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文科女穿越了》
1. 初见
草长莺飞二月天,京城一片欣欣向荣之景。气温渐渐回暖了,宫墙外边的迎春花开得正艳,金黄色的一簇簇绵延至新砌的回廊。
风头正盛的舒家的马车正缓缓向宫门驶来。
大约是走在阴影处的缘故,车内倒是有些凉,舒之远将手炉往妹妹那儿推了推,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阿晓,待会儿我得跟着太子殿下一道进去,你一切小心。皇上若考较起你的学问来,吃不准的也不要胡编乱造,别像在家中似的,坦言相告便是。
今日毕竟只是替六皇子选伴读,太后、张相公那边祖父已替你打过招呼了,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是一定记好了,如今你就是阿云,这可万万不能出纰漏。”
舒之晓一边一一应下,一边偷偷拽出袖子里藏着的精华版笔记,打算再背一遍。几个月前她还是个疯狂找工作又四处碰壁的绝望文科应届生,自从她被某大厂五面挂了、无故穿越来这随朝之后,小半年的时间都在苦苦背诵诗文经义,为的就是今日面圣之事。
想不到穿越后,自己也能做回“上头”有人、被多方关照的面试者,也是时过境迁。
论及此节,舒之晓不禁苦笑。穿越前无比平凡的她,这回可是得了个显赫的身份。
舒之晓,当今工部尚书舒伯豫的亲孙女,父亲是鸿胪寺卿舒毅、乃当朝新贵,舒家还有从龙之功。虽说生母是妾室,但也是清流人家的女儿。外加舒家家庭和睦、家风清正,所以舒之晓也是跟着夫人所出的两个哥哥一道起的名。
兄妹三人感情极好,舒之云和舒之晓虽非一母所出,但生辰相近、长相也几乎一模一样,府里的人有时候也说分不清二少爷和三小姐。据原身记忆来看,他俩儿时还经常扮作对方逗大人们玩。
舒家受宠,大哥舒之远长她五岁,早早就被指名去做了当今太子殿下的伴读。而六皇子同二哥与舒之晓乃同年所生,如今不过舞勺之年。
当今圣上还是王爷的时候,数年驻扎在西北、非要事不得回京。这六皇子的生母是张相公的堂侄女,当年因着祖荫,没跟着一同去西北,这六皇子便是京城出生、京城长大的。
据坊间传言,六皇子因少时与父亲相处得少,圣上待他不亲厚。只是如今圣上登基也有三年,仍子嗣稀薄,唯有太子、六皇子以及尚在襁褓的八皇子三个儿子。
太子本分,又是皇后所出,只是自小跟着在西北,也同圣上一般落下了头风的毛病。去年太子犯病一场后,皇帝就有意无意地亲近起六皇子来。今日还亲自为其挑选伴读,圣宠可见一斑。
那么以上信息,舒之晓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不巧,她穿越到的《女相传奇(大纲)》,作者乃舒之晓本人。
穿越那日不过是平平无奇又收到一封拒信的一天。舒之晓在屡战屡败后略微领会了些所谓阿Q精神,每回被拒后就给自己的幻想世界添些细节,妄图在封建王朝让笔下的角色做个顶层关系户,平步青云、青史留名,妙哉妙哉。
只是这男女主身世细节和名字设定都还没敲定呢,上一秒还朝着妈妈喊今晚想吃鸭血粉丝汤的舒之晓,下一秒就成了这戏中人。
哪怕是作者本人,来到这面目全非、补丁过多的大纲世界也只有瞠目结舌的份。舒之晓在此地一睁眼就先遇上了两位自称是娘亲的人。
原来前些日子舒之晓同二哥舒之云都害了疫病,舒之晓康复了,而舒之云却没挨过去。从此舒家夫人就疯了,坚持认为是之晓死了,之云还活着,天天对着之晓“孩儿、孩儿”地疼着,常常不肯放手。
外加上先前替六皇子选伴读已然报了舒之云的名字上去,不方便更改。现今太子又隐隐有失势之兆,舒毅疼爱夫人,舒家也起了两头站队的心思,对外只说三小姐患病、不治身亡。
舒之晓只得无奈接受了这个女扮男装的设定。
苍天啊!本以为穿到此等大户人家至少能享几年的福。早知如此,写大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让女主身在屹立不倒的超级大家族,父母双全手足健康,别有这么曲折的经历了。
或者,反正都是创作了,大胆点,直接写女尊世界!不过也得怪自己,当初写的时候没仔细推敲,一介女子要怎样才能在封建王朝走上权力巅峰呢?
舒之晓的确不曾仔细想过。当初落笔只觉得是小说所以不必细究。在想象的世界里,一个“多年以后”、一本崖下秘籍、一个世外高人,铁树也能开花、乌龟也能上树,几个字符、几个字符地便能沧海桑田了。
可如今身在其中,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努力和奋斗没法儿一笔带过,一步一步都得自个儿走。
突然来到这里,毫无提示也毫无头绪,也没个系统告诉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几个月早睡早起每日读书的规律生活让舒之晓从一开始的焦躁变得平静。
虽然时常忍不住想现实世界中的自己怎么样了,家人都还好吗,她是……死了吗?但她如今什么也做不了,也慢慢接受了现状。
就当是玩了一次大型真人模拟游戏吧!毕竟现实世界若还在继续,她大概率很快就会从一名普通的应届毕业生成为一名找不到工作的往届毕业生,最后成为无业流民。她不想这样。
更何况这个世界也并非全无吸引力,还有不少谜团吸引着她,也有放不下的面孔。舒毅的侧室,她的生母梅氏,和她现实生活中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甚至相处时也有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与亲近感。
可能是原身的舒之晓也一心向学吧,舒毅宣布以后再无舒之晓、唯有舒之云的时候,这位母亲也表示了支持,还事后把之晓叫去,为她准备了全新的上好的笔墨纸砚,关照她进了宫上课不比在私塾里,要好好表现。
因这一模一样的脸,舒之晓对着梅氏,心底总多几分柔情。
心理上她也快看开了。既来之则安之,如今的身份不愁吃穿,父母还算疼爱,她现实生活中很想要的哥哥这里也有,先苟着吧!争取活到九十九!
眼下车驾已停,没有时间再悲秋伤春,舒之晓扶着大哥的手下马车,仰望这对少女而言过高的宫墙。她有些恍惚。前几个月一直在四处跑面试,望着闹市区的摩天大楼,她也常常有种莫名的惆怅感。
宫女来引她入内,她深吸一口气:就当是场终面吧!只不过面试官是无上尊贵之人,面试场地也比较难得,同场面试者也……
六皇子的老师,一位胡子花白的先生,负责问问题:“‘德不孤,必有邻。’此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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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
“这句话的意、意思是……道德高尚的人不会、会孤单,一定……一定、定会有人与之相伴。就像陛……陛下英明神武,少不了忠臣……义士愿意、愿意追随陛下。我……我,微臣!微臣亦心念陛下,心念六皇子,乐意陪六皇子一同孝敬……效忠!效忠陛下……”
马屁型。还是不超过十五岁的少年呢。舒之晓看着身旁挂了四个玉坠的小胖子,一边作揖一边背词儿,身上的平安扣跟着有节奏地摆动,有些想笑,但只能憋着。偷偷看向高处坐着的皇帝,也是一脸的头疼。
只是有人好像笑出了声。
虽然很轻微,但那人就站在舒之晓左侧,她还是听清了。
当朝副相张相公锐利的目光也猛地扫过来,吓得她一个机灵。
小胖子是长公主家的小儿子,自小也算在宫里长大的,但行事作风总比同龄人幼稚天真得多。不过碍于身份,也没旁人记着时刻提点他,多半是他想着舅舅要考自己,就随便找了个先生替他预先写好了词儿,只是还没背熟。表现平平是一回事儿,被人取笑就是另一回事儿了。舒之晓替那位笑出声的公子捏了把汗。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此句和解?”立于右侧的张相公皱着眉,问出了本场他的第一个问题。直直地对着舒之晓左手边的紫衣公子。
这可不好答。
这句话的涵义本身不难,只是在当朝是朝臣们避之不及的。谁不知道当今圣上的皇位是武力夺来的,还分外热爱标榜自己是堪比尧舜的明君。现在你要说天地运行和你天子德行无关,可以说是蹬鼻子上脸了。这问题怎么过审的?舒之晓观察起皇帝来,他却面色如常。谁把这个设定也改了吗?
张相公目光如炬,左侧那哥们儿岿然不动。倒是斜前方一位身着浅蓝色衣裳的公子作揖向前:
“回阁老的话,此句意为天道运行自有其常法,天下大事实则不在于天,而在于人。于百姓而言,为君者勤勉必是福分,天地无法随百姓意志而更改、保其安居乐业,唯有明君可使江山稳固、百姓得福。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瞧着皇上神色还算满意,微微点头。舒之晓心道不错,算标准学霸答案了。这个朝代看起来没有压力面的样子,小小群面,估计这位公子是要全票通过了。
张相公没再追问那位憋不住笑的公子。堂上各人接着先后又回答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没谁再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答案,便请各位至堂外候着,等张相公和皇帝商量。
舒之晓很久没经历过只有一个问题的面试了,刚刚她的问题格外简单,不过是解释下“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历经九年义务制教育、高考、大学本科四年的学习,面对这样简单的论述题还是信手拈来。大约堂上之人也是有意放水了。
她站在堂外也不敢与他人搭话,担心遇上二哥之云的旧识,她还没搞明白全部的前情,怕露馅,只一个人默默盯着自己鞋子上的花纹,试图降低存在感——话说这个时代富人家买到的手工艺还真挺精致!
肩上忽然被人拍了拍,舒之晓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舒二公子,舒二公子?你是之云吧!我是何其昭。我们曾经见过的。”
2. 轻重
前来搭讪的竟是先前的紫衣公子。先前在堂上没仔细瞧,定睛一看这人竟然生得十分好看,面如冠玉、眼如流星、一身紫倒衬得他眉眼极为清楚生动。若是抛开先前偷笑一事不谈,简直是足以令人一见倾心的美貌。
舒之晓的大脑飞速检索中,姓何……何家……哦对!
“其昭贤兄!先前父亲还曾提起,何侍郎家二位公子皆文采出众,要我虚心请教呢。不知令弟今日可有前来?”她最近学会了压着嗓子说话,此刻声音自然是与同龄少年无异。
舒之晓很高兴这个知识点她复习到了,却见眼前人的神色一下子黯淡少许,她有些不安,这是背错答案了?
“也不怪之云贤弟记不清,八年前我们在萧太妃的寿宴上见过的,当时你与令妹一道前来,不过一面之缘罢了。”何其昭微微一笑,仿佛刚刚的黯然只是错觉,“不知令妹近来如何?”
八……八年前?这题超纲了!不许再考了。
舒之晓作出一副伤心状:“舍妹前段时间偶感疫病,不幸……夭亡了。”
何其昭的惊讶与同情不是作伪:“节哀顺变。不知是何种……”
“哥。”刚刚的学霸兄浅蓝衫公子适时地出现,朝紫衣帅哥点点头,打断了这令人头疼的问题,又转向舒之晓,“我是何其牧,幸会。”
呼……和别人坦然地聊起自己这具身体原主的死因,的确还是有些为难呢……
三人互通姓名年龄后,不痛不痒地唠了几句日常,宫里的大太监就出来喊人进去领旨了。
这效率还挺高,也不默拒也不养鱼,舒之晓在心里又偷偷骂了现实世界的大厂们几句,感觉解气了点儿。
考完了确实是一身轻松,再度进殿,舒之晓都有心思开小差了:
何其昭、何其牧虽说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长相却大相径庭。
哥哥何其昭虽然言语略有冒犯,但外表如芝兰玉树,自带一股正气。弟弟何其牧方才在朝堂上不卑不亢、神采飞扬,长相有种男生女相的感觉,与人说话时一双杏眼总笑意盈盈,总觉着是个好脾气的。以舒之晓浅薄之见,何其牧肯定能入选。以后同做伴读,她自认这点突击的三脚猫功夫,怕是很快就要不够用。跟这种友善的聪明人搞好关系,必然是有好处的。
想了一圈,再给自己打打气儿,上头的圣旨都宣完了。舒之晓有些茫然,小幅度地左右张望着,看到坐在一旁的舒之远朝她露出微笑。
那应该是没出岔子。
接下来的一切都平淡地跟着流程走,等宣布结果领了赏赐、坐上来时的马车,舒之晓都有些恍惚了。
这就是拿到offer的感觉吗?真是久违了!
还是BOSS直聘呢!!还当场出结果呢!!还报销车马(存疑)、送纪念小礼品呢!!
舒之晓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包裹,哦!可以说是大礼包了。心里更美了。
这份喜悦在回到舒家老宅,看到夫人陈氏和亲娘梅氏正坐在厅里关切等候的身影时又再度膨胀。
母亲、母亲,我中啦!!!!!
舒之晓的内心无声呐喊中。
今天能获得六皇子伴读一职,首先要感谢的是主办单位文华殿,其次要感谢祖父为此积极运作,最后不容忽视的是六皇子提供了就业岗位,让舒之晓这根萝卜得以找到属于她的坑。
她完全忍不住笑着行礼:“母亲、小娘。”
“累坏了吧,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荠菜豆腐羹,先吃点吧。”夫人陈氏满脸的慈爱。
只是这大概是舒之云爱吃的。舒之晓自己本就不爱吃,前段时日也听婢女说过三小姐一点儿豆腐也不吃,她忍不住去看梅氏的脸色。
只见梅氏忙道:“今日厨房还做了春笋,收拾下快去吧。”
这个舒之晓是爱吃的。
来了这书中,她最享受的就是美食,虽然这儿没有现实中那些工业化后的炸鸡、可乐、薯条、奶茶,但家中厨房最讲究的就是“时鲜”。什么季节吃什么菜,道道都是新鲜的时令菜。一大家子人每日吃饭的品种也多,不像现实中她经常得自己做饭、总在一锅炖。再加上这古时候天黑就要准备就寝,早睡早起、健康饮食了几个月,她觉着自己的皮肤真是越来越好了。
她第一次看铜镜,就发现自己现实的容貌和这儿的有七八分相似,现在倒好像没那么像了,毕竟她现实里压力过大总是爆痘。不过她也有点想不起自己原先应当长成什么模样了。人对于自己外貌的记忆总比对他人的来得失真。
用膳后,她找来丫鬟香荷,想请她把御赐的好物收拾了,再准备些上学的东西。宫里安排得紧,明日开始便要去资善堂上课了,从此一月才得一日休沐,辰时就要到校。又要上早八咯!
