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貌摄政王竟然揣了我的崽》 1、久别重逢 安和十八年鄞朝故都遥州 “容宴”未曾设想过今日这番情状。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持着一柄冷剑,抵在他脖颈处的人,昨日还在与他缠绵悱恻、翻云覆雨呢。 他对上那双携着寒意的眼,周身血液似乎凝滞,他沉思须臾,想将压在心口的话尽数说出。 他想说,他们之间从未隔着国恨家仇,他们从来都是盟友! “哥哥,我——”然而话未尽,却闻那人冷冽之声。 沈憬将锋刃更推进了半寸,“再说半个字,我就让你人头落地。” 他不得不噤了声,望向那人的眼神却更炙热。 他能感受到持剑者在颤抖——微弱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颤抖。 对峙半晌,沈憬收回了长剑。 伴着“咔嚓”一声,剑入鞘。 容宴依旧深深凝望着他,视线滑落,移到那人遮在衣襟里的一点吻痕,那是他昨日吻过的地方。 他放过自己了? 沈憬不施舍给他半分目光,决绝转身,对着身侧的手下道:“按照我说的,解决了他。” 容宴的冷棕色瞳仁瞬间放得更大,茫然间忘却了辩驳,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渐渐远去…… 月影交错,烛火未明。 “人呢。”沈憬合着眼,揉着眉心一点褶皱。数日未合眼,他不免有些疲惫,不过此刻却是忧心更重。 应当无事才对,他特意命人剑便半寸,留下那人一条命来。 但为何心慌至此…… 半蹲在地上的人欲言又止,支支吾吾了几声。 他听得不耐烦,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妙,猛地睁了眼盯着地上的人,“快。” “属下办事不力,误杀了太子。”那人认命似的说,匆忙取下怀中一物,颤颤巍巍地递给沈砚冰,“这是……太子身上落下的,尸身跌入湖中已寻不得了。” 他举着手呈着物,却迟迟等不来回音。 良晌,主子接过了那物,他才堪堪松了口气,却倏然听见一句,“寒隐天不需要你了,走吧。” 若是他敢抬头看一眼,便会瞧见那双手抖得甚至握不住一枚玉扣。 那一刻,沈憬只觉得自己的魂魄烧作灰烬,往日种种跌入心头,脏腑渗血,将自己的思绪吞噬殆尽。 沾着血污的玉扣被他紧攥着,抵在胸口,但玉质清寒,寒意更甚。 怨不得旁人,是他杀了自己的意中人。 景祚十二年正月初六蔚府书房 墨色晕染的漆夜,风摩挲着树干,细碎之声在幽谧氛围下尤为凄萧。 伴着刺耳的一声,纸窗被一阵突兀的寒风吹开了,肆意流淌的寒冷气流卷入屋内,吹灭了几盏熊熊烛蜡。 “奇怪,这窗今日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吹开了。”蔚昀停笔,放下手中的文卷,起身缓缓走向窗边。 他探出头望了几眼屋外,也并未察觉什么异常。“工匠特意加入了卯榫工艺,怎会这般不牢靠。” 霎时,方才幸存的几盏微弱烛火也一齐灭了,整个书房溺入死一般的寂静。 蔚昀眼眶骤缩,忽觉不远处有气息异动——他身边有人。 他戒心刚起,阴冷锋利的短刃已然架到了他的要害处。 “蔚大人,无咎山左衣?你就是这么报答本王的。”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一字一句的锋利皆可与冷箭相较量。“胆敢窥窃寒隐天之事,代价……你清楚的。” 蔚昀闻声辨别出来人,飞身侧转抽出暗格中的寒月刃,与暗处之人交起手来。 烛火尽灭,刀光却盛着月辉照亮彼此的身形。一来二去间,藏书也被击落一二,两人刻意收敛着,尽量不发出大动静来。 来人身披黑纱,隐在暗色里,蔚昀难以精准命中。他睨了眼身侧黑影,又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枚袖镖,寻着人声扎去。 镖入血肉,却好似对那人毫无影响,见他攻势愈猛,蔚昀终有些招架不住,逐渐败下阵来。 “找死。”那人低喝一句,半悬空中横来一脚,直直击在蔚昀胸口。 他一时吃痛,失了力倒在地上。 未待他缓过神来,那短刃就已刺透他的咽喉,鲜血喷涌飞溅在那纸窗上,留下一道血色弧线。 不远处,脚步声逐渐逼近…… “嫂嫂,你这是心疼兄长啊,又是煮粥又是煲汤的。”屋外,一道清脆的男声响起。 “大人公务操劳,妾身理应为大人分忧。”女子轻柔地回应着,言语中含着幸福的羞涩。 年轻男子饶有意味地“哦”了一声,“那我就不叨扰兄长嫂嫂了,我去逗逗我那小侄子。” 他不再往那书阁去,半仰着头微睨了眼,捕捉了从东边墙上翻出了黑影,像是早就料到了不速之客的拜访一般,不仅毫不惊讶,甚至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 终于等到你动手了,哥哥。 茶馆 “后来啊,那乔氏进了书房还在疑惑大人为什么不点灯呢,提着灯杆照了好一会儿,却照到了自家郎君人首分离的尸身。” “这就是四月来都没有找出真凶的蔚昀案,尽管烬王殿下派大理寺严加侦察,都毫无线索啊。”说书的振振有词地感叹着。 台下一时议论纷纷,皆在为蔚昀鸣不平,批驳凶手的残忍行径。 “那乔氏啊,见着蔚大人的尸身,被吓得当场晕过去了,醒来后也总说些疯话。蔚大人出殡那日,她一头撞上棺材,殉情了。哎呀,当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只是那凶手如今还在逍遥法外呢。” 说书的又开了口,台下众人的目光又一齐投射过来,听得全神贯注。 “当真是可怜呢。” “那日还是蔚家的乔迁喜日呢,好不容易在汉阳弄购置了宅邸,那汉阳弄是什么地方,多少贵胄争着抢着要那儿的地呢,他们夫妻还置办了好些年月呢。谁料得刚办了喜宴,当晚就遇难了。” “听闻蔚大人还有一位胞弟,叫蔚绛,不久就要参加殿试了。” “蔚二公子一定要替蔚大人讨回一个公道来啊。听说烬王殿下从前可器重蔚大人了,年纪轻轻就让他任居要职,何等的风光无限啊。真是天妒英才啊,遭此劫难。” 四月初六,是三年一度的殿试的日子。朝堂上,进士们依照会试名次站列,个个有绰约之姿、非凡之态。 “金陵县令蔚眠次子——蔚绛,字牧棠,于春闱中取得会元。” 蔚绛面若冠玉、唇若涂朱,立如芝兰玉树,笑似朗月入怀。他将考题分析透彻,上论得治国重器,下品得古典箴言。 他口若悬河,在考题中注入自己的特有见解,言语间,流露出自己的满腔抱负。 朝堂上惊叹之声四起,有如雷贯耳之势。与称赞一同响起的,还有对于蔚昀遇害的深切惋惜。 “小生感谢各位大人的知遇之恩,亦感谢各位大人对兄长遇害只是而作出的相助之举,小生他日定会亲自彻查兄长之案,还兄长一个公道。” 手足血亲之仇怨,慷慨愤然之胸襟。 看客入情的拥赞点燃了百官心中惩恶扬善的鸿念,殊不知……百官的信服,才是这场戏码的赌注。 一道清冷的声线划破了这场火热,沈憬正声道:“蔚家二公子学识渊博,一如蔚卿往日,才华可配状元之位。然本王不愿其踏蔚卿后尘,赐探花之名,以彰其德。” 一时间,探花郎蔚绛成了众星捧月的人物,画本中“蔚郎顾”的桥段亦不在少数,凡含有“探花郎”字眼的话本总是一夜售空,供不应求。 古往今来,能做探花郎的,不仅博文多识,而且容貌无双。 燕京贵胄渴望得此贤婿,闺阁女子痴迷如意郎君,蔚府门楣由此为媒妁之人踏破。 蔚绛一一婉拒,称自己在明了兄长之事真相前并无娶妻的打算。 倾心于蔚郎的贵女们不禁暗自伤感,一是蔚郎不近女色,二是悬案难破。 烬王府 四五岁的小女孩脸庞稚嫩,忽闪水灵的双眼里总是含着明媚的笑意,“爹爹——阿宁今日与云烟姐姐上街游玩,总是听见人称呼‘蔚公子’,他是谁呀?” 沈韵宁扑进他的怀里,认真可爱地提问道。 沈憬抱起女儿,以极少有的温柔神情回应着她:“是新晋的探花郎,将来朝廷里的官臣。” 世人皆不知烬王府中独女的生母,她的身份无人敢揣测,她是烬王心尖上的唯一柔软,是贵女中的贵女。 沈憬总是失神地望着沈韵宁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是那样的干净清澈,一如往昔的那人。 王府总管吴彬进屋禀报了声:“殿下,蔚公子求见。” 沈憬微微颔首,向吴彬示意着:“带阿宁回房吧,她该休息了。” 沈韵宁此刻仍坐在他怀里,双手却有些不舍地拉着他的衣服。“爹爹,阿宁可以见见蔚叔叔吗?” 女儿懵懂清澈的双眸总是令他心生无限垂怜,他无法拒绝如此炽热的目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默认。 吴彬见状,“殿下,小的让蔚公子进来,过片刻小的再让云烟姑娘带小郡主去休息。” “嗯。” 王府中的摆设竟意外得简朴,没有过多刻意的装饰,只有几处花卉装点,倒也有几分清净之美。 蔚绛总觉得雕栏画栋才配得上沈砚冰这种人物,此番此景,着实有些令他意外。 “蔚公子,这边请。”吴彬和蔼地笑着,亲切地带路。 他也从未想到再见沈憬,是在这种情形下。 沈憬只留给他一个高挺的背影,他的青丝散落在腰际,腰间佩戴着一块华美的玉牌,肩上还趴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琉璃色的眼眸停留在他身上,虽说是清冷疏离,他的脉搏也不由得加快。 蔚绛恭敬地行礼,“烬王殿下安,小郡主安。” 未等沈憬开口,倒是那小娃娃率先说了话,“蔚叔叔好!” 这小郡主第一次见他便这般热情,蔚绛亦有些招架不住,他回以一笑,不至于失了礼份。 这姑娘生得漂亮伶俐,眉目如画,七分随了她父亲,剩下几分不像的该是随了那位不为世人所知的“生母”。蔚绛想到这儿,隐忍着咬了咬后槽牙。 沈韵宁娇小些,比相同年纪的女娃娃个子小些,又因着沈憬高挑颀长,在父王怀里衬得小小一个儿。 “阿宁也见过蔚公子了,让云烟姐姐带你去洗漱休息好吗?”言语中没有刻意的温柔,却偏生了几分慈性,若水般软和。 沈憬将她轻轻地放到地上,像是对待瓷娃娃一般,担心磕了碰了。 “嗯!爹爹早些安歇。”说罢,便蹦蹦跳跳跟着云烟走了。 待只剩下他二人,沈憬才又是恢复了冷淡,神情冰凉,轻启薄唇道:“蔚公子深夜拜访,何事?” 他早在殿试前就查过此人的身份,对他生平也是了如指掌,也知道他现在住在兄嫂置办却未能住成的府里。 想揣测他的动机并不难,无非就是为了蔚昀之事。 “听闻烬王殿下令大理寺大力侦查兄长之事,殿下可有何新的线索?”蔚绛也是沉稳自若,“兄长亦是习武之人,且功夫不浅,能轻而易举杀我兄长之人定是武功高强盖世之人。” “自然,蔚大人能文能武,本王早有耳闻。只是这武功高强之人不可胜记,江湖中的规矩,本王也不敢轻易打破。” “小生知晓,其实兄长遇害之日,小生亦在兄长府中,起初瞥见了一黑影,以为是人影就并未在意,谁料得……”蔚绛不将话说尽,故作玄虚似的停在了这儿。 沈憬扬眉,佯作疑惑地问:“蔚公子可有看见什么?” “回殿下,并无。只是后来小生发现兄长有在调查寒隐天之事,不知是否与此有关联。”蔚绛与那双琉璃眼四目相对,他心中揣测已深,也并非一无所知,今日一访,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求证。 一个人城府之深,除了攻心之外,最简单的方法便是透过双眼,望进他眼底的欲望。 “寒隐天之事,本王也不得而知,蔚公子是问错了人。”沈憬高贵冷艳的气质往往使人不寒而栗,蔚绛却除外,他依旧沉着镇定。 “殿下,是小生愚笨了。” “下次深夜到访,本王就不见了。” 蔚绛踏出烬王府的那一刻,才终于露出一记浅笑。 恰逢月色皎洁,心中盛满了清凉。 沈憬,你不是戏子,不会做戏。 但是,我是。 你所调查的一切,都是假的。《 》 2、云雨之事 香雪阁是燕京中贵客纵情声色的地方,与绝色佳人属诗对弈,相与抚琴奏乐,好生快活。 新登科的探花郎今日穿了件天青色圆领衣衫,他一手握着酒杯,安静地端坐在一楼的座位上。 他无意融入这浓烈的红尘之中,周遭的情色哄扰也不能将他禁锢其中。 一位不知谁家的小厮来到他这儿,陪着笑脸,“蔚公子,我们少爷请您吃一杯酒。” 蔚绛稍饮了几杯淡酒,双颊微显绯色,他盯了几眼这位莫约二十岁的大户人家小厮,许久才想出这是谁家的。 他不敢笃定,试探着问:“何太尉家的公子?” 那小厮点点头。 哦,那个断袖的小厮。 蔚绛这会儿想起来了。去年从金陵来这京城,在明礼书院学了些时日,其中便有这位何公子。 何公子倒是个无心学业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是常事,书院先生都习以为常,更念在儿何太尉的份上儿,也不去计较。 蔚绛同他也谈不上有交集,做同窗时偶尔说过几句话。这次科考何公子落了榜,原本浅淡的同窗情谊,此番便更是微薄了。 但同为龙阳之徒,他自然能瞧出何铭望向他时,眼底的那份光芒。他对自己有兴致,但自己对他却没有,虽然蔚绛实实在在是个断袖。 这杯酒里鬼晓得掺了什么东西。 他刚想推拒,便忽得想到了什么,甚有曲意迎奉之意,赔了笑回去,“那就多谢何公子好意了。” 何铭见他过来自是欢喜,兴冲冲地便替他斟了酒,假意叙了几回同窗情谊,但彼此也都晓得何铭根本没上过几回学堂。假模假样饮下了这杯,何铭又就着他荣获探花郎称赞了几回。 边赞着还边要偷瞄他几眼,生怕他不知道这酒里掺了东西。 蔚绛恭维了几句,不顾何铭的挽留便回了原先那位置,继续去喝那几盅淡酒。 他的眉头微微锁着,似是藏着万千心事。 就在那一刹那,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像是有预谋般地抬起头,如此精准地撞入了一双浅若琉璃的眼眸之中。 他的笑容平淡,在有心人眼中却显得妖冶。 他们隔着一层楼遥遥相望,旁人却化作了散沙,世界也仿若只剩下了他二人。 他们各自心怀叵测,皆守着一盘不为人知的赌注。 高位者的眼底闪烁着些许凉薄,他似乎早就猜到了蔚绛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一袭墨色广袍,修长骨感的手执着一把羽扇轻摇着,散落在肩上的青丝随风微微拂动,右耳上戴着的玉质流苏耳坠随之显露。 沈憬抬了抬手,示意着楼下人上来,之后便转身进入了身后的厢房之中。 香雪阁有三层,一层主要是宴会场所,贵公子饮酒畅聊之地,二层用来欣赏戏曲,三层则是贵客的厢房,可作享乐休憩之用。 而沈憬所在的这一间,则是这香雪阁最为精美昂贵的一间,平日里只有点了头牌或者一掷千金的贵客才可用此间。 蔚绛推了门进去,唤过“殿下”后便等着吩咐。 此刻,房内并无妖艳歌姬、伶俐舞女,唯有沈憬一人坐在茶几一侧,他浅若琉璃的眸子盯着蔚牧棠,“坐,蔚绛。”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只青瓷酒杯,浓眉微挑,示意着对面空着的位置。 蔚绛顺着他的意坐下,接过了沈憬递给他的酒,一饮而尽,“烬王殿下您这是跟踪我?” 他将每一个字都拖得极慢,冷棕色的眼睛里含着隐秘的意味。 沈砚冰对此不以为意,“蔚公子多疑了,本王只是来这寻些乐子,恰好在这风尘之地遇见了你。” 他当然是安插了人盯着这位新晋探花郎的,王府一遇,他便清楚这人不得不防。手下来报说这蔚公子来了这风尘之地,他稍觉诧异,但蔚绛毕竟是个男子,需寻着温软香玉解解闷子也正常。 或许是饮了些酒的缘故,他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只是不知道蔚公子来此处,是为了寻欢作乐还是饮酒消愁呢?” “文人墨客总喜些美人歌舞,小生也不例外。”蔚绛对他耳上这只耳坠倒是饶有兴趣,仔细打量了片刻,“殿下佩耳饰,为何只戴一侧?” 这只松玉流苏耳坠应该是由昆山玉打磨而成,做工细致,原料珍贵,一眼便知价格不菲。 沈憬这副样貌生得隽美妖冶,万千粉黛也不及他美目一刹,就是美中生着利刺,叫人不敢多赏。 他轻描淡写道:“小女戴的,本王不愿拂她兴致。” 蔚绛依旧端详着着他耳上那只坠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殿下找我来,是何事呢?” 沈憬只是想会会他,摸清楚这个人到底几斤几两,但这话也不是能上得了台面的。他换了口吻,揶揄了句:“来抓你把柄的,你可信?” “信啊,如何不信。”蔚绛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只是小生一介男流,来烟花柳巷寻些乐子也谈不上罪行,最多只能为旁人念叨几句风流。再不济,也不过是没有贵人家乐意将女儿托付给小生罢了。” 那下在酒里的药许是起了效用,一团热气从小腹那儿蔓延起,将他磨得难受。 沈憬还在思忖他方才那番话,想着确实纠不出什么差错来,该用何等话术噎回去才好。 “小生确有一事相求。”蔚绛出声打断了他的遐思。 “说。” 蔚绛脸色已沾了些红艳,诚挚道:“小生方才着了旁人的道儿,被人下了催/情的药。” “什么?”沈憬蹙着眉,看着他愈渐通红的脸,想着他他所言应该并非假话。“难不成要本王亲自为你去寻个红颜来,你掂量掂量自己配吗。” 含香魅药在这风尘之地也算不得稀奇,大多只起助兴的效用,药效猛到威胁人性命的才少见。 想来蔚绛所服之物该于性命无碍,大不了往腕上割一刀,放点血清醒清醒就解得差不多了。 沈憬放不下身段来,做那老鸨似的人物,去为眼前这个男人寻香玉来,实在掉他身价。他墨睫一敛,将那人逐渐难耐模样尽数收入眼中。 蔚绛过了好一阵儿才接下话茬,笑靥生了几分阴魅,“红颜怕是不行,蓝颜才行。” 沈憬眸光一滞,明白他话中意味后,看着他愈加恍惚的神情,唇角随即绽出一抹讥笑来,“哦,就算是小倌,本王也懒得替你找来。你倒不如现在出了这厢房,唤了那老鸨来,点几位香雪楼里最娇媚的小倌解决解决。” “殿下怕是会错意了,我不要小倌,不要香玉。”蔚绛语止于此,望向那人的眸光更添了滚烫,“殿下怕是不知道,右耳佩饰,可代表了龙阳之好啊。” 沈憬也知道这层这“右耳佩饰”的隐晦含义,他不甚在意,毕竟从未有人敢这般无礼地揣测他,眼前人尚属头一位。 他看着那人的眼便生出微怒来,一寸一寸挪着目光,却在发现那人颈下三寸有一颗痣时愣了神,惊讶之色陡然散开。 “这是乱情散,不及时疏解可会七窍流血而亡。”是不是乱情散他不清楚,但他偏要说是。 沈憬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将自己手中酒盏砸在了桌案上,直起身子便抬脚往厢房外去。没必要再待在这儿了,反正也套不出什么话,白白浪费了时辰。 手刚一触上门轴,便听身后人道:“沈憬,人是你杀的,那柄清霁刃是寒隐天之物,却只有最高掌权人得以使用。” 蔚昀的尸身他查看过,割开他头颅的凶器极为锋利,最外圈的一层喷薄而出的鲜血却如结冰之状,所以这刀不仅锋利,更要寒冽。 江湖中的宝物在寒冰中铸成的寥寥无几,能与燕京之地相合的,便是那柄清霁了。 当然,蔚绛认出那团黑影是他自然不是因为那凶器。沈憬的背影,他又如何认不得? 他而今已过弱冠三年,身板相较于六年前宽厚了不少,沈憬自然不能轻易分辨出。 但眼前这个背影就是化作灰,他也认得。 沈憬回转过身来,羽扇合着抵着另一只手,缓缓折返过来,俯下身,用扇子顶起蔚绛的下巴,缄默良久。 “难不成蔚家兄弟都是无咎山的人,那我可是……”沈憬顿了顿,琉璃眼中乍显出阴诡之色,“一个也不能留了。” “要杀要剐随殿下,不过在这之前……”蔚绛侧过脸去分散着那人的注意,趁他不及回神,猛地站起来,用手按住他后腰右侧将他按进怀里,“先陪我行云雨之事。” 他后腰右侧有处陈伤,经久不愈,也是他身子最脆弱之地,每每伤处受力整个人便会软下去。譬如现在这样。 蔚绛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躯体,何处有剑伤,何处有刀伤,何处有烫伤,就算不脱内裳他也能毫无差错地摸出来。在沈憬看不见的地方,他却流露出一点疼惜来。 六年了,腰伤竟然还是没养好。 沈憬腰后坠痛着,撑着人才堪堪能站着,他瞪了眼蔚绛,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发觉自己双脚离了地,被人按着后腰打横抱了起来。 这人身上的气味他仿佛闻过千百回,即使面生,却让他觉得无比熟悉。 像容宴! 沈憬霎时瞪大了眼,盯着那人的下颚失神,甚至连反抗都忘了。缓过神来时,他已经被人放到榻上,欺身压在身下,他却鬼使神差地不愿推开那人。 光影重叠下,视线一阵朦胧,他抬起手捧过蔚绛的一侧脸,那张幻想的面容却一瞬即逝。 这不是容宴,不能和他做这种事。 他神志清醒了些,狠狠向外推了推那人,那人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沈憬瞪着压在他身上的人,冷冷道:“休想拿我作你的解药。” “弓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我快忍不住了殿下。”蔚绛按着他右肩,将他死死摁在榻上,得闲的一手凭着记忆去摸他的敏感处。 沈憬被他摸得难捱得低吟了句,眼睁得更大,怀着怒意扼住了他的脖子,“你……滚出去!” 他被磨得软成了一滩水,掐人脖子的手也使不上力,逐渐松下来,眼睁睁地看着蔚绛欺压得更近。 蔚绛勾了勾唇,按着他后脑与他交换了一个吻,吻过舐唇,品味着残留的清甜,“嘴别犟,殿下的身子可是实诚。” 见那人被他吻得双眼迷离,他更是兴奋,重又扣住他的肩膀,三两下被从他腰下扯出了那条金镶玉腰封。 沈憬再不动作,两眼空荡地注视着半空,就连两只手都自然曲着放在身侧。 容宴都死了,他又不是贞洁烈妇,为一个死人守着节做什么?他自嘲地笑,认命似的任由那人动作。 须臾间,他的锦袍也落了地,那人却忽得没了下文。沈憬刚纳闷,想出声咒骂一句,自己腰腹某处却倏地被一片柔软触着。 他低头去看,发现蔚绛在亲吻他腰上那点新伤——那日夜袭蔚府,没防住蔚昀的暗器而留下的。 方才蔚绛因着情药攻击理智,急不可耐地扯去沈憬的衣衫,却在那道伤疤赫然入目时慌了神,不知怎得就鬼迷心窍吻了上去。 怪不得一捏他腰就站不稳,原来是新伤叠旧伤。 沈憬看着他吻着那愈合未久的浅红色伤疤,一如多年前情动时,容宴将他上身的大小伤疤一一吻遍,酥麻生痒意,却无端生了几分莫名的情绪,就算被吻得难受,也舍不得推开。 “疼不疼?”蔚绛那点蒸腾的欲望忽而消散了些,攒了些理智,还是忍不住问。 沈憬不做回音,只是闭上了眸子,唇瓣翕动,“别留在里面。”这一句简短,却是彻底默许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蔚绛被折磨得神志都涣散了些,依稀能听见他的话语,带着些调情的意味,道:“还怕有了身子?” ………… 晨露透过纱窗洒进红宵暖房,照亮这一室旖旎。 蔚绛还在熟睡,却猛然间感受到一杯冷水浇在他的脸上。 他睁开惺忪睡眼,却发现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锐利,那人似是起了杀念,想将他的头颅割下来泄愤。 昨晚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的视线不自觉朝着那人颈下三寸看去,那里满是他留下的红痕。 “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沈憬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他早已穿戴整齐,看样子已经醒了一阵了。 蔚绛彻底清醒过来,伸展了一番胳膊,偶然瞧见手臂上血迹已经干涸的几处掐痕,诽腹一番,用胳膊撑着半边头,眼含笑意望着那始作俑者。 “殿下昨日首肯的,怎得今日便跟个被乱兵侮辱的良家少妇似的,现在悔了可没得回头药吃。” 沈憬确实懊悔昨夜的冲动行径。天未亮,刚一睁眼,却发觉自己被人紧搂在怀里,后知后觉那一场旖旎幻梦都是真的。 他看着那人轻佻惬意的模样,不由得将瓷盏握得更紧,他一字一句道:“昨日一场,本王冲动之举,出了这门你就该忘了。” 蔚绛似是被这番话逗乐了,他嗤了声,故意说:“如何能忘。忘了美人在我身下承欢的漂亮样子,忘了他意乱情迷时肆意抓着我后背的手,还是忘了那一声声情到深处的喘息?” 沈憬被他这番话激怒,恨不得用手中杯盏狠狠地砸在他脸上,将他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死腔调彻底砸碎才好。 见目的得逞,蔚绛又笑了,接着方才的话道:“忘不了了,我会一直记得。” 昨日□□刚烧起时,沈憬意识尚存,明明有推开他的力道,但他却没有这般做,而是乖顺地躺在他身下,这倒是令他意外。 意外,却又愤恨。 难不成沈憬平日里也这么随意地和其他男人上床?和其他男人一起共赴巫山,一起翻云覆雨!任由旁的男人在他身上留下这样那样旖旎暧昧的红痕,在他身上做出一个又一个的标记? 蔚绛思虑至此,愤恨得咬紧了牙关,眼色也难免阴沉了几分。“殿下从前也同旁的精壮汉子折腾半宿,相依而眠?” “我与谁这般又与你何干。”沈憬掠过他一眼,提了提衣襟遮住肌肤上的痕迹。 蔚绛依旧不依不饶,掀开了半边鸳鸯被,又与他坦诚相见,“我是你第一个男人?” “呵,不是。” “第二个。”蔚绛看似笃定道,内心也故作笃定。第一个应当是……应当也是他。 沈憬眸光更冷,一如刀刃刮去。 “殿下,记得在疤上涂抹些羊脂膏,您这样美的身子却留着这些伤疤,太可惜。” 他从前常往沈憬居住的小院送这膏药,念着他身上旧疮,奈何膏药治标不治本,只能淡些痕迹,不能从根上治。 沈憬听闻“羊脂膏”,手上羽扇悬在半空,稍露怔色,半晌起了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瞧着窗外朦胧的日光,怕是卯时已过。 蔚绛望着地上被撕碎的衣物陷入了沉思…… 这烬王殿下,真是不留情面。 沈憬不习惯带着贴身小厮,他本就有武力护体,昨日一行便是无人得知。 好在香雪阁位落于京中闹市,与烬王府不过二里路,很快就到了。 待他赶到朝堂上时,便听见群臣早已议论纷纷。 “殿下从不误时,不知今日怎了,竟晚了半个时辰,”最后排的青衫小吏轻声议论着。 那人右侧的小吏附和着,“这探花郎也没有到,怕是要刑罚伺候了。” 太监的尖锐声音赫然响起,厅中瞬间宁静,针落可闻。 “烬王驾到——” 百吏齐身行天揖礼,“烬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憬身着一身绣着飞天云鹤的青蓝锦袍出现在百官眼前,他衣襟上是银白流月纹,腰间佩着白玉云龙佩,步履间广绣如云。 他的青丝半散在腰后,偶有几缕飘在身前,更衬的人不落凡尘般动人。 沈憬上朝时从不坐皇位,他只站在至高处俯瞰众官。 皇位对于他来说是座樊笼,他年少时也曾向往过,可他今年三十有二,对于这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只留下厌恶。 他佯装不知情地细数了一遍新晋进士们,“蔚二相公呢?怕不是睡迟了。” 左相李玉章为其称辩道:“蔚二公子向来注重礼节,今日怕不是害了病。” “本王昨日还见其踏入了烟花柳巷,怎么今日就病了。” 一时间朝堂内哗然一片。 又是尖锐的一声,“蔚二相公到——” 众目睽睽下,蔚绛穿了一身官袍红衣入殿,红衣上绣着几处牡丹,印证着其探花郎的身份。 他有条不紊地迈向他该站的位置,郑重行礼下跪,“臣蔚绛来迟了,请烬王殿下责罚。” “蔚二相公因何事来迟?不妨诉与本王听听。”沈憬之声严肃冰冷,使人听之便觉寒凉。 为何来迟,你沈憬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蔚绛暗自诽腹。 “报烬王殿下,臣昨日饮酒过度,今晨便觉头昏脑胀,一时不慎,竟睡过了。” “行事不慎,为官不谨,枉为朝臣,念在你初犯,本王便罚你跪到午时。” 真是公报私仇。 “状元严靖,封翰林院修撰。榜眼徐泽,封翰林院编修。探花蔚绛,赐大理寺少卿……” 自开国以来,还没有进士一甲就超擢为四品官的先例。今日蔚二相公授官为大理寺少卿,还算得上百年来头一回。 有些资历的老臣听说过兄终弟及的道理,没想到这回竟连官位也依这理了,他们一时没能摸清烬王的心思,却也不敢赘述多言。 新晋进士们任职完毕,众臣退朝,唯右相文映枝和跪着的蔚绛仍在殿内。 不过文映枝身份特殊可不止于此——她是千古第一位女丞相。 沈憬从那高位缓缓走下,来到文映枝身前,“文韫,过三日我亲自去江南查访,这朝堂就拜托你了。” “沈憬,你且放心。朝廷上这帮老奸巨猾的官吏,我定替你治得服服帖帖。”文映枝撸了撸官服的长袖,掸了掸衣摆尾端沾着的灰,瞟了眼跪着的那位,放低了些声道:“至于……” “也交给我,不必忧心。” 寒隐天之事不便直说,彼此心中有数即可。 沈憬唇瓣含笑,“阿宁过两日也送去你府上,你替我照顾着。” 这种亲和的模样真是少见,反正蔚绛是觉得稀奇,他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墙角”。 “好久没见到小宁宁了,真是思念得紧,你这一去啊,宁宁也能在我们府上住好一阵子。”文映枝与沈憬是总角之交,自然也论不上什么身份尊卑,什么繁琐礼节,从心所欲即可。 “好了,她也总说想文姑姑,倒是你忙。” “哎,别说我了。沈憬,你一个人去江南吗?” 沈憬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须臾,沉声说这:“带着地上跪着的这个。” 语音刚落,蔚绛怀着些许惊讶抬起头,恰巧与文映枝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殿试的时候他未仔细瞧过各位考官,今日仔细看,才发现这文丞相生了一双桃花眼,皓唇齿白,怪不得其有“美人丞相”的民间称号。 “诶哟,这位新晋探花郎啊,听说你昨日沉醉温柔乡了是吗?”文映枝用一种打探坊间桃色绯闻的神情好奇地望着地上的蔚绛,“蔚二相公尚未婚配,竟也对这些男欢女爱之事如此热忱,可容我冒昧问一句?” 蔚绛扬眉,“文相直言便好。” 文映枝用象笏敲了敲另一手心,带着些揶揄道:“那美人姿色如何啊?” “自然是极好的,说是京城第一绝色也不过分。”蔚绛刻意加重些声量,故意说给某位某人听。 他昂首望向他的“温柔乡”,见那人冷冷瞪了他一眼,心满意足地开口道,“只是听美人唱了几支曲儿来解闷罢了,只是那歌娘并不善歌唱,白花了我那几两银子。” 文映枝闻言噗嗤一声笑了,“探花郎银子还挺多。”她转头再看向身前的沈憬,“我走了啊,记得准时送小韵宁来文府啊!” “嗯,知道了。” 文映枝离开后,这空旷的朝堂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殿下恼了?臣不过是实话实说。”蔚绛话语未毕,那人甩了甩长袖转身离去,他理了理朝服打算起身,却听见那人清冷的声色。 “跪着,少跪一个时辰,你也不必活了。”《 》 3、心思破绽 景祚六年秋,渊和帝沈亓被其胞弟沈憬用冷刀架着脖子押下了龙椅。 自此,这位帝王就成了一个傀儡。 无权无势,空有帝王的名号,却日日被囚禁在宫殿之中,终日被困在在尺寸之地,不见天日,不见人间。 