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认个亲》
1. 第一章
陈杏儿盘腿坐在那张只要一动就会“吱呀”乱叫的破木床上,面前摊着十个手指头。
不论她怎么数,手指头就十个。
可是要花的钱,哪怕手脚并用都数不过来。
屋顶的瓦片裂了三块,一下雨就往屋里灌水,得补;灶房里的柴火只剩下最后两根,顶多够烧一壶热水,得买;还有那一月一次的洒扫费、水井公摊费、坊门的修缮费……
陈杏儿愁得把脸埋进膝盖里,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咕——”。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听着颇为凄凉。
家里放钱的那个陶罐子,现在比她的脸还干净。
两贯钱。
只要两贯钱,就能把这些窟窿都堵上,还能剩点钱买两块猪油渣解解馋。
可现在别说两贯,就是两个铜板,她都得把这破屋掘地三尺才能找出来。
“娘怎么还不回来啊……”
陈杏儿又叹了口气,脑袋在膝盖上蹭了蹭,把原本就乱蓬蓬的头发蹭得更像个鸡窝。
娘亲前儿就出门了,说是上门给人做饭,娘亲还是头一次出去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呢。
往常就算是晚上不回来,也会托人给自己带个信儿还有银子回来呢。
娘亲不会是出事儿了吧!
正发愁着,那扇半掩着的破木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陈杏儿没抬头,光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走路带风,脚后跟还得在地上跺两下,生怕蚂蚁踩不死。
隔壁吴屠户家的闺女,吴阿桃。
“杏儿!陈杏儿!”
吴阿桃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劲儿。
陈杏儿慢吞吞地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
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穿了一身半新的桃红袄子,脸上涂了点不知什么牌子的胭脂,红得像两个猴屁股,但在此时的灰暗屋子里,确实鲜亮得扎眼。
吴阿桃几步窜到床前,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发髻上那个银亮亮的东西也跟着乱颤。
“你看这是什么?”
吴阿桃把脑袋凑到陈杏儿鼻子底下,那股子廉价的脂粉味差点把陈杏儿呛个跟头。
陈杏儿往后仰了仰,定睛一看。
是一根银钗子。
顶端做成了梅花的样式,虽然花瓣刻得有点粗糙,有的地方还留着打磨不平的毛刺,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是实打实的银子啊。
闪闪发光。
是钱的味道。
陈杏儿的眼睛瞬间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倒不是想戴,是想拿去当铺换成烧饼。
这得换多少个烧饼啊?能把这屋子堆满吧?
“好看吧?”吴阿桃得意洋洋地伸手摸了摸那钗子,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娘昨儿个去庙会给我买的,说是只有这一支,花了好几贯银子呢!我都说不要了,太贵重,可我娘非说我长大了,得有个像样的首饰压箱底。”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去瞟陈杏儿。
陈杏儿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袄子,袖口都磨得发白起毛了,上面还打着两个补丁,虽然针脚细密,但补丁就是补丁。
吴阿桃心里那个舒坦啊,就像是大热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平时街坊邻居总夸陈杏儿长得灵气漂亮,说她虽然穿得破烂,但那双眼睛水汪汪的,招人疼。
吴阿桃最烦听这话。
灵气能当饭吃?长得好看能变出银钗子来?
现在看看,还是自己强。
陈杏儿确实羡慕。
她羡慕得眼珠子都快黏在那钗子上了。
她今年也十二了,别说银钗子,就是木头簪子也是娘亲自己削的。
女孩子哪有不爱俏的?
要是能把这钗子插在头上,然后在坊间走一圈,那些平时笑话她家穷的小崽子们,肯定都得闭嘴。
“好看。”陈杏儿诚实地点点头,声音软软的,“特别亮。”
吴阿桃更得意了,伸手把钗子拔下来,在手里转着圈显摆:“那是,这可是足银的!也就是我娘舍得,换了别人家,哪舍得给丫头片子买这个。”
这话里有话,陈杏儿听出来了。
若是往常,陈杏儿肯定要回敬几句,比如“你这钗子花瓣都歪了,怕是次品吧”,或者“银子太软,小心别折了”。
但今天不行。
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
她现在饿得头晕眼花,连翻白眼的力气都要省着点用。
“真好。”陈杏儿敷衍了一句,手捂着肚子,身子顺势往床里面的草席上一倒,“阿桃,你钗子也看了,若是没别的事,就回吧。我要睡觉。”
睡着了就不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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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陈杏儿多年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
吴阿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比如这钗子怎么配衣服,怎么在阳光下反光,怎么让隔壁街的小郎君看直了眼……
结果陈杏儿这个死丫头,居然要睡觉?
这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个回响。
“你这人真没劲!”吴阿桃跺了跺脚,把钗子胡乱插回发髻上,“就知道睡睡睡,猪投胎啊你!活该你家穷!”
骂完,她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门又被“砰”的一声甩上,震得屋顶又掉下一块泥皮,正好砸在陈杏儿的脑门上。
陈杏儿摸了摸脑门,把泥皮扔掉,也没生气。
穷是事实,人家没说错。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试图用毅力战胜饥饿。
但肚子里的那个小怪兽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叫唤得越来越欢实,仿佛在肚皮里打鼓唱戏。
不行,再躺下去,娘还没回来,她就要先饿死在床上了。
陈杏儿猛地坐起来,眼睛里冒着绿光。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
米缸?空的,连老鼠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灶台?冷的,昨晚剩下的半碗刷锅水早倒了。
柜子?除了两件破衣裳,啥也没有。
陈杏儿最后把视线落在那个空陶罐上,咬了咬牙。
这世道,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
她陈杏儿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更不能让饿死。
不就是讨饭吗?
戏文里那些大将军落魄的时候还讨过饭呢!这叫……这叫潜龙在渊!
陈杏儿给自己打完气,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缺了个口的破碗。
她想了想,又走到水缸边,照着水面看了看。
小脸白净,头发虽然乱但还算顺滑。
不行,这样太体面,不像是个惨的。
她伸手在灶膛里抹了一把黑灰,在那张白嫩的小脸上胡乱抹了几道,又把头发抓得更乱了些,甚至还扯了扯衣领,让那两个补丁露得更明显。
完美。
陈杏儿看着水里的倒影,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很有小叫花子的风采了。
她把破碗往怀里一揣,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2. 第二章
外面的太阳真好啊,晒得人暖洋洋的。
但暖洋洋不能填饱肚子。
陈杏儿先去了东街的包子铺。
那里的包子皮薄馅大,肉汁多得流油,平时路过闻一下都觉得是享受。
她捧着破碗,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正忙着给客人装包子。
“叔……”陈杏儿还没开口,脸先红了一半。
理论是一回事,实操是另一回事。
“去去去!别挡着做生意!”老板还没等她说话,就挥着大勺子赶人,“哪来的野丫头,一边玩去!”
陈杏儿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跑了。
出师不利。
她又不死心,去了西街的面馆。
“婶子,行行好……”
“哎哟,今儿怎么这么多要饭的?”那老板娘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没剩饭了,快走快走!”
陈杏儿又被轰了出来。
她在街角蹲了一会儿,看着手里那个空碗,委屈得想哭。
这讨饭的技术含量也太高了。
怎么那些老叫花子就能要到钱,还要到鸡腿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太可爱了?
陈杏儿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怕涂了锅底灰,这底子还在啊。
就在她准备放弃,回家继续喝凉水抗饿的时候,前面走来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
那妇人慈眉善目,看着就像个好人。
陈杏儿这一次没敢直接冲上去,而是慢慢蹭过去,把碗举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哭腔,三分真七分演:
“婶婶……家里三天没揭锅了,爹爹病了,娘也病了,弟弟饿得直哭……能不能赏口吃的……”
这套词是她在桥底下听那些职业叫花子背的。
那妇人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陈杏儿。
小姑娘一双大眼睛含着泪包,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看着实在可怜。
“作孽哦。”妇人叹了口气,从篮子里翻了翻,“钱是没有的,这有早上剩下的饼子,还是干净的,你拿去吧。”
饼子!
陈杏儿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刚才看那银钗子还亮。
“谢谢婶婶!婶婶长命百岁!婶婶多福多寿!”
陈杏儿千恩万谢地接过那饼子。
饼子虽然凉了,还有点硬,但它是实实在在的面做的,上面还粘着几颗芝麻。
那妇人摆摆手走了。
陈杏儿捧着饼子,像是捧着传国玉玺。
她没舍得马上吃。
她得找个没人的墙角,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
陈杏儿看准了前面那个僻静的巷子口。
她咽着口水,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往那边走。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她刚走到巷子口,张开嘴,准备迎接那神圣的第一口时。
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墙头上跳了下来。
那速度快得像是一只成了精的黑猫。
陈杏儿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上一轻。
“呼——”
一阵风刮过。
手里的饼子,没了。
陈杏儿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呆若木鸡。
她眨了眨眼,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前方。
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少年。
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烂长衫,原本应该是锦缎的料子,现在被挂得丝丝缕缕,全是口子。
那少年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也是脏兮兮的,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手里正抓着那半个饼子!
那是她的饼子!
“唔!”
就在陈杏儿震惊的目光中,那少年根本没看是什么东西,直接往嘴里一塞。
林之瑞咽下最后一口饼子,终于感觉那股火烧火燎的胃疼缓解了一些。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饿过。
自从赌气从家里跑出来,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外面的世界太险恶了,银袋子被人摸走了,玉佩被人骗走了,就连脚上这双云丝靴差点都被人扒了去。
刚才实在是饿疯了,看到有个小孩拿着吃的,脑子还没转弯,身体就先动了。
现在肚子里有了点底,理智稍微回笼了一些。
林之瑞看着眼前那个呆住的小叫花子,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抢小孩吃的,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而且这还是个同行。
大家都是讨饭的,相煎何太急啊。
“那个……”林之瑞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有些尴尬地开口,“对不住啊兄弟,我实在是……”
他想说“回头我赔你十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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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包子”,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间,这话实在没底气说出口。
陈杏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怒火,像火山爆发一样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你赔我饼子!”
陈杏儿尖叫一声,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林之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
“谁跟你是君子!那是我的饭!”
陈杏儿气得眼圈都红了。
她容易吗?
为了这半个饼子,她连脸都不要了,结果连味儿都没闻到就进了这狗东西的肚子!
林之瑞自知理亏,也不敢还手,只能左躲右闪。
“我错了!我真错了!下次……下次我讨到了分你一半还不行吗?”
“谁要你的下次!我就要刚才那个!那上面有芝麻的!”
陈杏儿不依不饶,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林之瑞虽然落魄了,但那身手还在,脚下一滑就避开了。
两人在巷子口转了好几圈。
陈杏儿累得气喘吁吁,加上本来就饿,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林之瑞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
“喂,你没事吧?”
他的手抓住了陈杏儿的手臂。
这一扶,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林之瑞低头,正好对上陈杏儿抬起来的脸。
刚才离得远没看清,再加上陈杏儿脸上抹了灰。
现在这么近距离一看,林之瑞愣住了。
虽然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小花猫,但那双眼睛……
真大,真亮。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这会儿因为生气和委屈,眼里含着一包泪,要掉不掉的,看得人心尖儿一颤。
鼻梁挺翘,嘴巴虽然小,但形状极好,此时正气鼓鼓地嘟着。
这哪里是个小叫花子?
这分明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美人胚子啊!
林之瑞见过不少宫里的、府里的漂亮女眷,也没见过谁家的小娘子即使抹了锅底灰还能这么好看的。
那种好看,不是那种娇滴滴的,而是带着一股子野草般的生机勃勃。
“看什么看!没见过讨饭的啊!”
林之瑞被她吼得回过神,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
3. 第三章
“那你赔我饼子!”
林之瑞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尽管那手上除了一层油光和刚蹭上的灰,啥也没有。
“赔……我也没说不赔啊。”林之瑞小声嘟囔,眼神飘忽,“但我现在身上真没钱,要不,以后?”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陈杏儿不干了,两步窜到他面前,那双大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我现在就要!我现在肚子就在叫!”
仿佛是为了配合她,她的肚皮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陈杏儿脸一红,气势却半点没弱,反而更凶了:“听见没!它不答应!”
林之瑞抓了抓头皮,感觉头皮都要被抓破了。
怎么办?
他也是偷溜出来的。
身上值钱的早就没了。
回去拿?
不行。
绝对不行。
且不说他逃出来有多不容易,单单是逃学这事儿,回去能被他娘吊起来倒着打。
何况要是为了半个饼子自投罗网,那他林之瑞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以后在京城纨绔圈子里还怎么混?
“那个……”林之瑞眼珠子骨碌一转,视线落在陈杏儿那瘦弱的小身板上。
虽然长得挺好看,但这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没少受欺负。
“我现在是真没有。”林之瑞把两手一摊,光棍得很,“要不这样,我给你当小弟好了。”
“小弟?”陈杏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对啊!”林之瑞挺了挺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些,虽然身上那件绸缎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破了好几个口子,像挂在身上的烂布条,“你看我,长得壮实吧?力气大吧?刚才跑得快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两声闷响。
“我也不是白吃你那半个饼子。以后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陈杏儿没说话,只是围着他转了两圈。
像是在集市上挑拣萝卜白菜。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林之瑞的手臂。
硬邦邦的,瞧着怪有劲儿的,肯定能打过之前总是欺负自己的大柱。
“行吧。”陈杏儿勉强点了点头,一副“便宜你了”的表情,“看你长得还算结实,就先收下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当了我的小弟,以后讨到的东西,我要先挑!”
林之瑞松了口气,立马换上一副狗腿的笑脸:“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哥……哦不,大姐头先请。”
只要不让他回去背那劳什子《论语》,当小弟就当小弟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
韩信还能受胯下之辱呢,他林之瑞为了自由,当个跟班怎么了?
但这“自由”的代价,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半个时辰后。
两人蹲在热闹的东市街角。
陈杏儿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破碗,正扯着嗓子,声音甜腻腻地喊着:“大爷大娘,行行好吧,三天没吃饭了……”
林之瑞蹲在旁边,像个木桩子。
他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几次,那个“赏”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堂堂长公主之子,威远大将军的独苗,居然要在街上要饭?