香荷从前是服侍舒之云的丫鬟,与她年龄相仿,她顶了这身份也没将香荷换掉,一来是因为香荷做事妥帖、并无错处,再说香荷机灵聪慧还识字。先前在私塾念书的时候,先生罚她抄书,香荷还能替她糊弄一二,实在是得力得很。
并且舒之晓刚来的时候,观察香荷的神情,像是个和原身完全不熟的人,因而对她很是放心。不过转醒后,虽然人们都说她同两个哥哥很是亲密,但府上只有梅氏房里的婢女们对她显得熟悉。舒之远、舒之云、还有陈氏身边的人,倒都瞧着眼生。
只见香荷从库房领了个木头匣子,正准备把笔墨纸砚分门别类地放进去,小心捧起那墨却愣了下。舒之晓有些不解:“怎么了?可有不妥之处?”
“这墨,不太对。”
何家书房中,何其昭捧着御赐的徽墨,上下端详着:“阿牧,你那块也拿给我看看。”
“哥,赏赐都是一道给的,会有什么问题?张相公不还亲自看过吗?”何其牧嘴上说着,还是从箱匣中将徽墨找出来递过去。
“这两块虽然都印的是竹石图,你这块比我的多一块石头。”何其昭皱起眉头,宫里统一制作的东西,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你的似乎也更重些。”
何其牧找来秤,把两块墨放上去,一边高,一边低:“可礼单上并无区别。伴读之赏赐,按礼制也不应有差。你可有看见别人的墨,是否同你的一般无二?”
“不曾。”何其昭不解,却也不敢去同父亲商量,更何况一块墨上少印块石头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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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能纠缠的事。今日同弟弟一道入宫面圣,却得了个不一样的结果。太子先前的一个伴读过年时候得了肺痨、至今缠绵病榻,张相公便点了何其牧,赞其才学出众、可顶此缺。于是哥哥何其昭要去陪六皇子念书,弟弟何其牧却能入东宫听学。父亲听罢,一定又要……
今天得以进宫的二十余人,均是朝臣的子侄或是皇亲国戚,得了伴读之职的不过四人。除去明显充数的,能入选也当是喜事。只是弟弟分明年纪更小,却样样都压他一头。这回入宫前,父亲略微提点过,本是希望他二人择一去跟着六皇子读书,哪知陡生波折。不过何其昭不知道的是,对于这个结果,何侍郎也很是头疼了一阵。
“前些天姨娘送来的真是好墨呢!虽然小了些,却比这皇上赏的还沉些。”香荷笑道,把梅氏花重金买来的油烟墨翻出来给舒之晓看。
只见梅氏送的墨不过御赐墨一半大小,却明显重上许多,香味也更浓。
宫里出来的东西,不应该样样是能排上名的吗?梅氏一介内宅妇人,东西也该是差人去买的,上哪儿能买到比宫里好的墨呢?
舒之晓同样不解,却也没有细究,收拾收拾就准备睡下了。她在脑海里梳理着思路,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在大纲里写了点啥,资善堂里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
她如今已经摸清了规律,这个世界的大方向和她当初设计的是一致的,或者说“结果”是一致的。比如“女主”能入仕,但她没写怎么入,这个世界就自我补全了女扮男装的设定。又比如她写了“女主”和“男主”一同查案,那么理论上确实会有件差不多的案子发生。
可惜由于舒之晓是个起名废,全大纲几乎所有关键人物她都用的是代号,甚至不乏大量“一女子(没想好是谁)”、“一男子(大概姓X)”、“幕后黑手”……
早知如此,哪怕就叫小红、小黄、小绿,开头也该把名字起好了!
从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明白,在这里第一重要的就是保命。这个不属于任何她已知朝代的“古代”世界,科技不发达、医学不发达。小小伤寒就要了她“二哥”的命。她还没搞清楚为什么穿越、怎么穿的,还能不能回去,不能太早一命呜呼。
不过,她还是幸运的,穿进了这个有权有势的家庭。因此她对这儿最初的人生计划是:保持微笑,做好一个老实本分的关系户!
只是舒之晓一早就想到一个问题,她无法确认自己就是那个未来要成为女相的“女主”。
她的确在大纲里写了,女主有两个哥哥、女主家庭和睦、女主会在家人安排下进宫为未来的皇帝六皇子做伴读,但六皇子不止一个伴读,如果她就此躺平,此世界的自洽逻辑会不会给另外的伴读安个性别为女、然后天降两个哥哥?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赌。
目前最保险的路线是尽可能跟着大纲走,出现在每一个她该出现的场合。好在大纲也不太详细,目前来看静观其变就行。
舒之晓心满意足地准备钻进被窝,香荷却突然在外间小声呼唤她:
“二少爷,二少爷?您歇下了吗?老爷在书房,好像有事儿急着见您。”
3. 秘成
“阿晓来了。”书房内只点上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舒毅孤身一人立于案前,手上好像正摆弄着什么东西,面上神色难辨。
“父亲,今日我已得了赏赐,明日就要入资善堂做伴读了。”舒之晓不敢多言。穿书以来,她统共就见过这位鸿胪寺卿两回。第一回是初来乍到悠悠苏醒,这做父亲的前来探望。第二回是陈氏得了癔症后,舒毅当着家中各人的面,拍板定下了这李代桃僵之事。
两回见面,都是在场人数众多的,甚至没有单独对话。她还来不及摸清原身和父亲的相处模式。她记着大纲里,根本没提到过这位父亲,只略略提了几句祖父贤能机智。因而她实在是摸不清,这大半夜的,舒毅叫她来,所为何事?
“阿晓,怎地和父亲这般生分?来,到父亲这边来,给你看样东西。”
舒之晓提心吊胆地上前。看来原身舒之晓和父亲关系还挺亲近?
只见舒毅手上拿着的只是一张纸:“这是你儿时第一日上学堂时写的。当时开蒙,教你的是傅老,不知道你可还记得。我记得很明白,那天一散学你便跑着回来,要给我看你特意找老师去学的字。”
只是孩童开蒙时练习用的纸,看着质量不太好,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墨水糊成一团,舒之晓想凑近些看,约摸也是看不真切的。
“是个‘毅’字。”舒毅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手掌轻轻抚过那已经分不清笔画的属于孩童的一团墨,又珍惜地将其放回匣子收好。
“那时的学堂只是几个交好的一同寻了先生在宅子里办的,都是些五六岁的娃娃,也没什么男女之别。我记着你和阿云日日都约好穿差不多的颜色,课业只交一份,猜拳输了的人上去交,就仗着傅老眼神不好,尽捣乱。后来被阿远发现了,把你们好一顿数落,还到我这儿领罚,说什么没管教好弟妹,是他的错。”
舒毅看着眼前的女儿,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但更多的是怀念,似乎还有些迟疑。
“阿晓,往后我唤你……便用你的乳名‘满儿’。左右乳名不过最亲近的几人得知,应当出不了茬子。你大哥、你娘,也是一样。这段时间我已经让人把阿云以前的字画全部焚毁。你从前署了名的东西也一样,你收拾好了就让香荷送我书房来。”
舒之晓爽快地应下了。她对“阿晓”这个名字倒也没什么执念,虽说为什么穿过来之后姓名同现实一致尚未搞清,但现实里也没人喊她阿晓。家人喊她囡囡,朋友们喊她梳子或者晓晓。但她一向觉着这舒豫似乎是个胆子挺大的人,毕竟自个儿的女儿要顶替自个儿的儿子,这种事情他说干便干了。此刻一个称谓的细节,他却瞻前顾后,倒有些出乎意料。
舒毅又从书柜上取下一幅画来摊开:“满儿,这画的是咱们舒家老宅,你可还记得?”
遇到记忆相关的问题,舒之晓就不吭声了。
舒毅没有要追究的样子:“自阿远开始,舒家子弟,出生时都会在家宅种上一棵树。当年你们出生,正值我外放西南,你和阿云的树便种在了老宅里。”
西南……大纲里有个案子也在西南,这是新知识点?舒之晓默默在心里记笔记中……
他只是兀自回忆着:“那年夏季遇上了十年一遇的洪灾,连日暴雨,特意挑选的树苗送到了老宅竟看着蔫了一株。本来选了一棵枣树、一棵桃树,你祖父可愁坏了。只是大雨不好赶路,再找新的也赶不上算好的日子,便还是种下了。”
“两棵树本来种的也不近,老人家犯忌讳。长着长着枝叶倒远看隐隐纠缠在一处,竟都是种活了。”
“满儿明日就要入资善堂,那儿可不比家里,逃课业这种事,万万不可再犯。”此刻的舒毅一改之前模糊的阴郁,倒颇有些慈父般的柔情。
“六皇子她……应该是个好相与的。你往后……”舒毅有些欲言又止。
“孩儿一定尽职尽责、尽善尽美,不辜负父亲一片苦心。”舒之晓赶忙接话,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到地上。
“算了,时辰也不早了。你往后学堂上有任何事,记着切勿出头,安分守己就好。送你去也不是指望你考状元取功名的,切记藏拙。明白了吗?”
“父亲,我明白。一定不负父亲所望。”舒之晓行礼已经完全让人挑不出错了。她正准备回房休息,一抬头却正好瞥见舒毅的书桌上摆了一碗梅粥,正是今日厨房做的宵夜,还未曾动过一勺。
而粥碗边上两块墨压着一本看不见名字的书,而那两块墨的模样好生眼熟……
可不是和先前御赐的一模一样!
舒之晓当然不会觉得是舒毅偷了她的赏赐,毕竟她也只有一块,但这两块怎么看着也不太一样……是哪儿不一样呢?御赐的不用统一规格吗?
舒之晓正想再仔细看看,舒毅却好似大梦初醒般注意到了:“快回去吧,好生准备着,明日阿远会送你去的。”说罢,他很是刻意地端起桌上的粥碗,轻抿了一口。
舒之晓只得带着满腹疑惑转身离开,顺手提溜了下袖子。如今府上的丫鬟给她拿的都是舒之云的衣裳,身量倒尚可,只是袖子总长上一些,她尽量挑合身的白天穿,不合身的便在宅子里穿。毕竟质量摸着都挺好的,可不能浪费了。
正快走出去了,舒毅又在后面喊她:“满儿!”
舒之晓回头,舒之晓疑惑。何事?
“你二哥的死,是为父……是我的错。我当初想着你与阿云同时病的,你既已逐渐转好,他又是个打小就不常生病的,应当无事,半夜就没请郎中再来看眼。谁知……”
“父亲,傅老先生教我人无完人。即使是圣人亦有犯错的时候。”舒之晓和这二哥是完全无缘得见的,她的确对这事并无计较。
“你能这样想就好。让你冒着这样大的危险,为父本也不愿,只是……为父亦没得选。今日我一直在想,满儿,可有怪父亲?”
“不曾有过。”这话也是舒之晓的真情实意。
虽为作者,但她并没写全女主的家庭背景。这些时日,打探的情况足以表明舒家上下的清正和美之风离不开这位舒家老爷的功劳。而根据刚刚舒毅珍藏的那页纸来看,原身应当是对父亲又敬又爱的。
于是她朝舒毅低头作揖:“我本为女子,若是寻常人家,念书识字的机会都未必有。可父亲自小便准我同哥哥们一道上私塾,学的也是同样的东西,我已然知足。现如今还能以学生的身份入宫,这对多数女子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父亲于我有生恩、养恩,我自愿领了二哥的身份,若能替父亲、替舒家分忧一二,我甘之如饴、在所不辞。”
舒之晓本来想简单说两句表忠心,一不小心好像……说过头了?是不是有点太煽情了、太夸张了?她都有点不敢抬头看了,担心适得其反。
舒毅只是双手扶起她,眼眶泛红。
他当下揣着一个来日或将祸乱朝纲的秘密,面对幼子却再三开不了口、放不下心。
“满儿,日后若是……一定切记,虎毒不食子,为父永远都不会害你。”
舒之晓疑惑地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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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荷来提她掌灯回房,舒之晓越想越不明白:“香荷,你可知我父亲今日下了朝又去了哪儿?今晚没和我们一起吃饭。哦,我就是刚刚忘记问他了。”
“二少爷,不必紧张。”香荷笑了,“奴婢也不知道。听小厮说今日老爷用的是不带标记的马车,大约是去见了某位交好的官老爷吧。”
官老爷那么多……具体哪位?是否和舒毅的有口难言有关?
真是令人头疼。
“那个,今晚厨房做的梅粥可还有剩?帮我盛一碗来,我又饿了。”
吃饱喝足,回房躺床上的舒之晓睡不着了。这舒毅今日,原本到底是想提点她些什么,却无法开口呢?
她翻来覆去想不起来,只好又从头梳理《女相传奇》的大纲。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女主角的路线是“从龙”。也就是说,女主与未来的君王是从年少时就互相信任的关系,很有可能就是未来天子的伴读。
她构思的是打怪流,简单来说就是女主和男主和若干人等在全国各地四处游玩的同时侦破、看透、发掘了一个又一个讲述天下百姓疾苦的案子,从而获得了治理国家的经验和启发。最终结尾新帝登基,女主走上仕途的权力巅峰,干了几年就和男主美美归隐去了。
如今这“龙”基本已是明牌,毕竟以舒之晓的身份要现接触别的尚在猥琐发育中的夺嫡竞争者,也是强人所难了。那么男主是哪位呢?
舒之晓还记得自己想不出男主要怎么闪亮登场,于是只是写了句名句上去,聊表氛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苦思冥想,穿书以来她也不认识几个同龄男子。以她的阅读经验来看,一般穿书都是穿到最开头,很少有穿到半当中的,所以男主应该是“她”认识的,而不是原身结识的。但她认识的人好像也没啥出挑的。非要说给她光风霁月般惊艳之感的还得是哥哥舒之远,她睁眼没多久,就听到舒之远饱含深情、文采斐然的关切问候,实在胜过人间无数至亲手足。
那么只能是……他!
