已经走了,现场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您一个人去,儿子不放心。” 沈承砶也站了出来。沈承砚牵着糖糖,没有说话,但脚下的位置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不会留下。 苏清瑶看了看四个孩子,没有再说什么。 庄子上的大夫背着药箱,跟在苏清瑶身后。国公府的护院们骑着马,走在车队前后。苏清瑶坐在马车里,沈承砾和沈承砶骑马走在两侧,沈承砚和糖糖跟她一起坐在车上。 众人很快就到了出事的地方。 路边歪歪斜斜停着几辆的马车,靖远侯府的徽记清晰可辨。 靖远侯府的护卫们,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着车轮,一个个脸色苍白,还没从迷药中完全缓过来。 丫鬟婆子们站在路边,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还有几个在互相搀扶着。 谢氏和顾怀瑾被安置在路边的马车里。谢氏闭着眼睛,靠着车壁,面色苍白,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顾怀瑾躺在车厢里,头枕着谢氏的腿,也是昏睡不醒。 苏清瑶下了车,大夫跟在她身后,快步走到马车边。他先翻了翻谢氏的眼皮,又摸了摸脉,皱了皱眉。又去看顾怀瑾,同样的动作做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夫人,”大夫直起身,对苏清瑶说,“这两位都是中了迷药。但这迷药的配方,跟大齐常用的不太一样,药性更烈,加上吸入过多,所以睡得很死,短时间内怕是醒不过来。最早也要天黑。” 苏清瑶点了点头,看向周围的靖远侯府下人:“谁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卫站出来,脸上还有一道被刀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道黑红的痂。他的声音有些虚,但条理还算清楚:“回沈夫人,我们走到这里,树林里突然冲出十几个蒙面人。他们动作极快,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了。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清瑶又问了几句,那护卫知道的也不多。至于劫匪是哪路人马、往哪个方向去了,没有人说得清。苏清瑶没有再问,让大夫给受伤的护卫处理伤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谢氏的眼皮动了动。 她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马车的顶棚,灰扑扑的布面,上面有几道褶子。她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她看见了身边的顾怀瑾。 儿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很浅。 她的记忆一下子涌了回来。 “怀瑾!”她扑过去,捧着他的脸,声音又尖又利,“怀瑾你醒醒!你看看娘!” 顾怀瑾没有反应。谢氏的手开始发抖。 “昭棠……”她猛地抬起头,扫了一眼车厢,没有。掀开车帘往外看,也没有。她跌跌撞撞地从马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丫鬟扶了她一把,她甩开丫鬟的手,声音已经变了调:“昭棠呢?你们把昭棠弄哪儿去了?” 没有人敢回答。 谢氏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那些垂着头的护卫身上,落在那些哭哭啼啼的丫鬟身上,落在那几辆歪歪斜斜的马车上。哪哪都没有顾昭棠。 “你们——”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孩子都看不住?我养你们做什么用的?吃干饭的吗?” 护卫们低着头,丫鬟们哭得更厉害了。谢氏还要骂,忽然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苏清瑶。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苏清瑶!”她扑过去,声音尖锐地刺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嫉妒昭棠是净灵转世,嫉妒她比你那个捡来的野丫头强,所以让人把她劫走了,是不是你?” 苏清瑶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氏见她不说话,更来劲了,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你把昭棠还给我!你现在就把她交出来!不然我进宫告你去!我去皇后面前告你一状——就算她是你的亲姐姐,她还能偏袒你?昭棠是皇上苏醒的恩人,皇后不可能不管!” 苏清瑶还是不说话。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谢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辩解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看着谢氏,目光平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氏说完了,喘着粗气,瞪着苏清瑶。 苏清瑶没有辩解。苏清瑶没有反击。苏清瑶甚至没有生气。 谢氏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看着苏清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慌乱、心虚、或者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那双眼睛里,只有对她的同情。 谢氏的火气更大了。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她是靖远侯夫人,是净灵转世的母亲,是皇上苏醒的恩人的母亲。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苏清瑶的。 “你——”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再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原来在谢夫人眼中,本宫就是这种偏袒妹妹、公私不分、不能明辨是非的人啊?” 第081章 糖糖,别听谢氏说的屁话 也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迷药的劲儿还没过去。 谢氏坐在马车内,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自言自语道:“苏清瑶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棠儿,对,定是她派人劫走了棠儿。 “然后再过来装好人……” 方嬷嬷被谢氏的这个结论给惊到了。 “可、可是,沈大夫人为何要劫持姑娘?” 谢氏咬牙道:“因为她想要女儿都快想疯了。 “不但以前把儿子作女儿打扮。 “如今看见我的棠儿被找回来了。 “她甚至不惜收养一个野孩子当女儿。 “听说立冬文会那日,她亲眼看到棠儿救了皇上。 “定是从那时开始,她就开始觊觎棠儿了。 “否则怎么可能那么巧? “咱们这边刚出事,她就恰好在附近? “还带着这么多人手和大夫赶过来?” 方嬷嬷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安抚道:“夫人先休息一会儿吧,宫中应该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了。” 谢氏却一把将她推开,自己跳下马车,径直走到苏清瑶面前质问:“你赶紧把我家棠儿交出来。” 此时天色渐晚,苏清瑶正在做晚饭和值夜人手的安排。 听到谢氏的话,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还道:“顾夫人先别急,铁册军的人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去了。 “皇后娘娘那边肯定也会有所安排。 “我们一定会尽快把昭棠姑娘找回来的。” “苏清瑶,别装了。 “只要你把棠儿平安地还给我。 “我可以对你做的一切都既往不咎。” “顾夫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不是迷药的药效还没过,所以有些搞不清楚情况?” 谢氏忍不住冲上来。 沈承砾和沈承砶立刻上前几步,一左一右地挡在苏清瑶身前。 他俩目光紧紧盯着谢氏,生怕她会对母亲动手。 方嬷嬷也怕谢氏此时情绪上头,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赶紧上前拦着。 她一边努力拉住谢氏,一边不断朝苏清瑶鞠躬道歉。 “沈大夫人还请见谅,我家夫人中了迷药,脑子还不太清楚 “看到姑娘丢了,人都已经急疯了。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家夫人一般见识。” “胡说八道,你才疯了! “我才是你的主子,你怎么一直向着苏清瑶? “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你放开我,我要找她问明白。 “她到底把我的棠儿抓到哪里去了!” 谢氏疯了般连踢带打,全都招呼到方嬷嬷身上了。 她的声音也一句高过一句。 连马车上的糖糖都听到了。 她推开车门,好奇地探头张望,疑惑地问:“哥哥,咱们不是来帮忙的么? “她为什么对娘亲这么凶啊?” “她是疯子,脑子有问题。”沈承砚一脸不悦地盯着谢氏。 二哥和三哥还是太体面了,居然都没怼回去。 若非他要在马车上陪着妹妹,这会儿早就跑下去跟谢氏吵起来了。 谢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她此时情绪忽高忽低,起伏不定。 前一刻还在对着苏清瑶破口大骂。 这会儿又开始哭着哀求。 “苏清瑶,我求求你了。 “你把棠儿还给我好不好? “棠儿不仅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我的命啊! “她三岁那年走丢之后,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天天以泪洗面,食不下咽,夜不安寝. “要不是孩子最后找回来了,我说不定都要先走一步了。 “求求你了,我是真的不能没有棠儿……” 听谢氏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苏清瑶终于信了方嬷嬷刚才的话。 这人肯定是迷药吸多了,此时已经神志不清了。 否则谢氏死也不可能放低姿态,如此哀求自己的。 而另外一边,马车上的沈承砚听到这些话,面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不断深呼吸来压住自己的怒意。 还不忘用眼角余光关注着糖糖的表情。 生怕她会因为谢氏这些话而难过。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糖糖脸上。 沈承砚看得一清二楚。 糖糖平时总是保持上翘的嘴唇,此时抿得很紧。 时常挂着笑意的小脸蛋儿,此时也没有任何表情。 沈承砚颇为担心地开口道:“糖糖……” 糖糖却竖起手指放在唇边。 “嘘—— “哥哥,你别说话,我在听……” 沈承砚急得一把捂住她的耳朵,心里难受极了。 “糖糖,别听了。 “咱们不听了好不好? “你是我妹妹。 “你现在跟我一样,有祖父,有爹娘,还有哥哥们。 “你答应哥哥,再也不要因为她说的话难过了,好不好?” 糖糖这才弄明白沈承砚是什么意思。 但她刚才根本没注意谢氏说了什么。 其实除了刚回京那日,碰到顾昭棠的玉佩,让她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一些往事之外。 糖糖就很少再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因为自从到了国公府,她受到了太多的疼爱。 有了太多让她更开心、更幸福的记忆。 早已将那些陈旧、琐碎的记忆碎片,逐一覆盖替代了。 糖糖把沈承砚捂住自己耳朵的手拉下来,抢在他之前道:“哥哥,别急。 “你听,姨母来了。” “嗯?”沈承砚闻言,下意识朝官道那边看过去,但是半个人影儿都没看到。 他侧耳倾听,听到的却都是谢氏没完没了的喋喋不休。 “你是说姨母安排的人快来了么?” “是姨母。”糖糖强调道。 过了半晌,沈承砚也终于听到,官道上传来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虽然明知糖糖的能力超乎常人。 但沈承砚还是不相信姨母会亲自过来。 皇后出宫,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其他人也陆续听到马蹄声。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明显来的人马不是少数。 所有还能活动的人都戒备起来。 沈家的护卫更是将苏清瑶三人和马车团团围在中间。 手都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就可以进入战斗。 毕竟谁也不知道,此时来的大批人马。 究竟是路人,是援兵,还是杀了个回马枪的歹人。 第082章 什么破玩意儿,胆敢扎我家糖糖 谢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她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见皇后站在几步开外,绛紫色的衣裳在暮色中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她,目光不轻不重,却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方才说了什么? 谢氏只觉头皮发麻,再也站不住了。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 谢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其他人此时回过神来,准备行礼。 皇后只淡淡地摆了摆手:“如今出门在外,本宫低调行事,大家不必多礼。 “太医呢? “速去看看顾夫人和顾公子的情况。” 太医应了一声,背着药箱走过去。 方嬷嬷赶紧带着几个婆子上前,连抱带抬地把软成一摊烂泥的谢氏弄回了车上。 皇后把苏清瑶叫到一旁。 两个人走开几步,背对着众人。 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清瑶,到底怎么回事? “你从头跟我说清楚,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苏清瑶把事情说了一遍。庄子里的下人来报信,城外有马车被劫,是靖远侯府的车队,被劫走的是个小女孩。她立刻派人回京报信,又让铁册军去追,自己带着大夫赶来查看情况。到了之后,谢氏和顾怀瑾还在昏迷,大夫说是中了迷药,药性很烈,醒了就没事。 “铁册军追出去了?”皇后问。 苏清瑶点头:“刚得到消息我就让马岳带人去追了,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皇后没有再问。她站在路边,看着暮色中灰蒙蒙的树林,手指慢慢攥紧了。顾昭棠被劫走了。净灵转世,身负大因果,让皇上苏醒的孩子,被人在京畿重地劫走了。这已经不是顾家一家的事了。 沈承砚站在马车旁边,看着皇后和母亲在不远处说话,没有上前打扰。他低头看了看糖糖,糖糖正扒着车辕,踮着脚尖往皇后那边看。“哥哥,咱们不去给姨母请安吗?”她的声音小小的,怕惊着谁似的。 沈承砚想了想,等母亲和皇后说完话再过去也行,但姨母是长辈,既然来了,就算不用行大礼,也该过去见个面,打声招呼。“走。”他牵着糖糖从马车旁边绕过去,绕过了顾家的马车往前走。 糖糖跟在他身后,小步跑着,脚步轻快,踩在泥土路上,沙沙的。跑了没几步,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地上。好在她身上的衣裳厚,又是泥土地,没有磕着碰着。沈承砚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扶她。“摔哪儿了?疼不疼?” 糖糖趴在地上,没有哭,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了。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拍了拍袖子上的土,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手掌红红的,没有破皮。“不疼。”她说完,低头看了看地面,弯下腰,从泥地里捡起一个东西。 是一根手指长的小玩意儿,细细的,白白的,一头尖一头圆,上面刻着几道细细的纹路。糖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递给沈承砚。“哥哥,这是什么?” 沈承砚接过来,先没有细看,低头检查糖糖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破皮,只是红了一点,才放下心来。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没拍干净的土,然后才把那根小玩意儿举到眼前,仔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东西他眼熟得很,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他把东西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手指在上面摩挲着,那道刻痕摸上去细细的,像是某种纹路。 糖糖仰着头看他,等了半天,见哥哥不说话,也不动,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哥哥?” 沈承砚没有听见。他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 这个东西,他一定见过。在哪里?什么时候? 皇后和苏清瑶那边的交谈告一段落。皇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太医身上。太医正从顾怀瑾身边站起来,朝皇后走过来。“回娘娘,顾公子无大碍,跟谢夫人一样,都是中了迷药。 “顾夫人正好刚才出了一身汗,体内的药性基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只是顾公子尚未成年,所以会比顾夫人醒得更慢一些。 “眼下药性已经过了大半,再过一两个时辰应该就会自然醒来。 “可以的话,让丫鬟试着喂一些水喝,暂时不用做其他处置。” 皇后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瘫坐在马车边的谢氏。谢氏还在地上坐着,被丫鬟扶着,脸色白得像纸,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皇后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沈承砚的声音。 “我知道了!” 那一声又急又亮,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皇后转过身,苏清瑶转过身,太医转过身,连瘫坐在马车边的谢氏都抬起头来。沈承砚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根白色的小东西,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想起来了”的表情。 “这是鲸须做的牙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之前入宫赴宴,我看到高丽使臣用过。” 皇后身边的一个侍卫快步走过去,从沈承砚手里接过那根白色的小东西,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把东西放在帕子上,翻过来看了看那头尖上的纹路,然后抬起头,朝皇后微微点了点头。 皇后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攥着帕子的手指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暮色中灰蒙蒙的树林,沉默了很久。高丽使臣。万寿节来贺寿的使臣,立冬文会上还在场的使臣,如今还没有离开京城的使臣。 高丽使团? 他们素来奉大齐为天朝上国,以属臣小国自居,为什么会突然劫走顾昭棠? 第083章 哥哥,你看糖糖发现了什么 皇后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招手叫来锦衣卫千户裴屹。 裴屹身着飞鱼服,大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后,双手从沈承砚手中接过那个小物件儿。 他态度恭敬,但心里却并没有把沈承砚的发现当回事儿。 倒不是他瞧不起沈承砚。 而是他经手办的案子太多,也见过不少这样认为自己有重大发现的小孩儿。 但基本上,九成九的小孩子,都只是自己以为罢了。 可当他从沈承砚手中接过这个小物件儿之后,一上手就发觉,自己可能遇到了那万里挑一的可能。 裴屹立刻叫人拿了火把过来,仔细查看了手中的物品。 “回禀皇后娘娘,沈四公子说得没错,这物件儿,的确很有可能是打斗过程中,从高丽使团成员身上掉落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皇后询问。 “这是用鲸须做成的牙签。”裴屹说完见皇后一头雾水的样子,继续详细解释道,“高丽三面临海,虽说没有远洋捕鲸的实力,但偶尔会有鲸鱼在岸边搁浅。 “一旦有鲸鱼搁浅,沿海郡县会立刻上报。 “官府会派人去组织分割。 “鲸须、鲸油归官方所有,鲸肉则会分给当地百姓 “而鲸须因其轻韧耐磨、色泽莹润。 “经常会被做成牙签、梳篦或者扇骨,作为贡品送入宫中,绝非平民能够使用的。 “今年高丽使团进京为皇上贺寿,礼单中便有一对儿用鲸须和夜明珠制成的扇子。 “鲸须做成的牙签,一般会被高丽贵族放在香囊或者腰牌袋中,方便随时取用。” 皇后听明白了裴屹的意思,却还是不明白,高丽使团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劫持顾昭棠。 “高丽向来臣服天朝,谨守藩礼,岁贡不缺,恭顺有加。 “为何突然会做出这种越矩之事?” 马车上的谢氏已经急得不行,听着外面的人还在讨论个没完,却都没有行动,忍不住催促道;“皇后娘娘,求您赶紧派人去找棠儿吧! “其他的事儿,等孩子找回来再说也不迟啊!” 皇后冷冷瞥了谢氏一眼,话都懒得跟她说。 裴屹却听不下去道:“顾夫人,皇后娘娘出宫之前,找孩子的事儿就早已安排下去了。 “除了我们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也早就调动起来,此时正满世界地找人呢! “卑职刚刚也已经安排手下快马回京,立刻开始调查高丽使团。 “所以还请顾夫人耐心等待消息。” 皇后娘娘能临时调动这么多人,已经是顶格了。 即便是谢氏,都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今日被劫走的是公主,也不可能越过这个规模去了。 谢氏一脸羞愧地低头请罪。 “妾身就是太着急了,慌不择言,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当初本宫跟你说过什么,你都当耳旁风。 “如今出事你知道着急了? “你……” 恰好此时,顾怀瑾悠悠转醒。 眼睛都还没彻底睁开,他嘴里就开始哼哼唧唧道:“娘,出什么事了? “我怎么这么难受呀?” 皇后闻言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谢氏的鼻子道:“文会那日,本宫就说过,罚顾怀瑾禁足抄书。 “你一点儿都不把本宫的话放在心上,是不是? “如果不是你带他们出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昭棠怎么可能被劫走? “谢氏啊谢氏,让本宫说你什么好? “若是孩子能平安找回还则罢了。 “否则的话……” 皇后此时气极,连顾夫人都不叫了,直接开口称其为谢氏。 “等回头有空了,本宫再跟你们一个个清算这笔账!” 谢氏跪在马车里,被骂得面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 顾怀瑾此时,更是恨不得自己刚刚根本没有醒过来。 沈承砚突然道:“姨母,我想起来了。” 皇后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好孩子,你想起什么了,快说。” 谢氏也一脸期盼地看向沈承砚。 刚才就是沈承砚发现了鲸须,才将目标锁定在了高丽使团成员的身上。 此时不知他又想起了什么,说不定还会对寻找顾昭棠有所帮助。 当然,即便没有帮助,能把皇后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不再骂她也是好的。 “姨母,文会当日上午,在兽苑的时候。 “顾怀瑾一直在跟别人大谈特谈顾昭棠救了皇上的事儿。 “那位高丽使臣就一直在旁边听得认真。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好奇,也没当回事,就带着糖糖去找白象玩儿了。 “谁知后来高丽使臣看到糖糖跟白象关系亲近。 “误以为她就是净灵转世,还冲过来跟我们说话。” 糖糖闻言立刻指着顾怀瑾道:“姨母,就是因为那个高丽什么人,把我错认成净灵转世。 “他才突然过来跟哥哥吵架,还骂我二哥,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所以我才让白象教训一下他,只是想让他跟二哥道歉……” 糖糖越说声音越小,但还是忍不住替白象解释道:“所以这件事真的不怪白象,它真的很乖很听话的。” 裴屹适时道:“启禀皇后娘娘,根据消息,高丽王已缠绵病榻两年之久。 “高丽使臣此番入京给皇上贺寿之时,还曾递了奏疏,请求朝廷准许一名太医随他回高丽,为高丽王治病。 “因为当时皇上的龙体也……所以尚未批复此份奏疏。 “倘若高丽使臣当真在宫中听说,顾姑娘天赋异禀,治好了皇上的病。 “说不定一时头脑发热,当真有可能做出掳走顾姑娘的事儿来……” 听了这话,现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就连谢氏也僵在原地。 她万万没有想到,顾昭棠之所以被劫持,居然是顾怀瑾在宫中四处吹牛导致的。 看着皇后沉得已经发黑的面色。 顾怀瑾即便浑身难受,也终于躺不住了。 他费力地翻身爬起来,跪到谢氏身边。 但还不等他开口说话。 谢氏就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 好像生怕沾染到什么脏东西一样。 第084章 糖糖,谢谢你愿意做我女儿 顾怀瑾被打得身子一歪。 脸颊飞快地红肿起来,一丝血顺着唇角滑落。 足见谢氏这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力气。 谢氏打完顾怀瑾,又忙跪好对皇后道:“皇后娘娘,都是臣妾教子无方。 “让他闯出这么大的祸事。 “回去之后,臣妾必定日夜看管。 “绝不让他踏出府门半步,老老实实在家抄书。 “还望娘娘宽宥,饶过他这一回。”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已经完全懒得理会谢氏。 苏清瑶则忍不住想起,之前沈承砚被人绑架那几日。 她至今不敢回忆,自己那段日子是如何过来的。 当时哪里顾得上考虑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儿。 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找到孩子。 但凡谁能给她一点儿线索,或是能帮上一点儿忙。 她可以不顾任何尊严和恩怨,一切都为了找到孩子。 而且抛开顾昭棠是不是净灵转世,对皇上有什么用处。 再怎么说,她都还是个五岁的孩子。 她被人掳走了,至今没有消息,生死未明。 苏清瑶一个外人都忍不住跟着揪心。 可谢氏今天这一系列的表现。 只让她看到了对方的自私和凉薄。 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儿。 所以苏清瑶什么都没说。 只是心里更加瞧不起谢氏了而已。 想到这里,苏清瑶伸手替沈承砚整理了一下大氅的领子。 沈承砚不知母亲心里在想什么,扭头冲她露出一个笑容。 苏清瑶看到儿子的笑容,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儿。 裴屹则宽慰道:“皇后娘娘,顾夫人。 “如果顾姑娘当真是被高丽使团劫走的话,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少可以暂时保证顾姑娘是安全的。 “也给了咱们一定时间寻找他们的踪迹……” 裴屹话音未落,路上突然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马岳策马疾驰而来。 来到近处,他猛地停下,翻身下马,对苏清瑶道:“沈大夫人,卑职幸不辱命,追踪到了劫匪的行踪。 “他们一行人劫持了顾姑娘之后,便直奔天津卫而去。 “但是他们人手近百人,为了顾姑娘的安危,卑职不敢妄动,只能远远跟着。 “如今卑职安排的人手,还在继续跟踪,卑职先行回来报信。 “接下来如何行动,还请沈大夫人示下。” 裴屹听到这话,猛地一惊,道:“不好,他们去天津卫,可能是想走海路回高丽。 “一旦船只出海,可就没那么容易追踪了。” 苏清瑶则道:“马岳,现在开始,你们的一切行动,都听从皇后娘娘的旨意。” 马岳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人竟然是皇后,赶紧跪下行礼。 “平身。”皇后干脆利落道,“你们做得很好,回宫之后,本宫会向皇上给你们请功的。 “接下来,你们一切行动都听裴千户的。” “是!”马岳没想到,自己原本只是护送一下苏清瑶和几个孩子,竟然还给自己和兄弟们捞到一个功劳。 裴屹不敢耽搁,急忙带着马岳下去,准备先骑马直奔天津卫,具体情况和安排,可以路上在细说。 苏清瑶见大概情况已经弄清楚了,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如何拦住高丽使团,如何解救顾昭棠了。 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而且此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孩子们只在车上吃了些点心垫肚子。 糖糖更是都已经开始打呵欠了。 “皇后娘娘,现在事情已经基本厘清,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带孩子们回去了。” 说到这里,苏清瑶瞥了谢氏一眼,继续道:“免得留在这里,一个弄不好,又要被人冤枉,好心当作驴肝肺。” 谢氏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今日真是多亏你了。”皇后拉住苏清瑶的手,拍拍她的手背,“你不但及时派人追了上去,还带了大夫亲自赶过来查看情况。 “就连高丽使团的线索,都是砚儿和糖糖发现的。 “你处置及时得当,我都记在心里呢!” 苏清瑶摇摇头道:“姐姐说这话,就是跟我见外了。” “好,你赶紧带着孩子们回去吧! “这里交给我就行。 “等事情都处理妥当,我再叫你带孩子们进宫来玩儿。” 苏清瑶带着孩子们辞别皇后,坐着马车回到庄子上。 后厨赶紧将一直温着的晚饭端上了桌。 大家今天都累了,随便吃了几口便纷纷回房休息。 拾蕊打来热水,跟凝霜一起给糖糖洗漱。 糖糖此时已经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了。 洗漱完被塞进温暖的被窝里,她还努力睁大眼睛看向苏清瑶。 “娘亲也来睡觉了。” 苏清瑶伸手给她掖掖被角道:“乖,你先睡,娘亲去看看哥哥们,马上就回来。” “好。”糖糖乖巧地应了一声。 苏清瑶去三个儿子的房里看了一圈儿。 三个人都躺下了,沈承砚更是已经睡着了。 苏清瑶这才放心地回到自己房中,却发现刚才就困得不行的糖糖居然还没睡着。 “娘亲。” 糖糖声音中带着困意。 刚开口,就忍不住先打了个呵欠。 苏清瑶赶紧脱掉衣服钻进被窝了,把糖糖搂到怀里。 “是不是换了地方睡不着啊? “来,娘亲拍你睡。” 糖糖却双手环住她的脖子,依赖地把脸埋进苏清瑶的颈窝里。 她声音轻轻软软道:“哥哥已经回来了,娘亲不要再害怕了。” 苏清瑶轻拍糖糖后背的手猛地一顿。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所有人都以为,沈承砚已经平安回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谁都不知道,那种丢了孩子的绝望和剜心之痛,从来都没有远离她。 哪怕如今沈承砚天天都在身边。 偶尔午夜时分,她也会突然被噩梦惊醒。 必须要去看看沈承砚才能重新睡着。 苏清瑶没想到,唯一看穿她内心的人,竟然是五岁的糖糖。 她紧紧搂住糖糖的小身体。 “糖糖,谢谢你愿意做我女儿。 “能遇到你,一定是娘修了八辈子善缘才得来的。” 糖糖已经快要睡着了。 但是听到苏清瑶的话,她还是闭着眼睛应道:“是你愿意给我做娘亲,我才成了你的女儿……” 第085章 进了沈家门,就一辈子是沈家人 第二天早晨。 糖糖翻了个身,小胳膊往旁边一搭,却没有搭到苏清瑶身上,而是摸了个空。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旁边的被窝已经空无一人。 甚至连点儿残余的热乎气儿都没了。 “娘亲?”糖糖唤道。 房门打开,拾蕊快步从外头进来道:“糖姐儿醒了? “奴婢这就伺候您洗漱穿衣。” “娘亲呢?”糖糖朝她身后望去,却没有瞧见苏清瑶的身影。 拾蕊笑着说:“夫人今个儿心情特别好,起了个大早,说要亲自给哥儿、姐儿做早膳呢! “奴婢伺候您起身可好啊?” “那好吧!”糖糖略微有点儿失望,但是一想到,早晨可以吃到娘亲的手艺,心情很快就振奋了起来。 不过拾蕊刚叫人送了热水进来,苏清瑶就从后厨回来了。 她直接从拾蕊手中接过帕子:“还是我来吧!” “娘亲!”糖糖看到苏清瑶,顿时笑逐颜开,“娘亲,我昨晚梦见你了。” “哦?”苏清瑶浸湿了帕子,一边温柔地给她洗脸一边问,“梦到娘亲做什么了?” 糖糖歪头想了一会儿道:“我不记得了。 “但是梦里娘亲一直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很开心,心情特别好。” “所以是个美梦不是噩梦咯?”苏清瑶给她洗完脸,又端了水过来让她漱口。 “咕噜噜——噗——” 糖糖漱完口,涂掉嘴里的水才继续道:“梦到娘亲的当然是美梦,怎么可能是噩梦呢!” 苏清瑶笑得越发开心,眉眼弯弯地帮糖糖穿好衣服,带着她出去吃饭。 饭厅内,三个儿子早已经到了,正看着一桌子丰盛的早餐,小声猜测。 沈承砾看了一会儿,语气肯定地说:“这个粥绝对是娘亲熬的,只有她熬粥,才会放这么多种类的豆子。” 沈承砶道:“那我还说这个馄饨肯定是娘亲手包的呢!凝霜不是这样包馄饨的。” 沈承砾:“这个焖肉面,一看就是娘亲的手艺。” 沈承砶:“那我还说这个粢饭团,一看就是娘亲自己捏的。” 听着两个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说。 沈承砚终于忍不住打断道:“二哥,三哥。 “你俩到底在激动什么? “你们可知道,娘亲都有几年没亲手做过饭了? “这一桌子早餐,若真是她做的,你们敢吃——啊——” 沈承砚捂着脑袋叫了一声,一扭头就看见苏清瑶带着糖糖过来了。 虽说挨了打,但沈承砚很敏锐地发现,苏清瑶今天的心情出奇地好。 说实话,自从祖父和大哥接连出事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在苏清瑶脸上看到如此轻松、发自内心的笑容。 “娘亲今天心情很好啊?”沈承砚忍不住道。 “是啊!”苏清瑶点头承认道,“要不是一过来就听到你在背后说我坏话,我还能更高兴一点儿。” 沈承砚赶紧解释道:“娘,我的意思是,您都那么久没有亲自下过厨了。 “如果今天的早饭真是您亲手做的,我们哪里舍得吃呢!” “少贫嘴了,赶紧都坐下吃饭了。” 凝霜一边帮大家盛粥一边道:“夫人今个儿起得特别早。 “今天桌上这些吃食,全都是夫人亲手做的。 “这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哥儿,姐儿可要好好尝尝。 “夫人的手艺可是没得说。” 糖糖就着宝塔菜和腐乳先喝了小半碗粥。 按照她平时的饭量,吃这么多已经基本八分饱了。 凝霜小心翼翼地问:“糖姐儿还想再吃点儿什么不?” “给我盛两个馄饨。”糖糖没有说自己吃饱了直接下桌,难得提出了一点儿新要求。 凝霜欢喜不已,赶紧给她盛了两个小馄饨,再浇上一勺汤。 糖糖吃馄饨的速度,就明显比前面吃粥要慢了。 两个小馄饨足足分了七八口才吃了下去。 凝霜估摸着她这回肯定吃饱了。 不料糖糖又道:“我还想吃一点焖肉面。” “诶,好,好!”凝霜一叠声地说好,赶紧给她夹了一筷子面条到碗里。 浇上汤之后,又放了一小块焖肉在上面。 凝霜弄完生怕糖糖嫌多,赶紧道:“糖姐儿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赏给奴婢吃便是。” “没事儿,我慢慢吃。” 苏清瑶见状大喜过望,笑着问:“今个儿怎么比平时吃得多? “是不是因为娘亲做得好吃? “若是能让你多吃几口饭。 “等回去之后,娘亲经常给你做,好不好?” 糖糖用力点头道:“娘亲做得特别特别好吃。” 她几乎是一根一根地吃掉了碗里的面条。 最后那块骰子大小的焖肉,她更是放在嘴里,嚼了不知多少下,才勉强咽了下去。 糖糖今日吃的已经比平时多了许多,其实早就饱了。 这块焖肉都是强咽下去的。 糖糖却还是没有下桌,反倒将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粢饭团上。 但是这个粢饭团实在太大。 她感觉自己两只手都攥不过来。 更别说吃下肚了。 于是糖糖的目光就挪到了身边的沈承砚身上。 沈承砚正抓着一个粢饭团吃。 “哥哥,你这个给我尝一口好不好?” “你还想吃?”沈承砚虽然一直埋头吃饭,却也关注着糖糖这边的情况,“今天早晨怎么吃这么多?还没吃饱么?” 他说罢立刻解释道:“哥哥不是不舍得给你吃,主要是怕你吃多了胃里难受。 “要不先消化一会儿,觉得饿了再吃呢?” 糖糖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哥哥,我以前从来没吃过娘亲做的饭。 “嗯?”沈承砚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心里还想着,娘亲都两三年没下过厨了,你当然没吃过了。 紧接着就听糖糖继续道:“所以我想每个都尝一尝,好记住它们的味道。” 沈承砚伸出去、正准备夹宝塔菜的手猛地顿住。 他刚反应过来糖糖话里的意思,顿时就绷不住了。 “糖糖,这样的想法,以后都不许再有了。 “你既然进了我们沈家的门。 “就一辈子都是我们沈家的人。 “记住没有?” 第086章 顾昭棠怎么会在这里? 得知糖糖的想法之后,苏清瑶赶紧伸手摸摸她的肚子。 果然,上腹部都已经有些微微凸起了。 “傻孩子,你想吃什么,娘随时都能给你做。 “怎么还能把自己给吃撑着呢!” 苏清瑶说完,赶紧叫人把糖糖面前的东西都撤掉,不敢让她再多吃了。 她又扭头催促三个儿子道:“我和糖糖都吃饱了,剩下都是你们的了。 “快点儿吃,吃完赶紧带糖糖出去走走,消消食。 “她身子本来就弱,万一积食可就不好了。” 一听说娘亲和妹妹都吃饱了,沈家三兄弟顿时放开了胃口,很快便把桌上剩下的吃食全都席卷一空。 俗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虽然国公府不必担心被孩子们吃垮了。 但三个半大小子的饭量,还是把苏清瑶给惊到了。 “行了,你们带妹妹出去玩会儿吧。 “千万记得,不许做太剧烈的活动。” 将四个孩子打发出去之后,苏清瑶才松了口气。 她好久没早起做过早饭了。 今天一时心血来潮。 做的时候倒是干劲十足。 可此时已经开始觉得腰酸背痛了。 “我去歇会儿,几个孩子回来的时候再叫我起来。” 苏清瑶跟拾蕊交代了一声,便回房休息去了。 …… 沈承砾带着弟弟妹妹们出了门,先直奔白象的园舍。 昨天刚到没多久便出事了,把他给妹妹的惊喜给搅合了,好多地方都没顾得上介绍。 “这个庄子里虽然房子不多,但占地面积很广。”沈承砾指着后院不远处的小山坡道,“后面整个儿小山都是包含在内的。 “这也给小象增加了许多活动和玩耍的空间。 “只可惜现在叶子都落得差不多了,初雪还没下。 “所以灰蒙蒙光秃秃的,看起来有些丑。” 沈承砾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十分遗憾。 按照他的计划,应该在下初雪的时候带糖糖过来。 让庄子以最美的状态呈现在她面前,才算是给她一个惊喜。 他问遍了周围的佃户,近八成的人都说,昨天应该会下初雪。 