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猫与他》
1. 第一章
凌晨四点的猫与他
Onuu/3.11
第一章
四点的闹钟还没响,程然先落下了Q版封面最后一笔。
她盯着屏幕确认片刻,满意地搁下点触笔,导出图片发给客户。
她起身,眼药水在冰箱,嘟比在阳台。小黑猫蜷缩成一团绒球,她轻轻抱进怀里,猫身暖烘烘的。
“嘟比醒醒,滴完药再睡。”指尖揉着它的小脑袋,她声音放得极轻。
小家伙被揉醒,喉间滚出含糊的呼噜,左眼糊着眼屎,半分睁不开。
她抽了湿巾细细擦净,小心扒开眼睑滴进药水。小黑猫乖乖不动,她凑近细看,眉心微蹙:“都滴了一个月,怎么白膜上的红血丝反而更重了?看来明天得再跑一趟宠物医院。”
猫咪叫嘟比,刚满四个月。程然在小区门口捡到它时,左眼几乎完全睁不开。医院诊断是杯状病毒引发的睑膜粘连,最快根治要做手术。奈何手术费高昂,向来佛系接单、够活就好的她,只能先选保守治疗。
从前她只跟通宵赶稿死磕,如今闹钟每四小时炸一次,睡眠被拆得七零八落。撑到第十天,她仰面盯着天花板哀嚎:“嘟比!你简直比deadline还狠!”
怀里的嘟比懒洋洋蹬了蹬腿。
程然捧起它的小脸,咬牙放话:“必须做手术!”
嘟比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睛,无比真诚地望着她,像在无声反问:妈妈,您有钱吗?
“……”程然一口气噎住,无奈叹气,转头望向窗外。
初秋的凌晨,天际已泛出浅白,暖光灯将一人一猫映在光洁的镜面上,画面莫名温柔。
她心头一动,抱着猫抽过素描本,飞快落笔定格这一刻。
收笔瞬间,灵光猛地砸进脑海。她把画纸凑到嘟比面前,眼睛发亮:“我可以利用零碎时间上门喂猫啊!”
嘟比莫名其妙瞥她一眼。
程然摸着下巴越想越靠谱:“反正也睡不着,我还会画画,上门喂猫再附赠猫咪小像,肯定比别人有优势。”
说干就干。
她摸出手机,拍下刚画好的素描,在各个平台发布帖子——
【接上门喂猫,附赠专属猫咪手绘头像。】
裴蘅刚下急诊阑尾炎手术,疲惫靠在走廊墙上揉着发酸的后颈。点开家里监控,雪团凄厉的哀嚎骤然炸响,他慌忙调低音量,仍引来同事侧目。
同事摘帽探过头:“你家猫饿疯了?”
裴蘅没应声,把屏幕递过去。
“嚯,自动喂食器不是有粮吗?”
“它只吃人手现添的。”他无奈轻叹。
“真娇贵。”
裴蘅默认,抬眼瞥了下时间:“晚上还有手术,回不去。”
“那就约上门喂猫。”同事提议。
“?”裴蘅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他有些排斥外人进家,可一想到雪团会因饥饿发疯被楼下投诉,他觉得这办法可以一试。
他从手术室刷到办公室,满屏帖子划过去,忽然停住。
[小然爱画图(啥都接版)]:接上门喂猫,附赠专属猫咪手绘头像。
配图是一张女生抱着猫咪的素描,笔触随性却干净舒服。
主页多是画作,偶尔夹杂日常。
他往下翻,看见一条一月前的动态:【捡到一只病毒缠身的小黑猫,今天开始拯救计划!】照片里的小猫,和最新素描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裴蘅指尖一顿,点进私信。
【一】:抱歉打扰,这个时间方便上门喂猫吗?
收到这条消息时,程然正在穿鞋准备吃关东煮。
帖子发完她觉得自己肯定抽风了,谁会凌晨四点找人上门喂猫啊。
没想到,真有。
鞋穿到一半,她垫着脚站在玄关回复:【可以!我现在就出发!】
回完立刻瞪好鞋,手握住门把手,只要老板一声令下,她当即就可以冲出门去。
[一]:【御景小区,距离远吗?】
嗯?
程然睁大眼睛,刷地拉开门,侧身滑了出去。
小区电梯老旧迟缓,她懒得等,直接冲进了楼梯间,边跨着台阶往下跳,边飞快打字:【老板!我就住在您隔壁小区!我已经出发了!五分钟,五分钟我就能抵达现场!】
雇主停了几分钟才回复:【B栋13层,我联系物业了,你直接过去就好。】
【300元一次,能接受吗?】
小区铁门被推动,发出吱呀声,程然停在原地,瞳孔像猫一样放大。
她反复看了一遍那个数字,确定没有小数点后,原地蹦了一下:【好的老板!】
门卫很爽快地给程然开了门,程然眯起眼睛跟他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门卫满脸没睡醒,被她这句问候喊得有些懵,摸着后脑晒目送头发乱糟糟的女生,蹦蹦跳跳地去了B栋。
13层是一梯一户,门廊干净,空气中有淡淡檀香。
程然把家里厨房用的松紧保鲜膜摸出来套脚上,输密码前深呼了一口气。
门打开,檀香更重,其中还夹杂着淡淡消毒水味道。
客厅空旷,落地窗对着江面,窗户没拉,天光的青灰色渗进来,跟台灯的暖光交相辉映。
只是所见之处没看到猫咪的踪迹。
程然站在玄关,伸长脖子往里瞧:“雪团?你在吗?”
墙壁后面传来“咚”的一声。
轻,闷,像什么东西撞在软垫上。
她轻手轻脚地进门,歪头发现了躲在墙壁后的雪团。
“哇,你好漂亮。”她蹲下,压低的声音夹起来,“不要害怕,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雪团一脸警惕。
程然站起来,往客厅走,“老板说猫粮在,啊找到了!”
猫粮装在一个医用无菌袋里。
雪团此刻已经跳到了猫爬架最高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外来的陌生人。
“你主人是医生吗?”程然问雪团。
雪团不答,她又说:“有可能,医生治病救人可是很忙的。”
猫粮倒进洗净擦干的猫碗里。
两分钟后,雪团才过去闻了闻。
它吃饭的动作很优雅,缓慢地像在品味一道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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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然蹲在不远处,环抱着膝盖,不觉开始数:“一口、两口、三口......三十八口。”
不知是不是在嫌她大惊小怪,雪团吃完投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程然笑起来,“小雪团,你是恰好停在三十八,还是每次都只吃三十八口?”
这问题挺无聊的,雪团没理她,她倒是自己研究起来,“你这么漂亮的小猫肯定超有自控力,下次姐姐来,你再告诉我是不是每次都只吃三十八口好不好?”
阳台的窗户开了条缝,江边的冷风此时遛缝吹进来。
她揉了揉膝盖,站起来活动筋骨,“老板下次会不会找我还不一定呢——但没关系!”她从帆布包里翻出素描本和铅笔,眯起一只眼睛,用铅笔张量对面的雪团:“我把你画得超级漂亮,你主人下次肯定找我!”
素描很快画好,雪团在纸张上活灵活现地舔着爪子。
程然端详了几秒,在右下角写下‘凌晨四点的猫’几个字。
她把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起身前观察四周有没有铅笔屑或纸屑,确认一切如初才走到玄关处。把素描端端正正地摆在玄关柜上。
雪团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
她低头看它,“雪团乖,不要碰掉哦。”
“喵~”雪团调子懒懒长长地应了声。
该走了。
程然站在门口跟雪团再见,转身又转了回去。
她扬起脸,对着正对玄关的摄像头眯起眼睛,摆摆手:“我喂好啦,雪团很乖,再见。”
“再见。”监控器后,裴蘅盯着屏幕回了句。
“......”回完觉出不对劲,想自己大约是困了。
第一次找人上门喂猫,他不放心,全程盯着监控。看女生小心翼翼地进门,听她温柔地跟雪团打听自己是不是医生,看她洗完碗出来在厨房门口愣了愣,脸上露出有些局促的表情。
一切都有点近乎偷窥的新鲜。
直到她细细软软地数到第三十八口,他逐渐安静下来的心神竟有些昏昏欲睡。
手机亮屏,红薯弹出私信消息。
[小然爱画图(啥都接版)]:老板我喂好啦!感谢老板下单!祝老板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永不加班!
一秒后,信息撤回。
[小然爱画图(啥都接版)]:老板我喂好啦!感谢老板下单!老板下次有需要记得再找我!随叫随到!
有趣。
裴蘅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程然从小区出来直接进了便利店。
小哥正把玉米放进蒸锅,听见铃铛声,抬头朝程然抬了抬下巴,“来了,今天吃啥?还是萝卜吗?”
“不!我要萝卜和两串脆骨丸!”
“哟,今天不给猫攒手术费了?”
“攒钱是不会发财的,”程然嘿嘿笑了两声,“但赚钱可以。”
她走到保温箱前,指着里面酱料最多的串串说:“给我这个。”
小哥给她拿出来,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很八卦地打听:“去哪儿发财了。”
程然闭紧嘴巴,含糊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2. 第二章
第二章
程然带嘟比来复查,检查、药费,再加几样营养品,花了小一千。
兽医叹了口气,替她心疼起来:“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哦,它这眼睛可不好治。你看看你点了一个多月的药,病症变化也不是很明显。而且,就算手术能好,那肯定也得费不少功夫。”
“没事的医生,您放心,它怎么样我都会给它治的。”程然嗯嗯应着,手机上却在飞快搜索着什么,“现在用的药要不要换个品牌?我在网上看那药风评不太好哦。”
“......”兽医顿了顿,“别天天听网上人瞎说!”
“哦哦哦,好的,”程然飞快收起了手机,“都听您的。”
从医院出来,程然背着猫包在路边等车,翻兼职软件。
她最近投了不少简历,找过来的却只是些芝麻小活儿,报价甚至还没喂一次猫赚得多。
那位雇主倒是很爽快,过去一周统共找她四次,每次喂完即刻给钱。
七天里有四天都在通宵加班,好辛苦,跟他比比,自己还有什么资格不继续努力?
于是她打开红薯,点开私信。
打的字直接念了出来:“老、板、您、好!今——晚——需要吗——不着急回复——我随叫——随到的!OK,就这么发,真诚又不至于太迫切。”
她满意地点了发送。
车到了。
她抱着猫包上车。
司机年纪有些大,他扭头,眉头紧锁地看她的猫。
程然立刻把猫包举起来,“叔叔,这是德文猫,不掉毛的。”
司机眉心纹丝不动。
程然把猫包的遮盖帘掀起来,往前凑了凑,“您看,它没毛。”
司机盯着看了会儿,撇撇嘴,扭过头去,发动车子。
嘟比在猫包里很安静,程然翻出手机看雇主有没有回复。
没有。
没关系,老板可是很忙的。
她翻开兼职软件继续翻。
前面有些堵车,司机无聊打开了广播。
广播里正在播放陈奕迅的《孤勇者》,司机叔叔童心未泯,也跟着孤单走暗巷。
程然也跟着哼:“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她唱得太投入,连后面的广告也跟着念:“仁心医院急招画师,有胆你就来,价钱随便开——这家医院的宣传部门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吧,这年头谁还听——”
等下!
程然一秒回神,她起身双手紧抓副驾椅子,“叔叔,刚才是不是仁心医院招聘画手的广告?”
“是啊。”司机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
“!”程然愣了一秒,“叔叔,我要去仁心医院!”
-
仁心医院宣传科负责人万万没想到广播找人效率这么高,她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又看了眼她身后背着的猫,不确定地问:“我们要画医院日常科普条漫,你做过类似的吗?”
程然翻开她的红薯,翻出从前画的条漫给她看:“我大学学的是漫画设计,毕设是给动物救助站画科普条漫。所以,虽然我没有画过医院方面的插图,但专业绝对没问题。”
负责人依旧犹豫。
程然把手机收起来,盯着对方眼睛说:“要不您试试?不满意不收钱。”
“呃,那好吧。”对方似是被她打动了,转身回到工位前拿了个访客证递到程然手里,“我是负责这个内容的周敏,我带你先去了解下医生的工作日常,你画个初稿我看看。”
“好的好的,”程然把挂到脖子上。
出门前周敏停住,“你先把猫包放下吧。”
程然思考了一秒,把猫包脱下来,“好的。”
两人来到手术间上方的观摩室,周敏给程然拿了件消毒服。
衣服是均码,程然太瘦,穿起来松松垮垮,周敏没忍住笑出声:“现在小姑娘减肥没个度。”
程然扯开嘴角笑了下。
目前是在做一台肝胆手术,手术室里五六个人,都穿着绿色手术服。
周敏指了指,介绍:“那个就是裴医生,如果你初稿可以,以后就跟着他。”
程然望过去,一眼就找到了。
无影灯很亮,裴医生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
他的手指懂得很快,但幅度很小,像在空气中进行某种精细的刺绣。
手术比想象中结束的快。
二十分钟后,裴医生直起身,摘掉手套,露出的手指有些发白,指节处微微泛红。他低头看了眼监护仪,跟身边助手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出手术室。
“去外面等他吧,”周敏说。
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很浓,不远处有病人家属在焦急等待着。
医院和医生日常,应该也包括这些吧,程然默默将当下场景印在脑海的素描本上。
几分钟后,手术室的电动门打开,裴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家属立刻过去:“裴医生,手术顺利吧。”
裴医生摘掉口罩,勾了下唇角,“放心。”
程然盯着他的脸有些出神。
这居然居然不胖,发量也不稀疏,眼底虽有些熬夜留下的淤青,但五官立体俊朗,下眼线格外浓密,远远看过去竟有种他画了眼线的错觉。
“程然?”
“啊?抱歉。”程然被周敏叫回神。
余光里裴医生已经准备离开,周敏拽着程然追了过去。
“裴医生你等等。”
周敏叫他,他脚步未停,周敏只得突然加速。
程然被她拽得踉跄,脚下一个不稳,朝着裴医生的白大褂撞了上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出狗吃屎时候,裴医生转过身来,伸手接住了她。
她愣住,慌忙低下头,“谢、谢谢。”
他没应,很快收回手,对周敏说:“那事你找别人。”
“那怎么行,”周敏说,“您可是院长钦点的。”
“没空,”他转身要走。
“裴医生,配合医院完成宣传工作也是身为医生的责任,”周敏追上去,“而且人家画师都来了,你就算不同意,也得看在人家小姑娘大老远来一趟的份儿,聊一聊吧。”
裴医生置若罔闻,并把步子迈得更大。
周敏见状有些急了,连忙招呼还楞在原地的程然:“程然你过来啊。”
“啊,哦!”程然回神连忙跑了过去。
她被周敏强行拽到裴医生面前,拦住他的去路,眼神催她赶紧自我介绍。
对啊,自己是在争取工作的啊!
程然深呼吸,飞快收拾好情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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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洪亮却有些紧:“裴医生您好,我是程然。”
视线里,裴医生要从她身边绕行过去,她开口的瞬间,他脚步竟定住了。
咦?头顶很安静,她缓缓抬头,看到他衣角褶皱明显,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几道红痕,像被猫抓的。他身上还有股淡淡的檀香,有些熟悉,跟雪团家的味道有些像。
他眼睛是浅褐色的,眼尾微微下垂,眼底没有任何温度,像深井里的水。
可程然跟他对视的瞬间,那水面浅浅地波动了一下,只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裴医生,这件事您要是不接我真的没办法跟院长交代,我——”
“需要做什么?”裴蘅平静地打断了周敏。
周敏都没反应过来,表情还停留在刚卖惨的情绪里,茫然地“啊”了声。
裴医生双手插到白大褂口袋里,扭头看着她:“我可以配合,但画里不可以出现我的样子。”
周敏立刻道:“只要您能配合,任何条件都可以。”
程然有些怔怔地看着他,有些为难,刚刚她抬头看他眼睛的短短一瞬里,她脑海里已经对条漫有了初步轮廓,而裴医生的脸坚定不移地被刻在了里面。
裴医生跟她对视,问:“可以吗?”
程然脑子慢了半拍,周敏已经提前替她答了:“当然可以了!”
裴医生眼神没动,似乎在等程然的回答。
程然垂在身侧的手裤缝上摸索了两下,点点头:“可以的。”
“明天上午八点半来外科找我。”
“好的,”八点半,程然算了算,滴完药,赶地铁,正好。
“再见。”
“再见裴医生。”
裴医生侧身离开。
程然看着他的背影再次出神。
鬼使神差的,她居然在想——
雪团主人如果也是医生,会跟裴医生一样温柔吗?
-
裴蘅难得早下班,他开车在医院对面等红灯。
视线一侧,发现了正坐在公交站牌铁椅上,对着猫包自言自语的瘦小身影。
裴蘅握方向盘的手指松开,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视线微微收紧。
女生皱着眉,歪头嘟囔着什么。
随即又松开眉心,手掌在大腿上用力拍了一下,笑弯了眼睛。
凌晨四点的她,有同样的弧度。
他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呼吸都顿了半拍——更荒唐的是,他答应了周敏。
两周前他还斩钉截铁地拒绝过,理由直白得近乎敷衍:太麻烦。看诊、手术连轴转,那点可怜的休息时间,他只想蜷在沙发里,抱着猫睡到天昏地暗。
可当画师开口自我介绍,那个“然”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时,他想起去他家喂猫的小然爱画图。等她再抬眼,目光撞进他眼里的瞬间,他就知道,是她。
答应的原因,大约是……
“嘀——”
后车的喇叭声刺破沉默,绿灯跳了快三秒,他才猛地回神,踩下油门。
裴蘅攥紧方向盘,把那点没成型的念头按回心底,车子平稳滑过路口。
等下一个红灯亮起,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红薯。
光标闪了两下,他敲下一行字:【明天同一时间?】
3. 第三章
试用期间半点马虎不得,迟到更是大忌。
程然特意提早十五分钟给嘟比滴完眼药水,七点四十五便准时出了门。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早高峰的威力,第三趟车才好不容易挤上去。到站下车时被人推搡着,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人群里钻出来,精心造型的头发都乱了。
她用手指梳理头发,一看时间,也顾不上形象,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了地铁。
她赶到医院时,还差五分就到八点半。但还得先去周敏那儿拿访客证,等她匆匆赶到外科办公室,还是光荣迟到了三分钟。
“对不起!”程然头都没敢抬,站在门口就朝里面深深鞠了一躬。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就在她以为自己彻底完蛋时,一道声音从身后淡淡响起:“走吧。”
她回头,只看见裴医生弧度完美的后脑勺。
程然连忙快步跟上,小声又愧疚:“抱歉,我迟到了。”
身旁无声,程然抬头。
裴医生脸上看不出情绪,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没情绪就相当于没生气,放轻松。
但自己迟到总是不对的,她还是认真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这次他有了反应,虽然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
几名住院医师和实习医生,正等在护士站旁,准备跟着去查房。
见裴医生走来,几人原本松散的姿态立刻端正起来。可瞥见他身旁还跟着个脸蛋通红、怯生生的女生,几人互递一眼,心里瞬间翻涌起八卦。
两人走过去站定,程然抬头瞅了瞅裴医生。
“帮宣传科画科普条漫的插画师,程然。”裴医生说。
“哦~原来是画插画的啊~”住院医里一个扎着低马尾辫的女生意味深长地应了句。
“大家好,我是程然,未来一段时间要麻烦各位了!”程然说完又弱弱地补了句:“不过我现在还在试用期,但我会努力的!”