一定是何其牧了!先是在众人面前挺身而出替兄解围,彰显其格局;言之有理发人深醒,体现其才华;长相外貌也是符合现代人审美的花美男。就你了小何,以后互相关照吧!
远在梦乡的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何姓男子,突然打了个喷嚏。
怀着解出大题一般的喜悦,舒之晓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
就是不知道,锁定男主能不能让故事线发展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呢?
再快一点,是不是还有机会,在忘却掉一切前尘往事之前,回家呢?
舒之晓在脑海中一遍遍描摹着现实里全家人的样貌、朋友们的样貌、导师的样貌、甚至学校食堂阿姨工服的样子。她一遍遍背着自我介绍、面试话术里重要的“STAR”法则、回答三段论、还有结尾时要反问面试官什么类型的问题。她希望回去之后能迅速与现实接轨,尽快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记忆正加速着褪色。短短几个月,她已经习惯了做“二少爷”的日常。早晚都有丫鬟伺候洗漱,每日用具也有人操持着备好,府里的下人见她都要行礼,哦对了,她还是个有萝卜岗的关系户,不用担心可怜的到手工资、开盲盒似的加班、长到没有尽头的实习期、五险一金、试用期转不了正……
“各位面试官你们好,我是舒之晓,目前就读于……”
她仍在执着地重复着抄写记忆的过程。
窗外云卷云舒、月光一如往常,不论世界、不问时间。
4. 入学
今朝的资善堂原本设在东宫西侧的屋舍内,是建平十六年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切。新帝初登基,又忙于西北战事,皇家这辈也子嗣凋零,自然是没人提起资善堂的事。这下除太子外最年长的皇子要正经入学了,所有人才如梦初醒般想起修葺的事来。
因这原址一时半会儿也修不成,除去太子以外,皇室足岁的子弟们便暂时在这东宫东边的承德堂学习。舒之晓跟着领路的小太监七拐八绕、很是新鲜。
上回进宫,心情紧张、时间也不长、也没得上四处观看的机会。故而今日,她很是兴奋。现实世界里,舒之晓虽然也去过故宫,但人山人海、吵吵嚷嚷的,少了很多看头。再就是在各类古装剧里见过那些总搭配着BGM的,和此刻又大不相同。
宫里的石板路是安静的,迎面而来正在嘀嘀咕咕的两名宫女便格外引人注目。
“我听安公公说,陛下昨日发了好大的火,摔了点东西,把张相公的额角都砸出血了。”
“哎,咱们陛下哪天不发脾气了?”
“就你会说!”
承德堂也没那么远,舒之晓谢过领路的,立于堂外,依旧有些没缓过神来。
这几个月在舒家扮少爷,说实话她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压力。舒家子弟本身也没什么社交任务,在需要对话的几个人面前,这女扮男装之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今日起,便不同了。
这里是皇宫。
以舒之晓多年的网文阅读和电视剧观看经验,女扮男装入朝者一旦被发现,除非她的CP就是皇帝,下场在短期内总会很惨。不知道为什么,挺多文艺作品里的皇帝能接受朝臣们天天私下聚会结党营私,能接受各路藩王争做土皇帝,却不能接受信任的属下是个女的、除非他有心来段君臣之恋。
虽然理论上作为爽文大纲女主,总得有点主角光环吧。但舒之晓没把这事儿写进大纲,她不敢赌。
舒之晓深呼吸,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站在门口了,加油舒之晓!不就是和几个同龄男生朝夕相处的同时隐藏女子身份嘛!她的前辈们万万千,花木兰前辈、祝英台前辈、黄蓉前辈,请赐予她力量吧!
舒之晓双手合十、紧闭双眼、虔诚祈祷中。忽然耳边传来略显熟悉的声音。
“之云贤弟来得真早,”少年歪着脑袋似是不解,眼里带着几分促狭,“不知这可是……六皇子定的规矩?”
舒之晓脑中警铃大作,糟了!这才刚开始啊!这个朝代会这样吗?他们有佛教吗?推广了吗?能出现这个动作吗?
她一时不敢和来人对视,像农民一样搓着双手假装无事发生:“并非。只是这……倒春寒,有些手凉。”
“原来如此,近日的确天又转冷。”少年嘴角的笑意真切,“想来承德堂里应备了手炉,之云贤弟,请。”
“您先请,您先,其牧……其昭贤兄?”舒之晓刚挂上的招牌微笑呆滞了。
怎么是他?这书的男主不应该是他弟弟何其牧吗?
以她昨日的推断,她大概要和男主一同做伴读了,这才能有相处时间和相处机会。剧情这就开始偏离了吗?
“你在等舍弟?”何其昭问她。
“没,没有。只是你们兄弟二人长相神似,刚才我一时认错,还望贤兄见谅。”
“从小,见过我们的人都说我们长得不像亲兄弟。”何其昭语气平平,舒之晓心中自罚三杯。
得嘞,多说多错!
舒之晓赔笑着:“是吗?我看是神韵相似。”
何其昭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纠结:“舍弟被点去了东宫,你我同为六皇子殿下的伴读,日后还请多关照。”
舒之晓继续赔笑,两人有些尴尬地一同走进屋子。
她扪心自问自己的表现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咋第一天就把同学惹得不爽快了,以后可咋办啊!哎,穿越前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对上十几岁的小孩怎么这么口不择言呢!
好在事实证明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皇子上的课其实刻板得很。早晨学诗文,下午学策论,之后每周还会教些书法、礼乐同地理。舒之晓听得是门门都昏昏欲睡。她本来古文水平就一般,前几个月在舒家私塾恶补时还勉强能跟上,是因为穿进来不久前、为了就业她考了个高中语文教师资格证,技能还算热乎着,但和精通搭不上边。
何其昭坐她旁边。他似乎真的就是个笑点很低的人,每回舒之晓即将面见周公之时,都能听到身侧传来一声嘲笑,她就又惊醒了。
这真不能是男主,行为不符合她这个作者本人喜好。
被派来教书的各个夫子对他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没人想管。能进资善堂读书的不过十余人,传闻中的六皇子此番总共得了三位伴读,除了舒之晓、何其昭,第三位仁兄今日告假。
是的,开学第一天就请假。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关键角色,舒之晓想。
而六皇子面容清秀、不苟言笑,也没同他们说上几句话。
没事,日子还长!如何与未来这位真龙天子产生过命的交情可以从长计议。舒之晓自我安慰着。
今天的课眼看着就要结束了,安公公突然前来传话,说是皇帝知晓六皇子是第一天进学堂,为彰显关切宣其问话,特令伴读二人跟随。
舒之晓精神为之一振!要开始走剧情了吗?
大纲中的第一案贪墨案,奠定了女主走向未来光明仕途的基础。
她课上开小差时又仔细想了想昨日在父亲书房里觉得蹊跷的墨,结合大纲,觉得可能这贪墨案补全的十分简单粗暴。贪墨贪墨,贪的或许正是墨!
据她猜测,如今御用的同种物品中有两批形状相似、质量完全不能相比的,就比如那两块墨。梅氏纵然疼爱女儿,所购之墨确是上上佳品,但御赐之物也并非可随意糊弄的,比梅氏赠墨还要轻上不少,只能说明墨就有问题,定是有人在采买时以次充好。
这一案她当初写的还算详细,案情本身也不算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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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其实来源于她病急乱投医时投过的采销岗。她当时熬夜准备的例题、供应链、用户群体在群面里几乎一个也没用上,最后被她愤怒地融入进大纲了。
这宫里所需物件均由内侍省采办,任务层层分配,需求种类多,岗位多,经手人也多,能捞油水的岗位自然也多。自古以来,多的是人上赶着负责采买的。
许多人大捞特捞,皇帝于是坐不住了。前些年边疆战事吃紧,国库里的银子哗哗地往西北送,他对这潜龙之地颇有感情,又从私库里拨了不少给西北军,于是皇帝缺钱了。
皇帝一看不对,自查宫里什么用的最多最频繁、能省点钱出来?
笔墨纸砚!
就这样,想来点私房钱的皇帝通过某种手段、某些人,跳过了几层中间商,让原本的差价直接进了皇帝的私库。
这就是舒之晓在大纲上写的原句。
虽然不知道某种手段是什么、某些人又是谁,但至少幕后主使人是皇帝这个事实大约是没错的。再说“某些人”是谁,也并非全无线索。
当朝皇帝是个多疑善变又刚愎自用的人,从不轻易相信他人,除了他即位前在西北养了一队精英护卫。这支队伍不到二十人,个个武功高强、极度忠诚,因为行踪诡谲、出现在人前时衣袍上总沾满鲜血,江湖人称“赤影卫”。
这一看就不是舒之晓有闲心写在大纲里的,是这个世界自行补全的。以她这几个月的经验来看,一般她这个作者本人不知道的,都会成为剧情的关键推手,比如她女扮男装一事。
那么大约是这个赤影卫监督或者威胁了内侍省的采买过程?
带着答案去反推过程总归轻松点,舒之晓还是有点信心的,反证法嘛!上初中时候挺喜欢用的。
不过,舒之晓如今才十三岁,是个第一天来资善堂上课的小小伴读,还不是太子伴读,她怎么才能参与进这个案子呢?
她之前一直没想出来。直到安公公宣旨,才恍然大悟。对哦,咱现在是封建王朝,皇帝一声令下,管你年岁几何什么职业,该你办的事儿就你去办,必定得办好了办妥贴了。那皇帝今日召见六皇子,可能是想让六皇子负责这个案子?
她站在皇帝书房外苦思冥想着,直到何其昭拉了拉她的袖子:“宣我们进去了,跟上。”
一进殿,舒之晓就觉着不对。
怎么都是熟人?
左首一袭白衣、谦卑地站着的正是大哥舒之远,中间站着个身着玄色带刺绣衣袍、眼神有些阴鸷的估计是太子,右侧那眉目低垂、比周围人矮上一截、似乎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正是何其牧。
果真是男主?相处机会是这样产生的吗?
今上悠悠地开口,倒是另舒之晓颇感意外:“朕今日,听到一桩极有趣的事。”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似乎觉得,朕赐下的东西,有问题。”
他扫视一圈,突然笑了:“不知道哪位皇儿,愿意替朕分忧?”
5. 争先
最烦这种布置工作还要先说个谜语的领导了!猜猜猜,领导的心思最难猜!
舒之晓腹诽着,分忧分忧,这忧到底是啥也没说明白。只知道“有人说”。“有人”可真是世界上最知名的背锅侠。
一众少年眼观鼻、鼻观心地集体沉默。何其牧紧紧攥着拳头,忍不住望向太子殿下,以求一二指点。何其昭倒是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目视前方,面带微笑。
宽阔的大殿因为安静而更显空旷,皇帝坐着的位置更显得遥不可及。
直到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斜前方响起:
“臣愿为爹爹分忧。”
皇帝的目光中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点点头示意其接着说。
六皇子迈步上前行礼:“既是传言,几分真、几分假,不能仅凭三言两语定夺。臣以为,皇家威严,不容冒犯。该着人追查。若是有人故意搬弄是非,应当责罚。”
皇帝不作声,只是把目光投向太子,似有深意。
只是太子殿下依旧一动不动。
何其牧已多番试图眼神交流无果,忍不住开口:“六殿下所言……”
“六弟,第一日进资善堂,便有如此之见解,为兄甚是欣慰。”太子没等何其牧说几个字就出言打断,还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何其牧有些不知所措,面色青白。他本意是替太子殿下答话,但太子似乎还没拿他当自己人,毕竟是刚入学,他是有些僭越了。
刹那间他想通此节,当即出了一身冷汗。
太子继续说道:“爹爹,依臣看,定是有人乱嚼舌根,要是把散播谣言之人揪出来了,应当下狱,以儆效尤。”
皇帝似乎是终于觉得有趣了起来,看看太子,又看看六皇子,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很好,都很好。”
他面上保持着微笑的姿态,身体却突然开始颤抖,众人也不知该作何回应。见皇帝把玩着手上的东西不停,舒之晓定睛一看,是一串念珠。墨色沉闷、白色惨淡,看着不像随处可见的料子,让人见了莫名有种不寒而栗的冷意,隐隐约约透着股鬼气。
舒之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脑补过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看了眼哥哥舒之远,以期获得点提示,现在是什么情况?
只是舒之远也没理她,眉目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旁伺候的公公见怪不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的葫芦瓶,放到陛下鼻下,不过一会儿,皇帝停止了颤抖,不耐烦似的慢慢地挥了挥手。
那公公便得了授意:“太子殿下、六皇子殿下,官家对此事极为看重,还望二位殿下能尽心尽力、查出背后主使。三日后,再来向陛下回报。若办得好,有赏;若办不好……二位殿下心里有数。”
舒之晓跟着大家一起行礼告退,心中却是吃惊不小,这表现……皇帝这是吃什么东西上瘾了?难道是文艺作品中经典的长生不老药?那现在是要二位皇子分头去查?谁查的好赏谁吗?
舒之晓和何其昭谦让着太子殿下一行人先行离殿,刚跨过门槛就听见了太子殿下尖锐的吼声:“你就这么想替我那好六弟说话啊,那就别在我跟前假惺惺了,你跟着他去吧!”说罢便一脚踹去,何其牧腿上吃痛,不由地腿软,一下摔到几层台阶的下面去了,却一声不吭。
何其昭眉头一皱就要抢上前去,被六皇子拦下了。
见太子殿下眉头一挑又要发作,六皇子上前沉声开口道:“二哥,我在想是不是先去内侍省探探情况,我真是毫无头绪。从小二哥就是最聪明、最得父亲赏识的,父亲也是日日亲自教导,我还都得仰仗二哥您呢。”
太子只冷哼一声,径直离开,路过何其牧的时候,又踹了他一脚,似乎还低头威胁他不许跟着。
陡生波折,叫舒之晓有些不知所措。先前只听说太子本分,怎的现今如此跋扈?可当真全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头疾?还好他大概当不了皇帝,如果一切是按照大纲进展的话。
舒之远朝六皇子这边草草行了个礼,趁太子不注意,把何其牧扶了起来,又嘱咐了两句,才快步跟上太子。
再看六皇子,正吩咐着人来给何其牧瞧伤。而何其昭刚才明明急得不行,此刻却站在一旁,装着不在意的样子。
这时刚刚宣旨的太监也走出殿外,见这一片混乱依旧神色不改。只同六皇子与其伴读说,这官家的意思是,谁和谁一道查,都无所谓,只不过要一个结果。
他又转向何其牧,说官家对他颇有印象,若是在东宫中学得不适应,愿意离开也可以。
何其牧自然不能说东宫的不是,只说是自己愚笨,不为太子所喜,当自我反省。
这太监倒是显得热络:“何二公子,我先前听人读过你八岁时写的那《春日赋》,可是才华横溢,我一个粗人也是佩服得紧。”
何其牧又是连连道谢自谦。
舒之晓想着,这做男主很合适,八岁能作锦绣文章,神童嘛!
