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了嘛gb》
7. 老婆初进家门
方之凛听她想补课,心里很替她开心,也很愿意帮忙,并不打算收什么课时费。只是他说自己每周的周六都要去邻居家开的小卖部打工,所以只有周日一天能给她补习。
苏羽夏听了,不同意他免费补课的提议,跟他解释自己说的补课是需要把高中各科的知识体系都重学一遍的大工程,而非只是问他几个题或者做会儿作业那么简单,会耗掉他很多心力。
“你这就相当于工作,哪有人付出了劳动却不该得到回报的呢?你不要钱,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这么说完,见对方神色犹豫,又默默道:
“再说你奶奶不是生病了么?你如果有了课时费,不是就可以给奶奶买更好的药了吗?”
这话算是戳到了对方的心坎上。方之凛家境贫困,家里只有奶奶和他相依为命。方奶奶也不是他的亲奶奶,是把他从孤儿院门口捡回来抚养的好心人。
方奶奶命途多舛,年轻时从外地逃难到了白雾镇,嫁给了当地的一名煤矿工人。丈夫为人宽厚,有责任心,两人也曾过过一段虽然艰辛却也知足,虽然平淡却也和乐的日子。
只是好景不长,丈夫不幸死于矿难,承包矿山的老板畏罪潜逃没了下落。方奶奶没了依靠,在镇上以做散活维持生计,只身度日,后来遇见了一个被人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小婴孩,于心不忍地把他带回家抚养长大,养成了现在这个成绩优异,乖巧懂事的方之凛。
可以说,没有方奶奶,也就没有方之凛。对于方之凛来说,奶奶就是他的全部。
方奶奶的病是肺上的老毛病,时常咳嗽和腰疼,最近情况有些严重,街道的职员便劝说方之凛,把她送到社区医院里面住了院。
虽然有政府的最低保障,但部分没有纳入医保的中西药以及药效更好的特效药仍然昂贵,家里本就捉襟见肘,经历住院这遭更是一贫如洗,坦白来讲,苏羽夏的提议实在是一场及时雨,能解方之凛经济上的干渴。
当然,这其实也是她的本意。方之凛太瘦了,昨天稍稍一摁便能摸索出肋骨的形状,腰腹既没有肌肉也没有赘肉,是单薄柔软的一片,一手揽住也尚觉空余。他的眼底是青黑色的,仿佛过早地沉淀了岁月的不堪——唯有眼神清亮,像一泓活泉,带动着整张苦涩的脸甜起来了。
苏羽夏不想这双眼睛失去活力。
她看着他垂着脑袋考虑的模样,又催了催。方之凛终于下定决心,为了给奶奶买到更好的药,跟她达成了约定,每周的周末都给她辅导,时长大概是四个小时。但他随即又提了个很小的要求:
“既然你让我给你补习功课,那么就说明你一定是想好好学习的,那么你可不可以不抄我的作业……”
苏羽夏愣了愣,又听他诚心地劝解,“抄作业毕竟不是个好事情,况且我既然有更多的时间给你补习,那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把你不懂的题给你讲懂……你、你说这样好不好?”
苏羽夏托腮看他,唇角微勾:“你对你自己的教学能力这么自信呐?”
方之凛却说:“我是对你很有信心。我觉得你很聪明。”说完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当然啦,我也确实对我的解题能力还满自信的,我喜欢做题。”
他说这话并不是在王婆卖瓜。在苏羽夏的印象里,从她上个学年转到这个班上来,到这学期开学的每次大考,方之凛都是年级前三,班级第一的名次,分数平均保持在700分上下,不出意外,上国内一流的大学完全不是问题。
苏羽夏原以为他对学习全然抱着功利性的态度,却没想到是发自内心的热爱,不禁笑了笑:
“咱们学校有你这号人物是校长的福气。”
方之凛听了,颇有斗志地鼓励她:“你也可以的!只要认真学习,做题会变得很简单。”至少在他看来,学习这件事情比他在生活中遇到的任何一件事都简单和纯粹,从不叫他感到棘手、不安和难过。
苏羽夏被他一激励,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些学习欲和进步心,尽管不多,但也叫她新奇。她没有扫他的兴,顺着他鼓舞的话讲了几句励志的语录,以此表明自己好好听课的态度。
方之凛的眼睛亮盈盈的,看她如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而自己则是即将操刀的雕刻家。他不由得热泪盈眶了。
“不是吧,”苏羽夏见他红了眼圈,笑得有些无奈,“你这又是在哭什么啊。”
“没什么,”方之凛抹抹眼角,默默说,“就是一想到可以更好地照顾奶奶,可以好好教你功课,可以完成王老师的心愿,可以让校长放心,我就觉得很高兴。”
曾经他本以为她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是截不能雕琢的朽木,如果不是王老师的委托他们不会有任何的交集,可现在他却看见了她难能可贵的上进心,如同看见一株破土的幼苗要努力生长的热望。强烈的责任感使他有了要守护这热望的决心,不愿让它过早地凋零。尽管他并不知道这热望本因他而生。
苏羽夏笑着皱眉,胸口漫上一丝酸涩。等他揩完眼泪,她提醒他今天要跟她一起放学,去趟苏家跟她爸谈谈课时费。补课是长期的固定消费,须要跟爸爸报备并由他“拨款”支持。苏羽夏并不确定她爸对方之凛会有怎样的态度,毕竟她不久前才气走一个她爸专门从清北请过来的研究生老师,且在气走老师这方面一直“战功赫赫”。
而方之凛则更是慌乱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去苏家和家长谈课时费的事。除了和邻里的往来,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过到班上同学家里做客或玩耍的经历。在去苏家前,他不断地在心里做着建设,同时给自己打气,不希望在苏爸爸面前出丑丢份。
放学之后,他坐苏家的车和苏羽夏一起过去。
苏爸爸常住的这栋房是在苏家的宅基地上修起来的别墅,坐落在镇上发展最好的地段。别墅的风格并不新潮,与周边紧密现代的小高楼和整体沧桑滞后的小镇相比都显得格格不入,但的的确确是独一份儿的气派。
方之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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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懂别墅的装修,只感受得到扑面而来的土豪气。他不禁盯着门口那两根把欧式浮雕的花样与龙凤呈祥的字样结合起来的大立柱,脱口感叹它的华丽。
“土的要死,”苏羽夏却面露嫌弃,“我爸就喜欢这种倒土不洋的调调。”
“上回要不是我拦着,他还打算在院子里修个‘福禄寿’雕塑的喷泉,我真服了。”
方之凛跟在她后面走,喃喃道:“那得花多少钱啊……”显然,装修风格的好坏并没有在他的感慨范围里。
进了家门,阿姨递上更换的鞋子,告诉他们苏爸爸还没有回来。苏羽夏便领着方之凛去自己房间等人。她的房间全部在二楼,卧室、书房、衣帽间、游戏厅等都独立出来,是她的专属,她领着他做了参观。虽然整栋房子外部的装修非常浮夸,但她房间内部的装修却清爽简约,尤其是书房的设计,清一色的白色家具,一张流线型的书台对着落地窗,台前摆着宽长的沙发软椅,可供读书的人坐卧。
书房进门处立着一个三四米长,两米多高的亚克力展柜,透明的柜子里放着各式各样收藏用的动漫卡牌,每张卡牌带着保护壳、编号和单独的展台,一层分开一个系列。
方之凛戏叹这里有一整个“商店”。苏羽夏见他感兴趣,挨个地给他介绍,等指到中间那层的时候,他却抢答了,说是认识这套人物。
“是《神魔之战》里的主角团。”
苏羽夏挑眉:“你看过?”
方之凛笑着摇头:“我没看过,但是我在小周家里见过一个和这个牌一样的模型。”
“小周?”苏羽夏问他谁是小周,方之凛说是他的邻居,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她也很喜欢看这个动漫,她喜欢那个小恶魔。”
“小恶魔?”苏羽夏冷淡地哼哼,“那她真没品,小恶魔的战力低的要死,谁会喜欢那玩意?”
方之凛道:“因为她特别喜欢小恶魔的坐骑,就是那个……三个头的地狱犬,她说它很酷。”苏羽夏咂咂嘴,好像不同他一般见识。他又顺着卡牌摆放的顺序往后看,发现最后一个卡座是空的,就问她原因。
“因为还差一张‘光明使’的SSR没抽到,”苏羽夏瘪嘴叹气,“那可是我本命。”
本来可以直接去交易网站买别人挂出来的现货,但她并不想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二手卖家喜欢抬高价格互相炒作,只是于她而言,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如果不是通过随机拆卡拆出来的,心情总会大打折扣。她将其视作缘分。
方之凛问她买了多少包卡,她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晃,意思是难以数计,他忍俊不禁,听着对方苦哈哈的抱怨,笑她运气实在太差,应该去庙里拜拜。
这头心情刚放松些,就听到楼下传来走动的人声,阿姨敲门,说苏老板回来了。
方之凛一颗心重新紧绷起来,跟着苏羽夏下了楼,望见了正在大厅门口的玄关换鞋的苏父,以及一个同样陌生,却让他很有些惊奇的女人。
8. 老婆可不是便宜货
女人大约三十七八的年纪,身形苗条,体态优雅,着一袭墨色暗花的香云纱旗袍,纱绸的柔光在周身流转。
她也看到了方之凛,目光微微一滞,却很快地移开。
方之凛感到惊奇的不是她那副在岁月的沧桑里依旧冶艳的容貌,而是她那副和苏羽夏浑不相似的五官。凭着刚才在苏羽夏卧室所看见的母女合照的记忆,他确信这女人不是苏羽夏的母亲,也自然地猜测出苏羽夏父母离异的事实。具体的情况他以后才完全了解,但在当下这猜测给他带来的震撼并不算小。
他原以为苏羽夏的人生是幸福美满而无瑕疵的。
他现在也能感受到身边的少女身体的僵直——显然,在看到女人的那一刻,她也并不从容淡定。
这头苏父换好了鞋,反而先向两个小辈打了声招呼。方之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磕磕巴巴地向他问候。
和看起来文秀娇小的苏羽夏不同,苏建新身形高大、皮肤黝黑,从外表上便能给人震慑的威力,再加上那双看人时和苏羽夏一样凛利的眼睛,难免让人受到无形的压迫。
但不同的是,苏羽夏的眼神是冷的,他的目光却很烫,看人带着一种野心勃勃的探究和考量,似乎总在不动声色地权衡利弊。他快速地打量过方之凛,紧接着向两个人介绍起身旁的女人,眼神落到苏羽夏身上,带着点圆融的笑。
“小夏,这是曲幽,曲阿姨,爸爸的交往对象。”
曲幽迈一小步,走到了苏羽夏跟前,扯出一分讨哄的笑意来打招呼。她把提在手里的礼物递到她面前,却遭到了冷遇。
苏羽夏没有回应她的热情,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像看着一位外来的侵略者。
气氛忽然僵冷起来,方之凛敏锐地察觉到苏父瞪向苏羽夏的含怒眼神,于是小心地伸手把那份礼物从曲幽手里接过来,轻声说:“我、我帮她拿,她手有点不舒服。”曲幽随即笑了笑,顺势点了头,探究的目光默默地在他身上打量。
苏羽夏察觉到她的眼神,上前一步把方之凛挡了,敌对的视线回敬着,扬着唇角问自己爸爸:
“你又换了交往对象?之前不是这位阿姨啊?”这话明摆着叫人难堪。
苏建新没有回答女儿刻意的质问,只是蕴着火气讲了些场面话,让家里的阿姨沏一壶龙井,把曲幽和方之凛带到茶室招待,而自己则把苏羽夏叫进书房,警诫了她刚才的言行。
他向她坦白曲幽不仅是他的交往对象,同时也是他最重要的商业伙伴,他们有结婚的打算。
苏羽夏听了,面上浮现出轻蔑的嗤笑。她了解自己的父亲,一个虚伪市侩、唯利是图的生意人;一个朝三暮四、滥谈情爱的风流客。他那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凝结着生活的混乱与肮脏。
母亲在六年前便因他对感情的不忠而离开家门,易居外地再不返乡,他却毫无悔意,反而变本加厉,以更为便利的自由身来拥抱纸醉金迷。
苏羽夏过早地缺失了母爱的安抚,可这并不足以叫身为父亲的苏建新苦恼或惋惜——他决心以另一种方式重塑起女儿所欠缺的安全感:金钱和权力。他曾告诉苏羽夏:“你是我苏建新的女儿,没人可以让你不高兴。”
他给她一把锋利的快刀来清除人生的障碍,却忘了教会她拿刀本就是危险的举动。
苏羽夏曾问过:“如果让我不高兴的人是你呢?”