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可以直接找块豆腐撞死了。
“你哑巴啦?”陈杏儿趁着没人注意,狠狠掐了他一把,“喊啊!你不喊谁知道你饿?”
“我……”林之瑞脖子一梗,“我喊不出来。”
“喊不出来就饿着!”陈杏儿白了他一眼,“刚才抢我饼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害臊?现在装什么矜持?”
林之瑞被噎得说不出话。
“做人呢,要脚踏实地。”陈杏儿一边盯着过往行人的腰包,一边开启了碎碎念模式,“你看刚才那个人,穿得人模狗样的,结果是个铁公鸡,一文钱都不给。这种人,咱们不能抢,抢是不对的,会有报应的。但是可以在心里骂他两句。”
林之瑞:“……”
“还有啊,你刚才抢我饼子的行为非常恶劣。咱们虽然是讨饭的,但也是有尊严的讨饭的。不问自取是为贼,你是要做贼还是要做乞丐?做乞丐那是生活所迫,做贼那是品行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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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杏儿的小嘴叭叭个不停。
林之瑞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语气。
这调调。
简直跟他娘一模一样!
每次他逃课被抓回来,他娘就是这么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数落他,从盘古开天地讲到他林家祖训,能讲两个时辰不带重样的。
林之瑞痛苦地捂住耳朵。
可转头一看。
陈杏儿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就在眼前晃。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上,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透着股认真劲儿。她每说一句,头上的两根杂草就跟着晃一晃。
怪……怪可爱的。
林之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陈杏儿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以后跟着我混,肯定把你这歪风邪气给掰过来。”
林之瑞心想:拉倒吧,我爹都没掰过来。
就在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准备换个场子碰碰运气的时候,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两个小娃娃,饿坏了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之瑞抬头,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肉包子!
那是真肉啊!
香味像是长了钩子,直接钻进了鼻孔里,勾得五脏六腑都在造反。
陈杏儿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却又缩了回去,警惕地看着男人:“你是谁?为什么给我们吃的?”
“我是前面万福楼的管事。”男人笑得更和蔼了,脸上的褶子都透着善意,“我看你们两个机灵,正好我们楼里缺两个打杂的,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想不想去?”
管吃管住?
“去!”
林之瑞想都没想,站起来就要拿包子。
陈杏儿还有些犹豫,但肚子实在太饿了,加上这男人看着确实不像坏人,便也点了点头。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领着两个孩子穿过闹市,越走越偏。
4. 第四章
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变了味儿。
不再是叫卖声,而是传来一阵阵丝竹管弦之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脂粉味。
林之瑞皱了皱鼻子。
这味道,他熟。
以前跟表哥偷偷溜出来玩,路过那种地方,就是这个味儿。
等等。
万福楼不是酒楼吗?
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胭脂味?
陈杏儿虽然没见过世面,但女孩子的直觉让她感到不安。
她停下脚步,拉住林之瑞的袖子:“不对劲。咱们别去了。”
前面的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和蔼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狰狞。
“到了这儿,可由不得你们了!”
男人一挥手,旁边巷子里窜出来两个彪形大汉,堵住了去路。
抬头看去。
头顶上一块匾额,挂着红红绿绿的彩绸——“翠红院”。
这是青楼!
陈杏儿脸色煞白。
她虽然小,但也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女孩子要是进了这种地方,那就是跳进了火坑,这辈子都完了!
“跑!”
陈杏儿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可她哪里是那些壮汉的对手,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个大汉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放开我!救命啊!”陈杏儿拼命挣扎,手脚乱蹬。
“嘿,这丫头性子还挺烈,妈妈肯定喜欢。”大汉□□着,那只粗糙的大手就要往陈杏儿脸上摸。
林之瑞也被另一个大汉按住了肩膀。
但他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从小泡在药浴里长大,力气比同龄人大得多。
看到陈杏儿被欺负,林之瑞脑子一热,什么害怕都忘了。
“放开她!”
林之瑞怒吼一声,像头暴怒的小狮子。他猛地低头,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在那大汉的手腕上。
这一口,可是带着这几天的怨气和饿气。
死也不松口!
“啊——!”
大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上一块肉差点被咬下来,剧痛让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快跑!”
林之瑞趁机挣脱,一把抓住还没反应过来的陈杏儿,拉着她就往人群里钻。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
林之瑞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肺里像是着了火,腿也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
陈杏儿的小手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不能停。
绝对不能被抓回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叫骂声渐渐听不见了。
林之瑞实在跑不动了,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没……没事了……”
他抬起头,想安慰一下陈杏儿。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两座威武的石狮子。
朱红色的大门。
高悬的金字牌匾——“敕造威远大将军府”。
林之瑞感觉一道天雷劈在了天灵盖上。
跑哪儿不好?
怎么偏偏跑回自家大门口了?!
这就是所谓的……落叶归根?不对,是自投罗网?
陈杏儿也看到了那气派的大门,吓得小脸更白了,哆哆嗦嗦地躲在林之瑞身后:“这……这是哪里啊?这这这……这是大官住的地方吧?咱们快走吧,要是被发现了,会被打死的!”
在陈杏儿的认知里,这种高门大户比青楼也好不到哪儿去。
听说那些贵人最喜欢拿小叫花子撒气,要是冲撞了,直接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
林之瑞看着自家大门,心里那个纠结啊。
进去吧,就是自首。
等待他的将是禁闭、家法、还有那是怎么也背不完的书。
不进去吧……
他转头看了看陈杏儿。
刚才那一番惊吓,现在正瑟瑟发抖,连站都站不稳了。
林之瑞咬了咬牙,做人不能不讲义气,他拼了!
“你在这儿等着。”林之瑞把陈杏儿往石狮子后面的阴影里推了推,“哪儿也别去,千万别乱跑。”
“你要干嘛?”陈杏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这种地方不能偷!真的会死人的!”
“谁说是偷了?”林之瑞挺直了腰杆,虽然衣服破烂,但那股子少爷脾气还在,“我这叫……借!那是拿!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这歪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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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没谁了。
陈杏儿还没来得及反驳,林之瑞已经挣脱了她的手,大步流星地朝侧门走去。
看守侧门的今儿恰好是自己院子里的王伯。
“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崽子,敢闯将军府,活腻歪了……”
王伯举起烟杆就要敲。
林之瑞猛地一抬头,那双熟悉的眼睛瞪了过来:“王伯!是我!”
王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揉了揉老花眼,又揉了揉。
这张脸……虽然抹了黑灰,虽然这发型像被炮仗炸过,但那眉眼,那神态,还有那股子欠揍的劲儿……
“世子?!”
王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世子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怎么变成了这副德行?
“嘘!”林之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别喊!千万别喊!我拿点东西就走!”
还没等王伯反应过来这是哪一出戏,林之瑞已经像一阵旋风一样卷进了院子。
熟门熟路。
闭着眼都能摸到厨房在哪。
厨房里,大师傅刚做好一桌子菜,正准备给前厅送去。
水晶肘子、红烧狮子头、八宝鸭、还有那笼热气腾腾的蟹粉酥……
林之瑞的眼睛瞬间绿了。
他也不管烫不烫,直接扯过旁边一块干净的桌布,大手一挥。
连盘子带菜,一股脑儿地往里倒。
“哎哎哎!你是哪个院的小厮?怎么这么没规矩……”
林之瑞哪有空搭理他,把桌布四个角一系,打了个死结,背在背上就跑。
那包裹鼓鼓囊囊的,油水顺着布缝往下滴,他也顾不上了。
“别告诉我爹我回来过!”
丢下这句话,林之瑞再次化作一阵风,冲出了厨房,冲出了侧门。
王伯看着那个背着一大包东西狂奔而去的背影,嘴里喃喃自语:“这……这是回来打劫自己家了?”
林之瑞气喘吁吁地跑回石狮子后面。
陈杏儿正缩在那里,吓得直掉眼泪,以为林之瑞肯定被打死了。
“快走!”
林之瑞一把拉起她,那只油腻腻的大包裹往身前一护,“得手了!”
两人也不敢在将军府门口久留,一路狂奔,这次领路的人是陈杏儿,俩人一路跑回了陈家。
5. 第五章
俩人一路狂奔,穿过三道快要塌掉的砖墙,再转过一个堆满破箩筐的拐角,陈家到了。
林之瑞扶着膝盖,喉咙里像火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抬眼打量。
这屋子……确定能住人?
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头暗黄的夯土,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倒也收拾得利落。
院子里没草,扫得干干净净,几件打过补丁的小衣服在竹竿上晃荡。
在他这个从小在将军府长大、脚下踩的都是汉白玉、睡觉盖的都是蜀锦的世子爷眼里,这地界儿穷得快赶上破庙了。
可他瞅瞅陈杏儿,这小女娘正忙活着关门、插销,一张小脸被烟熏得黑不溜秋,眼睛却亮得跟天上的星星没两样。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情绪。
这小娘子,真是不容易!
这种破地方居然能养出这么善良、大方,还敢跟着他去“劫富济己”的姑娘。
比那些眼高于顶的娇小姐强出百倍!
想起自己那个鼻孔朝天的郡主表姐,还有成天只知道显摆折扇的几个世家公子,林之瑞就想翻白眼。
“哎!别发愣了,赶紧的!”陈杏儿拍了他一把,眼珠子直往他怀里的油包上瞄。
“哦,对!吃肉!”
林之瑞把那大包裹往堂屋破旧的八仙桌上一搁。
那桌布原本是厨房里最干净的,现下却透出一层厚厚的油渍。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像是在开启某种神秘的仪式。
包袱皮儿一抖。
“哗啦!”
那场景,简直惨不忍睹,却又香气扑鼻。
原本精致的水晶肘子,因为一路狂奔,现在歪成了个奇怪的形状,透明的皮垂在骨头边上。
红烧狮子头更惨,四颗圆滚滚的肉球挤压在一起,变成了肉饼。
八宝鸭的肚子里塞的材料撒得满桌布都是,糯米、莲子、虾仁乱做一团。
最惨的是那笼蟹粉酥,早就成了粉末,粘在肘子的油水里,糊得看不出原样。
“这……”陈杏儿咽了咽口水,手指有些发抖。
“别嫌弃!虽然长得磕碜点儿,但这可是将军府大厨的手艺!”
林之瑞大剌剌地坐下,直接上手扯下一条鸭腿,递到陈杏儿嘴边。
“快!尝尝!凉了就有一股子鸭腥味了。”
陈杏儿也没客气,张嘴就啃。
那油脂在舌尖炸开的一瞬间,她眼睛都圆了。
好吃!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那肉酥烂得不像话,咸甜适中,咽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唔!好吃!你也吃!”她含混不清地喊着。
林之瑞也饿疯了。
这几天在外面流窜,除了啃冷馒头就是喝生水。
他抓起一颗“肉饼”狮子头,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虽然没筷子,没酒盅,甚至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可这肉,吃着比在将军府里被老头子盯着时香多了。
两人风卷残云。
桌布上剩下的汤汁,都被林之瑞用剩下的半个馒头抹得一干二净。
“嗝——”
林之瑞打了个响亮的长嗝,瘫在椅子上。
陈杏儿也没好到哪儿去,小肚子鼓鼓的,脸上沾满了酱汁和黑灰,活脱脱一个小花猫。
“哎,去洗脸。”陈杏儿踢了踢他的脚,“看你那鬼样子。”
“你不也是?”林之瑞反唇相讥,却还是乖乖站了起来。
陈杏儿从水缸里舀了两盆清水。
“哗啦啦……”
水声清脆。
林之瑞弯下腰,使劲搓着脸上的灰和油,恨不得把那层皮给搓下来。
陈杏儿也在一旁洗得仔细。
那是她最心爱的一块粗布手绢,轻轻擦拭着额头和鼻尖。
两人几乎同时直起腰,抬起头。
林之瑞抹了一把眼里的水。
愣住了。
刚才那黑漆漆的小丫头不见了。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肤色雪白,鼻梁挺翘,一双杏眼波光流转的小仙女。
虽然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裙子,可那股子灵气,简直要把这破屋子给照亮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天呐!这小娘子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林之瑞活了十三年,头一回觉得脸红心跳,比偷了他爹的令牌还要心虚。
陈杏儿也愣了。
她看着眼前的林之瑞。
那原本乱糟糟的鸡窝头被他自己理顺了,一张小脸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英气。
那双大眼睛很有神,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虽然还有点稚气,可那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是怎么也挡不住的。
这小郎君……怎么长得这么俊?
跟巷子里那些流鼻涕的泥娃子完全不一样!
“你看我干嘛?”林之瑞嗓子有点发干,故意虚张声势地喊了一句。
“谁看你了!脸上有水没擦干净!”陈杏儿赶紧扭过头,耳朵尖儿悄悄变红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内个……”陈杏儿绞着手里的湿手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林之瑞挺了挺胸脯,一脸傲娇:“小爷我叫林之瑞!记住没?”
“林之瑞……名字起得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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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人有点傻。”陈杏儿嘟囔了一句。
“你说谁傻?!”
“说你!说你!我就叫陈杏儿,杏花的杏。”
林之瑞小声念叨两遍,觉得这名字真好听。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节奏不急不缓。
在这破败的巷子里,这种敲门声显得极不协调,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矜持和傲慢。
两人顿时警惕起来。
林之瑞反手抓住了桌子上的骨头棒子,陈杏儿则抄起了一根顶门杠。
“谁啊?”陈杏儿大声问。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尖细,听着像嗓子里卡了根刺的声音。
“是陈杏儿陈姑娘家吗?”
门开了条缝。
外面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
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青色长衫,可那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微微躬着身子,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绸缎包袱,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杏儿脸上。
林之瑞心里咯噔一下。
这声音,这神态……
怎么那么像宫里的公公?
他曾在宫宴上见过这类人,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没声。
这种人来这儿干嘛?
“我是。”陈杏儿握紧了木棍,眼神戒备,“你有事?”
那人脸上堆起假笑,显得有些谄媚。
“哎哟,陈姑娘,可让奴……可让我好找哇。”
他挤进门,先是看了眼林之瑞,眉头微皱,随即又转头对陈杏儿说道。
“我是受人之托,来给姑娘报个信。”
“谁?”
“姑娘的娘亲。”
陈杏儿手中的棍子差点脱手:“我娘?她在哪儿?你到底是谁?”