“我相信你肯定没问题!”马尾辫女生很是自来熟,走过来,热情地把程然揽到怀里,“我叫马乔,叫声乔姐,以后在医院我罩你。”
“乔姐好!”程然嘻嘻冲她笑。
“哟,你真的好乖哦,”马乔没忍住在她脸上轻捏了下,这才发现她额头上满是汗,往旁边瞟了眼,凑到程然耳边小声问:“是不是被裴阎王吓得?”
“啊?”才不是!程然想开口替裴医生辩驳,可当事人捏了张纸巾递到她面前,虽没说话,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程然飞快接过,扬起笑脸:“谢谢裴医生!你人真好。”
马乔在内的一众住院医和实习生纷纷一愣: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反驳他们的?
开始查房。裴医生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住院医和实习医生,程然乖乖缀在末尾。
第一个病人是急性胆囊炎,三天前做了微创胆囊切除。
见医生进来,病人想坐起身,裴医生抬手示意她躺好:“感觉怎么样?”
病人精神不错,语气轻松:“挺好的!裴医生技术好,我都没怎么遭罪。”
裴医生轻轻按了按她的右上腹:“有腹胀、恶心吗?”
病人摇摇头。
他直起身:“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出院一周后来复查腹部B超。”
病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来,小声嘟囔:“这么快就要出院了啊。”一屋子人都被逗笑,有人打趣:“怎么,舍不得裴医生,想住一辈子?”病人理直气壮哼了一声:“也不是不行。”
医患氛围轻松融洽,程然低头在素描本上飞快速写,在旁边认真备注:【裴医生会打败所有坏胆襄!】
她画得太专注,没注意裴医生已经结束查看,静静走到了门口。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指点在她潦草的速写本上,声音从头顶淡淡落下:“囊字写错了。”
“啊?”程然猛地抬头,裴医生已经转身,迈步去往下一个病房。马乔立刻凑过来,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轻轻敲了敲她的本子:“写错了哦,小笨蛋。”
“小笨蛋”三个字明明是马乔随口闹的,程然却莫名脸颊发烫,好像那句话是替裴医生说的。
程然你疯了吧!
她甩甩头,快步跟上队伍。
第二个病房是个年轻女生,前天刚做的乳腺纤维瘤微创手术。
一见进来这么多医生,她下意识抱紧胳膊,神色里藏不住紧张。
裴医生站在床边,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些:“伤口还疼吗?”
女生点头,又小声忐忑地问:“裴医生......我这个......以后会不会要把乳/房切掉?”
话音一落,病房里静了一瞬。
旁边一个住院医觉得她大惊小怪:“你不要老听网上那些假医生瞎说,乳腺纤维瘤是小病!。”话音未落就被裴医生一个眼神吓得闭紧嘴巴。
“放心,你是良性纤维瘤,微创已经把病灶切掉了,”裴医生没有敷衍,语气却清晰:“不需要切除乳/房,也不影响正常生活,定期复查就好。”
女生眼中的害怕轻了些。
裴医生顿了顿,又多解释了一句:“不是所有乳腺问题都要手术,更不是长了东西就要全切,不要自己吓自己,放平心态。”
女生眼睛一下就红了,重重点头。
程然低头,画下他此刻的侧脸——睫毛垂着,语气柔和,像在哄小孩子。
刚还对病人耐心温柔的人,一出病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裴医生在走廊里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让人不敢抬头:“身为医生,那是你该对患者说话的态度?”
刚在病房里说话的住院医连忙跑到他身边,低下头:“对不起裴医生,我下次注意。”
裴医生:“没有下次。”
住院医:“好的好的。”
程然歪头目睹了一切,抓速写本的手紧了紧。
马乔回过头,抱紧手臂轻轻缩了缩身子,一脸“你看吧我没说错”的表情。
程然却在心里悄悄撇了撇嘴。
不信。
裴医生一点也不可怕。
上午十点半,查房结束,住院医和实习生便先回了办公室忙手头的工作。
马乔临走前凑到程然面前:“你啥时候走?”
“还不确定。”程然等下还要去宣传科还访客证,并聊聊她对条漫的初步设想。
“那我们——”
“你跟我来办公室。”裴医生从两人身边经过。
“嗯?”谁去?程然呆呆地看向马乔。
马乔觉得这姑娘傻得可爱:“笨蛋,肯定叫你啊,要是叫我就不是这副口气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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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被马乔叫笨蛋叫的,程然跟裴医生去办公室的路上,觉得自己确实够笨的。先是迟到,又是写错字。再加上身边人全程沉默,进入办公室后,她便沉沉地低下了头。
裴医生是单独办公室,房间里很干净整洁,衣架上挂着他的私服外套,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檀香,可房间内却没摆放任何能释放香味的东西。
这淡淡的檀香,莫名让她想起凌晨两点收到的雇主信息——昨天下午她离开医院等公交时,雇主明明说“明天同一时间”喂猫,可凌晨两点她被一条信息炸醒,雇主改了时间,让她后天,也就是明天同一时间再去。
睡眠本来就细碎,看到短信后更彻底睡不着了。
肯定是睡眠不足导致大脑迟钝才频频出错!程然低着头,磨了磨后槽牙:都怪雪团主人!
“坐。”裴医生忽然出声。
“好、好的!”程然慌忙应声,连忙在他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还紧紧攥着速写本,生怕再出错。
“没睡好?”他问。
“啊?”程然已经做好了承受狂风暴雨的准备,没想到裴医生的开场白如此和风细雨。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她决定先表决心:“裴医生您放心,今天绝对是意外,不会再有下次!”
她觉得裴医生肯定喜欢这样的态度。
果然,一脸平静的裴医生闻声笑了下。
“给我看下。”他盯着程然手里的素描本。
程然一怔,双手将素描本奉了上去。
他沉默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忽然,捏住纸角的手指停住,指尖轻轻碾了几下。
完了!他肯定看到自己画的他了!
程然忽然想到裴医生答应配合时,说的那句“我的脸不许出现在插画”,腾地站起来,身体近乎立正:“那、那张是我觉得面对患者的裴医生非常有魅力,没忍住才画了一张,没有想故意把您画上去!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画了!”
“......”裴医生缓缓抬起头。
“?”程然怔怔地跟他对视,错觉吧?裴医生嘴角怎么是笑着的?
“画得很好。”裴医生把素描本阖上,递了回来。
“谢、谢谢。”程然手足无措地接过。
“初稿多久可以出来?”他抬抬手,“好好坐着。”
“顺利的话,三天可以出。”
“不顺利呢?”
“......三天半吧。”
裴医生拿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递到她面前:“初稿出来发我。”
程然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微信二维码,指尖都绷紧了——他要加她?是要跟她对接工作?她盯着那串黑白方块,心脏咚咚跳得快冲出胸口,愣了足足半分钟,才抬起亮亮的眼睛,问出心里话:“裴医生,您要我了?!”
“......”裴医生举手机的手毫无征兆地抖了抖。
“谢谢裴医生!”程然兴奋极了,飞快扫码、添加,站起来再次给裴医生鞠了一躬:“裴医生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小姑娘离开十分钟,空气里还洋溢着她的兴奋因子。
裴蘅盯着她发来的“感恩”“您真是好人”“努力努力在努力”表情包,嘴角笑意不断加深。
她比想象中更有趣。
4. 第四章
第四章
“裴医生、裴医生!怎么又是裴医生!”程然盯着屏幕,懊恼地双手抱头,“程然你在搞什么!?你要画的是医生日常,不是裴蘅一个人啊!”
她彻底崩了。从医院回来,熬到凌晨一点,整整十二个小时,三十几张画稿翻来覆去。嘴上念叨的全是插画主题,笔下画出来的,却全是他——侧脸的轮廓、挺拔的背影、垂眸时轻垂的纤长睫毛,连他抬手诊脉时微弯的指节,都被她无意识地勾勒了一遍又一遍。
“裴医生,你除了治病,还会给人下蛊!”
程然绝望地把数位笔扔在一边,仰面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她一定是疯了,满脑子全是他的模样,连他身上那缕淡淡的檀香,都清晰得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檀香?
程然猛地坐直。
那味道,和雪团家里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连萦绕的淡浓都分毫不差。
难道......裴医生就是那个雇她喂猫的雇主?
那他们这算什么?缘分?狗血到能直接拍偶像剧的缘分?
不不不。程然用力甩甩头,指尖慌乱地在绘画软件里重新点开一张空白画布,指尖捏起数位笔。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心里的猜测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太离谱了。她怎么会把裴医生和自己的匿名雇主联想到一起?这种只在言情小说里出现的桥段,怎么可能落在自己身上,太不真实了。
嘟比从客厅吃完东西回来,轻盈一跃跳上桌,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软乎乎的绒毛蹭得她心头发痒。
“你也觉得我不太正常,对不对?”程然揉了揉它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喵~”嘟比蹭得更凶了,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呼噜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好家伙,你还真敢认同。”程然佯装生气,轻轻捏了捏它的耳朵,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起身走到镜子前,冰凉的水珠滑过脸颊,程然望着镜中眼底泛红、神色恍惚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自我打气:“程然,你是去工作的,是要赚钱给嘟比做手术的,要心无旁骛,要四大皆空,要摒弃一切杂念!不能再想裴医生了!”
呼——
她把憋在胸口的气缓缓吐出,像瞬间满血复活,重新坐回电脑前。动笔,开画。
条漫她打算以旁观者的视角,记录医院日常与医患互动,同时穿插相关医学科普,既实用又有温度。初稿画的是裴医生查房的片段,她凭着脑海里的记忆和素描本上的零星记录,很快勾勒出流畅的线稿,连裴医生查房时沉稳的姿态都还原得十分逼真。
可轮到填写科普内容时,她却犯了难。
有些病症,比如那位害怕切除□□的姐姐所患的病,她连听都没听过。
程然用数位笔轻轻戳着额头,小声嘀咕:“当时只顾着画图,连病名都忘了记。”
要不......问问裴医生?
可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他忙碌了一整晚,应该早就睡了吧......
万一打扰到他休息,他会不会不高兴?程然手指悬停在手机屏幕上,心里犯着嘀咕。
-
急诊夜里送来两名骑电瓶车相撞的患者,伤势不算重,只是皮外伤和轻微骨折,各自躺在担架上,隔着老远拌嘴吵架。裴蘅带着马乔过去,很快就给两人做了紧急处理。
处理完,其中一位年长的大爷突然抓着裴蘅的白大褂不让走,语气强硬,非要裴蘅当场给他开伤残报告,好去找对方索赔。
就在裴蘅头疼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低头查看,屏幕上跳动的昵称让他指尖微顿。
他抬手招呼看热闹不嫌事大、正凑在一旁围观的马乔过来,语气平淡:“这里你处理。”
马乔猝不及防地“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裴蘅已经快步离开了急诊,脚步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超然超燃:裴医生.....您睡了吗?】
裴蘅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刚处理完一个急诊。】
对方秒回:【啊,这么晚了还在工作,辛苦辛苦,医生果然辛苦。】
裴蘅走进办公室,在桌后椅子上坐下:【有事?】
这次信息犹豫了半分钟,才缓缓跳出:【有个小问题想问您.....】
她紧跟着又补了一条过来,语气越发谨慎:【如果您在忙,我可以去问ai。】
裴蘅看着屏幕上小心翼翼的字句,指尖微微一顿,把打好的【好】字删掉,改成了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ai有我专业?】
她秒回:【您当然是最专业的了!】
裴蘅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问。】
她没立刻问,屏幕上却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看得出来,她正在反复斟酌用词,生怕说错话惹他不高兴。
裴蘅起身倒了杯水,靠在窗边,光亮的玻璃窗面映照出他难得温柔似水的侧脸,眼底的清冷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两分钟后,信息终于发了过来:【条漫初稿我要画您查房内容(当然,我牢记不画您的脸,您放心[嘻嘻]),旁边配医学科普,但是那位害怕割掉□□的姐姐得的是什么病,我忘记了......[磕头]我绝对不是不认真!就是当时只顾着速写,没顾上听别的[扣手]。】
她怕他不悦而小心谨慎敲字的模样,仿佛就在他面前浮现。裴蘅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摸索着,心底默默泛起一丝疑惑:我很凶吗?让她这么怕我。
他缓了几秒才回复:【乳腺纤维瘤,良性。】
信息刚发过去,‘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再次出现。
又在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
裴蘅仰后靠在椅背上,把半杯水喝尽,敲字的力气莫名有些重,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只要我有时间,你的任何问题我看到都会第一时间回。】
【不必如此拘谨。】他在心里默默补了这句。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很快消失了。
随后飞快跳出一条:【好的!裴医生你人真好!】
裴蘅眉尾挑了挑,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超然超燃:我看那位小姐姐年纪不大,这病跟年龄有关吗?】
【乳腺纤维瘤多见于年轻女性,和年龄、体内激素水平都有关系。】
【超然超燃:震惊.jpg】
【超然超燃:熬夜多了是不是容易得这种病?】
裴蘅手指顿住,眼底的神色沉了沉。
他记得,她在红薯上发过动态,说自己要四个小时给家里的猫滴一次药,作息很不规律。所以,她是在替自己问的?
熬夜不会直接得乳腺纤维瘤,但长期熬夜会打乱内分泌,让激素不稳定,容易诱发或加重这类肿瘤。虽然肿瘤大多是良性的,但得病总是遭罪的。
裴蘅第一次违背了自己坚守多年的医德:【是的,熬夜会的。】
可还没发出去,她已经发来【我问ai了,ai说影响不大!那我就放心了。】
裴蘅嘴角抽动,指尖一顿,把打好的字全部删除:【看来是我不如ai专业。】
【超然超燃:不是的!裴医生对不起!我立刻卸载ai转件!】
几秒钟后,她发来一张截图:【裴医生,我已经删掉了,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吧[可怜]】
裴蘅看着屏幕上慌乱又可爱的道歉,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办公室里的清冷气息瞬间被这一声笑冲淡了不少。
【超然超燃:裴医生,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了。您歇会儿,我要出门了。】
凌晨四点了,去哪儿?
哦对,她要去喂雪团。裴蘅很快反应过来。
他回复完【好,注意安全。】直接打开家里监控。
雪团正在客厅里悠闲溜达,逛了几圈后,乖乖在玄关处端坐下,耳朵微微竖起,似乎......
在等她。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四点十五分,按照之前的习惯,她会在四点十一二分从电梯出来,在门口整理一下衣服、深呼吸,还会双手揉一揉熬夜后的黑眼圈,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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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打气。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后,大概在四点十四分五十五秒输入密码锁,四点十五分准时进入家门,一分都不差。
雪团很喜欢她,已经从第一次见面时的警惕、躲闪,变成了如今的迫不及待。
她一开门,雪团就会立刻凑上去,用脑袋蹭她的裤腿。她蹲下去摸摸雪团脑袋,然后扬起脸,对着摄像头挥了挥手,眉眼弯弯地招呼:“我来啦!”
裴蘅将两只降噪耳机都戴上,隔绝外界所有嘈杂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一切。
在客厅陪雪团玩了会儿逗猫棒,她看了眼时间,端起猫碗去厨房洗,边擦干净边跟雪团说:“我不能待太久哦,我今天接了个大~大的工作,得赶紧回去画图。”
雪团喵喵叫了两声,像在抗议。
她把手擦干,指腹碰它的小鼻子:“抗议无效。”
她把猫碗放回固定位置,蹲在旁边,眼睛紧紧盯着雪团吃饭,似乎在认真确认,今天雪团是不是也吃了38口,一点都不马虎。
“一、二、三......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嗳?怎么不吃了?”
她有些急了,差点儿要趴到地板上,凑近雪团,伸手轻轻戳了戳雪团的嘴巴,语气带着几分哀求:“求求你,再吃一口吧,凑够38口好不好?”
雪团像偏要跟她对着干,抬起头就要去喝水。
她蹲跳着跟上,嘴里软软地哀求道:“球球你啦~~”
雪团歪头看她一眼。
她双手合在面前,嘴巴憋憋的哀求着。
“裴医生——”房门被突然推开,“又送来几个车祸伤患——”
“来了。”裴蘅来不及将手机锁屏,起身的同时,飞快地将手机放进白大褂的内口袋里,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换上了沉稳冷静的神色,快步朝着急诊走去。
这次情况比刚才严重得多,患者被送来时已经面色惨白,意识模糊,腹部被异物穿透,鲜血源源不断往外渗,很快就将裤脚与担架面浸成了深色,触目惊心,必须立刻手术。
经过四个小时的救助,病人生命体征终于趋于平稳,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手术室的灯熄灭时,裴蘅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指节因长时间紧绷微微泛白,额角渗着薄汗,眼底却依旧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坐在换衣间的椅子上,仰面闭神,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试图平复心底的波澜。片刻后,他缓缓睁眼,起身,从白大褂内袋里拿出手机,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屏幕上依旧是家里的监控画面,空荡荡的,没有猫,更没有那个喂猫的人。
后面她又做了什么?