只听那太监又说,太子殿下宫中的伴读也足够了,官家只是希望何二公子的才学能为大随所用。资善堂的老师们亦是官家钦点,如若何二公子想好了,改天去资善堂报到即可。
一旁的何其昭脸色却顷刻变换,似乎是听到《春日赋》便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炸了一身毛。然而在场各人心思各异,自是无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如此谢了旨又别过太监,这先前六皇子找人请的太医才匆匆来到。他将何其牧扶到可用的屋子里仔细查探,说是普通跌伤,静养半月便好,又开了涂抹的伤药,便告辞了。
一时间房中的四人相顾无言,六皇子看来是最忍不了尴尬的那种人,率先开口:“其牧?你安心养伤就是。这几日就算不去东宫,我那二哥约摸也不会说什么的。”
“多谢六殿下,我无碍,只是……”何其牧说着,六皇子却自然地坐到他身侧,叫他受宠若惊,一时愣住。
“你若是担心误了差事,大可放心。回头爹爹召见,我只说你是跟着我们一同查案的。”六皇子言语带笑,也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让舒之晓也觉得很惊奇。
在学堂上她和这位殿下一起上了一整天的课,还以为六皇子是性格冷淡生性不爱笑。方才进殿时也没觉察出他对何其牧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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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眼。难道就是因为这何其牧如今摆明了不为太子所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太子和六皇子也还没撕破脸呢……这是否也太热情了些?
还是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男主光环?
这时一个侍卫装扮的人走进来同六皇子耳语了几句,六皇子眼睛一亮:“这样,你就负责查阅文书。我已差人朝翰林书艺局要了账本,这两天你可以来资善堂帮着看看。”
何其牧当然是爽快应下:“多谢六殿下。”
“客气。那《春日赋》原是你写的,舅公说了,要我好好学着点呢!”说着六皇子取了药膏就往何其牧怀里塞,“方太医医术高明,在这宫中制作药膏数他最厉害,你可收好了。”
啊,只是这样嘛……舒之晓不知为何暗暗松了口气,观这二人推拉,注意起先前没留心的细节来。
在殿中、学堂上她都没仔细打量过,直到此时才发觉六皇子其实生得很单薄,只是衣裳裁得宽大,布料又多用浅色,才显得身量足。此刻与年龄一致的何其牧坐在一起,倒像小了两岁似的。
不过看似瘦小的六皇子殿下是个高效的实干派,三言两语已安排好了舒之晓和何其昭去往何处探查,又点了身边的人去指引,样样妥帖。
所以次日清晨,舒之晓在库房外瞧见列着队的太监宫女们,一开始并没太意外。
六皇子派她和何其昭先至皇宫内的库房问话,安排了得力的人相随,说是只要他们重点问问库房里几样东西的存货情况就成。今日二人皆是轻装上阵。只是何其昭又穿了一身亮紫,还挂了个碧绿的平安扣坠子,显眼的很。这回行走在宫里的路上,引得旁人是屡屡侧目。舒之晓站在一旁,被过分关注总有些不自在,只盼着早点到库房开始干活,干活就没时间关心旁人了。
可库房吵吵嚷嚷。
“一个个的,手脚都不干净!说,还拿了什么?”站在队首的嬷嬷眉心三道竖纹深得很,皱起眉又训着话,底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没,没有,我们冤枉啊!”排在队伍前头的人争先恐后地喊冤,而她绕着队伍挨个儿地看,观察着反应,仿佛要钻破每个人的秘密,对言语一概置之不理。
直到队尾那个最矮的宫女身边,她忽地停下了,上手拽住了那宫女桃粉色的袖子便是大力一甩,一个用布小心包着的物件便滚了出来。她吩咐人来拾那地上的布包,打开一看,只是两块墨。
两块和舒之晓那天拿到的墨,一般形制的墨。
舒之晓忍不住上前想看得清楚些,那嬷嬷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猛地一回头,不偏不倚与门外的舒之晓对上了视线。
她感到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压迫感,以及一点点的恐惧。
因为那嬷嬷的双眼不聚焦,其中一只眼睛一片灰蒙,估计是瞎的。
可她紧紧盯着舒之晓,哪怕仅那一只眼的神采,也叫舒之晓后退两步。
嬷嬷暂时没空管门外的两人,又回过头去继续问话,只把他们当空气。
“这难道也是六皇子殿下安排的?”何其昭玩着他那碧绿的玉坠子,眉毛一挑,意味深长。
6. 陷害
舒之晓仍不习惯何其昭这高调的穿搭,别开眼去犹疑道:“我看不像。六皇子殿下说到了这儿自会有人来迎,想来……”
库房里突然冒出的惊叫打断了舒之晓的话。
“我……我没有……冤枉啊……”
“真是没用!说!为什么要偷东西?”
那嬷嬷环视四周,然后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戒尺,“啪”的一声,狠狠地打在小宫女的手心上。
“素琴妹妹,我劝你快招了吧。谁不知道你那姘头病重,前段时间四处找人借钱,这两天倒不声不响了。肯定是没人借你钱,于是你偷了宫里的东西,想拿去卖了换钱!”一个原本站在队首的宫女扭过头去,横眉冷目道。
嬷嬷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却是停住了,她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个落井下石的青绿色衣衫的宫女,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那被唤作素琴的趁着嬷嬷分心的空当,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两个将她押在地上的侍卫,试图朝门外奔去。
只是还没跑出几步,又被独眼嬷嬷一把拉了回来。那嬷嬷力气不小,素琴被拉得一个踉跄,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小宫女素琴定是摔疼了,她年龄瞧着也不大,委屈着便落下泪来,又不敢大声哭叫,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地说:“长青嬷嬷,前些日子……您知我家中境况,我断不会为了……为了这个偷东西呀!”
她说着说着,见长青嬷嬷不再打她手心,不由得来了勇气,转头朝着那队首的宫女喝道:“杨雪莲,你血口喷人!你我平日里并无交集,你都不是我们西库房的人,为何要陷害于我?”
哦?陷害?有意思了。舒之晓静观眼前这场惊变,原本以为第一个“任务”很难有什么内情了,这是在……?
素琴面带泪痕,又看向嬷嬷:“长青嬷嬷,您也不是不知道,那两块墨,说白了,能值几个钱?咱们这宫里,什么东西不比这更值钱?我哪怕是真的急着用钱,也犯不着去偷这个啊?”
舒之晓和何其昭对视一眼,皆是讶异。这难道就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想要证据就来证据了?
舒之晓此时还乐呵着呢,想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主光环?这不会真是六皇子安排的吧?
“那可不一定。”队首的宫女杨雪莲不依不饶,“那墨虽然不算上上佳品,但也是宫里的东西。而且,你不止偷了这墨!”
杨雪莲朝嬷嬷潦草地行了个礼:“长青嬷嬷,我今日来是奉了长锦嬷嬷的命令。我们南库房也丢了东西,特意来西库房问一句,谁知道正好就碰上这小偷了呢。”
长青嬷嬷没有接话,只是转向门外,淡淡道:“二位公子久等了。西库房向来管理严格,今日是突发情况,见笑了。”
正认真看戏的舒之晓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不太敢直视长青嬷嬷那一只明亮一只朦胧的眼睛。说实话,她还没习惯这儿比她年纪大的人对她总是毕恭毕敬的态度。
虽然她如今这具身体在同龄人里属于长得很足的,和大她两岁的何其昭看着也只差了半个头,但依然只是少年人的模样。
在原先的世界,她十几年来基本只做过学生,面对这种手握权力的“嬷嬷”,天然有些畏惧。更别提看到了戒尺,她小时候学书法,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师也总手上拿着戒尺四处梭巡,写得不好就要罚,可以说是童年阴影了。
等一下,宫中的嬷嬷罚人原来也是用戒尺吗?舒之晓发散性思考中。
还是先前总吊儿郎当的何其昭同学体面地回话了:“无碍,嬷嬷辛苦。是我们叨扰,只是六殿下让我们清点西库房的存货情况,不知道嬷嬷可否让我们进去看看?”
“六殿下吩咐的事,我们自然是要配合的。”长青嬷嬷把那戒尺收了起来,亲自走到门口迎接,“二位公子,请。”
她又示意侍卫们放开素琴:“素琴,去,把账册拿来。”
素琴应声,努力地自个儿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正要走进库房,又被那杨雪莲喝住了。
“等一下。”杨雪莲眉头一皱,“长青嬷嬷,这是何意?”
长青嬷嬷看都不看杨雪莲一眼:“我吩咐我手底下的人去办事。怎么了?”
“长青嬷嬷,我方才说过了,南库房也丢了东西。”杨雪莲对着长青嬷嬷也有些犯怵,但依旧挺起胸脯梗着脖子继续道,“嬷嬷此时把素琴支开,可是要包庇?”
长青嬷嬷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南库房丢了什么东西?为何不先自查,倒跑来西库房要人来了。素琴,去拿账册来。”
素琴闻声而动。
“南库房丢了一块玉佩。”
“何种玉佩?成色为何?”
“岭南上贡的。”杨雪莲不知为何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她的眼睛滴溜溜地朝四周看,像是怕从哪处突然来人。
“那和我们西库房有什么关系?西库房从来没有过岭南来的东西。”队伍里另外一名同样穿着桃粉色衣裳的宫女抢着说道,“怕不是你们监守自盗,还想嫁祸他人吧!”
舒之晓感到有些奇怪,她朝何其昭悄悄走了两步,小声问道:“宫里四间库房不是统一管理的吗?”
何其昭对她耳语道:“我看是私怨。”
“倒是你,明明是南库房的人,老三番五次在西库房外头晃悠,我们平日里可都看见了!”又有人发声附和,不少人互相使着眼色,窃窃私语起来。
杨雪莲的脸忽红忽白,紧咬着嘴唇,不再出声。
长青嬷嬷抬起手制止了人群的骚动。这时素琴取了账册回来,见杨雪莲不敢言语的样子,又看了看长青嬷嬷的脸色,转身对杨雪莲说道:“我问你,你先前说我是为了姘头,是为什么?我清清白白,何来姘头?”
“哼,你可真是给脸不要脸,天天勾引男人,还不让人说了!狐狸精!”那杨雪莲这时倒突然强硬起来,咬牙切齿道。
看来是这杨雪莲对这素琴心怀怨恨。人对人的恶意有时也会莫名其妙、空穴来风。舒之晓曾深受其害,亦深以为然。她无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所以她开口了:“这位雪莲姑娘,你这言之凿凿,是看到了?听到了?还是有什么证据?”
杨雪莲对着嬷嬷尚畏惧几分,对着少年模样的舒之晓又莫名地趾高气昂起来:“我自然知道。若没有姘头,没人护她,她一个入宫不到一年的人,哪能被调来库房做事,还得官家青眼?”
提到官家,剩下的宫女太监们仿佛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纷纷低头不语,连长青嬷嬷也看向别处,只当没听到一样。舒之晓心中本就有答案,此刻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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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她也有了大致猜测。
杨雪莲没注意到这些细节,还以为真被自己说中了,愈发得意:“我就知道。你们西库房都是一丘之貉,我看你们都未必清白!我这就回去找长锦嬷嬷,我们库房可不止丢了这一样东西,估计都跟你们西库房脱不了干系。”说罢她便要大摇大摆地离开。
“且慢。”
长青嬷嬷深吸一口气,重新掏出了那把戒尺,把玩着走到杨雪莲跟前。
“素琴,先把账册递给二位公子。”舒之晓发现长青嬷嬷长得真高,站在杨雪莲面前,竟然是在俯视她。
“照你说,这南库房管理落后,往日也丢了不少东西。为何以前不来,偏偏今日找上门来?”长青嬷嬷一边一下下地敲着戒尺,一边用那一只格外摄人的眼睛盯着杨雪莲,看得她把头低下去,不再抬起来。
“因为……因为今日……”她声如蚊蚋。
何其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前,杨雪莲因不敢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那格外招风的玉坠子,在亮紫色衣袍上挑衅似地晃荡着。
“是你偷的?”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想看清来人是谁,被长青嬷嬷一尺子按了下去。
“真是胡言乱语。这位可是何侍郎家的公子,如今是六皇子殿下的伴读,官家要赏个玉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何必去你们南库房呢?”长青嬷嬷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令人高兴的事,勾了勾嘴角,“来人!把这胡言乱语的人拖下去,让长锦自个儿来审!”
何其昭也微微一笑:“是啊,何必呢!不过我这块玉,可不是官家赏的,是前些日子在街市上买的。最近流行这个。”
嗯?
舒之晓本正对着这新奇的账册仔细研究,听了这话真是吓一大跳。
长青嬷嬷也是一惊:“何公子可别逗趣了,这南库房里桩桩件件都是各地上贡的稀罕物,怎会街市上随处可买?定是官家赏您,您记混了。”
“怎么会呢?我就是从那沧月阁中买的,嬷嬷若不信,去问那阁主便是。”何其昭歪着头似是真心不解。
舒之晓是真没搞懂他这是要做什么。
照她的思路,这贪墨案一事其实很简单。估计这长青嬷嬷就是皇帝的心腹一类,帮着皇帝偷梁换柱,进了一批与原有的墨极其相似但便宜许多的赝品,以节省开支,这差价便悄无声息地入了皇帝的私库。
而六皇子此番探查,也找了长青嬷嬷。于是嬷嬷不知有意无意推出了素琴这个小宫女当替罪羊。假如从她身上查出违规夹带的宫中用品,轻轻几笔就能把她写成为了私欲偷梁换柱之人。
至于西库房诸人,这皇帝的行为大概不少人略知一二,有的也被嬷嬷提点过了,但肯定一齐得了什么好处,适才提到官家才反应强烈,却也没人说什么具体的。
这事儿南库房来的杨雪莲明显是不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她今日偏偏来浑水摸鱼。
舒之晓有七成把握,待会儿的帐册上就是有两块墨出入对不齐。只是何其昭今天专门带这玉坠来是为何?揭出别的什么事儿,把本来清清楚楚的案子搞得复杂了,这不是纯添乱吗?