那男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姑娘放心,你娘如今正和我家主子在一起呢。主子说了,让你在家里安心待着,别乱跑。”
“你主子又是谁?”林之瑞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问。
那男人扫了林之瑞一眼,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我家主子名讳……这你就别问了。主子心疼陈夫人,怕姑娘受苦,特意命我送些东西过来。”
“这是一百两的银票,全国各地的票号都能兑。这一袋子是些碎银子,给姑娘零花的。”
说着,他又把那两个绸缎包袱递过来。
“这是给姑娘新做的两套衣服,时兴的苏绣,轻省得很。”
陈杏儿看着这一堆东西,脑子里一片浆糊。
一百两?
她家一年都花不了一百两银子!
等等,不对劲,这事儿不对劲。
6. 第六章
想起刚才在那青楼门口,那些坏人也是这么诱惑自己的。
难道这人也是个人贩子?
还是个高级人贩子?
陈杏儿偷偷给林之瑞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货不对劲,揍他!
林之瑞秒懂。
他在家虽然不爱读书,但打架跑路那是专业户。
这男人虽然看着像个管事,但那小身板儿,一看就没多少力气。
林之瑞假装好奇地凑过去,围着那男人转了两圈。
“哟,这么多银子啊?给我瞧瞧真假。”
那男人正要给他看呢。
说时迟那时快!
林之瑞猛地沉下腰,低着头,把自己那硬邦邦的脑壳当成流星锤,狠狠地撞向那男人的小腹。
“咚!”
一声闷响。
“哎哟我的亲娘诶!”
那男人哪里预料到这半大小子会突然袭击?
这一头顶得又准又狠,直接撞在他丹田上。
男人整个人倒飞出去,屁股着地,一路滑到了门槛外。
林之瑞顺手接过落下的银票和银子,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咔哒!”
插销插得死死的。
门外传来那男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哪来的野孩子!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管你是谁!再不走,我就喊抓贼啦!”陈杏儿隔着门板大喊。
外面安静了片刻,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林之瑞和陈杏儿大眼瞪小眼。
然后陈杏儿嘴里吐出一串长长的叹息。
“哎——”
这声音里透着股子愁苦,像地里的黄连。
她真的好担心哦。
万一娘亲是被关起来了呢?
万一这钱是给她的“买命钱”或者“断亲费”呢?
越想,心里越乱,像塞了一团扯不开的乱麻。
林之瑞瞧见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抓了抓后脑勺。
他这种大少爷哪见过这场面?
平时在家里,要是哪位表妹哭了,他直接让人送对金镯子过去就能了事。
可现在,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挪到陈杏儿身边,蹲下身子,学着长辈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嚎了。”
林之瑞撇了撇嘴,本意是想安慰,可那话到了嘴边就变了味。
“你想想看,你娘要是真遇上贵人了,那是她的造化。”
“你说你娘长得美,没准儿是去给人家当媳妇儿了。”
“这银子没准就是聘礼呢,你这身价,蹭蹭往上涨啊!”
陈杏儿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之瑞那张写满“我很有理”的小脸。
这说的是人话吗?
陈杏儿心里的愁绪被这一通胡言乱语冲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火气。
“林之瑞,你闭嘴吧!”
她抓起脚边的木棍,作势要敲他的膝盖。
“你不会安慰人就不要讲话了,没人把你当哑巴!”
林之瑞敏捷地往后一跳,躲开了那一棍子。
他也没安慰过别人啊!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委屈地缩到墙角。
“我这不是帮你分析形势吗?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陈杏儿瞪了他一眼,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把银票往怀里塞了塞,又把那两个精致的包袱扯到跟前。
这缎子真好。
摸上去跟水似的,太阳一照,还泛着莹润的光。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华丽的衣裳。
要是穿在身上,肯定美得像仙女。
可是……
“不行,这不能穿。”
陈杏儿小声嘀咕着,眼神在那漂亮裙子上留恋了好一会儿。
这衣服太招摇了,穿出去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我有钱,快来抢”吗?
刚才那个公公说,主子让她安心待着。
这说明娘亲目前肯定是好好的,甚至还混得不错,能让人送东西。
对,肯定是这样!
陈杏儿握紧小拳头,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既然有钱了,那就得活下去,还得活得体面点。
等娘亲回来的时候,总不能看到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吧?
她得好好打扮,得让自己看起来过得特别好。
陈杏儿利索地把绸缎衣服包好,和那张一百两的银票一起塞进灶台后面的地洞里。
转身发现林之瑞还在院子里发呆,陈杏儿盯着林之瑞身上那破破烂烂的衣服,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自己的小弟买身像样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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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瑞。”
陈杏儿喊了他一声。
“走,带你买新衣服去。”
陈杏儿拍了拍口袋里的碎银子,一脸豪横。
林之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亮光,比天上的星星还晃眼。
他这种从小锦衣玉食的主儿,最受不了身上脏兮兮。
这一路过来,他觉得自己都要发霉了。
“真的?”
林之瑞一个箭步蹿到她面前,满脸不可置信。
他原本以为这抠门的小丫头要把这钱藏到地老天荒呢。
“陈杏儿,你简直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我就知道,你这种长得好看的小娘子,心肠最是慈悲!”
林之瑞这一通马屁拍得震天响。
各种夸人的词儿不要钱似地往外蹦,恨不得把她捧到天上去。
陈杏儿被他夸得有点脸红。
“好了好了,趁着天还没黑,咱们赶紧去。”
两人关好门窗,去了布庄。
布庄门脸不大,招牌透着股陈旧木头味。
陈杏儿扯紧补丁摞补丁的小褂,迈步进门,那股扑面而来的浆洗香让她鼻翼微动。
柜台后的掌柜正拨弄算盘,眼皮都懒得抬。
两个小孩子罢了,看着就不是能掏出银子的主。
陈杏儿也不恼,拽着林之瑞往前凑。
“掌柜大叔,家里遭了难,就剩我跟哥哥俩人换洗。”
她眼圈说红就红,声音细若游丝,透着股让人心碎的脆劲儿。
掌柜听得心软,放下算盘。
他打量陈杏儿。
长得倒是水灵,旁边那个男娃也不丑,这父母倒是会生孩子。
“哎,罢了罢了,就当我积德了。”
掌柜从压箱底里翻出两身木棉衣。
“这是上季剩下的,针脚结实,不花哨但暖和。二两银子,这两身你拿走,权当老夫积德。”
二两银子其实已是成本价。
陈杏儿麻利地从兜里掏出碎银,生怕对方反悔。
换好衣服出来,两人焕然一新。
最普通不过的青色和灰色木棉,穿在陈杏儿身上,硬是被她穿出了几分娇憨气。
她挺直腰板,抱着怀里的旧衣服,眼神斜向林之瑞。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该夸夸我了。
7. 第七章
“老大!您真乃神人也!”
林之瑞夸张地拱手,满脸崇拜。
“这种砍价的本事,放眼整个京城怕是都没几个对手!”
“你方才那几声大叔喊得,我心都要化了,更别提那老掌柜!”
陈杏儿被夸得云里雾里,小下巴抬得更高。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她拍拍干瘪不少的钱袋,心里那股子豪气又冒了头。
这种掌控全场、养活全家的感觉,简直比吃蜜还甜。
既然自己这么能干,那犒劳一下小弟也不是不行。
路边烧鸡摊正冒着油烟,金黄酥脆的皮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林之瑞的眼珠子都快粘在上面了。
他吸溜一下口水,压根不掩饰眼底的渴望。
“那鸡生前一定很想被咱们吃掉吧?”
陈杏儿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买!”
又是几钱银子递出去。
“老大,那边那个包子好像在跟我招手。”
“买!”
“老大,这糖葫芦红得真好看,衬你!”
“……买!”
等走过半条街,陈杏儿两只手塞满了油纸包。
林之瑞嘴里塞着半只鸡腿,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老大威武”。
陈杏儿正美着呢。
她觉得自己就像画本里挥金如土的侠女。
直到她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
等等。
银子呢?
原本沉甸甸的碎银子,此刻缩成了一丁点。
她心里飞快拨算盘。
刚才那衣服二两。
烧鸡五十文。
肉包子、糖葫芦、还有林之瑞刚才嚷嚷着要的那把木剑……
天呐!
就在这不到一个时辰里,她竟然花掉了快四两银子!
这在以前,可是够她们母女俩吃嚼大半年的啊!
陈杏儿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瞬间裂开。
她看着还在那儿对着烧鸡使劲的林之瑞。
这家伙,怎么这么能吃?
怎么这么会要东西?
这哪是捡了个帮手,这分明是养了个吞金兽!
她甚至能听见兜里那些银子在哭泣。
“林之瑞。”
陈杏儿声音幽幽。
“怎么了老大?这鸡腿真香,你也咬一口?”
林之瑞一脸无邪地递过鸡骨头。
陈杏儿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这小子直接踹进旁边的护城河里。
一百两听着多,可照这速度,撑死也就够他折腾个把月!
她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带着个只会吃肉的小弟,最后一起沿街乞讨的惨状。
“你能不能给我省点钱啊!我要养不起你啦!”
林之瑞有些委屈。
“是你刚才说买买买的嘛……怎么突然凶巴巴的。”
陈杏儿捂着胸口。
心口疼。
原来养小弟这么费钱。
不过既然已经成了香喷喷的烧鸡和漂亮的棉布衣服,陈杏儿这种乐天派瞬间就把心疼丢到了脑后。
她甚至还顺手买了块糖糕
“吃吧吃吧,吃穷了咱俩接着去讨饭。”
陈杏儿大大咧咧地甩着胳膊,怀里的油纸包散发着阵阵肉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窄窄的巷子,眼看家门就在前头了。
忽然,斜刺里冲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正是不远处的邻居吴阿桃。
吴阿桃这人最是眼尖,平日里就爱跟陈杏儿攀比。
今天她刚从外面回来,远远就瞧见陈杏儿变了样。
那身青色木棉虽然简单,可颜色鲜亮,针脚密实。
再看陈杏儿手里提着的那一大摞包袱,甚至还有冒着油烟的烧鸡!
吴阿桃那双细长眼一下瞪得老大。
“陈杏儿!你站住!”
她这嗓门大得像破锣,几个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乘凉的大人,呼啦一下全把脖子伸长了。
“你哪儿来的银子买衣服?还买这么多肉?”
吴阿桃快步跑过来,伸手就要去翻陈杏儿怀里的包。
陈杏儿身子灵活一扭,躲过那只不怀好意的手。
她斜着眼打量吴阿桃,小嘴一撇。
“关你什么事儿?你家管天管地,还管我吃鸡?”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家什么条件大家不知道?”
吴阿桃像是抓住了什么惊天秘密,故意扯着嗓子喊。
“你娘病了那么久,你爹早不知道死哪去了,你哪来的钱?”
她眼尖地扫向旁边的林之瑞,见这小郎君模样俊俏却面生。
“哟,这又是从哪儿捡来的小乞丐?你不会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吧?”
林之瑞本来正咬着最后一口糖糕,听这话差点没噎死。
他堂堂长公主之子,竟然被个乡野丫头骂成见不得人的乞丐?
林之瑞刚想上前理论,就被陈杏儿一把拉住。
陈杏儿才不打算跟这疯丫头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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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你什么事儿,你有本事你也赚去。”
陈杏儿拽着林之瑞,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
“咱们走,别理那些满嘴喷粪的人。”
吴阿桃在后头气得跳脚,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她总觉得那陈杏儿今天邪门得很,那腰杆子挺得比以前直多了。
周围的大人们面面相觑,虽然没说话,眼神里却都带了点深意。
这些议论声自然逃不过躲在墙角抽旱烟的二癞子。
二癞子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平时就爱偷鸡摸狗,盯着别人的口袋。
他眯缝着那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陈杏儿渐渐消失的背影。
这陈家的小丫头绝对是发了横财。
他把烟杆子往布鞋底上敲了敲,嘿嘿坏笑两声。
然后猫着腰溜回自个儿那破草房里。
屋里他媳妇正在补一双露脚趾的袜子,见他这副鬼样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又在哪儿撞见鬼了?笑得这么瘆人。”
二癞子一把抢过他媳妇儿手里的线笸箩,蹲在炕头压低声音。
“媳妇儿,咱翻身的机会来了。”
二癞子他媳妇儿停下动作,怀疑地盯着他。
“你又想去赌?家里连下锅的米都没了!”
“赌什么赌!我是说陈家那个小丫头。”
二癞子神神秘秘地比划了一下。
“我刚才亲眼看见,那丫头带回来一大堆好东西。”
“那新衣服,那烧鸡,少说也得几两银子。”
二癞子媳妇儿皱着眉头。
“她哪来的钱?莫不是她那个病秧子娘干了什么丑事?”
她这人嘴损,总爱往最龌龊的地方想。
“保不齐是她娘在外头勾搭了哪个野男人,人家赏的封口费呢。”
二癞子却摆摆手,一脸精明相。
“管她是哪儿来的,反正现在那家里就俩小孩。一个丫头片子,一个外地来的野小子,咱们说她偷了咱家的钱,谁能证明不是?”
“偷咱家的钱?咱家哪有五两银子给她偷?”
“你傻啊!”
二癞子急得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
“就说我前阵子出去打短工攒的,留着给你看病的医药钱。”
“反正只要咱们嗓门大,咬死了这事儿,大家伙儿肯定信咱的。”
“你想想,她一个半大孩子,哪儿能变出这么多银子?”
“官差来了也得查她银子的来路,她能说清楚吗?”
“成!你说咋办就咋办。”
8. 第八章
烧鸡还冒着腾腾热气,陈杏儿和林之瑞俩人吃的满嘴流油。
就在俩人吃得幸福感爆棚的时候,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柴门,突然发出一声惨烈的闷响。
“砰!”
木门被一股蛮力踹开,带起了一阵让人皱眉的土腥味。
二癞子和他那满脸横肉的媳妇,直挺挺地闯了进来。
“好哇!你个陈家的小贼种,可算让老子抓现行了!”
“陈杏儿,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偷了我们家攒着看病的救命钱,居然在这儿大鱼大肉!”
“赶紧把剩下的银子和这烧鸡都交出来,不然老子今天拆了你这破屋子!”