明明可以翻看回放,他却没动。仿佛眷恋的从不是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而是画面里的人。
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洒进客厅,透过落地窗,隐约能看见远处江面泛起的层层涟漪,温柔又静谧。裴蘅手指抵在椅角上,心底却空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掏空了一块。
这么多年,他早把情绪压得死死的。冷静,克制,分寸感,界限清晰,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在心里一遍遍催眠自己,试图压下那点异样的悸动。不合适。身份不同,圈子不同,节奏不同。她是鲜活明媚、自由洒脱的插画师,该有更轻松明亮的生活,不该被他这样连情绪都学不会外露、常年被急诊和手术填满的人困住,不该被他的世界拖累。
一遍。两遍。三遍。
那些自我告诫、理智划线,在这阵没来由的失落里,竟悄悄松了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不经意触到嘴角——方才看她哀求雪团吃饭时,不自觉扬起的弧度,暖意似乎还残留在上面。
裴蘅低低蹙起眉,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飞快被清冷掩盖。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是习惯了监控里她的身影?是动容于她喂猫时的认真?还是凌晨三点,她小心翼翼发来消息时,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只知道,从前波澜不惊的世界,好像被她这道突如其来的光,轻轻撞出了一道缝隙。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克制,第一次,有了松动的迹象。
5. 第五章
第五章
程然提前半天就把初稿发给了裴蘅。
其实她只花了一天半就画完了,修修改改到无可挑剔,才终于点下发送。
半小时过去,手机安安静静,半点动静也无。
肯定在忙。程然默默把手机放到一边,转身去逗猫。
直到两个小时后,微信提示音忽然响起。
她正蹲在地上刷鞋,指尖飞快在裤子上擦了擦,几乎是立刻点开了消息。
裴医生:【内容没问题,其他事你联系周敏。】
指尖没擦干净的泡沫轻轻破掉,有点凉。
程然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太过公事公办?可他们本来就在聊工作。
可是……
说不清。
程然指甲无意识地扣了扣手机侧边,慢慢敲下回复:【好的,谢谢裴医生。】
消息发送成功,她举着手机愣了片刻。
可几分钟过去,对话框里再没有新的提示。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强行给自己找理由:一定是之前被雇主告知不用再去喂猫,才变得这么患得患失。
*
喂猫的工作没了,医院这条科普条漫,程然就更必须稳稳拿下。
第二天一大早,她在宣传科办公室等了一会儿,周敏才匆匆赶来。对方手里拎着豆腐脑和油条,往工位上一放,还不忘抬头问:“吃早饭了吗?”
程然作息向来杂乱,三餐都常常凑不齐,更别说准时吃早餐。可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弯眼笑道:“吃过啦,谢谢。”
周敏也没多客气,坐下咬了口油条:“裴医生跟我打过招呼了,他对你的初稿特别满意。”
程然一怔。满意?自己怎么没从裴医生的信息语气里看出来?
周敏拆开豆腐脑,把油条掰碎泡进去,等汤汁浸得差不多,才慢悠悠说起合作细节:“我们先合作一个月,看看数据反响。要是效果好,就长期签。”
“没问题!”程然立刻应声。
“一周一条,这个强度你能扛住吧?”周敏嚼完嘴里的东西,继续说,“不过毕竟是画医院和医生日常,除了画图,你每周得抽几天来医院跟着。”
程然心跳轻轻漏了一拍,低声问:“......跟着裴医生吗?”
“不然还能跟谁。”周敏尝了口豆腐脑,微微蹙眉,像是嫌有点咸,“他做什么你跟着看、跟着画就行,反正他往那儿一站,浑身都是素材。”
脑海中浮现出裴医生专业的样子,程然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很是认同。
“哦对了,”周敏想到什么,打开抽屉拿出一张饭卡,“这个给你,里面存了钱,应该够你每周在医院吃三四天的。”
“谢谢您。”程然双手接过,小心放到帆布包夹层里。
“谢裴医生就行,他昨晚给我送过来的,”周敏说着说着笑了,语气含蓄了些,“裴医生平时话少,没想到还会替你考虑这些。”
居然是裴医生给办的饭卡。
程然抓着背包肩带的手指缓缓收紧,裴医生果然是好人。
去法务部签完合同,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周敏索性拉着程然一起去了职工餐厅。本该是热闹的饭点,食堂里却格外清静。
周敏简单给程然指了指打菜的区域,程然跟着打了几样她推荐的菜品,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下意识朝食堂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裴医生的身影,她心里轻轻掠过一丝可惜——还想多观察点素材呢。
“找裴医生呢?”周敏有点好笑地看着她。
“没、没有啊——”程然脸颊微热,慌忙掩饰,“我就是觉得人好少……”
“医生都这样,一台手术下来就错过饭点了,吃饭从来没个准点。”周敏解释。
程然轻轻“哦”了一声,嘴里的青菜都变得没什么味道。
“裴医生就更不用说了,”周敏像是顺口提了一句,“明年要评副高,要准备的材料、课题一堆,忙得脚不沾地。”
程然抬起头。
她不太懂医院里的职称高低,但从周敏的语气里也听得出来,副高对裴蘅来说,是很重要的一步。
她沉默了几秒,小声又认真地问:“那我跟着他......会不会耽误他工作?”
周敏愣了下,忍不住笑:“瞧你这担心的。让你跟着他,当然是他自己同意的。”顿了顿,语气带点打趣:“虽说院里打过招呼,可裴医生那性子,他要真不愿意,谁能逼得动他?”
有道理。
程然低头,捏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既然他这么忙,以后还是只专注画图,尽量不私下打扰他了。
下午两点到五点是裴医生的专家门诊,诊室在三楼东侧。
程然提前十五分钟到,走廊已经排起长队,估摸最少有三十个号。
诊室旁的LED屏上,滚动着今日坐诊医生的介绍:
裴蘅外科主治医师擅长:普外科常见及疑难病症诊治、腹腔镜微创外科、胃肠道肿瘤根治手术
屏幕正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爷子瞥了眼屏上的照片,撇撇嘴跟老伴儿嘀咕:“这医生也太年轻了,看着就不靠谱,别是刚毕业的吧......”
老奶奶抬手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一下:“别乱说话!裴医生可是这家医院外科数一数二的,他的号多难抢你知道吗?”
老爷子还是不服气,嘟嘟囔囔的。
奶奶横了他一眼:“等会儿进去乖乖听话,让裴医生好好给你看,不然今晚回家,面条都不给你吃!”
鬓染霜华,白首相伴,这份温情看得程然心头一软,立刻掏出素描本和画笔,站在诊室门边,悄悄把这一幕快速画了下来。
她笔尖轻快,寥寥几笔就勾勒出老夫妻的神态,也顺便在旁边标注:“门诊前的温馨”
正低头画着,一位女护士从诊室里走出来,见程然挡在门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几号啊?没看见大家都在那边排队吗?站在这里干什么——”
“她不是病人。”
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满脸不耐的女护士,一看见来人,立刻收敛神色,软声恭敬道:“裴医生。”
程然连忙回身。
裴医生并未看她,自她身侧走过,擦肩时只淡淡一句“进来吧。”便进了诊室。
裴医生的专家诊室不大,对面只摆了一张病人椅。
跟着他进去后,程然见他目光淡淡扫了一圈,以为他要给自己找位置坐,立刻轻手轻脚跳到诊床旁靠墙的角落,轻声说:“裴医生,我站在这里就好!”
裴蘅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几秒,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站三个小时肯定脚麻,可程然反倒觉得,这个位置再合适不过——既能看清裴医生问诊的细节,也能观察患者的状态。她翻开素描本,指尖抵在纸页上,随时准备记录可用的科普素材。
裴医生在桌后坐下,登录电脑,轻点鼠标开始接诊。
很快,外面的叫号系统便响起提示音,依次通知病人进场。
门外,前来看病的爷爷小心搀扶着腿脚不便的奶奶,慢慢推门走进诊室,动作轻缓,生怕碰着身边的老伴。
“您好,哪里不舒服?”裴医生声音轻而稳。
爷爷没吭声,只是警惕地望着裴医生,满脸不信任。
奶奶连忙笑着打圆场,一边将一沓CT片递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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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我家老头子老说肚子疼、胀得慌,在县里医院拍了腹部CT,他们怀疑是长了东西,我吓得好几晚没睡好——”
“您先别着急。”裴医生接过片子,插入观片灯,目光快速扫过,片刻后给出诊断,“从CT上看,主要是肠系膜淋巴结炎性增生,但没有明显占位和梗阻,问题不算严重。”
“是吧!我就说我家老头身体没问题!”奶奶一时激动,猛地就要站起来,爷爷伸手想去扶,却慢了半拍。
眼见奶奶身子一歪,就要栽下去,程然心头一紧,飞快冲上去,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只是动作太急,手里的素描纸哗啦啦撒了一地,最上面两张分别是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走进诊室的温情模样,和裴医生侧身看片、神情专注的侧影。
奶奶倒没在意自己差点摔倒,反手握住程然的手,一脸欢喜地打量着地上的画,眼里满是赞许:“小姑娘你画的可真好,这么快就画好了,是画家吗?”
程然被夸得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余光不经意扫过,才发现裴医生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目光清淡地看着地上的画。她连忙弱弱回应:“不是的奶奶,我只是来给医院画科普条漫的。”
“什么漫?”奶奶年纪大了,听不懂“条漫”是什么,满脸疑惑地追问。
“啊就是——”
“你是来看病还是问东问西的!”爷爷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莫名觉出诊室里的氛围有些微妙,赶紧伸手拉了拉奶奶的衣角,示意她坐下。
程然愣了愣,心头一紧,小心抬头看向裴医生。
裴医生已经重新坐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程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太冒失了——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打扰正常看诊的。
她攥紧手里的画笔,对着裴医生低声道了句“抱歉”,便飞快俯身,将散落一地的素描纸一张张捡起来,叠整齐,重新退回角落站定,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再随意抬头。
这场小插曲让奶奶也有些不自在,后面便乖乖坐着,不再多言,安安静静陪着爷爷看病。
裴医生依旧神色平静,给爷爷开了消炎药,耐心叮嘱他饮食要清淡规律,避免油腻生冷,两周后再来复查。爷爷奶奶起身连连道谢,爷爷小心搀扶着奶奶,慢慢走出了诊室。
诊室里又恢复了安静,从程然的角度看过去,裴医生放在鼠标上、准备叫下一个号的手,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下意识紧绷身体,几乎要踮起脚尖,把自己缩成一团贴在墙上,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她咬了咬唇,刚准备再次开口道歉,裴医生却拿起桌旁的座机,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对着电话那头说:“把那个高脚凳送过来,三楼3号诊室。”
他撂下座机,放在鼠标上的手指又是一顿,诊室里的沉默再次蔓延。
程然再也忍不住,连忙俯身,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对不起裴医生,我不是故意打扰您看诊的!”
裴蘅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低着头、耳朵泛红、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没有打扰。”
程然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圆,似乎在确认这话真假。
“看病救人是我的工作,你的工作只是画图。”
“对、对不起。”程然再次低下头,耳朵已经完全涨红。
她鬓边的碎发被身后的窗帘蹭得翘了一小缕,裴蘅盯着她看了几秒,想起她刚才冲上去扶人、素描纸散落一地的模样,没来由地一阵心烦。
站三个小时还不够累?
他移开视线,点开下一个号的同时,语气冷冷地甩给她一句:“凳子送来,坐着画。”
6. 第六章
第六章
你的工作只是画图。
裴医生的话音还在耳边萦绕,程然攥紧了素描本,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果然还是打扰到他工作了。
她心里微微发闷,从前的自己,从不是这样笨手笨脚的。
第三个病人被唤进来时,早前在门口语气不善的小护士,也抱着一张高脚凳走了进来。
接收到裴医生的眼神示意,她才看向缩在角落的程然,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沉默地将凳子放到她身侧。
程然怕出声打扰,只轻轻用口型道了声谢谢。
小护士没理会,淡淡翻了个白眼,转身便离开了诊室。
高脚凳细高不占空间,高度也刚好,程然坐上去正好可以伏在窗台上画图,舒服又顺手。
她不敢再分神,专心将每个可用的素材记录下来。
笔尖偶尔顿一下,余光会不自觉扫过裴蘅的侧影,又飞快收回。
他看诊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稳妥,忐忑不安走进来的患者,都能带着安心离开诊室。程然安静地将患者放松的神情记录下来,笔尖只跟着诊疗流程走,认真又专注。
看诊结束前最后一个患者,进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旁边跟着她妈妈。
女生的校服穿得极不规整,上衣领口处还用彩笔胡乱画了个天使的图案。她被妈妈强行摁在椅子上后,咀嚼口香糖的动作加快,不耐烦地四处张望诊室。
不良少女。
程然跟她对了个视线,飞快别开脸。
妈妈满脸堆笑:“医生,您给看看吧。这孩子天天喊肚子疼,尤其是一到上学就疼,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装的,可又怕真有什么事......”
裴医生嗯了声,指旁边的诊断床,对女孩说:“去躺着。”
女孩没动,仰头好笑地咀嚼着口香糖:“医生你好帅啊。”
裴医生无视她,走到诊断床前带上手套。
女孩妈妈见她这幅样子就火大,一巴掌拍在女孩背上,“医生让你起来就起来!等下要是诊断出没病,你就给我等着吧!”女孩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过去。
程然也跟了上去,握着本子站在不远处。
女孩躺下前看了程然一眼,刚想说话,裴医生就递给她一张纸巾,“吐了。
“不行,我不吃口香糖肚子会更疼,”女孩理直气壮地撇开脸。
“吐了。”裴医生语气没半分波澜,只将纸巾又往前递了递。
女孩被他那股不容置喙的劲儿堵得没辙,不情不愿地吐掉口香糖,这才慢吞吞躺了下去。
裴医生俯身,隔着校服轻轻在她腹部按压。
女孩觉得痒,想躲,又被裴医生摁了回去。
“医生,男女授受不亲,您这样摸我,女朋友不会生气吗?”女孩儿瞅了程然一眼。
“?”程然满脸懵圈地跟她对视,很快反应过来,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无声的摆手,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看向裴医生,又慌忙低下头。
“做医生就是好啊,还能带女朋友上班——嘶——”
裴医生指尖按到女孩一侧下腹部时,她猛地绷紧身子,下意识往回缩。
“这里疼?”
“......嗯。”她再没刚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脸色白了点。
裴蘅收回手,褪下手套丢进垃圾桶,语气平静,却让空气微微一沉:“应该是右侧附件区包块,高度怀疑卵巢囊肿蒂扭转,先去做个腹部B超,拿到片子再来找我。”
妈妈一愣,没反应过来:“医生......那、那是什么?严重吗?”
女孩虽也没听懂,可一听还要片子也知道事情不简单,坐起来迟迟没从诊断床上下来。
程然抬起头,犹豫片刻没过去扶她。
裴医生回到位置上坐下,解释:“这是妇科急症,卵巢囊肿扭转,拖久了会坏死,需要尽快确诊,必要时手术。”
妈妈彻底惊住了,脸色都变了:“还需要手术!我一直以为她是装的!”
女孩抬起头跟妈妈对视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在说——我也以为我只是在装病。
裴医生:“目前只是初步诊断,要看了片子才能最终确认。”
妈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嘴里嘟囔着“我们这就去拍片”,拽着女孩出了诊室。
此刻时间早已过了五点,下午的门诊结束,不会再有新病人进来,裴医生却没动,坐在电脑前,在电脑上查阅着什么资料。
程然站在原地,愣神。
那么年轻的生命,以为世界都能玩笑待之,却现实重重上了一课。然而,这女孩还是幸运的,妈妈第一时间带她来看医生,那那些真以为只是普通肚子疼的女生呢?
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画得不止是普通条漫,而是可以救命的警醒。
诊室里静得只剩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她攥紧手里的素描本,像是下定了某种小小的决心,抬头看向裴医生,声音轻却格外认真:“裴医生,谢谢您让我跟着出诊。我会把这些真实的病情、这些容易被忽略的疼痛,都画进条漫里。我想让更多人通过它,看见平时不在意、却可能很危险的健康信号。”
她顿了顿,眼底带着微弱却坚定的光:“我希望我的画,能真正帮助那些需要救治的人!”
裴蘅原本垂着的眼睫微微一动。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看向眼前这个小姑娘。
心底某块一直冷硬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漾开细碎的涟漪。他见过太多生死无常,接诊过无数惊慌失措的家属、痛不欲生的病人,早已习惯了诊室里的悲欢离合,却第一次被这样一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藏着极致认真与温柔的话,扎扎实实地震了一下。
那份纯粹的、想靠一支笔帮助别人的心意,干净又郑重,撞碎了他眼底惯有的疏离,也让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句“你的工作只是画图”,或许说得太重了。
十几分钟后,女孩和妈妈拿着B超片子回到诊室。
裴蘅看过确认:“卵巢囊肿蒂扭转,需要立刻住院进行手术治疗。”
妈妈手里的片子“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瞬间被吓得腿软,踉跄着扶住椅子,一屁股坐下。
女孩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问:“医生,我会死吗?”
裴蘅顿了顿,朝她轻轻笑了下:“放心,这是常见的妇科急症,手术很成熟,只要尽快做,不会有生命危险,也不会影响以后正常生活。”
妈妈泪眼婆娑地瘫在椅子上喃喃着“那就好......那就好......”。
女孩却没完全放心,小脸惨白,忽然转向一旁安静站着的程然,带着哭腔、认认真真地问:“帅医生的女朋友,你男朋友说的是真的吗?”
裴蘅把片子从看片机上抽下来的手顿了一刹,扭头看向程然。
小姑娘猝不及防,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尖都迅速泛红。
只见她茫然地“啊”了声,用力地摆动双手,声音轻得发飘:“不、不是的......我不是......”
她慌得语无伦次,可浑身上下几乎每个细胞都在解释,他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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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种关系。裴蘅心底莫名有些发闷,却强行压了回去,给了她一个沉静温和的眼神。
她跟他对视的瞬间,眼底的慌乱像被瞬间安抚。
她沉默地跟他对视了几秒后,认真望向女孩,轻声却笃定地说:“嗯,相信裴医生就好。”
母女俩匆匆去办理住院手术,裴蘅扭头看向仍站在原地发懵的程然。他刚想开口,话却被她抢先一步堵了回去。
“抱歉裴医生,我不是故意占您便宜的!”
“......”裴蘅沉默地看着她,心里莫名掠过一个念头——这小姑娘似乎格外喜欢鞠躬,动不动就鞠一下,真该带去骨科看看,腰上是不是少了点什么零件。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原本想说的话竟一时忘了,最后只无奈地吐出两个字:“下班。”
“好的,我这就走。”她立刻直起身,慌慌张张跑到高脚凳旁,连素描本都来不及塞进帆布包,直接一把抓起,匆匆就往外冲。
半秒后,诊室门又被猛地拉开。
她垂着眼,飞快丢来一句:“裴医生再见。”
门再次被轻轻甩上。
裴蘅就坐在原位,沉默地盯着紧闭的门板看了良久,最后竟被气笑了。
卵巢囊肿蒂扭转的女孩叫陈欣欣,已经办理好住院,裴蘅简单吃过晚餐去看了眼。女孩爸爸也来了,正在床边捧着女儿的脸心疼。
见裴蘅进来,妈妈连忙拉过丈夫介绍:“这就是给欣欣看病的裴医生。”陈父一脸感激又忐忑,紧紧握住他的手:“多亏了您啊裴医生!”