但很快,她从对方阴沉的脸色和警告的神情中洞悉了一种不可逾越的危险,并不再从他口中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父亲对她的纵容也往往依赖于她是“苏建新的女儿”,而非她是“苏羽夏”。正如当苏羽夏表明需要方之凛给自己补课的时候,他以方之凛没有一个说得出口的头衔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是什么?是清北的硕士,博士,是985的老师?”苏爸爸从书屉里取了支烟,表情傲慢而淡薄,“别人问我的时候,我怎么介绍他?”
“他会是的,”苏羽夏说,“他有这个能力。”
“‘是’和‘会是’那不一样。”香烟点燃,苏爸爸呼出一口气,呛人的白雾在书房蔓延。
阿姨送来一盅茶,他端起那掉釉的搪瓷杯晃了晃,棕红的茶汤在杯中清亮。
“西湖的龙井未必比渝山的老荫茶香,可没人会在待客的时候用老荫茶。”
苏羽夏反唇相讥:“那您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就很上台面吗?我该怎么介绍她?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很快,她见父亲的脸黑了下来。
“我说过了,你对她放尊重点。她是我的生意伙伴。我打算跟她结婚。”见女儿似乎坚持,在一缕烟的时间里,他做出了一点妥协:“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他要周天来就让他周天来好了。不过每周六我会给你另外请个名师上课,我不管你听不听得懂,但你只要听就行,对外就说她是你的补课老师。”
苏羽夏对那名师过来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算作默认。她接着跟他谈方之凛的课时费,苏爸爸想以三百块半天的标准随意打发过去,引发了她的强烈抗议:“之前的那些老师你给三千一节课,方之凛四个小时你给三百?你以为你在招黑奴?”
苏父的回答依旧不变:“我看不到他的价值。”
苏羽夏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那我跟你做一笔交易。”
“你给方之凛一个公道的价格,我给你带回来的女人一个像样的脸色,你觉得怎么样?”
苏父的脸色沉了沉,但并没有拒绝。这的确是他目前最需要的结果。
而在此期间,茶室里的方之凛也心情焦灼,坐立不安。他的忧惶除了和补课的事有关,还跟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挂钩。
尽管喝着茶,但曲幽的眼神仍然不时地打量过来,他觉得有些尴尬,把头垂了下去,望着茶桌上流金的木纹发呆。不一会儿,他听见曲幽问:“你叫方之凛对么?”
方之凛点头,又听她问:“是跟爸爸姓,还是妈妈?”
“我跟奶奶姓。”他说完,见她脸上显出一点奇疑,便又简单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世。
曲幽听完后,仿佛极感兴趣,追问了他好几个问题,见他的表情有点窘迫,似乎不解于自己对他身世的关心,便解释道:
“我有个在外地做生意的朋友也姓方,他年轻的时候走丢了个孩子,我还在想你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她说着,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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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博古架前,一边欣赏架上的玉石摆件,一边又叹气:
“不过他家孩子走丢的时候已经四岁多了,你却说你被捡到的时候还是个婴儿,那我想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视线落向少年的后颈,她靠近他身后,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对她的挨近十分敏感,因此转身站了起来:
“曲、曲阿姨,我去看看羽夏。”
他匆促地走出了茶室,见刚才带自己进茶室的佣人正在打扫大厅,便走过去问她苏羽夏在哪个房间,可还没得到回答,便远远地听见关门的砰响。他抬头,只见苏羽夏从她爸爸办公的书房走出来,脸色并不好。他走过去,喊她的名字,眼里满是关切。
苏羽夏这头刚跟爸爸达成协议谈好了课时费,本想去茶室找方之凛,但离开的时候又被问了个问题。
“你想不想让你同学的课时费再涨一倍?”
苏羽夏没有不想的道理。和爸爸谈好的价格是一千块四个小时,如果涨到两千,方之凛的生活质量会比现在好很多。
“条件是什么?”她问得直截。
苏建新把烟头摁到面前的烟灰缸里,白而透明的缸底染上一斑黑点,“我跟你曲阿姨不是要结婚了嘛,你曲阿姨应该更喜欢你喊她另外的称呼。”
苏羽夏摔门而去,对上大厅里方之凛的眼睛。他跑过来,喊她的名字,眼里满是关切。
她冷静下来,把他带到自己的书房,告诉他商量的结果。
“一千?”方之凛大吃一惊,觉得苏爸爸给得太多。
苏羽夏却瘪了嘴:“你就不能把自己的劳动价值看高点嘛?”见他有些无措,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着说:
“好了,总之后天就是周日,你从后天开始就过来给我上课。工资我让我爸给你日结,你什么都不需要准备,我这里什么都有,人过来就行。”她说完便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吩咐对方把方之凛送回家。
方之凛想起她刚才的摔门,本想问她有没有什么事,可最后没问得出口。回家以后,他打扫过房间,整理了家里的药柜,又拿上要复习的功课赶去医院,接替社区安排的志愿护工来照顾奶奶。
周六早上他从医院回到家,复习了一会儿功课,吃过早饭后又去邻居家的小卖部帮工,最后再去医院看望奶奶,然后回家,这一天过得像往常一样忙碌。
平时倒头就睡的晚上,如今却有点失眠。想到即将到来的周日,他忐忑不安,又心怀期待。
周日的补课出现了一点小插曲:早上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少女打来的电话,少女告诉他自己叫江璇,是苏羽夏的朋友。
“夏夏昨天离家出走了,现在借住在我家,一会儿我让司机来接你,她说你要给她补课来着。”
方之凛听到“离家出走”四个字,内心颇为震撼,脑海里涌出许多可怕的联想,又听电话那头传来苏羽夏模糊的话音,夹杂着断续的咳嗽,一颗心紧揪起来:“她现在怎么样?”
“怎么样?”那头的江璇似乎有些迷惑,对她而言,好朋友的离家出走早已不足为奇。“没怎么样啊……喔,”看了眼正躺在床上猛擤鼻涕的苏大小姐,她默默道:
“就是有点感冒。”
9. 拿小漫画逗老婆
方之凛被接到江璇家里的时候,看见苏羽夏正躺在客卧的床上刷视频。她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头上贴着一张退烧贴,双目无神地盯着放在万能支架上的手机,那样子像个提前步入残年的老人家。直到看见他进了房门,那有气无力的的架势才好转起来,调侃般地称呼一声:“方老师好。”
方之凛没想到她的状况比自己想的要严重,胸口闷闷的,既担惊又心疼,问她为什么离家出走,又为什么会突然地感冒发烧。
“没什么,就是跟我爸吵了一架。关于那个女人的事。然后我晚上过来投奔朋友的时候着凉了,所以就这样了。”苏羽夏懒洋洋地回答着,见他打开书包,便打了个哈欠,微微坐直了身体,“咱们今天从哪一科开始学……”却没想到对方从书包里拿出许多药来。
“你吃药了吗?”方之凛把手里那一堆药摆到床头,见她摇头,便仔细地问她症状,然后挨着药盒背后的说明给她挑药。他叫她把手摊开。苏羽夏默默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从这一板药片上别下三颗,那一板药片上取下两粒,拼拼凑凑地,逐一倒进她的掌心,便轻轻问:
“你很紧张吗?”
方之凛取药的手僵了僵,片刻后,湿润的眼眸望向她,脸上浮现出关心的责备:“怎么可以随意地离家出走呢,大晚上的外面多危险啊……”
苏羽夏笑笑:“我这是家常便饭。”
方之凛不和她说话了,端起她放在床头的水杯去外面接了温水,递到她手里。他一边看着她吃药,一边喃喃:“其实今天你不用喊我来的,既然生病了就该好好养病嘛,生着病还听课的话对你也太不好了,这钱花得也不值当。”
苏羽夏温声道:“你这个傻瓜,反正是我爸的钱你管他花得值不值,只要你过来待满这么多钟头他就得给钱。”说完,见他脸色沮丧,又担心他觉得良心不安,于是改口说:“而且我今天本来也想听会儿课,你挑一点简单的知识给我讲吧,反正你也知道,我在学校基本上什么都没学。”她这话倒是实话。
方之凛明白她有心帮自己,心头十分感激,只是碍口识羞没告诉她,暗暗地打起精神。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册教材,“那我先给你讲讲历史和政治的重点吧,这两科答题的定式比较多,理解起来也相对比较容易。”他又把自己的笔记本借给她,还撕下一页来供她做笔记。
苏羽夏坐在床上不方便写字,就把江璇喊过来,叫她把她书房里的床边桌搬过来给自己用。江璇把桌子移了过来,固定到她床边,一边调整又一边不避讳地打量起方之凛,一对大眼睛扑灵灵的,像探测器。
方之凛被她盯得很不好意思,接过她手里的桌板,腼腆道:“我来弄吧,谢、谢谢你。”
苏羽夏对好友说:“你别老盯着他看,他脸皮薄。”
江璇这下不盯着他了,反盯着苏羽夏,默默吐槽:“就你还会认真学习啊?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床上的好友翻她一个白眼,她又笑着补充:“恐怕你不是对学习感兴趣。”
说完这句,她就被苏大小姐以“请勿打扰学习”为由,“友好”地请走了,临走前还给对方做了个鬼脸。
这头方之凛听到那番调侃,心里砰砰地乱跳,脸烫了起来。却听苏羽夏说:“她满嘴跑火车,你不要理她。”
他诺诺地点头,提醒自己不要多想,刚要说话,又听门被敲响,江璇进来问他们午饭要吃什么。她父母在外地做生意,家里都是几个保姆在收拾打理,饭菜也是她们做。苏羽夏生着病没有胃口,不打算吃饭,方之凛因为跟江璇并不熟悉,不好留下,于是也拒绝了午饭。
但江璇闲得无聊,借着三个人下午都要回校参加周测的由头把他挽留下来,商量着到时候一起坐车过去。这样一来,方之凛也不好再推辞,又想着留在这里也能多照看苏羽夏,于是答应下来。
江璇说今天中午吃大餐,吩咐阿姨去做,但苏羽夏嫌她报的菜名太油腻,只向她要一碗粥。等捱过补习,中午吃饭的时候,阿姨做了南瓜粥,她吃了半碗,觉得没有玉米粥好吃,又不吃了,回床上睡午觉。
方之凛担心她没吃饱,端了剩下的半碗到房间来劝她多吃一点,她惺忪着眼瞧他,耍脾气似的要他喂。方之凛便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她勉强又吃了几口,还是说难吃,扬言以后再不喝南瓜粥,除非变成一只狗。
方之凛被她的说辞逗笑,悄悄说:“我也觉得玉米粥更好喝。”
苏羽夏皱皱鼻梁:“我知道,因为你奶奶是做玉米粥的高手。”她拿幽怨的眼神瞧着他,又颇有些羡慕:“等你奶奶病好了以后,也给我做一碗玉米粥吧,我想尝尝她老人家的手艺。”
方之凛点了点头,脸上绽出一点温柔的笑意。医生说方奶奶近期的病情有好转,如果保持这样的趋势,再过大概一个星期就能出院。
苏羽夏本来想睡觉,但经过刚才的喂饭有些睡不着了,远远地望见方之凛背后的书架上有漫画书,便喊他拿过来递给自己。
方之凛扭头看自己身后的书架,只见有一套巴掌长短的书夹在一些大书里头,便抽了一本出来,正准备递给她,瞄了眼封面却吓一大跳。
只见那封面上明晃晃地画着一个浑身纹满刺青的不良青年被一位穿着公主裙的花季少女用红绳捆绑在木椅上的图像,尺度十分大胆。书腰上又以夸张的艺术字体标明某某老师的「传奇四爱新作」「18+限制类画本华丽奉献」等敏感字样。
他虽不清楚这漫画到底是什么内容,但从封面和书腰的危险程度来看也知道这不是能随意拿给苏羽夏乱看的东西,于是立刻把书收回,准备物归原位。
只是他这种刻意掩藏的态度反引起了苏羽夏十分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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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把书放回去干什么?”她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没什么,没什么,”方之凛连忙说,“这个书不好看,我换一本拿给你。”他撒不来谎,此刻的表情实在是欲盖弥彰。
苏羽夏见他慌里慌张的样子,起了兴趣,起床把他拦住,把要被塞回去的漫画从他手上劫下来,背过身去看。目光一触及到封面,她便明白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了。