结果人来了,雪却没下,还遇到了顾家的糟心事儿。 这个结果,对凡是都想做到完美的沈承砾来说,着实有点难受。 好在糖糖在看到白象的瞬间,就已经又惊又喜了。 她丝毫不假装的反应,让沈承砾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儿。 此时糖糖也完全不觉得后山难看,还很兴奋地问:“二哥,那我现在能骑着白象去后山玩么?” “当然可以。” 虽然沈承砾不懂,这时候的后山有什么好玩的。 但是对妹妹的要求,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沈承砾叫人牵来三匹马,然后让养兽官将白象牵出来。 看到白象缓缓走近,三匹马的耳朵都向后抿去。 刚开始还只是有些轻微的躁动,蹄尖在地上轻轻蹭着。 随着白象不断靠近,三匹马鼻间发出几声低低的轻响,身子微微绷紧,脚步开始不自觉地往后缩。 “你们都让开些,免得马惊了伤着你们。”沈承砾急忙紧紧抓住缰绳。 糖糖却丝毫不怕,还上前走了几步。 “糖糖,离远点儿,小心。” “二哥,没事儿。”糖糖笑着说,“它们有点害怕白象。 “我来告诉它们不用害怕。” 糖糖说着,径直走到沈承砾面前,伸出双手示意他把自己抱起来。 对于只有两个亲弟弟的沈承砾来说,这种待遇可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他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赶紧弯腰抱起糖糖。 沈承砚看到糖糖直接去找二哥,而不是第一个来找自己,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他看着沈承砾抱起糖糖,根据她的示意走到马匹身侧。 糖糖直接伸手掀起马儿都已经抿到脑后的耳朵,凑过去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了什么。 好吧,他的确够不着。 可就算自己没有二哥个子高。 也可以先问问自己嘛! 糖糖不知道哥哥心里此时恨不得自己能一夜长高。 她跟三匹马挨个儿说过悄悄话之后。 它们竟然真的不再害怕了。 很快,白象就在养兽官的带领下来到众人面前。 看到三匹马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养兽官都有些惊讶。 他从小就跟着师父学养动物,对动物比对人更为熟悉。 除非是从小就养在象舍旁边的马匹。 否则第一次见到大象,就没有不害怕的。 怪不得沈二公子敢在庄子上养白象呢! 不光是因为糖姐儿跟白象投缘。 就连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三少爷,怀里都天天揣着一只猞猁幼崽。 这么看起来,他家其他动物似乎也都很不一般。 白象一走过来,都不用养兽官说什么,立刻就用鼻子轻蹭糖糖,亲昵地跟她玩儿了起来。 养兽官看得心里有点儿酸溜溜的。 自己养了十几年的白象,跟养了个孩子都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跟自己都没有这么亲热。 突然间开始跟别人天下第一好了。 养兽官感觉自己虽然没有孩子,却体验了一把闺女大了不由爹的心酸。 糖糖拍了拍白象的脑袋,白象的耳朵扇了扇,鼻子甩了一下,慢悠悠地转过身。它今天心情不错,驮着糖糖在庄子的后山上走了小半个时辰,不紧不慢的,遇到陡坡就绕一下,遇到平地就走快两步,像个尽职尽责的老马。 庄子的后山地方不小,种了一片柿子林,还有几亩菜地。可现在已经是初冬,柿子早就摘完了,叶子也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瑟瑟地抖。菜地里还剩些萝卜白菜,叶子冻得蔫蔫的,贴着地皮。远处山坡上的草也黄了,灰扑扑的一片,跟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草哪是地。还没到下雪的时候,什么都光秃秃的,看哪儿都是灰蒙蒙的。 沈承砾骑马走在白象旁边,看了一眼四周,嘴角微弯。他在护国寺住了两年,看惯了秋冬的山景,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沈承砶走在另一侧,手里攥着缰绳,目光落在白象背上的糖糖身上,时刻注意着她有没有坐稳。 沈承砚走在最后面,百无聊赖地晃着马鞭,眼睛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看看糖糖。他本来不想跟来,后山有什么好看的?但又放心不下,还是跟着来了。 第087章 高丽使臣?还真是这家伙! 顾昭棠之前被人吹了一脸迷药。 满心无奈还是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背筐中。 正被人背着在走山路。 顾昭棠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情况? 她在心里问系统,现在在什么地方? 系统如今能量充足,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原来朴元弼绑架了顾昭棠之后,先骑马跟着大部队跑出十几里地。 然后他下马,带着几个亲信,钻进路边的树林,沿着山路走到一处山坡上。 山坡的背阴处,有两间小木屋。 看起来一间是工具间,另外一间摆着几条板凳,像是下人临时休息的地方。 亲信先仔细看了一下,确定木屋里面已经落满了灰尘,看起来至少有一个多月没人来过了。 这才回去禀报朴元弼。 “朴大人,这里应该庄里下人临时搭建的,供他们上山打理草木和山田时存放工具、避雨和歇脚休息用。 “但现在已经入冬,看屋里的灰尘,应该已经有段时间没人来过来。 “咱们可以在这里暂时落脚几日,然后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好!”朴元弼点点头,他背着顾昭棠走了一路,也累坏了。 木屋根本没有上锁,门一推就开了。 朴元弼打开背筐上蒙着的布,确定顾昭棠还在里面睡得很熟,这才松了口气。 他将背筐放在一旁,安排几个亲信出去自己找地方放哨。 然后朴元弼将几条板凳拼在一起,躺上去很快就睡着了。 顾昭棠勉强在背筐里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晨醒过来,她听着外面几个人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自己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噜乱叫。 她上一次吃饭,还是昨天早晨呢! 顾昭棠想了一下,与其指望外面那几个人想起来给她弄吃的,倒不如靠自己解决。 她在心里唤出系统,用能量兑换了两块枣糕,在背筐里偷偷吃了起来。 朴元弼从亲信口中了解到外面的情况之后,安心了不少。 大冷天的,这里果然不会有人过来。 “现在大齐的人应该都被吸引到天津港去了。 “咱们今天白天继续留在这里,晚上再出发。 “咱们走陆路直奔登州,从登州上船起程回国。” 朴元弼计划得很好,几名亲信也都连连点头。 “只要将净灵转世带回去,能让主上的病好起来,国内的情况就会大有好转。 “中殿娘娘和小殿下的日子也会好起来的。” 几个人听了这话都大为振奋。 就在此时,外面却突然响起几声鸟叫,最后短促地叫了四声。 这是在外放哨的手下传来的信号。 “有四个人朝这边过来了。” 亲信面色一变,伸手抓起自己的佩剑。 朴元弼还算镇定道:“先别急,看看情况,并不一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就算碰上了,咱们一共八个人。 “对付他们四个人也不成问题。” 亲信点点头道:“大人,卑职先出去看看。” 谁知亲信出去之后,半晌都没有回来。 朴元弼留在木屋里,越等心里越没底,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趴在门上,从门缝里往外查看情况。 恰好看到亲信手中的长剑被人一剑挑飞。 紧接着,亲信突然被什么东西拦腰卷起,高高地举了起来。 “大人,快跑,快跑啊——” 亲信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大喊。 朴元弼被吓了一跳,正准备起身带着顾昭棠逃跑,就看到一头白色的大象映入眼帘。 白象的鼻子上卷着一个人,背上还坐着一个小姑娘。 正一步步地朝木屋走了过来。 它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稳。 踩的地面都跟着轻微的颤动。 朴元弼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那天在宫中看到的小姑娘和白象么? 她们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该不会是大齐朝廷的人,已经知道自己带着净灵转世藏在这里了吧? 就在朴元弼呆愣的这会儿功夫,白象已经走到近前。 它抬起腿,一脚踹碎了木屋的门。 “啊——” 门后的朴元弼,跟着破碎的木板,一起飞出去老远,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白象踹开门之后,发现自己还是进不去。 于是一甩鼻子,将卷着的人丢出去老远。 然后它用空出来的鼻子,一下子就掀翻了小木屋的屋顶。 朴元弼躺在地面上,眼睁睁看着白象先拆了屋顶,然后揣倒了木墙,最后好不容易走了进来。 他感觉白象那粗壮的腿,下一刻就要落在自己身上,直接就要把自己采扁了。 好在白象并没有这样做。 一直坐在白象身上的糖糖看到朴元弼,突然扭头朝后面喊:“哥哥,你们快来看,这个人咱们在宫里见过。 “好像就是姨母要找的高丽使臣?” 沈承砾也没想到,只是带着妹妹来后山玩儿,居然还能碰到坏人。 刚把外面几个人都收拾利索,就发现妹妹已经带着白象把小木屋给拆了。 “高丽使臣?”沈承砚凑过来一看,“可不就是这小子么!” 沈承砶随后跟过来,一看屋子被拆得只剩一面墙了,顿时关心地问:”糖糖,白象拆屋子的时候,没砸着你吧?” “三哥我没事儿,白象很小心的。” 沈承砾最后一个进屋,上去就把朴元弼给按住了。 沈承砶及时递上麻绳。 兄弟二人合力,将朴元弼捆了个结实。 沈承砾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满脸不悦道:“这是我给妹妹新置办的庄子,结果好好的惊喜都被你们这帮人给破坏了,真是烦人。” 背筐里的顾昭棠,听着外面的动静,先是难以置信,然后又觉得十分无奈。 怎么自己越想躲开糖糖,就越会被凑到一起呢? 她一时间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被发现,还是希望他们不要发现自己了。 就在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时候。 背篓上面的布突然被揭开。 刺眼的太阳光照进来,让顾昭棠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下一刻,她就觉得腰间一紧,身体瞬间腾空。 “啊——” 顾昭棠吓得大叫。 没想到,顾怀瑾前几日刚享受过的待遇,她如今也享受到了。 第088章 大象鼻子上的顾昭棠 庄子上。 苏清瑶回房休息了一会儿才重新起身儿。 孩子们都出去玩了,屋里清净得很。 虽说附近刚出了事。 但是糖糖有三个哥哥陪着,又是在自家庄子里,所以苏清瑶也不担心。 她正琢磨着,晌午可以给孩子们做点儿什么吃的。 凝霜闻言道:“夫人想吃什么,奴婢去做就是了,何必非要亲力亲为。 “后厨这些粗活,本就不该是夫人这样尊贵人做的。 “万一累坏了身子,就更不好了。” 苏清瑶却道:“我早晨累着是因为我太贪多了,什么都要自己做,能不累么! “刚刚我想了一下,我可以隔三岔五给孩子们做一两道菜。 “这样既能让孩子们尝到我的收益,也不会把自己累着。 “你说对不对?” 这次不等凝霜说话,拾蕊就上前道:“果然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这样最好,夫人累不着,糖姐儿也不会吃太多把自己撑着。 “早晨听到糖姐儿说,从来没吃过娘亲做的饭菜。 “别说是夫人了,奴婢心里都跟着难受。” “可不是么!”苏清瑶也跟着叹气,“糖糖那孩子,平时甭管多少好吃的摆在面前,饭量就那么一点点儿。 “今天就因为是我亲手做的,她竟硬吃下那么多东西。 “这孩子太乖太懂事了,怎么能不叫人心疼呢!” 凝霜这才明白苏清瑶的意思。 她一脸敬佩地看向拾蕊。 难怪拾蕊姐姐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手。 自己跟她比起来,果然还是差着一大截呢! “凝霜,你去后厨看看,庄子都准备了什么食材。 “若是没什么吃的,就抓紧叫人去……” 苏清瑶话还没说完,门帘一挑,清荷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哥儿和姐儿回来了。” “回来了怎么不进屋暖很暖和,外面不冷么?” 清荷神色复杂,一脸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夫人,要不,您还是亲自出去看看吧?” 苏清瑶见状,心顿时提了起来,该不会是孩子受伤或者出事了吧? 她赶紧起身,脚步飞快地出门来到院子里。 然后…… 苏清瑶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跟在她身后的拾蕊和凝霜差点儿没停住撞她身上。 等二人站稳身子抬起头,顿时也跟苏清瑶一样目瞪口呆。 只见地上丢着八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白象的鼻子上还卷着一个。 苏清瑶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先从几个孩子身上一一扫过。 确定孩子都没受伤之后,苏清瑶才问:“谁告诉我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等沈家四个孩子说话,被大象鼻子卷在半空的顾昭棠先忍不住了。 “哇—— “放我下去行不行? “沈大夫人,救我!” 听到顾昭棠开口,苏清瑶才抬头朝半空中看去。 此时阳光太大,她不得不抬手挡在额头上,眯起眼睛才看清楚。 被白象卷在鼻子上的人,竟然是昨天被劫走的顾昭棠? 此时京城那边,找她估计都要找疯了。 谁能想到,她居然一直在出事地点附近呢! 顾昭棠在半空中,越哭越伤心。 她被白象卷着,举在半空,就这么晃晃悠悠一路走回来。 一路上不知被多少家丁、护卫和佃户们看到。 大家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不但都盯着看,还有人一路跟着,只为了多看几眼。 顾昭棠觉得自己两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光了。 苏清瑶忙道:“糖糖,快让白象把人放下来。” 糖糖拍拍白象的脑袋。 白象这才将顾昭棠放在地上。 好在这次是轻轻放下的,没有直接扔下来。 “拾蕊,立刻安排人回京给皇后娘娘送信儿。 “就说顾昭棠已经找到,高丽使臣也已经抓住。” “是!”拾蕊领命而去。 苏清瑶继续吩咐道:“凝霜,你带人把顾姑娘安顿好。 “素云,把庄子上的大夫请过来,给顾姑娘检查一下身体。 “顾姑娘从昨天上午被劫走到现在,应该还没吃过东西吧? “清荷,速叫后厨准备些吃的送上来。“ 苏清瑶三言两语把事情都安排妥当。 待下人们将顾昭棠送到厢房之后,才上前询问。 “砾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娘,这边后山也是跟庄子连在一起的。 “我带弟弟妹妹们上山看看。 “没想到居然会碰到了高丽使臣。 “然后,就是您看到的这样了。” 苏清瑶有点儿头疼。 怎么越不想跟顾家的事儿扯上关系,这事儿就越自己往上凑呢! 不过苏清瑶还是夸奖道:“你们几个人能把高丽使团的人全都拿下,这次肯定是立了大功。 “不过以后不管去哪里,哪怕是在自家庄子上,也一定要多带护卫,绝对不能这么大意了。” “是!”沈家三兄弟齐齐应声。 糖糖拍拍白象的头,顺着它的鼻子滑下来,直接落在苏清瑶身前。 她一把抓住苏清瑶的手,轻轻摇晃着说:“娘,你别说哥哥们了。” 苏清瑶揉揉糖糖的脑袋,语气虽然缓和了一些,却还是严肃道:“别以为我只说他们,没说你。 “你身边更是要多带人手。” 苏清瑶越说越觉得这件事很有必要,又道:“等这次回京,我得好生物色几个人搁在你身边。 “这种从小跟着你长起来的,用起来才更顺手。” 糖糖赶紧又摇着她的胳膊道:“哎呀,娘亲,咱们还是过去看看顾家姐姐吧。” 沈承砚道:“她又没受伤,有什么好看的!” “砚儿,你这孩子,怎么还不如糖糖懂事。 “不管怎么说,既然把人救回来了,还是应该去看看的。” 苏清瑶说罢,就带着糖糖去了厢房。 顾昭棠正靠坐在床上,就着素云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看到糖糖进来,顾昭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姐姐,你没事吧?”糖糖直接跑上来,一把抓住顾昭棠的手。 顾昭棠吓得要命,拼命想要甩开糖糖的手。 结果她一甩手,直接撞翻素云手里的粥碗。 “啊——” 顾昭棠被烫得大叫。 第089章 吸走那么多能量,我找谁说理? 糖糖这次结结实实地握住了顾昭棠的手。 真切地感受到,一股热流顺着两人紧握的手,源源不断从顾昭棠那边注入自己的体内。 糖糖这边感受到了。 顾昭棠自然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不但感受到自己体内有能量在流逝,还能看到系统的能量条在不断降低。 所以顾昭棠才惊恐地甩开糖糖,结果还把自己给烫伤了。 顾昭棠又惊又疼,眼泪汪汪,一副可怜的模样。 糖糖也被她甩得一个踉跄,好在被一直关注她的沈承砚扶住,才没摔倒在地。 顾昭棠捧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语带哽咽地说:“好痛!” 只可惜面前这几个人,对她的同情心,都被她刚才甩开糖糖那一下给消耗殆尽了。 就连之前觉得她只是个孩子,不能把顾家人的所做作为都算在她头上的苏清瑶,都很难继续说服自己。 但是身为唯一的大人,苏清瑶还是命人将大夫请回来,给顾昭棠检查烫伤。 沈承砾和沈承砶则齐齐对她冷眼相向。 沈承砾更是直接道:“顾姑娘,希望你搞清楚,是我妹妹把你从高丽人手中救出来的。 “她还只是个孩子,看到同龄的小伙伴,想要亲近一下,一起玩耍是很正常的。 “就算你不想跟糖糖一起玩,也请你要有对救命恩人最起码的尊重。” 顾昭棠的眼泪裹在眼眶里打转。 就她是小孩儿?难道我不是么? 她握一次我的手,就吸走我那么多能量,我找谁说理去啊? 刚走没多一会儿的大夫又被请回来,给顾昭棠的手背上了药。 “好在粥不算太烫,只是红了一些,没有起泡或是破皮。 “上点药可以缓解疼痛,过两天就没有大碍了。” “多谢大夫。”苏清瑶送走大夫之后,也懒得继续待在这里。 “我早已命人回京去给皇后娘娘送信儿了。 “相信宫里很快就会派人来了。 “顾姑娘就先安心在此休息吧。” 说罢,她吩咐下人照顾好顾昭棠,就带着孩子们先行离开了。 回去之后,沈承砚才避开众人问:“糖糖,你这次拉到她的手,感觉到什么了么?” “感觉到有一股热流从她体内涌过来……” 糖糖话还没说完,沈承砚就紧张起来。 他一把拉住糖糖,上下左右一番打量,紧张地问:“糖糖,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没有呀!”糖糖不明所以,“哥哥为什么这么问啊?” “你还说呢,早知道是要从她身体里吸什么东西过来,我才不会答应。 “顾昭棠虽然是个小孩,但心眼儿跟她哥哥一样坏。 “她体内能有什么好东西? “你还敢吸过来,万一伤着自己的身体可怎么办!” 沈承砚不懂糖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异于常人的能力。 所以他才更加担心,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救糖糖。 “哥哥放心,其实我觉得还挺舒服的。” 沈承砚却把脸一板,难得强硬道:“那也不行,以后不许干这种危险的事儿了。 “咱们可不能什么脏的臭的东西都要。” “好,我听哥哥的。”糖糖点头。 “这才乖!”沈承砚抚摸着糖糖的脑袋,“走,咱们吃饭去。” 吃过午饭,苏清瑶带着糖糖睡了个午觉。 刚睡醒,宫中的人就到了。 今天皇后没来,是云仪和裴屹带着锦衣卫一起来的。 亲眼看到顾昭棠平安无事之后,云仪狠狠松了口气。 她双手握住苏清瑶的手,感慨道:“娘娘昨晚急得一夜未眠,奴婢们都担心极了。 “没想到今天上午就接到您送来的好消息。 “娘娘本来还想亲自来的,但是奴婢们担心她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给劝住了。 “幸好顾姑娘平安无事,这下娘娘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我也没想到,高丽使臣居然使了个调虎离山,最终竟藏到庄子的后山上了。 “其实能发现他们,也多亏了糖糖和白象。 “我在屋里待着,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几个孩子就把高丽人都绑了,把顾昭棠给救出来了。” 云仪心领神会地拍拍苏清瑶的手背道:“沈大夫人放心,几位哥儿和糖姐儿立了这么大的功,娘娘肯定会论功行赏的。 “只不过今天要麻烦沈大夫人,带着孩子们跟我一起回宫去了。 “免得娘娘有什么需要询问的,奴婢说不清楚。” “我知道,派人回去送信的时候,就已经叫下人开始收拾东西了。 “现在随时都可以出发。” 云仪跟苏清瑶说话的时候,裴屹则在沈承砾的带领下,去看了那八个被五花大绑的高丽人。 确定其中领头之人的确是朴元弼之后,裴屹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这一天时间,他肩上的担子也重得很。 他不但派人一路追到天津卫去。 还下令将会同馆所有接触过高丽使团的人,全都抓起来连夜问话。 但是一夜过去了,都没查到任何跟顾昭棠相关的消息。 裴屹正发愁该如何向皇后娘娘回禀的时候,沈家这边就送来了好消息。 不但平安解救了顾昭棠,甚至还抓住了罪魁祸首。 所以此时,裴屹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对沈承砾赞不绝口。 很快,一行人就在锦衣卫的护送下,回到京城,直奔宫中。 皇后娘娘已经在正殿等着了。 她虽然面容有些憔悴,但因为事情解决了,所以精神头还挺好。 谢氏一脸焦急地坐在下首处,屁股跟长了钉子一样,时不时想欠身朝外头张望。 好在没有等太久,人就到了。 谢氏顾不得皇后还在,直接扑上去,抱住顾昭棠就放声大哭。 “棠儿,你没事就好,娘都快急死了……” 谢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顾昭棠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皇后待谢氏哭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既然孩子平安回来了,顾夫人也……” 谁知皇后娘娘话还没说完。 谢氏突然嗷的一声。 “棠儿,你的手怎么了?”她说着扭头看向苏清瑶,“不是说没受伤么?” 第090章 皇后此举,未免有些不妥 “咳!” 皇后清了清嗓子,总算唤回了谢氏的理智。 谢氏躬身道:“臣妾看到女儿太激动了,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苏清瑶起身解释了一下,顾昭棠的手为何烫伤。 “手背有些烫红了,之所以包起来,是因为大夫给上了点止疼的药,怕蹭到身上才包起来的。” 看着谢氏一脸不信又不好意思发作的模样。 皇后也是有些气结,干脆命人传了太医进来,当场解开缠在顾昭棠手上的白布,露出完好无暇的手背。 本来烫得就不严重。 上药之后,连发红的地方都基本恢复了。 此时解开布条,连之前烫伤的是什么位置都找不到了。 谢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却还嘴硬道:“臣妾也是关心则乱,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皇后这次也懒得再惯着她,直接道:“这次多亏沈家几个孩子,才能这么快把昭棠救下来。 “不然等朝廷的人追查,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排查到那边去呢! “顾夫人是不是该感谢一下沈家呢?” 谢氏神色一僵。 皇后娘娘这话说得没毛病,但凡救了顾昭棠的人不是沈家的,她早就感谢人家了。 但是这次顾昭棠被劫持的事儿,她心里总存着一点儿疑问。 第一个到现场的是沈家人。 说高丽人去天津港的是国公爷的铁册军。 最后救了顾昭棠的又是沈家人。 怎么就那么巧,高丽人就带着顾昭棠躲到沈家庄子的后山去了? 若非还有高丽使团牵扯其中,谢氏早就认定一切都是苏清瑶自导自演的了。 见谢氏吞吞吐吐、一脸不情愿的模样,皇后的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 甭管谢氏心里怎么想的,苏清瑶可是自己的亲妹妹,也实实在在地把顾昭棠找了回来。 自己都已经开口让她道谢,谢氏居然还是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所以她到底是对苏清瑶有意见,还是对自己有意见呢? 眼瞅着皇后的怒气就要压不住了,外面突然传来内监又尖又亮的声音。 “皇上驾到——” 殿内所有人纷纷起身。 只见一位身着龙袍的中年人,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所有人忙跪下行礼。 “恭请皇上圣安!” “平身!” 皇上上前坐下,示意其他人也都落座。 皇后先行坐下,其他人才敢落座。 糖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皇上。 所以她偷偷抬头多看了一眼。 谁知这一看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皇上丹田的位置,有一个黑乎乎的印记。 那印记不大,跟顾昭棠后颈的海棠花胎记差不多大小,形状不太规则,像一团凝固的墨,压在一片金灿灿的光上面。 那片金灿灿的光在不断地跳动,每跳一下,那团黑色的印记就吸走一点。 金色的光淡了一分,黑色的印记深了一分。 糖糖盯着那个印记,眼睛一眨不眨。 上次立冬文会,她远远看到皇上的时候,还没瞧见有这个东西。 糖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不是好东西。 它把本该属于皇上的真龙之气都给吸走了。 “糖糖。”沈承砚低声叫她,拉了拉她的手。 糖糖回过神来,收回目光,低下头,乖乖地站到沈承砚身旁。 祖父和娘亲都反复叮嘱过她,不能跟外人暴露自己的能力。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沈承砚身边。 皇上也注意到了糖糖打量自己的视线。 但是小孩子的目光天真澄澈,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所以他并没有觉得被冒犯。 听到沈承砚叫她糖糖,于是便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你就是糖糖?是你找到了昭棠?” 苏清瑶轻轻推了推糖糖的后背。 糖糖走出来,朝皇上行了个礼,规规矩矩道:“糖糖叩见皇上,恭祝皇上万寿无疆,圣躬康泰。” 皇上本就觉得她目光清澈,长得也十分合眼缘。 此时听了她这话,越发龙颜大悦。 “好,好!”皇上十分高兴道,“这次能救回昭棠,你功不可没啊!” 顾昭棠趁机柔柔地开口道:“是啊,臣女这次能获救,真是多亏了白象带着糖糖找到我。” 听了这话,皇后娘娘和沈家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顾昭棠这话,说起来好像是在感谢糖糖。 实则是在向皇上透露,为何缅国进贡的白象会在糖糖家里。 即便白象的事儿伤不到糖糖,她话里还巧妙地将功劳算在了白象头上。 是白象带着糖糖找到她的,跟糖糖关系其实不大。 皇后听了这话,心里暗自摇头。 她之前就觉得奇怪,明明顾昭棠救了皇上,自己以前也很喜欢她。 为何这次回来,自己对她却越发喜欢不起来了。 如今听了这话,她终于确定,这孩子心思太深太复杂了。 一句话里藏了这么多坑,哪里还像是个五岁的孩子? 只可惜,她这点儿心思却用错了地方。 屋里这些人,谁也不是傻子,谁能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想到这里,皇后笑着说:“这事儿,妾身还没来得及跟皇上说。 “缅国进贡的白象,之前养在御花园西边的兽苑中。 “因为不小心冲撞了顾家少爷,顾夫人怕它野性未驯,今后伤到皇上,妾身便将其挪到宫外庄子上去了。 “又因白象跟糖糖投缘,所以妾身便劳烦妹妹,让她帮忙打理一下庄子上的事儿。 “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救了昭棠。 “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皇上闻言再次看向糖糖,问:“原来当初宫中传言,跟白象关系极好的小姑娘就是你啊?” “是!”糖糖躬身道。 皇上又扭头对皇后道:“倒是皇后此举,未免有些不妥。” 听了皇上这话。 沈家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谢氏和顾昭棠则心中大喜。 缅国进贡的白象,即便挪出宫去,也不该成为糖糖的宠物。 这次皇上肯定要怪罪皇后了。 皇后被皇上责怪,自然不敢怨怼。 到时候肯定要把气撒到苏清瑶身上。 就算是亲姐妹,如今身份不同。 发生了这种事情,两个人之间肯定也会产生隔阂的。 第091章 看向糖糖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听了皇上这话,苏清瑶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攥紧了。 沈家几个孩子的心也都跟着提了起来。 虽然这事儿是经过皇后许可,从规矩上说也没有任何问题。 可一旦皇上觉得不满,什么规矩都是白扯。 只有糖糖没有任何紧张感。 因为她没有从皇上的语气里听出任何怒意。 也没有感受到任何不满的情绪。 糖糖看到身旁的沈承砚一脸紧张,甚至还抬头冲他一笑,拉住他的手,安抚地晃了晃。 沈承砚也回了妹妹一个笑容。 但明显能看出来,这笑是他硬挤出来的,完全不似糖糖那么轻松。 坐在对面的谢氏看到这一幕,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她心道,野孩子就是野孩子。 哪里懂什么叫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还搁这儿开心呢! 等会儿皇上发怒,责罚皇后和沈家的时候,看她还能不能笑出来。 顾昭棠也在观察沈家人的表情。 天知道她今天看到糖糖骑在白象身上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沈家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不过是个领养的野孩子。 就算她救过沈承砚,至于宠成这样? 她喜欢白象,就能把缅国进贡的白象弄到庄子上给她玩儿? 皇后娘娘居然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简直离了个大谱。 沈家是全家都被下蛊了么? 顾昭棠眼下就想看看,如果皇上因此降罪于皇后和沈家。 她们心里难道就一点儿都不介意。 还会继续把糖糖当个宝贝似的宠着? 就在顾家母女双双等着看笑话的时候。 只听皇上继续道:“就算皇后跟沈大夫人是亲姐妹,也不能一直白让人帮忙照顾。 “既然白象跟糖糖有缘,皇后何必如此小气。 “何不干脆将庄子和白象一并赏给糖糖。” 谢氏一听这话顿时懵了。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非但不怪罪,反倒还奖赏她? 谢氏下意识道:“皇上,白象可是缅国朝贡的瑞兽。 “您就这样赏给糖糖这孩子了。 “怕是不太好吧……” 皇后心道,当初让本宫处置白象的是你。 如今本宫将白象挪出宫去,说不太好的又是你。 怎么就你那么多事儿呢? 缅国进贡的又如何。 皇上赏给谁,难道还要经过他们的同意不成? 若不是看在顾昭棠对皇上有用的份儿上,本宫何至于要忍着你这个蠢妇。 皇上瞥了谢氏一眼道:“顾夫人多虑了。 “白象在缅国本就是圣兽,它愿意亲近并听从命令之人,肯定也是内心纯净,有灵性之人。 “想必即便是缅国,得知朕将白象赏给糖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非议才对。” 谢氏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把腹诽的话就那么说出来了,吓得赶紧跪下请罪。 “臣妇糊涂昏聩,失口妄言,冒犯天威,罪该万死。” 顾昭棠也急忙跟着起身下跪道:“皇上,这两日因臣女被劫。 “家母食不下咽,夜不安寝,以至神情恍惚,心神不宁。 “所以才会言语失序。 “方才一时失言,实非本心。 “还望皇上宽宥,恕家母失言之罪。” 皇上如今对顾昭棠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虽然他自己不记得,但根据太后和皇后所言,顾昭棠已经两次将他从昏迷中唤醒了。 所以看在顾昭棠的面子上,皇上对谢氏的出言无状并未深究。 “行了,起来吧。” 皇后见殿内气氛有些尴尬,故意玩笑道:“用臣妾的庄子赏臣妾的妹妹,皇上还真是会做顺水人情。” 皇上闻言哈哈大笑,扭头道:“这是怪朕借花献佛了? “回头朕再叫人挑个上好的庄子,补给皇后便是了。” 苏清瑶看着姐姐语气轻松的样子,想必皇上并未真的生气,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她急忙轻推糖糖的后背道:“皇上将白象赏给你了,还不快谢恩。” 糖糖上前磕头,但是之前没人教过她,面对皇上的赏赐,谢恩的时候该说什么。 于是她自己憋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糖糖谢过姨丈。” 一句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替糖糖捏了把汗,生怕皇上怪罪。 沈承砚直接冲出去,跪在糖糖身边,想要替她解释。 苏清瑶紧跟着上前一步。 皇后也在考虑该如何开口帮忙 但还不等他们说话,皇上就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摆手道:“孩子又没叫错,你们一个个紧张个什么劲儿。 “她没被朕吓到,倒是要被你们给吓着了。” 皇后看出来皇上今日心情很好,也笑着说:“糖糖,好孩子,快起来吧! “白象知道以后能跟着你了,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殿内气氛一片祥和。 顾昭棠袖子里的手却攥得更紧了,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看着糖糖在皇上面前露脸,简直比她自己丢脸还让她难以忍受。 顾昭棠忍不住在心里呼唤起系统来。 能不能兑换什么技能,让皇上立刻身体不适或者晕倒,然后自己上前施救? 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件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糖糖身上转到自己身上。 等了半晌,系统才给出回答。 “滴—— “能量值不足,无法兑换相应技能。” 顾昭棠闻言一愣,急忙仔细看向系统面板。 这才注意到,原本八成满的能量值,如今已经跌得只剩两成。 那六成能量去哪儿了? 肯定是糖糖握住她的手那一下子给弄没了! 顾昭棠不知道糖糖究竟是怎么把自己的能量吸走的。 但是接连两次都是这样。 只要糖糖抓过她的手,系统不是任务失败就是能量流失。 让她怎么可能不多想? 顾昭棠看向糖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敌意。 原本她觉得,只要自己有系统在身,即便糖糖是顾家的亲生女儿又如何,根本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 可如今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摆在眼前。 她已经不再这么想了。 俗话说得好,既生瑜,何生亮。 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主角就足够了。 糖糖原本就该死在山匪窝里,根本就不该出现在人前。 顾昭棠心下暗道,我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一开始就不该留下糖糖这个祸害。 第092章 论功行赏 镇国公府。 清和院。 周氏坐在东暖阁的榻上,手里撵动着常年不离身的佛珠。 “你们应该也都听说了,顾昭棠被歹人劫持。 “如今京中风声鹤唳,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到处查访抓人。 “你们两个最近都安分些,尽量在家待着,不要出去胡闹。 “骁儿那边,我也派人去书院给他告假了。 “如今外头不安全,在家待几日,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也省得我挂心。” 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对此自然没有意见。 “母亲考虑周到。”沈三老爷道,“儿子回去也会约束下人,这个时候若是闹出什么事儿来,肯定不好收拾。” 周氏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二老爷见状也赶紧道:“是啊,儿子一切都听母亲安排。” 林氏闻言,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上次她没想到把周氏请到自家院子小住,被程氏抢先一步。 回去之后沈二老爷狠狠责怪了她一顿。 今天这不正是个好机会? 于是林氏立刻道:“母亲,骁儿从小就是在您跟前儿长大的。 “这两年要去书院读书,总说跟祖母相处的时间太少了。 “这次既然给骁儿告了假,母亲不如搬到我们院中小住些日子,正好可以全了骁儿思念祖母之情。” 沈三老爷一听林氏这话,立刻用眼角余光看向身旁的程氏。 二嫂开口了,说的话也合情合理。 他一个做小叔子的,也不好直接拒绝。 此时就该程氏开口,找个理由阻拦一下。 但平日里素来最有眼色的程氏,此时却跟个木头似的,魂儿都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自打立冬文会那日,沈雨柔在宫中当众犯病之后。 程氏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把自己和女儿一起关在房中,鲜少出门。 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平日里也总是发呆。 沈三老爷忍不住抬脚,轻轻踢了她一下。 程氏才像猛然惊醒般回过神来。 但她根本没听到众人前面说了什么,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着怔愣的程氏,林氏心里都快乐开了花,嘴上却还假意关切道:“弟妹最近看起来消瘦了许多,可是因为雨柔的病啊? “你说这孩子平日看着身体挺好的,怎么偏偏在宫中…… “唉,弟妹,雨柔最近怎么样了? “实在不行,就让母亲递帖子进宫,请个太医过府来给看看?” 程氏听了这话,手死死攥住椅子的扶手。 她本来是要让女儿当众露脸的。 谁知最后竟变成犯病出丑。 偏生沈雨柔回家之后,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接连请了几个京城有名的大夫来看,都说孩子身体还算康健,只是有些思虑过度,郁而化火。 别说是沈雨柔了,程氏自己也是上火。 她费了那么大力气培养的女儿,好不容易在京城中有了才女的名气。 如今可好,都被这次犯病给打回了谷底。 谁家会给儿孙娶个有隐疾在身的女子? 沈雨柔今后就算想要议亲,京城里估计是没有可能,只能往外地踅摸了。 幸亏沈雨岚年纪还小,过个几年,说不定大家就把这事儿给遗忘了。 不然说不定还会影响沈雨岚的婚事。 每每想到这些,程氏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如今林氏居然还提议,去宫中请太医过府给沈雨柔看病? 这是生怕别人忘了沈雨柔在宫中犯病的事儿么? 程氏越想越是恼怒。 本来就憋着的一肚子火气,此时恨不得都发泄到林氏身上。 “二嫂,你……” 谁知程氏刚一开口,就有下人飞快地跑进来,跪下就冲周氏道:“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 周氏闻言一愣,问:“平白无故的喜从何来?” 虽然不知喜从何来,但是家里有好事儿的话,还是让周氏的精神为之一振。 主要也是最近实在太不顺了。 桩桩件件事情都像是在跟她作对一样。 前两天周家那边还派人来告诉她,最近有人在查她经手过的一些旧事,让她自己多加小心。 所以周氏此时可真是太需要有件喜事了。 下人跪在地上道:“回禀老夫人,咱家砾哥儿、砶哥儿、砚哥儿和糖姐儿,今个儿一早在庄子上玩耍的时候,遇到了劫持顾家大姑娘的高丽使团。 “咱家三位哥儿和糖姐儿一起,活捉了高丽使臣和七名使团成员,平安解救了顾家大姑娘。 “皇上要论功行赏,这会儿大夫人和哥儿、姐儿已经出宫回家来了。 “家里需尽快准备接旨领赏。” “嘎吱——”周氏手一用力,佛珠之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算哪门子喜事? 可这话她却不敢说出口。 皇上下旨要赏,无论受赏的是谁,这都是国公府上下的大喜事。 甭管周氏心里多别扭,也不得不命人立刻打开正门,准备接旨。 很快,苏清瑶便带着孩子们到了家。 宣旨的内监来时,国公府上下已经穿戴整齐,都在正厅候着了。 周氏身着一品诰命夫人礼服,站在最前面。 苏清瑶带着四个孩子站在周氏身旁。 二房和三房的人都只能排在后面。 众人跪下接旨。 内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府长房次子沈承砾,才学过人,品行端方,于立冬文会上表现卓著,深得朕心,着即晋升为翰林院编修。 “镇国公府长房三子沈承砶,聪敏好学,弓马娴熟。特准年后入国子监读书。 “镇国公府长房四子沈承砚,机敏果毅,赤诚重义,临危不惧,救人于险境,特赏赐纹银三百两,文绮八端,玉带一围,端砚一方、宣纸二十刀,以示嘉奖。 “镇国公府长房之女糖糖,天性纯良,仁心赤诚,驭白象以济危;敏而怀德,救他人于险厄。实乃天性使然,纯善可嘉。 “特赐京郊上等庄田一处,赏缅邦进贡白象一头,许其自行豢养。 “并黄金五十两,锦缎十二匹,赤金璎珞项圈一具,以彰其善。 “钦此!” 内监宣读完圣旨。 国公府正厅内,除了苏清瑶和四个孩子,其他人都被惊得连谢恩都忘了。 第093章 沈承骁:家里东西以后全是我的 内监宣旨完毕,合上手中的圣旨,笑眯眯地等着沈家人谢恩接旨。 谁知跪在最前头的周氏却呆愣在那儿,话也不说,动也不动。 最后还是跪在她侧后方的苏清瑶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周氏才猛地回过神来。 周氏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赶紧俯身磕头。 她动了,沈家其他人才敢跟着一起磕头,一个个嘴上说着谢恩。 磕头谢恩后,苏清瑶生怕周氏再次走神,急忙抢先起身,上前半步将她扶了起来。 然后苏清瑶将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进内监手里。 荷包转眼就消失在内监袖口内。 就这一过手的瞬间,内监已经掂量出了荷包的分量,少说也有二十两重。 不仅如此,苏清瑶十分懂规矩。 荷包口并没有系紧,他眼角余光一瞥,就看见里面金灿灿的。 于是才十分满意地收入袖中。 苏清瑶另外又拿出一个荷包,交到内监手里道:“这里是些散碎银两,今日劳烦几位,给大家拿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这些银子,就是用来打点其余随从,让大家都跟着沾点儿光。 见苏清瑶连这份儿银钱都准备好了。 宣旨的内监越发高兴。 如此一来,他就不用把自己落袋为安的金子拿出来分了。 其他随从见沈大夫人如此大方,也都面露喜色。 虽然他们资历不够,只能看着别人吃肉。 但如果可以跟着喝点汤儿,谁也不会嫌钱烫手。 所以几个人没再理会站起来后继续魂游天外的周氏,纷纷上前跟苏清瑶道着恭喜。 “真是恭喜沈大夫人了。” “几位小爷真不愧是将门之后。” “要不人家说,虎父无犬子呢!” “糖糖姑娘也是厉害得紧,皇上一个劲儿地夸呢!” “沈大夫人真是好福气,儿女都这么争气。” …… 内监们一声声的恭喜,就像一把把刀子。 刀刀都直戳周氏的心。 刚刚圣旨里的那一连串的赏赐。 每个字她都能听懂。 连在一起怎么就有点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呢? 沈承砾从翰林院待诏晋升为翰林院编修? 别看只是最后两个字的区别。 地位可是天差地别。 翰林院待诏只是从九品的闲职,不领实差。 说白了,就是名头好听罢了。 但翰林院编修可是正七品的朝廷命官。 多由殿试榜眼、探花及庶吉士留馆者担任。 沈承砾何德何能。 不过是立冬文会上写了几首诗,做了一幅画。 就这么连升五级,成了翰林院编修? 最重要的是,翰林院编修主要负责诏书起草。 日日在御前当差,时时能得圣览。 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今后升迁擢用,自然也比旁人更为容易。 但是沈承砾早就简在帝心。 今年文会上又脱颖而出,鹤立鸡群。 皇上想要重用他,也还算是情理之中。 但是沈承砶呢? 他有什么出众之处? 年后居然就能直接入国子监读书了? 按照朝廷规定,京官三品以上,可按常规恩荫一名子孙,入国子监读书。 周氏早就打算好了,这个名额,自然是属于她亲孙子沈承骁的。 结果沈承骁还未到年纪,沈承砶反倒先进国子监了? 虽说沈承砶这样进国子监,并不占用国公府的名额。 可恩生远比荫生更为荣耀,身份更高。 无形中他就压了沈承骁一头。 更不用说,光是沈承砶抢在沈承骁前头入国子监这件事。 周氏心里头就膈应得不行。 这两个赏赐,完全是在给沈承砾和沈承砶走仕途铺路。 铺的还是名贵的汉白玉雕花地砖。 如此夯实的基础,只要他俩自己不作死。 基本已经可以预见未来仕途坦荡了。 比起这两个人的际遇,反倒是沈承砚和糖糖得到那么多赏赐,在周氏眼里并没有那么重要。 无非是银钱罢了。 但林氏却已经嫉妒得眼珠子发红了。 乖乖,皇上可比皇后大方多了。 这么一连串的赏赐下来。 大房这次可真是赚翻了。 另外一边,看着笑容满面的苏清瑶,程氏心里当真是五味杂陈。 如果那日沈雨柔没有在宫中突然犯病。 如果那日沈雨柔顺顺利利写完那首诗,得到了皇后娘娘的夸奖。 如果…… 那她根本不会嫉妒大房几个孩子得到的赏赐。 可眼下自己的女儿名声尽毁。 大房一家子却在那边名利双收。 雨柔可是她倾尽心血培养起来的孩子。 她一步步给雨柔谋划,铺路。 如今全都毁了。 甚至沦落到连个野孩子都不如。 这让她如何能不恨? 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俩都老大不小的人了。 只能靠着家里的恩荫,混个闲散差事,庸碌度日。 以前还觉得自己蛮不错呢! 今天却突然被两个侄儿压了一头。 这种滋味,可着实不怎么好受啊! 正厅内,除了大房几个人心情很好,其他人都是一脸的复杂沉重。 只有沈承骁满脑子惦记的都是糖糖得到的赏赐。 他左看看,右看看,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嚷嚷起来:“祖母,皇上把白象赏给那个谁…… “那白象就是咱家的了,对不对?” 问完也不等大人们回答。 他就已经默认自己说得没错了。 沈承骁嚷嚷道:“祖母,我要骑大象。 “你不是给我告假了么? “正好可以去庄子上骑大象! “娘,你快叫人给我收拾行李,准备衣裳鞋子。 “我还要请朋友们一起去庄子上,看我骑大象……” 这次不等周氏和林氏说话。 沈承砚就抢先道:“庄子和白象,都是皇上赏给糖糖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谁同意你去庄子上住? “谁说你可以骑大象的? “还要请朋友一起去? “你得到主人的允许了么? “怎么那么大的脸?” 沈承骁被他怼懵了,抬头看看苏清瑶,又看看糖糖,喃喃道:“可,可是她在咱家吃,在咱家住。 “她的东西,不就是家里的东西?” 沈承骁还有后一句话没说出口。 反正家里的东西,以后也都是我的! 这是他娘私底下天天跟他说的。 肯定错不了! “那你家的金银珠宝,我可以随便拿吗? “你的千里马能给我骑吗? “你的夜明珠……” 沈承砚一句接一句,顶得沈承骁干嘎吧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第094章 大嫂儿子多,不差那一个半个的 见沈承骁就这么哭了。 刚才还憋着一股劲儿的沈承砚,顿时觉得好没意思。 “你都多大了,说不过就哭,丢不丢人! “糖糖才五岁,都不像你这么窝囊。” 听到沈承砚这话,沈承骁哭得更厉害了。 他是周氏唯一的亲孙子,从小就被祖母捧在手心儿里。 二房上下更是全都围着他转,把他当成唯一的宝贝。 两个妹妹从小就知道要让着他,哄着他。 除了沈承砚,还没有人当众这样骂过他。 沈承骁越想越委屈,哭得越来越厉害,都开始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了。 林氏见他这样,也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沈雨柔那日在宫中突然犯病的样子。 要知道,当初那蛊虫,可是她亲手下到沈承砾身上的。 她不知道沈雨柔那日为何跟蛊毒发作一般无二。 但更担心的是,这件事儿会不会报应到自己儿子身上。 她不比大嫂,生的儿子多,不差那一个半个的。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可不敢有任何闪失。 林氏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不断地帮他顺气。 “骁儿,你好好儿的,可别吓娘啊!” 周氏看到亲孙子这样,也忍不住训斥起沈承砚来。 “不就是刚得了皇上的赏赐么,立刻就狂成这样? “身为兄长,连爱护弟弟都做不到。 “一旦传出去,叫人以为咱们国公府的孩子没家教!” “祖母,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兄长。 “所以不但要以身作则,还有教导幼弟的职责。” 沈承砚说着,还真扭头对沈承骁道:“哥哥今天要教你的就是,做人要懂分寸,识进退。 “不能随便觊觎别人的东西。 “否则传出去,叫外人以为咱们国公府没有家教。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哥哥们和我再怎么努力给家里争气。 “也带不动一个拖后腿的你!” 沈承砚不但把周氏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甚至还更上了一层楼。 周氏差点儿被他气背过去。 多亏李嬷嬷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沈二老爷见母亲被气成这样,激动地直奔沈承砚而来。 沈承砚丝毫不惧。 沈承砾和沈承砶更是齐齐上前,将弟弟护在身后。 沈承骁气得在林氏怀里直蹬腿,双手乱挥乱打。 “娘,我不管,我要白象。 “你让那个野丫头把白象给我! “哇——我就要骑白象嘛——” “沈承骁,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儿。 “谁是野丫头? “再敢这么说话,我把嘴给你撕烂!” 沈承骁闻言哭得更加厉害,身子都开始抽抽。 林氏吓得连哭带嚎:“活不了了啊!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这是把我们当孤儿寡母糟践呢?” 听得林氏此言一出,沈二老爷眼珠子都红了。 冲上来就跟沈承砾和沈承砶动起手来。 眼瞅二儿子根本打不过,周氏厉声呵斥苏清瑶:“老大媳妇,你平时难道就是这么教孩子的么? “上不尊老,下不爱幼? “还是说,你如今在荣安院住了几日。 “就真把自己当成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了? “如今是半点儿都不把我这个做婆母的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若是搁在以前,听到周氏说出这样严重的话,苏清瑶早就服软请罪了。 但是今天,苏清瑶却丝毫没有退却。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躲闪。 “母亲,今日之事,本就是承骁无理取闹在先。 “您难道忘了,你当初说过。 “只要您还是国公府当家主母一日,就不可能同意让糖糖上沈家族谱。 “既然连族谱都没上,糖糖当然算不得沈家人。 “皇上给她的赏赐,就跟国公府没有半点儿关系。 “如果承骁非要一头白象的话。 “那要么您入宫向皇上求跟恩典。 “要么派人去缅国再买一只回来便是了。 “咱们堂堂镇国公府,怎能从糖糖一个小女孩儿手里抢东西呢? “母亲您说是吧?” 周氏万万没想到,原本恭顺懦弱的苏清瑶,如今也越来越不好拿捏了。 自己非但压不住她了,翻到被她反将一军。 “行,苏清瑶,你可真行!”周氏手指颤抖,指着苏清瑶的鼻尖道,“有本事你就一辈子躲在荣安院里,但凡你有搬出来的那天,我……” 周氏话音未落,林氏怀里的沈承骁突然惊声尖叫起来。 “啊——疼——唔——” 周氏循声赶紧扭头,就看到极为惊悚的一幕。 只见沈承骁的嘴角,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似的,不断朝着两边拉扯。 沈承骁慌乱地伸手在脸上胡乱扒拉。 可无论怎么摸,他的脸上、嘴角全都空无一物。 但是嘴角却继续朝两边扯开。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想要撕开沈承骁的嘴角。 林氏更是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大张着嘴。 她急得满头大汗,也伸手朝沈承骁脸上和嘴角乱摸。 但是除了摸到一手的口水,根本找不到让沈承骁嘴角突然被扯开的原因。 沈承骁又疼又怕,胯下突然一片湿热。 屋里立刻弥漫起一股尿骚味。 沈承砚一脸嫌弃,立刻伸手捂住了糖糖的眼睛和口鼻,抱着她就跑出了正厅。 回荣安院的路上,沈承砚见四周无人,好笑地低声询问:“糖糖,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本事?哥哥怎么都不知道?” 糖糖则趴在他肩头咬耳朵道:“刚才哥哥说,想要撕烂他的嘴。 “我就朝他嘴上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就…… “糖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儿,干得好!”沈承砚才懒得管因为什么。 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撕的。 但是看着也过瘾得很。 兄妹俩兴高采烈地回到荣安院。 没想到还有另外一个大惊喜在等着他们。 只见国公爷在赵保堂的搀扶下,缓慢又蹒跚地挪动脚步,竟然自己从里屋走到了外间。 “祖父,您能站起来走路了?”糖糖跑过去,围着国公爷打转儿,“您的身体越来越好了!” “是啊!”国公爷一脸欣慰地摸着糖糖的小脑袋,“祖父能有今日,全都是糖糖的功劳。 “国公爷!” “祖父!” 门口又传来几声难以置信的呼唤。 看到站在正房屋里的国公爷。 他瘦了很多,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但是只要他站在那里。 大家心里就像是有了定海神针。 想到这几年自己和孩子们经历的事儿。 苏清瑶鼻根一酸,眼圈儿瞬间就红了。 国公爷又挪动两步,来到苏清瑶面前。 “老大媳妇,你放心。 “我这老头子,虽然身子还不太中用,但最近也没闲着。 “我昏迷这几年,家里桩桩件件的事儿。 “待我彻底调查清楚,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国公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沉下声音道:“这几年,你和孩子们都受苦了。” “呜——” 听到最后一句话,苏清瑶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捂着嘴哭了起来。 第095章 我那么多赤金首饰呢? 顾昭棠这次被劫持,还牵扯到了高丽使团。 也算得上是大齐近些年来,颇为罕见的大事儿。 虽说很快就被平安找回。 但皇上还是怜惜她年幼,受到惊吓,给了不少的赏赐安抚。 谢氏带着顾昭棠谢恩后出宫。 上了自家马车,她才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 “棠儿,你可把爹娘给吓死了。 “幸好你平安无事的回来了,不然你让娘可怎么活啊! “出了这事儿之后,你爹已经抓紧时间招了十几个身手好的护卫。 “以后你和你哥进进出出的,都要记得带足人手,可不能再给歹人任何可乘之机了。” 顾昭棠被谢氏搂在怀里,听着她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内心却毫无波澜。 又是顾怀瑾。 哪怕谢氏正抱着自己,心里也还是会想着顾怀瑾。 给他加人手有什么必要? 什么本事都没有,谁会想不开把他劫走? 劫回去做什么?捧着他继续做大少爷么? 谢氏说了半晌,见顾昭棠一声不吭,还以为她是被吓着了。 她伸手揉揉顾昭棠的头顶,柔声道:“棠儿这次真是遭罪了。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娘早就找好了大夫,已经在家里候着了。 “回家沐浴更衣之后,让大夫给你看看。 “确定身体没事了,才能好好休息。” 马车很快到了靖远侯府。 顾侯爷跟顾怀瑾,带着家里的下人们,都聚在二门口等着顾昭棠。 看到她完好无损地从马车上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侯爷上前,一把将女儿抱起来,声音瞬间就哽咽起来道:“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啊!” 顾怀瑾也凑上来,拉着妹妹的手就往自己头上脸上打。 他边打还边道:“都是哥哥不好,要不是因为我,娘也不会带着咱们去玄清观。 “要是不去玄清观,妹妹也不会被那些歹人劫走。 “幸好你平安无事地被找回来了。 “不然你让哥哥可怎么活……” 顾昭棠奋力抽回自己的手,心下微微有些动容。 不料谢氏闻言却立刻打断顾怀瑾道:“呸呸呸,童言无忌!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行了,棠儿回来就好了,都赶紧进屋吧!” 顾怀瑾赶紧冲下人们使了个眼色。 大家立刻齐声开口:“恭迎姑娘回府。 “祝姑娘今后诸事顺意,遇难成祥。” 顾怀瑾一脸得意地看向顾昭棠,似乎在等待她感动。 只可惜,顾昭棠不但生不起半点儿感动,还颇为嫌弃。 毕竟在她原本的计划中。 她应该跟着高丽使团,一路乘海船去高丽。 治好高丽王的病之后,在高丽被奉为上宾。 然后皇上再派人去高丽,隆重地将她接回来。 到那时,她乘坐海船回到大齐。 顾家人和文武百官都到码头迎接她的回归。 只有这样,才能让谢氏知道,失去自己之后,顾家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也才能彰显她与众不同的身份。 结果这一切,就都被糖糖和白象给破坏了。 真是白折腾一通。 自己遭了罪不说,还什么效果都没能达到。 一想到这些,顾昭棠就觉得自己心口隐隐作痛。 顾昭棠神色恹恹道:“爹,我不舒服,咱们回屋吧。” 一听说女儿不舒服,顾侯爷立刻抱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先回了屋。 谢氏也赶紧跟上,嘴上道:“大夫呢,赶紧请过来,给棠儿诊脉。” 一顿折腾之后,大夫也没诊出什么问题来。 只说顾昭棠是受了惊吓,需要安神静养。 为了显得自己不是白拿诊金,大夫还殷勤地要帮顾昭棠烫伤的手背换药。 结果解开布条一看,被烫红的地方早就恢复如常。 整个儿手背白皙光滑。 连顾昭棠自己都找不到之前伤在何处了。 大夫最后美滋滋地揣着诊金回去了。 既不用出力,又不用担心诊错脉,开错方,诊金还一文不少地到手了。 如果以后遇到的都是这样的病人该多好啊! 送走大夫之后,谢氏才发现,顾昭棠回家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就躺到自己床上了。 她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来人,赶紧烧水,给我和棠儿沐浴更衣。” 然后她又扭头轻声吩咐丫鬟:“琥珀,一会儿我们沐浴的时候,赶紧叫人把床上的东西都换掉。” 顾昭棠明知道谢氏过于爱干净,却偏生语气虚弱地说:“娘,我很累,还有点头晕。 “我能不能先在你这儿睡一会儿?” “额……”谢氏一顿,但还是咬着牙道,“当然可以,你好好休息,娘先去沐浴更衣,然后就回来陪你。” 谢氏说罢,走到妆台前坐下。 琥珀上前给她拆卸头面。 她趁机低声道:“叫人一直备着热水,待棠儿睡醒再让她沐浴更衣。 “床上的铺盖也不用洗了,直接都丢了换新的吧。” “是!”琥珀应声,开始替谢氏卸妆梳头。 丫鬟翡翠则在一旁候着,将拆下来的头面逐一归位,分类放入桌上各种妆奁和匣子里。 将一支发簪放回盒子里之后。 翡翠关上盒盖,手不小心碰到旁边的匣子。 匣子一下就被碰歪了。 “咦?”翡翠登时心生疑惑。 谢氏桌上这些东西,平日都是她负责整理收拾的。 所以她心里清楚得很,那匣子里装的都是赤金首饰,分量不轻。 正常来说,就算她不小心碰到了。 这样的力道之下,匣子也不应该挪动位置才对。 谢氏听到声音,扭头看过来问:“怎么了?” “夫人,是奴婢不小心碰歪了……” 翡翠嘴上这样说着,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开了匣子。 “啊——” 她话没说完,就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匣子也被她带着从桌上摔落。 露出空无一物的内里。 谢氏也随之瞪大了眼睛。 什么? 我的金子呢? 我那么多赤金首饰呢? “来人!立刻关上侯府全部门。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只许进不许出。 “立刻搜查府中所有人的住处和行李。 “不查出来首饰哪里去了,今天谁都别想安生!” 第096章 周氏被扫地出门 “听说了么,靖远侯夫人丢了金子,都闹到报官了。 “这会儿啊,顺天府尹正带人在侯府里到处调查呢!” 林氏出去访友回来,跟周氏说着如今京城里最新鲜的这件事儿。 “娘,您说说,这谢氏是怎么想的? ”这种事儿,自家私下里查查便是了。 “还至于闹到报官? “丢不丢人先不提,让那么多官差到家里到处翻找,也不怕找出点儿什么该有不该有的东西。 “到时候可就不光是丢金子那么简单了。 “弄不好可是要丢脸,丢人,丢脑袋的。” 周氏捻着佛珠,语气不屑地说:“这靖远侯府,本就是前几年皇上一时兴起,提拔起来的新贵。 “顾家本就根基浅,底蕴薄。 “谢氏更是小门小户出身,没学过什么规矩。 “阖府上下都没有礼数。 “做出这般没分寸的事儿,倒也不奇怪。 “不过他们倒也用不着担心什么。 “毕竟皇上还用得着他家闺女。 “顺天府尹又不是傻子。 “此时巴结都来不及呢! “自然不会在这上头跟顾家过不去。” 林氏听了这话,瞥了自家两个闺女一眼,语气羡慕地说:“顾家两口子的命,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好。 “竟让他们一步登天了。” 周氏眼皮都不抬地说:“这就叫,人各有命,富贵在天。 林氏酸溜溜地说:“不就是生了个闺女么! “谁还生不出个闺女来呢! “弟妹,你说是吧?” 程氏心里一紧,知道二嫂这又是吃饱了撑的,故意刺激自己呢! 但她面儿上神色不变,呷了口茶,轻声细语道:“娘,儿媳倒是觉得,这可能是个好机会。” 周氏闻言来了兴趣。 她抬起眼皮,看向程氏,问:“你说说看,什么好机会?” 林氏则一头雾水,不知道周氏和程氏两个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靖远侯府丢了金子,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还说什么好机会? 扳倒靖远侯府的好机会么? 只听程氏道:“儿媳听说,外面都在说,是有人趁着顾昭棠被劫,靖远侯府上下慌乱之际偷走的金子。 “如今京城其他大户人家,也因为此事,都开始各自清点家中财物。 “毕竟家大业大的,许多东西不能随时搁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说不准就被人偷了,或是被下人换出去了。 “所以儿媳想着,咱们是不是也可以趁着这事儿,安排人去荣安院清点一下东西。 “铁册军再霸道,总不至于连这种事儿都不同意吧? “这样一来,就能叫人进去,查看一下荣安院里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了。 “母亲以为如何?” 周氏十分满意地点头道:“果然还是你这脑子好使。” 林氏听了程氏的话,手在桌子下面拼命扯着帕子。 程氏那些话,一说出来,她立刻就能明白。 但若是让她自己想,她却根本想不出来。 也难怪沈二老爷总觉得她不如程氏机灵,会讨周氏喜欢。 果然,周氏听完程氏的话,就朝身后吩咐道,“李嬷嬷,都听见了吧? “就按老三媳妇说的办。” “是!”李嬷嬷立刻点了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手,低声交代一番后,便带着人直奔荣安院而去。 如前些日子一样,铁册军将荣安院守卫得如铁桶般水泼不进。 李嬷嬷这次是奉命而来,站在门口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叫你们百户出来一趟,老夫人有事吩咐。” 赵保堂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院门口看向李嬷嬷。 “临近年根,老夫人命奴婢清点金银首饰和财物,赵百户行个方便吧!” 虽说是奉命而来,但是面对赵保堂,李嬷嬷感觉自己心里还是有点儿虚。 谁知赵保堂听完她的话,竟点了点头。 李嬷嬷闻言心中大喜,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进去了。 谁知,就在她准备迈步进门的时候。 赵保堂却一抬手,拦在她面前。 “不必进去。” 李嬷嬷闻言一愣,道:“赵百户什么意思,你刚才不是点头了么?” 她话音未落,就听有人道:“门口的人让一让。” 李嬷嬷下意识后退几步,只见几名铁册军抬着周氏的妆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其他军士,手里也都拿着东西。 妆奁、首饰盒、樟木箱子…… 居然就这样一件件都被抬出来,放在荣安院门口的夹道中。 李嬷嬷站在旁边,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 “赵、赵百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赵保堂站在廊下,语气冷淡道:“嬷嬷不是要清点东西么?可以开始了。” 李嬷嬷没想到,赵保堂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儿。 这是想彻底把周氏撵出荣安院啊? …… 消息传到清和院的时候。 周氏正在悠哉地喝茶。 她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一身。 “啪!” 周氏脸色涨红,将茶盏重重地墩在桌上。 “赵保堂是疯了么? “谁给他的勇气?” 周氏说着,起身就朝外走。 林氏和程氏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眸子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周氏带着人,快步往荣安院走。 刚拐过弯,离老远就看到门口摆得到处都是东西。 虽然铁册军规规矩矩,把所有东西都按从大到小,摆得整整齐齐。 但是在周氏眼里,却像是被丢出门,等人捡拾的破烂儿。 所有的一切,都在狠狠打着她的脸。 周氏胸口不住起伏,厉声质问:“赵保堂,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便老夫人清点财物。”赵保堂一脸油盐不进的模样,“待老夫人清点完了,末将再叫人搬回去。 “或者老夫人想把东西搬走,末将也可以叫人帮忙。 “我们铁册军别的不一定有,力气多的是。” 赵保堂说来说去,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想进荣安院? 门儿都没有! 周氏被气得浑身发抖。 但是面对赵保堂。 她既使唤不动,又打不过。 当真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周氏转身,狠狠瞪了程氏一眼。 这下可好,没能进去一探究竟,反倒被人给扫地出门了! 第097章 系统:您有新的任务,请选择 周氏一回到清和院,立刻命李嬷嬷收拾东西,说自己要搬出去。 林氏闻言心下大喜,还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赶紧上前,一把挽住周氏的胳膊道:“正好儿,母亲在老三这儿住了也有些日子了。 “轮也该轮到我们好生孝敬您了。” 林氏心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如今已经临近岁末,眼瞅就要过年了。 亲戚朋友之间,肯定要互相走动。 谁来看周氏,也不可能空着手。 林氏这几日,就正在心里琢磨这事儿呢! 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程氏。 如今眼见程氏出的主意让周氏丢了脸。 她便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今天若是能把周氏请回自家院子。 夫君肯定会夸赞自己的吧? 林氏心里想着,脸上的笑容都不自觉地加深了几分。 本以为将周氏请回自家院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谁知却听周氏道:“罢了,还是叫人把荣安院后头的颐安院收拾出来,我搬过去住算了。 “眼瞅年底了,招待客人也方便些,免得还要搅扰你们。” 林氏还以为自己的小算盘被周氏看出来了,急忙收敛了笑容。 虽然有些遗憾,但只要没便宜了程氏,林氏也还是可以接受的。 于是她积极道:“母亲,儿媳这就带人把颐安院给您收拾出来。” 颐安院原本是国公爷母亲的住处。 老祖宗过世之后,那院子便空下来了。 好在一直有人定期打扫。 只要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直接住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氏刚搬进颐安院。 屁股都还没坐热乎。 赵保堂就带人,将她在荣安院的东西全都搬了过来。 搬妆台,抬箱子,捧着首饰盒…… 铁册军的军士们鱼贯而入,很快就把东西都摆好了。 他们一个个动作麻利,竟是比府中的下人还要仔细。 东西都搬完之后,赵保堂站在堂下道:“还请老夫人叫人清点核对一下。 “免得东西多了少了说不清楚,以后再来扯皮。” 周氏用眼神示意李嬷嬷。 李嬷嬷赶紧带着人上前清点。 周氏东西本来就多,不是一时半刻能清点完的。 赵保堂也不着急,就站在堂下候着。 周氏坐在上首处,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心口气得生疼。 但她又忍不住想,赵保堂究竟哪里来的底气? 如果一枚令牌当真能这么管用。 当初赵保堂和铁册军,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被自己从国公府撵出去。 而且当初赵保堂面对自己,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至少还是很恭敬的。 如今倒好,真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所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难不成是苏清瑶求了皇后,让皇上给铁册军下了什么命令? 周氏越想越觉得没错。 如今铁册军都快成大房一家子私有的了。 甭管大房谁出门,都有铁册军跟随左右。 知道的那是国公爷的护卫。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苏清瑶的私人护卫呢! 至于其他可能性。 周氏没有去想,也根本不敢想。 李嬷嬷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把东西全都清点完。 “老夫人,东西清点无误。” 赵保堂听到这话,不等周氏开口,就直接一抱拳道:“如此最好,末将就不打扰老夫人了,告辞。” 眼见赵保堂真的转身就走。 屋里众人齐齐噤声,谁也不敢去看周氏的脸色,一时间只觉得每个人的手里都忙碌起来,只是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 靖远侯府。 临近年关,京中家家户户之间的走动越来越频繁。 谢氏收到不少帖子,刚开始也带着顾怀瑾和顾昭棠出门参加过几次宴席。 但是外头那些人,见面就旁敲侧击地问她丢的金子可找回来了。 谢氏虽然算不得聪明。 但是那些人的嘲讽和瞧不起,就差写在脸上了。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渐渐也懒得再去。 今日是接到喜帖,不得不去,才又出了趟门。 谁知自打从喜宴上回来,谢氏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喜气儿。 晚饭时,顾侯爷见她这样,忍不住玩笑道:“夫人,你是去参加喜宴,又不是自己娶儿媳妇,怎么欢喜成这样?” 谁知这一问,一下子就打开了谢氏的话匣子。 “侯爷可知道,最近京城里,真是热闹得很呢! “礼部侍郎家丢了一尊金佛。 “通政使司家里丢了一对金烛台。 “还有好几家,也都多多少少的,丢了几样赤金摆设。 “如今京中到处传言,是有貔貅下凡,饿得到处吃金子呢!” 许多赤金的摆件,又大又重,寻常人如何能毫无声息地偷得走? 况且顺天府查了半天,既没找到赃物,也没查到有人销赃。 当然,这话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不管信不信,各家主母们都开始带人收拾清点自家的东西。 贵重物品也不敢都摆在明面儿上了。 尤其是赤金的东西,必须严密地锁进库房里才行。 谢氏说着,忍不住捂着嘴直笑。 “当初咱家丢了金子,我报了官,她们一个个儿背地里嘲笑我。 “说我自家的东西都看不住,还好意思报官。 “如今她们自己也丢了金子,倒不笑了,开始瞎编故事了? “连什么貔貅下凡的话都能说得出来,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谢氏越说越兴奋,声音和语调都一个劲儿地上扬。 “要我说,这些人丢东西啊,就是她们当初笑话我的报应。” 顾侯爷闻言一愣,他因为不想被人取笑,最近都没怎么出门,还真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倒是顾怀瑾,立刻跟着谢氏一起幸灾乐祸道:”可不是么,当初一个个在背后嚼舌根,说咱家穷疯了,丢点儿金子就闹得人尽皆知。 “如今他们丢了金子,怎么知道把值钱的东西收起来了? “他们有钱,有本事别收,继续丢啊! “妹妹,你说是不是?” 顾怀瑾最后还扭头去问顾昭棠。 他哪里知道,无论自家还是别人家,所有丢的金子,都已经变成顾昭棠系统里的能量了。 所以听到顾怀瑾问自己。 顾昭棠登时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毕竟一看到几乎全满的能量条,顾昭棠的笑容就压都压不住。 正高兴着,系统突然跳出一个新任务。 任务:阻止玄镜大师回京。 是否接受,请宿主选择。 是/否。 第098章 糖糖不见了 苏清瑶半夜梦见沈延铮的时候,天还没亮。梦里她站在一片旷野上,远远的,尘土飞扬,旌旗猎猎。她看见沈延铮骑在马上,银甲白袍,手里的长枪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带着将士们往前冲,马蹄声如雷鸣,喊杀声震天。她想喊他,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她往前跑,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动。沈延铮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漫天的尘土里。 苏清瑶猛地睁开眼睛。帐顶灰扑扑的,几缕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白线。她躺着,心跳得很快,像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是她自己。梦里的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挥之不去。没有什么不好的画面——沈延铮没有受伤,没有落马,没有倒下。他只是冲进了那片尘土里,然后就消失了。苏清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她睡不着了,从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她就那么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听着隔壁房间里孩子们翻身的窸窣声。天一点一点地亮了,窗纸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亮白。 她起来了。 苏清瑶没有跟孩子们说梦见沈延铮的事。她只说了去护国寺的事:“我想去护国寺礼礼佛,静静心,顺便添些香火。”她没有说后半句——求菩萨保佑你们爹爹平平安安的。但孩子们都听懂了,没有人问为什么突然要去护国寺,也没有人问母亲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苏清瑶先去了正房。国公爷靠在床头,听她说完,点了点头,说去吧,路上小心,多带些人。苏清瑶应了,出来吩咐下人准备车马,又让丫鬟们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马车就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沈承砾骑马走在车窗边,心情不错,说自己在立冬文会上拔得头筹的事还在想着要亲口告诉慧明大师。沈承砶骑着马走在另一侧,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着。沈承砚和糖糖坐在马车里,糖糖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缩回来,说外面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沈承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说等到了护国寺你再看,热闹着呢。 马车还没到护国寺,先遇到了集市。 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集市,沿着山路两边摆开了,一眼望不到头。卖布的、卖鞋的、卖糖葫芦的、卖混沌的、卖香烛纸马的,各色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比城里的庙会还热闹几分。 糖糖趴在车窗边,眼睛都亮了。沈承砚也探过头来往外看,看了几息,转头对苏清瑶说:“娘,下去逛逛吧。”苏清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家人下了车,铁册军的军士散开,远远地围着。苏清瑶走在前面,沈承砾和沈承砶一左一右护着,沈承砚牵着糖糖,糖糖东张西望,顾不过来了。 苏清瑶在一个卖香烛的摊子前停下来,问摊贩这集市是什么时候有的。摊贩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嘴也快:“夫人您是头一回来吧?这集市是去年才有的。还不是因为山上那棵海棠树开了花,来的香客太多了,寺里住不下,都住在我们这些老百姓家里。来的人多了,买东西的需求也大了,卖东西的自然就来了。一来二去的,就有了这个集市。” 苏清瑶点了点头,买了几捆香,让丫鬟拿着。糖糖拉着沈承砚往卖糖葫芦的摊子那边跑,指着一串最大的说:“哥哥我要这个。”沈承砚掏钱买了,塞到她手里。糖糖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又嚼了两下,甜味上来了,眼睛又亮了。 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人声嘈杂。沈承砚攥着糖糖的手,不敢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糖糖,糖糖正仰着头看一个卖泥人的摊子,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又往前看了一眼,母亲和两个哥哥在前面不远处。就这么一低头的工夫,再抬头,他觉得手里的手动了一下。低头一看,手还在,但攥着的那只手不是糖糖的。是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穿着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也仰着头在看泥人。沈承砚松了手,那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 糖糖不见了。 沈承砚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回头,没有。往前走两步,没有。往左看,往右看,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小孩子的脑袋,但没有一个是他妹妹的。 糖糖被挤得脚不沾地。她攥着沈承砚的手,紧紧攥着,指节都酸了。可是人实在太多了,大人的腿像树林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仰着头,只能看见他们的腰,看不见他们的脸。又一股人潮涌过来,她的小手被猛地撞开,指缝里空了。她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踮起脚尖往前看——全是人,没有哥哥。