裴蘅轻轻颔首,语气平稳:“别担心,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做术前检查。”
爸妈两人齐声说:“嗳嗳嗳,都听医生的,”扭头叮嘱陈欣欣:“听到没,要好好休息。”
陈欣欣性格本来就大大咧咧,网上查完一圈、又听护士吹了半天裴医生技术有多稳,早就接受了要做手术的事,半点不怯场,只是有点怕留疤。
她抬眼看向裴蘅,眼神直截了当,一点不怵。
裴蘅简单叮嘱了几句术前注意事项,正要离开,白大褂的衣角却被陈欣欣轻轻拽住了。
她仰着脸,直白又坦荡:“裴医生,你能不能让你女朋友在我病号服上画个天使?我怕留疤不好看,有天使陪着我就不怕了。”
裴蘅微顿。当时在诊室没当场解释,是怕多余的话搅得病人情绪激动,没想到误会反而越滚越大。他咽了下口气,略显无奈地开口:“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明明可以说“她只是来画科普条漫的”,可以说“我们没关系”,可说出来的,偏偏是这句——“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陈欣欣自行理解了这话:“哦~~原来姐姐还没答应你。”
裴蘅:“......”
“那更好办了,”小姑娘拍了下床铺,一脸助攻模样,“你让她来给我画天使,这不就有理由找她了吗?一举两得!”
裴蘅的表情管理,第一次有点绷不住。
陈欣欣父母连忙凑过来,佯瞪女儿:“你个小孩子别乱说话!”转头又对着裴蘅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裴医生……不过、那个……您看——”
他们没把话说完,可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裴蘅沉默片刻,淡淡应道:“我只能帮忙问一下,她同不同意,要看她自己。”
“行!行!”父母立刻答应。
陈欣欣慢悠悠补了句:“那位姐姐看着就好说话,你求求她,保准行。”
裴蘅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他不再跟小姑娘较真,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7. 第七章
第七章
程然发现自己今天画图状态很差,从医院回来窝在电脑前几个小时,愣是一张满意的线稿都没画出来。她很少有这种烦躁情绪,心里乱糟糟的,只能出来吹冷风。
京市的秋意总来得浅淡,风里带着点夜间的凉,吹在脸上倒让人清醒几分。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隔壁小区的东门口。
前段时间喂猫,她都是从这个门进。
夜班门卫刚巡视回来,瞅见她立刻笑着给她刷了门禁:“早上好姑娘,喂猫改时间了啊?”程然第一次来的时候,兴高采烈地冲他喊了声“早上好”,自那以后,门卫就笑着叫她“早上好姑娘”。
可她却不是来喂猫的。
程然笑不太出来,还是轻轻弯了弯眼:“以后可能不喂猫啦~”
门卫有些意外:“咦?怎么了?”
程然嘿嘿笑了两声,语气轻松地圆了过去:“应该是雇主没那么忙了。”
门卫点点头,觉得是这个道理:“也对。”
程然“嗯嗯”应了两声,摆手跟门卫道了再见。
她想,自己兴致不高应该是饿的,这几天基本没好好吃东西,抬脚往便利店走。
推开便利店的门,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
店员小哥正忙着把台面上堆成小山的零食飞快装袋。热食柜旁站着个年纪不大、打扮时髦的女生,正打着电话。
店里没什么人,她也没刻意压低声音,程然并没打算偷听,通话却清清楚楚飘进了耳里。
“那是我的猫,我肯定会用心喂它啊——嗳小哥,”女士往热食柜里指了指,“给我来一根奥尔良鸡肉串,谢谢。”
店员小哥实在腾不开手,朝程然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
程然从前凌晨出来买东西,偶尔也帮他搭把手,此刻轻车熟路地走到热食柜前,夹出鸡肉串,看向那位女生,语气温和:“请问需要加热吗?”
“加热、加热——但你不要太惯着它,哪有猫非要人喂才吃饭的——啊我在便利店啊?你需要我帮你带东西吗?不要那你问什么!”女士说着走向货架,拿起一包薯条看。
程然把鸡肉串放进微波炉,凝视三分钟,眼神往那女士的方向看了两眼。
非要人喂的猫,她忽然想到雪团,雇主当初找她喂猫也是因为这个。
小哥那边终于全部装好,满满三大包装袋,他擦了擦额边不存在的汗,压低声音跟程然吐槽:“这姐妹连着五天都来,每次都买这么多,也不知能不能吃完。”
程然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喂猫兼职也是五天前结束的。
叮——鸡肉串加热好了,程然小心把串装进保温袋。
女士还在打电话,语气有点委屈,“雪团一定太久没见我,看见我都不活泼了。”
雪团?
程然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位女士。
她的猫......也叫雪团?或者是,同一只雪团?
程然愣神之际,那女士像是被电话那头的人吓到似的,捏手机的手毫无征兆地抖了抖。然后就看她有些郁闷地拿下手机,低声嘟囔了句:“我叫雪团的名字怎么了?我的猫嗳,我连名字都不能叫了吗!”
她语气还是凶凶的,表情却有些委屈。
女生走过来时,程然还在愣神,她在程然面前打了个响指。
程然猛地回神,赶忙把手里的鸡肉串递给她:“抱歉,给您。”
女生眉眼弯弯地朝她笑了下,伸手接过,然后去拎自己那三大包零食。
三大包东西重量很轻,但体积过大,女生尝试了几次都没同时抓起来,程然赶紧上前帮忙。两个袋子分别套到她胳膊上,另外一个袋子让她抓在手里。
“谢谢啊。”女士说。
“不客气。”程然笑了下。
“你是画画的?”女士余光瞟到程然包里的素描本。
“嗯,随便画着玩的,”程然说。
“哦,”女生拉长调子地哦了声,道了再见转身离开。
程然盯着女生离开的方向愣了会儿,她去的是雇主家小区的方向。
难道是雪团的女主人回家了,所以不再需要叫她去喂猫了?
心绪一乱,她竟鬼使神差地觉得,那位女士跟裴医生有几分相似。
这怎么可能呢。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捏住衣角,很快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你吃啥?”店员小哥突然出声。
“......萝卜吧。”程然突然不饿了。
“又吃萝卜。”小哥抓起一个纸圆碗,夹起两块萝卜放进去,递过来时,玩笑道:“咋地又开始攒钱了?”
“是呢,失业了。”程然边付款边接过,道了句“谢谢”,端着萝卜走向床边桌子。
心里堵堵的,筷子插进软烂的萝卜,程然感觉心也好像漏了几个洞。出门时还是没来由的心神不定,此刻那份低落却清晰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上门喂猫本就是临时的工作,如今猫咪主人回来了,不再需要她,本就是理所当然。
或许只是舍不得雪团吧,毕竟是她第一次见到品相这么漂亮的猫。程然如此安慰着自己。
萝卜吃得食不知味。程然从包里摸出素描本,循着记忆轻轻画出雪团的轮廓。画完才发现,自己竟在雪团脖颈的毛发里,模糊描了个小小的天使。
线条有些潦草,完全不似她往日干净利落的画风。
程然皱了皱眉——这明明是诊室里那个“不良少女”校服领口的样式。
明明在画猫,怎么突然把天使画出来了?
她愣愣盯着纸面看了良久,直到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才猛地回过神。
裴医生:【在忙吗?】
程然坐端正了:【没有,在吃东西。】
裴医生半分钟后回过来:【注意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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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然没觉得这问题哪里不对,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飞快回复:【好~谢谢裴医生。】
裴医生依旧没立刻回,程然以为他应该在忙,就准备把手机放旁边继续没完成的素描,不成想聊天框上方反复出现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嗯?
裴医生向来干脆利落,从不是这样反复斟酌的性格,程然心里轻轻顿了一下。
重复了四五次后,信息终于发了过来。
裴医生:【病房有个小患者,想让你在病号服上画个天使。方便吗?】
天使?程然怔住,她飞快回复【是下午诊室那个女生吗?】
裴医生很快回复:【是她。】
病号服......那女生已经住院了?程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难道是这女生病情很严重,所以裴医生刚才犹豫那么久?她有些迟疑地打字:【她......病情严重吗?】
程然从医院回来路上,查过卵巢囊肿蒂扭转。
这种病在年轻女生中很常见,却也格外凶险。囊肿一旦扭转时间过长,卵巢就会缺血坏死,严重时必须切除,会直接影响她以后的身体和生活。
先前那股说不清的烦躁,此刻终于彻底明白了缘由。
程然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自打从医院出来就开始心神不宁、画不进图,根本不是因为喂猫的工作结束,而是被诊室里那个突然要面对手术的女孩牵动了情绪。
她才十几岁啊,对世界还满怀莽撞与期待,可就要面对可能影响她余生的手术。来时明明是张扬肆意的模样,眨眼间就要被迫安静、被迫害怕。
她应该很不安吧,所以才会想让人为她画一个天使在病号服上。
程然低下头,看着纸碗里早已被戳得千疮百孔的萝卜,心扑通一声坠入万丈深渊。那种对未知病痛的无力与心疼,硬生生拽着她,让她突然有些喘不上气。
叮——微信提示音响起。
裴医生终于回过来信息:【放心。】
忽然,那颗正在无限下沉的心好像被人稳稳抓住,拽着她飞速冲破沉沉迷雾。被窒息压迫的胸口终于透进氧气,眼前的世界都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
她盯着“放心”两个字看了片刻,心里轻轻一软。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安慰,可从裴医生口中说出来,却格外让人安心。
这份莫名的踏实感是从哪来的?
她想——大概是因为他身上那缕淡淡的檀香,和雇她喂猫的那户人家,太像了。
从前她日子过得简单轻快,随性自在。可嘟比的眼睛,让她第一次尝到无力和焦虑。她怕自己捡回它,却给不了它健康。
那段凌晨喂猫的日子,那间屋子里安静的檀香,不知不觉成了她慌乱里的一点依靠。所以在医院闻到相似气息的那一刻,她才会那样轻易地放下戒备。
裴医生的一句“放心”,不是安慰,更像是把她从紧绷里轻轻松了绑。
8. 第八章
第八章
搬过来两三年,裴蘅还是第一次走到这片街区的便利店外。他立在便利店落地窗斜对角的杨树下,沉默望着窗内端坐的女生。
她盯着手机出神,神情从凝重慢慢舒展,最后浅浅弯起一抹笑,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着。
下一秒,他的手机轻轻一震。
裴蘅愣了几秒,才低头点开消息。
超然超燃:【有裴医生在,那个女生肯定没事!我明天下午去医院帮她画,可以吗?】
裴蘅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明天上午要带猫去复查。】
这么频繁复查......是猫咪眼睛的状况又反复了?
手指先于大脑敲出“眼睛”二字,他顿了顿删掉,重新打下:【猫咪身体不舒服吗?】
消息发出的同时,他抬眼望去。对面的女生正笑得明朗,指尖轻快地敲着字。
手机再震。
超然超燃:【[嘻嘻]不是身体啦,是眼睛。但应该没大问题[超棒],我就是这几天没好好滴药,去问问医生影不影响。】
他迟疑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几乎是同一秒,对方的消息也发了过来:【那我不打扰裴医生了,明天我会准时到的,裴医生再见。】
“打扰……”裴蘅自己都没发觉,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语气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闷。
再抬头时,女生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便利店。店员跟她搭了句腔,她忽然眼睛一亮,蹦跳着踮脚挑了几样关东煮,而后兴高采烈地消失在路口。
*
十五分钟后,裴蘅推开家门。
扑面而来的,是膨化食品甜腻的香气,和电视里吵吵闹闹的综艺声。
裴宁赤脚瘫在沙发上,正把雪团揉得一脸生无可恋。看见裴蘅进来,雪团默默投来一道求救眼神。
零食散了一茶几一地。裴蘅用脚轻轻拨出一条路,淡淡开口:“放开它。”
裴宁起初还想耍赖抱紧,可对上他冷下来的眼神,只能不情不愿地松了手。雪团立刻跳下沙发,蹭着他的裤脚轻轻撒娇。
裴蘅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猫碗,声音冷了几分:“前几天你就是这么给猫喂饭的?”
雪团一听“饭”这个字,立刻蹿到碗边,见里面空空如也,顿时蔫哒哒地走向玄关,对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喵”了一声。
裴宁坐直了些,不敢接话,忙转开话题:“雪团老蹲那儿干嘛呢?我来这几天它天天守着,像在等谁似的。”
裴蘅没理她,转身去添粮。
裴宁却越想越好奇,追在他身后追问:“哥,你带人回家了?”
裴蘅柔声唤雪团过来吃饭,回头只淡淡丢给她一句:“与你无关。”
裴宁本来只是随口开玩笑——在她心里,她哥明明是那种会孤独终老的类型。可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她当场僵住,眼睛瞪得溜圆:“真带回来了?谁啊?雪团也是她画的?”
雪团确实是她画的。只是她,不是他带回家的。
裴蘅懒得解释,转身走向厨房。可走到冰箱前,看见门上贴着的那几张素描,开冰箱的动作却倏地顿住。
裴宁不死心地凑过来,脸快贴到纸上,看了半天忽然小声嘀咕:“这素描纸……怎么跟我在便利店碰到的那个小姑娘用的一模一样?”
裴蘅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他猛地拉开冰箱门,差点撞到裴宁的鼻子。裴宁吓得往后一跳,捂着鼻子嗷嗷叫:“裴蘅你想谋杀亲妹啊!”
裴蘅没理她,默默从冰箱里拿出食材。裴宁趴在玻璃门外瞧着,总觉得今天她哥的情绪格外奇怪。从前闷是闷,却从没有这样让人摸不透。
她磨磨蹭蹭半天,才弱弱开口:“那个……我明天不能再来喂雪团了。”
裴蘅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却已经让裴宁自动怂了:“我最近加班快加吐了,这几天还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那是你的猫。”裴蘅说。
“我知道啊,可我现在养不了嘛。”裴宁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看见它,我就想起那个混蛋。”
裴蘅沉默片刻,没再跟她争。
裴宁性子风风火火,当年爱得轰轰烈烈,说要一起养猫,结果猫刚养不久,人先分了手,最后把猫一股脑丢给他,一走就是很久。
裴宁很快走了,走前只远远看了雪团一眼,连句再见都没有。雪团对她本就没什么依恋,若不是裴蘅逼着她来喂过几次,它大概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主人。
客厅里只剩嘈杂的综艺音效。裴蘅从厨房出来,和依旧守在玄关的雪团对视一眼。
“你想她?”他轻声问。
雪团歪了歪脑袋,继续安安静静盯着房门。
裴蘅手指缓缓收紧,掌心还握着一颗微凉的鸡蛋。他侧过脸,望向冰箱上那几张素描,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可不睡觉,确实对身体不好。”
-
第二天一早,程然便带着嘟比去了宠物医院。医生仔细检查后告诉她,嘟比眼部的炎症控制得很稳定,只要按时滴药、好好护理,等炎症彻底消退,就可以安排手术。
程然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轻轻落地。
把嘟比送回家后,程然翻出一套上色最顺的彩笔——那是她画稿专用的宝贝。确认画具都带齐,她才匆匆赶往医院。
昨天答应的事,可不能迟到。
赶到病房区时,裴医生刚查完房,正站在护士站前跟几位住院医交代注意事项。马乔也在其中,一看见程然,便悄悄朝她挥了挥手,眉眼弯弯。旁边几位住院医见状,目光在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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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间轻转一圈,都识趣地没多言。
程然没多想,走上前轻声道:“裴医生,我来了。”
裴医生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他视线轻轻在她脸上一掠,将病历递给身边人,淡淡开口:“跟我来。”
“好。”程然很快跟上。
去往病房的路上,裴医生低声交代:“病人叫陈欣欣,刚上初二,有点叛逆。”
他腿长,步子却下意识放得很慢,程然不用费力,就能轻松跟在他身侧,把他说的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快到病房门口时,裴医生忽然停步,转过身看向她:“我今天两台手术,没时间陪你进去,你自己可以吗?”
程然微微一怔,心想:他这么忙,其实自己完全可以单独来的。可转念一想,他大概是担心她应付不来叛逆的小朋友,才特意多问一句。
这么一想,心里轻轻一暖。她弯起眼睛,语气笃定又可靠:“放心吧裴医生,我可以的。”
她话音刚落,裴医生眼底极轻地顿了一瞬,快得像错觉。他只淡淡应了一声:“好。”便转身离去。
陈欣欣住的是三人病房,她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女孩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她妈妈在一旁削着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笑话,她却半点兴趣都没有。
程然走到床边,轻声唤她:“陈欣欣?”
陈欣欣猛地回头,眼底的黯淡一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强装镇定的开朗。她盯着程然肩上的帆布包,眼睛一亮:“姐姐是来给我画天使的吗!”
“嗯。”程然朝她笑了笑,又礼貌地对旁边的女人点头,“阿姨好。”
陈妈妈连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
“不麻烦阿姨,我本来也要来医院。”
“啊?你身体也不舒服吗?”
陈欣欣立刻插嘴,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妈,人家是来陪医生男朋友上班的,你那天不都看见了嘛。”
程然:“……”
糟了,把这茬忘了。
她连忙认真解释:“阿姨,我不是裴医生的女朋友,我是接了医院的科普条漫绘制工作,跟着裴医生是为了采集素材。”
陈妈妈恍然大悟:“哦哦,原来是这样。”
陈欣欣却明显不信,拖长语调:“只是来画图的?”
程然把画具拿出来,语气诚恳:“真的只是画图。我和裴医生刚认识不久,并不算熟。”
“哦......”陈欣欣忽然一顿,看向她身后,眼睛眨了眨,“裴医生?”
“......”程然后背一瞬间僵住。
裴医生......不是做手术去了?
她为什么会有点紧张?不对啊,她说的明明都是事实。
他们才见过几面,确实......还不算熟。
9. 第九章
第九章
裴医生不知何时站在了病房门口,身形挺拔,白大褂一尘不染,衬得周身气质愈发清冷淡漠。
程然回头时,恰好撞进他的视线里。四目猝然交错的一瞬,连病房里的空气都像轻静了半拍。他的目光很淡,却没立刻移开,落在她脸上一瞬,又轻轻扫过病房内。
下一秒,他才抬步走进来,径直走到陈欣欣病床尾站定,身姿沉稳,顿了两秒,才转向陈妈妈,语气是惯常的清冷利落:“下午术前检查,记得空腹,禁食禁水。”
陈妈妈连忙起身应着:“嗳嗳,记着呢记着呢,刚才护士来叮嘱过,没让孩子吃东西。”
裴医生微微颔首,视线落向陈欣欣,眉峰微平,语气比对着陈妈妈时柔和了些许:“好好配合,检查不疼。”
陈欣欣憋着嘴角的笑,飞快点头:“嗯嗯,知道啦裴医生!”
他沉沉地应了一声,目光没再往程然那边偏半分,转身时脚步轻缓,推门离开,只留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
程然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心底轻轻动了动——原来他只是折返回来叮嘱病人的。她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却莫名有些发紧,方才那几秒的视线交错,竟让她心跳快了半拍。
陈欣欣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真服了,裴医生装得也太明显了吧,还不如我家隔壁四岁小屁孩自然!”
她笑得太猛,一下子扯到肚子,立刻弯着腰“哎哟”了两声,却还是止不住笑,捂着肚子断断续续地说:“太假了......他明明就是特意绕过来的......”