门外烬王小厮章亭的声音响起:“殿下,苏公公说这位又在闹自尽了,说是要绝食要饿死自己。” “本王知道了。”沈憬的声音响起,屋内人一听便不禁打了几个寒颤。 脚步声突兀地响起,沈亓失魂落魄地往角落里躲去。 他已经得了失心疯了,疯得不像人样,但由于沈憬的命令,他仍旧每天被打理得衣冠整齐。 “滚!别过来!”他朝着门口沈憬的身影大叫着,近乎嘶吼。 沈憬才不管他的拒绝,有条不紊地走到桌边,用御用碗勺盛起一碗早已冷掉的鸡汤。 “皇兄要记得用膳,别总是让臣弟担心。”他不带一丝表情地望着地上的沈亓,说着关怀的话,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你滚!沈憬你给朕滚!”沈亓拿起手中的御枕向他砸去,不过没有砸准,只砸歪了一只凳子。“别过来!” 卷浪云龙靴依旧和着脚步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他止不住地发颤。“你让我去死吧,我求求你了……” “皇兄说笑了,臣弟会保护好你的,好让你一直无灾无难、身体康健地活下去。” 沈憬用瓷勺顶开他的牙关,就往他嘴里送了一勺鸡汤。“喝下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亓吐了满身,“沈憬你放过我吧,你也把我流放到苦寒之地吧。”他跪在沈憬脚边,垂着热泪,苦苦祈求着。 “那样的日子太苦,臣弟舍不得你过。”沈憬继续重复着塞汤的动作。 “弟弟,我们是血亲啊……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沈亓一口都没有咽下去,塞了吐,吐了又接着祈求。 听到“血亲”二字,沈憬止不住地冷笑一声。“皇兄,那年鄞朝路远,你可记得你我是血亲吗?” “但是你活着回来了啊,你完好无损……不是吗,沈憬……你还杀尽了鄞朝皇室,一个都不留,你还立了大功不是吗……” 沈亓颤抖地说着,时而嘶吼,时而胆怯。 他不敢与沈憬对视,他将其视作猛兽奇鬼,仿佛一眼,就能将他生吞活剥。 完好无损,真是可笑。 他被折断羽翼、受尽苦楚,苦心练就的武功尽废,伤口被人踏在足下,自尊被人践踏的时候,眼前这个人正在皇宫里享乐寻欢呢。 如今种种,凡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沈亓从未想过他能活着回来,他能手脚完整地回来,他能带兵杀进皇城回来! 那是他的能耐,怎么成他沈亓的厚道了? 他将那碗汤泼在沈亓的脸上,那张本就狼狈的面容此时更显可笑,他冷冷道:“那你如今不也完好无损吗?我锦衣玉食地养着你,哪里亏待了你!” “我生不如死!我求求你了!让我去死吧!”沈亓发了狠地推他,但太久没进食,他根本没什么力气,对沈憬来说也根本没有杀伤力。 “你杀了我吧,你用剑砍死我,我不想活了!我死了才能跟父皇状告——” 沈憬没给他说完的话的机会,喝道:“陛下,少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哪能让你去死啊,我要让你长命百岁。”他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威胁地说。 他不想再呆在这个疯子身边了,转头对苏公公道:“苏玉,喂陛下进食,他若饿死了,本王定割下你的脑袋。” “喳。” 沈憬走出了宫殿,还清晰地听着里头人的喊叫:“沈砚冰!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呵,好像你有好死一样。”章亭忍不住呸一声。 “章亭,我们回府。”沈憬不愿再去理会里头这个人,他确实没这等心境。 昨日之事已叫他心烦意乱。他身上也疼得厉害,人也昏沉,腰也酸胀。甚至怀疑自己昨夜鬼上身了,才允了那人的动作。 章亭跟上来,“是,王爷。今日是小郡主生辰,府里头该置办的已置办妥帖,不知殿下是否还要添些什么?” “我在琳琅斋定制了一串翡翠珠链,你待会儿去取了回来。在锦食堂买几盒玉莲酥来,阿宁素爱这种糕点。”沈韵宁是他手心的珍宝,他自然记得女儿的一切喜好。 “是——” 沈憬突然打断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算了,你不必去了,本王亲自去。你去文府请右相、齐姑娘过来。”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章亭还是老实巴交地应着,“是,殿下。” 沈憬拳握得更紧。 那个混账,还是弄在里头了。 半个时辰后,换好常衣的沈砚冰走进了一家药铺。 他穿的衣服算不上华丽,但他的气质实在矜贵,常人一见便知是贵客。 “这位郎君,需要什么药材吗?”药铺老板赶紧迎了上来。 “川穹、当归、桃仁、红花、姜炭、灸甘草。” “这是……”老板一听便知这药方的功用,也忌讳着没说出口,“客官需要几副药啊?” “嗯。”沈憬垂眸,浅声道,“这药伤身吗?” “是药三分毒,这药喝多了可致女子不育的。郎君你若怜爱你的妻子,那便少让她喝这种药。多生养几个又何妨,多子也多福嘛。”老板嬉笑着劝慰他。 “十副。” 老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了,心中暗讽这年轻人既不节制,又听不懂话。“三十文。” 蔚府 跪到午时的蔚绛刚回府,烬王殿下那万两银子就风尘仆仆到了。 章亭陈述着沈憬的命令,庄重地说:“蔚大人,请跪。” “我们殿下说了,跪半个时辰,即可受烬王殿下赏赐。” 蔚绛没好气地跪了,这么跪下去膝盖都要出走五十里了,倘若明日可以不去上早朝就好了。 此时章亭又发话了,“蔚二相公得殿下命令,三日后同殿下一同出发前往江南,这几日无需早朝,好生休养。” 郁杰见着蔚绛刚跪了半天回来又跪上了,急得不知所措。“诶呀公子,你那日夜深了去见殿下是不是惹怒他了啊,他怎么好像针对你。” “哼哼。”一旁的章亭清了清嗓子,示意郁杰终止不敬之词。“我们殿下可没这么斤斤计较。” “好了好了,殿下让我跪着,还给我这么多白银做赏赐呢,跪跪也无大碍。”蔚绛嬉笑着说,“你去忙别的吧,我若是跪得不好,又得加时辰了。” 汉阳弄烬王府 沈憬刚一回府,就见一团粉红色的身影飞奔过来,直直扑在他身上,清脆的声音响起:“爹爹回来啦!” 沈韵宁今日戴了一顶西域红镶石冠,穿了一身苏绣丝绸锦衫,脖子里还挂着一颗耀眼的翡翠宝石,更显俏丽可爱。 “阿宁今天这么漂亮,是云烟姐姐替你打扮的吗?”沈憬还是像抱三岁娃娃一样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语气和缓轻柔地说,一边还向匆忙跟过来的云烟点头示意。 “嗯!云烟姐姐还给我编了好看的头发呢!”沈韵宁欣喜地说,小手扒拉着爹爹胡乱地舞动着。 “映枝姑姑到了吗?”踏入含元阁,他将沈韵宁放了下来,递给她一个精致的红匣子,“生辰喜乐,阿宁,爹爹愿你岁岁平安。” 他吻了吻女儿的小额头,眼底满是爱意。 “谢谢父王!”白嫩的小手打开那小匣子,发现是一条漂亮的手串,她眉毛都快要翘上天了,“好漂亮呀,阿宁好喜欢!” 沈憬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喜欢就好,这些糕点去和姐姐们分了吧,都是你爱吃的。” “好!”沈韵宁接过快有她半个人高的点心盒,俏生生地离开了。 “当心些,别摔着。”沈憬有些忧切,一直盯着孩子的背影,直到有侍女接过那食盒他才收回了目光来。 “哎呀,这烬王殿下还有这么柔软的一面呢。”文映枝早就在一旁看着二人,她背靠着红木门,嫣然一笑。 她侧目瞥见沈憬手里还拿着几袋药材,“沈憬,你近来抱恙了,怎么抓了这么多药?” “近日染了风寒,总不见好,近日就多抓了些。”说罢,他便将药材交给章亭,“交给微安阁吧,晚些时辰再煮也无妨。” 文映枝闻言便也不作追问,只是好奇地望着他,“光顾着调侃蔚小子,都忘了问你今日怎么来迟了,六年来第一次诶。” “我见着那小子在烟花柳巷,自是说明,我也在那儿。” “诶哟,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去那处儿逛了呀,那酒是你同他一起喝的?”文映枝有些诧异,直了直身子,眼微睁大,疑惑地想问出个前因后果来。 “自然。” 意外地,一道深沉却又不失清冷的男声于厅中响起,“喝酒?” 二人看清楚来人,立即恭敬道:“师父。”“扶先生。” 扶余虽年近六十,但究其样貌,也不过三四十的模样罢了。 他身上的清冷气场与沈憬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岁月的儒雅气质,亦是他前些年未曾具有的。 “砚冰,此去江南,姑苏常氏灭门案你留意一番。常允康多次前往苗疆之地,其后缘由,你且摸清。” 沈憬应下,“是,师父。” “扶先生近日可见我父亲,他可安好?”文映枝在长辈面前也是一番沉稳的姿态。 “小韫,文先生很好,你也常去看望他,他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时常惦记着你。”扶余隐居在别野山中,那是他曾经学武的地方。 而文映枝的父亲文淮曾与他师出同门,乞骸骨后也隐居在此,故而两人交集不浅。 “文韫知晓,不日定去看望父亲。” 夜幕遮去日光,唯天际那几点繁星,依旧注视着方寸人间。 烬王府中热闹的生辰宴已然过去,今日的小主角已经被哄着进入了梦乡。 府中最奢贵的一间卧房,便是小郡主住的这间玉清阁。 沈憬坐在这拔步床侧,端详着女儿的睡颜。孩子模样随他,独独那双明眸深些,总让他想起那位,故而瞧多了总让他暗自神伤。 六年了,阿宁也从刚降生时两个拳头那么点儿长成了现在这般。恍如隔世,也不过如此。 过了许久,他捻好沈韵宁的小被子,吻过孩子的额头,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他刚一阖上门,便见身侧一只灯——扶余一直在门外等他。“师父。”他轻声道。 二人坐在一处堂下,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的扶余总在这庭下教授他武功剑法,他一练习,便是一整日。 月色不同曙光般明净,却也足够照亮二人的身形。 片刻后,沈憬才缓缓开口,“师父,你这些年查到些线索了吗?” 扶余似乎早就知道了他会问及此事,只是揽了揽他的肩膀,“砚冰,我只查到些许,待时机成熟,我再告诉你。” “与苗疆王莫微烬有关是吗?父皇尸身上有苗疆虫蛊的痕迹。” “虫蛊确实出于西南樊水,与莫微烬是否有关,我还得亲自会会他。最近,手下发现他出现在儋州。” 先帝的死一直是他心底一道无法迈过的坎,十二年未果,是一道经久未愈的伤疤。 “师父,江沁晚不是我母亲,对吗?”他突然转变了话题,他的秀眉微皱,似乎在祈求一句肯定答复。 扶余握拳的手不禁更紧了几分,“为何这么说?” “她从未怜爱过她的次子,且她并非函因血脉,我却能……” 扶余明白他话中之意,“若是沈氏血脉中有人是函因血脉呢?” “不然,我早就查过,并无。师父,你可认识那人?” 落寞之色在沈憬的眼底蔓延,渗入心脏。 扶余察觉出他的异样,“我与南瀛而立之年才相遇,彼时,你已经六岁了。我只当江沁晚是你的生母。”他顿了顿,看了眼沈憬,“你今日怎得了,竟说起这些来。” 沈憬一举一动所携之意又如何能逃过师父的眼,就算他嘴上不说,扶余也能从他的神色里一眼看出端倪来。 “碰上什么事了,小憬,你从来不会这般犹疑。” “无妨的。”沈憬不动声色道,他在师父面前总像个孩子,总能被他一眼看穿心思,怪不自在。 扶余薄唇微动,“遇见谁了,你……”他忽得没了下句话,盯着沈憬看了会儿,才缓缓道:“微元阁的药,我看过了,那药伤身。若是旁人,你不必喝。若是那人,喝也无用。” 至于那人,师徒俩心知肚明。 扶余也清楚沈憬,自知他并非随意乱性之人,除非真动了心,否则绝不会与人苟合。 沈憬这些年来如何,扶余自是看在眼里。他也有悔,悔在当初私以为不该插手小辈的事,才让他们如今落得这般。 “师父,他死了。” “你未见他尸身,又如何能笃定他的生死?”扶余见他眼底含着凄凉,低叹了声,“当初你留下阿宁,你的心意自己又岂能不知。”《 》 4、肆意轻薄 沈憬垂眸片刻,偏头望了眼孤月,“嗯,知道了。” “我不知遇见何人,若你当真对他有意,此人秉性纯正,且你信得过,留在身边做个伴也是好的。小憬,这些年,你也不好过。” 扶余鲜少唤他“小憬”,自他及冠后总唤他表字,今日却连用此称,饶有劝说之意。 “我对他无意。” “倘若无意,你喝那药又是为何?” 没料到师父会说这话,沈憬沉默半晌,也没能接话。他悔恨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竟与个刚相识不过几日的人行欢好之事。实在不合他本性,却又的的确确是他做出来的事。 “一时着了他的道罢了。” “小憬,你若当真被人算计,又如何能放过他性命。你的手段随我,我又如何不了解你?”扶余提起灯盏,衣袂迎风飘飞,他留给沈憬一个背影。 “明日是怀虚先生忌日,我一早便赶回别野山去,你且早些歇下吧。” 怀虚先生是扶余学艺的师父,也是他实际的养父。 但由于怀虚先生六亲缘浅,终生不能有子嗣,所以扶余如此称呼是为了避谶。 “师父也早些就寝。” 汀屿阁 寝殿内放置的那碗汤药早就凉了,沈憬沉思片刻,还是端起后就一饮而尽。 与其相信道理,不如绝了所有祸患为好。 今日总觉昏沉,身子也沉,腹部也隐隐作痛,他起初没留意,现在却不得不在意了。久不经情事,一日破戒,竟这般难受。 他用骨节轻抵着头上穴位,缓了些气,才堪堪好受了些,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他忽得明白了缘由。 屋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殿下,清华池已经安排好了,王爷可以前去沐浴了。” 待他褪尽身上衣物,他才看清身上密布的红痕,满是蔚绛留下的痕迹。甚至腿根处,还有清晰的咬痕。 他早上醒得匆忙,都没来得及看清身上痕迹就匆匆裹了严实。现在看清了,想杀人灭口,却来来不及了。 他们昨夜疯得不像话,明明是在做极乐之事,却像极了发泄压抑已久的情绪。他们从榻上到地上,又从地上到桌上,折腾了半宿,直到他筋疲力尽被人箍在怀里,才终于结束了这一场恶战。 没人能扛得住这么弄的,就算是他这样身手的人也不例外。没因纵欲过度死在那榻上都是命大。 沈憬真觉得自己疯了,疯魔得不像话。只因为蔚绛与旧情人的几分相似,就着了他的道,让自己沦为那人泄欲的解药。 蔚绛的东西还留在他身子里,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出来,真是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胯骨那儿还留着两个手印,昨日那人一直掐着这处儿,指痕还隐隐约约印在他肤上,沈憬低头看着那儿,昨夜一幕幕又涌上心头。 “殿下今日竟别有一番风情。” “这只耳坠与殿下极配,我很喜欢。” “殿下这胸膛美而有力,肤若凝脂,美得不可方物。” …… 蔚绛口出的那些虎狼之词一时间再次蹿进了他的脑海中,他握紧了拳头,却又无处释发,只能打向了水池面,溅起几处水花。 “混账!” 三日后,启程的日子到了。 蔚绛一出府,便看见烬王的马车已经在等他了。 “蔚二相公,这边请。”章亭恭敬地说,伸手指着方向。 “好。” 他一入马车轿中,来自沈憬的凉意就立即渗透了他,他也不恼,陪着笑,静静地与他对视。 “殿下久等了,下官来迟了。” 见对方并无什么答复,他便想坐下。谁料此时恰碰上马车发动,他一个没站稳,重重地撞在了沈憬身上。 他更健硕些,撞得沈憬头脑发闷,他没好气地说:“蔚大人这么急着投怀送抱。”他抬手便想着推开他,奈何刚一伸手就被那人单手钳制住,暴力地按在头顶。 “我不仅要投怀送抱,我还要求个吻痕。”说罢,蔚绛也没给他反抗的机会,蛮狠地抵上自己的唇去,贪婪地品尝着沈憬口中滋味。吻罢,还轻轻舔舐了一圈美人的唇周。 他这才舍得放开沈憬,刚一松开他的手,便听见愠怒一声:“你发什么疯?” 沈憬又一次被他亲得发昏,皱着眉,眼中朦胧依旧,刚被钳制的手腕处也隐隐发痛,他抬手一看竟已被勒出红痕来了。 蔚绛这回强吻,没有缘由。他看见沈憬,便情不自禁吻了上去。就算硬要搬个理由来…… 惩罚他,乱跟旁的男人上床。 蔚绛极快地从前襟取出一物,在沈憬滚烫的携着怒意的注视之中,小心翼翼地挂在了他的右耳上。 是那耳坠,是那日落下的。 “殿下可还记得,这耳坠是您情动时,我忧着伤了您,才摘下的,否则我是不会摘的。”蔚绛擦过他的侧脸,小心把弄着那枚耳坠,以一种极为暧昧亲昵的姿势贴着他,另一只手摸到他的后腰处,将他揽得更近些。 沈憬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找死。 他冷冷地瞪着这个登徒子,因亲吻过而红润的唇瓣翕合着,隐忍着浓烈的情绪。 “殿下可知为何?”蔚绛见他这般,更是激动,不愿撒手。 这简直比春/药还能蛊惑人心。 沈憬后腰用力,拉他自己与他的距离,却又被他一寸寸推近了来,他阴狠地说:“滚开,本王杀人不眨眼,你离脑袋落地不远了。” 当真不眨眼吗?六年前是谁提剑的手都在颤抖?不也是你沈憬吗。蔚绛微微扯了扯唇角,马车的颠簸无意将他二人颠得更近些,他的唇不过一寸便能贴上沈憬的额。 这样的冒犯姿势,违背了身份尊贵,他却丝毫不在意。 反正更不敬的事都做遍了,还怕这些? 他没理会沈憬威胁的话语,而是接着方才自己的话,道:“这玉耳坠戴在殿下耳上,更衬得容色万千,美艳不可方物。” 当然,如若配上当夜美人情动,眼角微红,眼眸噙泪道模样就更好了。这番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暗中设想着,心下又是欣喜。 沈憬面不改色,耳根处却沾了些绯红,“说够了吗?”那人总让他觉得莫名熟悉,让他恍惚不已。他心沉下来,望向那人的神情更冷。 “殿下,你若杀了我,又要和谁共赴巫山?”蔚绛这才接着方才他说要割了自己脑袋的话,不急不缓地说。 “本王与谁共赴巫山,与你,没有半分干系。”沈憬带着几分不屑道,眼底含着讥笑,抬指伸进蔚绛的黛蓝色前襟,一字一句道:“自然可以是任、何、人。” 蔚绛盯着他半晌不言,用力地攥住他扣在自己衣领中的手,握得愈发用劲儿,“那下官别无他法,只能杀尽殿下所谓的‘任何人’了。” 他前倾站在马车里,整个人似是半压在沈憬身上,举手投足都带着些压迫。 沈憬极其厌恶这般要屈于人下的姿态,他的手还被人紧紧攥着,他怒意更甚,咬着后牙,却意外地发现自己…… 错愕间,又听见那人的声音。 “殿下,我想要你。” 就是这样一句不入流的、污秽的话语,直直地、毫无防备地砸进沈憬的耳中。他两腿发软,不知缘由,但多数是因为眼前人,就如同那夜一般。 他既羞愤于自己的身体反应,又愤怒于蔚绛的荒唐话语,他咬牙切齿,“滚。” 蔚绛按着他上身,一手探尽他的下摆,听着那人愈加粗重的呼吸声,一寸一寸摸到了他腿跟的位置,轻轻地掐了一把,明显地感受到那人在发颤。 他暗自诽腹,离了我,谁能将你的身子摸得这么通彻,能把你弄成那般漂亮的模样?就算真的敢有旁人,他也定要提了刀剑将那人活剐了! 在将要擦枪走火之时,蔚绛收回了那只手,乖顺地落了座。 “殿下的车马太金贵,下官第一次坐,难免有些不熟悉的。”蔚绛终于坐稳,眼眸带笑,佯作一副歉意满满的模样,好似方才蛮狠强吻、肆意轻薄之人并非他一样,“还请殿下见谅,别再罚跪下官了。” 沈憬脸色冷,声音更冷,“也不知蔚大人上次跪得如何,本王事务繁忙,没来得及亲自监督。”他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像是在用眼神刀活剐那人。 “自是按照殿下的吩咐,老实跪完了。”现在这膝盖还肿着呢。 “听说你购置了一处宅邸,怎么,蔚昀的宅子不够你住了?” 蔚绛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传到他的耳朵里,但也不意外,毕竟连他在青楼里寻欢作乐这等事都能通报到殿下耳中,区区买个宅子又算得了什么。 “回王爷,兄长的宅邸自是留给我小侄儿的,我霸占太久也不合礼数。况且,殿下买臣初夜的银两也是足够的,只是臣每月还需补些月供,日子会艰苦些。不知殿下是怜悯臣,再赐臣一笔,让臣免受挨饿之苦。” 那美其名曰的赏赐是什么,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沈憬想羞辱他。 是想买他初夜。 “殿下,这银子你可算是打水漂了,昨个儿,我可不是雏子。”蔚绛诚挚地说,“殿下而今也算得我的人了,不过不是头一位罢了。” 沈憬赏他冷眼,也不知道这等人事有什么好自矜的,念着他年岁,想着他初经人事自然沾沾自喜也合理,幼稚可笑的紧,便也不打算理他。 “你若是想被本王一脚踹下着马车作这京中的笑柄,你就接着说。” “下官自是不敢。只是不知殿下为何在百官中选择了臣,与您共赴江南?” 择共事之臣,自不能随心所欲。沈憬本来也没有要他同去的想法,只是那夜蔚绛的言论,让他不得不怀疑蔚绛也是无咎山的人。 无咎山与寒隐天相较量,自是小巫见大巫,掀不得什么风风雨雨,就算要覆灭整座山,也不过在他沈憬一念之间罢了。 只是,他对这个人起了兴致,企图摸清他的底细。 遐思间,那人望向他的眼神更为炙热,盯得他心底发痒,他抬眸瞪了蔚绛一眼,“还没看够?” 蔚绛依旧是一副面上正经却隐隐显得轻佻的模样,“回殿下,没有。” “……”有病。 从燕京到姑苏的路程走陆路太颠簸,又不容易找到落脚之处,水路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们行至燕京码头就上了沿江航行的轮船。 轮船是由姑苏一个有名的商贾斥巨资打造而成,船上的设备与装饰便足显其金贵。船票的价格也较一般贵了不少,往往只有官宦富商之家才会选择乘坐。 沈憬与蔚绛二人都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小厮——郁杰、章亭。抛开各主子的恩怨不讲,这两位小厮也像是冤家见面。两个人又都年轻气盛,总是在比谁能气死谁。 为了不惊扰民众,二人各自使用了化名——韩瑾、方易。 倒不说蔚绛这位新晋的探花郎的名声或许还未传至江南一带,这沈憬的名声可是足以震慑一方的百姓。这渊朝上下,谁人没听过他的名字? 上船后,沈憬便跟故意躲着他似的,刻意选最偏的厢房,不愿和姓蔚的多接触。 只是还是没甩开那人。 蔚绛问了船总处,千方百计打听了沈憬的厢房号,要了他隔壁的一间。 沈憬无奈看见了他,只能朝他白了一眼,旋即合了门,眼不见心为净。 江南一带自古繁庶富裕,百姓安居乐业、幸福美满。只是海盗之事最近频起,惹得民众也忧心忡忡。 不巧的是,海寇也盯上了这艘价值不菲的轮船。 海寇登船之时,正巧是客人们用晚膳的时候。船上的歌舞秀正在热闹的气氛中展开,客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海寇来了!”靠栏杆的一位身形臃肿的商人突然对着海面大喊道。 一瞬间,船上的人惊慌失措,有的急忙找到孩子,带着他们匆忙离开甲板;有的不慎跌倒,又迅速爬起去找自己的友人;也有人迅速收好自己的昂贵物件,朝里头奔去…… 几个身上只穿着短裤和简陋上衣的海寇陆续登上甲板,准备着肆意抢掠一番。 沈憬和蔚绛听到呼喊声便连忙出了厢房,登上甲板来查看情况。 此时,甲板上早已乱作一团。 一个面相凶狠的海寇正在抢一个女子手中的木箱,她拼了命地想甩开这个人,却又因力气悬殊,最终还是被夺了去。 她只能跌坐一旁,无助地哭泣。 二人冲上前去,朝着这群海寇施展身手。那些海寇人虽众多,但到底只有三脚猫的功夫。 沈憬一脚踢在前头那个海寇的胸口,那人受力过大倒地,他又踩住海寇的脖子,将那只箱子夺了回来,并扔回给了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 蔚绛则是牵制住其中几人,打落他们身上的武器,捡过一二,将数人刺伤。 “别把他们打死,但允许你打个半死。”沈憬看向他发话,语气略显沉重。 蔚绛于是听话地在他们身上补了几刀,却又避开要害。 海寇中有个胆子大的,双手把持着大刀战战兢兢站在沈憬身后,应是想趁其不备从背后突击。蔚绛睨了他一眼,飞速揽过沈憬肩头,熟稔地扣在他腰上,将他拉进怀里,自己则一脸不耐烦地瞪着那个心怀鬼胎的海寇。 他轻咬了咬沈憬的耳,声也暧昧,“可以让他死吗,他拿刀对着你诶。” 沈憬知他不会放开自己,淡淡道:“随你。” “说来也怪,杀人不眨眼的大恶魔,在我这儿却这么娇软,莫不是真对我有意思?”难得这等关头,蔚绛还能说的这些调情的话。 “……”沈憬无言一阵,回眸扫视了身后那个不怕死的海寇一眼,想着他二人这般亲昵的姿势竟被人瞧见了,耳根一热,“动手吧,他看了不该看的。” “遵命。”得了令的蔚绛放开他,惬意地甩了甩自己的长剑,嘴角还挂着一丝玩味的笑,看得那海寇更是惊诧不已。 蔚绛一步步上前,不紧不慢,隐在暗处的手悄悄握紧了剑身,随着“唰”一声,那柄长剑直直得、不偏不倚得插进了那人的胸膛。 伴着一声惨叫,沈憬朝那看去,视线被那颀长身影挡了严实,他秀眉微皱,“滚开些。” 蔚绛偏了半寸,给他看着,那人死相凄惨,死不瞑目。沈憬倒也不是想看人的死相,他想看的只是蔚绛的手段。 心狠手辣之徒,与他无异。 那人又将那点视线掩上,不让他再去看死人,只听得轻悠一句,“看死人做什么,当心脏了你的眼。” 沈憬诧异,“看你,就很好了吗?” 那个海寇头子眼见得团伙被这两人打得四零八散,也难免得慌张起来。“二位大侠,我们下次不敢了,行行好,这次就放过……啊!” 沈憬单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往后一用力,那人便口吐鲜血,猩红的血迹溅在沈憬素白的袖子上,分外明显。 那人高声祈求道:“大侠……放过我——” “日后胆敢再行一次偷盗之事,后果你知道的。”沈砚冰一脚踹开那个头子,声若寒霜地警告着。 “不敢了不敢了,快走!”那几个海寇互相搀扶着逃离,一份财物也没能抢走。 蔚绛来到他的身旁,凑近他的耳边说道,“诶哟,韩公子好身手啊。” “蔚公子,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何处习来的武功,我可是听说蔚二公子不善武艺。”沈憬神色不善地看着他,眼里藏了几分警惕。 “那些都是谣言罢了,我可不是文弱书生,从小父亲便请了蜀地的师父教授我兄弟二人。” “那我该称赞方公子一句——文武双全了。” “彼此彼此。” 此时,一个轻柔娇羞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感谢二位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二人转过身来才发现是刚才那位被夺了木箱的女子。她面含羞涩,红晕已然爬上了双颊。 “这位姑娘不必客气,我们也只是刚巧在此能够出手相助罢了。”蔚绛率先开口道,虽然刚刚抢回箱子的不是他,但他清楚沈憬不会应对这等场面,便替他说着,“韩公子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那女子葱白的手指扣紧了木箱,“这里头是我母亲的遗物,我带着它们前往金陵投奔舅父,若是丢了……” 见沈憬不开口,蔚绛勾勾唇,鬼点子加上心眼子,忙不迭地说:“这又回来了不是,这次好好保管就成。姑娘你叫什么呀?今年多大了?一个人前往金陵吗?” 一连三个问题把姑娘问得都有些局促不安了。 “小女名唤颂遇,今年十七,家住京郊之地,今年父母相继病逝,只得一个人踏上这条船前往南方投奔娘舅。”颂遇垂着头,凄楚地诉说着身世的悲惨。 “坎坷已过,姑娘你以后定会平安顺遂、喜乐无忧的。”蔚绛笑着宽慰她。 “谢大侠吉言。不知二位贵姓?” “我是方易,轻易的易,他叫韩瑾,怀瑾握瑜的瑾。” 颂遇行了个礼,“那颂遇不打扰二位了,二位的恩情小女终生难忘。” 颂遇离开后,诡异的安静又充斥在二人之间。 “方相公不是断袖么?怎么又跟这颂遇姑娘眉来眼去?”片刻后,沈憬不留情面的讽刺着他。 “天地良心。还不是你一言不发,我又不能让这姑娘难堪才说的这么多话。怎么到您那儿就变成调情了?”蔚绛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匆匆解释着,他忙冲上前,“怎的?见我同旁的姑娘谈心,沈姑娘恼了?” 这一声不叫不知道,叫了就见那尚未入鞘的刀又抵在他脖颈上了。蔚绛愣神,思绪纷回六年前,那夜也是这个人,以相似的姿态,刀架颈侧。 只是这次,沈憬的手纹丝不动,谈不得半分情面。 他眼底冰凉,见蔚绛无辜地看着自己,半晌还是收回了长剑,留了句“管好你的嘴”。 暮色朦胧,这甲板上点着几盏油灯,却还是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别跟过来,离我远点。”沈憬下了逐客令,却对身后那人没有什么用。 他还是自顾自地追了过来。 “韩相公这白衣真是可惜了,染上了血迹怕是洗不干净了。”蔚绛抢过他的衣袖,略带忧伤地说。 “一件衣服而已,洗不干净就扔了,我还差这点钱吗?”沈憬用力甩开他,只觉得有些无语,压抑着声音怼道。 “行,我知道韩公子豪气了。”蔚绛只是觉得一尘不染的白衣被鲜血玷污确实可惜。“你用过晚膳了吗?” “这般大胆不敬,小心本王割了你的脑袋。”沈憬听着说“你”“你”“你”的,心下甚烦,忍不住警告他。 “是,请问殿下用过晚膳了吗?”蔚绛俨然一副讨好的模样。 “看着你气饱了,你若是现在滚开,我就不追究。你若是一直赖着不走,你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好嘞,下官惜命这就退了,殿下记得用膳。” 沈憬转身回了厢房,静静地坐在床沿。 有病。 他还是这么想。 居然敢叫他沈姑娘? 是想死吗! 明知他杀了蔚昀,又为什么不报复他,还嬉皮笑脸留在他身边。究竟是“兄弟情深”戏码是演的,还是蔚绛已经把自己划进了“死局”。 蔚绛的身手完全不在他之下,内力自然也不容小觑。与他过多的纠葛是对是错,沈憬自己暂时也不能想透彻。 还是说,他到底是不是蔚绛……《 》 5、客栈情乱 海寇之事过后,船上日子也算平稳。 船上总管因平定海寇之事而想隆重感谢他们一番,不过也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并婉拒了。 当然,这些都是蔚绛做的。 沈砚冰人若其名,他周遭的空气都因为他而冷却三分,自然让生人不敢靠近。 这船也是终于驶到了岸,船上的旅客大多是归乡之人,他们与亲友相拥,喜极而泣,并诉说着这一路的景物与颠簸。 章亭第一次到这江南,见着小桥流水人家的美景,忍不住感叹,“姑苏到底是美啊,怪不得古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呐。” 