这个纯情的家伙。
苏羽夏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转回身来,故意把书挥舞到对方面前,嬉笑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原来是一本不可描述的小漫画啊,怎么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方之凛看那漫画跟看见了妖怪般的,拿手挡着眼睛,步步后退:“不行不行,非礼……非礼勿视,我们不可以看这种东西……”
苏羽夏却步步紧逼,唇边漾起一抹逗弄的笑:“我们不是成年了嘛,偶尔看一点点有什么关系……”她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渐渐地抵到书架的边缘,故意说:“陪我一起看呗。”由于感冒,她平时那副冷冷的腔调也带上几分沙哑,柔磁的话音挠着耳朵,叫人心里酥痒。
方之凛面红耳赤地甩开她的手,辗转移到床边,揪起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书包,语无伦次地嘟嚷:
“我不留了,我不留了,家里还有事,就先、先走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顾她喊他好几声,背上书包,六神无主地逃了。
望着晃悠的房门,苏羽夏抿嘴笑了许久,捏着漫画倒在床上。想起刚刚那人害臊至极的模样,她打开书,饶有兴趣地翻阅起来。直到江璇过来,惊见自己那为了躲避爸妈搜查而私藏在客房的“宝贝”正被她品读,不免原地石化的时候,书已被浏览一大半了。
而至于苏羽夏当时没看够,又把一整套书都借回家慢慢鉴赏的事,已经是后话了。
方之凛这头回到家里歇息,想起漫画的事仍心有余悸,思来想去,还是怪自己在没经过主人同意的情况下就答应帮苏羽夏拿书,因此惹出了难堪的事。
他由此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不乱动他人的东西,企图用深刻的反思来规避对当时场景的回忆,可最终却还是在脑海连绵不断的画面放映中败下阵来,无可抑制地感到身心的燥热。
一股暧昧的火气叫他备受煎熬。他没有办法,去厕所冲了个凉,脑袋总算清醒了些,但朦胧的情愫像藤蔓般缠绕上来,使他周身发紧。他坐到书桌前,拿出习题飞快地练习起来,可练着练着,忽觉那题卷上的字似乎都开始模糊,扭曲、变形,通通地变成了苏羽夏的名字,密密麻麻的,重重叠叠的,叫人眼花心也乱。
浸过冷水的脸又红烫起来,仿佛自己也得了感冒,他伏在桌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题卷,小口地喘息起来。
这时,外头响起敲门的声音。
10. 老婆学习煮粥
敲门的是苏羽夏家里的管家。他向方之凛递上一个信封,告诉他在他离开以后苏羽夏便向家里打了电话,告知了补课结算的事情。信封里不仅有课时费,还有一张储蓄银行卡。管家告诉他以后的课时费都会定期打进这张卡里,不再以现金的形式支付。
给过课时费后,他又代苏爸爸向方之凛问了些苏羽夏目前在朋友家的情况。这些是离家出走的苏大小姐不会在电话里告知的。
方之凛如实地告诉了他,又郑重地谢过了这笔课时费,管家没停留多久,又问过了一些想了解的讯息便很快地和他告别。
方之凛攥着信封,心里波澜起伏,激动、开心、不安都交织着,指腹默默地感受着信封奇异的厚薄。虽然这一层纸钞客观来讲算不得厚,但于他而言,已是极为新奇的体验。过了片刻,他把它放进了书包,背着包出门了。
看着离返校还有些时间,他准备坐公交去社区医院看望奶奶。
车子经过镇中心的时候,一家靠在街边,装修得五彩缤纷的店铺缓缓地映入他眼帘——门头写着“动漫集合站”几个大字。用来展示的透明橱窗里,摆着当下热门的人物手办和卡牌盲盒。方之凛几乎都认不得,除了橱窗最右边的天使模型。
那是苏羽夏之前说过的光明使。
从前从来没在意过的店铺,从前从来没注意到的模型和卡牌,如今却像颗宝石在心里闪起光来了。
他望了一会儿,随着汽车的渐停,在这个站下了车。
《神魔之战》的卡牌放在离收银台最近的货架,方之凛没看到价签,拿了一包去问老板,在听到价格后,捏紧了书包带子。
四十九块。
这小小的一包卡竟然会卖到这个价格,这是他从来不知道的。对他而言,这是一整筐鸡蛋,是一整袋大米,是一件衣服,一双鞋。
可也或许是苏羽夏脸上的一抹惊喜的笑意。
方之凛把卡放了回去,又拿了起来。
过了半晌,他打开书包,拿出那个信封,从里头抽出一张钞票,咬着牙付了款。出店的时候卡袋捏在手里,他望着镭射的塑料封面,心里闪过想拆开它一探究竟的想法。但又很快地克制住。
这是给苏羽夏的。他想。
当然得由她来拆。
这样想着,他将卡袋放回了书包。
剩下的课时费在去医院以后便都充进了奶奶的医保卡里,方之凛拜托医生换了更好的药,又听到奶奶病情本就好转的消息,心头放松了许多,趴在床头跟奶奶聊天。
方奶奶精神比前几天好了许多,总是心心念念地唠叨着要出院,方之凛一边安慰她宽心再住些天,一边跟她讲自己给苏羽夏补课的事。
方奶奶听了,察觉到苏羽夏有意的帮助,心里很感激,嘱咐自己孙儿要好好教课。方之凛点头,又和她讲起在学校的功课以及最近的成绩,后头又问她玉米粥的煮法。方奶奶对他突然的询问感到好奇,他不好意思说想煮给苏羽夏,只支吾着说要回家自己弄着喝。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一个小时起了床,按照奶奶教的法子做玉米粥。第一回加多了水开大了火,煮出的粥太清,底部有糊掉的锅巴;第二回水加少了,煮出的粥太黏太干,难以下咽;第三次吸取了前两次的经验,终于煮成了一小锅合格的粥。
他把第三道粥用新的饭盒装起来,又担心它冷掉,于是去隔壁找朋友小周借了个能保温的饭盒袋把它装好。他把前两道的粥兑在一起喝了,刷干净锅碗,又在家复习了一会儿功课,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时间已经不早,便提着保温袋出门,照常去赶上学的公交。
清晨的白雾镇镇如其名,笼罩在蒙蒙的霭气中,远远望去,路上的行人影影绰绰,像雾里飘荡的尘埃,走得近了,才看得真切生动。公交上人多,他抱着保温袋挤到靠车门的把手边,占得方寸的空间。
车子摇摇晃晃地发动起来,他抱紧袋子,望着一个又一个开过去的车站,总觉得车开得慢了,可把保温袋拉开一点缝,手探进去,发现饭盒还温着,又安心了些,不觉得它开得慢了。
今天到校的时间比平常晚了点,可也正好,他想着苏羽夏说不定已经在教室了,便加快了脚步往班里走。
可是苏羽夏并不在。
方之凛坐到位置上,一面读书,一面等她来,每有人影从门口掠过,他都要看那么一眼,又失望那么一下。早自习打铃了,她没来;第一节课快上课了,她也没来。保温袋里的粥慢慢凉了。
期间陆续地到了一波一波的学生,班里渐渐热闹起来。同学们大多趁着自习的空档聊天,只方之凛垂着头读书,越发地沮丧。
第一节课下课后,他主动去问了王老师,才得知苏羽夏请了病假,沮丧的心情又化为了担心。捱过了上午,大家都去了食堂。他把粥带到小卖部,借微波炉热了,吃的时候总担心苏羽夏感冒的情况,于是鼓起勇气给她发了短信。
那头很快回复过来。方之凛才知道她已经被接回苏家了。
苏羽夏让他放了学来家里探病,他不好意思,既隐隐地觉出苏爸爸对他的不欢迎,又害怕再碰到上次那位小曲阿姨,于是婉拒了她的要求。
之后的几天,他每天都早起煮玉米粥带到学校,想着苏羽夏来上学的时候让她尝尝,可对方这感冒竟足足拖了五六天,连奶奶都恢复身体,提前办理了出院,可她还是没来上课。
每每望向旁边那张空书桌,方之凛总觉得一切总有些虚妄,心里空落得很,像乘着一部一直下降的电梯,不知道尽头。某天的某个时分,电梯终于到了底——周五的晚上,方之凛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凌晨,最终决定明天一定要去探病,在去邻居家开的小卖部打完工后——还要煮一锅粥。
但他没有想到,就在他第二天打完工回家准备煮粥的时候,苏羽夏却已经出现在他的家里,那么的意外,又那么的不真实。那时她正坐在客厅那把破的掉漆的长椅上,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翻看着方奶奶给的那本旧相册。他吓了一跳,可心底又蹿起一丝雀跃,脑中流过一段电火花般的鸣音。
眼神相碰的一刻,他见她微微挑起了嘴角。
苏羽夏并不是专门来找方之凛的,只是在和朋友约饭的中途无意间帮了在街口卖菜的方奶奶的忙,在送老人家回家的路上才知道她和方之凛的关系的。
“奶奶她今天去卖菜的时候碰到个欺负她看不懂二维码的混蛋想逃单,拿手机里P好的截图骗她,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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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看见,所以就帮她把这事解决了。”
苏羽夏拿着相册站起来,走到方之凛面前,笑得有些神气,“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我很厉害?”
下巴不自觉地抬起,她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猫,等待夸赞的同时,那双狭长而深邃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默默地扫视着他的周身和脸庞。因为感冒,她也有好几天没看到对方,她不喜欢这么无聊的日子。尽管从某种程度来讲方之凛是个无趣的人,但看无趣的他做着无聊的事就会觉得有意思,像循着负负得正的法则。
面前的人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要道谢,她却摆了摆手,又挨近一点,悄悄地问:“好几天没看见我,你有想念我吗?”
方之凛往后退了退,脸上飞一抹红来,虽不惹眼,可更显慌张:“我干嘛想念你?”他又朝厨房看去,见奶奶还在厨房洗着水果,便赶过去帮忙。
方奶奶见他过来,笑着把他赶回去,叫他关照客人,添些温水,多聊聊天。但方之凛并不走,待在她身边给她递水果。
方奶奶是很喜欢苏羽夏的,在他面前夸她长得俊,热心肠,俨然不知道苏大小姐平日里在学校作威作福、嚣张跋扈的模样。
而苏羽夏在老人家面前也充分发挥了变色龙般的特性,伪装极好,平日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十指不稀得沾一点阳春水,现在却也挤去厨房里帮着切水果,活脱脱成了个勤快懂事、天天向上的进步青年,惹奶奶好一顿夸。
吃完水果,奶奶把苏羽夏留下来吃晚饭,苏羽夏问她有没有玉米粥喝,见她笑盈盈地点头,眼神便亮起来,乐呵地答应下来。她坐回长椅,接着看那本相册,又把方之凛拉过来,指着他小时候的照片逗他。
方之凛起初害羞,不让她再看照片,但看她一页一页地翻着,自己也不禁怀念起来,最后索性坐她旁边,挨着她一起看了。
相册里大多是他和奶奶的相片,他一张一张地给她介绍,在脑海中翻新着泛黄的旧时光。苏羽夏看得认真,一边瞧着照片中的小孩,一边扭头比对着他的脸,笑着调侃:“感觉你小的时候更可爱诶。”
她往他颊边指了指:“那个时候脸圆乎乎的,像苹果。”
方之凛不自然地别了头,不准她再评价,她却乐此不疲地当起了评论家,拿玩笑话挑逗他的羞涩,并从中汲取快乐的因子。方之凛终究不忍耐她的戏笑,要关了相册,可她却先一步把相册移走,又翻过一页。只是看到这一页的时候,那方上扬的唇角却忽而僵住了。
那一张是方之凛小学四年级时的合照,照片中的他正跟一个和他相仿年纪的小女孩牵着手,对着镜头共同比出v字的手势。
照片的边角处写着一行稚气歪扭的钢笔字:
「小周and凛凛」
小周、小周……
苏羽夏扭头去看方之凛,弯折的眉眼犀利起来。
她这才知道,原来方之凛口中常常提起的小周是女生。
“这就是你那个最好的朋友?”
她眯着眼睛,审视般地盯着他。
方之凛顿了顿,对她突来的转变有些困惑,正要开口,却听见“吱呀”的推门声,伴着一道熟悉的呼唤。
“凛凛?”
11. 吃老婆的醋
苏羽夏抬头,看见一个几乎和照片等比例长大的女生。这女生长得瘦瘦高高,身形健美,扎一头利落的马尾,温和的面相带几分温吞,让人联想到“淳真”与“可靠”。她穿着一件紧身的白棉背心,搭一条休闲宽松的牛仔裤,似乎是刚做过重活儿,脸颊和肩膀都在出汗,蜜糖色的肌肤在汗水里泛起光来。
苏羽夏知道,她就是小周。她眯着眼睛,安静而警戒地打量对方。
小周也察觉到她的审视,一双明亮的狗狗眼好奇地盯着她瞧。在她的印象中,方家几乎是没有同学来做客的,但忽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同龄的人,看上去派头十足,生人勿近的模样,实在叫人惊奇。她先开口打了招呼,问苏羽夏的名字,见对方不回答,又随即介绍了自己的姓名。
“我叫周宜,是凛凛的朋友,你是?”