往左看,没有。往右看,也没有。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了好几步,又被人群挤着往旁边偏了偏,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糖糖抬起头,眼前是一张面具。银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巴。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的冷意褪了一些,露出一点温和来。他穿着石青色的氅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袖边压着暗纹,低调却考究。膝上盖着一条灰鼠皮的毯子,底下的轮椅是乌木做的,扶手上镶着象牙,打磨得光滑温润。身后只站着一个随从,穿青色棉袍,腰间挎着刀,面容冷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糖糖愣愣地看着他,忘了说话,也忘了从人家手里挣开。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第099章 糖糖瞬间慌了 年轻男子身着鸦色短袄,外披石青色大氅。 看起来十分低调不起眼。 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领口袖边还细细地滚了镶边。 光是手艺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家。 更不要说他腿上盖着的兽皮,看起来就油光水滑,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糖糖赶紧先开口道歉:“抱歉,大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罢,顾不得别的,一心只想把这闯祸的糖葫芦给取下来。 但是外层的糖衣已经跟兽皮上的毛黏在一起,根本拿不下来。 糖糖又不敢使劲儿扯,生怕把人家的兽皮给弄坏了。 糖糖急得脸都红了。 这么漂亮的兽皮,怎么就被自己给弄脏了呢! 她急忙解下腰间的荷包,塞进对方的怀里道:“我、我赔钱给你。 “这里只有些铜板,我知道不够,你先拿着。 “等我哥哥来了,会把钱补给你的。” 糖糖说完就四下张望起来,想赶紧找到沈承砚。 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明明一直好好拉着哥哥的手,怎么会突然走散了。 但是周围全都是人,她个子又矮,看了半天也只能看到别人的腿,根本找不到沈承砚的影子。 年轻男子摇摇头道:“不必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我回去叫人清理一下就行,没关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声地喊着:“糖糖,你在哪儿? “糖糖,你听到了赶紧应一声!”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还不等年轻男子细想。 糖糖已经蹦着高地大喊:“哥哥,我听见了,我在这里。” 很快,沈承砚就听到了糖糖的回应,他激动地继续喊道:“你就站在那边不要动,哥哥这就过去找你!” 年轻男子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小姑娘,你哥哥是谁?” “我哥哥叫沈承砚。”糖糖掰着手指数给他看,“我还有另外三个哥哥,大哥沈承硕,二哥沈承砾,三哥沈承砶……” 年轻男子的眼睛睁大,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幸亏有面具的遮挡,才没有被糖糖发现。 糖糖还浑然不觉地说:“你放心,我哥哥会赔钱给你的。” 年轻男子此时却飞快地吩咐身后的手下:“赶紧离开这里!” 手下原本听到糖糖的话,也是目瞪口呆。 此时听到吩咐才回过神来,赶紧推着轮椅掉了个头,推着年轻男子飞快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糖糖一个转身的功夫,再回头就发现人不见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汹涌的人潮中。 糖糖瞬间慌了。 从心底深处,升起一股惶恐。 有些似曾相识的记忆片段,不断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人流如织的街道。 当时的她比现在还要矮小。 周围都是高大的陌生人。 她好像在哭着喊哥哥,喊爹娘。 街角高大华丽的马车内,却有人猛地放下帘子。 糖糖跌跌撞撞地朝马车跑过去。 马车却飞快驶离了街角。 糖糖一下子摔在地上。 她浑身疼得厉害…… 糖糖觉得自己的头好疼。 心口也像是被什么压住似的。 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慌乱不知所措之时。 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糖糖,怎么了?你没事吧?” 沈承砚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 所有的压抑和慌乱都如潮水般退去。 糖糖一头扎进沈承砚怀里,紧紧抱住他道:“哥哥,你找到我了!” 沈承砚弯腰把糖糖抱起来。 “当然了,不管你跑到哪里去了,哥哥肯定都会找到你的。” 话虽这样说,但沈承砚手却抱得死死的,说什么也不敢再把糖糖放下来了。 谁成想一直牵着手都能走散? 刚才可把他给吓坏了。 “给哥哥看看,是不是吓着了?”沈承砚见糖糖的表情不太对劲儿,“哭鼻子了?” “才没有呢!”糖糖立刻否认,“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糖糖说完,飞快朝四周看了一圈儿,却没发现坐轮椅的人,只得作罢。 “看什么呢?”沈承砚以为她还想逛集市,“咱们得赶紧去护国寺了,不然娘亲要等着急了。” 于是铁册军在前面开路,沈承砚抱着糖糖,在马岳的护送下,很快穿过集市,离老远便看到了护国寺的山门。 苏清瑶和沈承砾、沈承砶都已经到了,就等他们两个人了。 看到娘亲和哥哥们,沈承砚才松口气,把糖糖放了下来。 苏清瑶一眼就发现,糖糖身上的荷包不见了。 见两个孩子和铁册军都空着手,也不像是买了什么东西的样子。 苏清瑶便问:“糖糖你的荷包呢?该不会遇到偷儿了吧?” 糖糖立刻道:“娘亲,我刚才撞到一个大哥哥。 “把糖葫芦粘到人家身上去了。 “我赔礼道歉,把荷包给他,还说等哥哥来了帮我赔钱给他。 “但是那个大哥哥说不用。 “正好这会儿哥哥喊我。 “我刚应了一声再回头。 “大哥哥就不见了。 “他坐着那么大一个轮椅, “怎么走得那么快呀!” 糖糖满心懊恼,自己把人家的兽皮弄脏了,只给了人家一荷包铜板。 苏清瑶听到轮椅,却控制不住地想起了大儿子。 已经两年多没能见上一面了。 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若能跟刚刚糖糖遇到的人那样,哪怕不跟家人见面,愿意坐着轮椅出来转转,散散心也是好的。 沈承砚却是第一次听妹妹说起这事儿,急忙追问:“是刚刚那会儿遇到的人么? “你胆子可真大,遇到陌生人还敢跟人家说话? “还把荷包给人家了? “就不能等哥哥到了再说么?” “我觉得那个大哥哥不像坏人呀!”糖糖歪头道,“他虽然戴着面具,但是眼睛看起来很熟悉……” “还戴着面具? “好人谁戴面具啊!” 沈承砚眉心拧出一个大疙瘩。 怎么越听糖糖说。 越觉得不是个什么好人呢? …… 护国寺禅院中。 年轻男子摘下脸上的面具,刚放在一旁。 紧接着就连打两个喷嚏。 下人急忙端进来两个炭盆。 “爷,该不会着凉了吧? “小的说不能出去,您就是不听。 “这儿不比咱们庄子上,有温泉,暖和……” 第100章 差点儿被一只猫给撞破了秘密 苏清瑶和孩子们稍微等了一会儿,马车就已经绕过集市,驶了过来。 所有人上车,直奔半山腰的侧门。 已经有知客僧早早地等在门口了,将苏清瑶等人引到禅院。 当初因为沈承砾的身体的缘故,苏清瑶常年在护国寺包下了一个禅院。 如今虽然沈承砾已经好起来搬回京城了,但禅院却依旧保留着。 知客僧一边往里走一边道:“砾哥儿回京之后,院子里也定期有小沙弥前来洒扫。 “屋里和院子里的东西也一概没动,都还保持着砾哥儿在这里住时的原样儿。 “夫人昨个儿派人过来通知。 “贫僧便命人又从里到外,仔细打扫了一遍。 “被褥也全都晾晒过了。 “今天一大早,就给把屋里的地龙烧起来了。 “这会儿屋里暖和得很。” 禅房的门一打开,果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十分干净暖和。 就连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还维持着原本的位置。 好似沈承砾还住在这里根本不曾离开一样。 苏清瑶十分满意地颔首道:“多谢小师父。” 身后的拾蕊立刻掏出银子递了过去。 知客僧也很是高兴。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苏清瑶这样出手大方的香客。 所以才早早就来把一切都收拾妥当。 “夫人和哥儿,姐儿先休息一下,素斋马上就送过来。 “有什么需要,您随时找我便是。” 知客僧说完刚想告退,却被沈承砾叫住。 “小师父,不知慧明大师回来没有,现在身在何处?” 知客僧忙道:“慧明师祖自从上次出门,至今未归。 “您有事找他老人家吗?” 听说慧明大师还没回来,沈承砾摆摆手道:“没事儿,多谢小师父,我回头写封信留给他便是了。” 知客僧这才退了下去。 很快他又带着小沙弥过来摆了一桌素斋。 护国寺的素斋还是颇为有名的。 京城还经常有人,特意为了吃素斋而来。 偶尔换换口味,也别有一番风味。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唯独苦了玄耳。 它盯着沈承砶喂到嘴边的食物,气得呜呜直叫,还不断抬头看向沈承砶。 好像在控诉他,你是养不起喵了么?怎么就给喵吃这种东西? 沈承砶也十分无奈。 玄耳太黏他,根本没办法把它单独留在家里。 但是跟来这里,就注定没有肉吃。 他只能揉揉玄耳的小脑袋哄道:“寺里没有荤腥,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上外头找地方吃肉总行了吧?” 玄耳这才把自己团成一个圈,老老实实窝在沈承砶腿上,对满桌子各色斋菜提不起半点儿兴趣。 吃过午饭,苏清瑶带着两个小的进去午休。 沈承砶急忙带着玄耳出寺觅食去了。 沈承砾则写了一封信,封好之后溜达到慧明大师的禅院门口,将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将这一切都做完之后,沈承砾正准备回去。 突然感觉身后似乎有道视线,一直灼灼地盯着自己。 他猛地回头,扫视一圈,却没有看到有人。 “难道是我眼花了?”沈承砾轻声嘟囔着,转身快步离开。 不远处的树丛之后,戴面具的男子坐在轮椅上。 他突然一抬手,制止了下人准备推动轮椅的动作。 下一刻,刚刚离开的沈承砾竟然再次转身回来。 再次确定周围真的没人之后,他才将信将疑地走了。 “二爷真是越发敏锐了。”下人登时吓出一身汗来。 如果刚才不是主子及时制止,他一推动轮椅,那可就直接暴露了。 年轻男子看着沈承砾离开的方向。 弟弟们都渐渐长大了。 尤其是二弟和三弟,都已经到了能独当一面的程度。 有没有他这个残疾的儿子,对娘亲来说,应该也无足轻重了。 “行了,咱们回去吧!” 下人不敢多说什么,推着他从另外一边的小路回了禅房。 …… 第二天一大早,苏清瑶就带着孩子们到了护国寺的主殿。 大殿巍峨雄壮,朱红色大门已经敞开。 檐角铁马随风轻轻作响。 殿内正中供着三世佛金身,宝相庄严,两侧分列十八罗汉塑像。 香案上陈设着铜炉花瓶。 莲座下铺着厚厚的猩红拜垫。 苏清瑶率先走进大殿。 沈承砾和沈承砶紧随其后。 糖糖则是在沈承砚的帮助下,才勉强迈过了大殿极高的门槛儿。 知道苏清瑶要来拜佛,寺中僧人此时还没有放其他香客入内。 所以殿内十分清净,没有闲杂人等。 但糖糖自打进门之后,就总是忍不住往左边挂着的帘子方向看。 沈承砚弯腰小声问她:“看什么呢?” “哥哥,那边好像有人。” 糖糖抬手指向帘子。 沈承砚告诉她:“那帘子后面是通往后殿的门。 “应该是有寺中的僧人在后面。” “哦。”糖糖应了一声,暂时收回了视线,却总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此时,正在帘子后面,注视着店里一举一动的年轻男子也十分惊讶。 这不就是昨日撞到自己身上,还留下一串糖葫芦和一个荷包的小姑娘么? 她为何会跟母亲还有弟弟们在一起? 而且他刚才好像听到,小姑娘管沈承砚叫哥哥? 小姑娘看起来已经有四五岁的模样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有这么大一个妹妹了? 最邪门的是,小姑娘刚才看过来的眼神,竟让他有一种,自己被发现了的错觉。 糖糖刚收回视线,玄耳又突然从沈承砶的胸前跳了出来。 它速度极快,直接蹿到帘子面前,抬起爪子就想要挠。 沈承砶飞快追了上去,眼疾手快,一把揪住玄耳的后脖子。 “喵!” 玄耳立刻老实了,四个爪子耷拉下来,短短的尾巴夹在后腿之间。 “这里可不能随便乱跑,你乖乖的,知道吗?” 沈承砶一边小声教训玄耳,一边将它塞回自己的怀里。 “喵——”玄耳拖着长声叫了一嗓子。 沈承砶隔着衣服,又往它身上拍了一下。 “你要是再乱跑,今天就不带你出去吃好吃的了。” 玄耳一听这话,立刻老实了。 什么都没有吃肉重要。 看到玄耳被抓回去。 帘子后面的年轻男子才猛地松了口气。 差点儿被一只猫给撞破了。 第101章 顾昭棠才真的是胡说八道 苏清瑶和孩子们稍微等了一会儿,马车就已经绕过集市,驶了过来。 所有人上车,直奔半山腰的侧门。 已经有知客僧早早地等在门口了,将苏清瑶等人引到禅院。 当初因为沈承砾的身体的缘故,苏清瑶常年在护国寺包下了一个禅院。 如今虽然沈承砾已经好起来搬回京城了,但禅院却依旧保留着。 知客僧一边往里走一边道:“砾哥儿回京之后,院子里也定期有小沙弥前来洒扫。 “屋里和院子里的东西也一概没动,都还保持着砾哥儿在这里住时的原样儿。 “夫人昨个儿派人过来通知。 “贫僧便命人又从里到外,仔细打扫了一遍。 “被褥也全都晾晒过了。 “今天一大早,就给把屋里的地龙烧起来了。 “这会儿屋里暖和得很。” 禅房的门一打开,果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十分干净暖和。 就连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还维持着原本的位置。 好似沈承砾还住在这里根本不曾离开一样。 苏清瑶十分满意地颔首道:“多谢小师父。” 身后的拾蕊立刻掏出银子递了过去。 知客僧也很是高兴。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苏清瑶这样出手大方的香客。 所以才早早就来把一切都收拾妥当。 “夫人和哥儿,姐儿先休息一下,素斋马上就送过来。 “有什么需要,您随时找我便是。” 知客僧说完刚想告退,却被沈承砾叫住。 “小师父,不知慧明大师回来没有,现在身在何处?” 知客僧忙道:“慧明师祖自从上次出门,至今未归。 “您有事找他老人家吗?” 听说慧明大师还没回来,沈承砾摆摆手道:“没事儿,多谢小师父,我回头写封信留给他便是了。” 知客僧这才退了下去。 很快他又带着小沙弥过来摆了一桌素斋。 护国寺的素斋还是颇为有名的。 京城还经常有人,特意为了吃素斋而来。 偶尔换换口味,也别有一番风味。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唯独苦了玄耳。 它盯着沈承砶喂到嘴边的食物,气得呜呜直叫,还不断抬头看向沈承砶。 好像在控诉他,你是养不起喵了么?怎么就给喵吃这种东西? 沈承砶也十分无奈。 玄耳太黏他,根本没办法把它单独留在家里。 但是跟来这里,就注定没有肉吃。 他只能揉揉玄耳的小脑袋哄道:“寺里没有荤腥,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上外头找地方吃肉总行了吧?” 玄耳这才把自己团成一个圈,老老实实窝在沈承砶腿上,对满桌子各色斋菜提不起半点儿兴趣。 吃过午饭,苏清瑶带着两个小的进去午休。 沈承砶急忙带着玄耳出寺觅食去了。 沈承砾则写了一封信,封好之后溜达到慧明大师的禅院门口,将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将这一切都做完之后,沈承砾正准备回去。 突然感觉身后似乎有道视线,一直灼灼地盯着自己。 他猛地回头,扫视一圈,却没有看到有人。 “难道是我眼花了?”沈承砾轻声嘟囔着,转身快步离开。 不远处的树丛之后,戴面具的男子坐在轮椅上。 他突然一抬手,制止了下人准备推动轮椅的动作。 下一刻,刚刚离开的沈承砾竟然再次转身回来。 再次确定周围真的没人之后,他才将信将疑地走了。 “二爷真是越发敏锐了。”下人登时吓出一身汗来。 如果刚才不是主子及时制止,他一推动轮椅,那可就直接暴露了。 年轻男子看着沈承砾离开的方向。 弟弟们都渐渐长大了。 尤其是二弟和三弟,都已经到了能独当一面的程度。 有没有他这个残疾的儿子,对娘亲来说,应该也无足轻重了。 “行了,咱们回去吧!” 下人不敢多说什么,推着他从另外一边的小路回了禅房。 …… 第二天一大早,苏清瑶就带着孩子们到了护国寺的主殿。 大殿巍峨雄壮,朱红色大门已经敞开。 檐角铁马随风轻轻作响。 殿内烟火袅袅,烛火煌煌,映得满殿通明。 正中供着三世佛金身,宝相庄严,莲座下铺着厚厚的猩红拜垫。 两侧分列十八罗汉塑像,神态各异,衣袂飞扬。 殿顶悬着几盏八角琉璃灯,光影流转。 两旁香案上陈设着铜炉花瓶,瓶中插着新供的净水青莲。 炉中檀香细细,漫得满殿都是清润气息。 地面金砖光润,一尘不染。 苏清瑶率先走进大殿。 沈承砾和沈承砶紧随其后。 糖糖则是在沈承砚的帮助下,才勉强迈过了大殿极高的门槛儿。 知道苏清瑶要来拜佛,寺中僧人此时还没有放其他香客入内。 所以殿内十分清净,没有闲杂人等。 但糖糖自打进门之后,就总是忍不住往左边挂着的帘子方向看。 沈承砚弯腰小声问:“看什么呢?” “哥哥,那边好像有人。” 糖糖抬手指向帘子。 沈承砚告诉她:“那帘子后面是通往后殿的门。 “应该是有寺中的僧人在后面。” “哦。”糖糖应了一声,暂时收回了视线,却总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此时,正在帘子后面,注视着店里一举一动的年轻男子也十分惊讶。 这不就是昨日撞到自己身上,还留下一串糖葫芦和一个荷包的小姑娘么? 她为何会跟母亲还有弟弟们在一起? 而且他刚才好像听到,小姑娘管沈承砚叫哥哥? 小姑娘看起来已经有四五岁的模样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有这么大一个妹妹了? 最邪门的是,小姑娘刚才看过来的眼神,竟让他有一种,自己被发现了的错觉。 糖糖刚收回视线,玄耳又突然从沈承砶的胸前跳了出来。 它速度极快,直接蹿到帘子面前,抬起爪子就想要挠。 沈承砶飞快追了上去,眼疾手快,一把揪住玄耳的后脖子。 “喵!” 玄耳立刻老实了,四个爪子耷拉下来,短短的尾巴夹在后腿之间。 “这里可不能随便乱跑,你乖乖的,知道吗?” 沈承砶一边小声教训玄耳,一边将它塞回自己的怀里。 “喵——”玄耳拖着长声交了一嗓子。 沈承砶隔着衣服,又往它身上拍了一下。 “你要是再乱跑,今天就不带你出去吃好吃的了。” 玄耳一听这话,立刻老实了。 什么都没有吃肉重要。 苏清瑶上前几步,从僧人手中接过三支香,在烛火上引燃。 她双手持香齐眉,恭敬下拜。 “信女苏清瑶,求菩萨保佑国公爷身体尽快恢复,往后余生,健康顺遂。 “求菩萨保佑夫君沈延铮,边关辛苦,刀剑无眼,愿他能尽早平安归来。 “求菩萨保佑我儿沈承硕,愿他能尽快打开心结,能早日与家人团聚。 “求菩萨保佑……” 苏清瑶一连串求了许多事儿,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但是家里老老小小这么多人,每一个都让她牵肠挂肚,割舍不下。 年轻男子在帘子后面,将苏清瑶的话全都听在耳中。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缓缓收紧。 其实他心里知道,母亲一直十分想见自己。 是他一直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 但是时隔两年多,再次见到母亲和弟弟们,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多看上几眼。 待苏清瑶祈祷完毕,起身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之后。 沈承砾,沈承砶,沈承砚和糖糖一起上前,接过僧人递过来的香,齐齐跪拜祈福。 糖糖跪在蒲团上,小手合十,闭着眼睛,学着娘亲的样子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她不知道该祈祷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糖糖想让娘亲和哥哥们的所求都能如愿。 就在此时,殿内所有人都不知道,山顶上,那棵海棠树忽然无风自动。 周围的松柏一动不动,连树梢都不曾晃一下。 只有那棵海棠树,枝丫轻轻摇曳起来。 深秋时节开的满树海棠,开到寒冬腊月,一朵都没落过。 就连花瓣都一直鲜鲜嫩嫩的,跟刚开的时候一样。 可是这一刻,花瓣开始落了。 不是一片两片,是整棵树的花瓣同时簌簌落下,像是突然下了一场嫣红色的雪。 花瓣飘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石栏上,落在院子里祈福的众人身上。 树下所有人,无论是站着还是跪着的,全都看呆了。 他们都仰着头,任由花瓣落在脸上、身上。 一动都不敢动,怕惊着了什么。 直到海棠树终于自己停了下来,大家才敢看向四周。 这一看,就发现了怪事儿。 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海棠花,却唯独有一处地方空空荡荡。 别说海棠花了,连一片花瓣都没有。 顾侯爷和谢氏并排而立,头上、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顾昭棠站在母亲身边,仰着头看着飘落的花瓣,一片花瓣打着旋儿朝她落下来,在离她肩膀还有半寸的地方,花瓣忽然拐了个弯,飘到旁边去了。 就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这景象着实太过奇特。 大家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家人该不会是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儿,怎么连海棠花都要绕开他们? 但是很快便有人认出了顾昭棠。 “那不是靖远侯府的小姐吗?就是玄镜大师说的净灵转世!”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所有人。 “这些海棠花,本来就是因顾小姐才开的。”一个穿青色棉袍的中年妇人说得头头是道,“你们想啊,这树开了这么久,一朵花都没掉过,偏偏今天掉了。为什么?因为顾小姐来了!她让花落下来,给大家治病消灾用的!”旁边的人纷纷点头,可不是嘛。有人跟着附和,说自家人当然不用消灾了,所以花瓣才不往她们身上落。 这理由找得圆圆满满,滴水不漏。 顾侯爷站在廊下,腰板挺直了几分。谢氏站在他旁边,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顾昭棠站在母亲身边,低着头,嘴角也微微翘着,听了这么多人的解释,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那些花瓣不是躲着她,是她的福气已经够了,不需要再添了。 树下静止了片刻,然后所有人突然弯腰捡起花瓣来了。 有人弯着腰在地上捡,有人踮着脚尖去接还在飘的,还有人把头上的帽子取下来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边捡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一个年轻妇人捡了几片,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跟旁边的人说带回去晒干了放在荷包里,随身携带,肯定能保佑平安。旁边的人听了,也赶紧多捡了几片。还有人说要拿回去泡水喝,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这话一出,抢花瓣的人更多了,把门槛都堵住了,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过来给顾家人磕头。 第一个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跪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谢氏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老太太不肯起来,说顾小姐是活菩萨转世,求顾小姐保佑她孙子明年能考上秀才。顾昭棠站在谢氏身边,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老太太阳春面上感激的泪花。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跟着来了。第二个磕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说家里的老母亲病了,求顾小姐保佑她早日康复。第三个是个年轻媳妇,说成亲三年没有孩子,求顾小姐赐福。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跪了一排。 顾侯爷捋着胡子,面色如常,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谢氏站在一旁,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手上却没有拦着,甚至侧了侧身,让顾昭棠站得更显眼些。顾昭棠被那些跪着的人围着,被那些感激的目光看着,被那些虔诚的磕头声震着,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翘起来。她站在人群中间,站在那片没有花瓣的圆圈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众人的崇拜和感谢。 大殿内,糖糖拜完起身。 山顶的海棠树瞬间停止了摇动。 第102章 完蛋了,糖糖说错话了 老头一听糖糖的话,脸就沉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糖糖一眼,说:“你这个小姑娘,看着跟昭棠姑娘差不多年纪。 “没人家的本事也就算了。 “毕竟那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有的大造化。 “但你还在这儿说人家的坏话,就很不好了。” 沈承砚一听这话,火腾地就起来了。 他上前一步刚要开口,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几个人,直奔老头包袱里的海棠花。 一个穿灰棉袄的妇人伸手就抓。 老头死死抱住包袱,被带了一个趔趄,膝盖磕在地上。 另一个穿黑袄的男人从侧面伸手,扯开了包袱的一角,花瓣洒出来几片,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 老头顾不上疼,整个人趴到地上,把包袱和花统统压在身子底下。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我捡的,你们不能抢!” 见那几个人已经从抢花瓣开始到对老头动手了。 沈家兄弟终于看不下去了。 沈承砾和沈承砶齐齐上前,将老头跟那些人分开。 刚才还在跟老头生气的沈承砚,直接没好气地冲那几个人说:“他的海棠花已经都归我家了,不怕死的就再抢个试试。” 那几个人听了这话,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衣裳和身后的铁册军,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 老头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他跪在地上,把散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捡回包袱里,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但捡得很仔细,连嵌在泥土缝里的都用指尖抠出来,吹掉泥,放进去。 捡完了,他把包袱口扎紧,抱在怀里,抬头看了看沈承砾和沈承砶,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有些哑:“多谢几位公子。” 他又看了看糖糖,脸红了。 方才他骂了这孩子,说人家比差远了,人家都不计较,人家哥哥还帮他赶走了抢花瓣的人。 老人家的嘴唇又哆嗦了几下,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小姑娘,对不住。方才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糖糖摇了摇头,说没事。 老头低下头,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他像是怕人再抢似的,把包袱塞进怀里,外衣扣子扣好,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直起身。 “我儿子已经病了三年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面前这些人解释,“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给他看病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邻居有个会掐算的大师,给我卜了一卦,说来护国寺,能遇到大机缘。我想着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了,就来试试。 “没想到正赶上昭棠姑娘让海棠树落花瓣,说这些花瓣能治病消灾。” 他低下头,拍了拍怀里的包袱,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满足:“只要把这些花瓣带回去,我儿子的病肯定就有救了。” 苏清瑶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些年为了沈承砾和沈承砶的病,她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每次她都会想。 万一呢?万一这个有用呢? 于是她走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老头手里。“老人家,这些花瓣您带回去试试。如果不管用,拿这些钱继续给孩子看病。” 老头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锭银子,十两,白花花的,在阳光底下晃眼睛。他抬起头看了看苏清瑶,又低下头看了看银子,嘴巴张了几次,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夫人……这……这太多了……我……” 苏清瑶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老头的手开始发抖,银子在他掌心里颠来颠去,好几次都差点掉了。他像是终于确认了这是真的,腿一弯,跪了下去。 “夫人大恩大德,我……我给夫人磕头了……” 苏清瑶赶紧去扶他,老头不肯起来,额头磕在石板路上,咚咚咚的,磕了三个。沈承砾上前帮着扶,老头这才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几句感激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又朝苏清瑶弯了弯腰,抱着怀里的包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话来,转过身,脚步蹒跚地往山下走了。 风吹过来,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了几下。怀里的包袱鼓鼓囊囊的,他把外衣裹得更紧了,护着那个包袱,一步一步走远了。 沈承砚看着老头的背影,皱了皱眉,“方才还凶糖糖呢,虽然道歉了,但咱们也帮他了。娘何必再给他银子?又不是欠他的。”苏清瑶收回目光,看着沈承砚,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淡得像冬天的日头,没到眼底。 “你二哥病了那两年,”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什么法子娘都试过了。有人说泰山奶奶庙的符水灵验,娘连夜赶了三百里路去求。有人说城东的张半仙能通阴阳,娘在他家门口跪了两个时辰。有人说改名字能改命,娘翻了三个月的字典,起了几十个名字,一个一个地念给你二哥听,问他喜欢哪个。”她顿了顿,“没有一个管用的。但娘每一个都试了。” 沈承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苏清瑶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声音轻了下去,“如果现在有人告诉娘,去弄些海棠花回来泡水喝,就能把你大哥的病治好,娘也会去的。不管信不信,都会去的。万一呢?”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苏清瑶拢了拢领口,转过身,说走吧,回禅院。糖糖被沈承砚牵着,跟在后面。她不太明白娘亲说的那些话,但她听懂了——娘亲很想大哥,很想很想。 云舟站在岔路口的大树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是跟着老头过来的。沈承硕让他去打听糖糖的来历,他刚走到后山,就看见老头被人抢花瓣。他本来想上去帮忙,沈家兄弟已经上去了,他便没有动,站在树后面看着。然后他听见了苏清瑶那番话。 “……如果现在有人告诉娘,去弄些海棠花回来泡水喝,就能把你大哥的病治好,娘也会去的。不管信不信,都会去的。万一呢?” 云舟在树后面站了很久。他是个孤儿,被沈承硕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沈承硕救了他的命,他就跟着沈承硕,沈承硕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问为什么。他不太懂什么母子连心、什么牵肠挂肚,但他看见苏清瑶说那番话时的表情突然觉得鼻根有点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酸。 他等苏清瑶一行人走远了,才从树后面出来,回了禅房。沈承硕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舟站在他面前,把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老爷子的花瓣被抢,沈家兄弟帮忙,苏清瑶给银子,还有那番话——他学得不太像,有些词忘了,有些词记串了,但意思是对的,每句话都对。 沈承硕听着,没有说话。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缓缓收紧了,指节泛白。云舟说完,低着头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抬起头。沈承硕还是看着虚空,但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冬天的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但存在。 “公子,”云舟的声音很低,“夫人真的很想您。您……要不要见见他们?” 沈承硕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瘦得只剩骨头了,青色的血管贴着皮肤。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 京城,国公府。 苏清瑶带着孩子们前脚刚走。 赵保堂后脚就拿着一封密报走了进来。 “国公爷,最新密报。” 国公爷伸手接过来,拆开一看,登时面色大变。 赵保堂见状一愣,忙问:”国公爷,出什么事了?” “保堂,你扶我起来。”国公爷费力起身,来到书桌边,取出信纸,飞快写了几行字,吹干后立刻封了起来。 他将封好的信封交给赵保堂,道:“速将此信送到皇上面前,一定要注意保密。” 铁册军是皇上赐给勋爵的护卫。 他们自然有特殊安全的渠道跟宫中联系。 赵保堂从国公爷的态度里,看出此事的重要性,所以半点儿没敢耽搁,亲自入宫将信呈给皇上。 皇上看完信中内容十分惊喜,立刻下令道:“宣镇国公入宫。 “赵保堂,此事你来负责,注意保密!” “是!” 赵保堂出宫后,很快赶回国公府,带着几名心腹,假装搬家具,借着家具的遮掩,偷偷将国公爷扶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国公府,直奔京城一家木工坊而去。 铁册军很快将家具抬下来,招呼老板过来。 “柜子这里被磕了一下,留下痕迹了,能不能给修一下,尽量看不出来。” “呦,您这柜子,是小叶紫檀的料子,可不便宜啊!” “不然也不会特意来修了。 “老板给找个手艺好的老师傅,银子不是问题,关键是要修得看不出来才好。” 赵保堂蹲在柜子旁边,跟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出府就跟在后面的几个人。此时就蹲守在木工坊外头。 这几个人根本没想到,国公爷早就借着木工坊的掩护,换到另外一驾马车上,直奔宫中去了。 …… 宫中。 国公爷坐着舆车来到文华殿。 皇上已经在殿内等他了。 国公爷在铁册军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进大殿,跪下磕头道:“老臣沈弘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到后面,国公爷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老臣,老臣以为今生再也没有机会面见皇上了。” 皇上看到国公爷,也十分激动,连声道:“沈国公快平身。 “来人,赐座。” 看着沈弘毅消瘦了许多的身体,光是跪在下面就已经控制不住发抖的双腿,皇上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想当年沈弘毅也是老当益壮,虎虎生风的人物。 昏迷三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国公什么时候醒的?眼下身体如何? “不然朕安排个太医到府上,好方便你的恢复和调养身体,如何?” “启禀皇上,老臣已经醒过来大半个月了。 “因为身体一直没有恢复,所以未能及时面圣,还望皇上恕罪。” 沈弘毅说着又想起身行礼。 皇上赶紧抬手向下压了压道:“这么多年,沈国公带领沈家军,一直为大齐驻守西大门。 “你受伤昏迷三年,如今刚醒不久,身体尚未恢复,就不要如此多礼了。” 但沈弘毅却还是颤巍巍地重新跪了下去。 他又磕了个头道:“皇上,老臣有要事禀报,还望皇上屏退左右。” 皇上闻言一愣,沈弘毅刚苏醒没多久,会有什么要事禀报? 总不能是当年的军情吧? 就算是,如今都过去三年多了,估计早就不能称之为机密了。 但是看到沈弘毅跪在下面,身子伏低,露出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脊背。 皇上立刻就心软了。 如此为国尽忠的老臣,就算说的不是什么要事,自己姑且一听又如何。 于是皇上一挥手,殿内其他宫人立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最后还不忘将殿门关了起来。 “沈国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启禀皇上,老臣苏醒之后,得知这三年来,家中出了不少事,便命人详加调查。 “调查家事,自然绕不过继室周氏,进而便将周家牵扯了进来。 “臣原以为只是些内宅的龌龊,查下去却发现,远不止如此。” 听到沈弘毅说周家的时候,皇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神色也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只是沈弘毅跪在下面,并未看到皇上表情的变化。 他继续道:“老臣查到,周家与宫中联系甚密。 “这些年不但经常传递消息,往宫内递送东西……” 第103章 都是我这把老骨头不争气 沈承砚眼睁睁看着糖糖呆愣在原地,本来就大的一双眼睛睁得更大了。 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紧接着,她的眼圈儿开始泛红。 眼泪飞快在眼睛里蓄积。 最后化作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滚落。 