陈杏儿原本还沉浸在美味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差点噎住。
她使劲拍着胸口,咽下那口鸡肉,小脸因为气愤涨得通红。
“你胡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你家钱了?”
陈杏儿腾地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截没啃完的鸡翅尖,气势汹汹地瞪着二癞子。
林之瑞也撂下了鸡腿,虽然他个头还没二癞子肩膀高,但那股子皇家血脉里的傲气却压不住。
“哪来的疯狗,敢在这儿撒野?再不滚,我让你好看!”
二癞子斜睨了林之瑞一眼,压根没把这“小乞丐”当回事。
“哟呵,捡来的野种也敢跟爷爷叫板?”
“老子今天不但要拿回银子,还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这两个小畜生!”
话音刚落,二癞子那只黑乎乎、满是泥垢的大手直奔陈杏儿身上的荷包。
陈杏儿灵巧地往旁边一闪,护住荷包,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空瓷碗就砸了过去。
瓷碗在二癞子脚边碎开,并没能阻挡他的贪婪。
二癞子媳妇也没闲着,她看中了那堆刚买回来的点心,也跟着过去抢。
“起开!这些都是老娘的!”
林之瑞怕陈杏儿吃亏,仗着自个儿练过几招三脚猫的功夫,上前挡住二癞子。
可他到底是个没长成的小少年,力气在成年的泼皮无赖面前实在不够看。
二癞子只是随手一挥,就像拨拉稻草人一样,把林之瑞掀翻在地上。
“哎哟!”
林之瑞摔了个屁股墩儿,疼得倒抽凉气。
这时候,吴阿桃正别着一朵新掐的野花,趾高气昂地走进院子,打算跟陈杏儿显摆显摆自个儿刚摘的野花多好看。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二癞子夫妻俩在那儿翻箱倒柜、抢天呼地。
“杀人啦!抢劫啦!快来人呐!”
吴阿桃这丫头虽然嘴欠,但到底是没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硬抢的阵仗,吓得扭头就往巷子里蹿。
她那嘹亮的嗓门比过年的爆竹还响。
不出片刻,原本就爱瞧热闹的邻居们纷纷聚了过来。
大家伙儿围在陈家门口,指指点点。
二癞子见人多了,非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坐在地上拍大腿,表演起了泼皮绝活。
“各位乡亲,你们给评评理啊!这陈家丫头小小年纪不学好,摸进我家炕头偷了我辛辛苦苦攒的五两银子!”
“我这媳妇还等着这钱抓药呢,结果这丫头转头就买了这么多好东西,这不是要咱两口子的命吗?”
围观人群里发出一阵低笑。
“二癞子,你家还能有五两银子?你莫不是把自个儿那破草房卖了?”
王大娘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二癞子脖子一梗,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
“怎么就没钱?老子前阵子去城里扛包,那是血汗钱!你们看这陈杏儿,她哪来的钱买烧鸡?买这缎子衣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桌子上的东西。
这倒也是,陈杏儿家不比二癞子家强多少,哪来的银子买这些东西。
一直沉默的陈杏儿,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泪珠子掉下来。
“我没偷!这银子是我娘托人带回来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中立的几个妇人,脸色顿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托人带回来的?”
李家嫂子用帕子捂着嘴,眼神里全是嫌弃。
“怕不是在那烟花柳巷里,陪着哪个野男人睡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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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换回来的脏钱吧?”
周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啧啧,我就说那陈月生了一副狐狸精样,不安分得很。”
“这当娘的不检点,带坏了小的,这钱指不定真是从哪儿不三不四地得来的。”
陈杏儿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闭嘴!我娘不是那种人!你们才是狐狸精,你们全家都是!”
她像头被激怒的小兽,恨不得冲上去撕碎那些人的嘴。
吴阿桃的娘原本站在一旁没吭声,她这人虽然平日里也爱挤兑陈月几句,嫌弃陈月长得太好看,但这会儿见二癞子两口子明抢,骨子里那点正直劲儿反倒上来了。
“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儿喷粪!二癞子,你说是你的钱,你有证据吗?”
“没证据就赶紧滚,欺负两个孩子,你也不怕老天爷降个雷劈了你!”
“偷?我呸!”二癞子那张横肉乱颤的脸扭曲得活像风干的橘子皮。
他梗着脖子,吐沫星子乱飞:“这死丫头花的银子不是偷的难成是老天爷拉下来的?谁不晓得陈月家穷得连锅盖都得拿去当了?”
周围那一圈瞧热闹的街坊,心思早就在那几两银子上转了好几圈。
李家嫂子嘴碎得紧:“这话说得没错呀,杏儿丫头,你娘平常洗件衣服都舍不得放皂角,哪来的这些大钱?”
“就是,说不清楚这路数,咱们可得替老祖宗把这不正之风给掐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要把那几两银子用唾沫给融了,再分到自家碗里去。
二癞子见状,装模作样的叹气。
“哎,罢了罢了,我这人向来心肠软,看在邻里乡亲的面子上,五两银子你还我三两,剩下的二两就算我送给你娘买药喝了,这事儿咱们就算翻篇,咋样?”
“你做梦!这是我娘辛苦赚的,凭啥给你这个无赖?”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识好歹?大伙儿评评理,我这可是自降身价在帮她家挡灾呢!”
二癞子作势要上手去抢,那粗壮的胳膊眼看就要碰到陈杏儿的肩膀。
9. 第九章
“砰!”
一声闷响。
刚才还想伸着咸猪手去拽陈杏儿的二癞子,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胳膊。
那条粗壮的手臂瞬间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这股大力带得踉跄几步,一屁股墩坐在了泥地上。
“哎哟!我的手!断了断了!”
二癞子杀猪般的嚎叫声瞬间撕裂了刚才还算嘈杂的空气。
一把玄铁剑鞘,静静地躺在他脚边,上面刻着的暗纹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一看这就不是凡品。
原本围着看热闹、恨不得把陈家母女脊梁骨戳断的街坊邻居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掐住了脖子,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大伙儿顺着剑鞘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那马车宽大,用的是上好的沉香木,连车帘子都是此时阳光下泛着金光的流云锦。
车旁,立着两排面无表情的黑衣侍卫,个个腰间佩刀,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而在侍卫中间,缓缓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女子,步步生莲。
她穿了一身烟青色的云缎长裙,那是眼下最时兴的料子,光泽如水波流动,裙摆处绣着大朵大朵的白玉兰,随着走动仿佛真花绽放。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着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簪,那玉色润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哪怕是不懂行的乡下妇人,也能一眼瞧出这玩意儿价值连城。
这哪里还是那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整日低眉顺眼给人浆洗衣服的寡妇陈月?
这分明是哪家大户走失多年的少奶奶,不,甚至比那是少奶奶还要贵气几分。
李家嫂子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没脱臼。
刚才还骂得起劲的几个妇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沾满泥灰的鞋往裙摆里藏。
陈月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她那张往日里总是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的脸,如今如同拨云见日,眉眼间的风情被这一身华服衬托得淋漓尽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二癞子疼得满头冷汗,在地上打滚,眼角余光瞥见有人过来,正要破口大骂,待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眨巴了两下绿豆眼,像是见了鬼。
“陈……陈月?”
他不敢认。
二癞子媳妇也是个没眼力见的,虽然觉得眼前这阵仗有点吓人,但那刻在骨子里的贪婪还是占了上风。
她一听是陈月,胆子又肥了。
既然是陈月,那就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小浪蹄子回来了!”二癞子媳妇儿叉着腰,指着陈月的鼻子就要开骂,“你看看你把他打成什么样了?啊?大家伙儿都看着呢,杀人了这是!正好,你这身行头值不少钱吧?赔钱!没有个五十两银子,这事儿没完!”
二癞子一听这话,也顾不上疼了,那是五两变五十两的买卖啊!
二癞子媳妇儿的手还在半空中指指点点,突然被人猛地拽了一把,力道之大,差点让她把舌头咬断。
“闭嘴!你不想活了!”
王大娘正要发作,却见拽她的人是自家男人,二癞子此刻正哆哆嗦嗦地往后退,眼神惊恐地盯着陈月——准确地说,是盯着陈月身侧那个男人。
众人刚才被陈月的大变活人给震住了,这会儿才分出神来打量她身边的男子。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年轻男人。
一身玄色锦袍,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暗纹,面容英俊,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只是此刻那双狭长的凤眼正半垂着,透出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他就那么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却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刚才那把剑鞘,显然是这人身边的侍卫扔出来的。
二癞子虽然混,但能在市井里混这么久没被打死,全靠那一丁点儿看人的本事。
“这……这位大爷……”二癞子结结巴巴,腿肚子开始转筋。
“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压抑。
陈杏儿再也装不出刚才那副凶狠模样,此时此刻,她只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迈着小短腿,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了陈月的怀里。
“娘!你可算回来了!”
陈杏儿把脸埋在陈月那昂贵的云缎料子上,眼泪鼻涕全蹭了上去,小手死死抓着陈月的衣袖,生怕一松手娘亲又不见了。
“他们……他们抢我的钱!那是你给我的钱,他们非说是偷的!二癞子还要打我!呜呜呜……”
小姑娘告状告得理直气壮,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找到了靠山的硬气。
“还有那个李婶子,她说你在外面不检点,说你的钱脏!娘,我好想你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陈月原本还端着的仪态,在女儿扑进怀里的那一刻瞬间崩塌。
她蹲下身,颤抖着手抚摸着女儿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杏儿红通通的眼眶,还有袖口处因为拉扯而裂开的线头,心都要碎了。
“杏儿,是娘不好,娘回来晚了。”
陈月的眼眶瞬间红了。
美人落泪,那是连石头心都能给化了。
她本就生得柔美,如今这一哭,梨花带雨,那双含情的眸子里蓄满了水光,欲坠不坠,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心疼的破碎感。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一边给杏儿擦脸,一边紧紧抱着孩子。
“不哭,杏儿不哭,娘在这儿呢,谁也不能欺负你了。”
这一幕,看得周围几个心软的妇人鼻子也有些发酸。
但有一个人,心疼得比谁都厉害。
楚珩看着陈月掉下来的眼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烦躁得想杀人。
他费尽心思把人哄得开开心心带回来,就是为了让她再哭一场的?
楚珩眉头紧锁,大步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陈月眼角的泪珠。
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他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别哭了。”
他声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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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和讨好,“眼睛哭肿了,明日怎么见人?”
陈月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却被楚珩强硬地扳了回来。
“谁惹的,处理了便是,值得你掉金豆子?”
楚珩转过头,看向二癞子那群人的时候,脸上的柔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戾气。
“来人。”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森森寒气。
“在!”
两名黑衣侍卫上前。
楚珩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财物,还意图伤人。送去府衙,告诉知府,让他按律严办,最好是查查这两人以前有没有什么底子,一并清算。”
二癞子和他媳妇儿一听“府衙”、“严办”,吓得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老爷饶命啊!我们就是开个玩笑!真是玩笑啊!”
“杏儿!杏儿丫头你快帮说说好话,二叔平日里对你不错啊!”
二癞子想爬过来求情,被侍卫一脚踹翻,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诬陷良家妇女名节,也是罪。”楚珩目光冷冷地扫过刚才嘴碎的李家嫂子。
李家嫂子白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周围的街坊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原地隐身。
也不晓得陈月这是找了个什么厉害人物。
楚珩处理完这些碍眼的苍蝇,转头又变了一副面孔。
他蹲下身,视线与陈杏儿平齐。
“好了,坏人都抓走了。”
楚珩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虽然哭花了脸但依然能看出美人胚子的小姑娘,心里难得生出几分爱屋及乌的柔软。
这就是她的女儿。
这眼睛,这鼻子,跟陈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月脸上一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惧怕,反而透着一股子寻常夫妻间的亲昵。
陈杏儿吸溜了一下鼻涕,止住了哭声。
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先是看了看自家变得跟仙女一样的娘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高大英俊、把坏人治得服服帖帖的男人。
小姑娘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男人看着真有钱,衣服上的金线都闪瞎眼了。
而且长得真好看,整个京城她就没见过比眼前男人还好看的人了。
最重要的是,他对娘亲好,还帮自己出气!
陈杏儿一手拉着陈月的手,仰起头,一点也不认生地盯着楚珩看。
“叔叔,你是谁呀?”
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听着让人心软。
楚珩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们娘俩,我就让人把他们的牙都敲掉。”
陈杏儿眼睛一亮。
只是……
小姑娘歪着脑袋,越看这张脸越觉得眼熟。
这眉毛,这眼睛,尤其是笑起来那种稍微有点欠揍又有点好看的感觉……
10. 第十章
事情都处理完了,林之瑞磨磨蹭蹭地挪过来,步子沉得像灌了铅。
他耷拉着脑袋,平日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舅舅。”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
心里默默嘀咕,他舅舅是怎么找过来的啊!他已经藏的这么好了,还有刚刚那是杏儿的娘亲吗?杏儿的娘亲为什么会和他舅舅站在一起?
林之瑞心里有好多个问题,可惜他一个也不敢开口问出来。
楚珩漫不经心地瞥过去,狭长的凤眸里没半点惊讶,反倒透着股看热闹的闲适。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云纹,语气凉凉的。
“你倒是会找地方。”
这话听着也不知是夸还是损。
全京城都快被长公主府的人翻了个底朝天,就连自己也派了不少人手出来找她,这小子倒好,竟是和月娘的女儿凑一块儿去了。
得亏是遇到了月娘的孩子,不然找起来当真是麻烦,若是再遇上点危险,楚珩想了想他姐那个性子,不自觉头疼。
陈月此时正拿着手帕擦眼角,闻言动作一顿,不自觉地张了张嘴。
她看了看一身贵气的楚珩,又看了看眼前的林之瑞。
舅舅?
这两人竟然是一家的?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个小郎君是公主的儿子?
公主的儿子,竟然和自己女儿在一块儿?
陈杏儿原本还赖在陈月怀里撒娇,听见这一声“舅舅”,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怪不得!
刚才她就觉得这个厉害叔叔眼熟得很,好像在哪里见过。
原来是长得像林之瑞!