程然无奈地瞥她一眼,心里默默吐槽:鬼扯。但还是望向门的方向,多看了几秒。
陈妈妈连忙瞪陈欣欣一眼,压低声音嗔道:“哎哟喂,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快闭嘴!”
陈欣欣丢给她妈一个“你不懂”的眼神,嘴巴倒是很听话地闭了起来。
她妈伸手轻轻点了下她的脑门,又忙不迭转向程然,笑得一脸和气又不好意思:“你可别跟这小丫头一般见识,嘴巴没个把门的,整天胡说八道的。”
程然不是小气的人,笑盈盈地摆摆手:“没事的阿姨,我不介意。”
“那你们俩先聊着,”陈妈妈拿起包就往外走,语气热络又爽快,“阿姨去楼下买点水果点心,你们慢慢玩!”
程然刚想开口说不用麻烦,陈妈妈已经脚步轻快地出了病房。
门一合上,陈欣欣脸上的笑立刻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阵大笑全是演给她妈看的。
这小姑娘,心思还挺藏得住。
程然看破没戳破,低头收拾起画纸画笔,又下意识环顾了一圈病房,没见到那件画着天使的校服,想来是被陈欣欣爸妈带回家洗了。
那个天使图样在程然脑海中隐约有几分印象——不似常规认知里那般圣洁柔和、羽翼蓬松,反倒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感,隐隐透着点暗黑格调。
她前段时间刚帮一个高中生画过小说封面,对方当时也特意要求要暗黑系。程然心里悄悄犯嘀咕:难不成,这种不循常规的暗黑天使,反倒成了当下学生间最流行的样式?
程然抬头。
陈欣欣立刻弯起眼睛:“姐姐,我们开始吗?”
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小小年纪能有什么烦恼?
程然觉得有必要先了解下她,把画笔放下,轻声问:“为什么想在病号服上画天使?”
害怕?想被天使保护?程然暗自猜测。
可陈欣欣的理由却极其简单粗暴:“因为我爸妈不喜欢我在衣服上乱涂乱画。”
这答案直接给程然整懵了,她难以置信地追问:“只是这样?”
陈欣欣对她这个不以为然的态度很不满意,认真道:“这是很严肃的问题好不好!他们只是我的父母,但衣服是我自己的,我有自由选择穿什么衣服的权利。”
程然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可衣服是爸妈帮你买的。”
陈欣欣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顶回来:“穿在我身上就是我的,我当然说了算!”
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程然竟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反驳。
见她无声,陈欣欣以为是自己赢了,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我说得没错吧”的小得意模样。
争论无益,程然看着她,换了角度继续问:“那为什么非得是天使?换别的图案不行吗?”
陈欣欣立刻坐直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和认真:“不行,必须是天使!”顿了顿,紧跟着补充:“而且还不能是寻常见到的那种!要酷的、厉害的、谁也管不着的那种!”
“穿吊带袜那种?”听她说这么说完,程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部多年前看过的动漫。
“你居然知道潘迪和史朵巾!”陈欣欣眼睛一下子亮了,满脸惊喜地凑过来,语气里全是找到同好的兴奋。
潘迪和史朵巾是动画《吊带袜天使》里的主角。姐姐潘迪是金发,能把内裤变成枪;妹妹史朵巾是蓝紫发的哥特风格,能用长筒袜化作长剑。
和传统天使温顺乖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这对姐妹行事癫狂、沉迷欲望,相反恶魔却墨守成规,十分讲究规矩。
陈欣欣说得两眼放光,明显是迷上了这种“颠覆规矩”的酷。
程然无法认同她的审美,却也知道当场纠正只会适得其反,只顺着她的话道:“确实很有特点,又飒又能打,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觉得特别新鲜。不过后来,我见到了更酷的天使。”
听罢,陈欣欣的眼睛果然立刻放光,急切问道:“还有更酷的?”
“嗯,”程然笔尖在纸上轻轻扫出一道利落的羽翼,脑海里掠过那个清冷的白色身影,声音轻了半分“那种不怒自威、沉静有力量,看起来安安静静,却自带让人安心的气场,不用张扬,也足够让人觉得可靠。”
陈欣欣眨巴眨巴眼睛,琢磨了半天,兴趣缺缺地撇嘴:“那不就是普通的天使嘛.....”
程然抬头,眼底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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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普通的天使是一袭白衣,眯起眼睛,普度众生。但我说的天使却可以一身清冷,眉眼干净,只要沉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挡下所有不安和恶魔。”
陈欣欣先是愣了愣,下一秒就眼睛一亮,露出一副“我懂了”的小坏笑,凑近了小声问:“姐姐......你说的该不会是裴医生吧?”
程然笔尖轻轻一顿,耳尖微微发烫,却故作镇定地弯了弯眼:“裴医生当然是天使,白衣天使。”
陈欣欣一脸促狭又懂事儿的坏笑:“好好好,裴医生是天使。”
程然又羞又窘,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你还要不要画!不画我走了!”
陈欣欣连忙缩着脖子举手投降,笑得眼睛都弯了:“画!画画画!”
程然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不再跟她斗嘴,拿起笔在素描纸上勾画草图。
她没完全摒弃陈欣欣想要的暗黑风格,在羽翼边缘勾勒出不规则的利落棱角,翅尖缀着一圈墨色碎羽,看着冷锐又有距离感,但整体线条却又极其清隽克制。
落笔时,她自己都没察觉,天使的姿态不自觉带了几分沉静挺拔,气场疏离又安稳。
画图的全程,陈欣欣都安安静静的,凑过来偷瞧时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看样子是真的喜欢,好几次都按捺着没出声打扰。
等程然把素描纸递过去,陈欣欣立刻双眼亮晶晶地捧在手里:“好酷啊!”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歪着头疑惑地问:“......怎么感觉这天使,有点眼熟?”
程然轻轻笑了笑,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小镜子举到她面前。
陈欣欣愣了愣,随即讶然轻呼一声:“原来是我!天使的脸是我的样子啊!”
她仰起脸,眼里带着一点不确定,轻声问:“姐姐,我也是天使吗?”
程然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温声说:“当然啦,你是你爸妈最宝贝的小天使。”
陈欣欣闻言一怔,神色瞬间黯淡下去,指尖不安地蜷了蜷,轻轻揪着病号服的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才不是......我总惹他们生气,做什么都让他们不满意。”
程然有些意外,她将天使画成陈欣欣自己的模样,原本是想告诉她——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天使,不必靠张扬的模样粉饰自己,更不用委屈自己迎合他人的标准。不成想陈欣欣一点就透,瞬间就懂,还把看得更透。
她将声音放得更轻更软:“那也没关系呀。不听话、有小脾气,也照样可以是很珍贵的小孩。”
陈欣欣微微一怔,慢慢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不用逼自己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程然指尖轻轻点了点纸上的天使,“你看,连天使都可以又冷又酷,不用总是乖乖的。”
小女孩盯着画,眼圈慢慢不那么红了,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对墨色碎羽的翅膀。
“......真的吗?”
“嗯,”程然笑了笑,“真的。”
10. 第十章
第十章
下午,陈欣欣要去做各项术前检查。小姑娘干脆把病号服脱下来交给程然,好让她安心画图,自己换上随身带的衣服,跟着妈妈一道离开了病房。
她们走后,程然看了眼时间,快到给嘟比滴眼药的点了。她想今天就把陈欣欣的图画好,便给妈妈打去电话,麻烦她帮忙去给嘟比滴药。
她爸妈都是公务人员退休,正经受过高等教育,一辈子讲道理、明事理,唯独在养宠物这件事上,思想还停在老一辈的务实观念里——自己平日里小病小灾都尽量扛着,很少往医院跑,一听说一只猫做手术要花四五千,简直难以理解。
可不理解归不理解,曹女士还是应了下来。
程然回到病房,把陈欣欣的病号服在床上铺好,准备继续画图。
可布料到底不如纸张平整顺滑,几笔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反复试了几次,依旧深浅不一、笔触发飘。她无奈地将病号服叠好,打算出去找个平坦的地方接着画。
拉开房门的同时,一阵熟悉的檀香混着清浅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程然脚步微顿,心头轻轻一震,抬眼便跟正准备推门进来的裴医生对上视线。
裴医生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温和。他停在门外,没有贸然靠近,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画好了?”
程然这才回过神,下意识掂了掂手里叠好的病号服,轻声解释:“还没有,布料不好画,正准备找个地方重新画。”
裴医生的目光轻轻落在她手中的病号服上,又抬眼扫了一圈病房里有限的空间,声音淡而稳:“我办公室有桌椅,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过去画。”
“不介意!”程然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迟疑,“但我过去方便吗?”他刚结束手术,肯定很累了,她要是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
裴医生却轻轻笑了笑:“怎么?怕别人说你闲话?”
程然一慌,连忙摆手:“不是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走吧。”裴医生说完,抬步往前走。
程然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飞快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路过护士站时,原本低头整理医嘱、核对药品的护士们,都悄悄抬了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眼里藏着掩不住的好奇。
程然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放慢脚步,轻轻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得太近,又怕落下。
裴医生似乎没在意周围的目光,步伐平稳,偶尔侧头轻声提醒她“小心脚下”,语气自然得像是做过许多次。
很快就到了裴医生的办公室。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室空间不大,却收拾得一丝不苟,书桌整洁无杂物,墙角放着一个简易文件柜,窗户旁立着落地衣架,上面挂着他一件淡灰色针织开衫,质地柔软,和他身上清冷的气质莫名契合。
房间里没有香薰,却弥散着一缕淡淡的檀香,不浓不烈,刚好萦绕鼻尖——和凌晨喂猫时闻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程然跟在他身后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指尖还攥着叠好的病号服。
“坐这里吧。”裴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办公椅。
程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坐旁边的椅子就好,不占您的位置。”
“没事,我要出去一趟。”
裴医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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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走到衣架旁,取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又拿起那件针织开衫,准备换上便服。
程然犹豫了几秒,应了声“谢谢裴医生”后乖乖走到书桌前坐下。刚要拿出画笔,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袖口——一根浅棕色的短毛沾在上面,柔软蓬松,一看就是宠物的毛发。
她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凌晨喂猫时闻到的檀香,再联想到此刻房间里若有似无的气息,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身上的味道,和那个神秘的雇主,竟然一模一样。
她脑子里两个影子晃来晃去:穿着白大褂的他,神秘的红薯雇主头像。
重叠,分开,又重叠。
不可能啊。
自己肯定疯了!
可越这么想,她越忍不住打量眼前的人:他刚脱下白大褂,指尖还带着一丝消毒水的淡味,却又夹杂着一缕和那间空房里一模一样的檀香;他整理针织开衫的动作沉稳利落,和她想象中“神秘雇主”的气质,莫名重合。
她甚至没来得及整理好思绪,话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裴医生,您......养猫吗?”
话一出口,程然就后悔了。明明是想问“你有没有雇人上门喂过猫?”,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样。
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她连忙胡乱补充:“我没有打听您私生活的意思......就是......”声音越说越小,头缓缓低下,“就是觉得您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
裴医生换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还停在开衫的纽扣上。
他抬眼看向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深意。
11.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掠过的风响。
裴医生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眸底的诧异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和,指尖仍停在针织开衫的纽扣上,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开口。
程然被他看得越发局促,脸颊发烫,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胸口。
她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啊......不过是瞥见一根猫毛,闻到一缕相似的檀香,就贸然开口问人家养不养猫,甚至还在心里疯狂猜测对方是那个凌晨喂猫的雇主。
越想越窘,她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病号服,布料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就在她快要把头埋到桌面下去时,裴医生终于动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整理着针织开衫,动作不紧不慢,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多余情绪:“嗯,养了一只。”
程然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
养、养了?他真的养猫?
那根浅棕色的猫毛、挥之不去的檀香、凌晨那间安静的屋子、素未谋面的红薯雇主......所有碎片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几乎要拼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心口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藏了半天的话——“您家猫,叫雪团吗?”
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太冒失了。真的太冒失了。
她只是个帮病人画图的外人,连他全名都叫不太顺,现在追着问人家猫的名字,跟查户口有什么区别。
裴医生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眼再次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很奇怪?”
“不是!”程然慌忙摇头,声音都有点发紧,“我就是......我也养猫,所以听到您也养,有点意外。”
他“哦”了一声,语气听似平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意外什么?”
程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意外您这样清冷又忙碌的外科医生,会有耐心养一只需要照顾的小猫?意外您身上的味道,和我凌晨在喂猫雇主家闻到的一模一样?意外我竟然会疯狂觉得,您就是那个只在网上联系过、连面都没见过的雇主?
这些话,她一句都不能说。只能低下头,小声含糊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您看起来不太像会养猫的人。”
裴医生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眸色微深,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开口:“猫很乖,不用多费心。”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也......很黏人。”
程然心头又是一跳。
黏人......雪团不就很黏人吗?
她猛地抬头,再一次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目光里。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没有丝毫疏离,只有一片柔和,和一丝她读不懂的、浅浅的笑意。
办公室房门关上,裴蘅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他抬手看袖口那根猫毛,片刻后抬脚离开。
医院一楼设有咖啡厅,裴蘅一个从前只喝白开水、从不停留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店员和相熟的同事都面露诧异,等看清他点的居然是一杯甜腻温热的热可可时,更是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
马乔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歪头盯着裴蘅看了半天,摸着下巴啧啧道:“裴医生,你不对劲哦。”
裴蘅瞥她一眼,指尖握着温热的杯壁,没应声。
马乔的目光往下一落,忽然盯住他的袖口,眼睛瞬间亮了:“等等——你袖口有猫毛?!”她凑上前,语气满是不可思议:“你不是有洁癖吗?这个猫毛居然没给你立刻粘掉!”
裴蘅垂眸,轻轻拂去那根猫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意味不明的笑。
他没解释,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丢下一句:“偶尔,也可以不那么干净。”
马乔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今天的裴医生,真的怪得离谱。
两个小时后,程然终于把图画好了。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久,可裴医生中途进来,默默给她放了一杯热可可。从那一秒起,她的大脑就彻底不受控制地疯狂乱想。
裴医生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热可可?他们明明还没熟到能分享喜好的地步。可她凌晨去喂猫时,确实抱着雪团碎碎念过一句“好想喝热可可”。
如果裴医生就是那个雇主......那他是不是在监控里,听见了?那她蹦蹦跳跳、蹲在地上数雪团吃饭、对着摄像头挥手的样子,岂不是全被看光了?
可不对啊。雇主家的摄像头一看就很清晰,如果他早就认出她,何必在医院装作刚认识?
所以......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程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心里疯狂希望是他,可又莫名害怕答案是真的。
她攥着手机,盯着和裴医生的聊天界面愣了许久,最终只打下一句最规矩、最不敢越界的话:【谢谢裴医生,我画完了,桌椅都收拾好了。】
陈妈妈说陈欣欣做完检查精神紧绷,回来躺下就睡着了。程然没再多打扰,把画好的病号服交给陈妈妈,便轻手轻脚离开了病房。
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她必须找个人好好梳理一番。几乎是毫不犹豫,她拨通了闺蜜的电话。
程然的生活向来简单,不是画图就是宅家,除了几个同学,几乎没什么多余社交。不是内向自闭,只是她不爱出门,觉得吃饭逛街远不如窝在书桌前画画来得开心。
秦昭是做手办设计的,性格大大咧咧,程然之前帮她画过配件图,两人一来二去,便成了最能说心里话的朋友。
她们约在常去的粉店,程然先到。秦昭推门进来时,她正盯着红薯界面挠头,表情拧来拧去,像是要用五官把答案憋出来。
“你这是在挖掘脸部行为艺术吗?”秦昭笑着在她对面坐下,朝老板娘摆手,“姐,给我来碗酸菜粉,要——”
“三倍辣,我记着呢。”老板娘笑盈盈地接话,又瞥了眼程然面前一口没动的粉,立刻凑过来,“怎么了?今天不合口味?”
程然这才抬头,勉强扯出一个软乎乎的笑:“不是啦,我在想事情,没胃口。但我等下肯定吃完,绝不浪费!”
老板娘嘴动了动,没多问,只爽快应了声“好嘞”便走开。
“什么事愁成这样?”老板娘一走,秦昭立刻挪到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手机上,“这什么?你又在红薯接单了?”
“是啊……”程然研究不出头绪,丧气地把手机往前一推,双手托腮垮着脸,“但不是画图,是上门喂猫。”
“喂猫?”秦昭一惊,“你为了给嘟比凑手术费,都拼到这种地步了?”
“三百。”程然腾出一只手,伸直三根手指,语气夸张地强调,“一次三百。”
“我靠!”秦昭眼睛嘴巴全都张圆了,“土豪老板啊!”震惊完又疑惑,“土豪老板都让你遇上了,你还愁什么?多喂几次手术费不就有了。”
话是如此,可现在人家早就不需要她了——不不不,这根本不是重点!
程然觉得自己脑子彻底乱成一团,她猛地转过身正对着秦昭,无比认真地开口:“我最近还接了医院的科普条漫,天天跟着一位医生跑......然后你猜怎么着?”
秦昭眨眨眼:“怎么着?”
程然顿了顿,挣扎了好几下,才压低声音炸出一句:“我怀疑,我天天跟着的那个医生,就是那位土豪雇主。”
“哈?”
“很离谱对吧,跟偶像剧桥段一样。”程然把手搭在秦昭肩上,拍了两下,看似安抚好友,实则在给自己打气,“我一开始也觉得绝对不可能,可是我今天居然发现——他身上沾了一根猫毛,跟雇主家雪团的毛,一模一样!”
“......”秦昭飞速消化完,高度总结,“你的意思是,土豪雇主=你天天跟着的医生,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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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是同一个人。”
“是的!”程然重重点头。
秦昭眼睛一亮:“那医生帅吗?”
“帅。”程然斩钉截铁。
“有多帅?”
“非常——嗳!现在重点不是这个啊!”程然差点被她带偏,急得跺脚,“重点是,他们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有什么不好吗——”秦昭刚开口,老板娘就端着粉走了过来。
老板娘刚才不小心听了两句,此刻一脸八卦地瞅着程然:“哟,小然然这是有艳遇啦?”
“......”程然当场僵住,脸瞬间爆红,“不、不是的姐——我跟他就是——”
“我懂我懂,”老板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笑眯眯摆手,“小年轻嘛,总得有个慢慢来的过程。但只要人靠谱、对你上心,比什么都强!”
秦昭笑得不行,揽住程然的肩膀,“听到没,只要对你好就行,管他是找你喂猫的还是你天天跟着的医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程然木着脸把她的手掰开,“区别很大!如果他就是找我喂猫的,那他在医院看到我就应该认出我了,可他却假装不认识我,这、这不是骗我吗?”
秦昭随口玩笑:“兴许人家就是没认出你呢。”
“不可能!”程然立刻反驳,语气笃定得不带一丝犹豫,“裴医生那么聪明谨慎的人,绝对在监控里看过我喂猫,那他就肯定认出我了!”