郁杰是金陵人,虽说金陵与姑苏还是有一定距离,但对这流水景色也早已见怪不怪。 他看着章亭不值钱的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哎呀,就你读书多,就你会背古诗。” “你怎么说话呢,你!”章亭气得在他肩上捶了一下,“真是的,感叹一下还不行了。” 两人时常发生口角之争,蔚沈二人也早已见怪不怪。 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自家小子闹去了。 “殿下来这姑苏是为了查什么事情?”自打上次“割脑袋”威胁后,蔚绛便恭敬地称呼他,“不敢”逾越。 沈憬跟看白痴似的瞪了他一眼,就是白痴,这么多天了都不晓得来这儿的目的。虽然他也没告诉蔚绛过。 至于为何没说过。 自然是因为他日日躲着蔚绛,他头一回不放心自己,担心自己再跟上回一般糊涂,着了他的道。 他敛了敛神色,不轻不重地说:“捉贪官、调查常氏灭门案。” 蔚绛听懂了人话,感叹着:“哦。任务不小呢。” “章亭,你们两个去寻个客栈,置办好物件,酉时在城门等我们。若酉时已过,都未等到,那便不必等了。”沈憬不理会他,侧身对着章亭、郁杰道。 “是,公子。”在外不便称呼太过隆重,怕沾染是非。 他们两个就称“公子”,但蔚绛就除外。 常家本是这姑苏城中鼎鼎有名的氏族大家,在这座城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家族里有几代杰出人物也在朝中担任过重要职位,一时显赫非凡。 只是落得个灭门的下场,引得无数人唏嘘。 案件已经发生半月,却仍旧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害的常府周遭百姓也惊惧不堪。 一位扫地的老者正处理着地面上的枯枝败叶,眼见着二人朝着儿走来,瞥见其衣着与贵态,也知他们贵人身份,便开口道:“二位公子来这不吉之地,是所为何事啊?” 这种交涉的场合,沈憬自然不愿说话,交谈的任务皆落在了蔚绛身上,他讨好般看着老人,故作惊讶道:“不吉指的可是常氏?” “自然,凶手逃逸在外,官衙无能啊,不能还常家一个公道。”老人家须发都白了,颤颤巍巍地说着。 “老人家你可知道这常老爷有什么仇人吗?”蔚绛盯着老人浑浊的双眼问道。 老人家仰天细想了一会儿,或许是记忆不清楚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没有啊,常老爷人可慈祥温和了,逢年过节的,边上邻居多多少少都受过……咳咳。” 老人像是得了风寒,咳了几声,“常家的好处。连我都收到过寿糕呢。” 既是宽以待人,又何故沾染上宿仇呢? “哦,我了解了,老人家。” “你们是要去常府吗?可别去啊,尸身无人处理,腥味重得很啊……”老人家提醒似的拍拍蔚绛的胳膊,“看二位非富即贵的,可别脏了您二位的眼睛。” “知道了老人家,我们不去就是了。” 老人家甩了甩扫把,笑道,“不早了,我该回去照顾老婆子了。再会啊,二位公子。” 蔚绛也跟他礼貌地道着别,“再会啊,老人家。” 他回过头来才发现身边站着的沈憬不见了,寻找几番,才发现他已经往常府的方向去了。“等等我啊!” 沈憬并未理睬他,沉默地向前走,直到那人跟上来。 常府地处闹市,却仿若存在于深山老林,周遭沾着些阴森气,天若暗淡,怕是就要有鬼魅出没其间了。 尸腥气蔓延在空气里,猝不及防地钻入人的口鼻之间,令人生呕。 “呕,好难闻。”蔚绛以袖捂鼻,轻声抱怨着。 他只得到了冷冷一声,“受不了可以滚。” 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味道虽然让他十分抵触,但沈憬凭着早些年在死人堆里打仗的经历,倒也不是不能承受。 “不滚不滚不滚。” 那两扇榆木板门合着,门缝中渗出点点猩红,早已凝固,沾在木头上,稍一靠近,又是更为浓烈的血腥味。 “蔚绛,推门。”沈憬嫌脏。 蔚绛毫无怨言地撞开了那榆木门。 满地腐尸映入眼帘,俨然一副地狱之景。 横尸、吊尸、断首尸……死法不一,无一不是惨烈。 “这是得罪了什么人了,怎的死得这么惨。”蔚绛看着满地的尸体,忍不住感叹。 “你有什么想法?”沈憬不屑于去感叹命运悲惨,人各有命,他人之事又如何轮得上他来评议。“关于……死因。” 蔚绛掰开一具尸体的嘴,那尸体的嘴角淌着风干的蓝色液体,像是某种剧毒。“你看每个人都持着剑,他们像不像自相残杀?” 似乎有些道理。 “去看看常允康和他夫人怎么死的?”说罢,蔚绛便去寻找那主殿。 前厅石阶上缺了一块,像是被钝物砸开的缺口,蔚绛一时踩空,重心没能稳住就直直往后倒去,好在没有摔成残废,而是摔进了美人怀里。 沈憬方才走在他后头,恰好当了他的肉垫来,本就因尸味激得难忍,现下胸口又是闷痛。他拽着两侧的木栏才堪堪稳住身形,又加上某个人柔若无骨似的倒在他怀里,更是耗费了不少力气。 他缓了口气,一手按着蔚绛的肩,将他拎着,淡淡道:“蠢货。” 走路都能摔成残废的蠢货。 常府不小,不愧是贵胄人家,竟然建得比烬王府还要大上三分。找了很久,他们才依着服饰,找到常允康的尸身。 常允康莫约六十,身长七尺,容貌已经不可描述,牙齿脱落,尸体发黑。 他的胸膛上插着一把匕首,他死前紧握着它,似乎是想将它拔出去。 他的嘴角也淌着不明液体,也像是中了毒。 沈憬蹙了蹙眉,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兵。“蔚绛,扒开他头发,看看他头部有无重疮。” 也不是完全不能染上脏污,只不过有不怕脏的在这儿,不用白不用。 蔚绛听话得照做,确实发现常允康头部有钝器击打的痕迹。 推究常允康的死亡原因并不唯一。 他们环视了一圈,未能发现此类钝器。或许下手之人早就移走了凶物。 蔚绛看他,扬眉道:“殿下杀过许多人,这般痕迹来看,想必殿下心中自有定夺。” 此话半是揶揄,半是真情。 前朝太子的性命可不就是断送在这位的手里? 沈憬眉梢略沉,没有应答,那人的话他也不反驳,确无差池。他的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甚至…… 不谈也罢。 蔚绛刚想说些什么,却猛得回了头,朝不远处那扇染血榆木门看去。 “砰——”一声巨响,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四目相对,他们记着刚刚并没有关上大门。 奔向大门时发现那里已经被锁上,他们被困在里面了。 此时天已经逐渐暗沉,更显得诡异。乌鸦盘曲在树干上,低叫着,漫天日光骤时暗淡,为数不多的光亮落在厅前数十具腐尸上,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怖惧。 沈憬望着两侧的墙,想着不算太高,翻过去也不难。 只是此刻这府中定有蹊跷,倒不如现在彻查为好。 蔚绛也这般想着,反正不至于死在这里头,跟着些面目可怕的尸体宿在一块儿,最不济见些妖魔鬼怪,也不至于揪心太甚。 “沈憬,我去看看这府上有没有蜡烛。” “府里没有蜡烛。”说话的人不是沈憬,而是一个虚弱又诡异的女音。声音来自他们身后,如鬼魂一般阴森。 二人对视一眼,闻声回首,瞳仁微不可察地缩了些许。 那是一个浑身血迹,眼眶中溢着猩红液体的瘦弱女子,她仿佛弱柳般,承受不住风般的脆弱。 她不是鬼,但她骨瘦如柴,好像快要饿死了。 “你是谁?”沈憬率先出了声。 那女子竟开始痛哭起来,蹲下身子,缩成一团,低声喃喃道:“常家三小姐,常青也。” “全家都被杀了,只有我了……”她泪流不止,悲痛之声在偌大的府中回荡。 “三小姐为何还在这府中,不离开呢?”蔚绛不禁疑惑,这里都是死人,她一个活人留在这里做什么。 她用沾满血迹的藏青色衣衫擦着泪,呜咽着,“我……嗯昏睡太久,醒来之后就见着这番景象,觉着自己也活不下去了,便打算死在这里。” 蔚绛也没什么哄人别哭的经验,有些犯了难,只是隔着些距离对她说道:“好了好了,我们带你出去吃顿饭换件衣服。” 沈憬远远地看了常青也一眼,淡淡地却又带着疑虑,“门是你关的?” 常青也木讷地点点头,“我害怕,就把门锁上了。” 这个疑虑没了下文,沈憬没再追问。 三人来到了章亭、郁杰事先定好的客栈,四个人目瞪口呆地盯着常青也一个人进食。 她确实饿坏了,一停不停吃了许久,像是饿狼扑食般。 “常姑娘慢点吃,别噎着。”章亭见着她已经连吃两碗面了,好心提醒着,还贴心地捧上一杯茶。“看样子是饿坏了。” 一共吃了三碗面,常青也才停止进食。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与前先的“女鬼”判若两人。 “谢谢各位公子,救我一命。”洗去脸上的血迹,才发现她原本也是眉清目秀,颇有一番江南女子的婉约气质。“小女子无以为报。” “常姑娘记得那日事发时,府中发生了什么吗?”蔚绛压低声音问着,以防止旁人听见。 常青也回忆着,眉头紧锁,“那日我在陪母亲说话,二哥突然回来了,向母亲索要钱财。母亲哪里还有什么钱财,早就被二哥拿了个精光……” 泪有一瞬间滑落,沾湿了她的衣襟。 “常家看似风光,早就被大哥二哥败了个精光。母亲不给他,他就抢走了母亲手上唯一剩下的一只玉镯,弄得母亲生疼。母亲抱着我痛哭,说不想活了……”她泪如雨下,声音凄惨,不少旁客也被吸引过来。 蔚绛扫了眼四周,起身驱散了这群爱听闲话的客人,“没事没事,这位夫人说些家长里短呢,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他说“夫人”二字时,沈憬显然用异样的神色看着他。 常青也捧着那盏热茶,缓了会儿,才接着道:“不久,母亲的贴身丫鬟碎玉端来三杯茶水,让我们润润嗓子,别再难过了。一喝下去,不久就没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母亲、碎玉、翠珠的身体早就凉了,腐烂了,我才意识到……” 话到合理,挑不出差错来。 “常允康多次去往苗疆,是为了什么?”沈憬记着扶余叮嘱他的话,他借机询问了一番。 常青也顿了一会儿,才说:“母亲生了重病,父亲去苗疆寻找苗医来给母亲医治。” “什么病,这里的大夫治不好吗?”郁杰好奇地询问着。 “虽说是病,其实是心疾。两个哥哥皆如此不孝,父母亲心寒,日子久了,心里就憋出病来了。听说苗族有方子可以化解心淤,父亲才再三前往……” 蔚绛接着问道,“三小姐,你还有两个姐姐是吗?” 常青也闻言点点头,思索片刻才开口,“不过都不在人世了。大姐蘅也嫁给县令之子,却难产身亡。二姐桥也个性洒脱,素爱自然风光,前面往西南一带游历,却不慎跌落水中,溺亡了……” “请各位公子替青也查清真凶,还常家一个公道啊……”若不是章亭阻拦,常青也差点跪下祈求。 “常小姐放心,吾等自然鼎力相助。” 见常青也那里问得差不多了,且她身子又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郁杰便安排她回房间休息了。 “老板,再来一间房。”蔚绛跟客栈老板说着。 原来订了四间房,一人一间。 如今多了个姑娘家,只能分给她单独的一间,于此变少了一间。 客栈老板有些尴尬地说:“客官,不好意思啊,今日没有多余的客房了。先前你们定了四间,已经没有了。” “啊,这样啊,没事,我们挤一下好了。”蔚绛仍旧是笑着回应客栈老板。 郁杰、章亭二人插着手背对背站着,又是两副气鼓鼓的模样,估计是刚才又吵上了。 “你们两个一人一间吧,我和殿……呃公子挤一间。”他这样安排着,殊不知身后有一张脸又暗沉了几分。 又不是没有在一间房里睡过,怕什么……蔚绛不怕死地想着。 “你睡地上。”沈憬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上楼了。 郁杰、章亭二人有些震惊,但是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蔚绛也跟着走了。 两个人不可置信地望着彼此,忘记了刚刚因为什么而争执。 客房内,沈憬见那人一上来,甩了他一个眼色,随后没好气道,“我要沐浴,你去要个桶,装些水来,然后滚去郁杰的屋里待着。” “遵命,但是殿下,下官身上也有尸体腐烂的味道了,下官也想沐浴。”蔚绛还伸出自己的袖子,想让对方闻一闻。 “去郁杰的房里洗,别在本王这儿脏了本王的眼。” “下官什么样,殿下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他们可是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还怕这个。 “废话连篇。” 蔚绛这才飞奔过去准备好他要的东西,然后乖乖滚去了郁杰的房间。 还在生闷气的郁杰看到蔚绛过来了,虽惊讶但还是在意料之中,“公子,殿下把你赶出来了是吧。” 蔚绛打了个哈欠,惬意道:“倒不是,只是殿下要沐浴了,要我先滚一阵儿。让我到你这儿洗。” 郁杰不留情面地噗嗤一声,“公子,你身上这味儿确实不好闻。哈哈哈。” 两人就这么嬉笑着边吵闹边搓背,刚穿好衣服,便听见常青也的客房里突然传来尖叫。 她梦魇了。 郁杰和章亭就这么去哄了。 至于剩下两个人……是因为蔚绛匆忙间“闯错”了卧房,闯进了沈憬那一间。 此时,他刚刚从浴桶里出来,只披了很单薄的一件里衣。 打湿的发丝垂在他白皙的胸膛上,身前一点茱萸更显美丽。 “你做什么?”沈憬身靠着床沿,有些警惕地注视着他。他急扣好了扣子,扯着衣衫遮着肌肤,即使已经被看光了。 蔚绛听着隔壁渐渐平稳下来,于是决定不掺和了,闩上了门。 他欣赏着那人的身子,扬了扬唇,开口又是大逆不道的话:“遮什么,这样的身子就该□□才算不得浪费。” 这句污秽之语催红了沈憬的耳垂,他握紧了拳头,抄起一个枕头就向那人砸了去,却不偏不倚被蔚绛接住了。 “殿下爱玩这种孩子的把戏?那臣也乐意奉陪到底。”蔚绛望着他,手上还抱着他方才砸来的枕头,眼眸带笑,深邃又危险。 “滚。”沈憬看着他一步步上前来,心悸更甚。 他既不安于那人,也不安于自己。 就连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的身子到底听谁的话。 蔚绛闯进来时,他还没来得及穿上亵裤,两条修长的腿着实醒目。 他这般模样,在蔚绛那儿就被译作一句话。 勾引我呢? “我不想,你滚出去。”沈憬自然是明白他要做什么,他内心极度抗拒。眼前人底细不明,如何能跟他三番两次行苟且之事?他伸手就想去拿亵裤,却被那人抢了先。 “殿下若是穿上,我还得帮你脱下来,倒不如直接不穿了,让我也省省力气。好在……”床上多用点力。 蔚绛不把话说完,自是因为他清楚这话若是讲出来,某个美人又该恼了。 他扔开了那衣物,侧身将人按在榻上,挨着沈憬泛红的耳,饶有兴致道:“稚子见了新鲜物,总会三番两次去把弄。而我呢,和殿下行了一回鱼水之欢,便想同殿下来上无数次。” “你……”沈憬浑身发软,如何也使不得力,像是着了魔一般,他羞愤难当,刚想说些咒骂的话,唇就被堵上了,堵得严严实实。 蔚绛一连索了好几回吻,将人亲得两眼迷离才舍得放开,“省省吧,待会儿叫得也轻点,旁边都有人呢。”《 》 6、相拥而眠 今夜念着边上客房都有人,两个人到最后也都是醒着的。 蔚绛本想着同上回一样搂着人睡,但沈憬却勒令他“滚地上去睡”。 还不如直接弄晕了好,蔚绛暗想。 他不情不愿地松开,先在地上垫了一床软被,又覆上一层薄衾,可躺下后却辗转难眠,百无聊赖地盯着榻上人的背影。 屋内烛光闪烁着微光,那人只穿了一层里衣,身影也被烛火衬得清凉。 那人侧身向里,呼吸轻缓,佯作睡着。 蔚绛盯着他的肩良久,忽然无声地起身,躺到了榻上,并厚颜无耻地揽上了身前人,“殿下,我后悔了。” 他的唇近乎抵在沈憬的后颈,没忍得,还是覆了上去,温热的气息渗进里衣,掀起一阵酥麻。“还是想睡在这儿。” 沈憬经历方才那一番,也没什么兴致与他论斗,更懒得与他比拼蛮力。被蔚绛搂了半晌,沈憬才带着些厌烦道:“没跟你说过……” 方才意乱情迷,连思绪都凝滞。现在想想事里种种,愠恼又上心扉。 蔚绛上回是应了不假,只是一回也没做到罢了。 …… 听了这话,沈憬抬了手就想赐他一掌,奈何手刚抬起些就被人握紧了,蔚绛引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这手骨骼分明,纤长有力,指尖隐隐透着些绯红,贴在肌肤上却能渡得丝丝凉意来。 他用另一只闲着的手环过那精瘦的腰身,五指扣着他后腰,将他翻了个个儿来。沈憬被迫靠在他怀里,与他胸膛相贴,烫得他隐隐发颤。 “你身子凉些,我给你捂捂。”蔚绛摸着他的腰身,知道他经历方才一场,还没攒得多少力气,便又肆意轻薄起来。 话音刚落,一记狠厉的、带着劲儿的肘击便重重撞在他肋骨间。 蔚绛闷哼一声,却仍死死扣住床沿,硬是没被掀下去。他重新缩回来,揽他更紧,“刚刚都那样儿了,现在还这么有劲儿,看来我还不够努力。” “死,还是滚?”沈憬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即使被禁锢在那人怀里,也丝毫不显得弱势。 “都不想选。”蔚绛手环得更紧,指尖缓缓摩挲着丝滑的脊背,“沈憬,你杀了我兄长,那你就得作我兄长。” 沈憬琉璃般的浅蓝眸里满是轻蔑,胸膛一起一伏,总是被蔚绛的身子烫到,他眉头皱得更紧,不屑道:“你和你哥也行这般苟且之事?” 蔚绛微微笑着,眼底如同深渊一般幽暗,“自然不会,那可是□□。” 他摸索到沈憬腰部和臀部间陷下去的迷人弧度,然后稳稳地托住他的腰。 沈憬身子总比常人凉些,他想捂热这具身子,越抱越紧,那人却总想挣脱他,像是在摆脱个烫手山芋似的。 实际上,人根本就不把他当烫手山芋,而是当他煤炉。 烫死了。沈憬暗道。 “若殿下是个女子,方才我们这般翻云覆雨,”蔚绛摸着他的小腹,那儿的弧度尚未消下去,“怕不是这儿已经怀了我的孽种了?” 语罢,他明显感受到怀中人颤了下,从未见沈憬惧怕过什么,这般战战兢兢的模样倒是更让他欢喜。 蔚绛吻吻他的眉心,“怕什么,你怀不了。” 若是怀得了,得让沈憬给他生十个八个才好。 沈憬没应答,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么怕,那我帮你弄干净。”蔚绛见他模样,想到了被激怒的白兔,炸着兔毛,却还是漂亮可人。说着,他从枕边拿了块帕子出来。 本来想等哄着人睡着了再清理的,既如此,现在就弄干净了也不是不行。 沈憬看他动作,神色稍愣,随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往身后逃了些,狠狠道:“滚开。” …… 蔚绛理好了他的衣裳,用被子将两人裹得严实,不能裹得更紧些了他才停止了动作,望着枕边人的侧脸,平静地问:“你信常青也吗?” “五分信,五分疑。”沈憬眼也没抬。 “她说她关上了那扇门,我就不信。那门我堂堂八尺男儿推时都用了七分力,她一个弱女子,又挨饿了数日,哪来的力气?” 沈憬推开那只赖在他身上的手,却不料那手又挪到了他的大腿上,几次推开无果,他又实在累得紧,又知他的流氓本性,便也不再去管。 “她或许……并不无辜。” 屋舍静谧,唯有火烛燃烧之声。 “小郡主的生母是谁?”蔚绛忽然开口,他明显地感受到对方僵滞了片刻,“是鄞朝的贵女,还是……” “都不是。” “那是谁?”蔚绛紧接着追问,非要问出个谁来。 沈憬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望着半空,半晌后,冷言道:“死了。” “怎么死的?” “就像蔚公子今日说的那样,本王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其中……就包含他。” 蔚绛瞳孔骤缩。 怀胎十月为他诞下一女,他竟然毫不留情地要了那女子的性命。 世传烬王狠毒,倒真的未曾言过了。 蔚绛眸子稍动,心中早已波澜怒起。 “为何杀她?” “自然是因为——他该死。” 灯影昏黄,蔚绛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危险蓝眸,试图从中窥见藏匿其中的毒蛇。 那双眼冷得瘆人,谪仙般的人却生了副蛇蝎心肠。 可他不怕。 唯有这般的美人,才让他更有征服的欲望。 “睡吧。”他低下头轻语语,怀中人早已烦于抵抗,蔚绛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将人彻底揽入怀中。 沈憬稍携凉意的手原本覆在自己心口,却出其不意地,按在了身侧人滚烫的胸膛上。 月夜冗长,静谧幽宁,唯有风过树梢之声,与榻边人的心跳声。 清晨,客栈内已是一片热闹。 几人围坐在桌旁,各自吃着热气腾腾的面食。 外头吆喝声此起彼伏,早餐铺的老板们正扯着嗓子叫卖,讨价还价的喧闹声在耳边时不时地响起。 郁杰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蔚牧棠,刻意压低嗓音道:“公子,昨夜我起来解手,可听见隔壁有对小夫妻恩爱得很呢!听得我都害臊了……你听见没?” 蔚绛本来还因为昨晚没怎么睡着而迷糊,一听郁杰的话整个人都瞬间激灵了起来。 “没……没有啊,夫妻恩爱不是常事?他们……动静很大?” “大声么……倒也不算大,就是那床咯吱咯吱的,响了许久……嘿嘿,那男的倒是有本事,折腾了大半宿……” 即便他刻意放轻了嗓音,桌上的人仍听得一清二楚。 “瞧你这点出息,跟个市井流氓似的。”章亭嗤笑一声,顺手往他嘴里塞了块肉。 “你才——唔——”郁杰刚要反驳,嘴里就被堵了个结实。 蔚绛趁机偷瞄了沈憬一眼,却见那人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进着食,全然置身事外。 “常姑娘怎么还没下来?要不要给她带些吃的上去?”郁杰环顾四周,疑惑道。 “她昨夜怕是没休息好,方才我去敲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章亭皱眉道。 方才,他本想唤常青也一同用膳,可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应答,只得作罢。 蔚绛手中的筷子蓦地一顿,眉头微蹙:“没有应答!” “章亭,再去看看。”沈憬放下竹筷,眸色微沉。 直觉果然没错。 那年屋内空无一人。 窗户大敞着,缕风灌入,吹得床帐翻飞。 常青也跑了。 可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如何能从二楼悄无声息地逃走? 常家除了这个三小姐,还有一位大少爷没死在那场杀戮之中。 他是常卓远。 听着常青也的叙述,这常卓远不过就是个浪荡公子、纨绔子弟。是他和常家二少常卓英一起败光了丰厚的家产。 而此刻,他又会在哪里呢? 蔚绛、沈憬二人肩并肩行走在街上,由于他们出众的相貌,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讨论他们是否婚配的声音也时有响起,只不过其中一位白衣男子神情冰冷,无人敢上前询问。 前方有百来人聚集在一起,像是有什么大型集会。 “殿下,去看看?”蔚绛到底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对这种热闹场合感兴趣也合乎情理。 “……”沈憬本不想和他一起凑热闹,但那人已兴冲冲地奔向前去。 阁楼上的一位体型稍壮实的店员扯着嗓子喊道:“下一件,金镶翡翠簪——”大抵是场小型的拍卖商会,在拍卖各类金银宝物。 “这件可有来头了,是鄞朝某位贵族夫人留下来的呢。当然这件仅展示,只看不卖啊。大家快瞧瞧看吧。” “喔唷,看上去就是皇亲国戚的东西,普通人家得了去可无福消受啊。” 众人议论纷纷,各自都持有对这件宝物的看法。 沈憬的目光在触及那支钗子时骤然凝固。 他眉梢微沉,若有所思。 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金钗,是凶器。 这只金镶翡翠簪是鄞朝皇后南芷的旧物,也是这只簪子——让他了解了南丽华的性命。 “怎么了,殿下喜欢吗,想买给小郡主?”蔚绛没有眼力见儿地问着。 “俗物。” 蔚绛留意着他的神色,不快道:“切,明明很华丽啊。” 沈憬不再理会他,“去赌坊。” 至于原因,自然得从常卓远那儿推究。 纨绔子弟最爱去的地方就是烟花柳巷之地,那儿的温暖香玉便是他们倾爱的温柔乡。 姑苏最大的青楼名为媚香楼,一侧还连通了姑苏最大的赌坊,在这儿败光家产也绝非难事。 “请问二位公子贵姓啊?”门口迎宾的小二一脸谄媚地询问着。 “本人姓方,他姓韩。” “好的,方公子、韩公子这边儿请。”小二指着方向恭敬地说。 现在还是白天,这楼里便没有那么多的客人。 虽说有些歌舞演奏,听者也不在少数,但终归是少了夜晚时分的热闹气。 二人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便走了长廊到那赌坊去了。 那赌坊中人肉眼可见的多了不少,有人在赌棋,围观者者绕了一圈看得津津有味。 一阵掌声骤然响起,大概是有人赢了棋。 “谭公子好棋艺啊!可要再来一盘啊?”有人对着一个身着青蓝衣衫的年轻男子说着。 他摆手拒绝道,“家父责令不可在外久留,泊瑜就先走了。” 谭泊瑜,县令谭锦松的独子。 沈憬已经查过姑苏所有父母官的家庭背景,这一家记得尤为清楚。 意外的是,竟在此处碰见了。 谭泊瑜同他擦肩而过,他瞥一眼打量了这个人。 样貌出众、气度不凡,年十九,未及弱冠之年。 谭泊瑜同知县云海生的女儿定有婚约,并且婚期就在五天后。 “常大少爷,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能还啊?还是拿你爹娘的尸骨抵债啊?”一声声咒骂从角落传来。 眼见的一个男人被推搡到角落里,身边同样围了不少人,有些还在对他拳打脚踢。 那个男人,是常卓远。 他们走到那处,本想先看看情形如何。但那群人打得太凶了,再打一会儿,估计常卓远就要被打死了。 “诶诶诶,别打了!”蔚绛赶紧扯开了几个殴打者。 “少多管闲事,要么替他还钱,要么滚。”为首者凶狠地瞪着他。 沈憬在冷玉之声从众人背后响起,“多少钱,我替他还。” 一时间,无人敢说话。 “九百两白银。”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喊道。 “哦?九百两,本王要是没有呢。”沈憬的眼神如刺刀,能生生剜人血肉。 为首者显然被压制住了,却又带着几分不信,挑衅地质问,“哪门子的王爷?连个像样的侍从都没有。肯定是……肯定是诓骗我们兄弟几个。” 沈憬今日带了一把折扇,他从腰间取下。 这扇破空而出,那扇子外沿薄如翼,却不失锋利,一下便割破了那人的脖颈。 扇子先是打到墙上,将那墙角里的人吓得不轻,而后则折返回来,沈憬一个转身即稳稳接住。 “啊!杨哥!”那群人被吓破了胆。为首者也捂着脖子满脸惊惧。 “哪门子王爷?”沈憬向那群人踏近了几步。那群人拼了命想往后逃,却发现逃无可逃,害怕地快要喊出来。 “烬王魏其侯,沈憬。” “烬王”、“魏其侯”这两个词一出,在结合眼前人高贵清绝的气质,众人瞬间瑟瑟发抖,站在他们眼前的可是——摄政王啊! 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殿下饶命啊,不是有意冒犯殿下的。” 沈憬扫了地上这群怂货一眼,“今日之事要是出现在他人口中,等你们的,就只有死了。滚。” 得到了命令的几人,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子偷偷抬头望了二人一眼,又惊惧地把头埋到腿间。 “常卓远?”蔚绛将他拽起来,盯着他问。 常卓远害怕地瑟瑟发抖,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嘴里念叨着“是、不是”的话。 “带他出去。”沈憬看了眼蔚绛,转身就走。 “啊,我不敢了,饶命啊!”常卓远开始几近癫狂地喊叫,显然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蔚绛嫌他烦,拧着眉喝了声,“再烦一句,你就会死。”他这才安静下来。 直至一个街角,沈憬才停止了步伐。 他猜的没错,有人在跟踪他们。 自打早晨从客栈出发,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觉得有细碎之声。 街角处人声忽然转小,唯有树叶响动之声,更衬得细碎之声清晰明了。 蔚绛往常卓远背后狠狠一踢,那人便狼狈地摔到地上。 “王爷饶命啊!饶命!”常卓远趴在地上,妄图抱住沈憬的腿,却被他一脚踹开脸,便立刻缩了回去。 “解释一下,常府的事情,本王没有耐心。”沈憬略带几分阴鸷,令人脊背发凉。 常卓远像一只牲畜一般又想去抱蔚绛的腿,又被一脚踹开,只听得蔚绛怒吼一声“说!”,他便吓得浑身机灵。 “我说,我说,我说。”他连忙点头,生怕下一刻就死了。 “那日我同……同母亲要钱,母亲不给我,我便……”边说他便害怕地看着蔚沈二人,如同受惊之犬,“便抢了母亲的镯子,然后……然后……家里就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蔚绛撸起袖子,作出要揍他的样子。“没有了?这些天躲在赌场里,常府都没人收尸。你倒真是快活。” “真的……真的没有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只能在这儿……苟……苟活。”常卓远颤颤巍巍地说着话。 虽说常卓远所描述与常青也的话大致吻合,但凶手动机为何,尚且无法推究,他们的话也不能全信。 “我能走了吗……王爷……公子。”他双手合十,好似一番祈祷的模样。 “走个屁。”蔚绛还是没忍住踹了他一脚。“没良心的蠢货。”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突然……就只剩我了……”常卓远崩溃地开始哭喊,得了疯症一般。 蔚绛一出声立刻压制了他的鬼哭狼嚎,“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然后找了一具尸体放到常府,伪装成你也被害死在那儿。” 那日他们发现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尸有两具,便猜测是常卓远和常卓英。 但后来向客栈老板打听,本来众人也以为常卓远死了,没想到又出现在赌场青楼里浪荡了。 话语一出,常卓远更加呆愣了。“我没有……真的没有啊……” 常卓远说的倒也不像是假话。毕竟一个人的神情无法骗人。那么,是谁? 基于他们的初步判断,那具男尸和另一具尸体的死亡时间相差了几日,若是几日…… “啊——”常卓远突然开始大叫。 沈憬猛然发觉背后有一丝寒意,瞬间挪开身子。 刹那间,人迅速行过带起的风吹起了他几缕发。 一道白色的身影就这样映入眼帘——是消失的常青也。 “你也去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柄匕首已扎入常卓远心口。 他显然是死了。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常青也的白衫上。 而那把匕首,他们认得。 正是杀死常允康的那柄。 常青也双眼猩红,脸上带着血迹,见常卓远死了仍未满意,发了狠地往他身上补刀。 他们也不拦她,直到那人被捅成筛子,血流了一地。 “杀人啦——”有民众发现,立刻大喊了起来。 一时间,而后又是不止的慌乱。 又是一段手足相残的戏码。 “够了,他死透了。”蔚绛终于控制住了常青也想要继续刺的手腕,对视一刻,却见那双红得些许瘆人的眼,他也不禁发颤。 常青也发了狂一样大笑,“哈哈哈哈哈,终于死了!该死!” 她笑得如同鬼魅,笑得众人都恐惧不已。《 》 7、争风吃醋 不久,官衙就派了人来。 沈憬长身鹤立于前,挡着那群官衙派来的,“这人,本王亲自省。” 此言一出,那群下属也怔然,不禁面面相觑。 传闻中烬王之貌齐潘安,气质矜贵,卓尔不凡,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怕不是…… 反应过来的众人齐齐下跪,“参见烬王殿下!” 常青也眼眸清明,面露惊诧之色,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憬与蔚绛。她昨日只觉是二位贵公子,不成想……竟是贵胄皇族! “将这具尸身移走,切勿滞留于此,惊吓了百姓。”沈憬俯视单膝跪着的一行人,“剩下的该怎么做,明白了吗?” 几人道:“回殿下,明白。” 沈憬“嗯”了声,手骨微动,示意着他们行事。 蔚绛望了他一眼,头偏了寸,似是在询问他作何打算。 “常姑娘。”沈憬不与他对视,而是对着有些狼狈地坐在一边的常青也道。他没有束发的习惯,三千青丝散在身后,偶尔经风纷飞几缕,扰动耳侧坠饰,貌美不似凡人。 若非他身材颀长,肩宽腰窄,喉骨也清晰,穿身浅色衣裳怕是都要被认作姑娘家。雌雄莫辨也不过如此。 蔚绛眸色黯淡了些,吐了口浊气。 又在勾人。 勾完这个勾那个,勾完男人勾女人,长能耐了? “烬王殿下……”常青也颔首道,神色与方才捅人时判若两人,她躲避着沈憬的视线,弱声道。 沈憬一改对外人的冰冷,难得露了抹笑意,完全不在意蔚绛的目光,“常姑娘,我们寻一处,好生谈谈。谈谈你……如何策划这一切。” 这话听上去什么都没明说,却又什么都挑明了。 常青也震惊一刹,抬眸与他对望,她眼尾染着红,怔色与惧色间,缓缓多了些认命般的坦然。 蔚绛厌恶他与一切人的接触,现在这般更是如此。他现下算是明白了古人的糟粕了,娶妻娶贤,别娶个“水性杨花”的才对。 尽管那位“水性杨花”什么都没做,只是与旁人交谈了一番罢了,更谈不得肌肤接触。倘若真做到了那一步,那位“旁人”的皮就该被蔚绛活扒下来了。 他就应该去寻根麻绳来捆住沈憬的手脚,让他离不得自己半步,不得不依靠自己活着,满心满眼都再容不得他人。他就应当狠心些,强势些,让那人沦为自己的掌中之物才好! “蔚绛。”沈憬见他恍惚,扬眉呼唤他。 蔚绛心中计划瞬间化作灰影,眼一瞟,毫不违和地道:“欸。”就像应答主人的家犬那般温顺。 居然还想着囚禁主人? “主人”漠然瞧他一眼,面不改色地说:“去打听个地方来。” 他没好气地走在沈憬身前,带着他们去了一处茶楼,找老板要了间独立厢房,却在入门时停住了步子。 “蔚公子,你在外头候着。”沈憬侧身,不容置疑道。“常姑娘你且先进去。” 常青也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二人,总觉得他们身上的气氛莫名诡异。她不去多瞧,毕竟她大仇已报,就算死也无遗恨了。 “容你与女子共处一室,我怕你又去勾引人。”蔚绛垂眸,凝望着他道。 “勾引?又?”沈憬不觉得自己勾引过谁,不解地蹙眉,语气更冷,“你要是自己没事做,就脱光了跳进姑苏河里去游个几圈,总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叫人心烦。” 蔚绛对后一个话茬没有丝毫兴致,压低了些音,轻佻道:“昨夜,不是你勾引的我?”衣裤都没穿,露着两条腿给他看,不是勾引是什么? 虽然,好像是他不让沈憬穿的。 “……”沈憬缄默不语,有一种摸不清疯子想法的无奈,他也不知道那人哪只眼看到他勾引自己了。 还是说,心思肮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肮脏的。这句话适用于蔚绛。 半晌,沈憬终于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有病。” “我也要进去。”蔚绛愤愤地看着他说。他才不放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他知道沈憬是个断袖…… 等等,是个断袖为什么能与某位女子共同诞育了个孩子?若是没见过小郡主的模样,他还能自欺欺人以为孩子并非沈憬亲生。那日真切瞧过小丫头的模样后,他笃定了出不得假。 孩子与沈憬太像了,七分相似,剩下三分是眼。那这双眼该是随了母亲了,深些的如同曜石般晶莹漂亮的眼。 沈憬摸不清这个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莫名其妙,他不再盯着蔚绛,侧过身去,长发随之飘飞,拂过蔚绛的侧脸,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 又在勾引。蔚绛暗道。 鼻翼稍动,蔚绛贪恋这样的气味,贴着人后脚就钻进了室内。沈憬拗不过他,只得偏了几寸身子,生怕人直接贴到他后背上。 他这样位高权重、心狠手辣的人,居然会“忧惧”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沈憬自己也弄不清缘由,更不明白自己的举动…… 他将一切都归结于蔚绛与那人的几分相似。 除却这点,他实在想不到别的能让他鬼迷心窍至此的缘由了。 “能坐吗?”蔚绛冷不丁问了句。 沈憬眼皮跳了跳,瞄了眼不远处站着的常青也,想着她是否听见刚才那句“能做吗”。他愣神片刻,回眸瞪了蔚绛一眼。 “这方凳太硬,你坐着怕是难受。我去寻个软垫来吧。”蔚绛认真诚恳道。 “……”沈憬这下懂他的话中意味了,冷冽道:“不劳蔚公子费心,不需要。” 常青也没向这儿投来目光,她神色里沾了些木然,自知欺骗了烬王,自然难逃一死。做什么都是无谓挣扎罢了。 毕竟,这是个对女子极其不公的封建时代。 繁文缛节的压迫、三从四德的规束、贞洁名誉的禁锢,哪样不是杀人的恶鬼,囚人的樊笼? 就文韫这般的女子,也少不了碎语闲言。 其他女子,哪个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当街斩杀兄长,这更可谓是离经叛道。 可见她深藏内心的恨,抹杀她一切理智的恨,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中的恨…… “二位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她望着身前的两人,突兀出声。 “本王可以让你活下去,只要你想。”沈憬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指尖点了点桌面,温声道:“坐。” 常青也依他所说的坐下了,抬眼看他,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些凄凉地说:“殿下啊,我早就不想活了。” 蔚绛长身立在沈憬身后,沈憬却心有余悸,不愿把后背挪给他,微不可察地侧过些,却被人轻扣住了腰侧。他隐在长袖里的拳瞬间握紧,面上未露半分异色。“常家,都是你杀的?” 自那匕首扎入常卓远胸膛之时,他们便隐隐揣度出了灭门真凶,只是不能坚信一个瘦弱的女子能做到这般。 方才常青也那一声嘲问,倒是打消了他们一切疑虑。 “对啊,都是我杀的。他们一个一个都逃不掉。”常青也摆了摆手,直直地望向对面人,坦诚道。反正死罪难逃,最后关头了,还顾忌这些礼节作甚。 “你有什么,说吧。”蔚绛觉得她做事总有个动机,想劝她说出心中藏掖的事情。 他垂了眼帘,瞧了眼沈憬的发顶,确定他不再闪躲了,才缓缓松开自己箍着他腰的手。 “你们觉得,我是常家三小姐,三小姐?”常青也情绪似被点燃,她眼尾沾了些血丝,衣衫上沾着常卓远的鲜血,俨然一副阴狠的模样。 她收了收戾气,漠然地望着窗外,“我哪是什么三小姐?我是常家男人共用的——妓女!哈哈,他们收养我,那时候,我竟然,竟然以为自己要有家了。” 她忽然颤抖得厉害,她猛烈地咳了一阵,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他们践踏我,折辱我,我就这么……这么卑贱地,服侍三个人。后来我有身孕了,生了个女儿。” 她时而艰涩,难以把话说得流畅,因为那些肮脏的字眼曾经都是捅向她的剑刃。 “她死了!死了!被那常夫人那个贱人溺死了!她说我说我这么下贱的人,怎么配生下他常家的血脉……” 她越控诉越艰难,捂着胸口久久喘不过气。泪水如同潮涌,再也不得抑制。 “我就抱着遥遥冰冷的小身体,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她再也藏不住那哭腔,是那般的凄苦,“后来啊,她被扔进了乱葬之地。那……是我十月怀胎的女儿,她活着的时候,我连抱都没有抱过她……所以他们全都该去死!一个都不能活!” 听到这儿,两位看客的眉蹙得更紧,他们看见常青也的痛苦,自是怜悯暗生。 她又沦陷进悲恸的回忆里,双手环着像是在抱婴儿,又一点点缩回肩膀处,“遥遥……我爬进乱葬山,才找到了她……她腐烂的尸体……” “我呢,用砒霜毒死了那个贱女人和她的仆人。又用离间计,在下人之间引发内讧,让他们互相残杀,在香里下药。最后啊……用匕首捅死了老鬼和常卓恒。他们都死了,唯有那个常卓远。我以为我杀不死他了,还好你们出现了。” “下人也该死,他们,都是帮凶!” 他们不去打扰她,让她极力地倾诉。 常青也抹去了脸上的泪,平复了一阵儿情绪,木然地看向沈憬,“殿下,我大仇得报,死而无憾了。” 沉默半晌的人开了口,却是疑惑的言辞,“本王为何要你死?” “我杀了人,杀了很多人。”常青也难以置信,重复了一回自己的“罪行”。 沈憬取了一只茶杯,倒了杯清茶给她,以递茶的姿势说:“你也说了,他们都该死。” 常青也接过那盏茶,心中却久久不能归复平静,她颤抖着手,不明白沈憬话中意味。 “该死的人死了,而你,正是不该死的那个。” 这回常青也明白了——烬王放过了她。 她睁大了眼,手中杯盏落地砸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忙跪下去,跪在沈憬身前,却一时没想清楚该说什么。 沈憬睨了身后人一眼,蔚绛会意,上前搀扶起了常青也。“不必跪,姑娘还是起来吧。” “谢殿下……谢公子。”直到现在她仍有些茫然,她被蔚绛搀扶着起来,目光却落在沈憬身上,接着听见那人的声音。 沈憬轻启薄唇,不急不缓道:“无论如何……敬你,终雪耻恨。” 烬王竟然祝贺她!?连常青也都觉得不可思议,她错愕着,一时没能接上话来。 “只不过你行事冲动了些,被城中百姓瞧见了,以后自是难以立足。不如这样吧,本王给你些银两,你去别地儿做些小生意养活自己。” 常青也闻言又要下跪,蔚绛扯着她胳膊阻止了她,“殿下无需你跪。” 沈憬递了个钱袋给她,眉一滞,另一手扶了扶额。 常青也颤颤巍巍地接过,强作镇定道:“谢殿下。” 世人皆说烬王心肠狠,杀人不见血,而今这般,却是与传言中截然不同。 没再说什么,沈憬也不多留她,便让她自行离开了。 这间茶室内,又只剩下他二人。 蔚绛抱着手臂看他,忧切问:“哪儿不舒服,给你按按?” 沈憬什么都没说,眼也不抬。 “你不耐时皱眉,同难受时皱眉,差别很大。”蔚绛贴着他身侧,轻勾起他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四面相对,“你刚刚递钱袋的时皱的那次眉,显然是后者。所以……老实点,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沈憬一手抵在腹上,抬起另一只想拍开他,那人也没躲,这一掌就重重地落在蔚绛左侧脸上,瞬间红肿了不少。 为什么不躲?沈憬没想明白,眉间郁色浓了些。 “这里痛?”蔚绛伸手按在他小腹上,与他的手挨着,“看着你捂在这儿。”他动作轻缓,一圈一圈温柔地揉着,打着转儿。 沈憬垂着眼看他动作,虽然觉得这种姿势很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反正旁人也看不得。今日晨起时腹部就隐隐作痛,只不过他没放在心上,方才来了这茶馆这腹痛就更猛了些,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还疼吗?”蔚绛一手护着他后腰,一手按着,抬头望向他,认真地问。 “好了,不用你按了。”沈憬嘴硬道。 蔚绛一眼看出他在嘴硬,没好气儿道:“哦,那就是还疼。” “……” “楚王好细腰,”蔚绛前言不搭后语地来了句,“殿下这腰,可不就是楚王所好的?” 不是过分纤细,精瘦有力,前后摸着只有薄薄一片,脱了衣服却能见清晰的线条。 沈憬被他气得快要没脾气了,“不要得寸进尺。” “为什么会疼?昨夜不都弄出来了吗,我亲自给你弄的,弄得很干净。” “……”沈憬长吸一口气,拳头砸在一边的木桌上,牙关咬得极紧,“滚。” 二人去那县衙的时候,官员早已候成了一列,在府外耐心地等候着了。 当首的,便是县令谭锦松及其子谭泊瑜。 谭泊瑜看清楚烬王容貌时,便有不禁有错愕之色。 他不成想,这烬王殿下,竟是赌场中遇见的人物。 “烬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集体隆重地向沈憬行揖礼。 “谭公子,又见面了。”蔚绛看似不经意却又无比刻意地强调“又”字,惹得众人纷纷看向了谭泊瑜。 谭泊瑜清秀的脸一下就红了一片,略有些尴尬的说,“不曾想竟是烬王殿下同蔚大人,小生真是失礼了。” 谭锦松先是不解地望了儿子几眼,又出于整体考量,没有仔细追究下去。“殿下和大人,这边请。” 县衙中各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乍一看,也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既然是来偷袭贪官的,那么目的肯定不能直接挑明,以避免打草惊蛇。 姑苏县令谭锦松时年五十六,将及不惑之年才得了这一个独子谭泊瑜,自然是万般疼爱,和夫人一齐宠到了心尖儿上。 连同姻亲,都是夫妇二人多次上云家辛苦谈来的。 只是这谭泊瑜无心于仕途,虽有不凡的文采,却坚定不读圣贤书作书痴。 早些年,谭锦松也威逼过他去考科举,只不过他靠绝食来警告父母。父母亲心疼他,也只得作罢。 谭锦松面相温和,眼角处因年岁而染着些许褶皱,笑意融洽地嵌在他这张老态的脸上,丝毫不显沧桑,俨然一副和蔼的模样。 他虽说不是姑苏人,却也爱着这人杰地灵的地方,一干这地方官啊,就是满满当当三十年。 谭锦松也调侃自己说:“这地方真是把我困住了,来时微臣尚是朗朗青年,而今已是憔悴老翁咯。” 这人瞧上去并无贪相,倒与传言中相差无几。 但人,总是最会伪装的,谁又能真正做到知人知面又知心呢。 若只见一面就可以辨别人心善恶,那么这世间欺骗之事便如同薄纸般不堪一击了。 沈憬坐着朝东向的主位,他人皆站立等候着,足见其身份之尊贵。他只是坐在那儿,眉宇微沉,孤高清傲的气质就衬得这朴素的官府也变得无上尊严。 “谭大人心系江南百姓、功绩伟岸,名声传至燕京,本王自是赏识。” 沈憬拂袖饮茶,饮毕,“听闻谭公子喜事将近,本王也提前在此贺喜了。”他对上了谭泊瑜七分惊讶的神情,浅浅笑着。 “微臣替犬子谢过殿下了,犬子尚年幼,能与云家贵女喜结连理,实属高攀了。” 谭锦松说着还向一旁的云海生投去谦逊的目光。 蔚绛则细细打量着这些官员,全神贯注又不显刻意地捕获着大厅中每一人的神情。 当然,这种场合他这种新晋官员自然还是少说话、不说话为好。 这也是烬王殿下颁布给他的任务。 云海生行了礼,缓缓开口,“殿下同蔚大人难得行至江南,不知可否有闲暇与兴致莅临两个小辈的婚宴呢?” “能参与此等喜庆之事,本王也是相当乐意。”沈憬笑着开口道,“蔚大人年纪轻轻尚未婚配,对这等喜事自然也不会推脱的,是吧?” 他转头向蔚绛看去,看似关切地询问着。 “回殿下,下官自然。”蔚绛恭敬地回应着。 听闻喜事,这厅中紧张地氛围也才略有缓和,纷纷向谭、云二位恭贺起来。 谭泊瑜却面色反常,似乎心中掖着许多的话不得倾诉。 这些表现,被蔚绛精准地注意到了。 想猜测沈憬此行的目的并不难,无非就是查些地方款项,例如盐铁税务,再或者查些贪官污吏。 在这些官员心中,自是猜到了后者可能更大。毕竟能劳烦摄政王亲自跑一趟的,又怎么会是一桩小事。或许此刻,早已有些人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倘若真正查出了那人,谭锦松、云海生是否又与此无关呢?到底也会摊上一个看管下吏不严的罪名。 这种聪明人,想必早就知道这其中利害。为何又邀请他二人参加婚宴?到底是身正不怕影斜,还是另有打算。 在这欢愉的贺喜声中,他二人故作轻松地打量了所有人,企图发现端倪。不过都是些老谋深算地老家伙,调查清楚也并非易事。 或许这突破口,得从这闷闷不乐的新郎官上儿寻找了。 用晚膳时,谭锦松安排了些歌舞,他二人也未作推辞,也当领了他好意。 乐妓大多容貌艳丽,技艺精湛,大抵是通过层层选拔挑出来的翘楚。 为首的一位女子抚着琴,葱白纤细的玉手灵活地游走于琴弦之间,青山流水之音便倾泻下来,好似天籁之音。 那琴…… 沈憬愣了神,那琴……曾经是鄞朝宫中的琴。他曾经也弹奏过这把古琴——弹给容凛,鄞朝的帝王。 先是南芷的金钗,又是这把古琴。皆是他所识之物,为何偏偏流落此地,又偏偏在这短短几日内接连出现?《 》 8、焚烧旧琴 “下官曾闻言殿下也会抚奏古琴,”蔚绛偏过头去看他,却偶然发现他片刻失神,“殿下,殿下?如何?”言罢,嘴角却露了一抹饶有意味的笑。 接连的呼唤才将沈憬从遐思中彻底拉回,他捻了捻衣袖,神色如常,“儿时,宫中有位苏贵妃教授本王琴艺。你问这个做什么?” 蔚绛慢慢凑近来,故意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知殿下是否愿为下官抚琴一支?” 沈憬觉得他有些愚蠢,便不打算作任何理会。见此,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回应了,蔚绛才略有不满地撇过脸去。 果真高傲,连回应都没有。 这乐妓竟主动上映了一场“曲有误,周郎顾”的戏码。她指尖微顿,营造出一个因没有控制好节奏而失误的假象。 那个音节错得并不算明显,但对古琴颇有研究的沈憬还是能轻易地发现。 那女子面露窘迫,好似为自己抚错了琴而害怕。好在这支曲子也接近尾声,虽说其状态不佳,但也未出什么大的纰漏。 曲罢,众人跪在地上,等着烬王让他们起来。他却径直来到那为首的女子身前,伸手覆上了琴弦,长指轻轻拨动了一根,悠扬音韵生于弦动。 他用指尖挑起那女子的下颚,骨节发力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见女子还故作局促着,眉眼间带了些娇羞。他语气冷若寒冰,“旧朝遗物,哪来的?” 那女子本想着烬王该是问她为何弹错了,却没想到是问这把琴的来历。“奴……也不知,半月前主子交给我的,说是一位看客赠送的。” 她的声音含着几分颤意,不敢直视沈砚冰冷冽的目光,只得不自然地向他处瞥去。 此番此景,犹如冻骨寒天,冰肃萧瑟,众人不由得胆寒而栗。 唯有一人,不合时宜地笑着。蔚绛若有若无地扯着嘴角,在沈憬未发觉的地方肆意打量着他的薄怒。 那位“看客”,现在也在看他呢。 凤钗、古琴都是他的手笔。那些个承载着他二人记忆的物件儿,总能勾回些记忆来吧。 沈憬不仅用这把琴弹奏给鄞朝帝后听,还私下弹过情曲儿给那位小太子听。只是初听不识曲中意,听懂时已天各一方了。 哥哥,你记得这些物件儿,也该记得我的。 “看客?是吗。三日之内,让你主子带着这位看客的身份来见我。”沈憬指尖轻微发力,便在那女子下颚处留下一记泛红的掐痕。 “是……”那女子声线颤抖得厉害,仿佛身前人即将把她生吞入腹。 沈憬松开了她,侧目瞟了眼蔚绛,在发觉他疾速收回的笑意时皱了皱眉,对着一行人道:“琴留着,人都退下。” 那些人哪见过这般阵仗,闻言便火急火燎地退下了,生怕又因着其他事情惹得烬王发怒。 “殿下,这琴有什么来头啊?”章亭狐疑地问着,鲜少见他愠怒。 “此物容凛所有,鄞朝皇族之物。”沈憬端详着这琴的每一寸,甚至连琴角细微的残缺处仍旧清晰,这是他留下的砸痕。 这把琴由嵩山百年檀木制成,雕琢简朴并不夺目,但纹路细节却独道无比,是由容凛特意寻来的深山匠人打造的。 “容凛”二字一出,大家也就都明白沈砚冰的愠怒从何而来了。 容凛,是鄞朝的最后一任帝王。他收藏的古琴流落民间,又在此处出现,虽说不寻常,但也合乎情理。皇族尽灭,这宫中的宝物自然都被各路盗贼偷走了。再有识货的贵人出资买走,自然就落到哪家哪户了。 这绿绮,蔚绛花了近百两银子才从遥州某位商贾那儿买回来的。名义上的先太子花大价钱买回皇族之物,倒也是可笑至极。 他刻意别开视线,而将视线落到那杯盏上,仍旧看见了杯盏上映着一抹白色的身影。 沈憬一寸一寸摸过那琴身,随后取出一柄利刃,将锋利的刀刃贴上那些琴弦,随着逆耳之声,那琴弦一根根被割断。 此物早该在六年前就焚烧了,而不是让它现在还能在他眼下招摇。 旧物该为旧朝陪葬,旧人也是。 琴弦崩裂之声便若裂帛破碎,恰和着此处好的静谧,偏生了几分哀婉。 “章亭,烧了他。”沈憬放下那柄刀,最后看了那把琴一眼,别开视线往回走去。 “是,殿下。” 沈憬想到了一位故人,一位非敌非友的故人。他曾一时鬼使神差,抚着那琴弹奏了一支《凤求凰》,抚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的出格举动。幸好倚着他听琴之人不懂其中意味,他才故作镇定弹完了曲子。 此去经年,记忆封尘。今日一见旧物,倒是尽数想起来了。 他迈着步伐意欲离开,冷冽眸色却在蔚绛身上停留一瞬,意味不详。 蔚绛会意起身离座,大踏步追了上来,勾着他肩道:“殿下等等我。” 沈憬停下了步伐,偏头看着他放在自己肩头的那一只手,默不作声。 “哦,”蔚绛见他眼神,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伸回了手。他见沈砚冰羽睫低垂着,一副思绪凌乱的模样,便又开口道,“算了,我们去逛灯会吧,正巧了今日是端午,街上正热闹呢。” 沈憬瞄了一眼他的着装,“嗯,官服换了,别扰民。”他想到了过往种种,一时薄哀拢心头,打不起什么兴致来。 他也没想到这人以防万一还带了一身官服,也正巧派上了用场。 “遵——旨——” 正巧,这地方外头的长街就是最热闹的地带,男女老少,皆是欢盈喜悦。 “你喜欢这种场合?”沈憬素来不喜人多的场所,冗杂繁乱的,总叫他不自在。 阿宁也很喜欢这种场合,每逢节日,她总是缠着云烟带她去玩。偶尔也会买些物件带回来送给他,虽说买的东西总归有些许童稚,毕竟她还是个小娃娃,他也收得仔细,每一件视若珍宝。 沈憬性子从小就冷,但也曾有过一丝想加入热闹的冲动。 儿时,沈亓、沈砚清得了江沁晚的许诺,便愉快地上街游玩了。 他却不敢,他不敢提,他也害怕被拒绝。 所以,连这份冲动都会被自己强行压制回去。像这样认认真真地逛灯会,还实属头一回。 街上有许多小贩,售卖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儿。 一位热情的妇女向二人招呼着,“二位公子,要不要买把梳子,送给自己的心上人啊?” 这些梳子小巧精致,确实很适合闺阁女子。 蔚绛觉得这些派不上什么用场,毕竟他又没有哪位心仪女子,且以后也不会有,便只是随手把玩起来。 身侧人却更显认真,精挑细选起来。 不会吧。他挑这个做什么?送给文右相?还是哪位姑娘?“这位公子,在为哪位姑娘挑啊,如此用心。”他有心揶揄道。 “沈姑娘。”听见这种尖酸的语气,沈憬亦是没好气地回应他。只是忽然念起那日船上遇海寇,某个人胆大包天叫他“沈姑娘”,一时气结,暗暗瞪他一眼。 沈姑娘……哦,是小郡主啊。蔚绛也觉着自己刚才的遐想有些好笑。 摊主笑着对蔚绛说:“哎呀,这位公子真是俊俏,哪儿人呀?有没有成亲呀?” “金陵人,没有成亲呢。” “这么俊美一个小伙子,日后啊,定能娶个美娇娘,再生两个娃娃,日子可美满咯。” 女摊主的话也不禁让他脸蛋泛红,“啊,我……”一个断袖,应该生不出孩子来的。 沈憬只是认真挑选着小梳子,他最终选了两个看上去精美又略显浮夸的,毕竟这是沈韵宁喜欢的风格。“要这两个。” “好嘞。十文钱。这位公子是要送给妻子吗?真是用心呢。”摊主接过铜钱,心里也忍不住夸赞这位气质高贵的公子,不仅生得如此好看,还这么贴心。 “带给小女。” “闺女好呀,闺女贴心得紧呢,我和相公也有两个闺女,我们也喜欢得紧儿呢。若是长得像这位公子这么好看,门楣都要被前来提亲的人踏破了呢。” 摊主夸完沈憬,又去鼓励蔚绛,”这位公子虽然啊,要加加紧,但是也别太担心,条件这么好,不愁找不到的呀。” “好。” 远处河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恰若银河,桥边也围了许多人,应该是有热闹的事情。 “去放花灯吗?” “人太多了。” “那你跟着我!”没有给沈憬拒绝的权利,蔚绛就这样拽着他走了。 “你在这等我,我去买花灯。”蔚绛见那里人太多,怕他挤得慌,便打算自己去买。 “一起去。”他一个人被人群挤着也难受。 卖花灯的商贩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大家都争着抢着要买一只来放,以求福保佑。“三文一个啊,三文一个!” 蔚绛赶紧付了六文钱,拿了两个出来,他把其中的一个递给了沈憬。那花灯,跟手掌差不多大,灯中间还点着一盏小蜡烛。“笑纳。” 沈憬难得面色温和,伸手接过,“嗯。” 桥边蹲着许多人,他们有的在祈愿,有的在放灯,大多都是女子。 人们把心愿放进花灯里,花灯顺水漂流,他们的生活也得以顺利平安。 “求什么?”蔚绛问他。 沈憬反问他:“你求什么?” “只求顺遂。”蔚绛也并没有特别希求之物,只是顺遂便已足够。所求之人已在身前,他事,再无什么希求的。 “四海升平、海晏河清。”或许,这是沈憬最大的心愿了,他要守好父辈的江山。 蔚绛假装几分嗔怪道,“此言衬得我的祈祷都狭隘了。” “本就狭隘。” 两盏花灯一前一后地漂浮着,携带彼此心愿。 “蔚绛,你为什么不恨我?明知是我杀了蔚昀。”这个问题已经萦绕在沈憬心头许久,他不理解蔚绛的反常。 “殿下不都猜到了吗,手足情深,是场戏。”他望向那人深邃的双眸,平静地开口,“手足啊,也可以相恨相妒。我们,处境相同,不是吗?” “真是个好戏子,演得整个燕京都信以为真。”沈憬忍不住讥讽一声,想起那人在朝堂上的铮铮誓言。 蔚绛轻笑着说,“多好的一个契机啊吗,多适合笼络人心。” 人心,可是一件好东西呢。唯有人心,才可以掩盖丑恶的真相。 “你为什么恨他?”蔚昀确实谦逊文儒,博才横溢,若不是触及了他不该触碰的地方,他确实可以留他做一个肱骨之臣。 “他日,殿下便会知晓。”蔚绛没回应他的疑问,只是含糊其辞,望向那人的眼却格外坚毅。 沈憬不再追问,放眼望着细川长河,粉墙黛瓦。 盏盏孔明灯缓缓升至墨色星空,星星点点,璀璨若星河,点缀着人间沧海。 他们站在桥中央,望着众生喜相。 “其实你所求之物,已在眼前。” “守,亦是职。” 沈憬这几年代君之职,励精图治,除贪官污吏,嘉肱骨之臣,举国上下正在逐步走出早些年渊和帝治理下的荒颓。 可仍有一块巨石悬在心口,那便是西南边地。西南之地本是鄞朝国土,灭国后便归于渊朝。虽说这些年沈憬颁布诸多政令安抚西南百姓,但仍有诸多百姓不信服渊朝政治。 且西南接壤苗疆,又有前朝遗臣、侯爵贵族仍不安分守己,实为烬王心头大患。 蔚绛看着他的侧脸,心口一哽,缓缓地说:“你有没有思念一个人?”一个与你早已陌路的人。 听见这话,沈憬眼睫一颤,他确实念起了一位故人。那个曾与他相知相熟,救赎他于水火之中的人,那个因他而丧命的人。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思念容宴呢?以一个旧友的立场,还是以一个仇人的立场?更何况他现在已经背叛了两个人的感情,和旁人做这些不入流的欢好之事…… 他一时难言,沉默片刻,“没有。” 原本还在期待一个肯定答复的人,此时心口又多了一道伤疤。 “这位夫人啊,我瞧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必能寻觅一位如意郎君啊,莫急莫急。”他们的背后坐了一个算命的老者,对着一个穿着锦衣绣裳的小姐绘声绘色地说着。 那小姐听罢,欢喜地离开了。贴身丫鬟递了一锭白银给老者,也追着小姐离开了。 那老者一边两眼发光地摆弄着这一锭白银,一边向他们二人吆喝着:“二位公子啊,可需了解一番八字啊?不准不要钱呐!解决您婚姻大事,指点财运皆可呢!” “去看看。”蔚绛对这种事总有不尽的兴致。 “一次仅需二十文!公子可否告诉老朽您的生辰八字?” 老者看着蔚绛告诉他的生辰,思索良久,面露愁情。“哎,公子这八字是不是给错了啊。老朽不才,瞧这八字,应是一位五岁时便夭折了的小公子的。可公子您这不是,还好好的吗……真是奇怪。” 蔚绛先前看着老者的窘相忍着笑意,现在才终于笑出声来。“你这老者,还真是有点本事。这是我一位儿时伙伴的,早已不幸夭折了。” “哎呀公子,莫要再戏弄我了。赶紧告诉我您的生辰八字吧。”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的生辰八字。这位韩公子,你倒是可以帮他算算看。”《 》 9、沉水唤梦 沈憬向来不信这等迷信之物,甩甩袖子便决意离开。但蔚绛拽着他衣袂,死活不肯放他走,他只得将自己的生辰写在了老者那张泛黄的宣纸上。 “此等命格,定是不凡啊!这位公子,定然富贵无双啊,甚至能与皇爵公侯相当啊!若是个女子,怕是皇后命啊。”那老者喜不自胜,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贵气的公子。 沈憬听闻那“皇后命”,稍有怔色,不过随即就消逝了,只当是这位老者在胡说。 蔚绛默念着“皇后命”三个字,倒是在想自己当皇帝的可能性,想了一阵儿,就认定老者在胡诹。 “老朽瞧这子女宫,公子目前应是有一女?”那老者却算得津津有味,摸着胡子,眯着眼儿,眼眸深沉得盯着沈憬。 “是。” 老者笑了笑,随后道:“此女此生无忧啊,得您庇佑。公子此生应该会有一儿一女,这儿子啊,最早明年,最迟后年便会降世。