小姑娘暗自点头,心说这就对上了。
也就是楚珩听不见这丫头的心声,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在陈杏儿心里,竟然是“像”那个不学无术的外甥,怕是当场就要气笑,非得揪着林之瑞的领子好好论论这血缘尊卑,明明是这混小子长得像朕!
闹剧收场,看热闹的街坊四邻被侍卫们冷着脸驱散。
陈月牵着陈杏儿进了屋,林之瑞像个做错事的小鹌鹑,缩着脖子在外头和楚珩大眼看小眼。
主要是怕挨揍。
屋里,陈月让杏儿坐到床边,自己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她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却依稀可见美人胚子的脸蛋,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柔软。
“杏儿,”陈月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娘想……再嫁。”
说这话时,她有些忐忑。
虽然杏儿年纪小,但在这个家里,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她是把女儿当大人看的。
陈杏儿眨巴眨巴眼睛,视线穿过破旧的窗棂,落在那位正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连背影都透着股“生人勿进”气场的男人身上。
那个叔叔的衣着打扮看着很有钱,刚才处理坏人的手段更是雷厉风行。最重要的是,他看娘亲的眼神,热乎得像是要着火。
于是陈杏儿干脆利落地开口。
“好呀!”
而后很是认真地发问,“我要改口喊爹爹吗?”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娘嫁了人,那是肯定要改口的。
陈月脸上的笑意微敛,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那可是当今圣上。
天家威严,岂是寻常百姓家可比?
杏儿这声“爹爹”,若是放在寻常人家那是亲昵,可若是放在那位身上,怕是不合规矩,也要遭人诟病。
她摇了摇头,柔声道:“不用,先叫……叔叔便是。”
陈杏儿有点失望,不过很快就把它抛到了脑后。
收拾东西的过程简单得令人心酸。
这房子是陈家的祖宅,当初陈月她爹觉得自家姑娘太美,索性招了个赘婿,可惜遇到了陈杏儿他爹那么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东西。
原本陈家还是有些家底的,陈父没了之后,全被陈杏儿她爹拿去吃酒了,陈月想拦,却也拦不住,有时候还要遭顿毒打。
好在陈杏儿她爹喝多了得罪了人,被人不知道扔哪个乱葬岗了,陈月母女这才能勉强过日子。
陈月看了眼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还有自己平日里绣活用的针线篓子。
深吸了口气,决定什么也不带。
倒是陈杏儿那个视若珍宝、里面装满漂亮石头的小匣子被她拿了起来。
楚珩并没有嫌弃这些破烂,反而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陈月手里的包袱匣子,递给身后的侍卫。
马车就停在巷子口。
马车大得吓人,四角垂着流苏,车身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拉车的四匹马高大骏美。
陈杏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马车,更别提是这样豪华的马车。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凳上去,屁股都不敢坐实了,只挨着软垫的一个边儿。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角落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案几上摆着的糕点精致得像艺术品。
陈杏儿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小嘴微张,半天合不拢。
“好大啊……”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马车里简直比她的卧室还要大!
随着马车辘辘前行,穿过喧闹的市井,驶入威严肃穆的宫门。
高耸的红墙金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沿途所见,皆是低眉顺眼、屏息凝神的宫人。
马车停稳,帘子被侍卫恭敬挑开。
“陛下,到了。”
陈杏儿跟着陈月下了车,脚刚一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有点发晕。
紫乾殿巍峨耸立,汉白玉的台阶一层层铺陈而上,仿佛通往天宫。
两旁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齐刷刷地高呼:“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声浪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陈杏儿哪里见过这阵仗?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小手紧紧攥住陈月的衣袖,半边身子都躲到了娘亲身后。
太大了。
这里的一切都太大了。
房子大得像怪兽,院子大得能跑马,连跪在地上的人都多得数不清。
她心里那点小市民的机灵劲儿,在这煌煌皇威面前,瞬间被碾成了渣。
陈月感觉到女儿的紧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可陈杏儿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她转头,看见那个平日里总是咋咋呼呼的林之瑞此刻也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正低着头装死。
一种莫名的同病相怜感油然而生。
陈杏儿松开陈月的袖子,悄咪咪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一把抓住了林之瑞的手。
林之瑞猛地一哆嗦,侧过头,惊恐地瞪着她。
陈杏儿没理会他的眼神,只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这小哥哥虽然没啥用,但好歹是个熟人,抓着手里有热乎气,心里踏实。
林之瑞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
他根本没心思管陈杏儿抓不抓他的手,他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完了。
被舅舅抓到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进宫。
进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那个脾气火爆、能倒拔垂杨柳的亲娘——长公主殿下,马上就会杀过来!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可一想到长公主那根御赐的鸡毛掸子,林之瑞就觉得屁股幻痛,鼻子发酸,想哭。
他会被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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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会被打死的!
呜呜呜呜……
“先把两个孩子带去偏殿洗漱更衣。”
楚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容置疑。
陈杏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眉清目秀的宫女姐姐温柔地牵走了。
林之瑞也被一个小太监领着,一步三回头,那眼神凄惨得像是去刑场。
紫乾殿内,瞬间清静了下来。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与喧嚣。
陈月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这地方太过奢华威严,让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陛下……”她刚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意。
楚珩却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揽入怀中。
陈月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坚硬的胸膛。
熟悉的龙涎香瞬间将她包裹,那是独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强势得不容拒绝。
“孩子们还在偏殿呢……”
陈月羞得满脸通红,伸手想要推拒,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这青天白日的,大门才刚关上,若是被人听见……
“管他们作甚。”
楚珩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陈月敏感的耳垂上,激起她一阵战栗。
不过,到底是顾及着孩子们还在,因此二人也只是浅尝辄止。
……
偏殿里,气氛则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宫女围着陈杏儿,又是洗脸又是梳头,忙得团团转。
陈杏儿像个精致的布娃娃,任由她们摆弄。
等一切收拾停当,她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自己都看呆了。
镜子里那个小姑娘是谁呀?
原本有些枯黄的头发被梳成了精致的双丫髻,簪着两朵赤金镶珠的小花,俏皮又贵气。
身上那件打补丁的旧衣裳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浅鹅黄色的襦裙。
那料子软得像云彩,上面绣着几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仿佛要飞起来似的。
陈杏儿转了个圈,裙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迎春花。
太好看了!
这就是有钱人家的生活吗?
她美滋滋地提着裙摆,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林之瑞这会儿也换了一身锦衣华服,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抖腿,心里还在盘算着待会儿见了亲娘该用什么姿势求饶才能少挨两下打。
忽然,眼前一亮。
一抹嫩黄色的身影闯入视线。
林之瑞下意识地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陈杏儿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洗去了尘土和泪痕,白嫩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林之瑞,你看我好看吗?”
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林之瑞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平时那些损人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也……太好看了吧。
就像画上的仙童走下来了一样。
他那张还没褪去婴儿肥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直视陈杏儿的眼睛。
“咳……也就……马马虎虎吧。”
林之瑞别过头,故作镇定地嘟囔了一句,手指却紧张地绞着衣角。
杏娘真好看。
比京城里那些只会端着架子的大小姐都要好看一百倍!
就在这少男心事刚萌芽的档口,林之瑞突然产生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11. 第十一章
“林!之!瑞!”
一声饱含怒气与杀意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偏殿门口。
林之瑞浑身一颤,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
完了!
阎王爷来了!
还没等他想好是跪下还是装晕,一道艳丽至极的身影已经如旋风般刮了进来。
来人一身大红洒金宫装,满头珠翠摇曳,容貌艳丽逼人,只是此刻那双凤眼里正燃烧着熊熊怒火。
正是当朝长公主,楚珩的亲姐姐,楚娴。
“好哇!你个小兔崽子!离家出走?学会离家出走了是吧?啊?!谁给你的胆子?!”
长公主根本没给林之瑞解释的机会,那只保养得宜的玉手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揪住了林之瑞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娘!亲娘!松手啊!疼啊!!!”
林之瑞瞬间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随着长公主的手劲儿被迫踮起了脚尖,刚才那点世家公子的风度荡然无存。
“吾命休矣!”他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陈杏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睁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个穿得像凤凰一样华丽的女人,怎么打起孩子来跟隔壁婶子一样接地气?
看着林之瑞被揪得呲牙咧嘴,陈杏儿心里居然莫名生出一种亲切感。
看来不管是有钱人还是穷人,娘打儿子都是一个套路啊。
长公主正教训着逆子,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站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衣衫,正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眼神清澈又无辜,像只受惊的小鹿。
长公主动作一顿。
这应该就是那陈家的小丫头了。
听说弟弟对那陈月宝贝得紧,这丫头以后怕就是弟弟的掌上明珠。
更何况,小姑娘长得实在是太招人疼了。
长公主那张正处于暴怒边缘的脸,硬生生地、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挤出了一个慈祥无比的笑容。
“哎哟,这就是杏儿吧?”
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刚才那个母夜叉根本不是她。
“真是个标志的小娘子,别怕啊,伯母就是跟哥哥闹着玩呢。”
陈杏儿看着长公主那张笑得如春花般灿烂的脸,再看看她手上——
那只揪着林之瑞耳朵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因为心情激动,暗暗又加了两分力道。
林之瑞的脸都疼绿了,五官扭曲成一团,却在亲娘的淫威下敢怒不敢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不是闹着玩吗?
娘,您的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啊!
呜呜呜呜,男子汉大豆腐,这回是真的要碎成豆腐渣了……
陈杏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抿嘴一笑。
林之瑞扭头瞅见陈杏儿在笑,那对乌溜溜的小梨涡像两把带钩子的刀,瞬间把他最后那点少男自尊戳了个稀碎。
他心里拔凉拔凉,恨不得原地遁地,或者干脆钻进地缝里去。
“呜呜呜……”
没等他再给自己挽回面子,长公主那只金尊玉贵的手稍一用力,就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扯着他的耳朵直接朝门外拽。
“哎哟!耳朵要掉了!娘,救命啊!”
惨叫声随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变得微弱,最后淹没在红墙绿瓦的拐角处。
偏殿里重归宁静,甚至静得落针可闻。
陈杏儿揉揉笑得微僵的脸颊,等那股子看戏的兴奋劲一过,紧张感便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孤零零站在偌大的殿阁里,脚下是纹理繁复的羊脂地毯,四周是闪瞎眼的博古架和掐丝珐琅香炉。
这地方太大,大得让她这种在巷子里跑惯了的野丫头觉着压抑。
那些宫人低垂着脑袋,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尊尊没有魂灵的石塑,教人心里发虚。
好在,没过多久,那一抹熟悉的温润香风便刮到了跟前。
“杏儿!”
陈月快步入内,原本娴雅的步子带了几分难掩的急促。
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掌在陈杏儿背上轻拍,那股子令人安稳的柔和气息瞬间冲散了周遭的冷清。
陈杏儿像寻到救命稻草,毛茸茸的小脑袋拼命往娘亲怀里钻,小声嘟囔:“阿娘,我怕。”
陈月鼻尖微酸,刚要温言宽慰,身后却传来一阵沉稳却轻快的脚步声。
楚珩也跟着进来了,他站在几步开外,并未上前打扰这对母女,只是半垂眼尾,视线在陈月温柔的侧脸与陈杏儿那张活泼的面孔间来回。
此时此刻,这位杀伐果决的帝王,脑海里竟飘过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让他喉咙发紧的念头。
若是月娘给他生个女儿……
楚珩的视线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糯米团子,软软糯糯地喊他父皇,那必然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公主,想要星星绝不给月亮。
肯定比眼前这个月娘和别的男人生的女儿要乖巧懂事得多。
不过,爱屋及乌。
既然是月儿的女儿,那便也是他的责任。
“既然进来了,以后便安心住下。”
楚珩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陈月身上,声音低沉而笃定,“前朝那些烂摊子朕都收拾干净了,如今这后宫空置,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朕已经下旨封你为宸妃,暂且就先带着杏儿住关雎宫。”
宸妃?
关雎宫?
陈杏儿眨巴眨巴眼睛,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她在巷子里听说书先生讲过,妃子那可是皇帝的老婆!
那……这个男人,就是皇帝?
也就是她的……后爹?
陈杏儿的小脑瓜飞速运转。
皇帝=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娘亲=宸妃=皇帝的老婆。
她=宸妃的女儿=皇帝的继女。
这个等式一换算,陈杏儿只觉得眼前金光闪闪,仿佛无数个金元宝从天而降,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以后是不是有用不完的胭脂水粉?吃不完的桂花糕?穿不完的绸缎衣裳?
再也不用为了几个铜板跟卖菜的大娘讨价还价了?
再也不用担心下雨天屋顶漏水了?
陈杏儿猛地抬头,看向楚珩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哪里是看后爹,分明是看一尊活生生的财神爷!
“皇……皇上?”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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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楚珩挑眉:“嗯?”
陈杏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您真好看!比戏文里的状元郎还好看!”
楚珩失笑。
这马屁拍得,真是清新脱俗。
陈月在一旁听得脸热,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心,嗔怪道:“杏儿,不得无礼。”
楚珩却心情大好,伸手在陈杏儿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刚梳好的双丫髻揉得乱七八糟。
“无妨。”
这多可爱啊,比他外甥可爱多了。
夜幕降临,关雎宫灯火通明。
这里比之前的偏殿还要大,还要奢华。
陈杏儿躺在柔软得像云彩一样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伸手摸了摸身上的锦被,滑溜溜的,凉丝丝的,这就是有钱人睡觉的感觉吗?
真好啊。
只是陈杏儿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的,就是睡不着。
于是抱着小被子去了陈月床上,陈月看着陈杏儿:“可是今儿吓着了?要和娘一起睡吗?”
陈杏儿不好意思说是床太舒服了自己才睡不着的,于是顺着陈月的意思点了点小脑袋瓜。
然后钻进了陈月被窝里。
第二日,日上三竿。
楚珩下了朝,脚步轻快地直奔关雎宫。
昨夜碍着陈杏儿刚进宫受了惊吓,非要赖在陈月房里睡,害得他只能孤零零地回了紫宸殿。
刚进关雎宫的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娘,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慢点吃,别噎着,喝口茶。”
“娘,这朵花戴在你头上真好看,我也要戴!”