啧啧啧,秦昭瞥她一眼,心里多少明白了一点她究竟在苦恼什么。
而程然刚情绪忽然一急,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周围正在吃粉的顾客纷纷投来异样的注视,却不是嫌她吵,而是带着点同情,像是在看一个刚被人糊弄过的小姑娘。
程然脸颊一烫,又窘又慌,猛地把一直没动的粉拉到面前,抓起筷子埋头猛吃,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
秦昭见状立刻收了笑,眼神一沉,瞬间抓住了关键。她凑到程然面前,压低声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医生?”
“胡、胡说!”程然腾地站了起来,被周围目光一扫又飞快坐下,急急忙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他身上有雇主家里的味道,所以觉得他亲切。而且他医术精湛,人也和气,我很尊敬他。”
“既然只是尊敬,那为什么介意他骗没骗你?”
“因为——”程然表情变了变,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人和人相处最重要的就是真诚。”
“哦。”秦昭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认真说:“那万一他就没想和你好好相处,只把你当成短暂同事,也没必要跟你坦白吧。”说完便不再看她,侧身把粉捞过来,开始慢慢搅拌。
而早前还心潮澎湃的程然,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或许就是这样的,自己在裴医生那里或许就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过客。她低下头,沉默地搅拌着碗里的米粉,脸都快埋进去了。
秦昭歪头看她一眼,终于憋不住笑出声,轻轻撞了下她的胳膊,半哄半笑地说:“行啦行啦,别耷拉着个脸,跟被人抢了画笔似的。”
程然没抬头,声音蔫蔫的,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没什么,是不是都行。我就是......心里就是......有点不舒服。”
秦昭盯着她沉默了几秒,飞快叹了口气——就这还嘴硬说不喜欢?
但她也明白自己的好朋友对感情生来就迟钝,做闺蜜的怎么可能不推她一把呢。
“与其在这里跟米粉较劲,还不如把事情搞清楚。”
“嗯?”程然茫然地转过头来,“怎么搞清楚?”
“你傻啊!你能去他家,又天天跟在他身边,有的是机会搞清楚啊!”秦昭给她一个‘你争气点’的白眼,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轻敲碗边:“多吃点,补补脑,天天笨了吧唧的。”
程然呆呆地愣了两秒,眼睛忽然“唰”地亮了。
她猛地伸手捧住秦昭的脸,激动得小声喊:“你说的对!我怎么没想到啊!”
12.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程然到家时,地上碎着嘟比的瓷碗,曹女士正蹲在那儿一点点扫着碎片,神情里带着几分蔫蔫的自责,连动作都轻了几分。
她立刻快步走过去抢过扫把,笑着说:“太好了,这碗终于碎了!本来就丑,嘟比都不爱在里面吃饭,碎了正好换个新的。”说着,顺手把凑过来蹭她裤腿的嘟比往曹女士怀里一塞,“喏,让它哄你,你看它多乖。”
曹女士嘴上总念叨养猫费钱、麻烦,可一抱住怀里软乎乎、毛茸茸的小猫,脸上的自责就淡了,忍不住在它脑门上亲了又亲,指尖轻轻顺着它的毛。
没多久,程爸拎着新猫碗进门,一进门就忍不住抱怨:“这破猫碗太难买了,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可转头瞥见闺女,语气瞬间软下来,眼睛一亮,立刻把猫碗举得高高的:“然然,你看好看不?”
“超级漂亮!”程然眉眼弯弯,笑着朝他点头,又转头朝正埋头炫罐头的嘟比喊,“嘟比,快谢谢姥爷!”
嘟比头也没抬,只顾着埋头干饭,压根没空搭理他们,程爸也不介意,嘿嘿笑了两声,捧着猫碗去厨房清洗。
晚上,爸妈准备回去,曹女士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目光从程然的头顶细细扫到脚尖,来来回回打量了两遍,重重叹了口气:“别总光顾着照顾猫,你自己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再这么瘦下去,瘦成个萝卜干,我可就把你腌了当咸菜卖。”
程然哭笑不得,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撒娇道:“知道啦知道啦,我一定好好吃饭睡觉,绝不给你赚这钱的机会。”
然而,前脚刚跟妈妈保证完不熬夜的人,后脚就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对着凌晨三点昏暗发沉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嘟比缩在她的肚子上,睡得正香,小身子微微起伏,可程然却半点困意都没有。她的指腹一遍遍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心里满是剪不断的纠结。
如果真想弄明白,裴医生和那位雇主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最直接的办法,还是得从雇主那边入手。可她好像已经被“解雇”了,现在还能有什么理由再靠近呢?
她明明一动没动,嘟比却像是被她心里的乱麻惊扰,茫然地抬起小脑袋,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程然原本坦荡的眼神忽然虚了一下,下意识地挪开目光,小声辩解:“我、我才不是想去人家家里当侦探......”说着,又重新对上猫咪的眼睛,语气软下来,像是在自我说服,又像是在跟嘟比倾诉:“我就是想搞清楚,仅此而已。”
嘟比依旧一脸茫然,仿佛在静静问她:为什么非要弄清楚不可呢?
程然喉咙微微发涩,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轻轻嘀咕了一句:“不知道......就是想。”
就是很强烈地,想知道他和“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可到底该怎么做啊?程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仰头对着夜空无声哀嚎:本来只是两份简简单单的兼职,怎么硬生生被自己搞成悬疑探案现场了啊!
就在这时——叮——红薯消息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程然浑身一僵,几乎是立刻就扑过去抓起手机,指尖都有些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点进去一看,呼吸猛地一顿——居然真的是雇主【一】。
【一】:有时间现在喂猫吗?
程然盯着那个极简的昵称,心跳莫名乱了一拍。从前只当“一”是个随便取的代号,可此刻再看,那一笔横,怎么瞧怎么觉得,像极了裴蘅名字里的那一横,清瘦又挺拔。
她没敢立刻回复,大脑飞速翻找着周敏之前给她的裴医生作息表。不对啊......今天裴医生明明不值班,这个点......难道雇主不是裴医生?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她给【一】回复:在![嘻嘻]需要喂猫吗?
【一】很快回复:嗯,方便吗?
“方便方便!”程然一边小声念叨,一边飞快敲下回复,指尖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她小心翼翼地把嘟比从自己身上挪下来,轻轻放进猫窝里,又伸手拍了拍它的小脑袋,转身对着窗户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服,眼底满是摩拳擦掌的兴奋:“你先乖乖睡着,我去‘探案’啦,等我回来给你报信!”
赶到雇主家小区,门卫一见她就满脸惊喜,笑着打招呼:“呀,‘早上好’姑娘又来了!我就说你早晚还得再来。”
“嗯?为什么这么说?”程然走到门口。
门卫抬手帮她刷开了门禁,又回身从岗亭里拿出一张电梯卡递过来,笑着解释:“因为13楼的业主,没把电梯卡收回去啊,我猜就是给你留的。”
“......哦,谢谢您。”程然愣愣地接过电梯卡,指尖触到卡片的温度,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他是忘了收,还是......特意留着她的?
13层电梯间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清冽又安神,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气息。程然没有先输密码,而是站在门前,下意识地左右嗅了嗅。
嗯......果然混着一丝裴医生身上那种清浅的消毒水气息,不浓烈,却足够让她心头一动。
她输完密码,轻轻推开房门,门刚被推开一条缝,雪团的喵呜声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急切。门彻底打开,小猫立刻欢快地扑上来,直直撞进她怀里,小身子蹭来蹭去。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程然踉跄了一下,她连忙一手托住猫屁股,一手扶住旁边的玄关柜,脖子被雪团舔得发痒,忍不住弯着眼睛笑出声:“哈哈哈,雪团,你是不是想我啦?”
“喵~”雪团像是听懂了,又在她脸上亲昵地舔了一下,小脑袋蹭着她的脸颊。
“我也想你。”程然眉眼柔和下来,鼻尖轻轻蹭了蹭雪团的小鼻子,语气软得不像话,全然是放松自在的模样。
可余光不经意扫到正对玄关的摄像头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底的柔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自然的拘谨。
她连忙轻轻把雪团放到地上,顺手理了理被猫弄乱的衣服,挺直脊背,抬头望向镜头,刻意放轻语气,变得一本正经:“您好,我来了,现在来喂雪团。”
与此同时,凌晨的仁心医院难得清净,裴蘅下午买的那杯热可可早已凉透,他倒在干净的瓷杯里,用微波炉重新加热了片刻。
他向来不喜甜食,平日里除了白开水,几乎不碰任何带味道的饮品。初尝热可可时,只觉得甜得发腻,直冲喉咙。
他微微蹙起眉,歪头看着那杯深褐色的液体,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又尝了一口——喉咙发紧,甜意却顺着舌尖慢慢蔓延开来,竟让他忍不住细细品了品。
他正准备再次端起杯子,手机突然弹出提示,显示家中房门被打开。
他顺势点开监控,屏幕里瞬间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雪团正欢快地扑进她怀里,小姑娘弯着眼睛,笑得眉眼弯弯,浑身都透着松弛的暖意,可当她瞥见摄像头的瞬间,笑容骤然收敛,身姿下意识挺直,语气也变得拘谨正经,前后反差大得有些可爱。
裴蘅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他不觉再次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
甜的。
很甜,甜得刚好,像屏幕里她的笑容,像她此刻拘谨又认真的模样。
换作以前,程然进门从来不会特意打招呼。可万一雇主真的是裴医生,此刻正对着屏幕看着这边......她总该正经一点,不能太毛躁,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不够稳重。
这么一想,她刚要踏进客厅的脚步又顿住了。
为什么要特意在裴医生面前表现得这么规矩正经?自己平时虽然不算跳脱,可也不至于这么拘谨,连笑都要小心翼翼......
真是奇怪。
虽然这次喂猫是带着“探案”的任务来的,但程然还是很规矩地先去给雪团准备猫粮。
雪团装猫粮的袋子是医用保鲜袋,干净又规整,她里里外外都仔细找了一遍,却没找到半点“仁心医院”的标记,心里难免有几分失落。
雪团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猫粮,她蹲在一旁,歪头打量着这间宽敞安静的客厅。
还是一如既往地整洁清冷,角角落落都被收拾得极其规整,一尘不染,连沙发上的靠垫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有轻微的洁癖。
“这倒是很符合裴医生的风格。”雪团饭碗正上方也悬着一个摄像头,看样子是能收音的,可程然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埋头干饭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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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闻声,猛地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盯着程然。
“嗯?怎么不吃了?”程然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试探着问:“你是听到我叫裴医生,才停下来的吗?”
雪团果真顿住了咀嚼的动作,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程然猛地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喜和急切:“所以你的主人真的是裴医生?对不对?”
她一时没控制住音量,说完立刻捂住嘴,心脏怦怦直跳,余光飞快瞟了眼头顶的摄像头,心里突突一跳:应该没这么巧吧,裴医生那么忙,不至于这么闲,盯着监控听她说话吧?这么一想,才稍稍安定了些。
可她刚稍稍安心,下一秒就见雪团甩了甩尾巴,低下头,继续埋头痛吃,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巧合。
程然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双手无力地垂在地板上,小声叹气:“......原来你只是中场休息。”
等雪团吃完饭,程然端着猫碗去厨房清洗。
平时一向轻快的脚步,此刻故意放得无比缓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眼角的余光不停地往四周瞟,在这片安静得过分的空旷里,拼命搜寻着任何一丝能和裴医生挂上钩的蛛丝马迹——哪怕是一张纸条、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也好。
可她几乎已经把步子放得慢到不能再慢,目光在客厅、餐厅、玄关扫过一圈又一圈,却依旧什么特别的痕迹都没发现,连一点属于裴医生的私人物品都看不到。
医院这边,裴蘅坐在椅子上,指尖细细摩挲着手机边缘,盯着监控屏幕的眼神,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淡,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颤动。
屏幕里,小姑娘端着洗净擦干的猫碗从厨房出来,目光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兽似的,四处轻轻飘着,眉头微微蹙起,小嘴抿着,偷偷摸摸探案的样子,乖巧又好笑,让他紧绷的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弯。
满杯的热可可不知不觉竟要见了底,他后知后觉地回味着喉咙里残留的甜意,心里也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连平日里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我的妈呀裴医生——”门被“刷”地一下推开,马乔咋咋呼呼地冲进来,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烦躁,“8床那个病人为什么每晚都要问我做手术会不会死,我都说了只是小手术,没风险的——嗳?你盯着手机笑什么?”
她只是进门时不经意扫了一眼裴蘅的手机屏幕,屏幕里似乎有个女生的身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可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裴医生已经飞快按灭了手机锁屏,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下一秒马乔就看见裴医生脸上那点极淡极浅、几乎看不见的温柔笑意,瞬间被一贯的冷淡平静彻底覆盖,周身的气压也瞬间降了下来。
“出去。”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换作平时,马乔早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可此刻她深陷在震惊中——她居然看到裴医生笑了?还是对着手机屏幕笑?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医生在发脾气,小声自我据理力争:“......裴医生,你不是让我晚点来找你,聊聊8床的情况的吗?”
裴蘅抬眸看她一眼,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气压依旧很低,却没再赶人,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快点说。
马乔不敢多待,连忙拿起病历本,飞快地把8床的病情、病人的顾虑简单说了一遍,语速快得像在背书。
临出门前,她还是没忍住,犹豫了一下,轻轻补了一句:“那个......裴医生,你刚才......表情有点奇怪,好像——呃——就那啥!再见!”
话音落,不等裴蘅回应,马乔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生怕晚一步就被迁怒。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微弱的运行声。裴蘅坐在椅子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默。
表情......奇怪?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骨,脑海里又浮现出监控里小姑娘探案的模样。刚才,他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居然会被马乔看出奇怪。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重新点开监控,只是指尖依旧摩挲着屏幕边缘,心底那一丝淡淡的甜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13.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探案未果,程然有些丧气。或许雇主真的不是裴医生。
算了。程然呼出一口气,把那点翻来覆去的猜测压回心底。
雪团吃完饭,程然拿纸巾把地上的猫粮碎渣收拾干净。雪团蹲在旁边懒洋洋地舔着毛,程然用指尖挠它的脑袋,又顺着脊背捋了一遍,确认它精神头足,才直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玄关时,她习惯性往阳台方向瞥了一眼——那扇推拉玻璃门,竟严丝合缝地关着。往常雇主总会留一条窄缝,方便雪团随时去阳台的猫砂盆方便,今天却连一点光都漏不出来。
程然快步走过去,指尖扣住冰凉的门框,轻轻往旁一拉。门刚拉开一条缝,雪团就像箭一样冲了出去。程然脚步还没来得及动,阳台就传来一阵焦躁的“喵呜”声,一声比一声急。
程然跟过去一看,发现原来是雇主离开前没来得及清理猫砂盆。雇主家里一尘不染,雪团的性子也随主人,有轻微洁癖,猫砂盆里粪便团稍微多一点就不肯进去。
她每次来喂猫都会留意,雇主离开前总会把猫砂盆清理得干干净净,雪团晚间拉屎并不频繁,所以她之前都没有机会清理猫砂盆。可眼前这模样……是主人出门太急忘了吗?
这倒不像裴医生会做的事。
程然不晓得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她潜意识里总觉得,裴医生是那种能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绝不会让雪团受这种委屈。
程然蹲下来耐心地把猫砂盆一点点清理干净,跟守在旁边踮脚等待的雪团细声说:“憋坏了吧?你主人肯定不是故意的,我们不要生他气好不好?”
雪团喵了声,蓬松的大尾巴扫过她的手腕,软乎乎的。
把粪便团都收拾出来,用铲子铺平猫砂,程然突然笑出声,带着点刻意的轻松自言自语:“雇主肯定不是裴医生啊,肯定是自己太希望是裴医生才疑神疑鬼。”
“对!”她沉了口气,用力将猫砂铲扣在盆沿上,“不要瞎想了,给嘟比赚手术费最重要!”她攥紧垃圾袋,指尖微微发紧,强迫自己把那点不该有的期待压下去。
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到旁边的摇椅。
浅灰色的绒布罩子上,静静躺着一本摊开的书,封面上烫金的字清晰得刺眼:《仁心医院普外科临床操作指南》。
程然的呼吸猛地顿住,捏着垃圾袋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本书或许很平常,可跟裴医生一样、折叠成三层的折角方式又该如何解释?
她在裴医生办公室画图时仔细研究过,是那种对折线清晰,边角利落不毛躁的,很特别,很好认。
某些念头如同细藤般飞快缠绕上来,密密麻麻,大概有八成,再进一步就要冲破理智。可下一秒,仅剩的两层理智将呼之欲出的八成猜测彻底压下去——不可能。
裴医生不可能做这种捉弄人的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然寻声望去,雪团不知什么时候从阳台跳了下来,竟一头撞开了主卧的门。
那扇她从未来过、一直紧闭的卧室门,此刻正半敞着,漏出里面一片漆黑。猫“喵”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那里是......主卧吧?
主卧里应该有更多主人是谁的线索吧......
程然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抬起来,她转瞬将脚在地上踩实。
为了探知一件很可能只是乌龙的小事,居然不经主人允许就私自进入别人的卧室?
“程然你绝对失心疯了!”程然抬手捂了下脸,“莫慌莫慌,雇主是不是裴医生不是要紧的,但雇主肯定是不希望雪团进卧室的,当务之急,是要问雇主,需不需要把它抱出来。”
如此说服了自己,程然深呼吸,先站在原地,伸长脖子往里喊了几声:“雪团?出来吧雪团。雪团你在吗?”漆黑的房间里,回应她的是雪团跑酷的细碎声响。
尝试几次均未果后,她只能掏出手机询问雇主的意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红薯的对话框。
【您好,雪团跑进卧室了,需要我帮您把它抱出来吗?】
她压下心里的怀疑,信息还是尽量客气有分寸,努力扮演一个普通的喂猫兼职者。
【一】很快回复:好的,感谢。
简短、平淡。这是雇主一直以来的风格,程然从前没觉出什么,可跟裴医生相处越久,她就觉得雇主发信息的语气跟裴医生很像。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歪头又看了眼摇椅上的那本书,最后还是决定先做好眼前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卧室,指尖摸索着按开了墙边的灯。
房间整洁得近乎清冷,浅灰色的床品铺得平平整整,桌面摆着几件造型极简的陶瓷摆件,几个书柜里全是医学专著,没有任何凌乱的衣物或能直接辨明身份的私人物品。
雪团正四脚朝天地躺在枕头上,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程然快步走过去,弯腰抱起雪团的瞬间,鼻尖钻进一缕熟悉到她几乎可以立刻识别的气息——清冽的檀香。
裴医生的味道。
不是简单的檀香,是有些清润绵长,混着一丝松树枝的味道,裴医生办公桌上有一个小小的护手霜,就是这个味道。
她几乎逃似的跑出了房间,靠在阳台窗户上,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个被她无数次肯定又无数次推翻的答案,仿佛在此刻确定:雇主就是裴医生。
雇自己喂猫的居然是裴医生?