沈承硕瞬间手足无措。 主要是糖糖哭的跟他见过的小孩子完全不一样。 他以前见过的小孩,当然,主要就是自家三个弟弟,哭起来基本都是嗷嗷乱叫的。 这个时候,拎起来打几巴掌就好了。 但是糖糖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 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跟着红了起来。 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却只能听到轻轻的抽气声。 沈承硕心道,那怪娘亲一心想要个女儿。 小姑娘跟臭弟弟们果然就是不一样。 哭成这样,也太让人心疼了吧? 沈承硕哪里知道,糖糖当年被抓到山匪的寨子里,哭出声音可是要挨打的。 她也是在一次次的挨打中渐渐明白,不会再有人疼她护着她了,于是学会了默默掉眼泪。 沈承硕被她哭得心都软了,甚至都没顾上想祖父已经苏醒这件事儿。 “糖糖,你别哭了,好不好?”沈承硕抽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到,也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糖糖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她转身就往回跑,想着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娘亲和哥哥们。 沈承硕给她擦眼泪的手悬在半空。 糖糖一路往回跑,迎面遇上出来找妹妹的沈承砚。 看到沈承砚的瞬间,糖糖再也憋不住了。 “哇——哥哥——”糖糖直接扑进沈承砚怀里大哭起来,“哇——” 沈承砚从没见过糖糖哭成这样,吓得一把将人抱起来,一叠声地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快跟哥哥说!” 他一边说,一边还朝糖糖刚才跑过来的方向张望。 想要找到害妹妹哭鼻子的罪魁祸首。 沈承硕早在糖糖跑掉的时候,就急忙转动轮椅离开。 但是因为太过着急,用力过猛,轮椅一下子转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沈承硕顾不得坑坑洼洼的地面,用力转动着轮椅,躲到树林深处才停了下来。 沈承砚没看到人,只好先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糖糖抱回禅房。 其他人听到哭声,立刻围了上来。 苏清瑶急着问:“刚才不还在院子里玩得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沈承砾道:“是不是摔着了?” 沈承砶则猜测道:“是不是看到虫子吓着了? “山上蛇虫鼠蚁比较多,寺中的僧人们不杀生,所以经常能在禅院里看到。” 就连玄耳都从沈承砶的衣服里钻出来,两只小爪子扒着领口,一脸担忧地看着糖糖。 也不知道它全都是毛的一张萌脸,是怎么让人看出担忧这个表情的。 只有沈承砚最了解糖糖。 如果只是摔倒或者看到虫子,糖糖才不会哭成这样。 他把糖糖放在椅子上。 拾蕊十分有眼力见儿,已经拧好温热的帕子递过来。 苏清瑶一把接过来,轻轻给糖糖擦着脸。 “糖糖,到底怎么了,跟娘亲说,好不好?” “娘亲,我,我说错话了。”糖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但心里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所以还是努力说了出来。 “我跟别人说,说祖父醒了,哇——” 说到这里,糖糖又大哭起来。 屋里几个人闻言一愣。 苏清瑶赶紧给儿子们使了个眼色,然后将糖糖抱进自己怀里,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柔声安抚。 “哎呀,娘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 “还值得你哭成这样? “说就说了呗,没事儿的。” “呃!”糖糖打了个哭嗝,泪眼朦胧地看向苏清瑶。 不是说不能告诉外人么? 怎么又没事儿了? 兄弟三个立刻理解苏清瑶的意思,纷纷帮忙哄起糖糖来。 “祖父刚醒那会儿,身体不好,才不敢说出去的。” “就是,祖父现在都能站起来慢慢走路了,被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呀,再不济还有铁册军呢,他们会保护好祖父的。” 在娘亲和三个哥哥的哄劝下,糖糖才渐渐止住了哭,把刚刚发生的事儿说了出来。 苏清瑶揉揉糖糖的脑袋道:“今天这件事儿不怪你。 “你本来是好心,想去把银子赔给人家。 “也不是故意说出来的。 “放心吧,娘亲这就让马岳回家一趟。 “把这事儿告诉老爷子,老爷子自会有所准备的。” 苏清瑶也知道,应该教糖糖,不能别人问什么就说什么,不能把家里的情况随便告诉别人。 但这会儿见糖糖已经哭成这样了。 所以苏清瑶觉得,眼下显然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 哭成这样是很伤身体的。 先把孩子哄好了,以后再慢慢教便是了。 马岳接到命令,不敢耽搁,立刻快马加鞭回京报信。 …… 京城,国公府。 苏清瑶带着孩子们离开之后。 国公爷这几天也没闲着。 他将这段时间让铁册军调查到的情况全都整理出来,写成奏疏,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让赵保堂想办法送到皇上面前。 正在整理,听到马岳回来禀报此事。 马岳生怕国公爷为此生气,还特意道:“糖姐儿不是故意的,只是小孩子没心眼儿,话赶话就给说出来了。 “眼下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会不会传开。 “但大夫人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打发卑职赶紧回来禀报。 “希望不要打乱国公爷的安排,坏了您的事儿。” 国公爷对此并未细究,反倒问:“糖糖哭的厉害么?”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卑职还从未见过糖姐儿哭得那样厉害过。” 国公爷闻言心疼得不行,赶紧扯出一张信纸,提笔飞快写下几行字,交给马岳道:“你把这封信带回去给老大媳妇,让她好生哄哄糖糖。 “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还至于害得孩子大哭一场。 “都是我这把老骨头不争气,总想着恢复恢复再说。” “是!”马岳将信贴身收好,又立刻马不停蹄地出城回护国寺了。 马岳走后,国公爷又再次提笔写了一封信。 他将封好的信封交给赵保堂,道:“速将此信送到皇上面前,一定要注意保密。” 既然糖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正好这段时间他也把调查到的东西都整理好了。 此时进宫面圣,倒也算是个合适的时机。 赵保堂接过信封,躬身行了个礼便快步离开了。 铁册军是皇上赐给勋爵的护卫。 他们自然有特殊安全的渠道跟宫中联系。 赵保堂从国公爷的态度里,也看出此信的重要性。 所以他半点儿没敢耽搁,亲自入宫将信呈给皇上。 皇上看完信中内容,简直又惊又喜,立刻下令道:“宣镇国公入宫。 “赵保堂,此事你来负责,一定要注意国公爷身体。 “还有就是,必须严格保密!” “是!” 赵保堂出宫后,很快赶回国公府,带着几名心腹,假装搬家具,借着家具的遮掩,偷偷将国公爷扶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国公府,直奔京城一家木工坊而去。 铁册军很快将家具抬下来,招呼老板过来。 “柜子这里被磕了一下,留下痕迹了,能不能给修一下,尽量看不出来。” “呦,您这柜子,是小叶紫檀的料子,可不便宜啊!” “不然也不会特意来修了。 “老板给找个手艺好的老师傅,银子不是问题,关键是要修得看不出来才好。” 赵保堂蹲在柜子旁边,跟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出府就跟在后面的几个人。此时就蹲守在木工坊外头。 这几个人根本没想到,国公爷早就借着木工坊的掩护,换到另外一驾马车上,直奔宫中去了。 …… 宫中。 国公爷坐着舆车来到文华殿。 皇上已经在殿内等他了。 国公爷在铁册军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进大殿,跪下磕头道:“老臣沈弘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到后面,国公爷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老臣,老臣以为今生再也没有机会面见皇上了。” 皇上看到国公爷,也十分激动,连声道:“沈国公快平身。 “来人,赐座。” 看着沈弘毅消瘦了许多的身体,光是跪在下面就已经控制不住发抖的双腿,皇上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想当年沈弘毅也是老当益壮,虎虎生风的人物。 昏迷三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国公什么时候醒的?眼下身体如何? “不然朕安排个太医到府上,好方便你的恢复和调养身体,如何?” “启禀皇上,老臣已经醒过来大半个月了。 “因为身体一直没有恢复,所以未能及时面圣,还望皇上恕罪。” 沈弘毅说着又想起身行礼。 皇上赶紧抬手向下压了压道:“这么多年,沈国公带领沈家军,一直为大齐驻守西大门。 “你受伤昏迷三年,如今刚醒不久,身体尚未恢复,就不要如此多礼了。” 但沈弘毅却还是颤巍巍地重新跪了下去。 他又磕了个头道:“皇上,老臣有要事禀报,还望皇上屏退左右。” 皇上闻言一愣,沈弘毅刚苏醒没多久,会有什么要事禀报? 总不能是当年的军情吧? 就算是,如今都过去三年多了,估计早就不能称之为机密了。 但是看到沈弘毅跪在下面,身子伏低,露出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脊背。 皇上立刻就心软了。 如此为国尽忠的老臣,就算说的不是什么要事,自己姑且一听又如何。 于是皇上一挥手,殿内其他宫人立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最后还不忘将殿门关了起来。 “沈国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启禀皇上,老臣苏醒之后,得知这三年来,家中出了不少事,便命人详加调查。 “调查家事,自然绕不过继室周氏,进而便将周家牵扯了进来。 “臣原以为只是些内宅的龌龊,查下去却发现,远不止如此。” 听到沈弘毅说周家的时候,皇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神色也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只是沈弘毅跪在下面,并未看到皇上表情的变化。 他继续道:“老臣查到,周家与宫中联系甚密。 “这些年不但经常传递消息,往宫内递送东西……” 听到这里的时候,皇上虽然面色不虞,但是还未动怒。 因为外人不知道,但皇上心里清楚。 周家早已日渐衰落。 之所以还能保住侯爵之位。 并非皇上顾念周家祖上功绩,网开一面。 而是因为,如今周家老太爷,并非周家血脉,是当年从太后娘家抱过去的嗣子。 按亲缘算,周老太爷应该是太后的堂兄。 这件事,当年做得本就隐秘,知晓的人少之又少。 加上过了这么多年,当初经手之人,如今基本都已过世。 直到几年前,皇上想要收回周家世袭罔替的特恩。 太后得知此事后,才将这件陈年旧事告知皇上。 希望皇上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对周家高抬贵手。 即便想要收回太祖皇帝给的特恩,最好等周老太爷过世再说。 这原本也不是件大事儿。 太后又是难得开口替人求情。 皇上于情于理都该给太后这个面子。 所以此时听沈弘毅说起这些事儿。 皇上便以为是周家和太后有联系,被沈弘毅的人发现了。 他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帮太后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就听沈弘毅又说了一句:“这几年,周家甚至还往宫里送过好几次人。” 听到这里,皇上的身体猛地一僵。 “往宫里送人?” “是,老臣刚刚查到。 “他们似乎在谋划什么,准备在过年期间行动。 “老臣若是再往下查,势必要打草惊蛇了。 “所以才着急面见皇上。” 皇上颔首道:“沈国公一辈子为了朕,为了大齐,鞠躬尽瘁。 “你说的这件事,朕心里有数了。” 命人将沈弘毅送出宫后。 皇上提笔写了一道密旨,封好交给掌印太监。 “王秉,速将密旨交到萧凛手上,让他带锦衣卫好生查一查。” 第104章 沈承硕挺身救糖糖 顾昭棠特意让海棠花瓣飘落,为树下祈福的百姓们祛病消灾,祈福安康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在京城和周围传开了。 更多的人蜂拥而至,都是为了来等海棠树落花的。 由于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依山而建、将整座山都囊括其中的护国寺,居然面临着建寺以来最大一次危机。 赶来的人太多,山头和山路上都挤满了人,都快没地方落脚了。 为此,护国寺不得不将僧人都派出去疏散人群,维持秩序,然后在各条山路上设卡,控制每天上山的人数。 饶是这样,效果也很有限。 因为护国寺的僧人有限,也没办法将整座山都围起来。 总有人能找到空子,从各种犄角旮旯、甚至是十分难以通行的地方上山。 这几天,光是摔伤、扭伤的人,护国寺的僧人们都救助了几十个。 还有人更狠,直接背着铺盖上山,直接在海棠树下住下了,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这可把护国寺的僧人们给忙坏了。 不但要分出人手看守海棠树,以免被人破坏。 还要想方设法地劝阻这些要在树下过夜的人。 毕竟已经是寒冬腊月,睡在室外,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寺里可付不起这个责任。 唯一乐在其中的,可能就只有顾昭棠了。 这几日,她在护国寺中的风头,简直一时无两。 寺里的僧人见到她,都会十分恭敬地双手合十行礼。 那些慕名而来的香客们,看到她则更加疯狂。 有些人甚至会当场下跪。 还有许多带着孩子的父母,看到她就疯狂磕头,只求她能摸摸孩子的头,帮孩子祛病消灾。 这种信仰产生的能量虽然很少,但架不住人多。 几日下来,顾昭棠不但虚荣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系统面板上的能量条也越来越趋近于全满。 这让顾昭棠每天出来进去,脸上都挂着甜甜的笑容。 整个儿护国寺上下都对这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儿印象极好。 还有人特意跑到她住的禅院门口跪求她再显灵一次,说有久病不愈的家人,求她再落一些海棠花给大家带回去。 因为现在能量充裕,所以顾昭棠还挺想满足大家的要求的。 她还特意询问系统,需要兑换什么技能,才能让海棠花再落一次。 谁知系统却毫无反应。顾昭棠不死心,自己又把自己能够兑换的技能全都翻看了一遍。 还真没找到能让海棠树落花的技能。 顾昭棠只得作罢。 但是对外,她还需要编一个合适的理由。 于是当一些有身份的人家,求到顾侯爷和谢氏面前,想要求一些海棠花的时候。 顾昭棠便将自己提前编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让海棠树落花,不但需要消耗顾昭棠自己的精气,还会消耗海棠树的精气。 她自己当然很愿意帮助大家。 但是海棠树的精气是有限的。 一旦过度使用,说不定会导致海棠树枯萎,甚至可能再次干枯假死。 但是请大家放心,等到海棠树积攒到了足够的精气,她肯定会再让海棠树落花给大家的。 大家都觉得顾昭棠这话说得十分合乎逻辑,所以大家都信以为真。 而那些能直接找到顾侯爷和谢氏的人,则想得更深一层。 如今皇上的身体康健说不定还要全靠顾昭棠。 为了几朵海棠花,万一过度消耗了顾昭棠的精气,等皇上有需要的时候使不上劲儿,那责任谁来承担? 不过这样一来,之前那一批海棠花的价钱,都几乎被炒到了天价。 黑市上甚至有人开高价收海棠花,一朵一两银子。 饶是这样,都很难收到几朵。 除了家里实在缺钱的人,其他都不舍得卖,全留在手里等着涨价呢! 不过自打顾昭棠说过,近期不会落花。 来护国寺等着捡花的人倒是少了大半。 可还不等护国寺的僧人们歇口气,腊八就已经近在眼前了。 腊月初八为佛成道日。 本就是佛教极为重要的节日。 护国寺作为敕建官寺。 每年腊八,都会有大臣或内监代帝亲临,拈香祈福,供米供灯。 所以护国寺素来重视腊月初八。 每年甚至从刚入腊月,寺中就会开始预备米粮果物,着手熬制七宝五味粥[注1]。 初八当日,寺内钟鼓齐鸣,所有僧人齐集大殿,举行浴佛、诵经法会。 熬好的七宝五味粥先供佛前,再广施于往来百姓与贫苦之人。 腊八当日,刚过子时,寺内就已经架起了十八口大锅。 锅下柴火烧得旺旺的。 早已准备好的糯米、红豆、莲子、桂圆、红枣……纷纷倒进锅内。 寺中僧人踩在梯子上,握着大如铁锹般的锅铲,不断在锅内搅动。 因为锅太大,食材也多,这个活儿十分累人。 所以搅一会儿就要换个人上去。 一直煮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七宝五味粥才算熬好。 此时,山门外等待施粥的百姓已经排成见头不见尾的长队。 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贴边儿排队,没有一个人敢炸刺儿。 快到辰时,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掌印太监王秉头戴三山帽,身着石青色蟒袍,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和侍卫,浩浩荡荡来到山门。 王秉翻身下马,整理衣着,正冠后才迈步走入山门,直奔大殿,入内拈香下拜。 敬香后,他又亲手将从宫中带来的米和灯供在佛前,仪式才算完成。 寺中高僧上前,奉上刚刚从锅中盛出来的七宝五味粥。 王秉双手接过,转身递给身后的内监。 内监将一碗碗粥分别放入不同的食盒内,纷纷打上蜡封。 这些是要带回宫中,给皇上、太后、皇后和各位主子们吃的,丝毫马虎不得。 正事都忙完之后,王秉才将严肃的表情换下,露出一丝笑容,对寺内高僧道:“皇后娘娘听说沈大夫人和靖远侯都带着孩子在寺中?“ “正是。” “那烦请大师,将两家人请过来一下。 “皇后娘娘命咱家带了宫中做好的七宝五味粥和节礼过来。” 寺中僧人立刻将沈家大房和顾家三口人请了过来。 苏清瑶很快便带着四个孩子过来了。 顾家三口因为一路上总遇到有人感谢顾昭棠,所以来迟一步。 她走在顾侯爷和谢氏前面,满脸笑容地迈步走进大殿。 谁成想一进门就看见沈家人和糖糖。 顾昭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怎么也在这儿? 顾昭棠瞬间明白过来,那日海棠树突然落花,原来是糖糖搞的鬼! 但是当着王秉的面儿,顾昭棠还要强撑着笑脸,上前行礼道:“见过沈大夫人,见过沈家几位哥哥,还有糖糖妹妹。” 谢氏则笑着上前,一把拉住苏清瑶的手,做出一副亲热的模样道:“沈大夫人,上次真是多亏了你家,才让我家棠儿能够化险为夷,平安回来。 “我们还没来得及登门感谢。 “没想到今日在这儿遇到,不如一起吃一顿斋饭……” 听到谢氏的话,殿内众人都忍不住侧目。 王秉也微微挑起了一侧眉毛。 沈家大房将顾昭棠从高丽使团手中解救出来的事儿,京中早已人尽皆知。 朴元弼等人如今证据确凿,都已经被关押在锦衣卫诏狱中了。 只等朝廷将此事告知高丽国之后,便可以行刑了。 就连皇上都对沈家大加封赏。 结果到头来,顾家非但没有登门感谢一下,居然还想一顿斋饭就把人家给打发了? 顾昭棠也察觉到谢氏这话说得不妥,想开口帮着找补一下。 苏清瑶就已经微笑着婉拒道:“顾夫人言重了。 “那日即便不是我们,其他人遇到这种情况,也肯定会出手相助的,反之亦然。 “顾夫人不必太过挂怀。 “大家来护国寺,肯定都是为自家祈福。 “想必还是专心礼佛为好。 “顾夫人的心意我领了,斋饭就不必了。” 苏清瑶这话说得委婉周全,但意思大家都能听得懂。 我家当初救人是出于好心,甭管是不是你家闺女,我们都会照救不误。 我们救人也不是为了图你家的感谢。 但我家四个孩子,面对手持武器的八个成年男子,冒着危险把你家闺女救回来。 你请顿斋饭就想把救命之恩一笔带过? 我家缺你一顿饭吃? 王秉也实在听不下去了,不等顾家夫妻俩再说什么,直接开口道:“皇后娘娘命咱家给哥儿姐儿送来了宫中熬的七宝五味粥,还有福橘、吉饼、檀香念珠、吉祥荷包,并蜜饯果脯、素点糕食。” 众人急忙谢恩。 将东西送完之后,王秉便先行离开休息去了。 过一会儿,他还要替皇上参加寺中举办的浴佛法会。 苏清瑶也准备带着几个孩子过去看看。 浴佛法会可以净化身心,祈福增慧,所以许多人都会带着孩子参加,求个好意头。 顾家夫妻自然也不落下风,立刻带着顾昭棠一起过去了。 走出大殿,看到护国寺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热闹场面。 顾昭棠心中一动。 这不正是自己的大好机会么? 但是沈承砚一直牵着糖糖不放,身边还有几名铁册军跟着,实在很难找到机会。 想到这里,顾昭棠招手让珍珠弯腰凑过来,贴在她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 珍珠闻言点点头,转身钻进了人群。 很快,一个消息就在人群中散播开来。 “听说了么,今年的七宝五味粥里加了海棠花。” “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毕竟海棠树就在护国寺,那天落花的事后,寺里的僧人们肯定也捡到海棠花了。” “外头都说,那海棠花吃了有病治病,没病强身,还能让人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领粥啊!”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原本准备去参加浴佛法会的人都给冲乱了。 沈家几个人也被冲散了。 沈承砚将糖糖搂在怀里,努力护着她,想从人群中脱离出来。 但是也不知哪里冲过来几个人,硬生生把他俩给分开了。 “糖糖!”沈承砚急得大喊。 突然只剩下自己的糖糖也慌乱地到处张望。 “哥哥? “娘亲?” 糖糖本来还想着哥哥说过,一旦走散了,就站在原地等着哥哥来找她。 但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糖糖根本没办法留在原地不动。 很快就被人群裹挟着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好在此时,糖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糖糖?你在哪儿?”熟悉的身影,越喊走得越远。 “哥哥,我在这里呀!” 糖糖立刻拔脚追了上去。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前面的人脚步极快。 无论糖糖怎么喊他都听不到,也不回头。 糖糖追着追着,为了跟上只能跑了起来。 “哥哥,你慢点,糖糖跟不上了。” 此时,沈承硕恰好摇着轮椅从禅院出来。 他虽然对浴佛法会没有兴趣,但想着母亲可能会带着弟弟们去看。 所以他想远远地过去看一眼。 谁知刚一出门,就看到糖糖一个人,嘴里喊着哥哥,朝没有人的山坡处走去。 “糖糖?”沈承硕喊了一声。 但糖糖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不远处的山坡跑去。 沈承硕有些担忧,顾不得等云舟,就急忙摇动轮椅跟了上去。 待云舟拿着盖腿的兽皮从禅房中出来的事后,门口哪里还有沈承硕的影子了。 沈承硕一路跟着糖糖上了山坡,眼看着前面就已经是石崖了。 糖糖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径直朝着石崖就跑了过去。 顾昭棠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这一幕,兴奋的瞳孔都忍不住扩大。 跑吧,继续跑吧! 只要你摔下去。 以后这里就是我一个人的天下了。 谁知就在最后关头,突然有个人摇着轮椅从后面冲过来,挡在了石崖前面。 糖糖守不住脚步,一头扎进沈承硕的怀里。 沈承硕一只手抓住糖糖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轮子,才勉强稳住,没有直接滚落山崖。 糖糖清醒过来,抬头环顾四周,不解地问:“大哥哥,怎么是你,我哥哥呢?” 还不等沈承硕开口。 顾昭棠突然跑出来,双手用力推在糖糖的后背上。 轮椅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动。 沈承硕的手被挤得鲜血直流,还死死扣住不放。 但还是没能阻止轮椅滑落。 掉下去的前一瞬,沈承硕想用力把糖糖推开。 “大哥哥!”糖糖却不肯松手,“你受伤了。” 沈承硕无奈,只能该推为抱,尽可能将糖糖护在怀里,希望自己能替她抵挡住冲击。 看到糖糖跟着轮椅一起掉下山崖。 顾昭棠快步走到崖边,朝下张望。 还不等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看到下落中的糖糖,突然朝自己伸出手。 顾昭棠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直接把她也拉了下去。 “啊——” 第105章 大哥哥,别走,我害怕 糖糖不知道顾昭棠为什么要推自己,下意识朝她伸出手。 就看见顾昭棠也掉了下来。 糖糖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你别碰我,你放手!”顾昭棠剧烈挣扎起来。 有寺里的僧人听到顾昭棠的尖叫,急忙跑过来查看情况。 他趴在崖边往下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居然有人掉下山崖了! 还不止一个! 僧人急忙起身,跑回去叫人。 他当时太惊慌了,鞋都跑掉了。 根本没有发现,三个人下落的速度特别缓慢。 沈承硕过了刚开始的紧张和害怕,很快就发现事情有点儿不太对劲。 他刚睁开眼睛,正好看到顾昭棠从上面掉下来。 糖糖抓着顾昭棠的手腕。 顾昭棠正在拼命挣扎。 但是三个人的下落速度却特别慢。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托着他们似的。 还不等沈承硕反应过来,他身下的轮椅就稳稳地落在地上。 沈承硕身子跟着一颠,居然什么事儿都没有。 糖糖一直被他仅仅抱在怀里,更是毫发未伤。 只有顾昭棠摔在一旁的地上,疼得哎呦哎呦大脚,半天起不来身。 顾昭棠顾不得查看自己的系统损失了多少能量。 她急忙冲早就守在一旁的几个人吩咐道:“傻站着干嘛,还不动手。” 幸亏当初在崖底安排了人,不然今天还真让糖糖给逃过去了。 沈承硕这边刚松了口气,就见四个壮汉冲了过来。 他立刻用力转动轮椅。 轮椅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转了个圈,勉强躲开了四个人。 但是沈承硕本就受伤的手,伤口再次崩开,鲜血直流。 四个男人再次冲了过来。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奔着糖糖而来,根本没把坐在轮椅上的沈承硕看在眼里。 不料沈承硕竟反手从轮椅后面抽出一根通体乌黑的长棍。 他低头叮嘱糖糖:“你抓紧我,别松手!” 糖糖看着沈承硕满是鲜血的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大哥哥,你受伤了。”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沈承硕说罢,手中棍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直指那四名壮汉。 领头之人见状忍不住嘲笑道:“呵,一个坐轮椅的废物,拿根烧火棍就想挡住咱们兄弟?” 其余三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人直接上前几步,将指关节捏得嘎巴作响。 他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走向沈承硕的轮椅。 “三位哥哥歇着吧,小弟一个人就能把这瘫子给收拾了。” 这人冲过来,临到近前却一个变向来到侧面,一脚踹向轮椅。 他想得倒是挺好,只要轮椅倒了,沈承硕不能随便挪动,到时候就跟废人一样,只能任凭他们兄弟殴打了。 没想到沈承硕一棍子下来,直接砸在他的小腿上。 “咔嚓!“ “啊——”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 来人脚尖还没碰到轮椅呢,就直接被沈承硕敲断了小腿。 他摔倒在地,抱着小腿嗷嗷大叫。 剩下三人看到这情形,全都收起了轻松的表情,神色凝重起来。 他们三个人此时不敢再大意,纷纷抽出兵刃。 只见两人手持双棍,一人抽出短刀。 “他娘的,你小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手持短刀之人大声道:“兄弟们,既然他伤了咱们兄弟,也用不着跟他讲什么情面了,一起上!” “是!”其余两人应声。 三人包抄上前。 其中一人性子急率先提起双棍,朝沈承硕头上砸来。 沈承硕将手中长棍一举,横在头顶,架住了对方的双棍。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 来人只觉双手都被震麻了。 双棍更是脱手,直接被震飞了出去。 其中一个棍子,正好砸在顾昭棠身上。 “哎呦!你们倒是看着点儿啊!” 顾昭棠疼得眼泪都下来了。 趁着对方被顾昭棠分心的空档。 沈承硕手中的棍子一个回扫,直接命中来人面门。 顿时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横流,跌倒在一旁起不来身了。 剩下两个人对视一眼,知道沈承硕不是善茬儿,心里都有了计较。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有了应对之策。 默契地微微点头。 其中一人持双棍上前跟沈承硕缠斗在一起。 手持短刀之人则在旁边伺机而动。 沈承硕虽说双腿瘫痪,但其实他一直没落下手上的功夫。 平时也会日日练功。 但是双腿无法动弹,还是在很大程度限制了他的发挥。 刚才接连解决了两个人,主要靠的还是对方大意和他的出其不意。 最后上来这两个人,功夫远在刚才二人之上,而且也更加谨慎,互相之间的配合也很默契,沈承硕应对起来越发艰难。 他刚拦住双棍,短刀就从另外一个方向刺了过来。 好不容易躲开短刀,双棍又紧随而至。 沈承硕坐在轮椅上,很多招式使不出来,还要护着怀里的糖糖,只能尽力防守。 挡、格、拨、挑。 棍子在他手中都被使出了花儿。 完美地将双棍和短刀抵挡在外。 但时间长了,他的喘气声越来越粗,渐渐有些要招架不住了。 他的手臂越来越沉。 手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 滑腻腻的让他有些握不住棍子。 刚才挡住短刀的时候,棍子差点儿脱手。 沈承硕咬牙坚持,努力寻找着对方的弱点和破绽。 但是对方也看出了沈承硕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们不理会顾昭棠的声声催促。 只不断地用手中兵刃骚扰沈承硕,消耗他的体力。 沈承硕逐渐不支,有一刀直接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棉袍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就在此时,山崖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人不断呼喊:“有人么?还清醒吗?听到回个话!” 刚才发现有人掉落山崖的僧人,终于带着师兄弟赶来救人了。 顾昭棠顿时急了,这要是被抓个现行,自己就全完了。 她赶紧把早就兑换好的技能丢出去。 四个壮汉瞬间被定住,刚才还凶狠残暴的眼神也变得茫然。 沈承硕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但还是抓紧机会。 他先是一棍挑飞其中一人手里的短刀。 棍头直冲对方小腹,把人顶飞了出去。 手持双棍之人似乎恢复了清醒,一脸莫名地低头看向手中双棍,再看看面前混乱的场景,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还不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沈承硕一棍打翻在地,疼得哎呦哎呦叫唤起来。 顾昭棠把技能丢出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的系统就炸了。 “滴滴滴滴滴——” 尖锐的警报声像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震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赶紧唤出系统面板,能量条上鲜红的数字跳得她心脏都停了。 原先接近满格的能量值,如今只剩薄薄一层,可怜巴巴地贴在底部,像碗底最后一口粥。 “能量严重不足。请宿主尽快补充能量。能量严重不足。请宿主尽快补充能量。” 警报声一遍一遍地响,顾昭棠盯着那行字,脸色白得像纸。 她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糖糖。是她,肯定是她刚才拉住自己的时候,把自己的能量都偷走了。每次遇到她都没好事,每次都是!顾昭棠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顾不上。她盯着糖糖,糖糖正被沈承硕抱着,小手搂着大哥哥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看都没看她一眼。 脚步声从山崖上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有人吗?还清醒吗?听到回个话!”僧人们终于赶到了。跑在最前面的是方才那个鞋都跑掉了的年轻僧人,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磨出了血,他浑然不觉。后面跟着五六个师兄弟,有的拿着棍,有的拿着绳,还有一个背着药箱。 他们趴在崖边往下看,全都愣住了。 崖底一片狼藉。轮椅歪在一旁,四个壮汉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的捂着腿,有的捂着脸,有的躺着一动不动,还有一个靠着树干,翻着白眼,嘴角挂着涎水。沈承硕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糖糖,衣裳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顾昭棠摔在一旁的地上,衣裳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散了几缕,脸色白得像纸,正恶狠狠地瞪着糖糖。 僧人们连滚带爬地下了崖底,年轻僧人跑到沈承硕面前,喘着粗气问:“施主,你们……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承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壮汉。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了。落到崖底,遇到这四个人,手持武器,一言不合就上来打。”僧人们面面相觑。他们看了看沈承硕。 坐轮椅的,腿上盖着毯子,毯子上全是血,怀里还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再看看那四个壮汉,人高马大,膀大腰圆,地上散落着双棍和短刀。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言不合就上来打”的样子,倒像是被打的那个。但这话他们没说。 四个壮汉此时已经醒了。他们躺在地上,有的在哼哼,有的在发呆,还有的在揉眼睛,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领头那个靠在松树根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短刀,愣了一下,扔了,又捡起来,又扔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 “我……我怎么在这儿?”他喃喃地说,“我不是在领粥吗?” 旁边一个抱着腿哼哼的壮汉也抬起头,四下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比领头的还茫然:“这是哪儿?我怎么受伤了?谁打我?” 僧人们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去捡地上的双棍和短刀,有人去查看壮汉们的伤势,还有人把轮椅扶正了,检查有没有损坏。领头那个壮汉被两个僧人架起来,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嘴里还在念叨:“我真的就是来领粥的,排着队呢,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个年长的僧人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个年轻僧人走到顾昭棠面前蹲下来,语气恭敬:“顾施主,您没事吧?您怎么也会在这儿?” 顾昭棠张了张嘴。 “是糖糖把我拉下来的”这几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冷的,像冬天的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抬起头,看见沈承硕正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顾昭棠打了个哆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声音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多,被挤散了,后来就掉下来了。” 沈承硕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糖糖。糖糖还埋在他肩窝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裳,攥得紧紧的。他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顾昭棠咬着嘴唇,在心里疯狂地呼叫系统。“刚才的技能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那两个人被定住之后又醒了?是不是技能失效了?是不是又因为糖糖?” 系统还在疯狂报警,红灯一闪一闪的,刺得她眼睛疼。“能量严重不足,无法查询技能使用记录。请宿主尽快补充能量。” 顾昭棠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能量,能量,又是能量。她的能量被偷光了,连查个记录都查不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顾不上。 系统忽然又跳出一行字:“能量值过低,宿主身体即将进入保护性昏迷——” 顾昭棠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黑了。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旁边的僧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顾施主?顾施主!”僧人拍了拍她的脸,没有反应。探了探鼻息,还好,有气。翻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僧人松了口气,对师兄弟们说:“可能是受惊过度,晕过去了。先抬上去,请寺里的医师看看。” 沈承硕见糖糖被安顿好了就急着想走。 但此时,心急如焚的苏清瑶已经带着三个儿子赶了过来。 第106章 大哥腰间钉着一根黑色楔子? 沈承砚第一个跑了进来。 他跑得太快,门槛差点绊他一跤,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直奔糖糖。 沈承硕坐在轮椅上,听见脚步声,赶紧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银白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巴。 触感冰凉,还戴得好好的。 他微微侧过头,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弟弟认出来。 沈承砚根本没有看他。 