楚珩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往里一看。
只见陈杏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拿着一支珠钗往陈月头上比划。
陈月满眼宠溺,拿着手帕细心地给女儿擦嘴角的点心渣,那温柔的神情,看得楚珩心里直泛酸水。
那是朕的媳妇儿!
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大白天的,缠着朕的媳妇儿做什么?
楚珩倚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双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看来,得给这丫头找点事做。
“咳。”
楚珩清了清嗓子,抬脚跨进门槛。
屋里的母女俩同时看过来。
陈月眼睛一亮,想起身行礼,却被身上的“挂件”拖累,动作慢了半拍。
楚珩几步上前,先把陈月扶住,顺手极其自然地把陈杏儿从陈月身上扒拉下来,放到一边的椅子上。
“可还住得习惯?”
陈月抿嘴一笑,脸颊微红:“都好,谢皇上挂怀。”
“那就好。”
楚珩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正努力吞咽点心的陈杏儿身上。
“杏儿今年也有十三了吧?”
陈杏儿莫名觉得后脖颈有点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唔……昂。”
楚珩一脸正色,眉头微蹙,仿佛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十三岁,不小了,该正经上学堂读书了,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四书五经都已经倒背如流了。”
陈杏儿:?
你是皇帝,我又不是。
12. 第十二章
深秋初晨,秋高气爽。
陈杏儿背好娘亲亲手缝制的小猫书包,迈开短腿踏过学堂高高的门槛。
阳光洒在她俏丽的小脸上,暖烘烘的。
大周朝男女同席听讲的规矩,还是宣德皇后那会儿立下的。
想当年女子也能科举入仕、指点江山,何等威风。
可惜百年光阴蹁跹。
如今女学子虽还能坐在学堂里,朝堂之上却再难觅见女官的半点踪影。
陈杏儿眼下是不管这些家国天下事的。
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四下乱转,精挑细选了一个好座位。
一个靠墙倒数第二排的绝佳宝地。
虽然旁边的桌子上像是有人坐,可这地方瞧着实在是不错,上课开个小差、偷吃两块糕点,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陈杏儿乐滋滋跑过去,一屁股坐下。
刚摸出半块带进来的梅花糕准备啃,门口突然传出一阵响动。
原本安静的学堂泛起轻微骚动。
来人穿着身亮银色刻丝锦袍,腰间挂着块水头极足的翠绿玉佩。
小公子下巴微昂,步子迈得六亲不认,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陈杏儿猛地愣住了。
林之瑞?!
陈杏儿先是开心,毕竟有她认识的人。
然后是不解。
这规矩森严的宫廷学堂,连大门都有带刀禁军把守,林之瑞是怎么进来的?
隔着一条窄窄过道,楚乐瑶将陈杏儿这副发呆神情尽收眼底。
她捏紧手里泛旧的素色绢帕,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暗芒。
楚乐瑶向来自卑,总因庶女出身且生母是个平民而觉得低人一等。
在这权贵云集的皇家学堂里,她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可当她瞥见陈杏儿那副毫无规矩、粗鄙啃点心的模样,一股莫名优越感瞬间直冲天灵盖。
这学堂里终于有个比她更土气、更上不了台面的人了。
楚乐瑶眼珠微转,立刻换上副温柔热切的面孔。
她身子往旁边探了探,凑到陈杏儿近前。
“陈妹妹,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可千万别冲撞了贵人。”
她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心好意的提点。
“那位公子,乃是长公主与威远大将军的独子,林小侯爷。”
楚乐瑶拿帕子掩着唇角:“他脾气顶顶不好,你莫要直愣愣盯着瞧,惹了厌弃可就麻烦了。”
陈杏儿惊得一愣。
长公主的儿子?那个要饭小弟是小侯爷?!
对哦,进宫那天有个很漂亮的姨姨拽着林之瑞的耳朵走了。
原来那个漂亮姨姨就是长公主。
陈杏儿正在心里嘀咕,那边的林之瑞已经眼尖地发现了她。
“杏儿!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里的惊喜毫不掩饰,清脆响亮,让整个学堂的学生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陈杏儿被他这动静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回答:“我……我来上学啊。”
“我也是我也是!”林之瑞开心得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一屁股挤开陈杏儿的书包,硬是跟她坐到了一张凳子上,“我娘非让我来,说再不读书就要打断我的腿!早知道你也在,我昨天就飞奔过来了!”
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
一个说自己昨天进宫吃了多好吃的点心,一个吹嘘自己前几天又掏了个多大的鸟窝。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所有探究、惊讶的目光全都隔绝在外。
隔着一条窄窄过道的楚乐瑶,脸上的温婉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凭什么这个野丫头能和小侯爷这般熟悉?!
楚乐瑶咬紧下唇,正欲开口搭腔,刷一波存在感。
“咳。”
门口传来一声极其威严轻咳。
楚乐瑶吓一哆嗦,赶紧缩回脖子,老老实实端坐好。
原本闹哄哄学堂瞬间鸦雀无声。
孙夫子手捧书卷,慢悠悠跨进门槛。
这老夫子须发皆白,手里常年攥把油光发亮戒尺。
林之瑞见状,像耗子见了猫。
刺溜一下窜回自己座位。
孙夫子走到案前,凌厉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陈杏儿那张生面孔上。
他稍作停顿,并未发话。
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
何况这小丫头生眼眸清亮,瞧那机灵劲儿,定是个过目不忘的好学生。
“翻开《尚书·洪范》。”
孙夫子收回视线,直接开场。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老夫子抑扬顿挫,摇头晃脑。
满口之乎者也,深奥晦涩。
陈杏儿原本还端坐如钟。
半盏茶功夫不到,她两眼就开始发直。
水什么?火什么?
这老头嘴里念莫不是哪门子西域咒语?
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上下眼皮直打架。
实在熬不住,陈杏儿悄悄偏过头视线不自觉地落向林之瑞那边。
这一看,她猛地提口气。
只见林之瑞坐姿端正,腰板挺直如松,手里握着支狼毫笔,目光紧紧锁住书本。
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仿佛正沉浸在圣人大道之中。
陈杏儿急了。
林之瑞身份如此尊贵,都在拼命苦读,想来肯定是学问不错。
她可是老大哎,若是大字不识几个,连小弟都考不过,这多丢人?
不行!绝对不能输!
陈杏儿猛地挺直了小腰板,学着林之瑞的样子,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孙夫子,试图用意念把那些听不懂的话全都刻进脑子里。
另一边。林之瑞其实已经快疯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陈杏儿正往这边瞧。
哇,杏儿真好看,连发呆都这么机灵可爱。
等等,她刚刚是不是在偷看我?肯定是觉得我认真听讲的样子特别有学问!
林之瑞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不行不行,得继续保持。绝对不能在杏儿面前丢脸!
他更加努力地做出认真听讲的表情,可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夫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学堂里鸦雀无声。
这新来的小丫头底细如何,众人尚不清楚。
可小侯爷林之瑞是个什么德行,大家简直门儿清!
尤其是坐在他旁边的赵允谦。
赵允谦手里捏着书卷,余光瞥见身边宛若老僧入定的好友,满头皆是问号。
平日里这会儿,林之瑞早该流口水打呼噜了。
今日竟连背脊都挺得像根戒尺?活见鬼了!
“你今日……”赵允谦压低声音,拿笔杆戳了戳他胳膊,“怎么这般好学了?”
林之瑞眼珠子死死黏在书页上,根本不敢乱动。
他哪里看得明白这些鬼画符!
满脑子全在想绝对不能在杏儿面前掉链子。
他微微扬起下巴,硬生生凹出一个孤高绝尘的清冷侧脸。
“你不懂。”语气沧桑,透着股莫测高深。
赵允谦眼皮猛地一跳,默默转过头去。
真是吃饱了撑的,他多余问这一嘴。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孙夫子前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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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门槛,学堂里瞬间炸开锅。
陈杏儿赶紧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大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不行,得去探探林之瑞的虚实!
这小子若是装模作样,她下午也干脆直接趴桌上大睡特睡。
当老大的,哪能活得比小弟还辛苦?
她轻手轻脚绕过楚乐瑶那条窄过道,刚准备凑过去拍林之瑞肩膀。
眼前景象却让她硬生生刹住脚步。
只见林之瑞一把揪住赵允谦衣袖,急得脸红脖子粗。
“快快快,允谦!夫子最后讲的那个什么相生相克到底怎么解?”
“你赶紧给我掰碎了讲讲,我急用!”
他声音刻意压得极低。
但那股子如饥似渴求学的劲头,简直快要把屋顶掀翻了。
赵允谦满脸写满无语,只能无奈叹气,提笔在白纸上画图讲解。
林之瑞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把眼睛长在纸上。
陈杏儿愣在原地,小嘴张成了一个圆。
天呐!
林之瑞竟然连休息时间都不放过,还要拉着同窗请教学问?
他可是堂堂小侯爷哎!
太可怕了!这学堂里的人卷起书来简直丧心病狂!
陈杏儿胸口猛地窜起一团火,危机感瞬间拉满。
小弟都如此拼命,她这个做老大的若是连两句文绉绉的话都背不出来,往后还怎么服众?
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紧紧攥起小拳头,一溜烟蹿回自己座位。
“啪”地一声将《尚书》重新摊开。
不就是背书吗!
学!她今日就算把书皮啃了也要学!
一天下来,二人都疲惫的很。
林之瑞这辈子没像今天这样,盯着书本瞧得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他觉得那些墨疙瘩在纸上跳舞,跳得他头晕眼花,喉咙发干。
另一边的陈杏儿也强不到哪儿去,她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透着股浓浓的迷茫。
以前在巷子口那间破屋子里,老秀才教的是“天地玄黄”,可这宫里夫子讲的却是“微言大义”。
她抓了抓头发,觉得脑壳隐约作痛,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
夕阳斜斜地挂在墙头,学堂里的学子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林之瑞肩膀一垮,原本挺得像标枪一样的脊梁骨瞬间塌了下去。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把那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课本胡乱塞进书袋,就离开了学堂。
陈杏儿看他走了,这才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课业。
正准备起身离开,就被楚乐瑶喊住了。
她不知何时站到了陈杏儿身侧,微微低着头,神色间尽是温婉。
楚乐瑶观察陈杏儿很久了,自然也清楚陈杏儿听不懂装懂。
“陈妹妹,我看你方才在堂上似乎有些困顿,可是哪里没听懂?”
楚乐瑶语调柔和,细声细气的,活脱脱一副关怀同窗的好模样。
陈杏儿停住脚,侧过头打量着眼前这位打扮精致的娇小姐。
不知怎的,她觉得楚乐瑶那张笑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看不见的假面。
那眼神里的优越感,就像她以前在巷子里见过那些自诩高贵的大家族里面的仆人一样。
“不用了,多谢楚姐姐。”陈杏儿往后退了一小步,客气地摇头。
“我回去问我娘亲就可以,她懂得可多了。”
楚乐瑶脸上的笑容僵了瞬间。
“既然妹妹有把握,那便是我多事了。”她掐着指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大度的模样。
陈杏儿没心思管她怎么想,拉着书袋带子,一溜烟往关雎宫跑去。
13. 第十三章
陈杏儿踏进关雎宫大门时,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
这上学哪里是享福,分明是去西天取经,还是没马骑的那种!
她刚转过影壁,就瞧见娘亲陈月正倚在廊柱下,手里捏着帕子,正往这边张望。
夕阳余晖洒在陈月身上,给她那本就温婉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杏儿回来了?”陈月紧走几步应上来,声音像三月的春风,吹得人心尖发软。
她没问今天夫子讲了什么,也没问那艰涩的《尚书》背下来几句。
自己的女儿,她最清楚。
这孩子打小在巷子里野惯了,猛地圈进红墙绿瓦的学堂,怕是骨头都要憋坏了。
“累不累?在学堂坐了一整天,可还适应?”陈月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揉捏。
陈杏儿扬起小脸笑眯眯地。
“都挺好的。”
“那就好。快去洗把脸,膳房那边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鲈鱼。”
饭桌上,陈杏儿化悲愤为食欲,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两碗米饭。
肚子填饱了,可那如山倒的课业还压在心头。
陈杏儿深吸一口气。
开始写课业。
灯火摇晃,陈杏儿写得抓耳挠腮,那笔杆子几乎要被她咬出牙印。
好容易熬到深夜,她才揉着酸涩的眼眶,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成果大功告成。
第二天一早,陈杏儿顶着淡淡的青色,精神抖擞地冲进了学堂。
她来得早,学堂里还没几个人,只有楚乐瑶已经坐在位子上,正低头翻书。
“陈妹妹早。”楚乐瑶抬头,笑得依旧那么无害,可眼底那抹阴翳一闪而过。
陈杏儿也点头回应:“早。”
刚放下书袋,正准备坐下呢。
文玉在门外探头招手:“姑娘,夫人亲手做了如意糕,让您趁热尝尝。”
陈杏儿立马出了学堂。
室内,楚乐瑶盯着陈杏儿的背影,指尖死死扣住书页。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民间长大的野丫头,能得到皇上的偏宠,连下人都对她如此尽心?
那种自卑拧成的毒芽,在阴暗处疯狂生长。
她起身,轻手轻脚挪到陈杏儿座前,心跳得像擂鼓。
手有些颤抖,她迅速翻开陈杏儿的书袋,那叠写满笨拙字迹的纸张就在眼前。
“既然你这么爱显摆,那就去夫子面前显摆个够吧。”
楚乐瑶咬着唇,将那几页纸飞快塞进自己怀里,坐回原位时,脸白得像纸。
片刻后,陈杏儿嚼着点心,乐颠颠地跑回来,压根没看书袋一眼。
不多时,孙夫子就进来了。
“昨日布置的课业,都交上来。”
学子们陆续起身,陈杏儿也自信满满地伸手去掏书袋。
掏了一下,空的。
再掏一下,还是空的。
她愣住了,原本神采飞扬的小脸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书呢?
我昨晚熬到半夜,写得手都要断了的宝贝作业呢?
她把书袋底儿都快翻烂了,还是啥也没有。
孙夫子走到了陈杏儿跟前,眉头一皱,胡须跟着乱颤。
“陈杏儿,你的课业呢?”
陈杏儿急得鼻尖冒汗,语无伦次:“夫子,我写了!我真的写了!我昨晚写到天都黑了,我真的写了!”