这什么偶像剧桥段?
程然不觉收紧胳膊,怀里的雪团被抱疼,惨叫了一声。
程然回神,慌忙俯身把猫放下。
她随着雪团来到客厅,在摄像头下站定,抬头看。
喉咙里是已经准备好的“裴医生是你吗?”可嘴巴张开,脱口而出的却是:“雪团抱出来了。”
......在说什么!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嘴巴能不能争气点!
嘴巴不争气,脚更不争气,她分明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次开口,双脚已经来到玄关。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最后拉开门,甚至都没如往常一样对雪团还有摄像头说再见。
秋有些深了,凛冽的风打在脸上让人不觉清醒。程然走出小区闸门,在门口站定,回头望向那栋只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
如果雇主是裴医生,那今天没铲猫砂只能是裴医生故意的,甚至连那本书都可能是故意放在那里的。因为他知道,她看到阳台门关着肯定会去推开,拥挤的猫砂盆雪团不会用,那她就会去阳台,然后发现那本书。
所以,裴医生希望自己发现雇主就是他?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呢?难不成他享受这种藏藏掖掖的游戏?
但很显然,裴医生不是这么无聊的人,程然坚定地如此认为。
在她与裴医生短暂的相处里,她认为裴医生是那种光明磊落,又沉稳内敛的人,不会玩这种毫无意义的幼稚把戏。所以,也有可能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仁心医院外科医生那么多,雇主可能是除了裴医生之外的任何一个。
是的没错,偶像剧桥段只会发生在言情小说里。程然凌乱的心绪被风吹得七零八碎,她沉了沉心情,收回视线,转身离开,可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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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矛盾。
一方面,她希望雇主是裴医生,因为很梦幻,能和优秀的外科医生有这样的缘分,算是很幸运吧。可同时,她又希望不是裴医生,因为这样她就不好意思再收裴医生的钱了。
矛盾之下,她还是希望是的,因为她能察觉到裴医生在医院对她有些许特别。她找不出别的原因,只能认为他觉得她不止是他的‘短暂同事’,还是替他上门喂猫的熟人。
要不直接问他?程然摸出手机,打开和裴医生的微信聊天界面,手指在他漆黑的头像上摸索了几下,随即飞快锁屏。
不行不行!万一是乌龙,那岂不是很丢脸?
即便裴医生真是雇主,那他选择不说就肯定有他的道理,如果自己贸然去问,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冒失?那裴医生对她的那点特殊对待也会随之消失吧。
嗯,还是不能直接问。
程然飞快将手机放回包里,回家的脚步不觉加快。
清晨六点,微弱的晨光透过未拉紧的窗帘照进来,落在书桌前程然苦恼的侧脸上。她睡不着,坐在这里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到最后,全都是裴医生抱着雪团的样子。
果然,她还是很介意。
“到底是不是!”她将一张画着裴医生侧脸的素描纸举过头顶,盯着那道清瘦的轮廓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最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定,对着素描纸上的人轻声问——
“要不,你给我点更明确的提示?”
*
早上六点,她爬起来,去了家附近最好吃的早餐店——这家店的皮蛋瘦肉粥和虾饺蒸得软糯,附近几个小区的人都爱来,她猜,裴医生应该也会喜欢,甚至可能来吃过。
结果她赶着第一趟地铁冲到裴医生办公室门口,却被护士告知:裴医生凌晨进行的一台急诊手术还没结束。
程然站在走廊,靠在墙上等。来时坚定不移要对峙的心,突然有些软了。
连续好几个小时的手术,他肯定累坏了。自己再跟他扯这些私人的、没头没尾的事……是不是不太好?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早餐,纸袋子已经凉透了,热气早散得一干二净。
要不,改天?可如果改天,她还有勇气吗?
她攥紧早餐袋,指节泛白,身体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早上八点,裴蘅才从手术台上下来。
稍后要去查房,他原想直接换了衣服过去,可颈椎酸得发僵,于是决定先回办公室拿按摩仪按两下。结果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远远看见门口站了个小小的身影,正用头一下一下地轻轻撞着墙。
他揉脖颈的动作定住,随后缓缓落下手,走过去的步子不觉迈得大了些。
“这么早?”他垂下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早餐上,“带给我的?”
他声音放得很轻,小姑娘却好像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的眼底满是惊惶无措,脸颊瞬间涨红,但他没看清,因为她把早餐举起来完全挡住了脸。
“是、是的,裴医生,给您。”
“嗯,进来吧。”裴蘅没接,侧身绕过她去开门。
门打开,小姑娘却愣在原地没动,裴蘅回头看她。
她踌躇在原地,双手不停捻着装早餐的塑料袋,过了会儿才小声嗫嚅:“我、我吃过了。”
很拙劣的谎言。
裴蘅嗯了声,语气放得更软:“那进来陪我吃。”
程然猛地抬头,对上裴医生坦荡荡的目光。
心里那点准备“质问”的底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她明明是抱着要问清楚的心思来的,却被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进来陪我吃”,打乱了所有盘算,连攥紧的手指都松了些。
14. 第十四章
程然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医生身后,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裴医生顺手帮她把椅子轻轻往外拉了一截,程然低声道了谢,目光却像不受控制一般,悄悄往他身后的书架飘去。
果然,那本《仁心医院普外科临床操作指南》,不在原处。
裴医生内里还穿着手术服,落座时领口微微敞开,透着几分未卸的利落。
刚连轴做完一台急诊手术,他眉宇间凝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温和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桌沿,目光落在程然攥得发皱的早餐袋上,并未先开口。
那股在心里酝酿了一路的质问与忐忑,被他这沉默一压,瞬间又缩了回去。
程然双手捧着早餐,轻轻放到裴医生面前,指尖微微蜷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镇定的软:“裴医生,我早起买的,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她细心地打开皮蛋瘦肉粥的包装盒,又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皮蛋,轻声道:“这个放凉了,您别吃了,粥还温着,喝这个就好。”
裴医生依旧沉默,程然莫名心口发虚,余光偷偷瞥他,恰好看见他嘴角飞快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心尖猛地一颤。她没再像往常那样慌着解释,只是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细碎的期待。
裴医生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让她胆子反倒大了些,抽了张纸巾,将白色塑料勺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着递过去,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几分乖巧的讨好:“您喝吧,我擦得可干净了。”
裴医生原本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见状低笑出声,直起身接过勺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逗弄:“这么隆重?”
“那当然。”她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又猛地咬住唇,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窘迫,“......您毕竟是甲方。”
程然扯着嘴角嘿嘿笑了两声,抬手轻轻招呼他:“您快尝尝。”
裴医生应声舀了一口粥,慢慢咽下。
程然不自觉往前俯身,凑近了些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医生抬眼,语气平和:“好喝。”
程然眨了眨眼,语气里藏着一丝狡黠的试探:“只是......好喝吗?”
“嗯?”
“有没有......”她顿了顿,心跳骤然加快,声音轻得像呢喃,“有没有一点熟悉?”
裴医生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疑惑:“熟悉?”
“我、我瞎说的!”她慌忙摆了摆手,耳根瞬间红透,连忙打圆场,“裴医生快喝,粥再放就凉了。”
“......好。”
裴医生喝粥的模样极斯文,几乎没有半点声响,眉眼低垂,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安静又好看。
程然坐在对面,看着看着,思绪忽然飘远——如果雇主真的是裴医生,那未来会不会有一天,她能和他一起喂雪团?
不不不!裴医生对这碗粥的味道,没有半分异样的反应,显然第一次喝到。
程然眼底的光微微沉了下去,目光再次落回书架,话没经过太多思量,几乎脱口而出:“裴医生,您那本《仁心医院普外科临床操作指南》怎么不见了?”
裴医生没抬头,缓缓咽下口中的粥,淡淡答道:“带回家了。”
“!!”程然的眼睛瞬间重新亮了起来,落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起,身体不由自主又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颤与惊喜:“带回家?”
“对外科临床感兴趣?”裴医生将粥喝得干干净净,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语气温和,“那我等下跟同事要一本,给你送过去。”
“……这本书,很多人都有吗?”
“嗯,医院规培必领的教材,人手一本。”
“哦……果然是这样。”程然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桌沿,小声嘀咕,“那裴医生那本折成三层的样子,也是大家都有的折法吗?”
裴医生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程然耳尖一热,连忙嘴硬掩饰:“我、我就是觉得折得整齐好看。那裴医生那本,里面有笔记吗?”通过笔记辨认应该简单很多,程然想。
“应该有。”裴医生抬腕看了眼时间,伸手把粥盒盖子盖好,转身丢进旁边的垃圾袋,顺手将袋子提了起来。
见状,程然连忙起身走过去,伸手想去接:“我帮您扔吧。”她攥着垃圾袋站定,抬头撞进裴医生坦荡温和的目光,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愧疚,小声补了句:“其实还是算了......谢谢裴医生,我也看不懂这些,就不麻烦您特意去拿了。”
“看不懂,可以问我。”裴医生看着她,语气平稳又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程然脸颊瞬间发烫,脑子一热,嘴快得不受控制:“那、那我可以凌晨四点问您吗?”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这么直接不太好吧。
裴医生眉梢微挑,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凌晨四点?”
果然很冒失!“我、我瞎说的!”程然连连摆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转身就想走,“我、我先去扔垃圾了!”
裴医生却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轻声笑了,声音放得很轻,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落在她心上:“可以。”
程然猛地顿住脚步,攥着垃圾袋的手指微微松了半分。
这一句轻轻的“可以”,让她心里绷了一早上的弦,瞬间就软了下来。没有激动,也没有窘迫,只有一种被悄悄看穿、又被温柔纵容的暖意,慢慢漫过心口。
他明明什么都没戳破,却什么都应下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待下去,眼底的心思会彻底藏不住,连忙开口:“裴医生,我先去看陈欣欣了,她明天就要手术。”
“嗯。”裴蘅抬眸看她,语气淡却带着几分叮嘱,“让她今天好好休息。”
“知道了。”
程然轻轻带上门,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风迎面吹来,脸上的热意散了些许,她慢慢平复着乱跳的心跳,转身往住院部走去。
有些心思,不必急着拆穿;
有些答案,慢慢等,总会来的。
程然一推开病房门,就看见陈欣欣坐在病床上,手里举着小镜子,盯着病号服领口的暗黑天使图案,肩膀微微塌着,明明是张扬冷艳的图案,却衬得她整个人闷闷的,满是低落。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立刻把镜子往枕头底下一塞,瞬间换上一副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朝着程然挥手:“然然姐姐你来了!”
“嗯。”程然走到床边坐下,声音放得极轻,满是温柔,“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啦,我妈去楼下打水了。”陈欣欣挺了挺胸,得意地指着自己的病号服,“你看这个天使,是不是超酷?全院就我这一件有这个图案,我特意找护士姐姐换的!”
“是呢。”程然望着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补充,“在我心里,欣欣也是这家医院里,最特别、最勇敢的小姑娘。”
陈欣欣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扬着笑,指尖却轻轻缓缓地沿着天使的边缘一遍遍摩挲,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头也慢慢垂低,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安:“......然然姐姐,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我在网上查了,AI说,如果手术失败,我以后......可能不能生小宝宝了。”陈欣欣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眼神里满是惶恐与无措,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听AI瞎说,AI有裴医生权威吗?”程然脱口而出,说完才微微一怔。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那天凌晨微信里,裴医生也是这样,一字一句,反问她的。
陈欣欣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被这句话一劝,瞬间就放下了大半不安,立刻挺起小胸膛,笑得阳光明媚:“对哦!AI怎么能跟裴医生比!裴医生可是托马,能打败所有BOSS的超级厉害的人!”
程然抬手,轻轻帮她理顺被压得乱糟糟的头发,语气温柔又笃定:“没错,所以要相信裴医生,手术一定会顺利的。”
“然然姐姐。”陈欣欣突然左右瞟了瞟,确认病房里没其他人在看她们,连忙朝程然勾勾手,一副藏着天大秘密的模样。
“怎么了?”程然下意识凑近了些。
“裴医生谈恋爱了。”陈欣欣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笃定,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
“?”程然猛地瞪圆了眼睛,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心跳也骤然停了一拍。
“护士站的姐姐们都这么说。”陈欣欣说得有板有眼,小手不停比划着,“她们说,最近裴医生总抱着手机发消息,还老是偷偷笑,跟以前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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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说着,她还小声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好可惜啊,我还以为裴医生会跟然然姐姐在一起呢......”
陈欣欣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程然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裴医生谈恋爱了?那她刚才特意早起买粥、送到办公室,会不会给他造成困扰?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便利店,遇见的那位买了三大包零食,打电话时还提到雪团的女士。如果雇主真的是裴医生,那那位女士,是不是就是护士们说的、心外的那位女医生?
程然垂下眼,望着陈欣欣领口上,自己亲手手绘的小天使,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抽空了一块,空落落的,泛着一丝淡淡的涩。
她想得太过出神,压根没注意门口走进来一行人,直到陈欣欣兴奋地喊了一声“裴医生!”,她才猛地回过神。
裴医生带着医护人员来查房了。
他已经换下了内层的手术服,一身干净挺括的白大褂,身姿清瘦挺拔,气质清冷又温和。程然起身的瞬间,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皮蛋瘦肉粥的温热香气,挥之不去。
程然的位置正好挡在病床前,连忙往后撤了半步。裴医生的视线淡淡从她身上掠过,眼底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跟在裴医生身后的住院医马乔,朝程然抬了抬下巴,语气轻快地打趣:“小然然可真有心,专门来陪欣欣啊?”
程然自然不能说自己是先来给裴医生送粥,顺便才来看陈欣欣的,只能扯着嘴角,含糊地笑了两声,没有应声。
裴医生垂眸看向陈欣欣,声音平稳温和,带着医者独有的笃定:“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身体超好的!”
“昨晚睡得好不好?”
“特别香,一觉睡到天亮!”
“药都按时吃了吗?”
“嗯,一顿都没落下!
一番细致询问和检查下来,确认陈欣欣各项身体指标都正常,明天可以如期进行手术。裴医生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却被陈欣欣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了。
小姑娘像刚才招呼程然那样,神神秘秘地冲他勾勾手,把他唤到身边,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八卦刚才的恋情话题。
程然不想听,也不敢听,干脆撇开视线,假装看向窗外的风景,可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下一秒,裴医生直起身,目光径直落在了她身上。
那眼神清清淡淡的,带着几分了然。程然与他对视一眼,连忙慌乱地移开目光。
快到回家给嘟比滴药的时间了,程然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医院。
路过护士站时,她脚步不自觉顿住。
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立在护士站柜台前,身姿挺拔,在一群忙碌的护士中,格外惹眼。护士站的小护士们也一脸意外,毕竟平日里,裴医生极少主动来护士站闲聊。
其中一个瘦瘦高高的护士,抱着病历,迟疑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裴医生,您跟心外的赵医生......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呀?”
裴医生低头翻着手边的检查单,语气平淡无波:“为什么这么问?”
另外一个微胖的护士,没想到裴医生会回应这种八卦话题,立刻凑上前,小声追问:“大家都在传,说您在跟赵医生谈恋爱呢,你们还是大学同学,特别般配。”
裴医生合上检查单,缓缓抬起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清晰又沉稳:“我跟她不熟。”
几个小护士当场愣住,面面相觑。最先提问的护士,迟疑着又追问了一句:“那、那您最近总是对着手机笑,是......谈恋爱了吗?”
程然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背靠着墙,看不清裴医生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稳稳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周遭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只听见那道清浅温和的嗓音,平静地说道:“还没谈。”
程然背靠着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带。
还没谈——是什么意思?是有喜欢的人,还是......
她不敢细想,也不敢再听,转身快步走向电梯,心跳乱得厉害。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透过缝隙,看见裴医生转过头,目光直直望过来。
她慌忙低下头。
15. 第十五章
电梯门缓缓阖上,裴蘅片刻后收回视线,转身回办公室。护士站那几个人显然还没八卦够,远远朝他喊了句:“这就走了啊。”他没回,加快了步子。
他查房离开办公室前并未开窗,房间里还残留着些许皮蛋瘦肉粥的温香。
其实他吃过几次,母亲孟晚荷很喜欢那家粥店,有几次早上去他那里带给过他。只是从前他只浅浅尝过,并不知这粥味道竟如此勾人,连空气里都裹着软乎乎的甜意。
裴蘅垂下眼,看向她坐过的位置,不觉探出手指,轻轻摩挲着椅背的木纹,指腹蹭过微凉的木头,仿佛还能触到她坐在这里时,留下的那点浅浅的、带着体温的余温。
她问“有没有一点熟悉”时,自己本该坦诚的。毕竟袖口沾着的雪团猫毛,阳台没来得及铲的猫砂盆,遗落在摇椅上那本折成三层的《仁心医院普外科临床操作指南》,全是他故意为之。
他甚至盼着她能一眼看穿,盼着她能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以为她来是来求证的,可她却只是轻轻试探了一下,就像春风拂过湖面,只漾开一圈细碎涟漪,便匆匆敛了力道,连半点要深究的意思都没有。而这轻轻的试探,像一片带着暖意的羽毛,在他心上刮了刮,没刮掉他那层故作镇定的外壳。
他没看她,蒙混过关。
明明盼着她戳破那层纸,可真到她试探时,他却比面对复杂病灶,还要拿不定主意。
裴蘅今天没安排手术,下午五点,他叮嘱值夜班的马乔几个重点病房的注意事项后,便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回家。
马乔大大咧咧,实则心思很细,她一一记下,末了双手插兜跟裴蘅从办公室出来
“不容易啊,您得几个月没这个点下班了吧,难不成——”马乔说着猛地瞪圆双眼,将病历本捂在嘴边,含糊地说出猜测:“是去约会?!”
这话说完,马乔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裴蘅是普外科出了名的工作狂,工作这几年,以每周住院五天的数据刷新了仁心医院的“劳模记录”,连最拼的住院医见了他都得甘拜下风。
院里也有人说他这么拼命是为了升副高,但马乔跟了他好几年,最清楚这个男人单纯是没别的爱好。他不喝酒不抽烟,甚至不社交,休息日开车遛弯都能溜到医院来。
隔壁心外的赵医生追过他大半年,送咖啡、约饭局、找借口请教问题,可这男人永远冷着一张脸,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给,对方这才渐渐熄了心思。
所以几天前,她撞见他盯着监控里的小身影笑时,才惊得差点握不住病历本,甚至荒唐地想:这人该不会有什么怪癖?