“阿云?你说是不是,你肯定也在沧月阁见过!”
阿云?昨日不是还管自己叫之云贤弟吗!少套近乎!舒之晓真是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了!
7. 查证
“父亲近日管得严,要我在家中专心念书。我许久没去过沧月阁了。”
舒之晓根本不曾听闻这沧月阁之名,她可没写这么详细,只得随口编了一句。
何其昭见她接茬,很是高兴,似乎又要开口。舒之晓心道不妙,赶紧抢先说道:“六殿下让我们来西库房,正是要重点查这帐册上墨的数目。真是多谢长青嬷嬷了。不知可否入内核对?”
舒之晓只当这玉佩之事不存在,朝长青嬷嬷无害地笑笑,心想得赶紧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回来,别管什么玉佩平安扣了,先把这贪墨案的墨搞清楚了,按照大纲走起来!
“当然。二位公子请进。”长青嬷嬷现下倒是收敛了锋芒,甚至都有些和蔼可亲起来。
毕竟南库房丢了东西,要挨罚的怎么也不会是西库房,长青嬷嬷本就与此事无关。这杨雪莲偏偏找上门来,是略有些麻烦,嬷嬷约摸也是不想引火烧身,于是借坡下驴,边朝里走边朝旁使了几个眼色,就有人上前堵了杨雪莲的嘴,押去别处了。
何其昭好似没反应过来,懵懂地看向舒之晓,她赶紧轻拽他的袖子,也把他拉进了房。
这账册看着不厚,内容却写得紧凑,眼瞅着已到了晌午,长青嬷嬷差人送了吃食来,便又走了。她大概也有点心大,把他俩请进库房,也不安排个人看着,全随他们自个儿查探。两人随口对付了一下,就又全身心投入到漫漫账册中。
“十月十日,收市买墨……找到了!”
舒之晓看这密密麻麻的小字头昏得很,还是何其昭先找到了。还得是本地人看本地字快啊!
舒之晓凑过去同何其昭一起看起来,她艰难地辨别着:支御前用……啥啥啥贡墨啥啥……字写得太小了看不清啊!
“你看啊,这个歙州的歙,是不是写错了一笔?”何其昭煞有其事地指着那“啥啥啥”中的一团糊糊。
舒之晓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是呢,不过我们要找的大概是别的错误……”
过了一会儿,何其昭又喊她:“阿云,过来看!”
舒之晓满怀希望地再次凑过去。
“这天编录的人叫周太少,哈哈哈哈,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他就来当了这么一回差,别的日子都没出现过!好玩吧?后面还有个周二少,也是就来了一回,好搞笑啊!是两兄弟吧?”
舒之晓不想猜。舒之晓觉得不好笑。舒之晓无语凝噎。舒之晓默默地退到另一边继续苦苦辨认一整本的蝇头小字。
当何其昭第三次喊她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耐心。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事不过三,她在现实世界也是个二十岁的成年人了,和这种十五岁的青春期小男生计较什么?就当是小组作业遇到不干活的组员,自个儿要carry全场了呗。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坐过去。
何其昭满脸认真:“九日,扬州望海县,望海县又不在扬州,写错了吧哈哈哈哈哈!”
舒之晓下意识要叹气,心念一转,嗯?似乎这不是个常规的粗心错误?
“望海县,不在扬州?”
“当然了,阿云,看来,你地理学得可不如我哦!”
舒之晓不欲乘这口舌之快,只将何其昭翻开的这页,同前后页仔细比对着看,这就看出了问题:
“依这几页的笔迹来看,应是同一人所写。但前一页还写着明州望海县,再后两页也有,不太可能单单写这页的时候写错了地名。”
“说不定就是写这页的时候打了瞌睡呢?”
舒之晓看似平静地扭过头去看他,试图用眼神“感化”他,以表达自己的无言以对。她保持着这个动作五秒后,何其昭尴尬地“嘿嘿”一笑,暂时不再打岔。
“我也就说说,那肯定不是啊!”何其昭翻到前一页,“我猜通常来说,采购的数量是固定的,一般会取足整数以方便管理,或者取某数的倍数,对吗?”
舒之晓不置可否,难道是前后数量上有问题?她居然一点儿没看出来?只是四位数以内的加减法计算而已啊。
可能,她的心算大约确实是不如他。毕竟大学之后考试能用简单计算器了,本来就没多少数学课的舒之晓算是彻底把这基本功扔在脑后了。想到此节,她还有些惆怅呢。
“当然数量上是没问题的。宫里的人要在帐册里藏东西,会藏得这么简单就放心丢给我们查?想想就知道不会。”何其昭摇头晃脑地说着,见舒之晓面上呆呆的反应,他很真情实意地露出了笑容。
舒之晓这回有点生气了,题目不会做就不要耽误会做的同学好吗?她警告地瞪向何其昭,忽略了自己现在的身体比他还小两岁、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小孩脸这一事实。
所以她自以为杀意满满的眼神当然是毫无威慑力。何其昭明显笑得更开心了。
“好了,好了,逗你玩儿呢!”何其昭往后翻了许多页,指给他看,“我是发现,每隔五页,就会有一页的数字完全相同。”
“可能只是巧合呢?毕竟他们也有排版轮岗什么的吧?笔墨纸砚的采购,有规律也很正常。”舒之晓不以为然。
这次轮到何其昭什么也不说地只是盯着她看了。
“还有什么?”舒之晓有一点点的不确定。
“虽然许多人家给孩子取名,都会带上数字,方便区分,但也不至于所有在此当值的人,名字都是带‘一二三’的吧?”
舒之晓不敢相信,仔细地把帐册上名字的部分看了一遍,又否认道:“但名字里带数字又能说明什么呢?”
她试着将各个反常却也能解释的细节结合在一起,反复地推敲着,想不出个所以然。
“而且,只有数字一样,其余都截然不同。和其他页比起来也有问题,我听说,宫里的采购一般都是归固定的人负责,不太可能有同个地方来的同样物品,负责采办的人次次都换的。”
“那么,出问题的品类,就是这些总在换人接手的?”舒之晓喃喃道。
她先前猜测是有人在贡品中以次充好,今日何其昭所佩的玉坠大约也与之相关。但她先前出言阻拦了众人对玉坠的讨论,因为她想着今日只是要查出个账册的问题就成,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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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费更多力气。
但账册没有问题。或者说,没有能够证明是谁在背后得利的那种问题。
那他们现在是要去一箱箱翻有问题的笔墨纸砚吗?然后还要证明他们的质量良莠不齐,混入了便宜货?证明了,然后呢?是谁干的还是没证据。
虽然她心里知道,就是皇帝自个儿派人干的,但到底要怎么证明呢?
她转头望向满满当当的库房,有些苦恼。不过,一个先前被忽略的事实,这下却总算明晰起来:“对了,既然账册所记的数量上没有问题,你看我们身后库房这陈列,嬷嬷先前是怎么发现有东西不见,从而想到要去搜身的呢?当然,如若真是偷盗,犯事者也不可能蠢到在账册上留证据。”
她翻弄着架子上的匣子,这里的墨都是码好锁在匣子里的,绝不可能一眼点出数量:“而且,如果这样的检查是每日日常,方才那些西库房的人就不至于这么害怕。定是她发现了确凿的证据,认定了有人偷窃,才高调搜查。又或者……”
“又或者,她根本就是做戏给我们看。”何其昭接过了她的话,冷冷道。
“嗯,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感觉有些多此一举。这样演两下,我们就一定会信吗?就能让那素琴一个人背锅吗?其实西库房之事就算暴露了也没什么关系吧,毕竟……”舒之晓一顿,好像说多了……果然多说多错!
“毕竟什么?”可惜何其昭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越说越轻的尾音。
毕竟皇帝就是这个获利的人,他大概也会保下为他搞钱的人吧,因为他还需要这份收入以充盈本不宽裕的私库。这要怎么跟何其昭解释呢?她一个小小伴读怎么知道的?
舒之晓犯了难。
何其昭见她不语,叹了口气道:“阿云,其实我方才就想问你了。官家只是要二位皇子查清散播流言之人吧。你为何,从一开始就仿佛认定了,这不是流言呢?”
尚未长足的少年已然难掩俊秀,眼神明亮、表情真挚,坐在案边歪着头,朝着舒之晓的方向微微俯身,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身上的玉坠随着身体的动作轻轻摆动,碧绿色的平安扣仿佛是在她的心上一晃一晃。
舒之晓不由地往旁边挪些,别过头去不敢直视他。不知为何,对着这小狗般的纯净眼神,她开始不忍心随口扯两句胡话骗他。
“我,我……因为……”她实在是有口难言,说什么?因为我是作者?因为这个世界是我写的?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假装自己很忙。舒之晓胡乱地揉着自己宽大的衣服,突然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有了!
舒之晓如蒙大赦,马上把怀里那硌着她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个被手帕包裹着的小玩意,何其昭轻轻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
舒之晓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块墨。
是那日选伴读时,皇帝赐下的墨。今日出门前她思量再三还是带上了。
“因为这个。”
何其昭眉目舒展,也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不过只是用油纸包裹着的小东西:“好巧,我也带了。”
8. 贵妃
“你也发现这墨有问题?很好!”舒之晓长舒一口气,总算走上正轨了,进度可以往前走了吗?
何其昭一挑眉毛,只是将三块墨依次举到日光下照着看,慢条斯理道:“御赐之物,怎么会有问题?”
舒之晓愣了一下,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透心的凉。
是啊,御赐之物,不能有问题。
谅她一个现代人,封建王朝都已经走了多少年了,什么皇权至高无上、不容挑战,她初来乍到,实在无法将其视为纲常。
懊恼的情绪翻涌而来,舒之晓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所以,过程不重要,谁是幕后得利者也不重要,总之,一切都只是流言。”
她有些怅然。刚刚提起的情绪此刻又溃不成军。这不是大厂群面的小组讨论题,没有人会嘉奖什么劳什子Leader和Timer,没有一排人在视频会议的另一端刷刷地记录她的表现,连摄像头都不爱开。
她解出题也说不准能有什么奖赏,但解错了,在皇帝一言无人可违的今天,也说不准有什么责罚。
舒之晓又低着头紧盯着自己做工精巧的鞋,鼻尖发酸。
“谁说不重要?”
一个脑袋毫无征兆地凑了过来。
何其昭坐在她身侧,弯下腰、眨巴着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眼里有关切,也有几分逗弄,他束起的长发落在她的袍子上,有些痒痒的。
“啊?”舒之晓有些没反应过来。
两人的距离此刻有些太近,她慌忙抬起头正视前方,想把那种狗尾巴草拂过的感觉赶跑。
何其昭也随着坐直了身:“我说,哪里不重要?你就不好奇吗?他们究竟是怎么操作的?幕后之人是谁?要是贪,光笔墨纸砚才能贪多少钱?别的就干干净净吗?你都不想知道吗?”
舒之晓有些没回过神,直愣愣地看着他。现在说这话的,是何其昭吗?
他原来是这般刨根问底的人吗?
何其昭还在追问:“如果只是想给六皇子交差,你又为什么也要带这墨来?”
他麻利地打开油纸,里头包裹着的,赫然是两块墨。
舒之晓手忙脚乱地把三块墨放到一起,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这三块墨形状、大小完全一致,但纹案不同。
她正色道:“我娘亲从街上买的墨,比这御赐的更重、更香,我有些许怀疑,左右一块墨也不大,我就随身带着了。”
舒之晓验证了前几日心中的猜测,心下燃起了丁点希望,快速整理了下心情,何其昭也把他在家与弟弟讨论的和盘托出。
同源异相,定是事有蹊跷。二人对视一眼,何其昭先开口了:“那现在呢?怎么样?要继续查吗?”
“当然!”舒之晓粲然一笑,“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刚才还一副老神在在样子的何其昭此刻看起来有些不自在,脸颊飞红,神色扭捏。
“谢谢你,把这两块墨随身带着了,虽然说账本的问题我们解释不了,但如今我们也有实证可以交给六皇子殿下了。”舒之晓把三块墨一起包好,提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也没做什么,这……这不是很容易想到吗?”他支支吾吾,少女朝他笑笑,转身朝门口走去,高高束着的马尾随着穿堂风左右摇摆、雀跃非凡。
春日和煦的暖风同样温柔地掠过何其昭的头发,他也跟着有些晃神了。
他下意识小跑着跟上去:“等等,就这么简单?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替六皇子殿下办差嘛!走吧,复命去!”
其实,一早两个人都把自己身上带的东西拿出来看看不就好了,费这老大劲儿。舒之晓在心里嘀咕着,从效益角度来说,三块不一样但看得见摸得着的墨、可比翻一天账册得出的猜测有说服力得多。
不过没有关系,第一案能顺利解决就好!也不知道这一段通过,能不能解锁个系统什么的,颁布一下主线任务,她真想要点奖励了。再不回去,面试技巧就忘光了。
她脚步轻快,二人一前一后踏出西库房,眼前却站着个面生的小太监,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那小太监本正不停地往里张望着,见两人迈步出门,赶紧迎上去,语速极快地说:“六皇子殿下急着要见您二位,请随我来。”
穿书前有着丰富网文阅读经验的舒之晓,心里咯噔一下,没见过的人要带我们去未知的地方,一级戒备!她正想着对策,那厢何其昭又抢先应下了:“劳烦公公帮我们带路。”
去哪儿啊?要做什么啊?危不危险啊?