老朽在这,就提前恭喜这位公子了。” 一儿一女……师父说过,他只会与命定之人有子嗣。而他的命定之人,是…… “公子可有娶妻?”老者继续十分投入地算着,见沈憬已思绪飘飞,“公子,公子?” “并未。” 老者带着笃定,淡眉一皱,“老朽看到令爱与令子的生母为同一人,难道这位是公子的妾室?” 沈憬带着几分坚决,“你算错了,他已经病故了。” “不应该啊,老朽算出此人尚在国域之东,应该比您小上几岁才是。” 国域之东,姑苏又正处东部,加上前事多有蹊跷…… 沈砚冰递了一串铜钱给他,“够了吗?” “够够够够了。” 二人走远后,那老者难藏喜悦,“今天真是发财咯。” “小郡主的母亲,真的死了吗?”虽说上次蔚绛已经得到过答复,但今日听那老者一番话,他又不免疑惑。 “胡诌之语,不必相信。”沈憬心也乱,胡乱搪塞了几句。 蔚绛不满,陈醋暗尝,嘴上也不饶人起来,“万一她还活着,那老先生还说,他会再给你生一子呢。” “没有万一,不可能。” 倘若容宴还活着,回来的第一件事不就是应当来索命的?六年前靠着一缕念想留下阿宁已是极致,而今还要再同他诞育一个子嗣,怎么能够呢? “蔚绛,就算他回来,同你,又有何关系?”沈憬面沉若水,眼含秋霜。“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你睡过我,我就只能听你的了?” 此时二人正巧在一处隐秘的街角,路过的行人也不易窥见这里的情况。 视线交汇,情绪暗生。 烟火之音缭绕于耳畔,却更衬得此刻的寂静无声。 沈憬感受到腰间的一股力,他也并未抗拒,便被那人拥入了怀中。两人身量相当,鼻尖几乎贴在一起,须眉皆现,鼻息相闻,亦足见对方瞳孔中的自己。 罗衣相摩,暧昧之姿维持到了最后一声烟火。听着耳侧哄闹的庆贺声,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心烦意乱。 蔚绛箍着他后腰,刻意避着他伤处,几乎想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想占有这个人,想在他的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不许任何人染指。 可是,这个人居然敢和旁的女子孕育两个孩子?甚至在他重新回到沈憬身侧之后,那人的眼里居然还能容得下旁人!容得下除他以外的人!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沈憬,我不准。” “那又如何。蔚绛,戏罢了,无法自拔,便是逾矩。”沈憬郎心似铁,像是早就做好了要与他一刀两断的谋划。 心口血液凝滞,似有玉碎之声,思绪若海潮翻涌,吞噬蔚绛的理智。他想将人拖进一个无人之地,肆意索取,忘情占有,让沈憬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是他天生有软肋,伤害眼前这个人,他做不到。这个他爱到骨子里的人,只愿他永远高悬于夜,再受不得半分辱。 他跌落那人的视线里,耳畔萦绕着方才的话语,气息几近停滞,片刻不得缓和。 沈憬面不改色,眼也不眨,眸光触及他颈下三寸时一愣,不自然地避过视线,“几番云雨之事,本王只当是纵情。回了燕京,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以后只分君臣,再无其他纠缠。” 他们两个人的开始,本就是因着他自己的鬼迷心窍,因着眼前人与容宴的三分相像。可是他终究不是容宴,将他当作替代品,除了徒增伤悲,最终也无济于事。 爱一个人,就应当只爱一个人。他而今这般又算什么!一面念着回不来的人,一面又和相识没几日的人做尽了亲密的事。他只觉得自己脏,身子脏,心也脏,管不住欲/望的兽类才会如此。 蔚绛盯着隐在他领口处的前日欢好的印证,又想着一刀两断的话语,自嘲地笑了笑,“我同你一刀两断了,你就能去找那个女人生孩子了是吗!啊?你不是断袖吗?就这么喜欢生孩子!” 沈憬晃得颤抖,腰也酸痛。他不喜欢生孩子,生孩子很疼,要丢半条命。他也不会和女人生孩子,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他懒得争辩,头也一阵阵儿犯着疼。 与蔚绛的癫狂相比,他极为平静,连一丝情绪都不曾流露,浅色的眼眸淡淡扫过眼前人,出口又是绝情的话语。“还不放手?要抱到什么时候,也不怕路人撞见了。” 蔚绛颤颤巍巍地松开了手,那人却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眼神也没留给他就转身离去,他盯着沈憬的背影,恍惚半晌。 他漫无目的地游走在河畔小街,男男女女欢笑吵闹的景象太过扎眼。他看着男女你侬我侬的模样,就开始幻想沈憬和那个女人如何亲密无间,如何生儿育女。 背后稍有异动,他才回神,便转身向后看去,入目是一张俊秀的面庞。 “蔚大人。”谭泊瑜恭敬端揖,颇具风度。 “无事,谭公子如何在此?”蔚绛镇定如常,“谭公子婚期将至,还有闲心四处游走啊。” 一听“婚期”二字,谭泊瑜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丝神色。“放松罢了。” 蔚绛察觉此分异样,“对这番婚事不满吗?还是如何?怎一副愁容,让人难猜。” “哎。” 蔚绛抬头,看了眼酒肆的牌坊,“此处便是酒肆,上楼饮一杯,谭公子也好诉诉心中愁怨。” 他们跟着酒肆小二行至二楼,恰巧有两位稍长些的男子出了厢门。 前者长身玉立,似乎有些许不悦,眉宇微皱,看见蔚绛的那一刻微愣,目光却未久驻,只是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擦肩而过时,蔚绛轻唤了一声,“义父。”除他二人外,无人能听见。 “等你。”莫微烬亦是低声说道。 蔚绛见后者眸凝秋水,不染纤尘,若有雪魄冰姿。此等清绝之质,与那人有七分相似。 这位蔚绛见过,是沈憬的师父扶余,也是…… 他二人,为何在此? 仍是他二人方才的那间厢房,二人饮的茶也尚未来得及撤下。小二匆忙的收拾着。 蔚绛瞥了一眼茶色,那茶种色白如银,满身白毫,应是白毫银针,只是义父素来不喜此茶,下人若是煮了此等白茶,从来逃不过莫微烬的责罚。今日,才知此中缘由。 “蔚大人,此婚约是家父与云大人商议良久,才为我谋来的。云家嫡女云知凝饱读诗书,明晓礼节,能与此等女子成亲实在是我的福分。”谭伯瑜惆怅道。 蔚绛饮了盅酒,面色红润了些,“既是福分,谭公子又为何闷闷不乐?” “我怕,误了她。”谭泊瑜接过蔚绛递过来的那杯酒,一饮而尽,而后长舒一口气。 “知凝自幼便与我相识,只是她生性含蓄,与我交谈较浅。” “既是竹马青梅,何谈误啊。” “我只当她是妹妹,从未想过与她成亲。知凝却心悦于我,愿嫁作吾妻。也怪我,我早就应该阻拦爹爹,让他不要为我谈这场婚事。” “感情,也可是日久生情。说不定成亲后,你们自然而然就生出情愫来了呢。”蔚绛自己也肆意地饮酒,一杯接着一杯,生怕自己不会醉倒。 谭泊瑜自嘲地笑了,“我没法爱上知凝的,我早就心有所属。只是,这种感情,无法被世人理解,也会让爹爹蒙羞。” “嗯?”与红尘女子相恋的戏码在蔚绛脑海中乍现,他不禁遐想菲菲。 “蔚大人,你觉得,两个男子之间,可以产生爱慕吗?”烈酒入腹,嫣红不止侵袭了谭泊瑜的耳垂,也在他的面颊上染上层层绯红。他的眼里覆了一层薄雾,氤氲着泪水。 蔚绛笑了,在笑他,也是在笑自己。“为何不可?就因为有悖人伦吗?” “三年前,我与友人出游巴蜀,遇恶徒,险些丢了性命。遇一人,他赤手空拳打退了那些恶徒,告诉我不必害怕。他邀请我们去他的山间小屋住了几日,与我们共话家常。” 谭泊瑜手捻杯盏,酒入胸肺,言语也更真挚几分。“蔚大人啊,有些聒噪,您可愿意听啊。” “愿闻其详。”听着别人的故事,他也可以短暂忘却今日的“负心郎”,又何尝不可呢。 “他名为温白,江湖人士,无父无母,一人生活在山野。那时候,我只觉得是寻常友情,念着他的好,却并未察觉到异样。我与他自锦城分别,本以为再相见要靠缘分。我回了姑苏,仍旧过着闲散的日子。一年前,他却寻来了这里。他说,要我带他游历一番。这次我才发现,我竟然……竟然想和他行那种事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已有几分迷离,显然是有点儿醉了。 “我畏惧了,可我又不愿意故意不见他,我怕他伤怀。临别的那日,我送他至城门外。他说,若我愿意,一年后的今日可去燕京的临苑客栈等他。我未作答复,温白也未强求。可那时,我和知凝早已有了婚约了。” “那你心里既然有他的位置,那云姑娘又将如何呢?” “我本想同知凝好好谈一番,望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眸,我无法说出此等冰冷的话。若是悔婚,实在有伤她的名节。我也想着,或许可以就此妥协,像寻常男子一般娶妻生子。可与温白相约的时日越近,心底便越是不安惶恐,我便更无法在心里放下他。蔚大人,我该如何是好啊。” “谭公子的境遇,实在是进退两难。容我思虑片刻。”蔚绛也因着酒意,更觉着思绪紊乱,念想纷飞。 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做,都会伤着云姑娘,不论是她的名节还是她的心。 “我劝你,及时止损。”这句话不知道是他对谭泊瑜说的,还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趁着还有时日,快些与云姑娘坦白。听她的意愿,她要成婚,你便照做,自此与温白,断了。若她允可结束婚约,那么便让云家主动提,昭告整个姑苏城,是他云家不愿,对你不满,以保求云姑娘名节。” 谭泊瑜连连点头,“我明日清晨便去云府。” “谭公子,你醉得不轻。” “蔚大人啊,其实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蔚绛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些炙热得过分了。“谭兄,不瞒你说,你眼前儿啊就坐着一个龙阳之徒。” 谭伯瑜的醉意瞬间消了大半,他放下手中杯盏,睁着眼望向他。 “我爱慕一人,自幼学之年以直今日。其间,多有欺瞒。而今他却同旁人有了子嗣,叫我如何不恨呢。” 蔚绛离开厢房后,同谭泊瑜的贴身小厮说着,“快扶你家公子回府歇息吧,他醉得厉害。” “是。” 他觉得自己的步伐有些许笨重,一路跌跌撞撞走下来,险些当着众人摔倒,好在莫微烬及时发现了他,并将他稳住。 “死小子,喝成这个死样子。”莫微烬望着他红透了的双颊讥嘲着。“怎么,遭遇情劫了?这副死腔调真是丢人现眼。” “义父。我没有……”虽然他写满了一脸“被负心郎抛弃了”,嘴上却仍旧不服软。 城中另一侧 灯火葳蕤,烛芯闪烁,一缕缕沉香四处弥散,飘过壁画雕栏,也飘过美人染尽愁绪的眉宇间。 沈憬也是未眠,胸口压着不尽往事,心中又缠着千百愁思。 月华如水,微凉皎洁,却无法抚平那人心中的褶皱。 算命先生的话萦绕在他耳畔,聒噪若蝉鸣。 一子一女,皆与同一人所孕育。不堪的旧事历历在目,却又太过遥远,仿若前世记忆。 本就是刻意遗忘的人,如何能经得起细想。 他倒希望算命先生尽是胡说八道,这样一切都不必更改,往事也不必重来。 与此同时,蔚绛那句“我不准”又在他脑海里扎根,反复重演。他目睹蔚绛那一刻的破碎难言,那人止不住轻颤的手。 那人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们此前明明从未相识,可他有几回也不止地沦陷。 呵,逾矩,说的又何止是他。 那碗药已经放在那儿一个多时辰了,早就凉透了。 他指尖轻触寒凉的碗壁,无意地摸索着。 喉结滚动,一碗药也下了肚,苦涩在口腔中蔓延,心中更是艰涩暗生。 这一夜,久久不得入眠。 朦胧的梦境里,他被挟入那陌生又熟悉的空间里,分不清是从前的岁月,还是前世的印刻。 似乎一切生来时便已经镌刻在三生石上,无论你付出多少,企图去改变,皆为虚妄。 “命定之人,皆为前世未尽的纠葛。” 这是扶余告诉他的,在得知太子落河、尸骨无存后。届时,万事不可改。 梦中,却是另一处景致。 “沧溟,放过我吧。”他的素衣已被血色浸染,如同霜雪下盛放的赤色彼岸。 他病骨支离,唇色惨白,眼眸中却仍有几分温存的笑意,唯有那只被岸上人紧攥的手,架起他与人世间最后一道桥梁。 岸上人绝望的泪划过他的耳畔,拭去耳坠上一抹细微的血污。 这是沧溟亲手磨制的翡翠,是他们违背禁忌相爱的印证。 “栖梧,不要!你上来,我们以后去深山野林,隐姓埋名地过日子……求你,你上来。你上来好不好?”沧溟感受到那只寒凉的手渐渐失力,惶恐吞没他的苍白的意志,他所珍爱之人似乎一点一点离他远去。 栖梧的意念早已破碎,几近消无,他却贪婪地妄图再多撷取一些爱人的气息,“沧溟,此生如此。别念着我了。” 他聚起最后的力气,挣开了那意欲拉回自己的手。他终是阖眼含笑地跌落万丈深渊,不去看那人悲恸的眼。 “栖梧——”沧溟神智混乱,再说不出完整的话语。他只有一个念头——自戕。 可他再无法支配自己的躯体,他的灵魂已经同栖梧一起跌落,他仿佛已经是一具白骨,失去了生命的血肉。 身后有人摁住了他的肩膀,他被迫跪倒在地。随着压抑在心口的气血溢出口腔,喷涌而出,他的视线被漆黑墨色所覆盖,意识也一点一点消散…… 是梦魇,沈憬被生生拖曳出沉睡。 “沧溟,栖梧。”他默念着两个人的名字,总觉得无比熟悉。 此前,这个梦境也时常出现。只不过,场景总是无声,他更无法记住故事中主人公的名字。 如果这个梦与他有关,那他,究竟是沧溟,还是栖梧? 此中情结,又该如何破解? 他无力地叹息,眸光微转,却瞥见案几上被茶杯压着的信纸。 疑虑在心头萦绕,点燃那片若茂林般的不安。 泛黄的信纸上写着:“依你所想,你是谁?” 梦——人为计谋。 如何做到的?为何能够主宰他的意识? 是——香蛊! 他扬手倾翻了香炉,磋磨着里面的香料灰烬,确实是来自苗疆的沉水。 此种香,会在人入梦后,唤醒人心中某些沉睡已久的记忆。 做局者并未趁他昏迷,而取他性命,看来别有其他的目的。既是唤醒沉睡的记忆,那就说明方才的梦境是从前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可他并不记得,有过如此的经历。 他明明是旁观梦中事的发生,却又像是深陷其中,感受得到内心的震颤。 沧溟还是栖梧。 “殿下,您醒了吗?可要奴婢服侍您洗漱更衣?”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她应该是被香炉翻倒之声所惊醒的。 此声打断了他的遐思,他透过纸窗向外望去,只得望见鱼肚白的色泽,想来也不过鸡鸣时分。“进来吧。东西放这儿便下去吧,本王无需你们伺候。” “昨日蔚大人何时回的府?” “回殿下,蔚大人未曾回府。”为首的女子恭谨地答复着。“殿下,可需要遣人去寻?” “不必了。”《 》 10、前世孽缘 晨露倾泻在蔚绛的脸颊上,他眯着眼微皱着眉,眉宇间还淌着那仍较为清晰的梦。 “醒了啊,臭小子。”威肃而沉稳的嗓音在他耳际清晰地响起——那是莫微烬的声音。 蔚绛霎时吓了一跳,连忙从床上坐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义父,我……” 莫微烬眉梢轻挑,暗紫的瞳孔中看不出明显的情绪,“说说吧,怎么样了。” “没……没怎么样,按我们原先所谋划的那样。倒是您,为何出现在了这?还同扶先生一起。”蔚绛从榻上翻下来,三两下坐到茶桌前。 “你还记得枕玄?”莫微烬稍有一丝错愕,抬眸盯着他。 “冷若寒霜的气态,和那人这般相似,我怎会猜不到呢。”蔚绛给莫微烬倒了一杯茶,他瞟了眼茶种,仍是昨日的白毫银针。 莫微烬看他一眼,接过茶,轻笑一声,“你倒是聪慧,但你要记得,你的命,是我给你的。所以,你要替我做事。事了之后,你和他之间的恩怨纠葛,我不掺和。” “我知道了,义父。”蔚绛回忆起昨日种种,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我对他的情谊,义父也清楚,早不可改。” “做人少了三分痴念,死不了,你小子就是戒不了情情爱爱。”莫微烬一向说他痴傻,人都要取他性命了,他依旧一往情深,争着贴上去。 蔚绛自己也抿了口茶,清清嗓子,“义父,他有个女儿,和他七分相像,假不了。” “……”莫微烬早就听说过此事,今日从义子口中听闻也不意外,心中也有一二猜想,只是不能笃定。“当年,你和他有没有……” 他没把话说尽,留白三分,认真地盯着蔚绛等着他的答复,却不料等来了一句。 “有什么?”蔚绛一脸诚恳,没能理解义父的话。 莫微烬瞪他一眼,抬手捶了他发顶,他吃痛一声,头脑也清楚了不少。 “有没有和他上过床?”莫微烬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些问人隐秘之事的话,话语一出,对面的人脸也绯红一片。 半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莫微烬自也有了答案,白他一眼,有意讥刺道:“亲也没成,洞房倒是入了。”说不定孩子也有了。 最后一句他不能肯定,只能默默在心中揶揄。 “义父我……”蔚绛摸不清义父问这话是何意,总不能只是单纯问一嘴吧。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毕竟是些闺房情事,总归还是害臊些的。 见他模样,莫微烬暗自诽腹,臭小子又跟个姑娘似的娇羞什么?他忽得想到了什么,心下生疑,又捶了捶义子的头,有些纠结,犹豫再三才开了口:“你对他那样,还是他对你那样?” 虽然打听小辈床上的事实在为老不尊,但莫微烬确实要问个清楚。 蔚绛两颊像是沾了朱砂,手攥着衣角,不敢看义父的眼。莫微烬眉头已经皱紧了,拳头刚硬,就听见不争气的儿子讪讪道:“我……那个他……” 莫微烬拳头终是软了下来,刚舒口气没多久,又再次握紧了,“那你娇羞个什么劲儿,又不是你做姑娘家,不争气的东西。” “哪有父亲这样打探小辈私事的。”蔚绛愤愤不平道,头顶还因着刚才捶得两下闷痛着。“倒是义父,同扶先生见面是为何?还是为了先帝之事?” “对啊,十二年来,他似乎没有放下过。言烨蛊发身亡,身上却有苗疆蛊虫的痕迹。他来寻我问我蛊毒之事。我推测,”莫微烬顿了顿,抬眸看向蔚绛,“是泣泪海棠。” 蔚绛天资过人,独独学不会医术,从前莫微烬教过他数回摸脉,他都没能学会,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他更不曾听说过这等蛊毒,只是睁着眼儿一眨不眨地盯着莫微烬。 “这种蛊毒,既是血蛊,也是情蛊。既可用血亲的血养,也可以用命定之人的血养。蛊毒潜藏在体内多年,唯有受创,将蛊血引至一处才得以察觉。否则,杀人于无形。” 蔚绛听懂大致,“有何等功效?只是为了夺命吗?” “尚不可知。” 莫微烬右手食指上那枚蟠龙戒在日光下泛着紫光,他手覆门扉,本欲推门而去,却忽然顿足而立。“我走了,先回樊水了。八月十五那日,你回寨子一趟,我们父子好好过一回中秋。” “义父,保重。” 城中风雨蔓延,不过一朝一夕。 两姓联姻,一纸缔约,风月佳话。 比婚期更先到来的,却是云家单方面的退亲。 满城百姓言语纷纷,对此事有说不尽的评议。 “云老爷为什么要退亲呢?难道对这个女婿不满意?” “谭老爷的儿子呀,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咯。” “这马上就要成亲了,突然退婚,难不成是谭公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云姑娘的事?” “我觉得很有可能啊,要不然哪能临时结束这场准备了这么久的婚约啊。指不定是谭公子移情别恋,爱慕上了哪家小姐,伤了云小姐的心呢。” “哎,官家事情我们这等普通百姓还是少掺和吧。” “瞧你胆子小的,我们只是议论议论,又不是上告县衙。” 茶馆中,人们都放下了手中事务,沉浸于这场关于退婚缘由的议论中去,一时间忘却了今日的计划,津津乐道起来。 茶馆内一隅 “砚冰,我与莫微烬昨日交谈了一番,我想,应不是他的手笔。”扶余一手执着杯盖,另一手握着沈憬屋中莫名出现的信纸。“这的确像是莫微烬的字迹,但不能排除是有人特意模仿。” 沈憬沉默片刻,随后道:“师父,若真是莫燊所为,您又该如何?” 扶余闻言一怔,把弄茶盏的手微顿。“我信他。年少时初遇莫燊,见他腹背受敌,险些殒命,我便出手相救。此后,他亦待我不薄。” “若是您,不该信他的呢。” “百般皆为昨日果,若只因偏见定罪。那罪魁祸首又何尝不是我呢?若不是我年少无知救他性命,又何能至此?”扶余叹息道。 “师父。”沈憬轻唤了一声扶余,却犹疑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您可知沧溟与栖梧,昨夜我为沉水所缚入梦,梦中之景是此二人。” “沧溟,栖梧……怀虚先生曾讲述过此事,我略知一二。沉水所牵引出的梦境,或为心中郁结难忘却之事,亦或为——前世破碎记忆的残存。此间故事大抵百有余年,应是沉水唤起的封存记忆。” “是因为函里血脉的缘由吗?可与命定之人相关?”沈憬今日一连问了好几回,自己也难免觉得多嘴些,索性师父并未厌烦。 但……师父如何都不会厌烦他的,师父待他极好,一招一式授他武艺,一举一动教他做人。如同亲父,无论是年幼时,还是现在,扶余都是他足以仰仗的长辈。 “确有关联。函里一族,先古传言其受神灵庇佑,被赋予异于常人的能力,譬如转世的记忆。”扶余抿了口茶水,薄唇翕合,“大抵是前世的孽缘,今生才会再作命定之人。” “既是前世缘浅,今生又何必相见。”眼睑盖住了些许眸光,一时无法察觉沈憬的表情。 “砚冰,这是违心之言吧。你若知晓了沧溟与栖梧之间的种种旧事,为师也不信你能说出‘何必相见’之语。”扶余却解读出他眼底的些许落寞,拆破他的口是心非。“只是我也未曾想到,沧溟与栖梧之事,会与你相关。你可愿听?” 沈憬羽睫微闪,企图藏匿眼底的心事,而缄口不语,又是他难言的纠结。 “沧溟是青泱派门主沧玄之子,彼时青泱独领江湖,豪杰侠客辈出,独领风骚百年。只不过,此段历史早已湮没在了沙尘中,无人再谈起。砚冰,你接受寒隐天这些年,门中典籍翻阅无数,你有何印象吗?” 在沈憬的记忆里,唯有一处秘史记录过青泱,只不过那本典籍有焦黑之色,大概被烈火焚烧过。或者说,是有人故意去销毁这段历史。“《世说百家》扉页上带过一笔,我见时,那字迹早已枯焦不得看清了。” 那时,他刚接手寒隐天,只以为是一平庸小派,并未仔细探究。 “焚尽青泱旧事者,不是他者,而是青泱继任者——沧溟。” “为何?” “江湖中,曾有一独步武林、艳绝天下的人物,他是桐山山主栖梧。栖梧名震天下,凡江湖人士,无人未闻其名。后来的一场讨伐战中栖梧受火炼之殇,虽捡回一条性命,却是只保住了一身病骨、满身旧疾。” 沈憬梦境里栖梧的确是一副病骨支离、苍白无力的模样,正好与受火炼之殇相吻合。 栖与梧本为草木,火炼入骨,元气尽失。 可他偏是矜贵孤傲的桐山掌门,是晚日中的孤鸿,浓夜里振翅高昂的凤凰,如何能够容忍自己拖着破碎的躯体苟活着呢。 沈憬心底的镇痛似乎穿梭,与那时的栖梧共振,缜密细绵的疼意遍布整颗心脏,意欲遏制滚烫的脉搏。 象征束缚的藤曼近不可控地生长,似乎将要包裹住他的魂魄。 他是栖梧。 “若是注定的劫难,栖梧也就认了。可偏偏啊,是人为的构陷。幕后主使竟是青泱门主——沧玄。栖梧借沧溟之手,在沧玄心口钉下销魂针。沧溟成了弑父的罪人,却也得知了栖梧接近他的真相。栖梧自戕后,沧溟亦是失了魂魄,缚于人间不过三载。” 怀虚先生叙述此事时,或恰巧兴致使然,亦或是触景生情,温温之口诉尽旷世悲凉。 扶余初闻时尚年微,虽为事中人嗟嘘悲恸,却并未以身入境。 而此时,他却作了怀虚先生。 “栖梧,是我。” “你亦是沈憬。” “师父,我失态了。”沈憬的眼角处染上了一层绯红,氤氲一片。他并没有回忆起前尘详尽的往事,却只是耳闻,便已痛不堪言。 “这世间极苦之事,并非从未拥有,而是失而复得后又如指尖流沙般悄然逝去。砚冰,倘若容宴的确没有死在寒隐天冰刃下,而是完好无损地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你又该如何是好?” “我们之间又横亘了太多,如何能跨过血海深仇。命运重叠,不可知。”沈憬自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能清晰地仰望千百山障,却无法洞见自己的内心。 扶余明白他心中所想所忧,他也回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可是他啊,又如何能看着沈憬重蹈他的覆辙呢。 他轻叹一声,又含着笑意,意味深长地望向沈憬。“砚冰,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你答案。” 沈憬不解,“何人?” “沈韵宁。”这个他无比熟悉,却又突兀乍现的名字。 松风清韵,竹露宁心。 他的所思所想,向来逃不过扶余的双眼。 违心之言,遮盖不住那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若是容宴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痛痒,又如何能解释阿宁的存在呢…… “他的身世,或许你并不了解。”扶余望向他的面容,望着那双眼,眸光微动,“阿宁生辰那日,我同你说的话,你都记着了?” “记得。” “顺从己心,切勿执拗,选择同谁共度余生,皆可。” 那夜扶余要他寻一人相伴身侧不假。只不过昨日与莫燊交谈,他却意外套出了一个秘密——他的义子还活着。 那个孩子与小憬之间的纠葛他不清楚,但爱意总该是深刻的。否则的话,又何来的阿宁。 沈憬已过而立之年,更不是什么莽撞之人,却与一个不明身份的人纠缠在一块儿,很明显是动了心的。又加上昨日套出的话,扶余想着一件事。 若是那个孩子换了身份回到小憬身边呢? 扶余早知容宴并非真太子,却也并未过问他真实身份,只知他是莫微烬的义子。 “小憬,继续去查官府的事吧。我这一趟来得匆忙,去也匆忙,今日就该回去了。” 根据中央的法律,每一家农户都应该按照家中人丁数缴纳人头税,人民将赋税交予地方县官,再汇作黄金、白银上呈朝廷户部。 江南自古便被冠有“鱼米之乡”的称号,繁华富饶,人口众多。人愈多,所需缴纳的赋税也愈多。 今年四月,江浙转运使交给中央的税款却明显出了纰漏——大量假金掺杂其中。夹铜金虽肉眼无法一眼辨别,但称重时仍旧被发现了端倪。 经过调查,发现是姑苏一带的税务出现了问题。此等贪污行径既是招摇,又是拙劣,更能判定地方官员的失职。 肇事官员明明有更隐匿的做法,譬如将假金散至民间以换取真金,可他偏偏在往朝廷呈交的款项中做手脚。 这官员不仅胆大包天,而且愚笨至极。 沈憬查过了姑苏的地方银库,派人专门检验过了其中财物,并无夹铜金。看来,早有准备。 姑苏谭府 原本还在私谈着的侍女们瞧见烬王的马车,皆匆忙下跪。烬王突访谭府,府中人没有不惊慌失措的。 沈憬一眼便看见面色苍白的谭泊瑜,他只穿了一件里衣,背后有几道清晰可见的鞭痕血迹,应该是方才被父亲用了家法。 只不过谭锦松这般爱子心切的人物,都会对儿子下这么重的手。看来被退婚的事情,可是让谭锦松大发雷霆了一场。 “烬王殿下屈尊至漏府,下官有失相迎。犬子这般……还叫殿下见了笑话。”谭锦松面上难掩尴尬之色,含着十分的歉意说着。 “无妨。本王今日到访,确有要事。请谭大人借步说话。”沈憬瞥了一眼大概因为心疼儿子而哭肿了眼的谭夫人,“至于谭公子,罚也罚了,让他休养去吧,可别打出什么重疾来。” 谭泊瑜闻言,重喘着气,极为勉强地行了礼才向里走去。谭夫人见状赶忙跟了过去,念叨着“心肝”之类的话语。 “殿下见笑了,犬子无知,举止荒唐。得知这退婚之事,下官一时气不过,便用家法惩治了他。” 谭锦松的气愤也合乎情理。他是一地父母官,儿子的婚事又是如此得备受瞩目,一夕退婚,能不叫人看了笑话去。 再是他与云海生几十年的交情,现在因这退婚之事,也算到达冰点,他也是百般为难。《 》 11、琥珀瞳孔 “云大人为何事而突然退婚?”沈憬亦是听闻此事,不解其间缘由,随口问了句。 “海生也并未详尽得告知下官,只是说云姑娘得知犬子早已心有所属,便哭闹着求着他退了婚事。”谭锦松一谈到犬子,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再加上自家儿子心有所属才搅黄的这场姻亲,他的老脸上也实在挂不住。 “哎,这小子。早些时候说清楚,便也省得了这一场毫无意义的折腾。现在临近婚期又突然中止,让我们两家多么难堪啊。”他无奈地说着,现在气也消了大半,有些悔恨方才打得那么狠。 “及时止损,也未尝不是好事。”沈憬虽说那日便察觉了谭泊瑜的几分不悦,倒也未曾想到他竟会忤逆父亲破坏这场婚约。 但是转念一想,既然早已心有所属,与其束缚一生,与相爱之人不复相见,这种选择,倒也谈得上勇敢。 二人来到府外,马车早就等在那儿了。 “谭大人,同本王解释一下。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这中间做手脚?”沈憬递给他一副奏折,神色冰冷道。 谭锦松先是有些疑惑不解,待仔仔细细读完奏折中的内容后明显地慌了神。马车内空间逼仄,又加之颠簸,他望着那双凌目,竟有些不知所措。 “敢用夹铜金来戏弄本王,是活腻了吗?”沈憬眉梢微挑,夺命的气压一瞬间吞噬了此处狭小的空间。 “殿下责罚,下官真的……不知情。”夹杂着几分颤意的声线萦绕在他的耳畔,谭锦松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 “本王已派人搜查谭府,以及谭大人名下的房产以及老宅。邯郸老宅并无私藏财务银两,剩下的,谭大人就同本王一道儿等着搜查结果。廉洁是否,本王自会还谭大人一个清白。” 沈憬时刻留意着谭锦松的神情变化,毕竟人下意识的神色可以暴露他许多内心的想法。 他发现谭锦松先是松了一口气,却又兀地担心起来。 莫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外终于传来了章亭的声音:“殿下,已经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不合理的财物与地产。” “知道了。” 谭锦松终于松了口气,久久未能畅通的那口气总算是喘了过来。 “由此看来,这笔款项该与谭大人无关。只是,本王还要罚你,有失职之嫌。你可承认?” 谭锦松声色匆忙,行着礼说:“下官看守不力,理应认罚。” “本王罚你,老实交代。”沈憬郑重地说道,“这几个月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做过什么可疑的事?”一字一句咬得极缓,言语中含着警告的意味。 “微臣实在不知啊——”谭锦松沉思了片刻,还是颤颤巍巍地说。 