苏羽夏仍旧不开口,周宜挠了挠头,奇疑地望向方之凛,仿佛在用眼神吐槽苏羽夏是个怪人。
方之凛见状,连忙从长椅上站起来,跟她简单地介绍了苏羽夏,又招呼她来自己这边坐。他见她流了汗,去厕所取了一条汗巾,浸了凉水,拧干来递给她。
在厨房那头忙着做晚饭的方奶奶这才反应过来又来了人,一见是小周,脸上笑开了花,忙招待她吃水果,又问她吃没吃饭。周宜冲她摇了摇头,拿汗巾抹着后颈,嘿嘿地笑:“我爸去王家的超市借货啦,喊我来奶奶这儿蹭一顿嘞。”
周家在街上开着一间小卖部,生意很好,一家人平时很忙,没空给女儿做饭,也时常差她到方家来蹭一些,囫囵地应付,不至于饿着。当然小周来这儿不仅仅是混饭吃,还有两件事要做。
一来是把方奶奶今天卖菜的钱折合成现金给她(奶奶没有智能手机,准备的二维码是周宜手机上的),二来则是帮奶奶看看厕所里的漏水问题。
几天前方之凛发现洗手池的水龙头在漏水,因为不太清楚具体出问题的部件所以没敢胡修,只用脸盆把漏出的水接住,但漏水越来越严重,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于是就向小周求助。周宜周中的时候和他一样要上学,放学跟着爸爸去搬货,并不时时有空,所以等到今天才过来。
苏羽夏看不懂维修的学问,只是一听说水龙头有问题,进厕所看了眼漏水的情况,就要打电话给家里的管家,喊他请专门的维修团队过来解决。方之凛急忙阻止了她,一来是觉得这样太小题大做,二来也不好意思欠她更多的人情,因此只心领了她好意,照旧托小周帮忙。
苏羽夏觉得他跟自己见外,心里老大不高兴,瞪了他一眼,抱着手臂坐回了长椅,给小周让了个道。
小周去厕所简单地检查以后,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水龙头内芯坏了,便回家拿上修理需要的工具,还有新的零件过来更换。她从小跟着爸爸捣鼓五金零件,一些简单的修理也不在话下。
她拿了工具箱过来,把控制厕所用水的阀门关上,打开水龙头将余水放尽,再叫上方之凛给自己打下手,着手拆卸起水龙头来。
水龙头的螺旋口生了锈,和供水的管道衔接极为紧密,中间缠着好几圈防滑的胶带。
她先用小刀将胶带划开,扯落,尽可能减少后期拆卸的阻力,再托方之凛递两把钳子,用大口径的管钳卡住管道,小口径的常规钳咬住水龙头的螺旋口,两手牢牢地抓住钳柄,往相反的方向施力。
那两截蜜色的胳膊用起劲儿来,有力的肌肉在臂膀上隆起,微耸的线条延伸到手肘,随气劲起伏着,像缓缓迭涌的潮汐。绷得笔直的小臂上鼓起一脉青筋,与咬合紧密的螺旋口较量着,最终占得上风。
龙头卸下来后,拧掉手把上的螺丝将内芯拆出,再换上新的内芯,最后把整个龙头按原样装回管道就可以了。
修理的过程是很顺利的,小周只花了几分钟就将漏水的问题解决,方之凛和她配合默契,见她又出了许多汗,于是给她又递了次汗巾。这些都被苏羽夏看在眼里,当方之凛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并不好看。
方之凛以为是自己刚才拒绝了她的帮助惹得她不快,想再和她解释,但她却不理睬他了。他有些难安,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忽然间想起自己买的那包动漫卡牌,于是回到卧室,从书包最里头的夹层里把它找出来,满脸期待地递给她。
“要是你可以拆到你喜欢的角色就好了。”他笑得真诚,眼里漾着欢喜的光。
苏羽夏没想到他会给自己买卡牌,心里的郁闷散了些,脸色缓了缓,刚把卡包接过去要拆,又见周宜拎着工具箱从厕所出来,给方之凛说自己要回家换件衣服再过来吃饭。她身上流了许多汗,冲方之凛憨然地笑笑,在苏羽夏看来简直像在邀功。
苏大小姐顿时没了拆卡的心情,把卡包往自己兜里一揣,作势要走,方之凛拉住她的袖子,喊她拆卡,她说自己不想拆。
方之凛暗暗感受到她的不悦,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又换了脸色,可心里涌起了想让她开心的念头,于是讨哄着邀她再和他一起看照片。周宜已经回家去了,苏羽夏眼不见为净,又坐回长椅,将搁置在一旁的相册重新拿在了手里。
方之凛和周宜的那张合照映入眼帘,又即刻倒了她的胃口。对着照片阴郁了一会儿,她忽而望向方之凛,指着照片说:
“以后不准照这种。”
“啊?”方之凛不明所以。
“这样的照片,以后不准照。”她默默道:“我不喜欢。”
方之凛愣了愣,想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但眼睛一对上她幽暗的眼神,心里便漏了一拍,一通杂七杂八的想法窜上来,堵在嗓子眼,什么都挤不出来。
那头的苏羽夏似乎颇不耐烦,追问道:“没听清楚?”
他回了神,木讷地点了点头,神情透着唯诺。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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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的脸色这才又好了些,相册翻过一页,上头是一张方之凛初中的单人照。刚上初中的方之凛穿着校服,个头不高,文文弱弱地站在镜头前,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只小狗,似乎是才和它接触,眼里透露着喜欢与胆怯。
苏羽夏兀地想起他之前提起过的那只走丢的小黄,看上去跟照片上的小狗长得很像,按年份推算大概是它的后代。她扭头见他盯着相片有点难过,便很快地将那页翻过,去看其它的相片。
后头的相片大多是方奶奶的了,苏羽夏看着看着,心头渐渐感到一阵平静,回头去瞧那位在厨房做饭的老妇人,不禁感叹:“奶奶年轻的时候真的是美人呢。”
方之凛却微笑地辩驳:“奶奶现在也很漂亮。在我心里她是最漂亮的。”他望向厨房,眼里有些湿润:“要是奶奶不照顾我的话,就不会老得太快。”
苏羽夏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而说:“我感觉你就像奶奶亲生的孙儿。你跟她真像。”
她所说的“像”并不单指五官,主要还关乎气质。方奶奶是个恬淡和蔼的人,方之凛也自一派岁月静好。如春花般美丽的人这世上多见,但方之凛却像一轮秋月,安宁、素寂,月的柔辉洒满周身。
厨房那头传来淘米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方奶奶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糯玉米和一根黄玉米,喊方之凛帮忙掰玉米籽。这时候,周宜也从家里过来,见奶奶需要帮忙,二话不说地到厨房去了。
苏羽夏本来也要过去,但往小周身上瞟了两眼,忽然有些愣怔。周宜好巧不巧地,换了件和方之凛同款不同色的T恤。两个人紧挨在方奶奶身边一块儿剥着玉米,藕粉色和天蓝色的衣服映衬和谐。
苏羽夏眉头紧皱,胸腔燃起一团无名火。她走到厨房,逮过方之凛的手腕,闷闷道:“你过来,我问你道题。”
她当然没什么题要问,这不过只是个带他离开厨房的借口。
方之凛虽然觉得她在这档口来问自己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由她拉着走了。直到被拉进自己的卧室,被对方抵到门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苏羽夏的眼神阴暗中裹着炙热,揪着他的T恤,冷不丁地问:
“你们穿一样的?”
“什么?”
方之凛被她问得一愣,又听她问自己是不是和周宜穿了情侣装,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说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慌张地摇头:
“当然不是!这是周叔叔给小周买错了尺码,见她穿着不合身才送给我穿的。”
“她穿过的?”苏羽夏听到这解释,眼神更利了,“你这个没廉耻心的穷酸货就那么喜欢捡别人穿过的破烂穿吗?”
门边挂着一把拆纸壳用的小刀,她把它薅过来,拽着他的衣边划破衣服的一角,又用手揪着把它扯开。
“哗啦”一声,T恤被撕开来,衣口从肚脐豁开到胸膛。
12. 欺负老婆
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方之凛。他本能地惊啼一声,抬手环抱住自己。似乎是意识到厨房那边还有人,他压低声音喊过苏羽夏的名字,眼神里含满了害怕、警戒和激愤。
苏羽夏掐着他的腰杆,凑近他那张惊惶的脸,企图往他脸蛋上咬一口。但方之凛别过脸去,失声地呼吟,又即刻抿紧了嘴巴。
外头传来奶奶关心的问话。他不敢再喊出声,只模糊地回应在房间打死了一只虫子。回头一瞥,苏羽夏扬着嘴角,报复般地咬上了他的肩膀。他攀住她的手,努力地推拒着,但她得寸进尺,从肩头咬到了锁骨,在他的肩窝处吮下一个红印。他让她放开。
“苏羽夏,你、你发疯了吗?”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在他看来除了刚才对她给予帮助的婉拒以外,他并没有做惹她不快的事,也没有犯什么错。他不知道她又在为了什么生气。
苏羽夏气势汹汹的模样叫他难以招架,靠近时外套上那抹清茶的淡香绕在鼻尖,又叫他晕乎起来。不久前在学校里那番被抚摸的回忆袭涌而来,苏羽夏简直就像引诱人类咬下苹果的恶魔。
方之凛一根心弦起起落落,被她拨弄得乱七八糟,感性在慢慢地发酵,残存的理智让他抓住她作乱的手。
“你放开我……”
“我不。”面前的少女却回答得十分干脆,眼神里闪着狡黠又阴险的光,“你也不想让奶奶和你那个青梅竹马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吧?”
方之凛瞪大眼睛,眼圈泛起红来。
“你胡说什么……什么青梅……嗯!”
耳朵被咬了一口,一丝痛痒传遍神经,带来无法抑制的战栗。
苏羽夏牢牢地拿捏了他的弱点,利用他不敢求救的心理捉弄开去。纤细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她咬了咬他紧抿的唇角,品尝到嚼果冻般的滑嫩。
方之凛柔软的唇瓣还残留着刚吃过的甜苹果的水渍,她伸舌刮过,又尝不够似地往他另一边嘴角吮了一口。
少年禁不住地颤抖起来,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吟喘,连齿关也闭得紧紧的。那件被撕烂的T恤遮不住苍白的肤肉,单薄的身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浅淡的荧光。
少女的眸光随着那层荧光流转,炽热的眼神挥扫着,从那颦蹙的眉眼,到那尖巧的下巴,再到……
点点浮花是迷离的艳歌,无声地染开一片嫣色。
方之凛攥着门把,脑袋空白的一片,身体的感受却似三月里的一株迎春,在阳光的凝视里鲜明着。
“你是我的。”少女的声音幽冷,垂头嗅着他的脖颈,像只坏脾气的小兽,威慑的言语里又含着几分委屈与不甘。
她的手堂皇。
指尖纤长。
“‘凛凛’……她凭什么这么叫你,”目之所及是被掩在破烂衣条中,若隐若现的干瘪与生涩,她冷声道,“以后我要叫你‘凛凛’,我不准别人这么喊你。”
气劲重了些,柔韧的阻尼感就像手中捏着橡皮泥,一点新奇的梗揪感。
呜咽声越来越大,苏羽夏抬头竟见对方自己捂紧了嘴巴,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着。
此刻是黄昏的时分,天上的游云飘荡着,仿佛须臾已走过万千变化,回神过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他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她眸光微暗,垂了头去。
又陷入另一种玩戏。
变着方儿的戏逗一会儿,她想起之前从朋友那里借去看的那套漫画书,于是抬起头来,凑到对方红得滴血的耳根边,哂笑着说:
“你这就难招架了?”
天上的云被风吹着,游移得似快似慢,两团棉花般的云团忽而追近,忽而远离,好似在游戏。
“苏羽夏,”方之凛的声音慌得发颤,“这、这么做不对……”
脑海里又闪过一幕幕禁忌的片断,仿佛在跟他做着无声的对抗。如果说之前在学校的那次纵容是为了道歉而做出的偿还,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他似乎找不到足够的理由支撑自己和她更进一步,只喃喃地摇头:“这么做是不对的……”
可心里却又冒出一个令他挫败的结论:
在苏羽夏挑起的欲念面前,他竟全然没有所谓的自控力。
耳边拂过一点轻笑,面前的人并没打算放过他。他还来不及把自我剖析做到极致,对方却已经有了行动。
只一刹那,触电似的痛感便蔓延全身。
他仰起脖颈,紧紧揪扯住她的外套,未说完的话也吞咽在强烈又陌生的感受中。
“我没有在跟你商量。”苏羽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以严厉的言辞来掩盖心里的跌宕。紧致、小巧、湿润,这是蜂拥而来并窜动在她内心的评价。纵使刚才再有怨气,指尖的触碰和对方的反应也无不撩拨着她的心弦,让她也悄悄红了脸颊。
“方之凛,”她勾起他一条腿,“你的身体不是更诚实吗?”