好在没走几步便到了。
这是一座颇为亮堂的庭院,地上的砖块都擦得锃亮、洁净如新,舒之晓虽不识草木,也能看得出这满院的花草价值不菲且打理精心。宫女们正搬运着一盆盆颜色各异、高低错落的花,像是要给院子换上全新的布置。
这不像是因为他们看破了什么,要被杀人灭口的地方。
舒之晓又在发散性思维。
今日的阳光很好,太阳将花草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连带着花丛小径上娉娉婷婷漫步走来的女子都显得有些模糊,如同在画中一般。
这位妇人由两位宫女搀扶着,微凉的天气她仍旧手执一柄刺绣团扇,上绣云纹牡丹,将脸孔半隐于扇面之后,犹抱琵琶半遮面。
走近了些,见前面来人了,美妇一把放下扇子就要同他们招呼,一双眼睛霎时多了神采。这下才看清她的样子。这妇人年龄瞧着在这宫中也不算大,不过三十余岁的样子,生着一副无可挑剔的好皮囊。柳叶眉、桃花眼、樱桃小嘴,美而艳。满头的珠翠色彩缤纷鲜艳,仍不掩其红润肤色。
舒之晓从没见过这般风韵的妇人,一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贵妃娘娘安好。”
舒之晓赶忙跟着行礼。后宫嫔妃她可没写几笔啊?怎么这就出场了?
“就是你二位做了曜哥儿的伴读?模样都生得挺好呢。”
看来是六皇子的生母张贵妃。之前,这儿的父亲舒毅和舒之远提到过,舒家为了选伴读专门去打过招呼的张相公,是这位的堂叔。那么,应该是自己人。
“你们也别拘谨啊,曜哥儿是我唯一的孩子,他的伴读我自然是要以礼相待。来,站到我身边来。”
舒之晓和何其昭闻言默默地起身就要上前,可那一左一右搀扶着的宫女没有丝毫要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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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
“哎呦,洗砚、润墨,我就同两个孩子在院里逛逛,用不着随身伺候。都下去吧。”她很随意地挥挥手,把那看着价值不菲又有些重量的团扇塞到了宫女手里,一手一个牵起两个少年,很是亲热。
“我就喜欢这般乖巧的孩子,曜儿总不爱同我亲近,你们陪我走走?”
二人自然是不会拒绝。
于是张贵妃带着他们绕着这个庭院里的小花园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六皇子的饮食习惯谈到张贵妃今日的餐食,从舒之晓的手腕太细聊到何其昭的脸太瘦、两个人都没有好好吃饭。院子本来不算小,只是这一圈圈地走下来,家长里短地同一国贵妃唠着,两人都有些晕了。
末了,暮色已迟,张贵妃对他二人似是满意得不行,又从左右腕子上各脱下一个镯子来,硬是要塞给他们。这时一声响亮的“母妃”打破了看似其乐融融的氛围。
六皇子孤身一人站在门外,面色凝重。
“曜哥儿,你总算回来了,我同你的伴读们今日玩得好高兴,你上哪儿去了?”
六皇子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不知何时出现的宫女手上拿着的披肩,替母亲披上。
“母妃,春夜寒凉,还是早些休息为好。”六皇子朝着宫女使了个眼色,先前的洗砚、润墨便知趣地上来,将贵妃娘娘扶回了房中。
就着昏暗暮色,六皇子也没再问他们关于贵妃的事情,只是疲惫地开口:“今日我看过账册了,也亲自审问了所有经手过那流言中御赐之物的人。”
另外二人只是眨着眼睛看他,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舒之晓不太明白,就站在这儿说是否合适。
六皇子找补了一句:“我母妃她性情单纯,今日辛苦二位了。”
舒之晓忙不迭地微笑点头,这贵妃娘娘的性情着实是有些诡异了。外表美艳成熟,但做事说话似乎有些孩子心性,让人分不清是大智若愚还是生来心思单纯,与她原先对未来天子生母的想象相去甚远。
“这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六殿下,今日西库房的账册,我们没能探出要紧的问题。不过……”舒之晓生涩地学着从前见过的臣子谄媚了半句,就要掏出那三块墨来。
谁知六皇子仿佛有所预感,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贪墨一事,我已有了眉目。你们不必再查。”
舒之晓暗道这证据还没给呢,下意识问出口:“不知背后主使何人啊?”
六皇子径直望向贵妃寝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爹爹身边的安公公,方才差人给我递消息,说太子殿下已捉住了散播流言之人。爹爹很满意,让他明日散朝后就去报告。”
“敢问这人姓名是?”舒之晓对这皇帝的反应始料未及。
“我不知道。”六皇子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安公公只说是个宫女。我想向长青嬷嬷探些消息,她是主管西库房的,入宫快二十年了。”
舒之晓惊疑不定,难道是那素琴被抓了?或者是杨雪莲?但怎么这么快,皇帝又怎么会就此满意?
“可是长青嬷嬷不见了。”
倒春寒的晚风扑面而来,把六皇子脸上不多的血色吹得一干二净。
9. 尖刀
“不见了?”舒之晓惊讶得合不拢嘴,“不见了是怎么个不见法?与她同住的人怎么说?西库房其他人怎么说?”
“我亦不知。”六皇子环顾四周,带着他们往里间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进屋详谈。”
六皇子的书房风格同贵妃娘娘的花园异曲同工,布置得很精心。桌上的镇纸都是玉兔的形状,玲珑可爱。天已渐暖,但椅子上依旧铺着漂亮厚实的椅被。不过书架上倒是没摆几册书,干干净净的,仿佛平时没什么人来用似的。
“殿下,都在这里了。”舒之晓把三块墨一齐摆在书桌上,让六皇子自行察看。
六皇子东曜认认真真地将三块墨细细看过,没有说话,抬头看向舒之晓和何其昭。
何其昭踌躇着开口:“殿下心中可有决断?”
“多谢你们替我查证。只是我自幼敬仰爹爹,爹爹是深谋远虑的人,行事定是另有深意。”东曜顾左右而言他。
舒之晓心下了然,毕竟一个皇子也不能带头说:天哪是我爹贪的!真是惊了!
所以她给东曜找了个台阶:“我与其昭略有猜测。只是不知道那长青嬷嬷从前可与何人有过主仆情份?或与何人过从甚密?”
东曜就坡下驴:“母妃说,长青嬷嬷曾是贴身伺候着太后娘娘的,很是得力。”
坊间传闻当今太后对天子舐犊情深,皇帝也懂得感恩,二人关系当是十分融洽紧密的。那么幕后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果然如此。舒之晓感慨于自己写的粗糙大纲总算还是提供了点有价值的线索。
只是有一点她不明白:“那长青嬷嬷可能去哪儿呢?既是官家安排好的,她总不至于被误伤,应当无虞。”
“我方才去西库房看过了,整个库房几乎空无一人。值守的也都是生面孔。”东曜叹了口气,“还有一种可能,是长青嬷嬷手下的小宫女被抓了,依照宫规,要连坐。”
这一可能舒之晓也想过了,只是她总觉着若长青嬷嬷真是皇帝心腹,连坐这种事儿也会提前避开才对。根据这个逻辑,被抓到的说不定可能是杨雪莲,她正好是现成的“替罪羊”。
“我们今日在西库房,偶遇了一位南库房的宫女,形迹可疑,被长青嬷嬷当场押了下去,不知结果。”她本意是提醒六皇子,长青嬷嬷失踪之事或许并非坏事。
东曜听了却来了兴趣:“那宫女姓名为何?为何被抓?”
“姓杨名雪莲,南库房有物被盗,她有栽赃构陷的嫌疑。”
“怎会如此?她陷害了谁??”
“西库房有一宫女名叫素琴,杨雪莲指认素琴偷盗且作风不端,但并无证据。”
六皇子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暂无证据。”
彼时舒之晓并没有意识到“暂无”二字的含义。她想着,既然个中曲折已全部告知这大纲上未来的明君六皇子,应当等着躺“赢”就好。
可天总不遂人愿,天子亦然。
皇帝定下的三日之期稍纵即逝,再度站在皇帝书房中,舒之晓只觉得恍若隔世、人生难料。
因为前几晚在六皇子书房里,朝她和何其昭再三保证,定会还原真相、绝不伤及无辜的东曜,本人正于御前朗声诵道:
“爹爹,我已查明,流言系西库房宫女素琴传播。其人受仁明殿祗候殿直余常宝启发,见库房多奇珍异宝,心生贪念,故行偷盗之举,私换贡品。事后更是为掩盖行迹,散播流言,谤及御品声名。应治其欺君罔上之罪。”
舒之晓站在六皇子身后,拼尽全力地低头忍耐着,才能控制自己不用混合着震惊、失望和困惑的眼神盯着东曜看。
听闻太子前日就称抓住了罪人,已邀过功。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非但没赏,反而得了一个月的禁足。他当日也是抓了素琴,连带着长青嬷嬷也没放过。
可这套差不多的说辞,今日皇帝却极为满意。他一口一个亲切地叫着“曜哥儿”,又鼓励性质地要他自己讲讲,该如何处罚。
等三人离开书房时,素琴已获罪,要被打二十大板,而后逐出宫去。长青嬷嬷被发了俸禄要调离库房。而皇上,龙心大悦。
舒之晓看着变了个人似的东曜,犹豫再三还是问了:“殿下,这又是何意呢?”
“你们两个,还不明白吗?”那个形单影只在书房里苦恼思考的六皇子,好像只是夜晚独有的幻觉,此刻的东曜冷酷而陌生。
舒之晓又一次有了努力努力白努力的感觉,她看着东曜,说不出话来。
大约是她实在脸上没藏住事儿,东曜又轻笑道:“爹爹从不在意什么账册、什么证据。”
舒之晓努力想找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没错,六皇子又不是青天大老爷。更何况哪怕是判官,又有哪位能断言自己手下从无冤假错案?
可六皇子答应过他们,一定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冤。
那六皇子是不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吧!他是有苦衷的!
舒之晓尝试着替自己笔下理论上的圣贤明君辩护。
可东曜一开口,再次打碎了她苦苦编织的注解:“爹爹只想确认,谁会是他最好的一把刀。”东曜的语气有些得意,“那当然,只能是我。”
这就是未来她要辅佐的人吗?这不对吧?舒之晓不知道要怎么做,怎么她知道的信息全都是偏颇的?到底什么是真的?
何其昭问道:“殿下,我对皇宫并不熟悉,但我隐约听过,仁明殿,是皇后娘娘的寝宫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皇后娘娘她对您虽无生育之恩但……”
“是。你的记性很好。”东曜打断他的话,勾了勾嘴角,“你们一定在想,我怎么是这么一个人?言而无信,牵连无辜。”
六皇子一抖袍子,向前走去,把另外二人甩在了后头:“因为我本就是这样的人。我奉行君臣之义,自有法度。你二人既准备听命于我,我亦不愿强求。合则留,不合则去。若是厌烦了,今日从这宫中出去,我自会向爹爹请命。”
他走得那样快,转眼二人就捉不住他的背影了。
舒之晓和何其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六皇子那一番堂皇冠冕,留给舒之晓的只有一片苍凉。
她几乎是一路晕着回到了舒家,原身亲妈梅氏照常等在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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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舒之远也在。一见她就迎上来,从小厮手里接过了踉跄的她。
“兄长,我……我好像做错事了。我不该,我不知道……我不该!”她语无伦次,手脚发软,整个人全靠在舒之远身上才不至于摔倒,“他们要打一个和我也差不了几岁的无辜小宫女二十大板啊!二十大板,一个普通人最多能接下几回板子啊?”
“满儿,满儿,你听我说。”舒之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可她没反应。
一旁的梅氏焦急地握着她的手,这里捏捏那里捏捏,好像希望她能就此回过神来。见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附到她耳边小声地唤:“晓晓,晓晓?”
舒之晓这才回过神来,顿觉面上发凉,下意识地一摸,原是早已满面泪流。
“官家的赏赐前脚刚送来。”舒之远将她扶到椅子上,将刚刚御赐的小玩意儿往她的手里塞,“你别哭,别哭啊!送赏赐的人说了,你助六皇子查案有功,官家欣赏,念你少年英才,这才重赏。”
什么少年英才?什么查案有功?
“可……我好像得罪六皇子了……兄长,那个小宫女能救吗?父亲……祖父!能救吗?她本不应卷入的,若我没告诉六皇子,我……我怎么什么都没做好,这下伴读也做不成了!”舒之晓此刻觉着有无数件事很重要,无数细节关乎着她的过去和她的未来,她头疼欲裂。
“我的阿云宝儿,这是怎么了?”一身富贵的夫人陈氏姗姗来迟,赶忙上前帮忙捏着她的另一只手,“这说什么胡话呢?怎么会做不成伴读呢?”
她伸出手探了探舒之晓的体温:“这也没烧着啊?是不是身子还没好透?我就知道这病还是没养好!这都糊涂了!”
陈氏求助地望向大儿子舒之远:“瞧你弟弟,这说什么胡话呢?谁不要他当伴读啊?就是太子殿下,也断然不敢拒绝我们舒家的儿子做伴读!”
舒之晓心下一片混乱,迷糊之中又好像听到了什么关键词……这就是她前段时间定性的顶级关系户吗?只要不对六皇子做出什么不轨之事,这萝卜坑总归是赶不跑她?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可我得罪了六皇子殿下……”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舒之远差人送了凉水来,他亲自打湿了帕子要替妹妹擦脸,“你所言蒙冤之人,家中自会有人去照应,你不必担心。”
“家里?谁去?怎样照应?”舒之晓只觉着谜团一个接着一个来了。
“大约是帮看着,叫板子打得轻些,事后备了银钱,派人护送出城。总之你不必担心。来,喝些水先。”舒之远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安抚着舒之晓的情绪。
她松了口气,至少有一件事似乎并非没有回转余地。
那她自己呢?
她真的还有机会回去吗?回到那个虽然暂时找不到工作,但别的部分也没那么差的世界?
为什么没有任何提示,为什么此刻似乎没有任何希望了呢?