马车停在一处荒芜的地方,周遭没有什么人,此时更显得异常宁静。 “殿下,我家公子他——”郁杰不知何时突然找到了这里,扯着带有哭腔的嗓音,“他不好了呀!” “匆匆忙忙地做什么,殿下有正事呢,不就是失踪了两日,至于这么寻死觅活的吗?”章亭拉扯着他,言语不善,却还是关切地看着他。 沈憬掀开帘幕,平静地望着他二人,“郁杰,蔚绛如何了?” “殿下,蔚大人他,他今日刚一回府就,就发了心疾!险些跌在地上。小的却瞧他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大夫来了一瞧——居然说是油尽灯枯之兆了!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啊!” 郁杰看来哭了一路,此时双眼早已红肿不堪,连说话都有些讲不利索。 沈憬闻言心下一紧,却仍是维持着面上的平稳。怎会如此?那日分别时还那么有生气的。 “本王知道了,章亭,派人去请最好的大夫,快。”他刚放下帘子,却发现谭锦松此刻神情愕然,大口喘着气,一副被吓到的模样。“你怎么了?” “殿下……前月官府中便有人突发心悸而猝逝,皆是死因不详。下官派了……查了许久也未查出所以然。此时,有一道者突至官府,说……说这官府中有不祥之物。下官见众人恐慌,便准可他们回去修养一日。” 谭锦松眼角的细纹此刻也提起来了,“下官愚钝,向来不信风水之事,便回绝了那老道士。此后再无官员发心疾,下官也没再多想。现在仔细想来,或许是那一日出了纰漏。” 沈憬悟出其中端倪,执扇的手不再动作,“老道士,何面容特征?” “那,那老道士脖子上挂了一条骨链,形状诡异,好似人头骷髅。面貌苍老,眸色比常人淡一些,剩下的,下官……有些记不清了。”谭锦松后悔那日觉得那老道士是个江湖骗子,绞尽脑汁去回忆他的体貌特征。 沈憬静默一阵,揣摩着谭锦松的话语,片刻后问道:“他的瞳孔,何色?” “如琥珀,纹路清晰。” 沈憬回到暂居之地时,也没思量会见着这样的场面。 蔚绛唇色惨白,血色尽失,原本麦色的肤色此刻色泽尽褪,白若鬼魅。他的身躯被床褥包裹着,以减缓体温的流失。 沈憬伸手去触碰他的额间,发觉那人寒得惊人,像是在冰水中泡了十余日那般。 明明上次相见时还是一副活灵活现的模样,才过了一日,怎么就这般虚弱了。 “回殿下,蔚大人突发心悸,常有停骤之势,情况危急。老朽从医数年,却也少见此种病情,看样子,怕是中了寒毒了。”年迈的大夫皱着眉头,将“不容乐观”四字刻在了脸上。 “此前,姑苏有几位官员也发了心疾,但与蔚大人此时的情况有异。他们大多是急性,一炷香的时间,人便失去了救治的机会。蔚大人这是慢性,若是在十个时辰内能够恢复,便还可以捡回一条性命。” “寒毒,如何能治?”沈憬又望了一眼床榻上苍白的人,沉声问道。 “此毒为透骨凉,西域特有的寒毒,需伴着温茶一同入肺,才能产生毒效。解法,便是每一时辰一次针灸,逼出瘀血。此外,还需人参伴着汤药一同驱寒,只是还少了一味药材,温叶,所谓冷热相克,便是攻克这寒毒的关键。” 老大夫叹了口气,“这温叶可不好找,城中药铺里都买不到。且这药草长在蜀地,就算要去采摘,也来不及了。” “温叶。”沈憬若有所思地念着,“要多少?” “五铢足矣。” 沈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迈着步子回了他自己居住的屋内,翻出了他自己从王府里带过来的行李。 他翻找了一阵儿,终于找到了那个绣着拙劣荷花图案的粉色香囊——沈韵宁降生时体弱多病,药草有利于散寒,他就亲手缝制了这个香囊,里头正巧放了些温叶。 后来沈韵宁的体质慢慢转好,她也依旧佩戴,从未摘下过。 至于为什么此刻会出现在这里,那是因为沈韵宁在他临行前一定要他带着的,说是要保佑爹爹一路平安。 没成想,竟会在这等关头派上用场。 他将那香囊递给那老大夫时,后者显然有几分错愕与难以置信。不过很快那老大夫就接过香囊,将香囊中的药草倒出来,翻找所需的那一味温叶。 “殿下,蔚大人如何了?”郁杰和章亭二人一直守在外头,对里面的情况都极为关切。 沈憬看向他二人,瞧不出眼底的情绪,只是淡淡道:“中了寒毒,大夫在治。” 郁杰听了猛然抬头,又哽咽起来,心脏都要跳出来一般。“怎么好端端的就中毒了,失踪了一日不说,一回来就这样……” 沈憬此刻心中也没有定数,不知蔚绛能不能熬过这次。 越是无法克制地去忧心,便越是惶恐不安,仿佛生死已如定局般萦绕在他的心口,挥之不去。 “殿下,那乐坊坊主今日又来了,可见?”章亭问道。 那乐坊坊主自知晓古琴惹事之后,就着急忙慌地寻来这里,一直候在门外。昨日沈憬回来时,故意将他晾在一旁,未作理睬。 今日他还是早早地来这儿,等待着召见了。 “嗯。”沈憬觉着,是时候会会他了。 那乐坊坊主姓朱,名为,今年四十有余,姑苏人士,以茶叶发家,后来却改做了乐坊生意。 看样子生意做的不错,整个人都肥头耳大的,显然是山珍海味吃多了。 “参见烬王殿下!”朱为看样子没学过什么礼仪,胡乱地行了个跪拜大礼。 “昨日坊中女子弹奏一古琴,惹得王爷……呃”他一时言辞匮乏,片刻后才再次开口,“惹得王爷龙颜大怒,小人今日来此,恳求王爷宽恕啊!” 若不是现在时机不对,章亭听见“龙颜大怒”这几个字一定会笑出来,现在却生生憋回去了。 见沈砚冰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朱为又开口道:“启禀王爷啊,小人实在是不知道那把古琴乃旧朝遗物啊!若是小人当时便知,定然那时便烧了它!哪能让他来惹了王爷您的眼呐!” 朱为跪了又跪,拜了又拜,双手不协调地扑腾着,好似滑稽的野狗。 沈憬一再的沉默,终是打破了他最后的一丝镇定。 他紧张得有些失语,身子不自主得发颤,企图念叨些“王爷饶命啊”“放过小人吧”话术。 “赠琴者,你还记得吗?”沈憬平淡的语气中好似夹杂了万千霜雪,周遭空气仿佛也在凝固。 “老实说吧,你卖给他多少茶叶?又在这中间,捞了多少?” 意料之外的话语如同利刃,将朱为脸上最后几分从容都击破。 朱为惧怕地往后弹了一些,呆愣了许久才开口道:“回……王爷,那人样貌平平,体态却……看上去很高贵,应该是个有权有势的主。至于茶叶,只不过是寻常的西湖龙井,小人也没赚多少。”他没有想到沈憬会询问茶叶之事,他明面上已经不做茶叶生意许久了。 “你没有卖过太平猴魁吗?还是说,你将他要的太平猴魁,悉数偷换成了次些的茶种?”沈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一副冷漠到极致的模样。 方才老大夫所说的“温茶”便让沈憬心存疑虑了,后来他仔细询问,便知唯有龙井之类江南特有的茶种更能加重药物的毒性。 加之这朱为名义上弃茶,背地里又秘密交易太平猴魁这等上好的茶种,沈憬也由之怀疑上了他。 只是试探性地询问,那人的表情便已出卖了他。 “小人知错了!再也不做这种买卖了……”朱为倒也是个愚笨的,忏悔些与他罪状毫无关系的事情。 “你老实告诉本王,那位客人的瞳仁为何色?” “……有一点像那种宝石,只是小人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有点金黄,又有点黑……怎么形容呢……” 章亭走向他,后者畏惧得快要逃窜,但章亭只是把一串首饰放在他眼前。“这种?”他的语调上扬,简明地问道。 “对对对!是这样!”朱为大幅度地点头,大声肯定道。 琥珀。 又是琥珀…… 郁杰喂了蔚绛汤药后,他的面色明显地有些许好转,虽说面色依旧苍白如纸,眉宇间却若隐若现地多了一分隐秘的笑意。 沈憬凝视着他那张病弱也挡不住的精致朗俊的面容,心想道,这人果然在最为虚弱的时候,才会看上去人畜无害。 “蔚大人情况好些了,熬过今日便没事了。”老大夫拱手相告着,神情中的那份紧迫也随之消散了不少。“真是多亏了那些温叶了。” “郁杰,你下去吧,去休息。他,就交给我。”沈憬的目光停留在那床榻上的人,往日的冰冷气场此刻竟也回温了些许。 郁杰露出了惊讶的眼神,刚想说什么,“殿下——”就被打断。 他原本想说的“与蔚公子相依为命”“蔚绛虽惹怒王爷但罪不至此啊”“殿下放过他性命啊”这些话也只能咽回了腹中。 他直勾勾地望着沈憬,眼里仿佛刻满了“不安”二字。好在章亭现在不在此处,要不然,又要遭到无情的耻笑了。 “本王不会趁人之危,夺他性命的。” 听到这句话,郁杰才将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扯了回去。 毕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烬王殿下可是君子中的君子,绝对信得过。 他这两日忧心忡忡的,确实也极为疲惫了,便告辞退下了。 由于蔚绛现在的状况还未完全脱离险境,大夫也只能去最近的偏殿守着,以防止突发情况。 那老大夫离开前,又犹豫着开了口:“殿下啊,蔚大人此刻身若寒冰,可寻一女子于其塌侧,维持住大人的体热。” 这只不过是一种委婉的说辞,实际上就是寻一温暖香玉搂着他,为他供热罢了。 “知道了。” 沈憬留意着他的气息,现在的情况也只比气若游丝好上分毫。昨日的画面映入脑海,仿佛又回到了他们鼻息相闻的“对峙”时刻。 “沈憬,我不准。”蔚绛的话还回荡在耳侧。 他倒没有去思考如果他没说那些话,现在病榻上的人情况会不会好一些,他只觉得蔚绛现在这副模样顺眼多了,有着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稚嫩。 他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封,褪去外袍,衣物随意地散落在地上,直至留下一层单薄的里衣。 他的体温总比常人的要低上一些,但和现在体寒若冰的蔚绛相比,总是要温热一些的。 沈憬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把那人拥入怀中时,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 凉意透过薄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衣物蔓延过来,一寸一寸沁入他的身体里,他感受到自己也像是在结冰一般,用了许久才适应过来。 他尽可能地包裹住蔚绛的身躯,将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他,他粗重的呼吸声落在那人的肩头。这样肌肤相贴的亲密事,本该是夫妻间才能做的,他却和眼前这个相识不过一月的人做了好几回。 他觉得自己病了,疯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沈憬啊沈憬,你靠着些许回忆苟活至今,拉扯着自己同那个人的女儿这么多年,你也以为自己对他一往情深,非他不可。 但你而今却这般背叛他。 姑苏事事,他不信是机缘巧合。那些承载着他二人记忆的物件,竟这般凑巧得来到他眼前,此间定有谋划。以及那算命老者的话语…… 倘若容宴真的没死呢?看到他与陌生男子相拥相拥,像两只发/情的野兽将亲密事做了个遍,又该如何呢?是该说此事非他本意,还是说自己鬼迷心窍? 可是,他的心骗不了自己。 他甚至觉得,这透骨凉会不会也是容宴的手笔。 思绪太紊乱,万般皆蹉跎。 沈憬的下颚抵着那人肩头,被那人身上的寒凉冻得发颤,手却紧紧环着那人身子,用着抱婴儿的姿势。 他记得,沈韵宁尚在胎中的时候没有养好,不足月就降生了,以至于一生下来连哭都很吃力,身子也较为孱弱,个子也较同龄孩子娇小些。 头一年他不知多少个夜晚都在抱着哄着她睡,生怕一个不留意,就会出些闪失。 好在后来王府众人都一齐悉心照料着小丫头,磕了碰了都未曾有过,身板也是一年比一年好了起来。 前几个月,扶余带她去别野山上住了半月,回来时她还欣喜地嚷嚷着:“爹爹!阿宁会武功啦!” 动作虽然不标准,但却可爱十足,在场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沈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突然想起阿宁。或许时许久未见,思念得紧。又或许是现在这种姿态,让他回忆起了许久前紧紧环抱女儿的画面。 现在这种姿态又太过微妙,他希望蔚绛这辈子都不要记起来,以免被落得个“用躯体拯救姘头”的画本情节似的“罪名”。 身前人胸膛的起伏似乎愈来愈明显,像是被山石阻挡的路一点一点被挪开一般,逐渐畅通起来。 蔚绛的体温也在渐渐回升,不知是汤药的疗效,还是人体的疗效。 沈憬本打算一直清醒着,但思绪过多,加上前一日中了香蛊的缘由,竟不自觉地昏沉起来。 以至于有一只手回握了他的,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殿下……又投怀送抱啊……”嘶哑的声线一出,蔚绛自己也震惊不已,回想自己怎么会虚弱成这样。《 》 12、暖他身子 沈憬闻声惊醒,忙想松开手,奈何前臂刚挪开那人的身子,就被蔚绛抓着腕子按了回去。 “沈憬,你在……挽救你的姘头吗……”尽管身体还没恢复,但是口头不能占下风,蔚绛用自己的手心按住他的手背,轻轻摸着他手上的纹路,“别松开,松开我就死了。” 蔚绛的话语因嗓音沙哑,而略显得稀碎,但言语中调情的意味却很浓厚。 果然被他猜到了这个“罪名”,沈憬默然良久,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也僵硬着,不得动弹。 算了,那人方才病得险些被阎王抢了去,现在让他一回也无妨。 “当心话语太多,又心悸了。”沈憬也被自己声色中的沙哑所震惊,他轻咳了咳,清清嗓子。他的下巴还落在蔚绛右肩膀上,胸膛也贴着他的后背,无论怎么看,都是旖旎缠绵的姿态。 这样一句话在蔚绛心底就是一句“暖心良药”,有起死回生的良效,足以荡平此刻身体上所有的不适。 他满足地笑了,“宝贝儿,你好香,也好热。”蔚绛自然能感受到那人的体温,平时是略显清寒的肌肤,在此等情形下,竟也被衬得温热起来。 “我去叫大夫过来。”沈憬微微使力想挣脱他的束缚,但那只手却握得更紧了些。“你不是挺有劲吗,毛病好了还拉着我做甚。” “稍安勿躁,容姘头蔚绛再享受一会儿美人的怀抱。我好想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可是我只有说话的力气,实在是人间憾事。” 蔚绛闭着眼,贪婪地嗅了嗅鼻子,“宝贝儿,你身上有股茉莉香,要不是我现在使不上力,真想埋进你脖子里好好闻闻。” 这些言语不知不觉地掀起身后人面颊上的一圈绯红,藏在昏暗下,微不可察。“少说话,当心暴毙了。” “沈憬,你是不是没穿衣裳,好热。”我好想看,也好想闻,更好想亲。 要不是念在这个人大病一场,沈憬早就握起拳头砸在他脸上了,他极力压下怒焰,“穿了。” “那你脱了吧,脱光了再抱我。”蔚绛厚颜无耻道,“那样更好,我更喜欢。” 这回沈憬忍不得了,对着他右耳喝了声:“有病。” 得寸进尺,都这样降低身份救他狗命了。那狗东西居然还敢让他裸着当他的暖炉?他一时气昏了头,甩开他的胳膊就想下去,争斗间,一肘子击在了蔚绛下颚处。 那人片字不语。 沈憬暗想:不会给我一击肘死了吧。 “……蔚绛?”他忐忑问道,甚至去探那人的鼻息,在确认还有气息后才松了口气。 “我没死,但是快被你打死了。”蔚绛低声嘟囔着,像是委屈极了,“郎心似铁,真是绝情。” 那日分别的场面再度浮上心头,倒比寒毒更有催命的奇效。 “你放开我吧,我去喊大夫来瞧瞧,顺便看看你的脑袋,让大夫瞧瞧是不是真有病。”沈憬难得这样挖苦人,手还是被人拉得紧紧的,他甚至在怀疑眼前人是在装病。 “再抱会儿,烬王殿下可别同个病秧子置气,当心一拳就要了我小命罢。” “……” “沈憬,你怕不怕旁人瞧见我二人的模样?说我们姿态亲昵,举止缠绵。”蔚绛费了大劲儿往后仰了些,挨他更紧,许是身后人嫌他话多,不愿再理他。 他又接着说:“我也怕,怕别人窥见你的漂亮样子。”沈憬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只有他能欣赏。别人若是敢瞧见一眼,他偏要挖出他的眼珠子来不可。 “我知道了,你别说了。”沈憬别过脸去,压抑着气息。 蔚绛不解,“嗯”了声,问:“知道什么?” “君于首有疾,不治该药石无医也。” “……” “放手,我去找大夫来。再不松手,我就一刀砍了你的胳膊。”沈憬趁他失神,忙抽了胳膊出来,三两下掀开了床褥起身来,怕人冻死只得黑着脸将他的被子理好。 好在,蔚绛还有风景可以欣赏——他正身子向外侧躺着,可以一览无余沈憬穿衣时的样子,他精瘦的身形、窄劲的腰身、清晰的锁骨、白皙的脖颈…… 沈憬回眸发现那人炙热的目光,要不是念着他现在的“濒死之躯”,真得把他从榻上踹下去才好解气。“你再不闭上你的眼睛,本王就把它们挖出来喂狗。” 蔚绛全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唇瓣苍白,眉眼却带着笑意。“芙蓉不及美人妆,我眼前的这位,不点妆已是人间绝色。” 要是真狠得下心来对他要杀要剐,又何必用自己身子暖了他一夜。 在他的目光触及沈憬后腰那处伤疤时,他愣神片刻,神色一变,“殿下没涂些羊脂膏吗?” 沈憬扫他一眼,不再说话,理好衣裳便走了出去,头也没回。 老大夫进来时,只看见蔚绛两眼欲穿,像尊望夫石一样盯着门外。 “蔚大人,透骨凉解了大半了,体温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情况也大概平稳下来了。蔚大人,现在感觉如何?蔚大人。” 直至第二声呼唤,蔚绛才缓过思绪来,“好多了,多谢这位大夫。” “多亏了殿下拿出的那一味温叶,否则啊,老朽也无能为力。”老大夫抚了抚胡须,“当真是凑巧啊。” “多亏了殿下”这几个字一出,蔚绛还险些以为是方才他二人的暧昧姿态被人撞见了呢。 好在他只是多虑了。 美人为了他这个姘头啊,连身子都愿意用来给他取暖,区区一味药材如何了呢。只能说明,他这个姘头,在沈憬的心里,还是相当有份量的。 “下毒之人选用此等寒毒,绝对是奔着您性命来的,切记要当心啊。还有啊,老朽提醒您一句。身体没好之前,切勿纵欲啊。寒毒不仅会侵蚀您的身体功能,还可能对……您那位造成影响呢。” “什么!”蔚绛本来还在游神,当最后一句话闯入他的脑海中时却瞬间清醒过来,无力的声色里裹挟着惊诧的意味。 “蔚大人啊,老朽的意思是您身子骨好透前,切勿行房事啊,会对彼此的身体都有影响的。” 老大夫此刻却露出了一丝让人不易琢磨的笑意,像是长辈突然得知家中小辈有了意中人那般,俨然一副慈爱温和的模样。 “毕竟是个年轻人,这些地方要注意啊。人生海海大几十年呢,蔚大人您这才开了个头。” 郁杰一醒来听闻蔚牧棠醒了,状况也好转了不少,便急匆匆地奔了过来,一来便听见医者说的话,他焦急的面容此刻却因说着话而好笑:“我们家公子连心仪的女子都没有,怎么会做那种事!啊公子呀,糟了这么大的罪,你怎么样了!到底是谁给你下的寒毒,可把小的吓坏了呀!” 他飞扑到床榻边,涕泪四流,略显稚嫩的脸蛋在看到榻上人的病容时再次褶皱起来。 “好啦,没事了。人家要是有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死了呢。”蔚绛的身子还没有完全好转过来,全身无力,唯有嘴皮子还能耍耍。 他有些无奈地哄着:“哎哟,哭成这样了啊,待会又要被章亭那小子嘲笑了。” “管他干嘛呀!现在最重要的是公子你的身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啊。”郁杰的双眼红肿得厉害,可是这种情况下说出的言语偏偏带了几分莫名的诙谐,“大夫,我家公子还会死吗?” 他一本正经问出的话语,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无言以对。 “不会了。只需按时用药,方可好转起来。”老大夫出于礼节,还是负责任地告诉了他。 “好好,太好了!”郁杰听到了肯定答复的那一刻,激动喜悦即将溢于言表,但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凑到了蔚绛耳畔,神神秘秘地念叨着:“公子啊,你不能叫章亭‘那小子’,他好像长您一岁呢。” “呃,我知道了。”蔚绛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意,好奇这个傻瓜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门口,等待着那个人的再度到来。 直至满心渴望即将付诸东流,他也快要将这个念头舍弃之时。 一抹玄青色身影霎时间倾吞了他所有的眸光——沈砚冰换了一身衣裳,恰如峰峦叠嶂的青翠伴着流水落花的素白,更衬得来人的容色万千。 “章亭,送送大夫。”他的出场,总是伴着众人的静默,因为在那一瞬,他人总会忘情欣赏而忘却交谈。“郁杰,你去煮一副汤药。” “前日,你与谭泊瑜去了茶楼,可有饮西湖龙井之类的南地茶种?”沈憬未待那人上演一场中毒负伤的病弱大戏,便开门见山道。 “并未,那日太过愁苦,只痛饮了几盅烈酒。”他故意将自己含带着病意的声线拉扯得更加苍白几分,咬重了“愁苦”二字,意欲痛批眼前这位舍他而去的“负心郎”。 只是眼前的“负心郎”毫不在意他的痛斥,顺着他的言语问道:“你同谭泊瑜讲了些什么?为何他第二日就去毁了那场婚事?” 蔚绛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回答道:“一些红尘情事罢了。那日我与谭兄,便如同两个难兄难弟,互诉了一番心肠。醉得厉害了,倒头就在外面睡过去了。也不知道什么贼人,竟然背地里给本公子下了这般寒毒。” 至于贼人是谁,他自是清楚。 他义愤填膺地说着,浑身却只能无力地僵着,“可惜我现在还动不了,哎。只能麻烦尊贵的烬王殿下再照顾我几日了。” 既然没有饮茶,怎么会毒发? 下毒者或许在他昏睡时暗下毒手,又或者此种另有他情,蔚绛在刻意瞒着他。 虽说现在眼前的这人一副轻佻的模样,但论城府,沈憬也只能说是棋逢对手,不能贸然听信。 “话说,殿下这两日可否揪出了那胆大包天的贪官?” “略有进展,但是幕后之人并未调查清楚。”此番蔚绛又意外中了寒毒,作案者不明,此事便如同又缠上了几圈蛛网,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再过三日,你和郁杰先行回京。回京后你的职务,全听由文右相安排。” “殿下你同这文相看上去交集匪浅,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啊?”上次大殿罚跪,见他二人亲昵相称,蔚绛也一直好奇着他们二人的关系。 “幼时文老先生教授古文经典,便与文韫相熟。”儿时沈绛就甘于孤寂,不喜与同龄人交涉,唯有这文家的女儿性子爽直,活泼好动,总是主动来寻他说话。 刚开始他也故意不理文韫,奈何这文韫就是个愈挫愈勇的人,后来相识久了,他倒也愿意主动同她交谈。 蔚绛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哦。那这文相为何至今都未成亲?” 他从前便听了许多关于这位“千古第一女相”的传闻,褒贬皆有,也不乏对于她姻缘故事的揣测。 “坊间有传言,说这文右相自小爱慕烬王,奈何殿下并不领情,只得收心罢爱,甘受一生孤苦。” 他绘声绘色地讲着,仿若连病弱无力之感都尽数消散了。 沈憬只觉得这些言语若是落入文韫的耳中,她怕是会被气个不轻,亲自上那散布谣言的坊间,撕烂那说书人的嘴也说不定。“她早已心有所属。” “谁啊谁啊。”蔚绛双眼瞪大,惊奇地问着。 沈憬倒是没有想要告诉他的意思,只是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与你何干。” “他……你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了吗?” “有几分疑虑,尚未定夺。”沈砚冰凝视着一处,缓缓道。” “药好啦——”郁杰爽朗的声音从不远处赫然响起。 他进屋后向沈绛行了礼,看着他坐在蔚绛的床榻边时神情稍有几分愕然,不禁疑惑地思考着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般融洽了,明明上次他家公子还惹怒殿下被迫罚跪了好些时辰。 沈憬伸手意欲接过药的动作,却是吓得郁杰有些魂不守舍,他险些忘记了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但当他看着烬王殿下将汤药一勺一勺喂给他家公子喝的时候,并且他家公子还露出了害羞腼腆的笑意时,他情不自禁地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他多么希望自己现在是在做梦啊。 可是事实却这般残忍,手腕上的痛感传来,眼前这幕荒唐景象仍是刺眼地扎入他的视线里。 沈憬喂药的姿势突然停顿,他轻嗅了这汤药的味道,秀眉也不自觉地微皱。“郁杰。” 可是被呼唤的人此刻有些如梦如幻了,过了一会才猛然间醒悟过来。 走神的本事倒是和他家公子如出一辙。“殿下,怎么了?” “药材你从哪里取的?” 郁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殿下我偶然瞧您你屋里放着,心想昨日您让章亭去煮的药,便以为是了,就拿去煮了。” “……”沈砚冰望着已经喂下去半碗的汤药,明显地有些沉默,又转头去望了望喝药者陶醉的面容,更是多了几分令人不安的缄默。 “蔚大人的药材,都在章亭那儿保存着。” 算了,虽然此药对蔚牧棠除了味觉上的冲击,其余毫无作用,甚至有些损伤身体外,应该是不会加重他此时此刻的病情的。 主仆二人闻言,震惊对望,相顾无言。 “啊,王爷那怎么办,公子他会不会死啊!”郁杰几乎把最坏的结果都在大脑中预演了一遍,觉得“一命呜呼”应该就是最严重的结果了。 虽然又是语出惊人,但是确实精准地描述了他此刻分外慌张的内心。 沈憬瞟他一眼,将药碗递还给他,笑道:“不会的,你家公子,很难杀的。重新去煮吧,把这碗药倒了。” 注视着郁杰忙乱离去的背影,蔚绛此生第一回如此悔恨,恨自己错信了自己的贴身小厮。 “殿下房中的,究竟是何等药材,下官的性命当真无虞吗?”蔚绛在意的却并非于此,而是他究竟为何饮药,是身子抱恙了,还是着了风寒? “不过是些滋补的药物罢了,蔚大人当真惜命。” 胡诹,蔚绛才不觉得他爱惜身子至此,还会服些滋补的药物。《 》 13、意外重逢 三日后,蔚绛的透骨凉也解得差不多了,虽说还是会时常地发寒,但气血逐渐地充足起来,病容也已经消退了大半。 透骨凉是要人命的剧毒,下毒之人该是奔着他性命去的。奈何这位中毒者却不急着追查幕后真凶,反倒是享受起了美人寸步不离的照料来。 沈憬心中却隐隐有了答复。只不过他对蔚绛这般无关紧要,仿佛事不关己的态度持疑。 今日那人又嚷嚷着手上使不得劲,偏要他来喂药,他拗不过,只得顺了蔚绛的心意。喂完,倒是憋了一肚子火气。 他放下手中药碗,看着那人嘴角滑下的一点汤汁,皱眉道:“有人要取你性命,你怎得还这般悠闲?” “你替我悠着就成,我怎会瞧不出来,殿下心里早就有了想法。”蔚绛晃了晃头,将自己的下巴凑过去,声色暧昧,用眼色在乞求那人替他擦拭。 沈憬白他一眼,蛮力扯过蔚绛衣衫去擦他嘴角痕迹,那白内衬上瞬间沾了一圈黄渍。 他松了手,定定看向蔚绛,“你知道那人是谁?” 蔚绛被他扯得生疼,“不知,但我从你的神色里看出来了不安。好殿下,您扯得我下巴都要脱臼了,好疼呐。” “罪有应得。”沈憬冷淡道,“你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过两日和章杰他们一道回京吧。” “那你呢?”蔚绛勾了勾唇,眼底意味不明,“别告诉我是去见旧爱了。” “……” “那日你服的药究竟是什么?” “滋补之物,我已经说过了。少聒噪。” 蔚绛依旧不信,指尖点了点他大腿外侧,靠近沈憬的侧脸,“少蒙我,你这样的人连羊脂膏都不抹,还会在意自己的身子?” 他心生一计,猝不及防按住沈憬的小腹,玩味地说:“同我欢好过后便服药,旁人不知,还以为你喝避子药呢。” 沈憬身形一僵,腹部忽来的温热使他一怔,忙推开了那人,“你胡说什么。” 三分羞,三分急,剩下四分被戳中了心事。 蔚绛想,若是他真能怀,这两回寻欢半宿,怕是早就怀上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玩儿了。”虽然蔚绛觉得他这般模样实在讨人喜欢,“明日我便同他们离开,你要做什么,我也不在意。” 倘若真敢去勾人,他有的是法子去折腾那人。 姑苏街巷 “算姻缘,算财运,算子女命格咯!不准不要钱的呀!”那算命先生依旧讲着一腔吴地方言,积极地招揽着路过的行人。 常人总是虔诚的,心中住着普渡众生的神明。驻足询问的人不在少数,大多数都是欢喜着付了钱,带着满意的答复离开的。 偶有因听见了“印堂发黑、凶相将至”而惧怖之人也有,他们或许说服自己这个骗子是在乱糊弄人,又或者直奔寺庙祈求平安顺遂,化凶相为吉相。 这算命先生呢,也总是趋利避害地讲,将人的福分说得天花乱坠,至于不好的,能回避就尽量回避着。 正当他欢喜地数着今日赚到的钱时,便觉着光线一暗,估摸着又来客人了。 当他眯着眼,眼尾细纹汇聚,仔细打量了片刻,才想起来这位熟客。“哎呀,这位公子,今日又来了啊。今日有什么想要卜算的吗?” 沈憬也不打算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那日我的话说得并不准确,小女的母亲确实尚在人世。” “请先生帮我算算,他现在身居何处。” 买算命先生手捻佛珠,请香卜算了好一阵,缓缓开口:“这位公子,此人命格较为复杂,如需我准确地算出此时的方位,怕是得……” “如何,直说无妨。” “得加钱呐。” “……”沈憬闻言静默了片刻,点头默允了他的要求。 “很近,很近。”那算命先生紧闭着眼,沉声说着,“怕是就在这姑苏城中了,你们二人相隔不远。且容我说一句啊,你们二人今生的重逢,是前世未了的情缘,注定纠葛一生啊。至于最终你们二人是相伴余生、相濡以沫,还是天各一方、不复相见,得看你二人自己的造化了。” 城中…… 果真是他。 “只是有一点我难以琢磨,您这位命定的——夫人,怎么倒像是一位男子,难不成贵夫人有双生的兄弟?” 算命先生疑惑地询问着,只是良久未听得答复,才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前的那位公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一锭泛白的银子。 “奇怪,走得这样快。难不成是有什么急事,还是太过迫切了?” 易容术是樊水特有的的术法,却鲜少有人能够掌握其中的精髓,以至于此等术法日益淹没在江湖中,甚至趋于绝迹。 此等术法可以改变人的容貌特征,嗓音声线,甚至是瞳孔色泽,维持时长根据施法者的内力而定,短则几日,长则数年。 