孙夫子冷哼一声,戒尺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满口胡言!没写便是没写,这般借口,老夫听得多了。”
“伸手!”
陈杏儿看着那黝黑沉重的戒尺,心里委屈得想哭。
谁偷了她的血汗钱……不,是血汗作业!
就在戒尺即将落下的刹那,一旁坐着的林之瑞忽然腾地站了起来。
他动作极大,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等等!”
林之瑞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叠纸,表情有些纠结,甚至透着股肉疼。
他看了一眼那叠纸,那是他昨晚求爷爷告奶奶,甚至许了赵允谦三个月的零嘴才弄明白的课业。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递给孙夫子。
“夫子,这是陈杏儿的,被我拿过来了。”
全班哗然。
陈杏儿也傻了,呆呆地看着林之瑞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庞。
孙夫子接过纸,看了看上面工整的字迹,又看了看林之瑞。
“哦?那你的呢?”
林之瑞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我的啊……我刚才光顾着帮她捡了,自己的还没来得及抄……呸,没来得及写完。”
孙夫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小子,当他是瞎子吗?
“林之瑞!你倒是义气!”
“啪!啪!啪!”
三下戒尺结结实实地抽在林之瑞手心。
林之瑞疼得嘴角抽搐,硬是梗着脖子,连声闷哼都没出。
课间休息,陈杏儿第一时间冲到林之瑞桌前。
“你是不是傻?那明明是你写的!”
她拉过林之瑞的手,瞧见那掌心已经红肿了一大片。
“这得多疼啊?”
陈杏儿从怀里摸出文玉送来的如意糕,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林之瑞嘴里塞着糕点,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抬眼,对上陈杏儿那双关切的大眼睛。
今日陈杏儿穿了件海棠红的小袄,衬得肤白如玉,双眸灵动得像是坠了星辰。
他瞧着瞧着,忽然觉得那挨打的手心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嘿嘿。”他傻笑出声,嘴角还挂着点心渣子。
陈杏儿皱起眉头,伸手探他额头。
“你是被打傻了吗?”
林之瑞拨开她的手,小声道:“没傻。不过杏儿,你真没写?我那是帮你顶锅,你自己得心里有数。”
陈杏儿一听,火气腾地冒了出来。
“谁没写!我陈杏儿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吗?”
“我昨晚连蜡烛都烧短了半截!”
她忽然想起早上唯一的异常,转过头,盯着不远处的楚乐瑶。
楚乐瑶此时正低头摆弄着笔架,身子僵硬得像块木头。
“楚姐姐。”陈杏儿走过去,语气冷了几分。
“今早咱们俩来得最早,你看见我书袋里的课业了吗?”
楚乐瑶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泛白。
她缓缓抬头,眼里迅速蓄起一层水汽,声音细弱蚊蝇。
“陈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在这儿看书,并未注意旁的。”
那种欲盖弥彰的无辜感,让林之瑞这种直肠子都觉得不舒服。
他站起身,大步跨过去,眼神犀利。
“不对劲,你刚才眼神躲什么?”
楚乐瑶往后缩了缩,“我没有……”
“有没有,搜搜不就知道了!”林之瑞可没那么多怜香惜玉的心思。
他一把扯过楚乐瑶的书袋,动作粗鲁。
“林之瑞!你别太过分!”楚乐瑶急了,站起来想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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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哪是林之瑞的对手?
林之瑞把书包往桌上一倒,哗啦啦落出一堆东西。
在那堆整齐的书籍中间,几页写得龙飞凤舞、极具“陈氏风格”的纸张赫然入目。
那是陈杏儿昨晚的墨宝,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
陈杏儿看着那几页纸,心里的怒火腾地烧成了荒原。
“真的是你拿的?”
她简直不敢置信,平日常常柔柔弱弱叫她妹妹的人,背后捅刀子这么准?
楚乐瑶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这种当众被揭穿的羞辱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
“呜……”她捂住脸,眼泪说掉就掉,哭得梨花带雨。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妹妹写得好,想借鉴一下……”
这种鬼话,谁信?
“借鉴到自己兜里去了?”陈杏儿冷笑,“楚乐瑶,你可真行!”
这时,旁边一个平日里就爱跟在楚乐瑶身后的官家小姐站了出来。
“陈杏儿,你神气什么?”
“不就是几页破纸吗?乐瑶也是一时糊涂,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
“还有你,林之瑞!你一个大男人,翻女孩子的东西,你羞不羞!”
那小姐名为李依依,此时护在楚乐瑶身前,一副仗义执言的模样。
楚乐瑶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仿佛她才是那个受尽委屈的人。
陈杏儿被气笑了,她指着自己还没消气的胸口。
“她偷我东西,反倒成我的错了?”
“这天底下的理儿,都是你们家定的?”
林之瑞也火了,把那叠课业往陈杏儿手里一拍。
“走,找夫子去!我这三板子不能白挨!”
他拉着陈杏儿就要往外走。
李依依急忙拦住,“站住!乐瑶都道歉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她本来性子就受不得刺激,你们这样闹大,是要逼死她吗?”
陈杏儿停住脚。
“那就可以随便糟蹋别人的心血?”
“我陈杏儿不吃这一套!”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门外跨进来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中年文士。
他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眉头紧锁成川字。
这是教诗书的李夫子,向来看人下菜碟。
李依依仿佛见到了救星。
“夫子!您快管管吧!”
她指着陈杏儿,噼里啪啦一顿添油加醋。
只说陈杏儿胡搅蛮缠欺负楚乐瑶,对偷课业的事轻描淡写。
李夫子扫过桌上的烂摊子。
目光落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楚乐瑶身上。
这可是昌郡王家的千金,不过是宸妃娘娘带进来的“拖油瓶”。
娘家又没什么显赫背景,谁轻谁重一目了然。
“陈杏儿,同窗之间理应友爱。”
李夫子放下茶壶,板起脸教训。
“为了一点小事就大动干戈,实在有辱斯文。”
“还不快给楚同学赔个不是!”
陈杏儿气血上涌,眼眶发红。
“凭什么?”
她攥紧小拳头,指节发白。
“明明是她偷我东西,夫子不分青红皂白,反倒让我道歉?”
“我才不!”
李夫子被她当众顶撞,面子顿时挂不住。
“冥顽不灵!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这话可是踩了陈杏儿的底线。
她正要发作,旁边一只手猛地扯过她。
14. 第十四章
“老古板,你眼瞎啊!”
林之瑞像头护食的小狼崽,往前一挡。
李夫子这才看清旁边站着的人。
哎哟喂,长公主家的小侯爷!
他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小侯爷,您怎么在这儿?”
这变脸速度,不去唱戏可惜了。
林之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少跟我套近乎,你个老糊涂,连案子都断不明白,教什么书!”
然后一把拽住陈杏儿的手腕。
“杏儿,咱们走!”
“找能讲理的人去!”
林之瑞拉着陈杏儿一路风风火火。
穿过九曲回廊,直奔御书房。
这皇宫大内,别人不敢乱走,林之瑞可是熟门熟路。
他舅舅是谁?当今圣上!
此时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
楚珩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随意掷在御案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唇角微扬。
满脑子都是月娘那张温婉娇嗔的脸。
昨日她亲手熬了莲子羹,还嗔怪他批折子太晚。
今日政务处理得快,正好去陪她用膳。
他刚站起身,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舅舅!舅舅!”
林之瑞大嗓门震得窗棂直响。
几个太监没一个拦得住的,两个半大孩子就这么进来了。
楚珩停住脚步,眉头微蹙,直觉不能是什么好事儿。
这皮猴子又闯什么祸了?
视线一转,落在林之瑞身后那个小丫头身上。
陈杏儿梳着双丫髻,戴着精致的珠花。
平时这丫头见了他,总是脆生生地喊人。
今天却垂着脑袋,像只斗败的鹌鹑。
腮帮子鼓鼓的,眼眶红得像兔子。
受委屈了?
楚珩心里发紧,这可是月娘的心头肉。
若是让她受了委屈,月娘还不得心疼死?
“怎么回事?”
楚珩声音沉下来,带着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
陈杏儿紧紧咬住下唇,手指抠住衣角,偏偏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
林之瑞可不管那么多。
他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一通狂喷。
“舅舅,你管管那个李老头吧!”
“楚乐瑶偷了杏儿昨天晚上写的课业!我都翻出证据来了,人赃并获!结果那个李老头,竟然让杏儿给贼道歉!”
林之瑞越说越气,连比划带说。
“我看他就是嫌贫爱富,欺软怕硬!”
楚珩越听脸色越沉。
堂堂皇家学堂,竟有这等趋炎附势之徒?
更何况欺负的还是他护着的人。
他走到陈杏儿面前,半蹲下身子。
高大的身躯收敛所有锋芒。
二十三岁的年轻帝王,眉眼间褪去杀伐果决。
他放柔声音,轻声询问。
“瑞儿说的,可是真的?”
这语气太温柔了。
像极了每次受委屈时,娘亲哄她的声音。
陈杏儿原本还强撑着一口气。
在这声温柔的询问里,防线瞬间崩溃。
眼里的泪水再也兜不住。
“啪嗒”、“啪嗒”往下掉。
“叔叔……呜呜呜……”
她一把抱住楚珩的脖子,嚎啕大哭。
金豆豆一颗接一颗,全蹭在楚珩名贵的龙袍上。
这下御书房里全乱套了。
楚珩直接僵在原地。
双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软绵绵、哭唧唧的一小团,简直比边关战报还让他头疼。
他转头看向林之瑞,疯狂使眼色。
快把她哄好!
林之瑞也是一脸懵。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孩子哭。
“杏娘,你别哭啊!”
林之瑞急得直抓头发,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大不了我去把那个李老头揍一顿给你出气!”
不说还好,一说陈杏儿哭得更凶了。
她不仅受了委屈,昨晚点着蜡烛熬夜写字的辛苦也全白费了!
“我的字……写了那么久……呜呜……”
楚珩无奈叹息。
脑海中浮现出陈月平日里哄这小丫头的模样。
他学着陈月的动作,生疏地拍打陈杏儿后背。
大手一下一下,动作僵硬却极力放轻。
“不哭了,不哭了。”
“有朕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有安抚力。
“再哭就不漂亮了,珠花都要掉下来了。”
这招居然奇效。
陈杏儿抽噎一下,赶紧伸手去摸头上的珠花。
还在,没歪。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向楚珩。
“真的能给我做主吗?”
“君无戏言。”
楚珩站起身,随手拿过龙案上的帕子,粗鲁地糊在她脸上擦了擦。
然后冷眼扫向一旁的王德全。
“去查。”
“半个时辰内,朕要前因后果。”
“是。”
暗卫办事效率极高。
不过两柱香功夫,事情全查了个底朝天。
王德全躬着身子汇报。
“回皇上,确实是昌郡王家的庶女楚乐瑶,趁人不备,将陈姑娘的书稿塞进自己书袋。”
“李夫子……确实言语偏颇,试图压下此事。”
楚珩冷笑出声。
好一个昌郡王,好一个李夫子。
“传朕旨意,李夫子德行有亏,不配为人师表,即刻逐出宫学。”
“另派人去昌郡王府传话。”
楚珩眼底划过极度冰冷的暗芒。
“就说,他若是不会管教女儿,朕替他管。”
“若是再有下次,他这个郡王也别当了。”
王德全领命退下。
楚珩低下头,注视眼眶红红的陈杏儿。
这丫头脾气倔,跟她娘一模一样。
“现在,出气了没?”
他原以为小丫头会高兴得蹦起来。
谁知陈杏儿先是点头,然后又用力摇头。
“没出气?”楚珩挑眉。
陈杏儿咬着嘴唇,眼神执拗。
“李夫子被赶走了,可楚乐瑶还没给我道歉。”
“做错事就必须道歉!”
小丫头身子板挺得笔直。
楚珩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了。
“好,朕带你去要个公道。”
他主动伸出大掌。
陈杏儿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毫不犹豫把小手塞进去。
一大一小手牵手往外走。
林之瑞一看,赶紧屁颠屁颠跟上。
“舅舅等等我!我也去!”
他可是证人!
是挨了揍的重要证人!
学堂里。
李夫子正摇头晃脑讲课呢。
楚乐瑶坐在位子上,低垂着头。
周围学生都在小声交头接耳。
李依依还在旁边安慰她。
“乐瑶别怕,那陈杏儿就是虚张声势。”
“有夫子在,她翻不起什么浪花。”
话音刚落。
“皇上驾到——”
一声尖细的通传声划破学堂宁静。
李夫子手里的书吧嗒掉在桌上。
全班学子惊得齐刷刷站起。
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跨入内堂。
楚珩面无表情,自带一股生杀予夺的威压。
紧接着,众人看到了更惊悚的一幕。
皇帝的大手里,竟然牵着陈杏儿!
李夫子心头猛沉,腿肚子直打哆嗦。
“微臣……叩见皇上!”
呼啦啦跪满一地。
楚珩连个眼角都没给李夫子。
他拉着陈杏儿走到上位,这才慢条斯理开口。
“免礼。”
李夫子刚想爬起,就听到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谁是楚乐瑶?”
这五个字,像催命符一样砸进学堂。
原本还围在楚乐瑶身边的几个世家小姐,瞬间像躲瘟神一样散开。
连刚才还口口声声护着她的李依依,也连退三大步。
楚乐瑶孤零零站在原地。
她浑身发抖,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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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脸惨白如纸。
怎么会惊动皇上?
她不过是拿了几页纸,为什么会闹得这么大!