他现在眼睛里只有糖糖,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沈承砚看见糖糖脸上、手上全是血,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蹲下来,捧着她的脸,翻来覆去地看,声音又急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哪儿伤了?脸?手?还是身上?你说话啊!” 糖糖被他晃得头晕,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哥哥,糖糖没事,不是糖糖的血。” 沈承砚不听。他把糖糖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确定衣服都完好无损,脸上手上也的确没有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扶着糖糖的肩膀,手还在抖,声音也有些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都在打战:“那这是谁的血?怎么这么多血?” 糖糖说:“是大哥哥的。 “大哥哥为了保护糖糖,受伤了。” 沈承砚这才抬头看见戴着面具的沈承硕。 石青色的氅衣,银白色的面具,手臂上缠着布条。 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透出暗红色,看着就触目惊心。 看到对方坐在轮椅上,沈承砚突然想起,赶集那日糖糖遇到的人。 这人突然这么频繁地出现在糖糖身边,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沈承砚心里这样想,却还是开口道谢。 沈承砶是第二个进来的。他跑得没有沈承砚快,但脚步更稳,气息也更匀。 玄耳从他怀里蹦出来,落在地上,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滑了一下,稳住,一溜烟跑到糖糖腿边,后腿一蹬,直接跳上了她的膝盖。 它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糖糖的肩膀上,伸出舌头舔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舔得很认真,把上面的灰和泪痕都舔干净了。尾巴翘得高高的,在身后一摇一晃,像个得胜的将军。 糖糖被它舔得痒痒的,缩着脖子笑了一下。玄耳又舔了舔她的手,把上面的血舔干净了,然后仰起头,“喵”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像是在说“好了好了,没事了”。 沈承砶走到糖糖面前蹲下来,他的目光从糖糖脸上扫过,从手上扫过,从身上扫过,确认没有明显的伤口,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哪儿伤了?怎么这么多血?” 糖糖又解释了一遍,不是自己的血,是大哥哥的,大哥哥为了保护自己,跟坏人打架,受伤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声音也小了下去,像是想起了方才那些可怕的场面。玄耳又舔了舔她的手,她才没哭出来。 沈承砶确认糖糖没事,才看向抱着她的沈承硕。 沈承砶站起来,先从沈承硕怀里将糖糖抱回来,然后道:“多谢阁下救了舍妹。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改日沈家定当登门拜谢。” 沈承硕微微低着头,刻意压低了声音,应了一声:“不必客气。举手之劳。”声音沉沉的,粗粗的,跟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他把声带绷得很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着有些费力,但还算自然。 沈承砚的耳朵竖了起来。他盯着沈承硕看了几息,总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那个“不必客气”的尾音,那个“举手之劳”的停顿,都像是印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呼之欲出,却怎么都抓不住。 他走过来,站在轮椅前面,上下打量着沈承硕。银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巴。那双眼睛往下垂着,不跟他直视。石青色的氅衣,领口压着暗纹,料子不错,但款式有些旧了,不是这两年时兴的样子。手臂上缠着纱布,纱布上血迹斑斑,有几处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洇在白色的纱布上,触目惊心。毯子盖着腿,看不出什么。轮椅是乌木的,扶手上镶着象牙,打磨得光滑温润,但是经过之前一场打斗,此时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的。 “敢问阁下是哪里人?”沈承砚问。 沈承硕低着头:“外地人,来京城投亲的。” “以前来过京城吗?” “来过几次。”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沈承砚带着几分试探,“我觉得你的声音有些熟悉。” 沈承硕摇了摇头:“不曾见过,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沈承砚皱了皱眉,没有再问,但没有走,还站在轮椅前面,目光落在沈承硕的面具上,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重,但像一根针,扎在沈承硕的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沈承砶也走了过来。他没有沈承砚那么直接,但他站在轮椅的另一侧,目光从沈承硕的肩头扫过,从他的手背扫过,从他那条沾血的毯子上扫过。他没有说话,但他站的那个位置,刚好挡住了沈承硕往门口去的路。 沈承硕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如芒在背。他把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手臂上的纱布,又把手缩进了袖子里,遮住了还在渗血的伤口。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沈承硕心里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他这点儿拙劣的伪装,在几年未见的弟弟们面前,兴许还能瞒过一时。 但只要苏清瑶赶来,自己肯定就会无所遁形了。 “令妹受惊了,”沈承硕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早些带她回去歇着。在下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说完,他不等沈承砶接话,自己转动轮椅,往门口去了。 他的动作很快,轮子碾过石板,咕噜咕噜的,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盯着面前的路,盯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门。 谁知刚到门口,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苏清瑶是被沈承砾扶着进来的。 之前找糖糖的时候,她跑得太急了,扭伤了脚,所以才落在了后头。 到了门口的时候,苏清瑶嘴里还在喊着糖糖。 但还不等她看到糖糖,就先跟坐在轮椅上的沈承硕撞在一起。 本来就疼的脚踝不小心又被扭了一下。 沈承硕没想到会突然近距离地撞见苏清瑶。 他的目光几乎是贪婪地从苏清瑶脸上一寸寸扫过。 娘亲乍一看跟三年前好像没太大区别。 但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 鬓边也多了几根白发。 也不知里面有多少是因自己操心而生的。 沈承硕看得眼圈儿发热,强迫自己把头扭向一旁,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甚至连道歉的话都没敢说出口,摇着轮椅绕开苏清瑶,想要立刻逃走。 苏清瑶的眼神却忽然直了。她盯着轮椅上的那个人,盯着他瘦削的肩膀、苍白的下巴、微微发抖的手指,盯着他缠着纱布还在渗血的手臂,盯着他轮椅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乌木扶手。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了。身后沈承砾的声音、旁边僧人的声音、远处传来的诵经声,全都听不见了。 她松开沈承砾的胳膊,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人面前。那人把头低得更低了,低得几乎要把自己藏进毯子里。轮椅往后滑了半尺,又滑了半尺,轮子碾过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些急。 苏清瑶伸出手,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轮椅停住了。 苏清瑶的嘴唇在发抖。她看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硕儿? “你是我的硕儿!” 前一句还带着疑问,后一句的语气已经笃定起来。 轮椅上的那个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抬头,也没有否认。 沈承砾站在门口,身子猛地顿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轮椅上的那个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承砶和沈承砚虽然早有怀疑,但听到娘亲这声“硕儿”,还是浑身一震。 只有糖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焦急地走到轮椅旁边,仰着头看着沈承硕,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大哥哥,你别急着走呀! “你都受伤了! “还有什么事比这个还要紧呀?” 沈承砚觉得鼻子很酸,喉咙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伸手把糖糖拉回自己身边,小声道:“糖糖,你可真是咱家的大福星啊!” 苏清瑶蹲在沈承硕面前,仰着头看他。 她捂住自己的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承硕低着头,他不想见家人,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坐在轮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连路都走不了,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他不想让娘亲为他哭,不想让弟弟们看见他这副窝囊样,不想让他们担心,不想让他们难过。 只要不见面,即便思念也还是能忍得住的。 忍了三年多,忍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疼了,忍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了。 可是此刻,娘亲就蹲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喊着他的名字。他忍了两年多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 眼泪顺着面具下面流了出来,滴在苏清瑶的手背上,滴在他自己满是血污的手上,一滴一滴的,止不住。 他的声音哽咽了,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来。 “娘亲……别哭了……都是儿子无能……让家族蒙羞……让爹娘丢人了……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吧……” 沈承硕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低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沈承硕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苏清瑶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心疼,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激烈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心疼到了极点变成的那种狠劲儿。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哭的话都说不连贯,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沈承硕的心里,扎得又深又狠。 “你在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什么时候觉得你丢人了? “你什么时候让家族蒙羞了? “你是为了守护大齐百姓才受伤的。 “谁敢说你丢人,我跟他拼命!” 沈承硕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苏清瑶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背里,疼,但他没有缩。 她的手在发抖,但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跑掉似的。 “你是沈家的长子,是国公爷的长孙,是娘的骄傲。 “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让娘丢过人。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的腿虽然伤了,但你还是你,你还是娘的硕儿。 “不管你能不能站起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娘的硕儿!” 沈承硕终于撑不住了。 他喊了一声“娘亲”,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两年多的委屈、两年的思念、两年多的不敢见人,全都挤在这一声“娘亲”里。 “儿子不孝……儿子不孝……” 沈承硕弯下腰,把脸埋进苏清瑶的肩窝里,哭得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糖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一直叫大哥哥的人,竟然真的是自己的大哥。 但是大哥腰间,为什么钉着一根又黑又大的楔子啊? 第107章 顾昭棠是想要糖糖的命啊! 糖糖轻轻一句话,听得沈承砚瞪大了眼睛。 他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比当初活着逃出黑风岭,在官道旁看到自家车队的心情还要激动百倍、千倍。 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识到糖糖的本事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糖糖能看到大哥身上的黑气。 那岂不是说明,大哥的腰伤可能还有得救? 沈承砚立刻左右看看,确认周围没人才小声问:“你是说,你能看到大哥身上有黑色的脏东西?” 糖糖点点头道:“之前看不到,但是现在能看到了。” 她这话说得有些模糊。 其实是今天从顾昭棠身上吸取了不少能量,然后就突然看到了。 但是哥哥之前说过,不要随便从顾昭棠身上吸乱七八糟的东西。 所以糖糖就给含糊过去了。 沈承砚太过激动,也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如果糖糖真的能把大哥的腰伤治好,那自家就真的没有任何缺憾了。 想到这里,再看看跟娘亲抱头痛哭的大哥,沈承砚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沈承砚把糖糖交给三哥抱着,自己上前,先扶起苏清瑶道:“娘,既然跟大哥见面了,咱们就不急在这一时了。 “你脚上有伤,还是先进屋坐下吧。” 苏清瑶看到日思夜想的大儿子,激动得连脚上的疼痛都忘了。 此时被沈承砚提起,才感觉到脚踝传来一阵阵的胀痛。 但是只要能看到大儿子,苏清瑶什么都能忍受。 她怕自己一松手,大儿子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下次母子相见,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沈承砚道:“娘,大哥身上有伤,咱们先回去安顿下来,找大夫给大哥检查一下伤势再说别的,好不好?” 苏清瑶一听这话,瞬间清醒过来。 对,沈承硕身上还有伤呢! 还有糖糖,刚才究竟出了什么事,也要问清楚才行。 苏清瑶这才借力起身,对一旁的澄安道:“师父,我先带着孩子们回禅院处理伤口。 “但今天这件事,我们沈家一定会追究到底的。” 澄安也很无奈。 玄镜大师久久不归。 师叔慧明大师出去找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一个澄字辈的,处理起寺里日常杂事还勉强能应对。 可一旦出了意外情况,他心里也着实没底。 不过听了苏清瑶的话,澄安还是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沈大夫人,寺里一定会尽力调查此时,希望可以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苏清瑶带着孩子们回到自家禅院。 没有外人在场,所有人都放松了许多。 沈承砚更是迫不及待地说:“娘,糖糖说,看到大哥腰间钉着一个黑色的楔子。” 沈承硕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弟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苏清瑶、沈承砾和沈承砶却全都激动起来。 苏清瑶更是直接握住糖糖的双手,声音颤抖地问:“糖糖,你都看到什么了,能不能仔细跟娘亲说说?” 糖糖走到沈承硕身边,小手朝他后腰一个位置点了一下。 然后她又用两只手比画起来:“就是这里,我看到大哥后腰这个地方,钉着一个这么粗,这么长的黑色楔子。” 糖糖点的一下并没用力。 沈承硕却像是被点到了什么穴位似的,浑身猛地一颤。 糖糖那一下,刚好点在他当年受伤的位置。 他也是从那个位置往下都没有任何知觉的。 但奇怪的是,只有糖糖点中的位置,这三年来,每日都会酸麻疼痛。 一旦变天下雨,只会更加疼痛难忍。 所以沈承硕才会搬到温泉庄子中居住,就是方便在伤处难受的时候可以随时泡温泉缓解。 糖糖能准确点到这个位置,已经让沈承硕震惊不已。 可她口中说的黑色楔子究竟又是个什么情况? 沈承砚见状,便将糖糖身上的奇特之处,以及她治好了家里众人各种稀奇古怪毛病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给沈承硕听。 “你是说,娘亲的心疾已经好了?” 苏清瑶含泪道:“是,彻底好了,一点儿毛病都没有了。” “祖父苏醒过来也是糖糖的功劳?” 沈承砚点头道:“对,祖父现在最疼的就是糖糖了。 “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沈承硕又将目光投向沈承砾和沈承砶两个弟弟。 “真没想到,我的逃避和不负责任,给你们带来了那么大的压力和祸事。” 沈承砾:“大哥,你千万别这么说,这些都是那些坏人的错,怎么能怪你呢!” 沈承砶也道:“是啊,大哥,你千万不要为此责怪自己。 “更何况咱们有了糖糖,这些事儿都过去了。 “等糖糖把你的腰伤治好,咱家的日子就彻底好起来了!” 因为之前见证过太多次奇迹了,所以大家都对糖糖很有信心。 但是糖糖伸手在沈承硕腰间晃了半天,却忍不住皱起眉头,小脸儿也越来越严肃。 屋里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打扰了糖糖。 糖糖研究了半天,终于试探着伸手过去,抓住那根黑色的楔子,想要试着将其拔出来。 “啊——” 但是她刚一伸手,沈承硕就疼得大叫一声。 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浑身都疼得颤抖。 双手更是死死抓住轮椅扶手,将扶手都给掰弯了。 糖糖吓得赶紧松手,不敢再试。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最后还是沈承砶开口道:“不如等慧明大师回来,让他帮忙看看。 “当初从我体内抓出蛊虫,就是多亏了慧明大师。 “说不定大哥的伤情,也跟寻常的情况不太一样。 “慧明大师见多识广,应该会有所耳闻。” …… 慧明大师此时还在寻找玄镜大师的路上。 小男孩带着他和武僧们赶到开封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们走了整整七天,从护国寺出发,一路往南,换了两回马,三回驴车,还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小男孩的脚磨出了水泡,但他一声没吭,咬着牙走在最前面。慧明大师年纪大了,骑马骑得大腿内侧磨破了皮,也不吭声,只是一遍一遍地问“还有多远”。 破庙在开封府城外的荒山上。没有路,只有放羊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武僧们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小男孩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停,穿过一片乱石岗,翻过一道干涸的河沟,在一座破败的山门前面停下来了。 “就是这儿。”小男孩的声音有些哑,嗓子干得像砂纸。 慧明大师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身后的武僧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山门。院子的地上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正殿的门虚掩着,风吹过来,门板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里面哭。 他推开门,火光照进去。 殿里空无一人。供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佛前的蒲团瘪着,里面的草絮露出来,被人踩得乱七八糟。地上有几摊暗红色的痕迹,干涸的血迹,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黑紫色。不止一处,供桌前有,门槛上有,连墙根底下都有。 慧明大师蹲下来,伸出手指摸了摸地上的血迹。干了,硬了,抠都抠不动。他捻了捻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已经有些日子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武僧们在庙里庙外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人。灶台是冷的,锅里的粥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硬壳。僧房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上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血。后院的水缸是空的,缸底积了一层泥沙。柴房里的柴还剩不少,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但斧头扔在地上,锈了。 慧明大师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沉默了许久。“去村里问问。”他说。 武僧们分散开,到附近的村子里打听。慧明大师带着两个徒弟,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好几里地,才看见几户人家。村里人听说他们是来找庙里和尚的,一开始都不敢说话,只是摇头,摆手,说不知道。后来一个老汉看慧明大师年纪大了,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心软了,把他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前阵子有人来庙里闹事,好几个人,带着刀,凶得很。把主持打伤了,打得不轻,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们都以为活不成了。后来一个老和尚带着主持和庙里另外两个年轻僧人走了,往北边去了。走的时候急得很,连衣裳都没带齐。” 慧明大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那老和尚长什么样?” 老汉想了想,说年纪很大了,眉毛都白了,但精神还好,走路不用人扶。穿着灰色的僧袍,补了好几块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都磨得发光了。 慧明大师攥紧了拐杖。是玄镜大师。一定是玄镜大师。他朝老汉合十行礼,转身就走。 往北。几百里路,走了十来天。慧明大师带着武僧们一路北上,沿着官道,过了黄河,过了邯郸,过了邢台。每到一处就停下来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老和尚,白眉毛,灰僧袍,带着一个受伤的中年和尚和两个年轻僧人?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说好像见过,又说不确定。线索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前面故意抹掉了痕迹,又像是他们自己躲得太好了。 慧明大师不眠不休,骑在马上都在打盹,好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武僧们轮流看着他,怕他撑不住。小男孩一直跟着,没有掉队。他的脚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后来就不疼了。他走在最前面,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追到庆都县的时候,线索终于接上了。一个卖馄饨的老头说,前几天见过几个和尚,灰僧袍,行色匆匆,往北边去了。一个年轻一些的好像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被另外两个人扶着。还有一个老和尚,白眉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 慧明大师松了一口气,又提了起来,找到了,但有人在追他们。在庆都县北边的山路上,慧明大师先遇到了追兵。不是一两个人,是七八个,穿着黑色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他们骑着马,沿着山路一路往北,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慧明大师带着武僧们藏在了路边的树林里。那几个人从他们面前过去,没有发现他们。慧明大师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握紧了手里的拐杖。这次找对方向了。 武僧们冲出去的时候,那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马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影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有两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按住了。另外几个人翻身下马,抽出刀来。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武僧们的棍子已经打了过去。 慧明大师站在路边,看着这场打斗,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那几个人身手不弱,但武僧们是护国寺专门练过的,棍法精湛,配合默契。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三个人被棍子扫倒在地,捂着胳膊或腿,爬不起来了。领头的那个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慧明大师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稳:“抓活的。” 几个武僧追了上去。那人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嘴里倒。武僧的棍子打在他手腕上,瓷瓶飞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里面的粉末撒了一地。那人已经吞下去了,脸色瞬间变了,从苍白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灰黑。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卡在里面,上不来下不去。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慢慢散了。武僧扶住他,他已经不行了。其余几个人,有的咬破了衣领里藏的毒药,有的咬碎了后槽牙里的毒囊,还有的直接吞了刀。等武僧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全部服毒自尽了。慧明大师走过来,看着地上那几具发黑的尸体,沉默了良久,闭上眼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第108章 不能就这么放过顾昭棠 还不等沈家人去追究顾昭棠将沈承硕和糖糖推下山崖的事,靖远侯夫妻就先登门问罪了。 谢氏一进门就开始嚎啕大哭,声泪俱下。 顾侯爷跟在她身后,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虽然没有像谢氏那样失态,但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已经摆得足足的。 “苏清瑶,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你收养的那个野丫头,把我家棠儿推下山崖。 “到现在棠儿还昏迷不醒!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可我们怎么活?” 顾侯爷站在谢氏身后,勉强维持着体面,但声音也沉得很:“沈大夫人,棠儿是皇上亲口夸过的,太后娘娘也对她另眼相看。 “今日之事,若不能给我们一个交代,只怕不好收场。” 谢氏哭得更厉害了,扑过来就要抓苏清瑶的袖子。 被沈承砶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没抓着。 她退了两步,又哭上了。 “棠儿的命多金贵啊! “她是净灵转世,是皇上苏醒的恩人,太后娘娘把她当亲孙女疼。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皇上和太后怪罪下来,你们沈家担待得起吗?” 沈承硕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糖糖往怀里拢了拢,抬起头,看着谢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希望你们搞清楚,不是糖糖把她拉下去,而是令嫒把我们推下去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氏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更大声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声音又拔高了几度。 “你胡说!我家棠儿才五岁! “她平时是最善良的一个孩子。 “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把人推下山崖? “你们沈家为了推卸责任,什么谎都敢编!” 顾侯爷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着沈承硕,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信任,像是在看一个为了替妹妹开脱而编造谎话的人。 “沈大公子,你说昭棠推你们下崖,有何证据?”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当时在场的人,除了你们三个,还有谁? “昭棠还在昏迷,无法对质。 “你们说她是推人的,她说你们是推人的,总要有个凭证吧?” 沈承硕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证据。 当时崖边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三个。 可他的身份,说什么都像是在偏袒糖糖。 苏清瑶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很稳:“侯爷,夫人,令嫒昏迷不醒,我们也很担心。 “但事情尚未查清,你们就这样上门兴师问罪,未免有些不妥。” “不妥?”谢氏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女儿把我女儿推下山崖,你跟我说不妥?我告诉你,昭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沈家没完!” 双方各执一词地吵了半晌,得不出任何结论。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澄安。 澄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佛珠,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慧明大师离开之前,将寺中的事务交给澄安负责。 但他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也不擅长处理这种纷争。 澄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玄镜师祖在就好了。 师祖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他说的话没有人不信。 就算师祖不在,慧明师叔在也是好的。 如今慧明师叔出门寻找师祖已经快两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事儿到底该如何是好,真是太难为他了。 …… 与此同时,站在一处破庙门口的慧明大师,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两个武僧护着他后退道:“师叔,这里灰尘太大了,看起来许久没人住了。 “您先在外面等会儿,我们两个先进去看看。” “好!”慧明大师也没坚持,毕竟一路赶到这里,他也着实累得不轻。 自从那日,慧明大师见到小男孩,从他口中得知玄镜大师受伤的消息之后。 他便立刻带着寺内的武僧们,根据小男孩的指引前去寻找玄镜大师。 根据小男孩的指引,他们一路骑马来到开封府城外的荒山上。 山上没有路,只有放羊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到达山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但慧明大师已经等不及了,坚持要连夜上山。 于是武僧们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慧明大师抱着小男孩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停,穿过一片乱石岗,翻过一道干涸的河沟,终于在一处破败的山门前面停下来了。 “大师,就是这儿。”小男孩的声音有些哑,嗓子干得像砂纸。 慧明大师一步一步走进山门。 院子的地上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正殿的门虚掩着,风吹过来,门板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里面哭。 他推开门,火光照进去。 殿里空无一人。 供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佛前的蒲团瘪着,里面的草絮露出来,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地上有几摊暗红色的痕迹。 干涸的血迹,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黑紫色。 不止一处,供桌前有,门槛上有,连墙根底下都有。 慧明大师蹲下来,伸出手指摸了摸地上的血迹。 干了,硬了,抠都抠不动。 他捻了捻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已经有些日子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武僧们在庙里庙外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人。 灶台是冷的,锅里的粥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硬壳。 后院的水缸是空的,缸底积了一层泥沙。 柴房里的柴还剩不少,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 慧明大师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沉默了许久。 “先自己找地方休息,天亮之后,去村里问问。”他说。 众人随便找地方眯了一会儿。 一大早,慧明大师跟武僧们便分散开,到附近的村子里打听消息。 村里人听说他们是来找庙里和尚的,一开始都不敢说话,只是摇头,摆手,说不知道。 后来一个老汉看慧明大师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把他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前阵子有人来庙里闹事,好几个人,带着刀,凶得很。 “把主持打伤了,打得不轻,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们都以为活不成了。 “后来一个老和尚带着主持和庙里另外两个年轻僧人走了,往北边去了。 “他们走的时候是半夜,走得挺急的。 “后来我看到那些人又来闹事,发现庙里人去屋空了,也到村里打听过。 “你放心,我没告诉他们。 “不过我见他们好像也是往北边追去了。 “之后有没有被追上,老头子我就不清楚了。” 慧明大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老和尚长什么样?” 老汉想了想,说年纪很大了,眉毛都白了,但精神还好,走路不用人扶。 穿着灰色的僧袍,补了好几块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都磨得发光了。 慧明大师攥紧了手中的拐杖。 是玄镜大师。一定是玄镜大师。 他朝老汉合十行礼,转身就走。 慧明大师带着武僧们一路北上,沿着官道,过了黄河,过了邯郸,过了邢台。 每到一处就停下来打听。 线索断断续续的。 也不知是他们躲得太好了还是别人刻意抹掉了消息。 慧明大师不眠不休,骑在马上都在打盹,好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武僧们轮流看着他,生怕他撑不住。 一直追到庆都县的时候,线索终于接上了。 一个卖馄饨的老头说,前几天见过几个和尚,灰僧袍,行色匆匆,往北边去了。 