湿滑的膝弯挂在她肘弯间微颤。她贴近他,又含住他的唇瓣,将他不经意发出的嘤咛咽进自己的喉咙,在他迁就和忍耐的态度中品尝禁忌的滋味。一个平日里端正刻板的人在她手里衣衫不整,这样的可爱与火热是罕见的瑰宝。
漫长的亲吻后,方之凛强打起自己的精神,强撑着身体,又捂着自己的嘴巴,努力地遮掩口中的动静。被挽起的脚绷得笔直,脚背上能瞧见隐隐浮现的血管。
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他唯有紧贴着门板维持尽量的平衡。
外头飘来融融的饭香,粥羹在锅里沸腾着,咕噜噜地冒泡。
他勉力地应付着一切,借着厨房炒菜的声音喘换着呼吸的频率,又在小周来敲门提醒他快吃饭的时候敛住低吟。
他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佯装无事,故作轻松地将人支开,再小声地啜泣。
厨房外,米粥的香气更浓了,丝丝窜进鼻间。
苏羽夏讥笑他又情不自禁了。
“你太狠了,”她恶人先告状般地轻笑,“让我手疼。”
可心里却浮起一番享受的情愫。
方之凛什么也没说,眼泪挂满了酡红的脸颊。
苏羽夏又逗他几回,与他饱尝流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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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
当被抱紧的身体被放开的一刻,方之凛靠着门板滑到地上。苏羽夏看着掌心的水光,蹲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颊,将水痕抹到了他的脸上。
“真漂亮。”她抚开他前额湿漉漉的碎发,朝他额侧亲了一口。
她朝后看了一眼,方之凛的书桌边摆着一个老式的衣柜,里头装着他和奶奶的衣服,她打开柜子,从里头随便地取出一件衣服,放进他怀里。
方之凛抱紧衣服,将身体缩成一团,过了许久,嗫嚅道:“以后别这么做了。”
苏羽夏又蹲下来,平视他半晌,然后把衣服拿到手里,一言不发地给他换上。她捡起那件被撕坏的天蓝色T恤,往垃圾桶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准备把它扔掉,却被方之凛拦住了。他要那件衣服,说要把它补好。她瞪他一下,看上去凶巴巴的。
“不准再穿它。”她依旧把T恤丢进了垃圾桶,“还有和周宜保持距离,我不喜欢看你们在一起。”
方之凛把T恤从垃圾桶捡起来,坐在床角,望向她的眼神疲倦而难过,“你没有权利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这么霸道……我不是你的奴隶,我,我是你的朋友。”
苏羽夏见他在意那件衣服,气不打一处来,“我有允许你当我朋友吗?”她冷哼一声,刻意在他眼前伸出手掌,给他看掌心的残留,“朋友之间会随随便便做这样的事情?”
见他低下头去,她又靠近他,“还是说,你就喜欢和朋友做这种事?不仅和我,和其他人也是一样?”她捉住他一只脚的脚踝,手从踝骨抚到膝弯,“你就喜欢对着朋友打开腿吗?”
这话说的太重,一出口就逼出了对方的眼泪。方之凛骂他是流氓、混蛋,说她生气生得没有道理,又说他再也不想看见她。
“只有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讲道理,”苏羽夏说,“反正我就是不高兴,我就是不准你再和别人那么要好,你听清楚了?”
方之凛却抹着泪花,倔强地摇头。
他不听她的。
苏羽夏眉一凛,朝他膝弯上狠揪了一把,气乎乎地走了。
她没有吃饭,回到家里也没有胃口,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忽而有点后悔。一是因为把方之凛和小周单独留在了一起,二是因为觉得自己说的话太狠,似乎没留一点和好的余地。三是因为自己还是没喝到方奶奶的粥。
怎么想都很亏。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幽深的夜色生闷气。
外头的街道静悄悄的,街边的几柱路灯坏了,路上漆黑的一片。
远远地,街上亮起一斑光点,飘游着,像是一尾渐行渐近的萤火虫。大概是有人打着手电路过。
苏羽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好像看见了方之凛。但直到那点亮光停在别墅的大门外头,同时房间的传呼器里传来保姆的报备声,她才惊怔地确定那不是幻觉。
方之凛的确找她来了。
透过可视通讯的画面,她看见一张憔悴的脸,带着焦急的神情。
这么晚了,他过来做什么?
13. 帮老婆的忙
方之凛被苏家的阿姨领着往主栋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抬眼便瞧见了苏羽夏。她挡在厅门前头,环起双臂盯着他看,眼里含着几分余气未消的生冷。
“你来干什么?”
方之凛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逃走,但垂着头顿了半晌,唯唯诺诺喊了声她的名字,说出了来意。
原来小周的爸爸去王家超市借货的时候在库房看见了方奶奶养的那条失踪很久的小土狗小黄,在旁敲侧击的询问后得知小黄是被看库房的大爷在一个多月前顺路捞回来守门的,他回家后把这事告诉了小周。小周便带着方之凛去要狗。
但看管库房的大爷仗着自己是超市老板的亲戚架子很大,并不肯把狗还回去,还说等狗大一点要再卖给镇上的狗贩子挣钱。
小周本想去和超市的王老板说情,但方之凛不想再给周家添麻烦,害怕因为这事影响了周爸爸和王老板之间的生意往来,于是阻止了她。
他听人说苏家是这个地段门面的房东,想了很久,最后硬着头皮来找她帮忙。
苏羽夏知道原因后,皱紧的眉毛微松,瘪瘪嘴说:“你是不是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想着来找我。”
方之凛本能地摇了摇头,总觉得她把话说得太偏颇,这本不是他内心的想法。纵然恳求她帮忙是真,但自己也绝不是只会在求人时才来找她的那种小人。
倘若不为她盛气凌人的架势和摸不着头脑的愤怒而感到忧惶的话,他是很愿意常常过来找她的;倘若不为自己浮想联翩的情态和见之心慌的思绪而苦恼的话,他是时刻地想同她待在一起的。
可眼下却解释不清楚。他攥着手,小声地恳求:“小黄对奶奶来说真的很重要,求你……就当是看在奶奶的份儿上帮我这一次,好么?”
苏羽夏之前虽把话说得刺耳,但吃味的内心却蹿上一丝小小的雀跃。看着对方窘迫而焦急的神情,她很确定自己享受到了被他需要的感觉。她扬起唇角,正想着答应下来,但余光却扫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大门口的一个人影,眼神倏然紧眯。
“周宜?她怎么也在?”
方之凛回头望了望等在门口的好友,解释道:“我过来的时候公车早就收班了,她听说我要来找你,就借了家里的车送我过来。”
苏羽夏的脸色暗了下来:“既然她那么热心,你又何必来找我帮忙?”
她一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拉住了衣袖。她瞪他一眼,甩开那只细瘦的手,气呼呼进了家门。
方之凛没再跟着进来。
她走上楼去,一步一步踩得台阶踏踏地响;他站在原地,任大厅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打上厅外的台阶,折成安静的几截。
苏羽夏回了卧室,借着可视通讯的画面看去,见方之凛仍愣愣地站在门口,胸口更冲上一点火气,在心里骂他是笨蛋。
她明明都没关厅门,他为什么不追进来?
又不会真不答应他。
然而对方只是垂头站着,过了一会儿,抬头朝大厅里望了一眼,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了。他台阶下得很慢,身形有些踉跄,落脚的时候,左手稍稍地撑住腰后,勉力地减小着抬脚的幅度。扭头朝腰侧看的那一刻,他脸上现出了细微的吃痛。这一切都落到了苏羽夏的眼里。
苏大小姐这才想起自己两小时前才对他做了什么混账的事情。她从卧室的门边挪到窗边,望着楼下的他蹒跚出好一截路,冷着脸打去了电话。
“我有说让你走吗?”
方之凛回头往楼上瞧,瞧见了落地窗边的一张臭脸,“你……”
“等我下来。”
苏羽夏最终还是答应了方之凛的请求,只是对门口的小周仍带着浓浓的醋劲儿。但小周神经比较大条,并不晓得她对自己是怎样的看法,所以也不在意她递来的犀利眼神。
小周来这里本也不是为了和方之凛一起再去超市,只是怕苏羽夏拒绝帮忙,这大晚上的万一他回不了家,她也好再开车送他回去。在知道苏羽夏答应帮忙以后,她便安下心来先走了。
方之凛坐着苏家的车去了超市,到的时候王老板正准备关门。苏羽夏没有过多地寒暄,直截表明了自己的来意。王老板知道她是苏建新的女儿,又听说她过来是只不过是为了讨要一只亲戚拐来的小狗,于是爽快地带着她和方之凛去库房,替亲戚做主把小黄从仓库里牵出来,还到了他们手里。
仓库外头,方之凛抱着在他怀里嗷嗷呜叫,又不停地摇着尾巴舔他下巴的小狗,为这失而复得的一刻激动得红了眼眶。他低下头去,用脸颊不住地轻蹭着小黄的脑袋,又把它抱紧了一些。
苏羽夏见他喜极而泣,心中感到一股心酸的温暖,走近了拍拍他的肩膀,轻声地安慰:“先带小黄回家吧,别愣在这里。”说完又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冲它呲牙笑笑:“小坏狗,你可让你家主人担心呢!”
小黄听不懂她说话,只懵懂而亲昵地伸出浅粉色的小舌头,呼哧呼哧地舔她的掌心,像知道她是救命恩人似的,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感谢。
苏羽夏吃不消小家伙展现出来的热情,收起了被它舔得麻痒的手,同时又偷偷感叹着它和它主人性格的不同。
要是方之凛有这么热情的话就好了。
他就是太腼腆。
虽然他腼腆得也蛮可爱。
离开超市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平常的这个时候苏羽夏早该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惬意地歇息,现在却还没回家,坐在车后座上逗玩着从方之凛怀里抢过来的小黄。生物钟比她的情绪更加敏锐,明明不觉得困,但逗着逗着,她却无意识地打了一连串的哈欠。
方之凛察觉到她的反应,心底有些过意不去,歉疚地把小狗抱回自己这头。
“今天实在是太感谢你了,给你添麻烦了。”
苏羽夏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把头懒懒地靠向车窗,望着窗外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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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在天幕中的皎洁月亮,浅笑了笑,双眼微有些惺忪。
她当然不觉得这是麻烦。搭救小黄不过是小事一桩。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小黄多少算是她和方之凛相互认识的搭线人——如果没有它的失踪,她也不会瞧见方之凛掉眼泪,更不会知道这个看上去清正端直的学霸背地里竟是个那么容易害羞的爱哭鬼,还总是迷迷糊糊地忍纳着她对他的触碰,纵容她做一些极具私心的过分事儿。
想到这里,她扭头看了眼对方,本来想问他些悄悄话,可看他已抱着小狗昏昏欲睡,便只好不去打扰。车开过一家药房的时候,她让司机停了片刻,买了点治疗擦伤的药膏,放进了车上的置物箱里,打算等他下车的时候再拿给他。
此时的方之凛已彻底睡着了,唇边挂着抹安心的淡笑,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觉得乱糟糟的思绪安静下来,疲惫也漫了上来。
她渐渐地阖上眼睛,脑中又浮现出几小时前在方家发生的事情,感觉像坠进了一个香软的梦境。梦里是方之凛穿着齐整的校服,端端正正地坐在课桌前听课的模样,是他低头用便利贴写笔记的模样,是他追在自己身后,皱着眉头问自己为什么不做作业的模样……一会儿却又变了,他的衣服乱了。惊惶的喘息,水红的眼睛,苍白的皮肤,还有把手撑在自己肩膀上时的发颤的身形……
“苏羽夏……苏羽夏……”
苏羽夏醒了。
耳边传来方之凛轻声的,难为情的呼唤。她这才发觉自己睡觉的时候靠在了他肩膀上,手还拦着他的腰杆。车已经开到了方家门口,方之凛不得不喊醒她。
苏羽夏干咳两声,见他找不到开门的把手,就先打开车门从车里出来,再让他从自己这边下车。她为刚才睡着的事感到不好意思,挠着后颈,拐弯抹角地给他道了个歉,又找补了几句有的没的,不想让场面发展得太尴尬。
方之凛只羞赧地摇了摇头,看来并没有责怪的意味,面上反显出些愧疚:“是我找你帮忙害得你太累了。”他说完,忽然间想起什么似的,请她在车外稍等一会儿,自己则匆匆地跑回家里,没过多久又匆匆地跑回来,手里没再抱着狗,而是拎着个保温袋。他忙把袋子递给苏羽夏。
“这是奶奶给你留的玉米饼,你拿回家热一下就可以吃。”他喘着气说,“本来还留了粥,可是粥放久了不新鲜,奶奶说明天给你做新鲜的,让我给你补课的时候再带过来。”
苏羽夏接过保温袋,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脸上怔怔的,眸光微动,闪着几分暗暗的激越。见方之凛要走,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腕子。
“之前在你家对你做的事情……是我不对。”她盯着他的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我要跟你道歉。”
“我那时之所以发了脾气,是因为我嫉妒周宜从小就跟你认识,我想要和你最要好……”她顿了顿,不自觉攥紧了他的手腕。
“我就是想要,想要你最在意我。”
14. 老婆又在害羞了
苏羽夏很直白地表明了自己对周宜的情绪。方之凛的耳根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地发烫。
苏羽夏竟然会需要他的在乎,这不禁令他吃惊又悸动。
内心蹿上一尾奇异的火苗,使他鼓起一分想要把自己心里的想法也说给她听的勇气。可这勇气在另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与迷茫中逐渐地消失。
沉默的几秒足以使混乱的脑袋闪烁过万千念头,让他在不断的思索中迷失。冗杂的思绪如飞鸟般反复穿梭,又像蝴蝶般来回翩跹。
最终,他垂下头去,强忍住呼吸的不顺畅,把手从她的攥握间缓缓地抽离。
“你不用跟小周比较,”他嗫嚅道,“你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似乎是言尽于此,又似乎是欲言又止,他抬头,对上对方疑惑的、探究的眼神,心像被猛揪了一把,仓皇地和她道别,逃回了家。
关门的一刻,不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响声。随着车轮的回声越发远小,另一种声音却越发清晰。
扑通、扑通……
胸腔内剧烈的心跳。
挨着门边慢慢地蹲下,方之凛极力地捂住心口,从那明显的震颤中感到一阵灭顶的糟糕。
我喜欢她。
他清楚地意识到。
他喜欢上苏羽夏了。
他有了属于他的第一个秘密。
……
苏羽夏昨天回家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忘记把去药房买的药拿给方之凛了。今天方之凛来家里的时候,她瞧他脸色不好,眼底挂一圈浅淡的青黑,以为是自己昨天做的坏事损伤了他的身体,心里十分愧疚,于是上课罕见地认真起来,积极地提问,回答,做笔记,并在听讲的同时不断关注着对方神情的变化。
方之凛惊讶于她学习状态的改变,夸奖她做题的正确率有进步,又说了许多鼓励的话,脸上露出淡淡的欣慰。只是他看她的眼神躲闪了不少,在她稍稍靠近询问题目的时候也总表现得不太自在,这不免使她担忧是昨天自己说的那些话吓到了他,由此感到头疼。
补课结束后,她特意把他留下来,想跟他做个解释。
“我没有要让你孤立谁或者不跟她做朋友的意思,”她面对面地看着他,尽可能地放轻了语气,说话间又不自觉地牵过他的手来,蜷在自己的掌心里,“我昨天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感受,仅此而已,绝不是要你做什么违背你原则的选择,也不是要你和你的其他朋友绝交,你别难过,也不用感到不安或紧张……没事的。”
对方的脸越来越红,但她并没有觉察出他的羞涩,又尽力地安抚:“其实我昨天回家以后也反思了自己……这样好了,我向你保证以后不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所以你别疏远我,也别害怕我好不好?”