舒之晓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到嘴边的茶水也洒出了大半。
“别怕。”舒之远目色深沉,替她用帕子拭去嘴边的茶,“舒家的人,不会有事。”
10. 惊梦
那日从宫中回府后,舒之晓又病一场。
她一无高热、二无疼痛,只是常常陷于无边的混沌中,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梅氏和陈氏都担心坏了,轮流日日夜夜陪护着,再加上大哥舒之远,病榻旁倒总是拥挤的。
她总做着同一个梦,在一片废墟火海中,寻找着那块能回到现实的记忆碎片——就像她上辈子那儿很流行的一部影视剧的场景。可她从没有哪次成功地逃跑过。
在任何碎片的角落,都没有人在为她播放一盘挚爱的CD,她自以为呐喊了,但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寂寥。
大夫来了,道士来了,僧人也来了。一个接一个地摇头叹气,束手无策。
“Hello?Hi?有人吗?我想回家。妈!妈!妈妈!妈妈我想回家……”
榻上的舒之晓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满脸泪痕,声音因喊叫而略略沙哑。舒毅和舒之远听不懂她的诉求,面面相觑。
梦里的舒之晓张牙舞爪,不知道是想向谁证明自己的存在。不是说我思故我在吗?她已经那样用力地思考了,却还是想不通穿越的原理,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情况。过去几个月,她那么努力地走剧情,每天每天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只盼望着哪天一切能完美结束,衔接回她原本的世界。
而现在,她甚至都开始用“上辈子”这样的词汇了。她分明先前只认为这是个书中的虚幻世界。谁能回答她?她竭力地朝梦里一片荒芜的天空大喊:“喂——”
可是就连她自己的声音,她都听不清,自然是无人应答。耳边只有水盆上拧帕子时滴滴答答的水声。
那是丫鬟香荷准备为她擦身子。
“喂——有人在吗?谁把我搞这儿来了?我没同意!听到了吗?我没同意!”
做父亲的,驻足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又去书房呆着了。
做母亲的,总是放不下。梅小娘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我在……娘在……娘在这里。”
夫人陈氏在舒之晓的卧房外设了佛堂,日日祷告,只求漫天神佛行行好,放过她苦命的孩子。
可汤药无用,针灸无用,符水也无用。
直到一日,一个似道士又似僧人的来客,解了这困境。
他一袭藏蓝色道袍破破烂烂,偏又剃了个僧侣的光头,手握一杆稀疏的拂尘,仿佛只是从地上随手捡来似的:“夫人,不必忧心,令郎这是被魇着了。”
他凑近去听舒之晓在说些什么,沉思片刻后说道:“呓语不停、肝肠寸断,是前缘未散、心愿未了、纠葛未尽啊!”
夫人陈氏朝旁使了个眼色,叫人赶紧去取金银来、恭维着:“依大师看,这要如何是好?”
“人各有命,实非天定,而乃人择。夫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消静静地伴他身侧。教她睡梦中也能知晓,此间依旧有人爱着他、念着他、离不得她。待她心里悟了这份情,自然就舍不得走,那无依的魂儿,便也有了归处。”
舒之晓这一病病得可是轰轰烈烈,从皇上到舒宅看门的大爷都竞相关心。家中交好的也都上门探病。陈氏把这番话听进去,受了启发,非让来看病的,都在房外大声地说两句,以示关心。
何其昭、何其牧兄弟二人亦随着父亲前来探望,因着同窗之谊,特批请入房中,在外间探病。
舒之远为了妹妹,也好几日没去东宫,对宫中情形了解得不甚清楚,所以向何其牧多问了几句。何其昭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隔着屏风看那病榻上的身影,其实什么都望不真切。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如今上学堂也没人一道,真没意思。夫子不管出了什么题,又不好考过殿下,回回都草草作答。六皇子……他也不敢和六皇子过多接触,殿下其人不容小觑,与其相处回回都要花大心思。
不用时刻提防也能相处的舒之晓,请你快点好起来,不然资善堂太无趣了。
然而待舒之晓从无边的梦境中缓过来,已是半个月后。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两眼一睁,整个人都轻飘飘地提不起力气。
“满儿?”原本靠在榻上打着盹的梅小娘蓦然惊醒,下意识要替舒之晓掖被子,见她睁开了眼,赶紧着急地凑上去看有没有事,手上原本抓着的手炉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眼前是妈妈的脸,耳边是没那么习惯的名字,可是也是妈妈总用的那种语气。
“娘!”舒之晓还是用了此时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喊了声。
对视着的母女瞬间泪流满面。
梅小娘见状便知舒之晓是大好了,不由地来回摩挲着她瘦下一大圈的脸颊,眼里尽是道不尽的慈爱与怜惜。而后朝外间喊人,传递着舒之晓苏醒的喜讯。
至此,前尘往事仿佛梦一场,舒之晓泪眼婆娑,定定地看着眼前同那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面孔,下定了决心。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既然归乡暂时无望,不如过好眼下生活。此地仍有爱她的母亲、护她的亲人,虽然身为穿越者,她还是没什么金手指,但她依旧掌握着自己作品的脉络,对日后何如总能有些启发。
暂时得罪六皇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日子还长。如今此身不过堪堪十三岁,少年人有分歧又和好也是常事,总之事在人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往日找不到工作、面试屡战屡败、总在怀疑自己的舒之晓,从未比此刻更加相信自己。二十多岁的灵魂了!如今能从十三岁重来,还不好吗?
如此这般,心思便开阔活络了。
此刻,舒之远一路小跑着进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只为看看妹妹如何。
而舒之晓也努力地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随朝,且等着看吧,我新时代文科女的实力!
三年后。
秋高气爽,丹桂飘香的一天。
申时三刻,皇宫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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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子们亦散了学。明日终于休沐,今日几个相熟的便已约好要一道上街逛逛,去品品京城新开的清风楼菜肴如何。
回了这几年真切被当作“家”的舒宅,舒之晓并不急着更衣用膳,而是先拐进了自个儿的小书房。香荷早已备好笔墨候着。
“今日夫子讲了投壶的礼,倒是有趣的紧,过会儿我讲给你听。还学了那西北的边市,叫我们休沐时候若得空,算算一年得易多少匹马,才能那个啥……回本……”
这些年来她白日里学,散学了就把今日所得的部分转授给香荷。一方面巩固了自己的知识,一方面香荷本就聪慧,也颇爱这读书的时光,长此以往整个人都瞧着开朗许多。
“差不多就是如此。”她算好给香荷看,香荷替她把写好的字晾在一边,又把笔墨收好,朝她盈盈一笑。
“二少爷算得真快。”香荷真心诚意地赞叹。
一主一仆如今很是亲近了。当初,舒之晓很快就发觉没必要在香荷面前对女子身份遮遮掩掩,香荷虽然十岁才入府,但各种规矩却做得一等一的好,该说的、不该说的,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心下有分寸。香荷之前要伺候病着的舒之晓梳洗,实际上任何异状也不可能瞒过她。
不过明面上香荷依旧是喊她二少爷的,毕竟她也算顶着这个身份日日招摇过市了,还是不要落人口实的为妙。她日后可能还要带着香荷出去的,在府里喊别的喊习惯了,怕到时候纠正不过来。
“近日转凉,二少爷明日要是出门,可得把这大氅穿上了。”香荷从衣箱里早早地取出了过冬的衣裳,细心地晒过,作势要替舒之晓披上试试。
自从舒之晓下定决心要好好生活后,没让香荷做过替她更衣这种小事。毕竟还是现代人的灵魂,一个是不习惯,另一个是觉得这不太平等。她真心希望着能在这儿,也能多与些人平等相处。
尤其是每天进宫,时时刻刻要准备着行礼鞠躬真是够累了。回到府上,真不想再搞什么阶级鲜明了。只是舒之晓还是经常拗不过香荷非要替她张罗。
“明日二少爷可是要去与何公子同游?夫人叫我早上备几份点心,可以一并带去的。”
“香荷,明日我就是去清风楼吃饭的,还带什么点心呀?这不是砸人家招牌嘛!”舒之晓被逗乐了。
舒家自从失去舒之云,舒之晓又屡屡生病后,各人似乎都心有余悸,因而分外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时光,这几年来也算是其乐融融。舒之晓心里明白,自己算是有两位母亲,她心里感恩着二人衣不解带照顾的恩情,也时刻想着体贴回报。
亲娘梅小娘其实才是爱钻研美食点心的,总在厨房里研究着新菜式,舒之晓每回都能第一个尝到。而夫人陈氏总惦记着她和舒之远与同窗好友相处如何,隔三岔五就要让她带点东西,上人家那儿拜访,要维系关系。总操心她一个人孤零零。
如此安逸平淡的日子过久了,舒之晓是真心觉得不错。
11. 清风
一夜安眠,一身舒爽。舒之晓用清水抹了把脸,又细细扎紧自个儿改良的中衣,就准备出门了。
如果要舒之晓盘点穿书后的好处,作息变规律这条必定上榜。
刚穿来时,她并没觉得这具身体有什么她不适应的地方,就像她年少时的自己一般,饮食作息也一致,尤其是那做夜猫子的“天赋”。
当然,晚上睡不着估计也有刚穿来时倍感焦虑、辗转难眠的缘故。
随朝此时还没什么成熟的夜间娱乐活动,舒之晓晚上没有事情做,也不好白白地把灯点着发呆——毕竟灯油都是要扣她房里份例的呢!只能早早熄灯躺下。
自从她发觉作为关系户,只要不伤天害理,上学时开开小差也能保有未来的工作,少了一大半焦虑,失眠的烦恼也迎刃而解。
吃得健康、睡得又早、同样的年龄少了升学压力,所以舒之晓粗粗估来,眼下她大概是比现实中的自己还要高了。
再加上父亲舒毅悄悄找人定制的厚底鞋,在随朝女子中也不算矮的她,依旧能维持在资善堂的身高平均线上。随朝衣服本来也不修身,她也格外注意,这女扮男装的外表上看着是无懈可击的。
不过她确实很发愁钱的事。
今日去清风楼,面上说是和同窗聚会,实则也是想探探赚外快的机会,不知道能不能去劝说老板发扬一下“收藏打卡送饮料”等行为,拿点创意费什么的。
虽然说舒家不是什么商贾大族,入朝为官这俸禄也不算多,但胜在世代安宁,没出过什么知名败家子、也没被牵进过什么案子,所以几代积累下来,倒也算小有薄产。
舒家这代子女也不多,平日作风也没有哪个骄奢淫逸的,手头都比较宽裕。
她此时对钱斤斤计较,为的是以后。
根据她对大纲的掌握,未来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之后几个案子要出京城,住客栈、打点地方官员、请护卫,哪个不得花钱?钱又从哪儿来?她当初可没写什么朝廷拨款,谁知道到时候出差能不能报销呢!
尤其是人身安全方面,她这几年空闲时间是跟着家中护院学了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可她当然不放心。大纲里她可小小写了点江湖门派呢,实力到底几何目前全然未知,不敢赌。
看别人穿越,多的是开各种新式铺子成一方富豪的。可舒之晓扪心自问,着实是没经商天赋,更没技术。什么做新式点心、制香水、烧瓷器,她真是一窍不通。倒买倒卖亦非她所长,也小小尝试过,没赚到钱,不敢继续。
所以她现在是个勒紧腰带过日子的重臣之子,面对着并不很熟悉的何其牧递过来的一包未知礼物,不由一愣,内心疯狂盘算着,这疑似男主送的礼可别还不起!
今日舒之晓邀了他兄弟二人一块儿上清风楼吃饭,主要目标就是和疑似男主套近乎。一行人在约定地点刚碰头,要步行前往,没想到就有意外之事,舒之晓顿时有些局促。
“阿云?阿云?又神游了?哎,阿牧你看,我说过吧,她在崔先生的课上就这样,被点到要作答就是这副表情,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跟个木头一样。”何其昭抱着双臂,言之凿凿。
舒之晓回过神来:“何其昭!崔先生教的那可是通天之术,我那是觉得天机不可泄露,不敢轻易回答。你又和阿牧说我什么了!”
“反正没说好话,你知道的。”
“你!”舒之晓瞪他一眼,原本走在二人中间的她仰起头来,走到了何其牧的另一边。
“阿云,我哥就那样,嘴上厉害。”何其牧照例打着圆场,又把手上的东西往前递。
“这饴糖你就收下吧。我哥说,今日是你要做东。我是沾了我哥的光,所以特意问了他你平日喜好,快收下吧。不然我心下过意不去。”他说话客气得很。
当年他选择留在东宫,所以舒之晓能和他套近乎的机会,就只剩下了通过他哥何其昭。
和疑似男主要打好关系,是她给自己选的保命符之一,只是条件所限,至今两人虽然称呼近了,实际并无太多交集。
舒之晓自然要卖他这个面子:“没有没有,也是我听闻这清风楼的‘清闲八式’实在难得,嘴馋的很,一个人去吃总觉着可惜,便喊上你们一起。”
看吧,请疑似男主吃饭也要花钱。好在今日舒之远也休沐,听了她的计划很感兴趣,一早就先去排队了。若兄长在,他定会抢着结账的。
“我哥在资善堂承蒙你多关照了。上回我们也拿了你家的点心,那桃酥闻着可香呢!”何其牧温和地笑笑。
“那就好。闻着香就……闻着?”舒之晓忽然觉得不对,眯起了眼睛,“何其昭,我记得上回我可是带了两大盒桃酥,让你带回去给阿牧也尝尝,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爱吃,我也不想浪费长辈的心意,只好勉为其难全部消灭了。”
何其昭今日一身惹眼的靛蓝色衣裳搭配着同色发带,长长的发带随着风一动一动,让舒之晓觉得他格外欠揍。
她眉头一皱又要开口,何其牧赶忙帮着转移话题:“不过崔先生的课如何?我倒也想见识这司天监监正的本事呢!听闻他精通天文之理,可知今后百年之事。只是最近是无缘听他讲课了。”
“为何?可是崔先生病了?上周还好好的啊。”也没听说崔先生在朝上犯什么错了啊?
舒之晓听这描述,不知怎地生出一丝不安来。
“听闻崔先生的夫人前几日难产,一尸两命。崔先生与夫人向来琴瑟和鸣,想来定是悲痛不已。听太傅提及,他已一连告假三日了。”
舒之晓心中警铃大作!她已许久没有这种紧张的感觉。不会吧,不会吧!这么巧!