一个年轻一些的好像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被另外两个人扶着。 还有一个老和尚,白眉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 慧明大师松了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找到了,但有人在追他们。 在庆都县北边的山路上,慧明大师先遇到了追兵。 不是一两个人,是七八个,穿着黑色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 他们骑着马,沿着山路一路往北,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慧明大师带着武僧们藏在了路边的树林里。 那几个人从他们面前过去,没有发现他们。 慧明大师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握紧了手里的拐杖。 这次找对方向了。 武僧们冲出去的时候,那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的马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影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有两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按住了。 另外几个人翻身下马,抽出刀来。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武僧们的棍子已经打了过去。 慧明大师站在路边,看着这场打斗,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那几个人身手不弱,但武僧们是护国寺专门练过的,棍法精湛,配合默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三个人被棍子扫倒在地,捂着胳膊或腿,爬不起来了。 领头的那个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 慧明大师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稳:“别下死手,抓活的。” 几个武僧立刻追了上去。 那人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嘴里倒。 武僧的棍子打在他手腕上,瓷瓶飞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里面的粉末撒了一地。 但那人已经吞下去了,脸色瞬间变了,从苍白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灰黑。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卡在里面,上不来下不去。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慢慢散了。 武僧扶住他,他已经不行了。 其余几个人,有的咬破了衣领里藏的毒药,有的咬碎了后槽牙里的毒囊,还有的直接吞了刀。 等武僧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全部服毒自尽了。 慧明大师走过来,看着地上那几具发黑的尸体,沉默了良久,闭上眼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玄镜大师被找到的时候,正躲在山路尽头的一个土地庙里。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个房间,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玄镜大师坐在供桌旁边的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串磨得发光的佛珠。 灰色的僧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上的鞋子磨破了,露出脚趾,脚趾上全是血泡,破了几个,已经结了痂。 白眉毛白胡子都打了结,看着比在护国寺时老了不止十岁。 中年和尚躺在他旁边,脸色蜡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腹部裹着布条,布条上渗出血来,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不少,但还有新的血在往外渗。 另外两个年轻僧人一个靠着门框坐着,一个躺在地上,都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疲惫不堪。 他们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全是戒备。 慧明大师站在门口,看着玄镜大师,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走进去,跪下来,朝玄镜大师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了:“师叔……弟子来迟了。” 玄镜大师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有了光。 他看了慧明大师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不迟。”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但很稳,“来了就好。” 慧明大师抬起头,泪流满面。 他扶起玄镜大师,把他扶到外面,扶上马。 中年和尚被两个武僧抬着,用门板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两个人抬着走。 两个年轻僧人自己走着,虽然踉踉跄跄的,但总算还能走。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南,往京城的方向。 玄镜大师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土地庙,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回头,没有再回头。 小男孩走在队伍最前面,脚上还缠着布条,但走得很快,走得很稳,像是有人在前面等他。 慧明大师骑着马走在玄镜大师旁边,不时回头看一眼担架上的中年和尚,确认他还活着,才转回去。 第109章 亲娘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禅院里的气氛僵得像冻住的湖水。 谢氏还在哭。 顾侯爷站在她身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家人坐在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沈承硕低着头,一手揽着糖糖,一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澄安站在两家人中间,手里攥着佛珠,转得飞快。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太自然,但尽力维持着一个住持应有的从容:“诸位施主,先不要吵了。事情已经出了,吵也解决不了问题。 “不如坐下来,把话说清楚,也许里头有什么误会也不一定。” 谢氏还要哭,被顾侯爷按住了肩膀,抽噎了几下,勉强收了声。 澄安松了一口气,赶紧吩咐身边的僧人去备茶点。 僧人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端上来几只青瓷碟子。 天池茶是寺里自产的,茶叶细嫩,泡出来的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八珍糕、玉带糕、蜜饯、盐渍果干,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整整齐齐的。 澄安指着碟子里方方正正、色如凝脂的糕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推介的意思:“这是寺里新出的玉带糕,是寺中有僧人特地去金山寺学回来的,诸位施主尝尝。” 糕身莹白温润,衬在青瓷碟中,糕身上面还用食用红印浅浅地拓了一朵莲花,颇有几分禅意清趣。 谢氏从早晨到现在只喝了一碗八宝粥,方才又哭闹了一通,嗓子也干了,肚子也空了,早饿得前心贴后背。 她接过僧人递来的茶,润了润嗓子,目光落在碟中的玉带糕上。方方正正,莹白无暇,看着就有食欲。 她伸手拿起一块,正准备送入口中。 “顾夫人,不能吃。”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谢氏的手顿在半空中,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糖糖从沈承硕怀里探出头来,小脸绷着,认认真真地看着谢氏,一字一句地说:“玉带糕里面有桂花糖馅儿。 “桂花和糯米做的。” 谢氏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糖糖。 糕身莹白如雪,闻不到桂花的香气,表面光滑细腻,看不出任何馅料的痕迹。 她皱了皱眉,根本不信。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话都说不利索,还能知道这糕点里有什么? 怕是在胡说八道。 “小孩子不懂不要乱说。”谢氏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又把糕点往嘴边送。 澄安在旁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顾夫人,这位小施主说得不错。玉带糕的夹心里,确实是桂花糖浆。” 谢氏的手又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澄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把手里的玉带糕放回了碟子里。 谢氏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惊疑。她不能吃桂花这件事,除了家里人,没有外人知道。 小时候第一次吃桂花糕,吃完就鼻子发痒、打喷嚏、流清涕,当时家里以为只是偶感风寒,没当回事。 后来每次吃桂花都这样,家里才重视起来,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先天体质,对桂花之物不耐受,以后饮食中需避开。 长大之后,桂花的气味也会让她不适,喷嚏连连、涕泪横流,实在不雅。 所以在外宴饮,她从不碰加了桂花的东西,连桂花茶都不喝,这一点连跟她来往多年的夫人们都不知道。 家里的下人也都嘱咐过,但凡有桂花入馔的菜式点心,一概不许往她面前摆。 糖糖是怎么知道的? 她看了苏清瑶一眼,苏清瑶端着茶盏,脸上也带着几分惊讶,看那表情不像是装的,倒像是真不知道女儿会说这话。 她又看了看沈承硕,沈承硕低着头,手指还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看不出什么。 她又看了看沈承砶、沈承砾、沈承砚,几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意外,但不算太意外,像是已经习惯了糖糖时不时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谢氏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她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是怎么知道我不能吃桂花的?” 糖糖眨了眨眼,愣了一下,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谢氏,摇了摇头,说:“糖糖不知道。 “糖糖只是怕夫人不知道玉带糕里有桂花糖馅儿,告诉夫人一声。” 她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说完,她又缩回了沈承硕怀里,把脸埋在大哥哥的肩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怯怯地看着谢氏。 禅院里又安静了。 苏清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八珍糕还摆在碟子里,没有人动。 蜜饯和盐渍果干也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红红绿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泽。 谢氏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她又看向糖糖,看了好一会儿。 糖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特别像顾怀瑾小时候的模样。 刚一想到这里,谢氏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像是被烫着了似的,飞快收回目光,垂下眼,看向自己手里的茶盏。 糖糖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肯说,谢氏却想了许多。 谢氏坐在沈家禅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糖糖身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陈年旧事。 那年棠棠才三岁,刚会自己端碗吃饭,说话还带着奶音。 她误食了桂花蜜,浑身起疹子,鼻子痒得受不了,打喷嚏打得眼泪直流,养了好些日子才好起来。 棠棠吓坏了,抱着她的腿哭,说娘亲不要死。 从那以后,棠棠就不许家里再出现桂花,连自家庄子里的桂花树都叫人挖走了。 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把一件事记这么久,她当时还觉得欣慰。 还有今年秋天的事。 昭棠带着丫鬟去摘了桂花回来,晒干了装在香囊里,放在她枕头底下,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回家一进屋就开始鼻子发痒、打喷嚏、流清涕,幸好是在自己家,没有在外面丢脸。 养了两天才好。 她当时没有多想。 毕竟女儿丢的时候才三岁多,记不清楚事情也正常,能记得娘亲喜欢香囊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能记得娘亲不能闻桂花? 她甚至还感动了好一阵子,觉得女儿虽然丢了几年,心里还是有她这个娘的。 可如今,糖糖一个五岁的孩子,跟她非亲非故,甚至没见过几次面,居然知道她不能吃桂花。 谢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她抬头看了糖糖一眼。糖糖还缩在沈承硕怀里,小脸埋在大哥哥的肩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怯怯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 不是看热闹的眼神,不是幸灾乐祸的眼神,甚至不是刻意讨好谁的眼神,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谢氏打了个寒战。 她不敢再想了。 顾侯爷坐在旁边,等着谢氏继续说话。 他等了半天,谢氏一个字都没说。他皱了皱眉,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脚。谢氏反应慢了半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一样,身子微微一震。他又踢了一下,她才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了?”顾侯爷压低声音。 “没……没事。”谢氏放下茶盏,站起来,声音有些飘,“我惦记昭棠,先回去看看。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有等顾侯爷回答,转身就走。脚步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像是在逃。顾侯爷愣了一下,看了看苏清瑶,又看了看沈家几个孩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不愿意跟苏清瑶一介女流之辈对峙,更不愿意跟沈家几个孩子计较,便也站起来,朝苏清瑶拱了拱手,说了句“告辞”,跟着谢氏走了。 苏清瑶没有起身相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谢氏径直回了自家禅院。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顾昭棠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又浅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丫鬟珍珠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小声说夫人,小姐还没醒。 谢氏没有应她。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顾昭棠的脸,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证明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看看她,好好看看她。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顾昭棠的额头。不烫,但有一层薄汗。她又摸了摸她的后背,寝衣湿了一片。 “打盆温水来。”谢氏吩咐。 珍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端了盆温水进来,拧了帕子递过来。谢氏接过帕子,轻轻拉开顾昭棠的衣领,替她擦拭后颈出的汗。 帕子触到皮肤的那一刻,谢氏的手指僵住了。 顾昭棠的后颈干干净净,洁白如玉。没有胎记,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 谢氏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帕子往珍珠手里一塞,站起来,快步往外走。珍珠在后面喊了一声夫人,她没有应,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逃出了禅房。 谢氏在护国寺里走了很久。 她穿过大殿前的广场,走过放生池边的长廊,绕过藏经阁的墙角,穿过一片竹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她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像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胎记是假的。昭棠后颈没有胎记。那她是谁?真正的棠棠又在哪儿? 她忽然想起糖糖。那双亮亮的、像山涧清泉一样的眼睛,那个怯怯地看着她、告诉她玉带糕里有桂花糖馅儿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才五岁,跟她非亲非故,甚至没见过几次面,居然知道她不能吃桂花。 谢氏的脚步停住了。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了沈家禅院的门外。 院子里传来笑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声,是真的高兴、从心底泛上来的笑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大哥,你是不知道,”是沈承砚的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我跟三哥进门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糖糖,根本没看见你。你还怕被我们认出来,侧着脸躲了半天,结果我们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屋里哄堂大笑。谢氏听出了沈承砶闷闷的笑声,沈承砾克制而温和的笑声,还有苏清瑶的笑声,不大,但很真。 沈承硕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何止没认出我,四弟还怀疑我是故意接近糖糖的坏人,盘问了我半天。” 笑声更大了。沈承砚的声音又响起来,理直气壮:“那能怪我吗?你戴着面具,谁认得出来?再说了,那时候糖糖满脸是血,我没把你当坏人打出去就不错了!” 又是一阵笑。 沈承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郑重:“娘,四弟和三弟没认出我也就算了。您进门的时候,嘴里喊着糖糖,眼睛还在满屋子找她,怎么就能一眼认出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谢氏站在门外,屏住了呼吸。 苏清瑶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做娘的,哪有认不出自己孩子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别说面对面撞上了,就算只看你一个后脑勺,娘都能认出来。” 谢氏站在门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从她的耳朵钻进去,顺着血脉,一路扎到心里。 疼得她浑身发软。 她想起顾昭棠,忽然觉得,那张脸好陌生。 她又想起糖糖。想起她怯怯地看着自己的眼神,想起她拦着自己不让吃玉带糕时认真的小脸。 那张脸,她第一眼看到就觉得有些眼熟。 她当时以为是那孩子长得讨喜,如今想来,不是讨喜,是像。 像谁?像她自己?像顾侯爷?像顾怀瑾? 她说不上来,但那张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挥不掉。 第110章 顾昭棠浑身都是破绽 院子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很快就进屋去了。 谢氏却呆呆地在外面站了许久。 直到天色越来越暗,浑身上下都被冻透了,谢氏才回过神来。 她魂不守舍地回到自家禅院。 顾侯爷没在禅房中。 谢氏也没在意。 她走进内室。 珍珠正在床边守着顾昭棠。 见谢氏回来,珍珠赶紧起身迎了上来。 “夫人,您回来了,姑娘还没醒…… “夫人,您身上怎么这么凉?” 珍珠一靠近谢氏,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意。 她惊讶得不行,赶紧让谢氏坐到床上,将屋里的炭盆都挪到她身边。 又找出个手炉,夹了几块碳放进去,让谢氏拿着暖手。 最后珍珠又端了热茶过来。 “夫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先放这儿吧。”谢氏叹了口气道,“我刚才去大殿替棠儿祈福,没想到山里夜间这样冷。” 珍珠闻言道:“夫人真是太疼姑娘了。 “有您这份儿诚心,菩萨肯定也会保佑咱们姑娘的。” 谢氏此时的目光已经定定地落在顾昭棠身上,仿佛没有听到珍珠的话。 珍珠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谢氏就这样在顾昭棠床边守了一夜。 她隔段时间就要看看顾昭棠的后颈。 但是她期盼中的那朵海棠花胎记,却始终都没有出现。 谢氏的一颗心,随着夜越深,越是往下沉。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谢氏身心俱疲,正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顾昭棠的眼皮突然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头痛得很,也顾不得环顾四周,先去看系统的能量值。 经过差不多一天一夜,终于通过收集星星点点的信仰值,稍稍恢复了一点儿。 虽然不多,好歹超过了最低值。 所以顾昭棠才醒了过来。 看完系统面板,顾昭棠才开口唤人。 “来人——” 她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又干又哑。 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点儿气声。 好在此时珍珠进屋,正好发现她醒了。 “姑娘,您总算醒了。”珍珠激动地快步来到床边,眼里含泪道,“您这次昏迷不醒,全家人都担心坏了。 “夫人昨天气得不行,不但直接找沈家人算账去了。 “昨晚自己去佛前为您祈福,冻得浑身冰凉,回来之后许久才缓过来。 “然后还在床边守了姑娘一夜。 “姑娘昨晚有点儿发热,一直在出汗,夫人一晚上都在给您擦身换衣裳。” 顾昭棠的目光这才落在谢氏身上,见她脸上满是疲惫,眼底都是青痕。 顾昭棠心里不禁涌起一丝暖意。 纵然谢氏平日对顾怀瑾更好,但是对自己也还不算差,至少也是真把自己放在心上了。 遇事儿还是知道护着自己,守着自己的。 恰好此时,谢氏听到声音也睁开了眼睛。 顾昭棠一脸感动地看向谢氏,嗓音沙哑地说:“娘,辛苦您了。” 谢氏看到顾昭棠醒了,神色却有些复杂。 她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摸了摸顾昭棠的脑门。 “还好,不热了。”谢氏的声音也很低沉,“身上难受不? “珍珠,赶紧去打些热水来,给姑娘擦擦身子。” “是,奴婢这就去。”珍珠知道谢氏的意思,但是不敢吱声,赶紧下去准备热水。 顾昭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谢氏这人,爱干净是出了名的。 她也的确觉得自己身上出过汗,稍微有点儿黏糊糊的。 不多时,珍珠端着热水进来,帮谢氏一起给顾昭棠擦身,换了干净的中衣。 擦身的时候,谢氏和珍珠两个人亲眼看到,顾昭棠后颈的海棠花又出现了。 珍珠惊得手里帕子差点儿掉了。 谢氏却只淡淡地看了珍珠一眼。 珍珠立刻心领神会,抬手捏住了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 顾昭棠浑身清爽地重新躺回被窝里,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谢氏吩咐珍珠下去准备吃食,自己喂顾昭棠喝了点水,待她嗓子能说出话了才问:”棠儿,你实话跟娘说,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了这话,顾昭棠刚刚好转一点儿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她倒是想直接把当初想好的说辞拿出来。 但一想到坐轮椅的那个人的记忆并未被消除掉。 如果自己撒谎,很可能会被拆穿。 顾昭棠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想出了另外一套说辞。 “昨天寺里人多,我看到人群把糖糖和沈家人冲散了。 “她自己往山里走,还有个戴着面具坐着轮椅的人跟了上去。 “我怕那个人是坏人,想要对糖糖不利。 “虽然我知道,娘亲和哥哥都不喜欢那个野丫头。 “但我想着,毕竟是糖糖从高丽使臣的手里把我救了回来。 “之前沈家人也话里话外拿这件事儿压咱们。 “我觉得要是我也能救她一次,我们之间就算是扯平了,以后也不用总觉得欠沈家什么了。” 顾昭棠这番话虽说是临时想出来的,但字字句句都在往谢氏的心窝子里戳。 若是以往,听到顾昭棠这番话,谢氏非但不会怀疑,还会夸她心地善良,懂事。 但是今天,谢氏却越听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尤其当顾昭棠说她不喜欢那个野丫头的时候。 谢氏的手更是猛地一颤。 “娘,你听见我说的了么?”顾昭棠说了半天,嘴巴干了,见谢氏毫无反应,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听着呢,你继续说。”谢氏应了一声。 顾昭棠有些疑惑,但想着谢氏昨天又是找沈家算账,又是守了自己一夜,肯定累坏了,没什么反应也很正常。 于是她继续道:“我一路跟着他们来到山崖边。 “刚爬上来就看到戴面具的男人把糖糖抓住了。 “我当时跑过去想把糖糖拉回来。 “但是不小心碰到轮椅。 “他们当时离山崖太近了,轮椅的轮子又太灵活。 “我一碰,他们竟然就掉下去了。 “我当时都蒙了,急忙上前往山崖下面看。 “没想到自己脚下一滑,也跟着掉下去了。 “我当时吓坏了,后来的事儿我就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谢氏闻言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顾昭棠说完,自己又复盘了一下,感觉没有什么破绽。 见谢氏也没对自己的说辞有什么疑问 顾昭棠心里甚至还有些小得意,觉得自己可真是太聪明了。 恰好此时,顾侯爷突然推门进来。 “我听说棠儿醒了?” 不等谢氏说话,顾昭棠先开口道:“爹,我没事了,让你们操心了。” 毕竟这个便宜老爹对她还是挺好的,平时花钱也从来不含糊。 顾侯爷紧接着便问:“所以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棠儿,你跟爹好生说说。 “若真是沈家人欺负你。 “爹豁出去找皇上评理,也要给你出这口气。” 这次还不等顾昭棠说话,谢氏就直接道:“不必了。 “我问过棠儿了,昨天的事儿就是个误会。 “沈家毕竟救过棠儿,这眼瞅又快过年了。 “这件事就此揭过,不要再追究了。” 顾侯爷闻言一愣,他扭头看向谢氏,目光陌生地上下打量着她。 “你吃错药了? “昨天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就非要拉着我去沈家讨说法。 “折腾半天也没追究出个所以然来,说先回来的也是你。 “如今闺女好不容易醒了,你又开始在这儿和稀泥了?” 顾侯爷上前几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 顾昭棠和谢氏此时都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原来昨晚人不在,是出去找地方喝酒去了。 谢氏揉揉眉心道:“老爷,这件事……” 顾昭棠一心以为,谢氏这样是为了护着自己。 尤其昨天晚上,谢氏守了自己一夜,顾侯爷去出去酗酒,如今宿醉未醒还来跟老婆孩子大喊大叫。 顾昭棠生气道:“爹,你身上的酒味臭死了。 “我娘守了我一晚上,已经很累了,你怎么还跟她大呼小叫呢! “是我跟娘亲说的,这次就是个误会。 “你要发脾气就冲我发,别冲我娘亲。” “好好好,你们娘俩亲,我是个外人行了吧!”顾侯爷气得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出门之后便直接叫人备车,说自己要回侯府,丢下老婆孩子就这样走了。 此时禅房里,谢氏和顾昭棠还不知道这一切。 珍珠找护国寺后厨买了一些清淡好消化的食物,摆好之后进屋请谢氏和顾昭棠吃饭。 “奴婢想着姑娘爱吃四喜烤麸,特意问了后厨的大师傅。 “幸亏最近寺里有几位特意去江南学过素斋和点心的师父回来。 “这才给姑娘做了这一盘儿。 “不过姑娘身子还没大好,还是要尽量吃些清单好消化的菜。 “这个就少吃点儿解解馋吧。” 顾昭棠看到四喜烤麸,眼睛都亮起来了。 “这个四喜烤麸看着就好吃,我尝尝。” 顾昭棠说完就夹起一块吃了起来。 “嗯,这个味儿太对了,比姑苏居做得地道!” 谢氏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她此时才突然意识到。 顾家和谢家都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 但顾昭棠这次被找回来之后,却很偏好江南菜。 之前在京中的时候,隔三岔五就要带她去姑苏居吃饭。 但她从未去过江南,甚至连走丢之后,捡到她的那户人家,也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她以前什么时候吃过四喜烤麸? 都到了能评价味道哪个更正宗的程度了么? 谢氏此时发现,一旦开始怀疑顾昭棠有问题,就觉得对方身上的破绽真是越来越多。 以前怎么就没察觉到呢? 想到这里,谢氏试探地问:“棠儿,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特别爱吃前门外信和斋的酱肉。 “后来老板家里出事,全家人都回温州府去了,铺子也歇业了。 “不过听人说,最近终于有重新开业了。 “等回家之后,娘叫人去给你买些尝尝, “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儿了,如何?” 旁边正在伺候顾昭棠吃饭的珍珠闻言一愣。 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 姑娘从小爱吃的是天香酱肉铺的清酱肉。 有一次夫人叫人去给姑娘买清酱肉。 但是那日,天香酱肉铺没开业,下人就干脆买了隔壁信和斋的温州酱肉。 结果姑娘只尝了一口就全吐了。 之后家里就再也没买过信和斋的熟食。 清酱肉是用盐和酱油腌制晾晒出来的,是咸口的。 可温州酱肉则要放糖,放黄酒等调料,所以姑娘吃不惯那味道。 难不成是夫人记错了? 不应该吧? 顾昭棠则完全没想到,这话里居然还有谢氏挖的坑。 她笑着说:“好啊,还是娘亲对我最好了,一直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也的确许久没吃过温州酱肉了。 “您突然这么一说,我嘴里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谢氏听得却是心里一凉又是一凉。 “好,等回京成了就叫人去给你买。” 谢氏面上不动声色地给顾昭棠夹了一筷子菜。 顾昭棠吃得开心,觉得果然只要自己一出事,谢氏就会明白过来,自己对她有多重要。 她哪里知道,谢氏手上给她夹着菜,心里想的却是,必须要找个机会,想法子探一下糖糖的口风才行。 …… “阿嚏!阿嚏!阿嚏!” 沈家禅房内,糖糖正在跟哥哥们玩儿七巧板。 冷不丁觉得鼻子痒痒,一口气连打三个喷嚏。 外间的苏清瑶循声立刻进屋问:“怎么了?是不是昨天着凉了?” 沈承砚则飞快抽出一块丝帕,十分熟练地覆盖上糖糖的鼻子道:“来,使劲儿擤。” 糖糖被他隔着丝帕捏住小鼻子,只能瓮声瓮气地说:“哥哥,我没有流鼻涕!” 玄耳奇怪地凑上前,踩着糖糖的膝盖,探头看她。 似乎想知道她的声音怎么突然变了。 这两小只的一举一动实在是太可爱了 几个哥哥见状都直接笑翻在了床上。 就连床边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玩闹的沈承硕,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翘。 苏清瑶则笑着说:“俗话说得好,一想二骂三念叨。 “肯定是国公爷在家想糖糖了,埋怨咱们怎么还不回家呢!” 第111章 行吧,谁让妹妹喜欢呢! 腊八节过后,护国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顾家人没有再来找事,苏清瑶便开始盘算着回京的事。 她也打定主意,回去之后,一定要跟姐姐说说顾昭棠的事儿。 而且住了这些日子,该办的事都办了,该求的菩萨都求了,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回去操持。 最重要的是,大儿子终于从之前封闭的状态中走出来了。 这些年他把自己关在庄子里,不肯见人,不肯回家,连信都不肯回。 如今好不容易肯跟着娘亲走了,她得趁热打铁,把他带回去。 苏清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沈承砾说:“你祖父最疼你大哥,你大哥从小就最听你祖父的话。 ‘让他老人家开导开导他,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沈承砾点了点头,盯着下人们将大哥的轮椅放上马车捆好固定。 沈承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娘亲和弟弟们忙前忙后,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清瑶看出了他的心思,走过来蹲下,握着他的手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人回去就行。 “你祖父见了你,比什么都高兴。” 沈承硕低着头,手指在苏清瑶掌心里慢慢蜷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糖糖见状,直接抱着玄耳走了过来,将它放在大哥腿上。 “大哥,我要收拾自己的东西,你帮我抱着玄耳好不好?” 然后她又摸摸玄耳的脑袋,叮嘱道:“玄耳,你乖乖的替我陪着大哥,听话,回家给你好吃的。” 沈承硕跟蹲坐在自己腿上的玄耳大眼瞪小眼。 一人一兽并不熟,突然这么亲近,都很尴尬。 但是因为糖糖的叮嘱,又只能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待着。 玄耳抬起一只前爪,开始舔了起来。 沈承硕只能僵硬着身子看着它。 沈家的马车离开护国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脆。 铁册军的军士们骑马走在前后,甲胄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像一队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兵士。 山路上的香客看到沈家的车队,都纷纷避让,看向他们的眼神里都是敬畏。 与此同时,护国寺内。 谢氏刚刚得知,顾侯爷昨天就自己回京去了。 下人小声道:“侯爷昨天中午饭都没吃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 “马车和护卫也都带回京了……” 其他下人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谢氏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手指指节泛白。 “好,好得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珍珠站在她身后,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劝说什么。 顾昭棠没想到顾侯爷居然就这么走了,但是她此时还有任务在身,不并不想这么快就回去。 好在谢氏生气地说:“那正好儿,既然侯爷先回去了,那我和棠儿就不用着急了。 “我们便先在寺里住着,住到年根儿底下再说。 “府里过年的事,采买、祭祖、待客,那么多琐碎事情,真以为我愿意干呢? “既然侯爷自己回去了,那就让他自己操心去吧。 “他不会以为他自己能撑起来吧?” 谢氏说罢,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转身回了屋。 珍珠张了张嘴,想劝,又闭上了。 她知道劝也没用,夫人的脾气上来了,谁也拦不住。 顾昭棠站在廊下,听着母亲在屋里发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松了口气。 她如今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顾侯爷生不生气,府里过年的事怎么办,她一概不想管。 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赶紧给系统补充能量。 系统面板上,能量值可怜巴巴地贴在底部,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还有剩余。 顾昭棠现在也是进退两难。 如果现在回京的话,她能尽快补充能量。 毕竟年前要走动,那些大户人家的金器玉器,随便摸几件就够用了。 实在不行,自家的也能先拿来应应急。 但马上就要过年了,一旦回去,她很难再找到机会回到护国寺。 玄镜大师那边还没消息。 如果就这么走了,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可不回京的话,留在护国寺,哪有什么贵重物品给她补充能量? 总不能去各家禅院里偷偷摸吧?那样一旦被发现,她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顾昭棠带着珍珠,在后山闲逛,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看着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去。