琥珀瞳孔世间稀少,而那神秘的赠琴者与官府中莫名出现的老道士却皆有此色瞳仁,这或许就是一个破绽。 但与其说是破绽,倒不如说是那人所故意引导的,故意设计这个“破绽”,将他逐步引诱过去。 毕竟易容术能改变瞳色,为何又处心积虑留下这唯一有待攻破之处…… 深谋远虑,步步为营。 趁着那日官府疏忽,用假金偷换真金,让他误以为此地严重腐败,豢养了愚笨的贪官,其实是引导他前来姑苏的诱饵。 再就是那把古琴,本是容凛收藏的器乐里,较为朴素的一把,常人看来不过是做工精细些,绝对无法想到这是宫中之物…… 锦列云卷纹的素衣被一缕微风裹挟着,云卷云舒间,掀起一层洁净白浪。步伐停骤,却仍有云靴踏地之声萦绕耳畔,与那一瞬劲疾的心跳声共振着。 “沈憬,暌违多年。” 仿若隔世的声音响起,漫过褪色的岁月,抹去年轮上的皱纹,刺穿心脏,沁出点点寒梅。 血迹晕染,毁了这些年来刻意的遗忘,将过往的山海绘尽,消融心头陈旧的血瘀。气息霎时停滞,一瞬间沈憬只觉得气血倒流。 肩颈上突兀的温热,身前环绕的双手,以及隔着衣物的有力心跳在庄重地陈述着,这场绝非梦境的荒诞,而是真真切切的重逢。 “放开。”他冷涩的嗓音里掺了几分颤意。 “哥哥,你忘记我了吗?”容宴炙热的鼻息肆意地洒在那块裸露的肌肤上,宣泄着不明的情绪。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没死在刀刃下。沈憬,你心肠太狠,竟连我都不愿放过。” “放开。”沈憬无力地重复着,心骤跳着,脑海却是一片茫然。 这个人,他等了六年。他以为,容宴不会回来了。可是他现在就这样扎眼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失去了支配躯体的能力,任由那人将他推到了白墙边,腰部被紧紧地锢住,似乎要被嵌入那块墙中。 他被一股力量胁迫着转过身来,只见那人眸似深潭敛光,眉若险峰聚势,唇角卷携着一抹不明的笑意。 他脑海中浮现的那张稚嫩的面容与此刻交叠,他只觉得恍若隔世。比言语先至的,是一个绵长热烈的吻。 容宴发狠地咬着他的唇瓣,渴望占有的情绪四溢,势如排山倒海的狂风。 直至两人都快窒息时,才终止了这个不真切的吻。 “哥哥,你为何琵琶别抱,是以为我死了吗?”容宴用深邃的眼眸凝望着他。 “透骨凉是你下的?”沈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知是因为方才那个绵长的吻,还是因为愤怒。 容宴闻言笑得更张扬了几分,“我想试探你对那个人的情感,没想到,哥哥,你真是伤了我的心。” 他伸手拂去沈憬额间的一缕碎发,轻柔地捧着他的脸,指尖在他的脸颊上肆意摩挲着。“沈憬,你是个聪明人,一如当年。这么多年,你可曾思念过我?” 何止思念。沈憬绝望地想着,他对容宴,何止思念?若不是还有条小性命隔在他们之间,他或许早就撑不住了。他孕中愁思过度,日日念着彼岸人,才会让孩子没足月就出声。 若不是孩子的啼哭声日日扯着他的思绪,告诉他这个世上还有人需要依赖他,仰仗他而活,他又如何能熬着这茫茫岁月。 相思不假,真心情切。 可是为何偏偏现在回来?偏偏要在他禁不得诱惑同旁人苟且之后回来?为什么不能早些时日回来,回到他身边来。 可是他又如何能怪容宴,背叛这段感情的是他,苟且乱性的也是他。千错万错,不都是他沈憬的错吗? 他该说什么?说这六年,他生下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一个人靠着回忆撑到今日,一个人熬着岁月,煎着人寿…… 万千言语皆无法勾勒出他此刻剪不断、理越乱的情绪,他用尽周身力气去掩盖那份心底的真切,可狂妄肆意破土生长的,却是脉搏狂跳下的喜悦。 再见容宴,他是欣喜的。他还活着,自己没有害死他,连同那个暴烈的吻,他都是享受着的。他的心意不假,他对眼前这个人,亦是爱得深刻,爱入骨髓。 失而复得的人此刻与他咫尺相依,扶余的话在耳畔辗转回荡。他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沈憬你又该如何呢…… 你与他之间横亘着万千山海,恩怨世仇,你以为,你们当真跨越得过去吗?沈憬,你的刀刃下,掠夺走了血亲的性命,你当真以为他的出现只是为了与你再续前世纠葛的吗? 血迹晕染的彼岸,只是为了摄去你的心魄,将你推入那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怎么,要来索命?”沈憬嗤笑一声,眼底泛着刀鞘乘着日光而显现出的寒凉。“早知今日如此,当年我就应该亲手了解了你。” 容宴拽过他的手,攥着他的手骨,“沈憬,当年你剑指我的咽喉不过一寸,若是要夺我性命本就是轻而易举。” 他放慢了语速,盯着那人的琉璃眼,“可是我记得,那一刻,骁勇善战的魏其侯居然连剑都拿不稳。” 容宴亦有悔过,那一刻,他应该说出一切真相,或许那样,沈憬就会放过自己。他还有仇怨在身,倾诉不可,不能将责任都怪在沈憬身上。 他望穿了沈憬眼底的恍惚,他素来喜爱着双眼,这双曾经温柔看向他的眼。 一句话如鲠在喉,他很想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只是无论何种语气,都不适合出现在此等情形下。 “沈憬,你告诉我,你有没有苦衷,杀我,是你本意?”容宴说着,竟也带了些苦涩,“若有,我便过往不咎。” 只要他说一句有,无论什么血仇国恨,一切都作罢。可他听见的偏偏是一句: “没有,”沈憬坚毅地看向他,手用力拨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杀你,确我本意。” 容宴的眸子沾了星点落寞,等了这么多年,还是等不来一句真话吗?明明他只要说一个不字,他可以抛却一切,与他从头再来。 沈憬目光带着绝望,冷冷扫着眼前这个人,话语里带着刀刃,“你我之间,回不去了。”他已经背叛了容宴,如何能让他既往不咎。 “我们之间,多了谁,你老实说,我去杀了她。”容宴下颚发着抖,语也艰涩,他凝视着眼前人,想逼问出那个与他生儿育女的女人。 那人想的,却是他的伪装。 “容宴,我和他做过苟且之事,而且……是我情愿。”沈憬眸光黯淡,身上也没使力,任由那个人按着。 这句话让容宴觉得他这些年的等待都像是笑话,羽翼斩断,卷土重来,换了身份回到他身边。等来的却是他与旁的女子情投意合的真相。 沈憬茫然,呆滞地望向他,这个他日思夜想的人。他推开那人发僵的手臂,甚有落泪的冲动,他瞥见容宴腰侧的那柄佩剑。那柄剑,是他曾经替容宴选的,名为浸允。 他覆上那剑柄,毫不犹豫地拔出剑鞘,手握上刀刃,将剑柄递给容宴。“是我负你,要杀要剐,随你意。” 容宴见他渗血的手,心在滴血,他最是舍不得沈憬受伤,就连刮伤都会心疼。而今看见他握紧刀刃的手却不敢出声。 “杀啊。”沈憬低吼了一句,“不是恨我吗,怎么不敢杀?”他眼尾泛红,羽睫沾湿了些,死死盯着眼前人。 “放开,”容宴心揪着,握着剑柄,却丝毫不敢抖,他惧怕他抖一寸,那人的伤口就会深一寸,“我叫你放开。”明明为他揪心,出口却是凌厉之语。 沈憬松开了手,血珠顺着手背滴落在地,触目惊心。他讥刺般笑着,“太子殿下,还要我如何呢,既不要我性命,又该要什么呢。” “我只要你一句真话。”他也不信,曾经的记忆都是假的,情曲是假,乱意是假,还是缠绵是假。“你为什么要爱上旁人?” “我为什么不能移情别恋,我当你死了,死了!这冗长的一生,你凭什么要我靠着回忆苦受煎熬!”沈憬喘了口气,冷冷地看向他,“你没有资格。” “既如此,我只能残忍些,弄死你的心上人了。”容宴后退了些,眼却不自觉去看他染血的手,劝他包扎的话卡在喉咙里,却说不出口。 他决绝离去,只留给沈憬一个背影,一个逐渐朦胧的背影。 是我欺瞒,容宴,这些年我对你情真意切,相思早已入了骨髓。恨只恨,我太卑劣,敌不过自己的欲望。 另一边,亦是心痛难捱。 容宴擦拭着剑身,看着刀刃上的血红,鬼使神差地覆上了自己的手心,两个人的血溶在一块儿。 那么疼,我怎么舍得你受伤呢。 是不是我回来的太晚了,才叫你爱上了别人。是我活该,是我罪过。 今日蔚绛本该乘了船回京去,他却故意甩开了郁杰、章亭,回这城中来。他早有猜忌,猜测沈憬会来见那位故人,他便跟在他身后,还是没能忍住冲动以真面目与他相见。 姑苏一行,他谋划已久,他还需替一人报仇。他却有私心,设计一场局,通过贪腐引沈憬来此地,安置旧物唤他记忆,与他共处,与他寻欢,甚至不惜给自己下透骨凉。可他还是忘不了那个女人! 无论是容宴还是蔚绛,他哪怕在意任何一个都行,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与他有了子嗣的女人? 蔚绛的事,还未完。坦诚相见,还需时日。 蔚绛是假的,容宴也是假的,这么多年,他是谁,连自己都恍惚了。唯有那几分情意真切,真切得刻骨铭心,肝肠寸断。 十二年前,鄞朝皇宫 一身白衣早已被血色尽染,筋脉断裂,武功尽废,沈憬狼狈地蜷缩在地上,气息似乎就要在下一秒凝滞。 他指尖溢着血,无论如何借力,都没有办法支撑起破碎残缺的身体。 伴着“吱嘎”一声,门被缓缓推开。 刺眼的光线进入他的视线,他想用手遮挡,可是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发丝胡乱地黏在脸上,妄图遮盖他的视线。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的狼狈姿态,笑自己的苟延残喘。 “哥哥,你怎么了?”一个莫约十岁左右的少年身影出现在了门扉处,只见他身着龙纹锦袍,一步步向他靠近来,并忧心地问着。 此等着装,大抵是鄞朝的小太子——容宴。 容宴凑近时看见他伤痕累累的模样,明显地有几分错愕。“哥哥,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他回头向屋外大喊,“去请个太医来——” 屋外传来了一个太监的声音:“太子啊,他是渊朝的二皇子啊,他在这里是陛下的旨意。你切勿忤逆陛下啊。”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他不要多管闲事,惹得皇帝容凛不悦。 只是容宴偏生了叛逆情绪,“就算父皇打死我,我今日也要救他!你去宫外请人来,拿着我的令牌,别让父皇知晓不就行了。” 直到听见屋外的脚步声逐渐走远,他才转过头来,用衣袖替沈家憬拭去了脸上的血污,轻柔地将他的碎发拂到耳后。 “哥哥,你生得这般好看,不能让污浊之物给玷污了。我不知道父皇为何要这般对你,但是,我一定会救你的。” 沈憬目光涣散,呆愣地目视着半空,良久,双眼才聚焦得望着这个稚嫩的少年。 他的冷棕色瞳仁嵌在眼眶中,含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歹竹生好笋,沈憬心中这般想着,无法将眼前这个少年同那个他恨不得亲手撕碎的容凛联想到一起。 “哥哥,我听闻过你,你很厉害,年纪轻轻就封了魏其侯。”容宴能洞见他心底的不甘,他所受的折辱也令他神伤。 “虽然你现在被迫来我鄞朝做质子,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出去。重新飞上那九霄云外,做回那恣意高傲的凤凰,在众人瞩目下,涅槃重生。” 他望着沈憬那双浅色的琉璃眼,深情地说着。 沈憬本觉得此话现在听来有些讥讽,但望着他澄澈又坚定的双眼,才发觉他也并无恶意。 或许,他只是想劝自己好好活下去。《 》 14、蔚府诡诗 三日后金陵蔚府 “蔚府不接客啊,走走走。”门童见人直往这处走,没有耐心地驱赶着。 一个脾性好些的倒是委婉些,“我们老爷丧子悲痛,已经数月不接待客人了,望谅解。” “小兄弟,我是江湖人士,观望着蔚府将有不祥之兆便匆匆赶来了。望告知蔚老爷,企求一见。让我为尊府破了这一血光之灾。” 一身侠客装束的男子谦恭地说着,他长发利落地束起,身量高挑,看上去确实像游历江湖的侠客。 门童虽仍有疑虑,但闻言还是匆忙跑去向蔚老爷禀告了。 不久后,门童来迎:“老爷有请,请随我来。” 沧桑老者高居主位,他面色枯槁,心中悲苦尤甚。 蔚眠见来者貌比潘安、气度不凡,便极力挤出一个笑意:“这位仙士,请坐。您说瞧见我蔚府将有血光之灾,究竟如何,又该如何破呢?” 男子行过礼,便朝着西向的座位坐去。 “草莽之人,鄙姓韩,单字瑾。闻贵府长公子身居要职,然一夕遭祸,至今真凶未捕。”韩瑾颔首道。 蔚眠听闻此言,哀意卷携肺腑,不禁长叹一声,并有落泪之兆。 “吾子刚过而立之年啊,便受奸人所害,实在是命苦啊。老妻日日以泪洗面,双眼都快哭盲了,也未有个结果。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世间极苦,更何况,吾儿啊……他还是死于非命啊。让我们如何能够——能够走出这场无边阴翳啊。” 他声声泣泪,哽咽不止。 “蔚老爷莫太过悲苦,斯人已逝。”沈憬宽慰道,“听闻您还有一子,夺了探花,可是?”他似乎不太情愿多听蔚眠的哀悼之声,便赶紧岔开了话题。 蔚眠也自觉失态,赶紧掩饰住自己强烈的情绪。 “我确有一次子蔚绛中了探花不错,只是……”他看似有些犹豫,思索半晌才接着开口道:“阿绛是我年轻时游街捡回的养子,亲生的二子早夭了,便把他接来府中养着替了亲子之名。吾妻疑心阿绛是我在外头生的外宅子,故各生了嫌隙。这些年来我们与阿绛也并不熟络,他自从去了京城求学,也很少回府了。不知韩道士询问此事,是有何用意啊?” 养子……蔚绛倒未曾与他说起过,那日他所言“他日你自会知晓”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吗?如若只是养子之故,又何必隐瞒…… “听了些茶馆话事罢了,求证一番,并无他意。”沈憬温言,给予蔚眠一个浅浅的笑意。 “敢问,您这二位公子,打小关系如何呢?是否亲近,又或是疏离?” 蔚眠思索良久,仔细回忆两个儿子的过往。“儿时总是不和,吵闹争执常有,吾妻偏爱阿昀,阿绛因此受了不少委屈。再说兄弟俩差了七岁,再长大些,交谈甚少,阿昀前去京中做官了,阿绛求学与兄嫂同住,关系看样子好了不少。” 沈憬略扫了眼屋内摆设,见一片清简,案几上还摆着几朵白菊,他若有所思地说:“此灾,大概是二公子的祸事了。” “什么?”蔚眠难掩恐慌之色,苍老的面容中又多褶皱,“敢问韩仙士,此灾如何能破?虽并非亲子,好歹多年养育,老朽不愿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请道长一定要相助啊!” 他就差给沈憬下跪来祈求了,言语中饱含恳切。 一道凄厉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伴着一个素衣身影,“那贱命的小子若是躲不过这一劫,便是他的命!老爷你这般哀求,莫非他真是你与外室所生的儿子?何苦这般低声下气的。” 女人话语刻薄,更有讽刺的意味,怒意溢于言表。 她侧眼瞥了沈憬一眼,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安然坐下,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姑娘。 “韩公子?”那姑娘用试探的语气问着。 沈憬凝视着那女子的面容——是数日前船上相助的那位女子,颂遇。他轻唤了一声:“颂遇姑娘,久违了。” “多亏二位当时相助,小女得以平安地寻到舅父家。”颂遇莞尔一笑,眉眼中含着几分羞涩。 她转头同舅父舅母说道:“舅父舅母不知,那日船上遇寇,韩公子与方公子出手相助,替我夺回了装有父母遗物的箱包。” 蔚眠听闻后便礼貌地向沈憬表达谢意:“多谢韩道长了,小遇是我亡姊的独女,苦命失了双亲,幸亏有你们二位恩人。” “无妨。只是我们现在还是先谈令郎之事吧,此事更为关切。”沈憬也没料到此处会遇见熟人,本想着用化名得以万无一失,但是还需多加备戒的好。 毕竟他此行隐秘,不宜在金陵停滞过久。 眸光挪开颂遇身上后黯淡了些,他轻抿了抿唇,想到了蔚绛。既是蔚家养子,起码算得上公子,怎会连姑母家的女儿都不认得。 蔚眠怯懦地望了一眼妻子的神色,缓缓才开口:“那韩仙士,我们该如何呢?” “迁坟。”沈憬稍作停顿,望了望疑惑的蔚眠,“迁祖坟,所有蔚家先祖的坟墓都应往东南迁五里,以避煞,为令郎躲过这场生死劫难。” “好好好……”蔚眠忙应下来,还没说什么就被蔚夫人打断。 尖利之声又突兀地响起:“老爷,好是大费周章啊,那小子多久也不回金陵来瞧您老人家一眼,你还要惊扰众先祖与我那苦命的二儿的长眠之所,当真是爱子心切啊!” 她嗤笑一声,起身便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 “吾妻两历丧子之痛,难免刻薄些,道长勿放在心上。”蔚眠神色尴尬,只是盯着妻子的背影默默说着,“母亲十月怀胎,与孩子血脉相连,接续丧子,她心里也苦的很。好在啊,阿昀和长儿媳乔氏还生养了一个幼子,吾妻现在带着幼孙,也稍微有了些念想。” “无妨。”沈憬也不愿掺和太多蔚家事,只是含糊一声。 “韩仙士今日居我府上吧,我令下人给您安排住处。” 沈憬低眉行礼,“有劳了,蔚老爷。” 夜间蔚府客房 “说吧。”沈憬端坐在榻上,眼底潜藏着一丝疲惫,马不停蹄从姑苏赶来百里外的金陵,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困乏得紧。 一道黑影瞬时从窗户翻入,右膝跪地,单手置于胸口,“主子,蔚大人不在回京的船上,下落不明。” 沈憬困意瞬无,月光渗入眼底,却生出了几分凉意。“派人去找。”他垂着眼,神色晦暗。他一手护着后腰,眼也没抬,淡淡道:“去吧,别让这儿府上人瞧见了。” 那日与容宴重逢后便一直心神不宁,他颓丧了半日,甚至去喝了花酒,还是没能缓解情绪。容宴的声色变了些,与六年前大不相同,却意外地和蔚绛的声色相似。 一丝念头闪过,却又极快地泯灭。 不可能是同一人,透骨凉又该作何解释,什么人能狠到给自己下西域剧毒。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是在为自己的不忠开脱。罢了罢了,也不敢再多想。 登门造访蔚府,只因,他对蔚绛疑心已重。口诉与兄长蔚昀不和已久,却久居兄嫂住处,并与乔氏亲和相称。 且照道理,沈憬重用了蔚昀几载,知其儒雅端方,结友无数,除却窃密这一点,他也挑不出蔚昀错处。作为其名义上的弟弟,却这般不在意兄长的死因,倒是件怪事。今日一见颂遇,他更是觉得此人有诡。 沈憬遐思须臾,却被后腰隐痛打断。 他近来腰酸胀得厉害,从前怀阿宁的时候也有过,生养后就落了病根,一经雨雪日就难受得紧,总要拿个软垫在腰后垫一阵子才能好受些。 那段时日他也过得艰难,虽然阿宁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很乖,极少折腾他,只是偶尔翻个身提醒自己的存在。也只有那种时候,他才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肚子里住了个人,一个活人。 那年冬夜,白落眉间,他围了件披风坐在廊下闻雪。彼时,他尚未坦然接受腹中之子,只当是一段妄言。意外地,他一手撑在茶案上,腹中闷痛一瞬,掀开些披氅来看才发觉顶出了个鼓包来。那是阿宁第一回胎动。 他一时怔然,小心翼翼覆上那鼓包,与孩子隔着肚皮接触。那是他的孩子,他与容宴的孩子。自那以后,他才不再对此抗拒,才不会觉得自己是怪胎。 近来不知如何总能梦见阿宁尚在胎中时的旧事,一时恍惚,莫名觉得小腹沉了些。若是他二人命中还有一子,他当真愿意再生养一回吗?他不敢多想,只得盯着悬月解解心忧。 笠日,沈憬由蔚眠带着去了那蔚家坟冢。他对风水之事未有兴致,更谈不得研究。他早些寻了位风水先生对此地考究一二,那先生笃定这蔚家坟冢出了差池才会接连祸事。 他也无心深究,依先生所言,指引着蔚家人搬移墓穴。偶然瞥见了蔚昀那樽棺木,他倒是略有感触,为其移棺避煞者竟是杀他真凶,蔚昀要是知晓此事估摸着得气得活过来。 沈憬今日取了清霁刃来,悬在腰侧,本也没想着做什么,只不过以备不时之需罢了,忽的瞥见蔚夫人瞧着他这,直直盯着他那柄短刀看。 他心尖微颤,掩了掩长袖,不经意遮了那物,却见蔚夫人的脸色如菜,似有心悸之状。 他放眼瞧了这四周景致,绯红灼灼,林木深,忘机之地如此,想来是父母爱子心切,寻一处佳境养一魄魂。 蔚昀之事,他未曾悔,窃密者本就该诛。既是他原本的亲信,那就更该他亲手来解决。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既然接受了寒隐天,一切都以寒隐天为重。 奈何,瞧见蔚家夫妇苍老的面容,苦涩竟也悄生了些。 事罢,蔚眠请他再居一夜,他恰巧也有此意,想摸清蔚绛的底儿来。 是夜,他行至蔚府一隅,身形隐在古木后,留意着府内诡象——昨日初临此地,他见着了一位苍老的、面带郁色的老妇人,那老妇人时不时盯着他瞧,眼底儿却是凶狠。 从这位入手,想来也能查出些什么。 在树后躲了良晌,那间小屋子里才终于闹出些动静来。起始窸窸窣窣的,听不真切,他凝了气儿仔细去听,神色骤变。 “蔚氏遭不幸,幼子即早夭。”那老妪发丝花白,瞳孔里蒙了一层白翳,白日里浊眼,这会儿却像是瞎了。“长子衣官袍,惨为断首祸。” 老妪该是粗衣之辈,不过是在蔚府打打下手,做做劳务的,却能说出这些对仗的文字,实在是违和。 “凶杀惨无道,高尊将血熬——”声陡然凌厉,从他背后袭来,耳后冷风阵阵,一时凄萧诡异。 高尊、凶杀,这些字眼不就是对应了他吗?论道沈憬才是杀害蔚昀的真凶。 蔚昀案大理寺未结,事关真凶却能遥传至金陵,竟还被一老妪念之于口。究其缘由,着实令人不得其解。 “唯得此妇余,疯傻……众人嘲!” 他藏身于月下树梢的阴影下,不易察觉出他的身影,借着月色照入屋内,他留意着老妇的一举一动。 老妪沧桑沙哑之声戛然而止,她木然地望着屋外,静默良久,仿若时空静止,万事沉浮。 她骤然向后卧倒,面露惊惧之色,涣散的双眸死死地盯着树荫处,慌乱中张着嘴,却一时半会无法挤出一些像样的文字。 “啊……啊啊来——”她脸色煞白,活似一个索命的枯鬼。 沈憬明白,她看的,是他。 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漠然注视着眼前的中了邪一般的老妪。他的行踪或许早就被人知晓了,且一直受人窥视着。 老妪干枯粗糙的双手拼了命地向前伸去,她阴翳的双眼霎时变得猩红,涣散的目光一瞬间凝成聚孔,她若久溺河海终于浮出水面一般猛然喘着气,身体剧烈地晃动着,这具羸弱的躯体看似即将崩塌。 “高尊将血熬——”她朝着沈憬嘶吼着,飞扑过去,饶有将猎物生吞入腹的气势。 他羽睫低垂,眯眼蹙眉,观察着眼前丧尽理智之人——那人的脖颈间不知何时悬上了一枚骷髅吊坠。 无咎山的物件。难不成,这老妪也是无咎山的人? 他执扇向那人掷去,后脚踩着树梢借力,后飘然落地,一气呵成,此时折扇击中老妇额间,将她击退数步,再落回他手中。 老妪残破之躯,自然挨不过几招,已然卧倒在地上大喘着气儿,眼里阴翳褪了大半儿,意志也清明了不少。 “老妇人,你这是做什么?”沈憬悠然开口,淡淡扫过她,隐隐留意着身后状况——那座墙外还立着一个身手不凡的人,那人时时刻刻观测着府内的情况。 老妪一时茫然,全然忘却了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我做了……” 无咎催魂术,中招者会产生幻觉以致神智不清,清醒后还会全然抛却糊涂时做过的事。现在这老妇,就是被人催了魂,现下已恢复平常。 府上众人闻声赶来,一来便看见老妇趴在地上,沈憬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场面,错愕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仙士啊……这是怎么了?”蔚眠泛白的眉蹙在一块儿,拍着手急忙问。 沈憬漫不经心看过众人,抖开手中折扇,飘飞额前碎发,声若寒冰,“得罪谁了,老实说吧。”在这府上设诡计,他倒不信只是玩弄之举,定是得罪了什么人,结了什么仇怨。 众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想不通他在暗指谁。 他的眸光落在了一人身上,眼眶微缩,手上折扇不再摆动,一字一字道:“蔚、夫、人。是你吧?”他勾着唇,殷红若丹,瞳上沾了星色,将人盯得脊背发寒。 蔚夫人眼霎时瞪大,胡言乱语起来:“我、我什么我,我何时得罪过什么人!你这人又在胡说什么!” 颂遇扯着舅母的衣袖,想让她别再说了,无果,蔚夫人更是激动不已,浑身也震颤着,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沈憬弯腰揽着老妪的肩,轻柔扶她起身来,老妪挣扎已久已脱力,刚一被扶起来就想道声谢,卡在咽喉中的话却被沈憬一个噤声手势阻了回去。 “现下人杂,老人家,话不能乱讲了。”话语说得轻,音色却寒得令人惧怕,老妪被他这一声惊得再不敢出声。 蔚眠担忧地看向妻子,颤巍问着:“夫人啊,你得罪了什么人……” 蔚夫人急了,瞪了眼回去:“我哪里得罪什么人了!老爷你也这样不分青红、青红皂白!” 沈憬定睛一看,顺着一丝亮线,窥见了蔚夫人藏在身后的长刀。 若非做贼心虚,这又是何企图。 沈憬只是含笑望着她,沉默不语。 “是你!杀了阿昀!”蔚夫人字正腔圆地喊着,声在抖,手亦是抖出了幻影。此言一出,四下怔愕,再次面面相觑,却又不约而同地忍着声不敢发。 就凭这些本事,还想着来杀他,痴心妄想。沈憬嗤笑一声,拂开一缕身前的长发,“我是谁啊,与你家公子何怨何愁,就想着取他性命?血口喷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你腰上悬着的那把短刃极寒,就是杀我儿的凶器!你、你今日瞧见我儿棺椁,神色有异!人定是你杀的!”蔚夫人压下惧意朝他吼着,抬起长刀就往这儿冲来。 沈憬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妇人家,竟也懂些刀剑品类,连他那柄清霁刃都认得。他冷淡地盯着发疯冲向他的女人,纹丝不动,就在那长刀离他前胸不过半步之时,一柄长剑隔在他二人之间,挡了蔚夫人的汹汹来势。 “若是当朝摄政王在蔚府有一分闪失,不论母亲与我,就是整个蔚府下人都得抄尽了。母亲啊,当真是胆大妄为。”《 》 15-20 第15章 彻夜寻欢 鹤纹广袖落下, 他目光所及再无遮挡,一人展着一侧长臂将他揽在身后,他瞧见那人的耳, 那人颈下三寸的痣。 是失踪的蔚绛。 至于蔚绛为何出现在此, 他并不好奇。 蔚绛冰冷如铁的警告再度刺入众人的耳膜:“孰轻孰重, 可要弄清楚了!” 围观的众人一听“摄政王”二字,又望了眼蔚绛护在身后的人, 一齐跪了下去,蔚眠心有余悸道:“下官不知殿下至此……实在是冒犯!” 沈憬缄默不语,气氛瞬然凝固。 “爹,你的夫人拿着长刀指着当今烬王, 还口出妄言, 说是殿下杀了兄长,蔚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脑袋不要了?”蔚绛扬声反问着, 丝毫没有受罪牵连的恐慌, 反倒是站在烬王身侧,与蔚家为敌。 沈憬执着扇斜睨他一眼,似也没想到他会“吃里扒外”至此。 就连蔚眠也惊诧抬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养子。蔚夫人更是死死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入腹,奈何长刀已毁,在这两个八尺男儿面前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蔚绛”根本就不是蔚家人。真蔚绛、假蔚绛都死了, 坟头的草都有半尺高了。 五岁早夭的蔚绛死于天花, 十九岁的蔚绛死在了养母的凌迟下。 当年, 容宴在樊水疗养一年后,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得了义父许诺, 便一路风尘仆仆往北去。他该换个新身份,毕竟不论是容宴,还是那位小公子在世人眼中早就过世了。 他想过编纂一个身世,却意外地,在途经金陵时偶然遇见了一位失魂落魄的少年。凑巧的是,那位少年名义上的兄长蔚昀正好是无咎山的人,暗中偷窃着寒隐天的秘事。早晚免不得一死。 少年冰冷的神情没有一丝生气,眸色黯淡,他如一具饿殍一般卧在秦淮河岸边,周遭绝无人迹。 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肤色苍白若濒死之状,灵魂仿佛早已从躯体中抽离,唯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还昭示着他生命的存在。 他贴近那个垂死的少年,听着少年喃喃言语。 那个少年霎时精神清醒,大抵是回光返照。他用虚弱到而接近于虚无的声音讲述了他遭尽凌虐的十多年,诉说着他的满腔恨意,他求容宴,求他替了自己的身份让养母为他陪葬。 养父心慈,年少是予他住所,救他性命,他祈求容宴不要误伤无辜。 那个少年得了心疾,只是一心求死,毫无求生意志。但他善恶分明,报仇与报恩都道得明晰。 “求你。”他真挚的言语仍萦绕在耳畔。 那年,蔚夫人发了疯症,将坐在岸边茫然思索的二少爷推入了秦淮河中,因救援不及,二少爷早已被水流冲走,不明踪迹。 众人只觉得,二少爷溺毙了。 可是三日后,他却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先前的隐忍怯懦,变得刚毅张扬,从前对待母亲的咒骂只会闷不吭声的人,如今却学会了含笑以对。 其实哪有什么改变啊,不过就是,回来的二公子不是蔚绛罢了,而是顶替他身份、替他报仇的——容宴。 蔚眠祈求似的望向他,哀婉道:“阿绛你……” “景祚八年,贵夫人推我下水,险些害我丧命的事,我可还记得呢。”容宴与蔚夫人四目交织,他眸光阴鸷,冷冷扫过倒在地上的妇人,“娘还记得吗?” 蔚夫人震惊地看向她,心虚道:“记得,怎么不——”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蔚绛声近嘶吼,威吓了一众人,“你也配说‘记得’这两个字!我从来都不是爹的外宅子,我只是一个凄苦的孤子,无父无母,爹将我带回家里来,你就血口喷人,将我视作仇敌!咒骂我是娼妓生的儿子!啊?” 沈憬望去看不见他正脸,却能猜想到几分他震怒的面容,他看着那人颤动的衣物,心也无端生出几分怜悯来。 蔚夫人哑口无言,羞恼地瞪着容宴,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毕竟,他说的没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就是憎恶这个蔚眠带回来的养子,这个养子替了她次子的名分,享受着不该属于他的一切。