“臣、臣女是……”
她双腿发软,直接跪伏在地。
巨大的恐惧感像海水一样将她淹没。
一直以来的自卑和伪装,在绝对权力面前被撕得粉碎。
楚珩居高临下瞥过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陈杏儿。
他身量太高,陈杏儿只能扬起小脸。
楚珩微微低头,用眼神鼓励她。
去吧,把你的场子找回来。
陈杏儿接收到这个眼神。
她腰杆挺得更直,迈开步子走到楚乐瑶面前。
没有仗势欺人的跋扈,只有理直气壮的清明。
“楚乐瑶,你偷我课业,还栽赃陷害。”
“你要给我道歉。”
声音清脆响亮,传遍整个学堂。
所有人全部屏住呼吸。
楚乐瑶死死咬住牙齿。
道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一个没爹的野种道歉?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偷偷抬起眼,试图装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是触及皇帝那冷若冰霜的目光时,所有伪装全卡在喉咙里。
那目光仿佛看透她骨子里的全部阴暗。
根本无处遁形。
“我……”
楚乐瑶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不是装的,是被吓的,更是羞愤的。
“对不起……陈妹妹……”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我一时糊涂……拿了你的东西。”
“求妹妹原谅我。”
她姿态摆得极低,心里却疯狂咒骂。
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陈杏儿的反应。
依着常理,既然对方低头,为了表现大度也该顺势原谅。
毕竟连皇上都在看。
陈杏儿注视地上缩成一团的楚乐瑶。
她想起自己熬夜写字酸痛的手腕,想起刚才被冤枉时的百口莫辩。
“我听到你的道歉了。”
陈杏儿声音平静。
楚乐瑶心里一喜,果然,她还是要在皇上面前装好人。
可是下一秒。
“但我不原谅你。”
陈杏儿掷地有声。
全场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
楚乐瑶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道歉是你的事,因为你做错了。”
陈杏儿下巴微扬,眼神清澈坦荡。
“但不原谅是我的事,因为我受了委屈!”
“如果每一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那干坏事也太容易了吧!”
她才不要做那种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活菩萨!
错就是错,休想用眼泪糊弄过去!
站在后面的林之瑞疯狂点头。
“就是就是!”
他大步跨出来,双手叉腰。
“绝对不能原谅!”
“你要是原谅她了,我刚才为了护你差点挨的板子不就白瞎了吗!”
林之瑞理直气壮地嚷嚷。
他才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吃亏!
这番胡搅蛮缠的话,把原本紧张气氛瞬间冲散。
几个憋不住笑的同窗赶紧捂住嘴。
楚珩低头打量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眼底划过极淡的赞赏。
这脾气鲜活,不圣母,不憋屈,有恩报恩,有仇必记。
比世家大族那些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女人顺眼百倍。
月娘教出来的女儿,果然不错。
“行了。”
楚珩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威力。
“既然不原谅,那以后就别往一块凑。”
他直接给楚乐瑶定了性。
“昌郡王的女儿品行不端,不宜在太学就读。”
“即日起,回家反省吧。”
这句话彻底断送楚乐瑶在京城贵女圈的前程。
楚乐瑶瘫软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
完了。
全完了。
她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了。
15. 第十五章
学堂里落针可闻。
几个平日交好世家小姐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李依依刚才退开最快,此时大着胆子出声。
“皇上圣明!楚乐瑶平日就爱欺压同窗,臣女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啊!”
陈杏儿转头盯住李依依。
“刚才你还说我虚张声势翻不起浪花。”
李依依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楚珩轻笑出声,胸腔震动顺着交握大手传给陈杏儿。
“瑞儿,带杏儿回宫。”
林之瑞乐疯了。这学总算不用上了。
“遵旨!”他拽起陈杏儿手腕往外跑。
楚珩负手立在上位。目光扫过地上抖成筛糠李夫子。
“王德全。”
“老奴在。”
“把李夫子这几年收受节敬单子,给昌郡王送去一份。”
昌郡王手握京郊北大营部分兵权,最近手伸太长了。
借着小丫头受委屈,正好敲打敲打他。
楚珩走得干脆。
绣龙纹的黑色衣角掠过门槛,最后一点威压也随之散去。
学舍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凝滞。
陈杏儿站在原地,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绷的小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刚才对峙时还没觉得,这会儿心落了地,倒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抬手蹭了蹭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坏了!
“林之瑞,你快看看我!”
陈杏儿猛地扭头,一张俏脸紧巴巴地凑到林之瑞跟前。
她那双圆滚滚的鹿眼此时红了一圈,眼皮也显得有些沉重。
“我是不是特别丑?眼睛是不是肿得跟胡桃一样?”
毕竟已经十二岁了,正是在意容貌的年纪。
刚才在皇上面前装得再硬气,这会儿也只剩下对“美貌受损”的焦虑。
林之瑞闻言盯着陈杏儿瞧了半晌,左右歪头,像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你就担心这个?”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陈杏儿眼前晃了晃。
“没啥区别,也就大那么一点点吧,真的,问题不大,不耽误你吃饭。”
林之瑞说得一脸坦然。
陈杏儿气得倒插一记肘击,正中他腰窝。
“你懂什么!万一消不下去,我怎么见人?”
林之瑞疼得直抽气,委屈得不行。
“我又不是女孩子,我上哪儿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去?”
“再说了,刚才谁在那儿威风八面说‘不原谅’的?这会儿倒想起臭美了。”
他小声嘀咕,脚下却很诚实地往陈杏儿身边挪了挪,像个护卫。
陈杏儿哼了一声,暂时不想理他,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李夫子被带走了,但是课还是要继续上。
只是那些枯涩的经义听得她脑仁生疼,她也硬撑着没打瞌睡。
笔尖在纸上划拉,努力辨认夫子说的每一个字。
虽然……
最后的笔记看起来像是一群喝醉的螃蟹在打架。
没学明白,真的一点都没学明白!
她挫败地趴在桌上,心里哀叹,读书真的比跟楚乐瑶吵架难多了。
好不容易下了学,陈杏儿飞快的跑回关雎宫。
“娘!我回来啦!”
陈杏儿像阵小旋风,直接扑进陈月怀里。
这一整天的委屈、愤怒和最后的爽快,此刻全都化作了倾诉欲。
她把在太学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重点描述了自己如何英勇地拒绝了楚乐瑶的道歉。
陈月听着听着,手中的绣针猛地停住。
那双温婉的眸子里,隐约浮现出一抹浓重的愁绪。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背,指尖有些颤。
“杏儿,你受委屈了。”
陈月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心里发苦。
身为母亲,她自然希望女儿能肆意活。
可这宫墙之内,哪有真正的随心所欲?
“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尽管回来跟娘说。”
“只是……咱们平日里,还是尽量少去招惹是非。”
陈月叹息一声,眼底尽是无奈。
杏儿到底不是皇上的血脉,万一皇上哪天新鲜劲过了,自己倒是好说,可杏儿……
想到这,陈月的心猛地揪紧,脸色白了几分。
“娘,你别担心,我聪明着呢!”
陈杏儿感觉到母亲的情绪波动,赶紧撒娇卖萌。
陈月勉强笑了笑,压下心底的阴霾,转过身去拉开妆屉。
“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
“瞧瞧今儿尚衣局送来的新衣裳。”
她取出一套水红色的襦裙,上面压着银丝绣的暗纹。
旁边还有一套同样色系、款式略显成熟的齐胸襦裙。
“这是给娘的,以后咱们穿这一套出去,旁人一瞧便知是母女。”
陈月眉眼弯弯,语气里透着一股独属于母亲的温和与骄傲。
陈杏儿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不快消散得干干净净。
“哇!好漂亮!娘亲最好了!”
她抱着衣裳在身上比划,屋子里满是欢声笑语。
翌日,宫学。
清晨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砖地上。
李若宁跨过门槛,身后跟着提书袋的婢女。
她扬起下巴,目光飞快扫过室内。
学堂里少了一个人,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干净了,李若宁轻哼一声,心情颇佳。
她走向自己的座位,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亮色。
陈杏儿坐在窗边,手里正把玩一支狼毫笔。
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那套水红襦裙上的银丝暗纹熠熠生辉,衬得她肌肤胜雪,娇俏可人。
李若宁脚步一顿,眼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真漂亮,这小模样长得真招人疼。
而后想起来昨天晚上她娘亲身边那个多嘴的婢女嚼舌根。
说宸妃是个只凭美貌惑主的狐媚子,生出的女儿肯定也随娘,小家子气又粗鄙不堪。
呸!那瞎眼奴才懂什么!
这哪里粗鄙?这明明精致灵动,简直长在了李若宁的审美心尖上。
李若宁是个十足的颜控,只要长得好看,在她这儿就先赢了七分。
她慢吞吞挪过去,在陈杏儿邻桌坐下。
“你这裙子哪儿做的?”李若宁扬起下巴,语气带了几分别扭的傲娇。
陈杏儿偏过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尚衣局昨日刚送来的呀。我娘亲自挑的料子。”
没有假意推辞,也没有诚惶诚恐。陈杏儿回答落落大方。
李若宁心里更满意了。
这可比那一肚子坏心眼的楚乐瑶强多了。
只是没过几日,楚乐瑶又回来了。
林之瑞一大早就蹿进门,神神秘秘往桌前一凑。
“听说了没?楚乐瑶又要回来了。”
李若宁正摆弄新得的金嵌玉核桃,手顿住,满脸嫌恶。
林之瑞压低嗓音,眉飞色舞。
“昌郡王前两天交出城防营兵权,皇上顺水推舟为了显他胸襟宽广,又重新让楚乐瑶回来上学了。”
陈杏儿趴在桌上翻书,想起自家娘亲嘱咐。
皇上做事总有他考量,咱们少管闲事。
可李若宁咽不下这口气,帕子重重拍在桌案上。
“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学堂里塞,也不嫌晦气!”
话音刚落,门边多了一道怯懦身影。
楚乐瑶穿着件素白罗裙,眼眶泛红。
她两手绞紧衣角,肩膀微微发颤。
这副楚楚可怜小模样,落在李若宁眼里,简直就是明晃晃挑衅。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偷了别人课业还不承认的小人。”
李若宁下巴高抬,毫不客气开怼。
“怎么?在府里关了几天,学会装活菩萨了?”
楚乐瑶紧紧咬住下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委屈巴巴环顾四周,企图寻个帮手。
可众人纷纷避开视线,谁敢触太后侄女的霉头?更何况还有皇上呢。
陈杏儿单手托腮,笑盈盈看戏。
她才不去当什么烂好人,这种人就该让若宁治!
楚乐瑶见没人搭理,只能灰溜溜缩回自己座位,安分了好几天。
陈杏儿也懒得理她,眼下有更要命事等着她。
夫子在台上摇头晃脑讲《左传》,陈杏儿在台下揪头发。
这句是什么意思?那句又是什么鬼?
每个字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简直像天书!
她崩溃趴在桌上,小脸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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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一团。
这副呆萌模样全落进李若宁眼里。
李若宁轻哼出声,拿笔杆戳戳陈杏儿胳膊。
“笨死了,这都不会?”
她扬起下巴,满脸写着“快来求我”。
“本姑娘可是过目不忘,不过我才不会轻易教你这种笨蛋。”
她故意拖长语调。
“除非你……”
除非你夸我今天发簪好看,再求我三声好姐姐。
陈杏儿眨眨眼,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根本没听出那句“除非”后面潜台词。
“哦,那我不麻烦你了。”
她果断起身,毫无留恋转身就走。
李若宁僵在原地,伸出一半手顿在半空。
喂!你回来!
我这是反话!反话听不懂吗!
陈杏儿一路溜达到男生那半边,直接找林之瑞。
“林之瑞,这个你会吗?”
林之瑞懵懵的。
啊?我吗?
不过看着眼前俏生生的小姑娘,他立刻挺直腰板端起架子,而后低头瞅去,密密麻麻全是小楷。
完蛋!老子也看不懂!
但他可是堂堂小侯爷,怎么能在杏儿面前掉链子?
“咳,这题嘛,简单得很!”
他随手翻过两页,装模作样清清嗓子。
“不过赵兄让我下课先给他讲,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就过去告诉你。”
陈杏儿半信半疑点头,乖乖抱着书本回去。
她前脚刚走,林之瑞后脚就用力戳赵允谦。
赵允谦正在练字,笔尖被他戳偏,一滴浓墨毁了整张宣纸。
他闭了闭眼,无语至极。
“你若平日少斗两只蛐蛐,何至于此?”
赵允谦语气凉凉,满脸嫌弃。
嘴上虽毒,手却很诚实拿过书本。
他修长手指点在字句上,条分缕析,将那些晦涩词句掰碎了讲给林之瑞听。
一刻钟后。
林之瑞大摇大摆踱步回陈杏儿桌前,手里还煞有介事捏把折扇。
“听好了,这句意思是说……”
他还真就耐心坐下,一句一句往下拆解。
不仅复述赵允谦原话,还加上他自己通俗易懂大白话解释。
陈杏儿原本听得一知半解,被他这么一通瞎白话,竟真理清了脉络。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起,宛如两颗黑葡萄。
“哇!林之瑞,你也太厉害了吧!”
陈杏儿毫不吝啬竖起大拇指,满脸崇拜。
“夫子讲半天我都不明白,你随便点拨两句我就懂了!”
“你简直是学堂里第一聪明人!”
这直球夸奖砸下来,直接把林之瑞砸晕了。
他耳朵尖泛起可疑红晕,拼命压抑嘴角疯狂上扬弧度。
“咳,小事一桩,以后不会再来问小爷。”
他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就敲锣打鼓放起烟花。
天哪!原来学习好是这种感觉?!
被漂亮小姑娘用崇拜眼神盯着,这也太爽了吧!
比斗赢东街小霸王那只常胜将军蛐蛐还要爽一百倍!
是夜,将军府。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长公主府主院却亮如白昼,全家上下如临大敌。
书房窗户根底下,齐刷刷蹲着三个黑影。
长公主、林大将军,还有长子林之言,三人挤作一团。
透过窗缝,屋内烛火通明。
林之瑞头悬梁,正咬牙切齿默写《论语》。
那小表情严肃得仿佛明天就要上战场杀敌。
“嘶——”
林大将军揉揉眼睛,满脸活见鬼表情。
“夫人,咱家祖坟冒青烟了?这混世魔王怎么转性了?”
长公主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绞紧帕子。
“莫不是在学堂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撞邪了?”
“要不明日拿帖子去请太医院李院首来看看?”
林之言在一旁摸着下巴,神色凝重。
“我看八成是病得不轻,连最爱九连环都扔墙角了。”
书房内,林之瑞打了个巨大喷嚏。
他揉揉鼻子,继续埋头苦读。
明天!明天他还要去学堂接受陈杏儿顶礼膜拜!
什么斗鸡走狗,通通滚一边去!
小爷我要当大周第一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