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殿前的石板上,亮晃晃的,有些刺眼。 顾昭棠被晒得眯了眯眼睛,正准备转身回去,身后突然传来两个僧人说话的声音。 “师兄,库房里的金像已经搬出来了?” “是啊,昨晚就搬到佛堂去了。 “今年轮到我负责,我亲手擦了三遍,已经都供好了。 “只等腊月十五就可以供香客们参拜了。” 顾昭棠脚步一顿,回头问珍珠:“护国寺有金佛?” “不是金佛,是一尊赤金镶嵌珐琅和宝石的金像。 “听说是当年玄镜大师算出大齐会有一场天灾。 “先帝爷因此命人早作安排,避免了一场大祸。 “所以先帝爷特意命人按照玄镜大师的样子打造了一尊金像,供奉在护国寺中。 “听说光是金子就用了几十斤。 “奴婢不知道究竟用了多少金子,但是以前跟着夫人参拜过。 “那金像浑身珠光宝气,特别好看。” 顾昭棠心里狂喜。 玄镜大师,金像。 这两个叠加在一起,可不正应了她这次的任务。 难不成这任务,是系统在给自己找能量? 如果自己能接触到这尊金佛的话,系统的能量还不得一下子冲爆了! 顾昭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只要那尊金佛在护国寺,她有的是机会。 “行了,走了这么半天,咱们回去吧!” 顾昭棠说完,转身带着珍珠往回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 与此同时,慧明大师正带着武僧们,到处询问玄镜大师的消息。 他们在破庙周围的几个村子里到处打。 但村里人只要一听说他们是来找破庙里和尚的,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只一味地摇头,摆手,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一个老汉,看慧明大师带着一个小男孩,看起来慈眉善目,像是个得道高僧的模样,才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跟他说:“两个月前,的确有个受伤的老和尚来这庙里挂单。 “但是前些日子,突然有人来庙里闹事。 “好几个人,喊打喊杀的。 “不但把主持打伤了,还伤得不轻。 “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们都以为活不成了。 “后来那老和尚就让寺里两个小和尚抬着受伤的主持,带着他们走了。 “老和尚走前还曾到村里化缘,我还给了他一些粮食呢!” “阿弥陀佛,施主仁心,必定福寿绵长,平安顺遂。”慧明大师感谢过老汉,然后又问,“不知那老和尚长什么样?” 老汉想了想说:“年纪很大了,眉毛都白了,但精神还挺好,看起来身子骨挺硬朗的。 “穿着灰色的僧袍,补了好几块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都磨得发光了。 “就是受了伤,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 慧明大师攥紧了拐杖。 没错了,一定是玄镜大师。 “您可知道他们往什么地方去了?” “那老和尚没说,但我看他们离开的方向,估摸着是要北上。” “多谢施主告知,贫僧就此谢过。”慧明大师朝老汉合十行礼,转身就走。 老汉还赶紧补充道:“老和尚他们走后第二天,那几个人就又来寺里了。 “他们没找到寺里的人,也曾来村里打听过。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追上去了。 “那些人心狠手辣的,你们若是碰见,也一定要小心啊!” “多谢,愿施主家宅安宁,事事顺遂。” 打听到消息之后,慧明大师便带着小男孩和武僧们掉头一路北上。 每到一处就停下来打听。 这一路线索断断续续的,也不是是他们自己躲得太好了,还是被人刻意抹掉了行踪。 慧明大师不眠不休,骑在马上都在打盹,好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武僧们干脆轮流骑马带着他,用绳子将其绑在自己身上,生怕他在马背上就撑不住了。 一行人追到庆都县的时候,线索终于接上了。 一个卖馄饨的老头说,前几天见过几个和尚,灰僧袍,行色匆匆,往北边去了。 一个年轻一些的好像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被另外两个人扶着。 还有一个老和尚,白眉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 慧明大师松了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认识找到了,但有人在追他们。 在庆都县北边的山路上,慧明大师先遇到了追兵。 不是一两个人,是七八个,穿着黑色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 他们骑着马,沿着山路一路往北,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慧明大师带着武僧们藏在了路边的树林里。 那几个人从他们面前过去,没有发现他们。 慧明大师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握紧了手里的拐杖。 这次找对方向了。 武僧们冲出去的时候,那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的马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影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有两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按住了。 另外几个人翻身下马,抽出刀来。 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武僧们的棍子已经打了过去。 慧明大师站在路边,看着这场打斗,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那几个人身手不弱,但武僧们是护国寺专门练过的,棍法精湛,配合默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三个人被棍子扫倒在地,捂着胳膊或腿,爬不起来了。 领头的那个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 慧明大师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稳:“抓活的。” 几个武僧追了上去。那人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嘴里倒。 武僧的棍子打在他手腕上,瓷瓶飞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里面的粉末撒了一地。那人已经吞下去了,脸色瞬间变了,从苍白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灰黑。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卡在里面,上不来下不去。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慢慢散了。 武僧扶住他,他已经不行了。其余几个人,有的咬破了衣领里藏的毒药,有的咬碎了后槽牙里的毒囊,还有的直接吞了刀。 等武僧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全部服毒自尽了。慧明大师走过来,看着地上那几具发黑的尸体,沉默了良久,闭上眼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玄镜大师被找到的时候,正躲在山路尽头的一个土地庙里。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个房间,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玄镜大师坐在供桌旁边的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串磨得发光的佛珠。 灰色的僧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上的鞋子磨破了,露出脚趾,脚趾上全是血泡,破了几个,已经结了痂。 白眉毛白胡子都打了结,看着比在护国寺时老了不止十岁。 中年和尚躺在他旁边,脸色蜡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腹部裹着布条,布条上渗出血来,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不少,但还有新的血在往外渗。 另外两个年轻僧人一个靠着门框坐着,一个躺在地上,都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疲惫不堪。 他们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全是戒备。 慧明大师站在门口,看着玄镜大师,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走进去,跪下来,朝玄镜大师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了:“师叔……弟子来迟了。” 第112章 糖糖能看到,就说明还有得救 苏清瑶带着孩子们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众人走进正房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国公爷在廊下散步。 老爷子的精神头比他们出门前好多了,如今竟然已经不用人扶,可以自己走动了。 糖糖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抱着祖父的腿,仰着脸喊:“祖父!糖糖回来了!” 国公爷看见糖糖回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弯腰伸手,竟一下子把糖糖从地上抱了起来。 周围的人看到都吓了一跳。 赵保堂更是飞快上前,伸出手随时准备扶住国公爷。 但是国公爷却胳膊不抖,腰板不晃,抱得稳稳当当的。 国公爷中气十足地说:“总算是回来了。 “你们再不回来,我都想派人去催了。” 苏清瑶和几个孩子站在院子里。 看到国公爷抱着糖糖稳稳当当的样子,大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带着孩子去护国寺的时候,国公爷还要在赵保堂的搀扶下才能走路。 如今不但能自己走动,还能把糖糖抱起来,可见身体恢复得很快。 糖糖也知道国公爷身体不如从前,所以在他怀里老老实实地不敢随便乱动。 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脆生生的:“祖父,我们给你带回来一个大惊喜! “你猜猜是什么呀?” 国公爷看到糖糖的笑脸儿,就觉得心情大好,感觉浑身上下都舒坦不已,连力气都有所增长似的。 于是他十分配合地猜测道:“好,祖父猜猜看。 “是不是糖糖宝贝儿给祖父带护国寺的点心回来了?” “祖父猜错啦!”糖糖说话间,眼角余光已经看到,沈承砾已经将坐在轮椅上的沈承硕推进了院子。 糖糖立刻道:“祖父,你回头看看那是谁!” 国公爷闻言转身,就看到沈承砾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抓着腿上盖着的兽皮。 国公爷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放下糖糖,一步步走到轮椅前面,缓慢地蹲下身,让自己与沈承硕平视。 “祖父!”沈承硕的声音抖得厉害,“恕孙儿不能给您行礼了……” “硕儿。”国公爷一把握住沈承硕的胳膊,声音沙哑道,“孩子,你受苦了……” 国公爷不是没有见过生死的人,战场上什么样的惨烈没有见过,什么样的牺牲没有经历过。 可是此刻,看着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嫡长孙坐在轮椅上。 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能撑起沈家门楣的孩子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还是绷不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贼老天…… “有什么劫难,不如都应在我老头子身上…… “不要折磨孩子们……” 苏清瑶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哭出声。 几个孩子也都红着眼圈儿,落下泪来。 沈承硕坐在轮椅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祖父的手背上。 那只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和他自己缠着纱布的手,交叠在一起。 苏清瑶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老爷子,先进屋吧。 “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国公爷点了点头,从轮椅前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 沈承砾推着轮椅跟在后面,苏清瑶带着剩下的孩子们进了屋。 正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国公爷在主位上坐下来,沈承砾把轮椅推到他旁边,退到一旁站着。 丫鬟们上了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国公爷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一直落在沈承硕身上。 苏清瑶坐在下首,把护国寺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糖糖怎么遇见沈承硕,沈承硕怎么救得糖糖,顾昭棠怎么把他们推下山崖,谢氏怎么来闹,最后又是怎么不了了之的。她说到糖糖看见沈承硕腰间有黑色楔子的时候,国公爷的眉头皱了一下。 “糖糖说,那楔子是黑色的,嵌在腰里,把什么东西封住了。 “她暂时还解决不了,得等玄镜大师回来,让大师看看,说不定有法子。” 国公爷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看着沈承硕,声音不大,但很稳:“听到了?不是没有希望。玄镜大师佛法高深,见多识广,等他回来,肯定会有法子的。 “远的不说,我昏迷三年多了,不是也醒过来了么!” 沈承硕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攥着膝盖的手慢慢松开了。 国公爷又勉励了他几句,便命人去摆晚膳。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热热闹闹的。 饭后几个孩子各自回房歇了,糖糖却留在了正房。她坐在国公爷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日子在护国寺的见闻。她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险些从国公爷腿上滑下去,老爷子一把捞住她,稳住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待糖糖说累了,国公爷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去把你娘叫过来,祖父有几句话跟她说。 苏清瑶刚给沈承硕收拾好房间,闻言赶紧跟着糖糖来见国公爷。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国公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开口说:“老大媳妇,有件事,我得交代你。 “告诉几个孩子,还有府里的下人。 “不要把承硕当瘫痪的人看待。 “更不要他刚想做点什么,就立刻有人冲上去代劳。 你们觉得是在照顾他,他心里只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把他跟其他几个孩子一样对待。该让他做的就让他做,他做不了的自然不会逞强。 “不然,就算人回来了,心结也还是打不开。” 苏清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父亲。”她低下头,虽然觉得有些难,但她还怕沈承硕再封闭自己,于是点头道,“儿媳会交代下去的。” …… 与此同时,这几日,慧明大师正带着武僧们,到处询问玄镜大师的消息。 他们在破庙周围的几个村子里到处打。 但村里人只要一听说他们是来找破庙里和尚的,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只一味地摇头,摆手,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一个老汉,看慧明大师带着一个小男孩,看起来慈眉善目,像是个得道高僧的模样,才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跟他说:“两个月前,的确有个受伤的老和尚来这庙里挂单。 “但是前些日子,突然有人来庙里闹事。 “好几个人,喊打喊杀的。 “不但把主持打伤了,还伤得不轻。 “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们都以为活不成了。 “后来那老和尚就让寺里两个小和尚抬着受伤的主持,带着他们走了。 “老和尚走前还曾到村里化缘,我还给了他一些粮食呢!” “阿弥陀佛,施主仁心,必定福寿绵长,平安顺遂。”慧明大师感谢过老汉,然后又问,“不知那老和尚长什么样?” 老汉想了想说:“年纪很大了,眉毛都白了,但精神还挺好,看起来身子骨挺硬朗的。 “穿着灰色的僧袍,补了好几块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都磨得发光了。 “就是受了伤,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 慧明大师攥紧了拐杖。 没错了,一定是玄镜大师。 “您可知道他们往什么地方去了?” “那老和尚没说,但我看他们离开的方向,估摸着是要北上。” “多谢施主告知,贫僧就此谢过。”慧明大师朝老汉合十行礼,转身就走。 老汉还赶紧补充道:“老和尚他们走后第二天,那几个人就又来寺里了。 “他们没找到寺里的人,也曾来村里打听过。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追上去了。 “那些人心狠手辣的,你们若是碰见,也一定要小心啊!” “多谢,愿施主家宅安宁,事事顺遂。” 打听到消息之后,慧明大师便带着小男孩和武僧们掉头一路北上。 每到一处就停下来打听。 这一路线索断断续续的,也不是他们自己躲得太好了,还是被人刻意抹掉了行踪。 慧明大师不眠不休,骑在马上都在打盹,好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武僧们干脆轮流骑马带着他,用绳子将其绑在自己身上,生怕他在马背上就撑不住了。 一行人追到庆都县的时候,线索终于接上了。 一个卖馄饨的老头说,前几天见过几个和尚,灰僧袍,行色匆匆,往北边去了。 一个年轻一些的好像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被另外两个人扶着。 还有一个老和尚,白眉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 慧明大师松了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认识找到了,但有人在追他们。 在庆都县北边的山路上,慧明大师先遇到了追兵。 不是一两个人,是七八个,穿着黑色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 他们骑着马,沿着山路一路往北,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慧明大师带着武僧们藏在了路边的树林里。 那几个人从他们面前过去,没有发现他们。 慧明大师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握紧了手里的拐杖。 这次找对方向了。 武僧们冲出去的时候,那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的马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影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有两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按住了。 另外几个人翻身下马,抽出刀来。 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武僧们的棍子已经打了过去。 慧明大师站在路边,看着这场打斗,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那几个人身手不弱,但武僧们是护国寺专门练过的,棍法精湛,配合默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三个人被棍子扫倒在地,捂着胳膊或腿,爬不起来了。 领头的那个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 慧明大师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稳:“抓活的。” 几个武僧追了上去。那人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嘴里倒。 武僧的棍子打在他手腕上,瓷瓶飞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里面的粉末撒了一地。那人已经吞下去了,脸色瞬间变了,从苍白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灰黑。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卡在里面,上不来下不去。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慢慢散了。 武僧扶住他,他已经不行了。其余几个人,有的咬破了衣领里藏的毒药,有的咬碎了后槽牙里的毒囊,还有的直接吞了刀。 等武僧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全部服毒自尽了。慧明大师走过来,看着地上那几具发黑的尸体,沉默了良久,闭上眼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玄镜大师被找到的时候,正躲在山路尽头的一个土地庙里。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个房间,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玄镜大师坐在供桌旁边的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串磨得发光的佛珠。 灰色的僧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上的鞋子磨破了,露出脚趾,脚趾上全是血泡,破了几个,已经结了痂。 白眉毛白胡子都打了结,看着比在护国寺时老了不止十岁。 中年和尚躺在他旁边,脸色蜡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腹部裹着布条,布条上渗出血来,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不少,但还有新的血在往外渗。 另外两个年轻僧人一个靠着门框坐着,一个躺在地上,都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疲惫不堪。 他们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全是戒备。 慧明大师站在门口,看着玄镜大师,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走进去,跪下来,朝玄镜大师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了:“师叔……弟子来迟了。” 第113章 布老虎有脏东西,会让人生病的 回府第二天一早,苏清瑶就让人递了牌子入宫。 年前宫里忙,各府的请安帖子堆成了山,皇后未必能抽出空来。 可是,这把早已失踪的邪剑,又是如何被他寻得?即使与他日夜相伴的她,也未曾发现,他到底,是如何得到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不去救冰花四姐妹?”木香姑娘皱眉道。 蔡丽姬浑身震了一下,她急忙跑到妙雅公主身边,瞪着江帆道:“混蛋,你敢欺负我,我要杀死你!”一挥手,十几颗符火球朝着江帆飞了过去。 片刻之后,那和尚出来了,“施主,住持请你们进去。”那和尚对着江帆微笑道。 一道白光飞入苟总经理身体里,他立即扑在桌子上,“苟总,苟总。”江帆一连叫了两声,“我靠,这狗东西醉倒了!早知道这样这一瓶不让他喝下去了,他喝醉了如何结账呢?”江帆摇头道。 因为江帆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纳甲土尸无法和他沟通,因为失忆的人脑海里有一层屏障阻挡着。 得了甜头的方杰再次将破屋里里外外仔细地扫荡了一边后,见确实没什么油水了,这才走出了破屋。 王峰与八角龟立马想到了一个可能,但紧接着王峰却立马摇了摇头,虽然暂时的可以在这事上骗过天骨妖,但今后尽早有一天这天骨妖会知道如今位面世界早已没有了神的存在,那到时,他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钟元又行退后百丈之后,当是时,手中如意金箍棒一个抡砸,急速涨大,狠狠的轰击在又行隐没于无形的金霞之上。 便手握金箍棒喊道:“妖怪!趁早儿送我师父出来,省得掀翻了你窝巢,踏平了你住处!”说完敲了两棍子。 “你的车,我用了,自己到医院里来取。”陆晨冷冷的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也不顾陆少以及所有人震撼的眼神,开着陆少的保时捷跑车冲向了最近的医院。 “你就是哪个王珂?妄图挑战我们六人的家伙?”王珂思绪万千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 “谁,谁呀?”单月明是整个诊所的负责人,所以他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手,示意琴美嘉坐着,不要轻举妄动。 收保护费的,竟然反给来,被别人给敲诈了。说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老兵们留恋的看了一眼身下的祖国,看了一眼并肩作战的兄弟们,潇洒一笑。 徐长风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了鱼市。此刻鱼市里又恢复了原来的热闹,只是少年的心里头,却多了几分不莫名其妙的烦躁。 他此时心里真是有种日了狗的感觉。老大有重要的饭局,把合作伙伴交给自己招待。 神秘的大道天音,起始第一句乃是源自道家典籍中的名句,然而接下来则是闻所未闻的玄奥古经,难以明其意。 赵圭臬这边刚服用黑色珠子,托尔等人就已经察觉到了,但在这之前,赵圭臬曾经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帐篷内发生了什么,都不许任何进来,否则托尔等人早就冲进去了。 合着就吃零食的钱全是他自己攒出来的,他父亲一分钱也没给过。 第114章 亲爹娘都没认出来,更何况旁人 可惜她和顾尹殊走得很近,也有人说他们俩在一起了,可是没有什么具体的证据,所以他还是不敢相信。 朱一品面对叶灵犀,有些紧张是真的,他不知道叶灵犀为什么要单独和他谈话,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是什么,现在的不知所措和慌张,都是非常真实的是。 “走,我们进去吧。”一回到自己家,易雨就显得很活泼,拉着男人朝里面进去了。 吓得院长又往其他医院的医生求援,让那些医术高超的医生过来。 都说骂人不揭短,萧羽一上来就直戳黎甫的痛处,绝对是赤裸裸打脸了,只见黎甫当场脸色就阴沉起来,愤怒的目光瞬间锁定而来。 “刘莎莎…”唐丝洛的脸,瞬间就白了,这个刘莎莎,就是和张博勋,在桥上抱着的那一位? 外域虽然也有战场,但实际上已经大面积地被内域过滤了几次,到达外域的虫族基本上都是他们能够以人多势众来取胜的了,哪怕实力跟不上,也不会立刻造成大面积的动荡不安。 程佳佳坐在一边看着,哥哥的那份就放在一边,不是她不想帮忙,实在是这个豆虫她接受不能。 进门之后,周坤就拿出了自己带来的东西,一朵千年天山雪莲,是周坤给洪图准备的新婚礼物。因为周坤知道洪图上次刚突破金丹期不久,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药物来巩固他的修为,所以周坤准备了这朵千年天山雪莲。 她最近睡眠质量不太好,早早就到了学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成堆的卷子,深呼吸,拿来了其中一本。 “你的这招的确不错,可惜的是,我已经看破了你这招”灰尘过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下一秒,那些怪物们将大量的粉末洒落,粉末飘散在空气中,然后落到了国境墙上,粉末无色无味,就像是经晶莹的沙砾一样。 少爷早就分析过了,他们的队伍里肯定有内奸,不然不会如此清楚太子的行踪。 唐宁迅速上前,他的目的可不是检查尸体,而是收集仪式需要的尸血。 为了一举歼灭中国空军昆明的战斗机,大野隆治计划在一个月内调集优势战斗机和足够优秀的飞行员,对昆明的中国空军进行绞杀,彻底将昆明空军打瘫打趴,斩掉中国政府蓝天上的一双利爪。 看到自己的昔日好友能够变得这样的优秀,景翊也替冷如裴感觉到开心,虽然景翊经常会说一些羡慕冷如裴,要不是当年冷如裴顶替了自己的玩笑话,可是打心眼里,景翊是替冷如裴感觉到高兴的。 田邵明和他母亲商量后要拜展昭为师,展昭开始也不同意,结果田绍明跪在展昭门前说展昭要不答应他就不起來,跪了一天一夜,展昭也故意放水,看他母子可怜便答应了。 擎轩听着她的话,心脏剧烈的疼痛,嘴角苦涩的笑着,还好没有开灯,不然一定会被她看出来。 “咳咳……咳”夜葬吐了好几口水,才觉得自己好上了许多,可是体内的查克拉耗尽让他现在还不能动身子。 现在的暗黑市场入口经过加固,已经变了模样,一般人很难找到。 梁秋成为了众人取笑的对象,可面对这种情况,梁秋也是一点办法没有。 在同一块护盾筏上,波迪丝他们这些乱水滩的人,由于受到了机关城的人的情绪影响,他们也显露出了不安的表情,而且还显得有点紧张起来。 一念起,他再次浏览网上的消息,接着给公司的人送去了一个安排。 幽州北部不再有什么敌人,北方直至瀚海,不论大幕还是草原,都自此时此刻其尽属燕氏。 陆峥当然不会畏惧周志华,他甚至还想要周志华主动出手,然后自己就可以联合李道虚,将周志华与孙问德全部灭杀。 几乎所有人讨论的都是同一个话题——最后的三件神秘压轴物到底是什么? 众猴欲哭无泪,只能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的猴窝被霸占,然后祈祷,始祖保佑,魔头千万不要现它们珍藏的猴酒,赶紧滚蛋。 唐谙进静禅别院的时候之所以没人阻拦,那是因为他穿着一身高级军官的服饰,这里安保人员以为他是被招待的贵客,当然无人来盘问。 打了几个电话之后,陆七一回到会场。铺天盖地的问题就砸了过来。 这一次“入侵”岛国,刘琅还是叫上了勇力集团,至于说对方能拿出多少钱他就不管了,让什么人去运作也不是他管的事,他只负责提供信息就行了。 第115章 被谢氏知道,还不得扒了她的皮 最近几日待在护国寺里,因为无事可做,谢氏就陷入了各种回忆之中。 很多事儿本来就经不住细琢磨。 “将士们,从今天开始,我要将你们打造成虎师中的虎师,成为天下第一军,没有之一,你们可有信心?”他在为将士们打气。 眼睛却始终盯在顾游倾的脸上,可只见到他吃进酸口的山楂时眉头微皱,并没有表现出其他的异样。 两人离得这么近,他的呼吸好像落到了她的脸上,吹动了她脸侧的发丝。 蒋同进因为曾经的罪过市领导,也就是有顾城候之称的大市长万振侯,所以一直郁郁不得志。 一交手,他就暗自叫苦,不说傍边有人跃跃欲试,其他巡逻护卫发现自己后,竟然大肆的敲响警锣。 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劲,毕竟今天发生了那么多需要谨慎的事情。 无人知道的是,在磐石之上,时不时有气象幻变,阴暗晦涩,极其诡异。 可惜的是,制作漂白粉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稍微有些困难,即便是上一次模拟,到了模拟结束,也没有制作出漂白粉。 “哎呀,算了,算了算了,我答应!”尤教授真的是受不了史教授的夹子音。 绿竹脸色微变,平日里总是被自己欺负,经常笑呵呵地,温温柔柔的顾游倾忽然要请自己杀人? 类如孙淼淼自己,以及陈榕、钱三知等人,都是最少上品的单灵根。 “所以是因为她,你们才会无故牺牲那么多人?”沈意听完事情的真相之后,恨不得立刻杀了唐婉,完全就是唐婉害死了所有的人。 这家伙刚才分明是想夺舍他的肉身,怎么现在就突然变得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了。 又是一剑未中,而在转瞬间又没了上官青玉身影,云飞扬骤然抽身而出。 而且当时叶寒峥查看过她的后腰,如果真的是叶煦辰用了暗器,江琯清的身上不可能没有证据。 但沈意实在是太疲惫了,既然江北尧不折腾自己,那自己也可以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这种运转了十多年的机制,稍有变化,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整条线崩溃。 苏锦绣不解,从刚才开始,自己就被苏如意抓着,像个背景板一样,连教唆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就能怪到自己的头上来? 他就这么直接一直在恳求自己能够放过他的妻子,那又有人放过自己了吗? “你们仔细看一看还能发现这座灯塔的能源是靠着夺取这座巨塔而维持着呢!”少年看着连接着灯塔还有巨塔能源管道的几根电线说到。 随着外界混沌能量的不断滋补,这些世界吸足养分,良好的发育着。 “你们在做什么?”少年好像刚做完什么体力劳动一般满头大汗的跑过来问到。 一个个子稍矮,肤色也更加黝黑的男生拿出旅游地图,对着旁边还在喝水的另一个男生道。 赵舟的声望更是传遍了周围的城池,使得很多人都来此参拜自己的庙宇。 “话说浮波酱今天会做什么好吃的东西呢?…………真是期待呢!”尤莉双手托着下巴说到。 第116章 离金像,只有一步之遥 “王水”又名“王酸”“硝基盐酸”是一种腐蚀性非常强的液体,倒到钢铁上面直接能将钢铁融化,单兵作战很常见的一种入侵战术。 赛马即将开始,所有参加赛马的都不能自带马匹,毕竟普通的马想胜过千里马太难了,为保证公平,所有的马都放在马厩里,让大家挑选。 再者,陆毓衍的未婚妻没了,他宠着个身边人,也无所谓规矩不规矩的。 白香微很想一脚将他踢到浴缸里去,可是看他独臂实在受罪,心不知怎么又软了下来,拿着保鲜膜帮他把石膏手包好,然后才离开浴室。 君墨辞是第一次这样放低姿态,去承认他的错误,这会儿被她这一声,又弄得有些开不了口了。 眼下能弄明白画像中的人,能有鸦青带来的三言两语,已经是意外里的意外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再说了,如果靠运气的话就能写出来剧本还有那几首歌,那这运气可是多多益善才好。”郑父笑着说道。 杜嘉仪本就生得漂亮,眉如青黛,目似新月,穿着一套素色真色连衣裙,配上一双细跟高跟鞋,一举一动优雅到赏心悦目,让人视线有时无意都会瞄几眼。 看着天空那形成的雷电,阿睿托脸上忽然闪现出一抹恐惧,显然对于这雷电还是有点怕的。 雷彬微笑着点了点头,此时阳光正好照射到他的侧颜,为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光。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没有见过紫狮了,兽人们曾经一度认为,紫狮在那场天灾之已经全军覆没,不复存在,毕竟,紫狮是好战的种族,如果没有死去,他们是不甘躲于人后的存在。 这段时间经常在店里面吃饭的一个建材老板喝了一口酒之后就愁眉苦脸的说道。 可是却也是正因为那面上那毫不掩饰的不耐和厌烦破坏掉了这时尚和美感。 “慧能大师,你觉得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凌菲见慧能已经被她的佛经给吸引了,于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本来,因为临近过年,街道上偶尔几家店铺门口奢侈的挂着红红绿绿的灯串儿或者花灯和满目的红色对联儿挂钱儿映衬出了独属于过年的暖味儿。也会有些爱热闹的会为了这丁点儿暖味儿忍受住寒冷出来逛逛街街。 此时的海天,如同一只乌龟一般,匍匐在赑屃龟的腹下,只留着一个脑袋在外,依旧保持跪着的姿态。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路驰骋,最后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停下。 宋天机不知道天机教怎么会过来,他们到古墓又是寻找什么,他现在只希望能够在发现古神还有什么好东西出现,要是每多一件物品他自身的实力就会增强一分,而且显然天道也在劲量的帮他提升着实力。 至少,在街上的那些厉鬼眼中,那一个个浑身绽放着金光的人,不过是一头头比较肥硕的猎物而已,会冒金光的那种。 “这次承蒙鹰老和郑大总管仗义相助,我才能够侥幸逃过一劫,在下感激不尽。”韩萧朝郑大总管拱手道谢道。 当时爷爷走的时候给我留字条,就说过我的玄阴体遇到厉害的鬼魂就能破掉。 虽然说劳逸结合,不过时光也不能白白的错过,争取在回仙界之前,进阶到地仙境界。 众人相处时间久了,再加上庞统的教养很好,也不在乎这法正的言语。 “额……不是光魔族,而是整个天玄大陆上,就我和我老爹是,就连我爷爷都不行。”叶磊耸了耸肩,感觉这个星河殿主与他们冥姓有什么缘分。 话音落下,韩萧周身的气势顿时疯狂攀升起来,龙形虚影,宛如炽烈的火焰,升腾而起,罩住了他的周身。 姜无涯和牧云川都是一愣,叶萱的手法简直骇人听闻,两人都不知她是从哪里变出来的。更让他们想不通的是,自己曾经的师侄竟然会传授功法给自己,这世道真是变了。 裁判说完,场下观众,只能意犹未尽的离开,期待着明天的巅峰对决。 龙涛暗道一声侥幸,控制体内残存不多的真气,改变方向,向着那处断崖落去。 飞科想着,同时往后撤,这个时候能走位拉开距离躲开是最好,能省一个闪现,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天羽,我们要回国了,现在你们三人带着初音未来来我这里。”樱田霞露发了一条消息。 可万万没想到,紧贴悬崖的一个个弯道让他非常不适应,恐慌、畏惧、负面情绪将他团团包围。 相比以前,他感觉自己今天驾车的技巧自如流畅了许多,甚至现在和王一柠边聊天边比赛都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当时叶谨瑜还只是想想,并没有打算付诸现实。没想到转天李渊就向他索求更厉害的火药法器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是要拍摄定妆照了,安心首先换装的就是灵剑尊者的造型,而手上的剑也是专门定制的,就像是安心手上的剑重量是比较重的,其他人的剑和武器都是重量相对来说是比较轻的那种。 “会不会是出故障了?”跟在后面的那个男的也端着碗进来了,回锅肉的味道弥漫了车厢。 薛家弟子跑到那些剑痕处细细观察,发现那些剑痕似乎刚好可以让剑插进去。 连续排练了七八天,这七八天竟然就有人来排练现场看这个安心排练,几乎都是安心的朋友,就像是今儿来看排练的是周悼周先生,而且他还带着自己的妻子过来的!昨天看排练的是江淮安和林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