大纲里的第二案,她当时起的名字是“转胎丸案”,写的案发由头正是京中一贵妇母子双亡,从而牵扯出一条制作不法药丸的产业链来。
她神情不由地变得凝重,何其昭不解,在她面前挥挥手:“阿云?别愣着了,我们到了。”
她抬头一看,眼前气派的酒楼有三层高,门前牌匾高悬,上有漆成金色的“清风楼”三个大字,笔锋刚劲、字意潇洒,原本颇有出尘之风,配着这颜色却又俗气几分。大门洞开,门内熙来攘往,众人脚步之下难以忽略的,是那画满一楼整个地板的太极八卦图。
“这就是清风楼?”还是道教文化体验馆?舒之晓有些吃惊,转头看向同伴们。
“不是你要来吃的吗?”何其昭越过她,率先迈入门内。
清风楼内别有洞天,青灰色的帷幔从顶楼悬挂而下,正中舞台上随乐而舞的表演者也都穿着宽大的素色衣服,形制像极了道袍。素雅的舞姬们还都带着头巾,只留着一半的头发披于肩上,别有风姿。
三人被一位机灵勤快的店小二领着上了二楼,却并不是舒之晓想象中的雅间,十多张桌子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舞台对面,每张不过五六席,零零散散地每桌都坐了人。
舒之远一人坐在一张方桌旁,正和旁的小二说着什么,一时没有看到他们。
年轻小二正殷勤地介绍着店里的菜色:“客官您看都要点啥?‘清闲八式’乃本店招牌整席,另赠冷盘八样,好酒两壶。”
“行,招牌的整席来一份吧,酒我不要,换成……最近流行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客官可是说本店特别供应的红果饮?得嘞!我这就给您上!要四碗?”
“嗯,四碗。”舒之远对此很是满意,“对了,菜慢点上,人还没到齐。”
小二正要告退,转身见三人已到,便又探问:“客官,可是您等的人来了?”
舒之晓便也迎上去,四人落座,相互寒暄后,舒之远附在舒之晓耳边,悄声道:“满儿,方才那小二同我说,若是有人推荐,报那人姓名,结账时能抹零。这倒与你前些日子说的方法一致,可是你想的法子?”
舒之晓暗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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鲫!这老板也想到这现代营销方法了?
嘴上说着:“不是啦,我哪有时间来做这种事?”
“是吗?可那小二还说,若是我能在同僚、同窗间美言一二,今日可再送一碟冷盘呢!这也像你常提的。”
舒之晓痛惜:糟了,看来这家店外快是赚不着了。她所知方法不过就那么多,套餐优惠、批量打折、打广告优惠,谁说古人就不会做生意了?
清风楼的上菜速度很快,她还依稀记得在现实中,人们会质疑这上得快的是“预制菜”。不过这儿可没这科技,四人毫不客气地动筷品尝。
菜色倒是稀松平常,只是盘盘有个响亮的名字,都是引用了道家经典。上菜的小二语速极快,叽里呱啦地一顿说,“啪”地把盘子往桌上一摆,就潇洒地离开了。
桌上四人是一句也没听清,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评价,又是闷头一顿吃。
这分量似乎是不够四个人吃的,一番风卷残云后,一桌人眼巴巴地望着这最后一道菜“太极阴阳饭”。
不过是一个朴素的木碗,里头放着乌米饭同白米饭两种,人为摆成了太极八卦的形状,倒是契合这酒楼的风格。舒之晓现实中的故乡也有用乌饭树叶染色、掺着白糖吃乌米饭的习俗,此刻倒是有些睹物伤怀。
小时候,她喜欢往乌米饭里倒好多好多的白糖,就爱吃甜的。还总被家人说小心蛀牙。如今她盛了一碗,放在面前,有些近乡情更怯,深吸口气小小尝了一口,果然,在这个糖还没工业化的时代,乌米饭不那么甜。
大米的质量也远不如现代杂交改良过的,有些发硬。一口饭好不容易才咽下去,舒之晓有些食不知味,站起身来,交代说她想四处走走,便要离席。
“阿云,你要去哪儿?”
何其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舒之晓敷衍两句,蓦地想起了一句诗: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
虽说意象什么的用在自己身上,并不合适,可她如今这身份正好带着个“云”字。
真是凑巧。
舒之晓走下楼去,想凑近看看演出。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吃这“太极阴阳饭”前,这一整天还算是圆满,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不过是餐食仍有些不习惯、同窗又在和她拌嘴,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与这三年来的每一天都是那么的像。
在她身后,她没顾及的地方,何其昭朝舒之远说了句别担心、我跟着他,便也搁下筷子起身前来。
舒之晓只是徘徊在大厅的众人之间,不知该在何处驻足为好。
直到一个桃粉色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她不由地上前,想追着那抹色彩,在清风楼黑白灰的装饰之间,那身影走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舞台边,人多了起来,眼看自己一时半会儿挤不过去了,她忍不住喊:“小娘子,请等一下。”
“阿云!”身后好像也有人在朝她靠近,喊着她的名字,“阿云,你在哪儿呢?”
叫我吗?我在这儿啊?舒之晓有些困惑,而前面的小娘子也没转身,她只得再次试着扒开人群。
“喂——”
那小娘子终于回过头来,一张面孔温驯,眼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是……你是……”舒之晓疯狂搜索着脑内记忆,“素琴?”
素琴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被舒之远安排离开京城了吗?
小娘子好像没听见她的叫唤,也生了好奇心,作势要往她这儿走,只是忽然,舒之晓眼前一黑,霎时全部视野都被黑色笼罩,她什么也看不清,有人用什么把她裹住了!
干嘛呢这是?舒之晓想要掀开头上的东西,却拗不过身边的蛮力,她试着大叫,可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因为周围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团布!
“呜……唔!”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吧?
12. 被捉
舒之晓猜有两个人、或者更多,把她打横扛起,不知要往哪儿去。秋日瑟瑟的风往身上一吹,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想来应当已经到清风楼的外头了。
是劫财吗?劫财直接把人绑走算什么个事儿?劫色吗?
她心中苦笑,一身男装打扮,这是要被劫去哪儿?
正在满眼黑暗中思索着如何挣脱,扛着她的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教主不是说要抓几个年轻女子,怎么绑了这小子来?”
“不知道,这个是教主钦点的。”另一人听着更沉稳些。
“教主就爱捉这些看着人畜无害的,也对,比较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教主?邪教?
“嗯,今日还差三个。”
“老周,你说这年轻的男男女女都抓了这许多了,怎地还不够?教主能行吗?你说这次能不能分我们几个?嘿嘿,我可想了老久了……”
抓童男童女吗?不对啊,自己这年纪做童男童女都勉强了,舒之晓越想越不对,她可没写过书里有邪教啊。
另一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掂了掂手上的舒之晓。
她被人当作货物一般作弄,难受得很,虽然被麻袋紧紧裹着、嘴里塞着布也发不出声音,还是使劲地咕蛹了几下以示不满。
“老周?老周?咋的,你不想吗?我跟你说上回,哎呦教主给我那药真攒劲呢……”
“老花,”老周出言打断,“你是不是又忘记往帕子上洒药了。”
“不会吧?我看看!”
舒之晓头上蒙着的袋子被一把掀开,突如其来的光线令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又心知要紧,努力违背条件反射睁大眼睛,想把情况看个明白。
只见老花是个蒙着面的男人,右眼旁长着一块发红的胎记,神情倒不像个歹徒,似是懊恼自己耽误事儿了。
“哟真忘了,对不住,对不住!”老花一见舒之晓这副样子,便知道是自己出了纰漏,赶忙从怀中掏出了个什么瓶子来,往她鼻子底下一送,“这下行了!”
刚被贴上毫无攻击力这一标签的舒之晓应声即晕。
……
她是被人拍醒的。
舒之晓猛地睁开眼,周遭阴暗而潮湿,而她恍如溺水之人终于喘出一□□气,心跳加速、浑身发抖,手背有些疼痛。她嘴里塞着的布已经被人拿掉了。
“你怎么才醒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舒之晓扭过头去,以为要见到什么邪恶教主了。
可旁边只有一个语带戏谑、神色轻松的何其昭。
“你怎么也被捉了?”
“我还想问你呢,方才在清风楼,喊你你也不应,我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把你绑走了。”何其昭叹了口气,甩了甩手腕。
舒之晓这才意识到他的手刚刚一直搭在自己的手上,估计是他一直在拍她手背,才把她弄醒的。那手背都隐隐约约红肿了一块儿。
见她盯着手背不说话,何其昭又补充道:“这样你醒得踏实点,怕你醒过来大喊大叫,把看守的人引过来,麻烦。”
舒之晓心想,只听过睡得踏实,醒得踏实算什么话。她也不计较,左不过当今她的身份也是位男子,被拍红了手有什么的?
她扶着墙站起身,揉了揉手,细细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
大概是地下室,是密室吗?这儿地方感觉还算大,黑暗中分辨不清具体的构造,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上某处缝隙透了几缕光进来。空气湿热,她刚才躺着的地方摆了几个木头做的大箱子,闻起来已经发霉很久了,她捡起一片脱落的木条,伸进去戳了戳,箱子里面应该没东西。
她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循着声音往前走去,何其昭紧随其后:“你等下。”然后他一顿一顿地朝她靠近,似乎腿脚不灵的样子。
“你先别去!”何其昭好像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别别扭扭的,又没说出口。
舒之晓没等他。
她有些着急,因为眼前的情景已经完全脱离了她所了解的大纲。未知的环境令人恐惧,她只想快点找个办法出去。
第二案,大纲里只说是有人暗中在京城散播流言,称只要去某某寺庙,生男生女便有定数。有一伙人日日守在寺庙,把三无产品小药丸兜售给求子心切的人们。理论上,女主会一举击破“得子丸”贩卖团伙,从而通过推举制谋得在大理寺或者御史台等监察机构的一官半职。
可现在怎么被不知哪儿来的人贩子绑了,有中道崩殂的可能。
她心思不宁,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大,一不留神就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绊了一跤。
“哎呦——”眼瞧着她就要面朝前摔倒在地上。
何其昭总算赶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可他也没站稳,两人一起又东倒西歪了分秒,才堪堪稳住。
何其昭放开她的袖子,掸了掸身上的灰:“你可看清楚地上有什么再摔!”
舒之晓定睛一看,眼前地板看上去乌漆嘛黑、脏兮兮的:“怎么?”
“这边。”何其昭指指远处一个恰巧在微弱光线下飞掠而过的影子。
“什么呀?”舒之晓揉揉眼睛,仍旧是看不清楚。
就在此时,他们原先躺着那地方顶上的木板突然被人揭了开来,光线大好,整个地下室都被照得亮堂。
眼前的景象也霎时清晰: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而方才跑来跑去的东西……
是老鼠,是一大群老鼠,啊——
舒之晓还没惊叫出声,就被何其昭一把捂住了嘴。
他站在她身后,低声道:“躲。”随即拉起她蹲到了另一堆箱子背后的阴影处。
舒之晓感到一阵恶寒,她在现代可从没见过这么多老鼠和疑似死人啊!知道是老鼠后,她总觉着此刻跟着发颤的衣角上也缀着一只,可她大气都不敢出。
头顶上探下来一个人,左右看看,没发现他们,又朝外喊:“都没醒呢,再过会儿来。”
听上去是先前那个老花的声音。
天花板又被盖上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是怎么进来的?”她如梦初醒般开始询问前因后果。
原来何其昭见她被绑架,便一路跟来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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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行事,只是刚跟不久,他们就上了马车,他本想扒拉在车顶上,还没跳上去就被发现了。
“你,跳车?”舒之晓上下打量着他,她大概知道他为什么腿瘸了。
“总之他们就把我一起抓来了,不过你放心,我托人给阿牧和你哥带了口信。”
“那你为什么没晕?”她是真心不解。
“那个老花,可不是一般的健忘吧。”
舒之晓莞尔,倒也说得通,只是……
“那这群人是怎么回事?”她不敢直视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们和老鼠们,虽然此刻室内又暗得出奇。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伸出手挡着视线,只敢从指缝里往外瞅。
“都没死,就是被迷晕了。”何其昭硬拉着她,往地下室的另个方向走,“我一下来,等那老花老周老什么的一走我就看过了,他们约摸是听到动静就派人来看一眼,如果有人醒了,就会被他们弄上去,不知道要做什么。”
“你不是没晕吗?他们没发现?”
“我没发出声音,装晕呢。”何其昭耸耸肩,“他们把我扔在这儿的时候,我腿正好砸上个木箱,疼得不行,还不能叫,我也不太能动。”
原来不是跳车跳的啊!
“无事,如今既然我醒了,一起想个办法出去?”舒之晓摸黑扒拉着周遭,寻找是否有能用的东西,但因为实在昏暗又害怕老鼠,进度不乐观。
“帮我一起找找,看看有什么能做武器的,待会儿再有人来就把他扒拉下来打晕,我们再爬上去。”她想着这帮教主教徒的应当不会蠢到留个梯子在地下室里,那怎么上去就成了个难题,“对了,你怎么留的信息?”
“我找了那个桃粉色衣裳的小娘子,请她帮忙去二楼递个口信,我见你本也是想和她搭话……怎么了?拽我袖子作甚!”
“你就没觉得那小娘子有些面熟吗?”
“怎么?我对女子的容貌总是没印象的。”何其昭双臂抱在胸前,不知怎么仿佛得瑟起来了。
舒之晓皱着眉:“你没见过她?”
“什么见没见过的?”何其昭不像假装的样子,“哎,还是之云贤弟堪称风流,连清风楼随便偶遇的小娘子都认得,人芳名都铭记于心了。”
舒之晓没搭腔,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而只是淡淡道:“等人来救,太慢了。”
何其昭不置可否:“我看过了,这儿就顶上一个出口。”
舒之晓从木箱子上又拆下一根木条,分给何其昭。
“那我们发出点动静,一起上去。”
待二人准备妥当,挪到那块能动的板子下面,舒之晓适时地惊叫一声,果然不一会儿,头顶上的盖子就又被掀开了。
两人按住放下的竹梯,抡起木条就要往来人身上砸。
只是这回来人不是老花。
一张颇为周正的脸出现在他们眼前,神情刚毅、出手迅捷,三下五除二地夺了他二人的“武器”,把他们像小鸡仔一样拎了上去。
只是当他看清舒之晓的脸,明显地愣了半晌。
“你……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