裴蘅瞅马乔一眼,“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去说服8床尽快把手术做了。”
马乔这几天被8床那位大婶搞得都快神经衰弱了,人瞬间蔫了,“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那大婶就是怕手术失败会死。我都对天发誓了,可她就是固执己见啊。”
“下三周我有空档,手术安排在那天。”裴蘅撂下这句,加快步伐甩开了马乔。
这个时间正是晚高峰,车子堵在高架桥,裴蘅落下车窗看晚秋的余晖。红灿灿的霞光透过光洁的大楼折射开来,他胳膊肘撑在车窗上,眯起眼,忽然想起那晚他站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外,看她埋头吃萝卜的样子。
在医生眼里,关东煮实在算不上健康食物,可此刻,他突然很想尝尝。
于是等他下了拥堵的高架便加快了车速。将车子停在路边,锁车时裴蘅手指迟钝了一瞬,回头看身后的便利店,末了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店员小哥正在打电话,看见来客人慌忙对电话那头的人软声哄了句:“宝贝儿等我下。”然后抬起头露出标准的待客微笑:“欢迎光临!”
裴蘅抬眼将不大但摆置规整的便利店扫了一圈,心里某根弦轻轻松了下。他抬脚走到关东煮锅前,俯身找了找,眉头微微蹙起。
店员小哥凑过来:“您吃什么,我帮您拿。”
裴蘅:“萝卜。”
“啊?”店员小哥一拍脑袋,“抱歉啊,萝卜都被小然然买走了。”
她刚来过……裴蘅那根松掉的弦又莫名紧了紧。
店员小哥误会了他的沉默,以为他是不悦,慌忙俯身要找什么:“您要不着急,我现在就拿新的出来给您煮上,很快就好。”
“不用了,谢谢。”裴蘅说罢,转身离开便利店。
解锁家门密码,裴蘅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是热气腾腾的食物烹饪香气。他看了眼玄关上不属于自己的女士挎包,换鞋走向厨房。
雪团刚吃饱喝足,正在阳台猫爬架上慢悠悠舔毛,看他回来也没什么热情,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就别过头去。从前雪团很粘他,可自打凌晨四点开始有人来喂它照顾它,它就变得对他爱答不理,俨然把那个定时来的小姑娘当成了更亲近的人。
小没良心的。裴蘅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弯了弯。
“回来了?”孟晚荷透过抽油烟机看到裴蘅的影子,飞快翻炒了几下锅里的鱿鱼,回头笑着道:“我还想着你不回来,等会儿给你打包装冰箱里呢。”
“今天没什么事。”裴蘅去卫生间洗完手出来,将孟晚荷已经炒好的其他三个菜端到餐桌上。
裴蘅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父亲常年泡在实验室,母亲孟晚荷退休后又被返聘,之前常来给他做饭,总碰不上他在家,也就渐渐少来了。这次估摸着是知道裴宁来过,特意过来探口风。
果不其然,一坐下,孟晚荷就开始旁敲侧击。
“你们医院就没踏实点的小伙子?给宁宁介绍介绍,总比她在外面遇人不淑强。”孟晚荷给裴蘅夹菜。
“医生什么时候成退而求其次了?”裴蘅苦笑。
“怎么不是?”孟晚荷直白顶回去,“就你这样天天不着家,一门心思扑在医院,谁家姑娘敢跟你?”
裴蘅沉默。他不是没想过,医生这行当,忙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耽误别人,也没必要。
当初规培结束,好几个科室抢着要他,他偏偏选了最苦最累的普外,旁人不解,孟晚荷也一直不理解。
孟晚荷老生常谈地念叨了半天,裴蘅饭都吃完了,她还没停下。
裴蘅起身去厨房刷碗,她就站在旁边陪着,末了叹了口气,终于软了语气夸了句:“这倒是有点良家妇男的意思,还算有个生活样子。”
裴蘅被她说得失笑,低头继续默默刷碗。
晚上九点,孟晚荷准备回去,裴蘅要送她,被她伸手阻止了。
“好不容易早回来一天,你可好好休息吧,别折腾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很方便。”
孟晚荷俯身要去摸凑过来的雪团,但雪团性子胆小,连忙缩到裴蘅身后,她佯装生气地瞪着它:“你个小东西,我是你姥姥!”
裴蘅把雪团抱起来,抓起它的小爪子朝孟晚荷挥了挥,语气温和:“跟姥姥再见。”
雪团不情愿,喵呜着挣扎一声,蹬着爪子跳回地上跑了。
孟晚荷将气撒在儿子身上,点了点他的胳膊:“跟你一样没良心,都是白眼狼。”裴蘅无奈地笑了笑,只帮孟晚荷拉开房门,目送她离开。
临近凌晨,裴蘅靠在摇椅上毫无睡意,阳台窗户没关严,晚秋的凉风钻进来,吹得他越发清醒。
他视线望着沉沉的夜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仁心医院普外科临床操作指南》上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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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叠了三层的边角,动作轻柔又专注。
从前他总觉得,感情是累赘,是会乱了心神的软肋。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念头悄悄松动了。
她不来时的医院变得无趣,曾让他满心热忱的手术与课题,也淡了几分吸引力,满脑子都是小小瘦瘦的身影。
回家后,他甚至会下意识走她走过的路线,清洗猫碗,看雪团吃饭,再抬头望向墙上的摄像头,静静对着镜头站一会儿。
一边故意留线索引她靠近,一边躲在屏幕后偷看她。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太卑劣了?
手机铃声骤然炸响,趴在他脚边打盹的雪团被惊得跳起来,耳朵和尾巴都竖得笔直,惊恐地看着桌面上震动不止的电子物件,浑身紧绷。
裴蘅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抚,一看是马乔的来电,接通的同时立刻起身,语气沉了几分:“说。”
“裴医生,陈欣欣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我给她做了急诊超声和查体,情况不太好,考虑畸胎瘤扭转,有破裂的风险!”
“我马上到。”裴蘅语气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裴蘅挂断电话,快步来到玄关,一边弯腰换鞋,一边给微信里那个黑猫头像的用户拨去语音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他抓起车钥匙,反手甩上房门,语速飞快却清晰沉稳,一字一句道:“陈欣欣可能要立刻急诊手术,如果你想去医院陪着,就五分钟后,在你家小区门口等我。”
这通电话他打得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清楚,如果陈欣欣手术时她不在,她会内疚,会不安。
而另一边,程然得知陈欣欣要立刻手术,睡衣没换,嘟比没顾上哄,抓了件外套就冲出门。
凌晨的马路安静极了,只有落叶被风吹过的簌簌声响。她飞奔到小区门口时,远远看见一辆黑色低调的轿车缓缓行驶过来,没来得及确认车牌,没丝毫迟疑,小跑着冲过去,直接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坐进副驾时,她才后知后觉愣了半秒——裴医生怎么知道她住哪个小区?可眼下这个问题毫不重要。
陈欣欣晚上八九点就开始肚子疼,但她怕麻烦爸妈,也怕耽误医生休息,一直强忍着没说,直到一个小时前,疼得浑身冒汗、在床上不停打滚,她爸妈才慌慌张张叫了值班医生。
裴医生脚步很急,周身透着急诊来临的紧绷感,程然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快步走进病房时,马乔正在给陈欣欣做紧急处理,护士已经扎好静脉通路。
“片子。”裴蘅开口直接问。
马乔立刻把超声报告和打印出来的影像图递过去,语速急促:“右侧附件区混合回声包块,考虑卵巢囊肿蒂扭转,局部有渗出,不能排除少量出血,卵巢血供受影响,还没完全阻断。”
裴蘅扫过图像,指尖在屏幕关键位置轻点,语气沉稳果断:“通知手术室,准备急诊腹腔镜,备中转开腹,马上手术。让家属立刻来谈话签字。”
立刻手术,居然这么严重。
程然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角微微发颤,又慌又怕。裴医生转身要去做术前准备,她下意识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白大褂的衣角。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凭着本能拉住他,眼里全是无措与慌乱。
裴医生回过头。眼底急诊的凌厉与紧绷,在撞上她泛红眼眶的那一瞬,冰雪消融,尽数化为温柔。
他微微俯身,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极缓、极轻地揉了揉。语气放得很低,却稳得让人安心:“放心,有我在。”
程然悬着的心重重一落,慢慢松开手,用力点头,眼眶泛红,却终于安定下来。
16. 第十六章
陈欣欣被推进病房时,没插点滴的那只手死死拽着领口的天使图案,虚弱却挣扎地问她妈妈:“我会不会死?我出来会跟别人不一样吗?”
陈妈妈吓得眼泪都忘了流,只能一遍遍重复着:“不会的,一切都会好的。”。
陈爸爸要上夜班,接到消息赶过来时,陈欣欣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他懊恼地猛拍了几下自己的脑袋。
一直强忍着的陈妈妈,眼泪此刻终于一涌而出,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双手紧紧捂在嘴边,闭着眼睛对着天花板一遍遍喃喃祈祷,声音带着哭腔:“只要欣欣能平安出来,平平安安的,以后她每次考试不及格我也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陈爸爸瞪她一眼,语气又急又凶,却藏着满心的无措:“别胡说!不要乌鸦嘴!欣欣肯定没事!”话虽这么说,他攥紧的拳头、紧绷的下颌,还是暴露了心底的慌乱。
手术室上方亮着的红色指示灯咔哒一声亮起,刺眼的“手术中”三个字格外醒目。
程然站在不远处,没上前凑扰,默默走到一旁长椅坐下。坐下才发觉,自己居然没带素描本。画画这么多年,她走到哪都带着本子,刚才出门太急,慌得半点没顾上。
刚坐稳,口袋里手机轻轻一震,是给嘟比滴药的零点闹钟。
程然飞快摁掉,这个时间肯定赶不回去,只好给秦昭发消息求助,对方很快应下,紧跟着发来一条疑问:【你跟那小姑娘非亲非故,大半夜守医院干嘛?】
程然盯着屏幕迟疑了片刻,指尖慢慢敲下回复:【可能陈欣欣,是让我知道画图意义的人吧。】
她高二开始学画,算不上热爱,只是文化课平平,顺理成章走了艺术这条路。读完大学,毕业上班半年,受不了职场里绕来绕去的人际关系,干脆辞了职做自由插画师。
看似什么单子都接,实则懒懒散散挑挑拣拣,浑浑噩噩混到二十三岁,从来没认真想过未来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爸妈向来惯着她,从不逼她,由着她恣意过日子。可遇见陈欣欣之后,她才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画笔不只是混日子的工具。这份意义算不上多深刻,却足够撑着她,想变成一个更靠谱、更好的人。
手术进行半个小时后,陈欣欣爸妈才终于撑不住,在程然对面的长椅坐下,两人都透着一股脱力的疲惫。
程然朝他们轻轻笑了笑,语气温和又笃定:“叔叔阿姨放心,裴医生医术很好,欣欣肯定会没事的。”
经她这么一安慰,陈妈妈刚憋回去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颤着声音应了声“谢谢你”,眼泪掉得更凶。
陈爸爸没说话,只是沉沉看了程然一眼,眼神里带着感激,随即用力握紧了陈妈妈的手,给她支撑。
程然见状反倒有些慌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又怕自己多说多错,反倒戳中两人的伤心处,只好默默闭紧了嘴巴。
她起身悄悄往护士站走,跟值班护士要了几张空白A4纸和一支黑色中性笔,转身去了安静的步梯间。
步梯间只有感应灯,脚步声一响才会亮起,好在墙角的安全通道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勉强能看清纸面。程然靠着冰冷的墙面坐下,捏着笔,低头在白纸上慢慢画了起来。
她在A4纸上画出一帧帧连环画。画里的陈欣欣不再是害怕哭泣的样子。
她攥紧领口的天使,天使化出一对巨大、坚硬、带着微光的翅膀,从她身后狠狠展开。女孩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倔强。她朝着手术室的方向,一步一步踏光而去,像奔赴战场的小战士。画面下方,她用力写下一行字:“病魔,我要消灭你。”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程然一笔一笔细致地描绘着天使的羽翼,并未察觉步梯间的门被轻轻拉开。动作轻得几乎无声,连感应灯都没被惊动,只从外面漏进一缕浅淡的光,静静落在她脚边。
她先是闻到身边忽然漫开一股浓郁干净的消毒水味,才缓缓扭过头,撞进裴医生沉静温和的视线里。
裴蘅是听护士说她在这里,本是想来告知手术结果,脚步却比往常急了些。
他轻手轻脚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中间隔了半人身位。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转头,眼底带着倦意,懵懵懂懂,轻轻弯了眼,小声喊:“裴医生。”
那一声软得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紧绷的心口。他喉间微紧,低低应了一声。见她额前碎发挡了眼,顺手替她捋到耳后。动作自然得近乎本能,做完才惊觉这举动有多逾矩。
医院的夜嫌少这样静,让人安心,也让人心动。
裴蘅心底那股被他死死按住的情绪,在这阴冷寂静的楼梯间突然翻涌上来。他想碰她,想确认她是不是冷、是不是累、是不是还在害怕。
理智、身份、分寸……在那一瞬间全都变得模糊。他几乎要低下头去。
可最后一秒,理智猛地归位。
他稍稍拉开距离,目光却没移开,声音稳了下来:“手术很成功。”
他看着她松了口气,脸上漾开真切的欢喜,抬手举画:“裴医生你看,我画了——”
话没说完,她身子忽然一软,毫无预兆地往旁边倒去。
“程然。”裴蘅伸手,稳稳托住她,顺手也抓住了即将散落的A4纸张。
他余光看清了纸上的连环画的最后一帧——是穿着白大褂的他。
病历本化作翅膀,回头望来,眼神坚定。
他指节几不可查地绷了一下,掌心触到她肩头的柔软,那股压抑不住的冲动再次疯长。他侧目看着她紧闭的眼、苍白的脸,指尖微微抬起,快要碰到她的脸颊。
可下一秒——医生的职责、多年的克制、两人之间该有的距离,像一根紧绷的弦,狠狠拽住了他。
他的手顿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白,良久,才缓缓、缓缓收了回去。
程然再次睁开眼,窗外已经沉进傍晚。
她愣了几秒,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下铺,头顶是床板,旁边是铁架上下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反应了片刻,才认出这里是医院的女住院医休息室。
零星的记忆碎片慢慢浮上来。
步梯间、手里的画、消毒水的气息、裴医生被绿光照着的眉眼、他清淡的声音,还有晕过去前的恍惚,一切都模模糊糊,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心口轻轻一松,随即又猛地一紧。
她是怎么从楼梯间到这里来的?
她隐约记得,意识模糊前最后一幕,是眼前发虚、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程然坐在床上,指尖微微攥紧。她没有摔在冰冷的地上,像是倒进了一个带着消毒水味的、安稳的怀抱里。
所以……是裴医生把她送来休息室的?
当时是凌晨,现在已经傍晚,她一口气睡了十几个小时。那时候她睡得那么沉,裴医生是怎么把她“运”到这里来的?难不成……
她不敢再往下想,双手一把捂住滚烫的脸。完了完了,这下是真的没脸见裴医生了。
正乱糟糟想着,房门被轻轻敲了两声,她条件反射地坐直身子,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身前,活像个等待点名的小学生,紧绷得不敢乱动。直到探头进来的是马乔,她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垮下来。
“我天你终于醒了!”马乔端着保温杯走进来,随手带上房门,语气里满是松快的调侃,“你要是再不醒,我都要喊120过来,把你抬去急诊急救了。”
程然脸颊泛着浅红,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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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着床单,小心翼翼地探问:“乔姐,我、我怎么在这里?”
“哈?”马乔拧开保温杯,倒了小半杯温水在杯盖里,递到程然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也不是......”程然接过杯盖,下意识用它挡住半张脸,才声如细蚊地开口,耳根先红了一片,“是裴医生送我来的吗?”
“错!”马乔笑着摆了摆手指,看着程然瞬间亮起来、带着几分侥幸的眼睛,才慢悠悠开口,“不是送,是裴医生——抱——你来的。”
程然猛地抬眼,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抱?????裴医生抱她????
要天命了!
-
陈欣欣手术很成功,凌晨一点多就结束了。在恢复室观察一阵,凌晨两点左右送回病房。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六点,她精神好了不少,已经能简单吃些流食。
程然在门口确认病房里没白大褂的影子才走进去。陈欣欣先发现了她,想抬手跟她打招呼,胳膊刚抬起来一点就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嘶”了声。
程然赶紧走过去,“你可老实点吧。”
陈欣欣咯咯笑,“然然姐姐,裴医生说我都好了。”
病好痊愈是好事,程然却有些敏感地听到“裴医生”三个字后不自然地咳了声,心里一阵慌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才发现头发居然乱糟糟披散着,平日里扎头发的黑色发绳,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没多想,只当是晕倒时弄丢了,幸好陈欣欣大病初愈还没工夫八卦,不然她可能连病房都不想进来。
陈欣欣还需要静养,程然没多待就离开了。
昨晚在手术室外,她怕打扰把手机关了静音,从病房出来才想起来看眼手机,发现满屏都是秦昭的信息和未接来电,但时间基本都是上午的消息,下午再没打来过。
她凌晨不确定几点能回到家,就让秦昭等她回去再走,不成想一觉睡到傍晚,慌忙边给秦昭打去电话,边快步往电梯方向走。
秦昭很快接通,完全不意外她这么久没回家,上来就语气平常地说:“醒了啊。”
程然:“你怎么知道我在睡觉?”
秦昭似乎在打游戏,玩的英雄刚被击杀,她在那边飞快凶队友是白痴,完了才回来解答程然的问题:“你那个裴医生接的电话,说你在休息室睡觉,让我别担心。”
程然前进的脚步顿住,脸颊又开始发烫。原来裴医生不光把她抱到休息室,中午居然还来过,还帮她接了电话,她连一点知觉都没有,越想越窘迫,只想赶紧逃离医院。
快走到电梯口时,她就看见裴医生从对面病房走了出来。
他白大褂的袖子挽到小臂处,程然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手腕上,猛地一顿。
他手腕上,随意系着一根黑色的发绳,针脚和纹路,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的。
裴蘅是替马乔来劝8号床的阿姨做手术的,阿姨人很固执,非要裴蘅把过往手术案例、术中流程全都当面说清楚,好说歹说半个小时,老太太才勉强答应。
老太太的儿子连连道谢,非要送他。两人前后脚走出病房,对方不停感激,裴蘅余光瞟到那个瘦小身影正准备冲进电梯,他抬手打断:“抱歉,我有点事。”
不等对方回应,他已快步离开。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裴蘅按下按钮,门缓缓重新打开。狭小的空间里病患不少,小小身影缩在角落里,眼神躲闪,假装谁也看不见。
裴蘅朝周围人微微颔首致歉,而后看向她,声音平静公事公办:“程然。”
被叫到名字的小姑娘猛地抬起亮晶晶的猫眼。他几不可见地弯了下唇,语气淡而清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