方之凛再次感觉到心跳的砰砰声,急促而强烈,像在烈日下跑了一遭。他仍旧不敢去看苏羽夏,只别着头说:“你别抓我的手……”
苏羽夏这才对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有所觉察,连忙松开了,态度良好地向他道歉,一改之前的霸道作风,看起来誓必要做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良善人。
只可惜她虽然对自己的任性有所反省,但天生跟“善解人意”的品性不沾边,于是在对方还害羞着的时刻就把给他买的药膏拿了出来,叮嘱他回家好好涂用。
方之凛听清药膏的用途以后,把药往她手里一推,从沙发椅上弹起来,神色愤赧:“我不要!”
“为什么?”苏羽夏没遮没拦地问,“你那里不是还疼着?我昨天看你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我没有!”方之凛咬着牙反驳,皱着鼻梁,像只隐隐呲牙的小熊猫,“你、你别再说这么不检点的话了!”
苏羽夏见他情绪激动,心想他太好颜面,此刻肯定不会收下这药膏了,但他也不是个肯花钱给自己买药的人,于是干脆把他拽回到软椅上,双臂一撑,压着他说:
“那我现在给你把药涂了再放你回家。”
方之凛被这话惊得双眼圆睁,直骂她是个流氓,奋力地挣扎起来。
可苏羽夏把他锢得死死的,还厚脸皮道:“我闭着眼睛帮你涂总行了吧。”
“那也不行!”方之凛急忙拽着自己的衣摆,不让她乱动的手得逞,心里直感到哆嗦。
苏羽夏这个不讲理的人,简直是个十足的登徒子。不检点的话说得,不入流的事也做得,竟还丝毫不觉得羞耻,丝毫不觉得害臊,丝毫不觉得有任何的不妥。真是一只眯着眼睛的狡猾狐狸,总拿尖牙利齿磨咬他脑中那根理智的弦!
他这样忿忿地想着,抵制她的念头浓了些,可她微一靠近,连吐出的呼吸都带着令人心醉的痒,和他靡靡的心思纠缠。那念头又淡了。
他还是怕,可其实不是怕她,而是怕自己。
趁着意识尚且清醒,方之凛告诫自己必须要反抗到底,不可再放纵和沉沦——他再不想陷入那般情不自禁任她摆布的境地了。那般像梦一样幽沉的,奇妙的,充满幻想的境地。
“苏羽夏……”他抓住攀上自己腰侧的那只手,别过脸去,“你刚刚说不会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了……”
对方停了下来。气氛静了半晌。原以为危机已然解除,方之凛小心翼翼地转回脸来,却不料正对上那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那眼中正漾着一点沮丧的愁光,显出一派被拒绝后的委屈与可怜。
方之凛屏了呼吸。推拒的双臂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他心里插上了一面投降的白旗。他甚至主动地抬了手臂,想环抱住身上的人了。
然而,就在双手要触碰到对方脊背的一刻,两下敲门的声响却打破了此时的静寂。
“小夏在吗?”
说话的是曲幽——自从上回来苏家打过照面以后,她过来做客的次数已越发的频繁了。
当然,与其说“做客”,不如说是在苏爸爸的授意下渐渐地“做主”。
“我给你和小凛切了些水果,方便开下门吗?”
苏羽夏依旧不喜欢她,只是方之凛早已在敲门声响的时候就把她推开,一脸仓皇地打理乱皱的衬衫,空留她干愣着也不是滋味,所以走过去开了门。
曲幽进来把果盘放到书桌上,闲说了些寒暄的话,隐隐想跟她拉近关系,但苏羽夏不想理睬,不过碍于之前和爸爸的约定,勉强应付一两句话,之后便吝啬开口,任凭场面生硬难熬。唯有方之凛为了缓和僵局从旁边搭一些腔,尽力发挥着自己本不出色的社交能力,勉强不让胶着的气氛更加难堪。
苏羽夏心知他是在帮自己圆融着场合,可也不想让他跟曲幽说太多话,于是打算拿做题当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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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对她下逐客令。但凑巧昨天在商场订的东西运到了,快递员需要她亲自过去签收,她只好先下楼去了保安室,留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空气又凝滞了一层。
苏羽夏的离开仿佛带走了所有能够用来客套的话题,方之凛不晓得该再跟面前的人说些什么,一时间只能赧然地笑笑,笑里藏着几分无所适从的憨态。
曲幽的唇角泛出一抹浅笑,可随即又敛去了,看他的眼神隐隐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些默默的审查。
尽管苏羽夏已经离开,但她似乎还不想结束和他的交谈,主动地聊起一些话题,聊天的中心慢慢从苏羽夏过渡到他的身上。像先前在茶室一样,她再度提起他后颈的“伤疤”。
“曲阿姨这不是疤,”方之凛背过身,指着后颈那一方指甲盖大小云朵状的黑斑说,“这是胎记。”
曲幽凛了凛眉,不禁挨近他身后,想瞧得更仔细些,她不由得抬起了手。门外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她把手放了下去。
“你还没走?”苏羽夏推开门见她还在,眉头皱得老紧。
曲幽怔了怔,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和窘迫,竟连场面话也不说,瞥她一眼,又瞥了方之凛一眼,干巴巴地走了。
那一眼叫方之凛心震了震,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她难道是有什么话要说?他不清楚,思绪飘游起来,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苏羽夏喊了声他的名字。
她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手提袋。袋子里装的是赔给他的衣服——一件运动品牌的T恤。方之凛虽然不知道它的价格,但知道它一定比自己那件被弄坏的贵,所以并不肯接受。可苏羽夏坚持叫他收下,还把衣服展开往他身上比着尺寸。方之凛刚要阻止,朝门口一看,脸上闪过惊愕。
“苏叔叔!”
苏羽夏回头一看,见门口站着她爸爸,也立即不闹了。
苏建新盯着方之凛看了半晌,面上看不出咸淡,只顿了一会儿,又把脸转向苏羽夏,“中午你曲阿姨要做海鲜粥给你吃,她最拿手的,你吃了再返校吧。”
“我不爱喝海鲜粥,”苏羽夏默默抗议,又看了眼旁边无措的方之凛,扬起嘴角,“而且我早上已经喝过凛凛的奶奶煮的粥了,我喝了很多,现在也不饿。”
苏建新脸色沉了沉,没接她的话。他远远地瞧见书桌上摆着几本摊开的练习册,走过去,随手拿了一本,翻看起女儿今天做的习题。
虽然看不懂题目,但他看得懂勾叉,一共十道数学题,苏羽夏居然破天荒地对了九道。
苏建新指着最后错的那道题问她:“这道题怎么没做完,留这么大个空?”
苏羽夏抱起手臂不说话,心想他是故意地找茬。他平常几时过问过自己的作业?
方之凛见她态度不端正,提心吊胆地开口:“苏叔叔,这道题是压轴题,难度系数比较大,我后面再多给羽夏讲几遍。”
苏建新敷衍地点了点头,貌似并不在意他说的话,也不太在意他这个人。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中蕴着几分沉闷。他又把题册往前翻,同时叫了声苏羽夏的名字。
方之凛在他那看似轻淡的口吻中听他说:
“这些难题都好好想想,实在做不起也可以问问然然。”
“昨天他爸妈才打了电话过来,说他要回国了。”
15. 损友哪有老婆香
沈然是苏建新的生意伙伴的儿子,也是苏羽夏之前在美国念书时所结识的初中同学。和走土豪路线的苏家不同,沈家对孩子秉持着高知教育的理念,所以沈然从小在精英教育的模式下成长。他长相俊朗,成绩优异,爱好广泛,高雅矜贵,是毋庸置疑的少年模范——这是圈内长辈们对他的一致印象。
但苏羽夏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端庄稳重不过是他做给大人们看的表相。
私下里的沈大少爷不仅不成熟,而且十分幼稚,是个小气、娇气且爱发脾气的人。他做事遵循着一定的完美主义却常常半途而废,呈现出周期性的懒散。例如在校的小组作业他总是在老师面前讨论得最积极但一下课便不去落实,往往在作业到提交的“死线”时依赖苏羽夏找的“枪手”去完成。他享受别人的夸奖,但经不得批评(就算那批评有正当性),道德也不算高尚,若是遇到了不让自己满意的人或事——和苏羽夏直来直去的情绪流露不同,戏谑或威胁是他的手段。亦或是先微笑着宽容他人的不敬,而转身再暗暗地嘟囔吐槽,间或夹杂着一两句别人听不明白的家乡俚语。
可要说他小肚鸡肠倒是算不上的,因为他并不记仇,偶尔脑袋空空,只是任由骄蛮作怪,像喜欢张牙舞爪的小猫。
起初苏沈两家的人在知道他们两人在同一所初中念书,而且同班之后,都嘱咐两个孩子互相关照彼此,而苏爸爸鉴于女儿的嚣张脾性更是常在两家的饭局里请沈家的人嘱托沈然对苏羽夏多多担待。
但他不知道的是多数时候反而是苏羽夏在包涵对方,拿“敬而远之”的态度对待这位恼人的冤家。三年的同窗生涯很快过去,回国上高中的那一天,沈然在机场哭得很伤心,可她却如释重负,—心想着自己终于远离了这只漂亮但聒噪的猫咪。但如今沈大少爷因为家里产业的内迁和父母对他培养方向的变动要回白雾镇读书,还要跟她上同一个班,这对她来说跟天塌下来没什么区别。
于是这几天和方之凛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无精打采,唉声叹气,看上去没什么胃口。
而方之凛则是对沈然充满着敏感的好奇,忍不住想问她关于对方的事。那天他已隐隐地从苏爸爸的话里觉察出他对沈然的喜爱和赞赏,这不免使他内心生出一番凄凉的忧思。
他明白自己和苏羽夏是两个世界的人,因此小心地掩藏起对她的那份喜欢,也绝不奢想自己的感情能被回应。可他依然希望可以给苏羽夏补课,能够在毕业前最后的一年时光里多留下些互相陪伴的记忆。感情是无价的,记忆也是。
可他也更加不安:假若苏羽夏不稀罕留下这样的一段记忆呢?她吃饭没有胃口,是因为对即将回来的旧友茶饭不思吗?她对沈然又是怎样的感情呢?她会让沈然代替自己给她补课吗?
方之凛只祈祷他唯一的愿望不会破碎。
他问苏羽夏沈然是个怎样的人,又问她沈然的成绩好不好。
苏羽夏笑了:“你最好离他远点。”她笑得并不灿烂,甚至有些无奈,但依然会叫满腹心事的方之凛浮想联翩,心底生出几分从胡乱揣测中诞出的痛苦。
“至于成绩嘛……他要是肯认真做题的话的确很厉害,不过他总喜欢偷懒。”苏羽夏一边吃饭,一边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对他感兴趣?”她见方之凛摇头,看上去有些心虚的模样,忽而皱了眉,凑近他说:
“你该不会也想给他补习吧?那不行,你只能给我一个人补习!”她忿忿地用筷子叉着一个煎饺,碎碎念着,“我就说我爸给的课时费还是太少了……”
方之凛连忙否认她的猜测,见她扯得远了,也不再过多询问沈然的事了,和她讨论起近期学习的进度来。听她说还要自己补课,他不禁感到庆幸,像憋气许久的人终于得以顺畅呼吸。
虽然各有愁闷,但接下来的一周是半期考试周,两人不得不抛开沈大少爷的事,开始忙起了考试的复习规划。
对于考试,苏羽夏以往是不当一回儿事看的,但因为方之凛实在太重视她的学习,而她也不想再给她爸随意轻蔑方之凛的机会,所以怀着打翻身仗的决心,全力配合着对方的学习计划,最终在考试里超常发挥,首次取得了全科及格的成绩,班级排名也进步了十好几名。
王老师特意在班里表扬了她和方之凛,鼓励班里的同学们多结成学习小组,互帮互助,向他们看齐。就连一向不关心孩子成绩的苏建新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难免惊喜,对方之凛的教学成果感到不可思议,也在苏羽夏面前夸他有当老师的天赋。
苏羽夏趁机向他提出提高课时费的请求,但被他以“一码事归一码事”的理由拒绝了。他同时提醒她沈然已在美国办理好了转学手续的事,让她准备好过几天去参加沈家举行的“洗尘宴”。
晚宴当天,苏羽夏谎称发烧拉肚子没去,又借着问数学题的由头在书房给方之凛打了电话,一面问问题一面聊闲天。
方之凛知道她没去洗尘宴,十分惊讶,给她讲完题以后又问起她不去的原因。
“我要是过去的话那些长辈们又得拿我和沈大少爷比来比去了,沈然最喜欢在他们面前表现,我过去就是当反面教材的,我才不去呢,”苏羽夏默默吐槽,“而且沈然是个表里不一的家伙,我每回跟他在一块儿保准吵架,我还是别去招惹他了……”
方之凛静静地听了半晌,心里擂鼓似的,片刻,以极轻细的声音问:“那你和他的关系……”
那头的苏羽夏没听清楚,又跟他吐了点初中上学时的陈年苦水。她本想告诉方之凛如果不是因为舍不得他,她实在想立刻就申请转班,由此逃避和沈然的接触,但正巧家里的阿姨端着药盘来催她吃药,她不好再说下去,只能先挂了电话。
方之凛这晚睡觉的时候不很安稳,脑中总反复回忆起苏羽夏对沈然的评价,不禁想着沈大少爷这“表里不一”究竟是怎样个“不一”法来。然而等到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他才对这个问题有了具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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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了解。
沈然是在早自习结束的时候进来班上的。若不是身上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班里的人都以为他是打哪儿来的明星。颀长的身形,雪白的皮肤,姣好的五官,端雅的姿仪无疑使他鹤立鸡群;从容有余的自我介绍,落落大方的交流态度更让人如沐春风。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他便收获了一众拥趸,就连方之凛也会在望着他的时候怀疑苏羽夏的论断是否有失公允:
这样一个身披光环灿如星辰的人,私底下真是全然不同的品性吗?他不免感到迷茫,在沈然含笑的目光扫来的一刻,又不免感到卑怯。
看来苏爸爸对沈然的喜欢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和苏羽夏实在是各方各面的般配。
“喂,你在想什么?”
旁边传来苏羽夏小声的询问——她显然对讲台上那位魅力四射的老冤家(亦或者说是损友)并不感兴趣。
方之凛小声回:“我在想他和你说的好像不一样。”
苏羽夏啧啧两声:“你那是被他蒙蔽了。”
话音刚落,她就听讲台上的沈然突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还跟大家分享了和她在同一所初中念书的经历。班里大多数人的眼光聚集到故事中的两个人身上,一会儿瞄他一会儿又瞄向苏羽夏,起哄的腔调和微妙的眼神在教室里乱飘起来。
苏羽夏没有理睬,趴在桌上装睡。
方之凛则把头别向窗外,悄悄地红了脸颊——他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在揣测沈然和苏羽夏关系的时候他也会跟着脸红,仿佛自己也坠入那暧昧的空间中。他本能地感觉脸上发烫,心里喘不过气来。
班主任把沈然安排在第一排的位置,与苏羽夏和方之凛所在的最后一排隔得有些远。下课后班里的同学大多出去放松透气,沈然则拒绝了邀他一起去小卖部的同学,主动地找到方之凛,提出了想跟他换座位的要求。
方之凛还来不及回应,便见一旁的苏羽夏先开口替他拒绝。
“我不想换同桌,”她的语气很淡,看向沈然的眼中含着不悦,“你坐第一排挺好的。”
沈然向方之凛微微一暼,眼中隐约带一点吃味,那副矜持恬淡的表情也有了变换,漆上些轻视与傲慢。
方之凛这才开始相信他先前的一切来自于伪装。而那张睥睨他的脸在面对苏羽夏的时候,又多了几分委屈与埋怨。
“我们之前一直就是同桌嘛,”沈然嘟囔着在苏羽夏前面的空位坐下,又转了话头问,“你昨天为什么不来参加洗尘宴?我妈还亲自下厨给你做了甜点,她说她很想你的。”
面对对方恹恹的神情,他又扯了扯她的衣袖:“还有我爸也是,他说他好久没看到你了,也不知道你现在长高没有……还有,还有我……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美国读书有多无聊……”
和先前在全班面前展露出的大气风范不同,此刻的沈大少爷是很有些小家子气的:
“苏羽夏,回国这两年你……你有没有想我啊?”
16. 老婆不想和我分开
哪知苏羽夏瞄他一眼,脱口吐槽:“想你干什么?”
“想你上学的时候抄我作业,想你偷吃我早饭,还是想你偷摸给我爸当‘间谍’在电话里告我黑状啊?”她嗤之以鼻地嘁了一声,把桌上摊开的书立到面前,挡住了自己的脸,“哪凉快哪待着去吧你。”
也许是她的话太不客气,又让对沈然来说还是外人的方之凛听了个正着,沈大少爷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涨红了脸反驳:“你不准乱说!谁稀罕和你当同桌了,我随口问着玩的!”他把她手上的书夺过去,见那书上许多题画着大叉,扬着书册反击:“你看你这么简单的题都要错,你也太可笑了,你这智商真是没救了,我还是离你远点,省得被你给同化了!”
苏羽夏淡淡地“喔”了一声,懒得和他多说,方之凛在一旁看着,默默地替她声辩:“那个……刚刚那本习题是羽夏以前买的,她后面又重新买了一本来练,现在上面的题已经能做对很多啦。”
沈大少爷鼻梁一皱,微微向他拔高了音调:“我又没问你。”他把手里的书搁到一边,匆促地走开,坐回到位置上了。
苏羽夏却把脸转向方之凛这边,笑盈盈的,轻声说:“凛凛,还好有你给我挽尊,你真好。”她说完,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起来。
方之凛哭笑不得地抿抿嘴巴,望着沈然回头投过来的哀怨眼神,心里又一下子毛毛的,不知道该对他作什么反应,想了半天,只剩下一腔无奈和茫然,还有一点自然的戒备——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他那副奇异的秉性里藏着对苏羽夏的好感。
沈大少爷虽然回了座位,但奈何心思还落在后排,频频地扭头望后面瞧,鼓着脸颊无声地控诉着自己刚刚受到的不公正对待。方之凛不想再挨他的眼刀,垂下头去,翻开一册书做起了习题。
不一会儿,班里其他的同学回来跟沈然搭话,人越聚越多,众星拱月般地把他围在中央,他也无暇再顾及后排,转而和其他人聊起天来了。
方之凛松了一大口气,心里意识到苏羽夏那番评价之词的正确性了,由此暗暗地打定了主意:以后非学校公事上的必要,坚决不和沈大少爷有任何的接触——这并非是对在校同窗们团结友爱原则的违反,而是对自身安全因素的考量。而且从沈大少爷对他的反应来看,他也并不待见他。
可俗话又说得好:“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就算方之凛对沈然避而远之,也不妨碍沈大少爷挑事情做:他竟在下午放学之后擅自把自己和方之凛的座位调换了。
那时方之凛还在学校的打印室帮王老师打印近期校内比赛活动的报名表,回班的时候整巧看见沈然把他的桌子换到了第一排,正在挪他的文具。他吓了一跳,喊了声他的名字。
对方回过头来,只稍微愣了愣,而后竟甜甜一笑,脸不红心不跳地向他解释:
“我在这班上只有羽夏这一个老朋友,我还是想和她坐一块儿,这样我会更有安全感。”
方之凛头一次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诞,还有火急火燎的愤懑。在他眼中的沈然俨然不再是初入班级的新同学,而是个喜欢捣乱的小恶魔,蔫坏地握着一柄小锤敲凿着他心上那块脆弱的玻璃——他和苏羽夏的距离、情感和联系。
他太不讲道理了。
他既没有得到王老师的批准,也没有得到苏羽夏的支持,更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他就不应该分开他和苏羽夏……至少不应该分开他和苏羽夏的座位!
想到这里,他鼓足勇气走到了对方面前:
“沈然同学,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我没打算要换座位。”说完,他端起自己的课桌准备放回原位。
但沈然却拦住了他:
“方之凛,你是不是对苏羽夏有意思?”他眯着眼睛审视他。
方之凛怔了怔,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我是羽夏的学习搭档,我、我要对她的学习负责。”
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显然打消不了沈然心里的顾虑,反透出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沈然轻哼:“我也可以做羽夏的搭档,你会做的那些题我也会做,你会讲的那些题我也会讲,以后她的学习由我来帮忙就可以了,你也不用那么辛苦。”说着又把课桌按住,想往回拉。
“不行,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方之凛也摁住桌角,不叫他挪动。两个人较起力来,拉扯之间放在桌上的笔袋摇摇晃晃,一支钢笔从半豁开的袋口滑出来,滚到沈然面前,被他捏住了。
方之凛兀地一惊,直喊他把笔还过来,说那是苏羽夏借他的笔。沈然不信,威胁着说要把笔摔掉。
方之凛立即去抢,沈然把笔举得高高的,见他抢不到,讥笑他比自己矮,又说要直接把笔掰断。
方之凛这下真急了,什么都管不了,竟逮住他握笔的那只手一口咬了上去。
沈然没想到他竟咬自己,另一只手推他几下,推不开,本能地扬手要打,但听到一声喝止,还来不及回头手臂就已经被逮住了,往后一别差点脱臼。
有人隔开了他们,那只钢笔也被方之凛抢回手中。
沈然大喊着“疼”,倒不是因为被咬,而是捉他手的人劲太大,回头去看,是一个高高瘦瘦、青铜色皮肤、瞪圆了眼睛看他的陌生女生。他听见方之凛叫她“小周”。
周宜本来是来找方之凛商量事情的,没想到一到班门口就看见他跟一个陌生的同学揪扯到一起,见那同学抬了手,她便赶紧冲上去阻止。她虽然不认识沈然,但却很了解方之凛,知道他是不会欺负人的,因此心里自然有了沈然先挑事的意识,所以拿看敌军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自己并不认识的同学,警惕地问:
“你是谁?为什么要欺负凛凛?”
沈然见她气势十足的样子,虚张声势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你又凭什么说我欺负方之凛?”他抬起胳膊,反辩着,“你没看见是我被咬了吗?”
周宜不跟他争论,转头问方之凛是怎么回事。
方之凛把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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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检查过几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把它放回笔袋。他没有向小周解释,只和她道了感谢,而后盯着沈然,生气的眸光中蕴着倔强:
“我不换座位,说什么我也不换。”他端起桌子把它搬回了后排,坐在座位上不动了,展现出一副“课桌守护者”的决心。片刻后,他拿出作业做了起来,头也不抬地对沈大少爷说:“你要是不先回家的话我是不会回家的。”他怕对方趁他回家的时候又挪他的位置。
沈然没想到他捍卫桌位的志气这么高昂,远远地望了他一会儿,服气地投降了。
“算你厉害。”他瘪着嘴背起书包,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宜:“你知道校医室在哪吧,带我去。”
小周瞄了眼他手上那一排极浅的牙印,默默道:“我感觉应该不用去校医室。”
沈然却瞪她一眼:“谁跟你说我是去看牙印的,”他指了指刚刚被她拽痛的胳膊,“你弄疼我了,你要负责!要是我手脱臼了你就完蛋了!”
小周这才想起自己刚才逮他那下没顾着轻重,心里有点愧疚:“那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现在校医室可能关门了,要是你手有什么问题的话,我、我会赔你钱的。”
沈大少爷哼哼一声,仿佛把没在方之凛身上撒完的气撒了出来,趾高气扬地走了,又回头瞥一眼小周,催她带路。
小周认命地叹了口气,临走前对方之凛说:“凛凛你先回家,我帮你看着这家伙,如果他还要回学校抢你座位的话我给你报信!”
方之凛跟她道了谢,说要把数学作业做完再回去。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写了一会儿,把笔袋里的钢笔拿出来看。心跳得快了些。回想起自己刚才的疯狂举动,他忽然感到了莫大的羞耻,自己谴责起自己野蛮的行径,由此感到懊恼。
但庆幸手中的笔是无恙的,胸中又渐渐地生出一派安宁。那颗难过的心又幸福起来。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床,第一个到班里去,看见自己的课桌还在原地,心里觉得踏实。
只是这份踏实并没持续多久。苏羽夏来上学的时候叹着气说:
“中午我就不跟你一起吃饭了,我爸让我这几天带沈然去食堂,帮他多熟悉熟悉学校环境。”
方之凛怔了怔,静静地把头点过,脸色虽然平淡,可脑中已晴天霹雳般的炸开了。他见对方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她不是自愿的。
苏羽夏的确不是自愿的。她没有告诉方之凛她之所以答应她爸的要求是因为对方承诺会给方之凛涨课时费。
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她欲哭无泪地想。
这是牺牲个人荣辱成就家庭幸福的伟大壮举……
于是她一边想着一边恋恋不舍地对坐在身边的这个唯一的“家人”说:
“凛凛,我不在的这几天中午你必须好好照顾自己,不可以只吃馒头或者只喝粥只吃青菜,”说完又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来,“我给你做了个东西。”
17. 跟老婆一起吃饭
方之凛接过本子翻开来看,发现那是苏羽夏帮他做的为期一周的营养打饭清单。清单上密密麻麻地搭配着青菜和肉蛋奶的种类,并在每天的计划后都留有一个用来打勾的空位。
苏羽夏之前和方之凛一起吃饭的时候之所以没做这个计划是因为她每次都把自己点的菜分给他一半,现在没法跟他分享菜品,自然就担心起他的饮食来。
“你以后每天都参照这个清单打饭,同类的菜色可以换但数量不能少,”她叮嘱道,“饭钱别担心,我上回借你饭卡的时候往里头多充了点,你别心疼用。”说完见对方不说话,眼眶泛红地盯着她看,又伸手在他面前晃晃,“诶诶,你听清楚没有?别发愣!”
方之凛还是愣愣的,嘴巴抿起来。
苏羽夏心知他大概是在想着感谢的话,怕他过意不去,又找补道:“我这么做可不是单纯地关心你,而是为了我以后考试的成绩,你只有补好了营养才能更高效地给我讲题,明白了吗?”
方之凛憋着感动的眼泪点头。他明白她其实是为他好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存蓄不住,在眨眼的一瞬滑落。
苏羽夏心疼地笑笑,抬手,拇指的指肚往他下眼睑轻轻刮过,刮去了睫毛上的泪珠:“爱哭鬼。”她不准他再哭,却没想到等中午打饭的时候自己却气得想哭——
有一件事是她不慎忽略掉了的,那就是方之凛的饭量。由于太想给他补营养,她每天在清单上列出的菜量已经远超对方所能接受的分量。方之凛根本吃不完这么多东西,想着找别人一起分享,又遇到周宜过来找他,于是两个人索性坐一块儿吃饭。
苏羽夏在食堂看见他们挨着坐,心里蹿起一团火,想着不能便宜小周让他们两个培养感情,因此毫不犹豫地走到他们跟前,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而在她后头打完饭的沈然不明所以地跟了过去,直到看清对面的两个冤家,眉头皱老高,坐到苏羽夏身边就开始了抱怨:
“说好了陪我吃饭的,结果你过来跟人拼桌,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苏羽夏瞄他一眼,没好气道:“我难道没在陪你吗?”
“我爸只说让我带着你吃饭,又没说只能我们两个坐一块儿吃,”她看向小周,似笑非笑道,“况且我觉得四个人坐一块儿也挺好,人多嘛,热闹。”
小周读不懂她的表情,挠了挠头,没有回答。其实这个大馋丫头也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吃味的苏大小姐身上,只顾着看方之凛餐盘里堆成小山的各种炖排骨(冬瓜炖排骨、莲藕炖排骨、山药炖排骨……)冒星星眼:
“凛凛我要吃排骨!”说着那双筷子便伸了过去,但下一秒便被另一双筷子拍开。
“谁让你吃了?”苏羽夏皱了眉,“这都我花钱给凛凛买的你张口就要啊!”她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到方之凛的碗里,同时拿犀利的眼神钉着小周。
小周瘪起嘴,可怜巴巴望着方之凛。
方之凛看着苏羽夏,难为情道:“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苏羽夏指指自己的餐盘:“那夹我碗里,我帮你分担。”说着开始了排骨转移工作。
方之凛脸颊浮起两团嫣粉,把菜一筷一筷夹给她:“那你多吃一点。”
苏羽夏看着他笑。
一旁的沈然见她并不关心自己,抱着手臂轻声嘟囔:
“分什么菜,不怕幽门螺旋杆菌吗?真没常识!”
却听小周急忙忙插嘴:“菌肝,哪有菌肝?”
这个只知道吃的笨蛋饭桶!
沈然白她一眼,心里无语了。过了片刻,他把自己一口没动的餐盘朝小周面前一推,闷闷道:“你吃我的吧,我没胃口。”
小周的嘴角翘起来:“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把躺沈大少爷餐盘里的大鸡腿夹了过来,冲他点了个大大的赞,“沈同学是大好人!”
沈然没说话,撑着下巴往旁边看,脸色丧丧的。此时的苏羽夏和方之凛正沉浸在分菜的二人世界里,一派的和谐与温馨,似乎叫任何人都打扰不了。沈大少爷默默地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宣告这周都不跟苏大小姐一起吃饭了。
苏羽夏如蒙大赦,双手合十向他拜了拜。沈然瞪她几秒,把自己的餐盘从小周面前拖过来,拿勺子剁着盘子里的麻婆豆腐,同时发出不满地嘀咕:“我讨厌这个学校,简直就是地狱中的地狱……”又环视一圈坐在自己身边的三个人,吐槽道:“都不是人,是狗,三只狗……”
状况外的小周听见他说什么“地狱”“三只狗”,兴奋地问他是不是也看《神魔之战》。
“我最喜欢小恶魔和他的坐骑了,”她比划着说,“那个地狱三头犬特别酷,每个脑袋都这么大,还吐火!”
沈然被她奇葩的听力和脑回路刺激到,脱口反喝:“酷酷酷,酷你个大头鬼,你耳朵是用泥巴捏的摆件吗?”
小周听他揶揄自己,心里不乐意了,嘟哝着反击回去,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了嘴,打破了旁边祥和的氛围。
此时原本还沉浸在美好气氛里的方之凛和苏羽夏这才终于走出了各自的少年心事,产生了必须阻止旁边两人的吵闹以免事态升级的觉悟。方之凛见食堂的窗边张贴着学校近期大力宣传的英语话剧比赛的海报,指着窗子把话题转走。
这个比赛是市里的文化机关和来镇上投资的外国企业联合举办的活动,学校非常重视,每个年级每个班都必须选出一个小组参赛,一组五个人,校方在鼓励学生自主报名的同时,对报名积极性差的班级也会采取强制原则补充人数。
方之凛他们班加他在内已经有四个人主动报名,剩下的一个空缺班主任想让苏羽夏参加但又怕她抗拒,于是在方之凛去拿报名表的时候嘱托他找时间问问苏羽夏的看法,尽量把她动员起来。他便趁着这一块儿吃饭的空档问起了她的意见。
苏羽夏听说他要参加,自然也答应参加——更何况英语是她所有矮子般的学科里唯一长得高点的将军,比到赛场上也不至于丢份儿,的确可以安心报名。
方之凛见她同意,心里很高兴,说等会儿吃完饭给她报名表。沈然见状也要报名,但人数已经满了,他便让方之凛把自己的名额让给他。
方之凛当然不答应,苏羽夏更是坚决拒绝他的入伙,沈大少爷无理取闹起来,谴责他们欺负新生。苏羽夏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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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惯着他,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几个同班同学,淡定道:
“你要是想让那些崇拜你的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那就随便闹好了。”
这一招是很好使的,好面子的沈大少爷即刻闭了嘴,恢复了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很优雅的用餐姿态。
小周对他舀麻婆豆腐宛如舀法式甜点一般的模样啧啧称奇,不免笑着调侃:“你这也太做作了,你是多面体机器人吗?”
沈然咬着牙假笑:“要你管。”举止依旧矜持。
小周无奈吐槽:“亏我们班还有女生说你是她们的新晋男神呢,我真应该把你刚才那样儿拍下来让她们幻梦破碎一下。还有你昨天和凛凛也是——”
“小周!”方之凛拍了下她的胳膊,转移了话题,“……呃,那个你刚刚不是说要请我帮你什么忙吗?”
他不想叫苏羽夏知道他和沈然闹矛盾的事,更不想叫她知道自己为了抢回座位还咬了人。
被打断思路的小周经他一提醒,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说正事,立即忘记了刚才的话茬,向他发出求救的信号。原来她也要去参加比赛,但和方之凛的班情况不同,她是因为班里没人报名被抓阄抓上去的。由于英语实在太差,为了不在比赛时闹出笑话,她也只能寻求好友的帮助短期恶补了。
方之凛一听并不是什么大事,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被苏羽夏拦住了话头——她以小周不是同班同学,班与班之间有竞争关系为由抢先拒绝了她搬救兵的要求——尽管她心里很清楚这么说不过是借口,她对方之凛的私心比对班级的公心重。
这样的理由让在场的人一时有些哑口,除了刚刚哑口了好一阵子的沈然。
沈大少爷报名不成乐得添乱,为了报刚刚的“一拒之仇”,当即向小周提议要收他为徒给她恶补英语,还扬言让她的英语水平在半个月内突飞猛进,在之后的话剧比赛中“拳打方之凛,脚踢苏羽夏”。
苏羽夏跟方之凛相觑一眼,批评他“胳膊肘往外拐”给自己班当绊脚石,他却轻哼一声,振振有词地反辩:“是你们不珍惜我这个‘良将’的,那可就不能怪我‘身在曹营心在汉’了。”说完,又问小周的意愿。
小周本就对这事急得火烧眉毛,现在遇到个肯救她水火的人,自然不会介怀和对方先前的小小摩擦,连忙地答应下来,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人“师父”,又狗腿地吹起彩虹屁来,把沈大少爷吹得昂首挺胸翘尾巴,叫苏羽夏和方之凛听得直摇头。
总之,这一顿饭吃得是酸甜苦辣皆备,喜怒哀乐俱全。
饭后,大家都回到各自班里午休,苏羽夏趁方之凛睡着,去斜对楼的十二班找小周,偷偷地问她方之凛和沈然昨天的事。原来她早就在吃饭的时候注意到方之凛转移话题的猫腻,只是假装没发现,决定私下里再弄清楚。
考虑到方之凛当时的反应,小周本来并不想告诉她,但架不住她一再追问,最终还是把她当时看到的情形讲了出来。
听到实情的苏羽夏满脸愣怔,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是说,凛凛昨天和沈然打架,最后还咬了他一口?……他为什么要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