她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外宅子与否,她幼子早殇,迫切地寻求一个发泄之地,碰巧此时蔚眠带养子回府,她就顺理成章地将一切怨愤都归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对,就连蔚夫人自己也清楚,眼前这个养子是无辜的。可她就是恨啊,恨死的偏偏是她的两个孩子,而不是旁人之子!凭什么! 她的眼神中更添了些怨怒,泛着血丝,瞠目凝视着容宴,一字一字道:“该死的是你,凭什么是我两个可怜的孩子!” 蔚夫人抱着胸口,声泪俱下,久久不能喘息,“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是昀儿和绛儿……”她用着抱婴儿的姿势,一如多年前抱着新生的孩子一般,却只是拥了一场空。 “阿英!阿英……”蔚眠再顾不得身份尊卑,冲上前来搂住蔚夫人,“不是阿绛的错,殿下还在呢,不能乱说啊!” “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护着他!”蔚夫人发狠推开他,抹了把涕泪,狠狠扫视两人,指着沈憬怒吼道:“是他!就是他杀了昀儿,老爷你信我……就是他!是他杀了我们的儿子!” 容宴收剑入鞘,冷言道:“你儿子死了,难道不是你作恶的报应吗,天道轮回,您老人家不是最信些神佛之事了吗,这道理竟还不懂。” 蔚夫人噤了声,震惊地望向他们,痴痴念着“天道轮回”,手依旧是僵硬地指着半空。 蔚眠忙拽回她指人的手,跪倒在沈憬面前,“殿下!殿下……我夫人她丧子悲恸,神志混沌,殿下切勿放在心上啊……” 蔚府其余众人依旧跪在原地,头也不敢抬,只听闻着蔚夫人的哽咽声混着自己匆促的气声,瑟瑟发抖着,生怕下一秒烬王一声令下,血洗蔚府。 只有蔚夫人一人还倔强着,“蔚眠!那柄刀我认得的……就是他杀了……” 蔚眠转头喝道,“闭嘴!阿英!” 蔚眠只认为妻子疯了,口不择言,不仅污蔑阿绛还胆敢诋毁摄政王,置府上几十口性命于不顾!就算当真是烬王下的手,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百姓又如何能与皇族相抗呢,左右难逃一死! “蔚大人,”沈憬看够了这场戏,拂开容宴挡在他身前的手,喊了蔚眠一句,“贵夫人口无遮拦,构陷皇族,本该是连座九族的死罪。蔚大人可曾听闻此条渊朝例法?” “听、听过……”蔚眠瘦弱的身子颤抖剧烈,头埋得更低些,“微臣明、明白。” 沈憬眯眼瞧着这夫妻二人,冷冷道:“死倒不必了,本王眼里瞧不得脏污,且将贵夫人关押着,别再放她出来胡言乱语罢。” 言罢,他偏头望了眼身侧人,用眼神问他:足够了吗? 容宴眸光淡淡,轻颔首。 金陵一处客栈内 两人寻了离蔚府最近的一处客栈住着,沈憬问其缘由,起始时容宴不作回应。半柱香后,不远处传来厉喊,随着而来的是哭天抢地的悲恸哭声。 “死了。”容宴面无表情道。 沈憬透过窗,瞟了眼不远处的蔚府,彼时夜浓,府上却灯火通明。听着那人的话语,沈憬也大致揣测到是谁身故了。 沈憬放下纱幌,遮了外头景致,坐到那人对面来,淡若秋水,从那人出声那一刻便料到了是他的手笔。 “怎么杀的。” “提早在关她的屋子里备了三尺白绫,老妇人一时想不开,就自戕了。”烛火微光散在容宴脸上,折出半片阴影,他不急不慢,还给自己剥了瓣橘子吃,剩下一半递给沈憬,“给你吃。” 沈憬夷犹,最终还是接过了那瓣橘子,却没有要吃进腹中的意思。他胃里像是灼烧着,明明没吃什么,实在不适。 容宴见他不吃,生了须臾闷气,又从他手心里抢回来塞进自己嘴里,“你不吃我吃。” “……” “旁人只会觉得蔚夫人一时想不开,用藏好的白绫了断了自己,猜不到我身上来。” “无咎催魂术,你做的?” 一直在进食的人不再咀嚼,看着沈憬,半晌,“我做的,如何。”说完,容宴又拿了块荷花酥塞进嘴里,嫌太噎了,又抢了沈憬那盏茶去喝。 沈憬皱眉道:“我喝过了。” 一口而尽后,容宴将瓷盏砸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你哪儿的水我没喝过,喝你喝过的怎么了?” 蛮狠无理的一句,却被那人说得振振有词。 “……”沈憬合了眼,缓缓,才又睁开,“你催魂做什么?” 容宴道:“引你过去,拿你当诱饵,让那个疯婆子起杀心。”他坦诚道,将自己的谋划一口气全说出来。 “你真是无咎山的人。” “我是个屁!”容宴难得这样暴躁,又拿起一块糖酥放在舌上,声音含糊,“我就是碰巧会催魂,我不是无咎山的人,对你们寒隐天没有任何威胁!” “……”沈憬见他没完没了地吃东西,怕他噎死,又给他满上了茶水,却不料那人却道。 容宴蛮不讲理地说:“用你的杯盏给我倒,我就要喝你用过的。” “……”沈憬撂下茶壶,两手叠在身前,一双凌目落在他身上,“你噎死算了,一口气吃这么多,撑不死你的。” 这个摆手的姿势,却将他手心那道未愈合的伤疤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容宴眼前,那人惊愕瞬息,待他意识到时为时已晚,容宴已经扯着他的胳膊检查他的伤处。 沈憬踹他,却被人拽得重心不稳,两个人持续发力拉扯着,直到容宴将他按在了一处墙边,攥着他的腕子,望着他的伤口久久失神。 “疯了。握剑了?”容宴明知故问。 “嗯。”沈憬喘着气,腹中不适更甚,他拼蛮劲儿抵不过身前人,只得作罢。“握了又如何,与你何干。” “你现在是我的人,你死了我还得做鳏夫。”容宴单手扣着他的腰,将他整个儿翻了去,拽着他有伤的手按在他后腰处,自己则贴着沈憬后腰的弧线压着他。 沈憬前胸被迫挨着墙面,换气艰难,他鲜少这般任人宰割,而今却不知怎么浑身都使不上力,他咬牙切齿,“轮不到你来做鳏夫,放开我。” “从此,你的身上再多一处伤口,我就拉着你彻夜寻欢作乐一回,听到了吗?”容宴趴在他耳边,吻着他耳侧,沿着他腿线一寸寸上挪。 “不要!”沈憬晃着肩想挣开他,“我不想做!你放开我!”他被人扣得死死的,那人的手探进下摆,听着自己喉里溢出的隐隐几声吟音。 “我一摸你你就软成这样,还敢说你不想要?”容宴回忆着那日他承认自己移情别恋的话语,忍不得奚落,“那女人见过你这样漂亮狐媚的样子?” “我不能和你做,”沈憬近乎讨饶,手被人钳制着动弹不得,他眸色木然些,不知盯着何处,手上抗争的劲儿也渐渐弱了下来,“有着心上人,却同你行鱼水之欢,多脏啊。” 沈憬头一回想用“水性杨花”这类的字眼形容自己,肮脏的、不堪入目的,卑贱地向欲望屈服的兽类。 最后几个字他放得极轻,容宴听闻“有着心上人”几字已然疯魔,一手穿过他膝后揽着他就往榻上扔。 “蔚绛,我不和你做!你放开我!”沈憬蜷缩起来,抄起身旁的枕头砸他,“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不能……”他翻身下了床榻,不慎崴着脚,只得扶着床沿立定。 容宴的温度盖上他后背,宽厚些的身躯足以盖住他,“不能一错再错,是因为……你还想着那个人是不是……” “是!所以不能!我和他有孩子,我不该背叛他!更不该同你做这些交合之事!” 身后人僵了僵,转瞬抱他更紧更重,像是岸边人捕到了一条鱼一般死死握着,生怕那条鱼从他指缝间游走。 沈憬腹中隐隐作痛,再使不得什么力道,冲又被人扔回了软榻上,后颈处砸上了床沿,视线一时混沌,再看清时人已经压在了他身上。 他蓄力一掌甩在了男人侧脸,“滚、开。”奈何那人有使不完的蛮劲儿,根本就不愿放开他,肆意妄为,讨要了一次又一次。 他知道今夜那人本就结郁在心,他言语之词又点着了人心中禁忌,一时间失了神智,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记得。 四肢绵软,仿若无骨般被人翻来覆去,神智清了又浑,浑了又清,最终也似是彻底臣服了般,再没了反抗的念头。 他的身子是贪恋的,渴望着肌肤相亲,就连他的内心,也说不得全然抗拒。 彻夜容纳,断断续续的柔音,腹上沾满的濡浊,颈间、腰上……罗帐晃影,馨香盈室,直到日色熹微时,满屋只残留二人的气息,旖旎浓烈。 容宴搂着他,一次次吻着他的发顶,亲过他后背的肌肤,舔舐过沟壑……见他连两膝都挨不到一块,索性托着他胯骨将人抱到了自己腿上,两人相贴,流水汩汩。 沈憬彻底没了气力,眼含水色,下巴抵在他肩上,微弱的气息打在那人耳鬓,那人护着他的腰环他逾紧,听到那人贴在他耳侧喃喃,“为什么有了旁的心上人……” “我很贱,不是吗。”沈憬冷淡地说,两手不得不搭在他脖子上,身子发颤,人也到了极限,没再撑多久就昏睡了去。 尚有的最后一丝意识,还在批驳着他的轻贱。 容宴拭净他的身子,为他着衣,最后贪恋地亲了他的额头,声近于无:“你如皎月,诱你至此,是我罪过。” 贱的人是我,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包子很坚强,轻易不会死,大家请放心。 第16章 心思各异 丧幡悬在屋檐上, 整个蔚府都蒙了层白,寂静的,除却抽噎声、唢呐声, 再无其他。 蔚夫人的灵堂, 容宴只是在屋外漠然看了眼。他刚回府时, 颂遇拿了身孝衣给他,他摆手不愿。 这个身份是他顶替的, 自然该遵从本人的意愿。蔚绛绝不会穿这一身孝衣去悼念他的仇人。 昨日蔚眠方知发妻身故,一时气结,困囿于榻,一日不起。容宴料到今日的情状, 尚在京城时就取了银票来, 一并放在了蔚眠床榻边,聊表恩情。 只是, 人活一生, 妻亡子祭,还有什么生的念头呢? 容宴终是不忍,坐在榻边, 诚切道:“爹,同我去京城吧,与我同住,颐养天年。” 蔚眠眼也没抬:“罢了, 阿绛无辜, 怨不得你。我在这金陵住了一辈子, 不服京城水土,还是不去了。” 容宴不强求,跪下磕过三个响头, 瞧过蔚绛的养父最后一眼,便掩门离去了。未走远,他却听见屋内微弱的泣声。 容宴朝着府外走去,却忽觉脚步一沉,低头一看,却发现是蔚澜拽着他的小腿不肯撒手。 他方才哭得有些重了,此刻还带着严重的哭腔,软软的招人怜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小叔叔,不要走——” 他一双白净的小手抓着容宴的衣袍,死活都不肯松手,眼眶里的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像是委屈到了极点。 容宴轻轻地将小团子抱起来,“怎么了,我们阿澜想小叔叔了?” 他望着那张委屈可怜的小脸蛋实在说不出拒绝的绝情话语,只能先温声细语地哄着。 “小叔叔,不要走好不好?”蔚澜的两个眸子像是两颗水晶葡萄一般晶莹剔透,泛着企求的神情,软软糯糯的声线总能击垮人一切的防备。“阿澜不要,不要小叔叔走。” “阿澜还有颂遇姑姑,祖父,他们都会陪你的。” 闻言,蔚澜小嘴一撇就开始嚎啕大哭,“我要小叔叔!要小叔叔!” 他从前都同父母住在燕京,事发后才被送回了金陵与祖父母同住,相较于他们,蔚澜确实和容宴更为熟络。 “你为什么不要阿澜了,好久好久没有和阿澜一块儿玩了,阿澜真的没有不听话——” 他把头埋在容宴的衣襟上,深色的衣衫上留着清晰的泪痕印记。 容宴纵使有百般的伶牙俐齿,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讲出一句完整的哄小孩子的话,他只能抱着孩子一边往外走,一边思考着解决办法。 “阿澜,不哭啦不哭啦!乖小孩都不哭啦。”可是他越是这样哄他,怀里那位小主子哭得就越是闹腾。 “上次小叔叔你就让我乖乖的,我就到了这里,然后,呜呜你就走了,你就不要阿澜了——小叔叔你坏!”蔚澜哭得都打起了嗝,他控诉着眼前人的谎言。 容宴更加不知所措起来,忙着给他拍背,让他顺顺气,但小家伙的哭腔还是越哭越响。 长廊拐弯处,他的愁容却在片刻间凝滞了——沈憬站在那儿,与他四目相对,那人今日略显憔悴,眉眼间藏着些疲态。毕竟他们昨夜…… 容宴估摸着时辰,想他也只浅寐了不多时。他昨日太荒唐,蛮拉着人做,上回老大夫也说了透骨凉刚解了不久,不能急着行房事。奈何想着他伤着自己,心里还放不下那个女人,一时气恼,举止也受不得控制。 孩子还在他怀中哭闹,他却仿若无闻,只是定定地看着沈憬,等着他说话。 “我来吧。”沈憬冷涩的声线一出,蔚澜的哭声霎时轻了一半。 他昨夜经人这么一闹,身上疼不说,意志也混沌,一听孩子哭闹更是头胀,想着替他哄好也就罢了。沈憬无力去同他争论昨夜的事,两个人都是纵情,又谈何罪加一等。 “你能抱吗,你……”容宴语塞,他昨夜没少折腾沈憬,弄得人眼含清波,都没舍得放过。 沈憬瞟他一眼,伸手接过了孩子,一手抚着孩子的背顺着气儿,一手托着腿让他坐稳,声若水波,清丽柔和,“不哭了,乖。” 他话也不多,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几句,跟容宴哄孩子时所说的也差不多,却能将哭闹不止的孩子哄得安安静静。 蔚澜用衣衫擦了擦自己小脸蛋上的水痕,两眼闪闪地看这个漂亮叔叔。他没见过这般漂亮的人,虽然父亲说过夸男孩子长的好看要说“英俊”,夸女孩子才能说“漂亮”,但他看见这个叔叔,却只能想到漂亮两个字。 “乖,让你小叔叔抱你吧,我今日染了微恙。”沈憬含笑看着孩子,指骨挨着孩子后背,稳稳托住他,“好吗?” 小孩子见他这副皮相也说不出“不”字来,只得乖乖向容宴张开小胳膊来,“小叔叔抱。”待孩子离了身,沈憬绷着的弦终是松了下来,往后踉跄了一小步,靠着后腰处那只撑着他的手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容宴一脸忧切:“怎么了?” “放开。”沈憬恢复过来,甩开他的手,厌恶的劲儿又上来,扫他一眼后转了身就往外去。 容宴忙不迭跟上,还在纳闷,既然见他心烦又何故寻来这蔚府?他本想着沈憬会同他大动干戈一场,毕竟昨夜,那人并未表现得多情愿,多是他强要。 沈憬停了下来,瞥了眼坐在他怀中的孩子,望向容宴道:“你可曾思量过,带孩子回京去。” 这孩子孤苦无依惹人怜爱,且同阿宁年岁相仿,他心坎儿里莫名生着些薄哀。 “阿澜想回燕京,同小叔叔住吗?”容宴与这个孩子虽无亲缘,但平日里的情分还在,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小小年纪失了爹娘实在可怜。 蔚澜不闹了,因方才哭得太凶而打着嗝儿,两手扒在容宴肩上,轻声细语道:“想的,阿澜想回京城去的。” “带孩子回去吧,你养着。” “嗯,昨——”容宴刚出声,那人便飞来一眼刀,警告着他,他只得噤声。 “忘了吧,以后也不会了。” 蔚澜听不懂他们的话,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漂亮叔叔,只得向小叔叔求助。 容宴知他心思,抱着他跟在沈憬后头,“沈叔叔,记住了?” “嗯!阿澜记住了!” 昨夜彻夜纵情,事后却生了嫌隙,沈憬故意避着他,不愿同他交谈过甚,容宴自知理亏不敢去惹恼他。 看见沈憬暗淡苍白的面色,他也无尽悔恨,连平日里挂在嘴上的调情话语也不敢说了,只得时时留意着沈憬的神色。 沈憬一瞥便知他所想,心里也在生闷气,不知是气的谁,“本王也没残废到让人折腾一晚就亡命的田地。收回你的眼神,勿让我瞧了心更烦。” 他浑身都疼,后腰酸胀更甚,起身时甚至连两腿都合不上,他回想起夜中云雨,掀开自己里衣看,更是被肌肤上的绯色乱了眼。 他这一说,容宴更是看都不敢看他,专心抱着孩子走,临离蔚府时恰见颂遇来。颂遇仍是依着身份,唤他一句“表哥”。 容宴道:“颂姑娘。这孩子,我带回去养些时日,麻烦告知爹一声。” 颂遇听这一声“颂姑娘”愣了愣,旋即也觉合理,毕竟他们只有儿时一面之缘,表哥从前是何模样她都记不清了。二人之间恭敬些也不足为怪。 “嗯。”她应下,这才发觉容宴身侧还站着烬王,忙要屈膝行女子礼,沈憬出声制止道:“不必行礼。” 容宴瞥了眼日头,觉时也差不多了,便道:“颂姑娘,我们该走了,再会。”说吧,就抱着孩子出了府。 刚走没多远,容宴就放了孩子下来,酝酿了一阵儿,才轻声对沈憬说:“昨日是我罪过,你脸色太苍白,要不去寻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沈憬懒言,胸口发闷,一个眼神也不愿赏他。 容宴坚持道:“去看看吧,大夫若说无妨我们便启程回京。” “脉一把便知你我昨夜做了什么,你不要脸,本王还要。” “小叔叔我饿了。”蔚澜扯着容宴袖子说道,他们一齐将目光投向了孩子。 金陵食肆 “慢点吃,别噎着。”容宴望着眼前这个大口大口吃饭的小侄子,忍不住管教。 酒酿圆子、盐水鸭、茭白鳝丝这几样蔚澜偏爱得紧,光是那一道圆子就舀了数回,该是这几日府上人忙不得顾他,让他饿着了。 沈憬腹中空荡,却也对这些菜提不得兴致,随手夹了几块便停了玉箸。该是昨夜被畜生折腾得乏了,疲困些,更打不起什么精气神儿来。 “还疼?”罪魁祸首小心翼翼问他,见他饭没吃几口更是忧心。 沈憬以拳抵额,本想着浅寐一会儿,睁眼瞧见了那人,莫名生出些呕意,撑着身子冲到外头树下呕起来。 “看见我……有这么恶心吗……”容宴抚着他后背,替他缓解着不适,“昨夜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那样对你了。” “嗯。”沈憬正了身子,推开那人抚着他的手,“嗯,很恶心,我们不会有下次了。如我上回说的那样,回了燕京,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容宴像是没听见这句,拿着丝帕擦拭着他的唇周,一句话也不说。“待会儿去了船上,你好生歇着,我不扰你了。” 蔚夫人殒命后,他本可卸了这层伪装,以“容宴”的身份与他相见。他心中有怨,自己能凭这个背影认出沈憬来,那人就耗了这么多日还未认出他,他心有不甘。 这三回云雨,他未曾脱掉过上衣,怕的就是露出胸膛处那道疤,所幸沈憬也未多问,只是每每盯着他脖颈处失神。 他在樊水时向山中巫士学了易容之术,仿着蔚绛的模样做了张脸皮,随着风化消磨,再有一两月就该失去效用了。 他心一横,还是决定瞒着自己的身份。 第17章 养娃取经 返途长路亦是遥遥。 蔚澜上次回来坐的是马车, 还要更加颠簸一些,此番换了船行,倒是多了不少的兴致。他总是呆呆地透过站在甲板上望着江景, 大声夸赞着壮丽山河, 不亦乐乎。 到底是孩童, 伤痛再多,接触些新鲜事物, 脱离了悲恸的凄冷氛围,融入平淡或是喜悦中,伤疤好得终归会快很多。 沈憬休养了几日,故意躲着那人, 精神也足了些。他倒不是有多厌恶那人, 只是摸不透自己的心意,无法理解自己的举动。 此时日色明媚, 他正想着去甲板上晒晒日光, 谁想刚一寻到座就发现那人坐在对面。想来是躲不掉了,他认命似的落座,索性闭上了眼, 眼不见心不烦。 容宴见他面色好些,不再拘谨,“殿下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没坐郁杰他们那艘船?” 沈憬眼也没抬:“问了又如何, 你谎话连篇。” 容宴望着他的侧脸, 道:“现下我带孩子回京, 总该想法子照顾着他。殿下是做了父亲的人,可容我讨教讨教养孩子的法子?” “养着养着就会了。”沈憬没有耐心同他说太多话,搪塞了几句就想缝住他的嘴。 养孩子本就是需要亲力亲为的事, 单凭他人一面之词定是不够的。就算他倾囊相授,那人也不见得学着多少,只是白费了口舌。 阿宁是暮春生的,只在他腹中待了八月多。刚降生时只有他两个拳头这么大,哭声也细弱,如同小猫似的,他忧心着万一养不活该怎么办。 他就寸步不离地守着阿宁,稍有风吹草动都得仔细察看,甚至连照顾婴孩几十载的乳娘都不能全然信任,事事亲力亲为。 有一回阿宁染了病,寒热三日不退,大夫瞧了也说再拖下去就不妙了,孩子太小喝不进麻黄汤,喂多少吐多少。 这也是他人生里头一回这般束手无策,整日整夜抱着,生怕苍天连这最后一丝眷恋都要夺走。好在阿宁挺过了那场寒热,承欢膝下,陪他熬着岁岁年年。 容宴记着月前见他那回,他温柔地护着女儿,让女儿倚在自己肩上,眼底闪烁着从未对他人露出过的柔情。 “沈憬,你抱孩子的时候,比人家母亲都温柔,就像孩子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一样。”他无心插柳柳成荫。 毕竟孩子还真是沈憬亲自生的。 沈憬睁眼瞟他一眼,三分诧异,见那人是在说些玩笑话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他没有答音,也没有任何动作。 容宴说得也不错,他确实把女儿看得比命都要重上几分。 当初得知这个孩子存在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找了个庸医来看病。直到小腹愈加隆起,他才不得不相信。他惊惧过,犹疑过,甚至想把孩子落了。 这个孩子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和那人的过去,每一回想便若噬骨利刃,扎刺着他内心的脆弱。 这个孩子是上天给予的眷恋,是他同那人最后一丝联系,他又如何能舍得。那也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本谋划瞒过所有人,不料还是被师父瞧出了端倪。 扶余用一套招法试出了他身体有恙,他虽然不露破绽地接下了那招式,但还是没能逃脱扶余的眼。扶余扯过他腕子摸了片刻,惊讶之余,挑开他的鹤氅裘,盯着他身前弧度看了半晌,片字不语,却好似什么都明白了。 “那小太子的。”扶余看似询问着他,实则早已笃定,未等他回音就替他敛好了氅衣,镇定道:“生下来也无妨,给你留个念想也罢。” 比起寻常妇人的孕中反应,阿宁就是来报恩的。就算月份大了,小腹也没有隆起多少,腰封宽些,披件外袍就能大致遮着。连日日接触的文映枝都未曾发觉,直到他主动坦白,请她治理朝政时,她才大惊失色。 他赋闲时,除却抚琴读书,再无他事能消弭苦闷,思虑故也多了起来,那个人的模样总是萦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一来二去,愁闷袭着,人也染了惆郁之症。 夜长梦多,那人又常入心扉,夜半惊醒,才觉是一场空荡。他从未如那段时日一般颓丧,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气儿,日日靠汤药吊着。十二时辰里六七个时辰都沉在梦里,醒的时刻少,却都在胡思乱想。 临盆那日,他依旧是三更骤醒,神智尚且恍惚,腹中阵痛却已势不可挡,势要将他撕裂一般折磨。孩子尚不足月,竟这般迫不及待要来这世上。 疼意扯着他,他只能绷着身子,后腰弓成一线,浑身发颤,除了咬着唇缓解再无他法。汗津津的手攥着身下床褥,骨节都渗白,青筋纵起,整个人都像是浸在水里。 他希望容宴能相伴身侧,陪着他,恍惚间看见了那人的模样,忍着痛伸手去够,却只够了空。 意识忽的清明。 是他,害死了他的心上人。 沈憬甚至以为自己没办法撑过去,该和他们的孩子一块儿去见她的父亲。若身陨能让他再见容宴,那也并无不可。 他最终熬过了那场浩劫。 无论是孤僻落寞的少年时期,还是沦为阶下囚的那六年,他都从未落过一滴泪,但婴儿的那声啼哭钻入他耳的那刻,泪水不自禁地盈满了眼眶。 他此生,也算是有了软肋。 他接过被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尽管又小又皱,却还是依稀能瞧出些相貌来,定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文映枝见他情难自抑,含笑却噙泪,一时束手无措,挨着他身侧,也点点小丫头的额头,笑着说:“憬,好漂亮的小丫头,是个美人坯子。” “一生顺遂无恙,没灾没难就好。”沈憬笨拙地抱着,眼没离过孩子身上。 “疼不疼,流了好多血,我快担心死了。” “不疼的。”更疼的是心。 沈憬放空看着长河,遐思甚远,见孤帆渐远,落霞满天,才收了心回来。 心还是疼着。 容宴见他片刻魂不守舍,疑惑道:“想什么呢?” “想女儿。” 甲板上有不少人在观望江景,因此聒噪难免,畅谈之声,孩童相嬉之声,又或者是争执之声,全都交杂在一起,听不真切,却又恰到好处地融成此刻。 直到船只抵达燕京码头,容宴都没有问来一则像样的养儿经验。 一下船,郁杰和章亭两人就匆匆地迎上来了,二人皆是面露惊讶之色,对这两人再度同时出现都尤为惊讶。 一个是莫名失踪的,一个是刻意缓留的,如何都凑不到一块儿去。 郁杰本身也只是想来找沈憬打探一下自家公子的状况,结果不成想碰上公子本尊来——还有他家公子身后拉着的本应该居住在金陵的,他家大公子的遗子蔚澜。 一时间,郁杰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不知该从何事问起。 但是规矩尊卑在前,先道声”烬王殿下安”总是没错的。 沈憬微微颔首示意二人,转向章亭,“阿宁可还在文相那儿?” “嗯嗯,还在文府呢,昨日小的想去接小郡主回府,小郡主近日来同齐姑娘和文相可亲近了,一点儿都舍不得离开。”章亭答道,一并接过他手上的行李,心里头还在暗讽蔚大人不谙世事,竟然敢让他家殿下亲自提着行头。 “可需要小的再去趟文府接小郡主回来?” “无妨,我自己拜访一趟文府。裴家那两个孩子可在?”齐吟烟自从和裴家那位和离后,她的两个孩子总是按着日子在两府上辗转,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是同母亲一同在文府的多。 “在的,裴家小公子、小小姐都同我们家小郡主玩得很是融洽。我昨日还见着那三个孩子一同在打闹呢。” 世人只当是齐吟烟同那文右相关系甚好,形影不离,倒也并未往别的地方多揣测。 沈憬先前还想过她二人的关系会不会被旁人猜出来,但上次从某人口中得知了民间话坊的谣言,心也自然而然沉下来了。 “阿杰哥哥。”蔚澜本还有些羞涩地躲在他小叔叔的身后,一见来人是郁杰,便脆生生地开了口。他和郁杰虽说不上熟络,但也算是见过不少次的。 郁杰闻言笑嘻嘻地朝小蔚澜招了招手,但笑完还是疑惑地问道:“这……” “府里有些变故,阿澜我就带回来了。”容宴囫囵两句解释着,他也不打算现在此刻就同郁杰明明白白地讲此中变故。 “哦哦。”索性郁杰也没有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由于郁杰是独自跟来的,并且也没有料到能见着他家公子,更别提准备马车什么的了。 他面露窘迫,“公子啊,我们咋回去?” 他反应到此事时早就晚了,烬王殿下的专属马车已经行得远了,根本就没有机会再厚着脸皮去企求搭车了。 “……”容宴嘴角抽搐,“怎么不早说。” 早些讲的话,他还能腆着一张狗脸问尊贵的殿下能不能让出两寸之地让他们孤儿寡叔的坐坐。 “先回府上,章亭你去购置些新鲜糕点送到文府,同阿宁讲一声我晚些时辰来接她。”沈憬嘱咐着。 这辆马车太过显眼,路人定是常要驻足观看的,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招摇过市的感觉。“这辆马车是你准备的,原先的呢?” “回殿下,原先那辆马车上回由于马失惊而撞到墙上了,坏了一处角,已经派人去修了。这辆是临时置办的,王爷是不喜欢吗?” “太过华贵了,易引人注目。” 他打心眼里觉得有些膈应,回了烬王府也是匆匆下车,生怕自己与此辆马车同在一个画面太久。 郁杰刚打理好主子的行李,一转头,早已看不见他家殿下的身影了。“殿下呢?”他只得询问一旁的小厮。 “王爷骑马从偏门出去了。”那小厮摸着脑袋答道。 沈憬养的这匹是大宛良马,一旦跑起来,旁人看不清骑马的人不说,连马的影子都无法瞧得真切。 这马也有名字,叫小花,是沈韵宁起的,为何起这名字连沈砚冰也不知道其中缘由。 他不愿拂了女儿的兴致,所以也默认了这匹上好的马拥有“小花”这个甜美的乳名。 马蹄踏过青绿草地,行过满山鲜艳,最后停在了城外一处青山脚下——寒隐天总阁。 一旁的槐树上绕着三圈缰绳,缰绳的另一头套着一匹上等的骓马,这是文映枝特意从西域富商那儿买来的上等烈马。 沈憬将小花束缚在边上。 两匹宝马靠近的瞬间就像敌人入侵了自己的领地一般哞哞地嘶吼起来,好似斗牛一般。 这两匹马的关系也正如同他们的主人——文韫和沈憬,相当熟络,但是关系好也不代表了可以和睦相处。 寒隐天向来不为世人所知,因而屋舍也修得极为隐蔽。 主阁寒清室位于山巅,其余的院落按照方阵排布在其四周,紧密有致,又靠着古树遮掩,从旁的山脉放眼望来也瞧不见。 上山的路设计得也极为巧妙,在山阴面,背靠悬崖,一级一级向上延伸,直到路过的行人无法轻易发现时才愈渐宽敞。 寒隐天,实为情报阁,阁中十二位长老各司其职,负责划分领域内的情报收集任务。阁内稳定养着七十二位影卫,安插在国境各方位,及时向中央传输信件。 影卫一旦踏入寒隐天,就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寒隐天。自此,生是寒隐天的人,死是寒隐天的魂。只有死亡能将人从七十二名册上剔除。 自此还只有一位特例,即六年前误杀鄞朝太子的卯十三,他是寒隐天自始以来,唯一一位活着出阁之人。 沈憬是寒隐天第七任阁主,接自其父栩折。栩折是沈南瀛的江湖代号,沈憬、文韫的代号则为岱蘅、隐溪。 江湖人士从来崇尚江湖不摄政。 当年那场遥州宫变却动用了寒隐天麟牌,召集了七十二位影卫杀入鄞朝皇城,悉数斩杀皇室,将鄞朝国土纳入渊朝。 此举,十二位长老中反对之人有十位,剩下两位,是扶余与文淮。扶余是沈憬的师父,文淮是文韫的亲父。除却他二人,再无他耳。 扶余于此间辗转良久,才终于说动了大部分长老。然而他们定下了条件,要求沈憬必须杀尽皇族,不可留下任一,列在剿杀名册首位的,即是鄞朝太子——容宴。 此事以沈憬承接下任阁主结尾。他也做到了各长老列出的条件,包括杀了太子。 “阁主。”守山人弯腰行着礼。 上了山巅会明显感觉到一阵凉意,如同在腊月的冰封天气一般。 一是主阁位于山巅,且建于三棵参天针松庇荫下,日照被遮去了部分。二是寒隐天中多处放置着经年不化的寒冰,其吸热纳凉所致。 门中构设又如世外桃源,青山、流水、小桥、屋舍,错落有致,极具东方美学的独特韵味,一如一幅泛着墨香的山水画卷。 朝中事务与门中事务一向是并行的,繁忙亦是在所难免。由于每日的早朝无法缺席,沈憬一月里总有一半的日子会在下朝后匆忙奔赴京郊远山来,处理门中事务,直到暮色淹没此座青山,他才得以驾着烈马返回府中。 不管朝堂还是主阁,文韫都是他不可或缺的得力盟友,永远的二把手。 她此时正在寒清阁偏室翻阅宗门线人送回的情报,或许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心烦的消息,指节轻敲了檀木桌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忽而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挑起一侧的柳眉,偏头望向不远的门扉处,瞥见了久违的身影,才略带调侃道,“岱蘅啊,您终于舍得回来啦,这些日子繁琐事务可是将在下压得喘不过气儿呢。” 闻言,沈家倒是轻笑一声,“在下多谢隐溪左衣近日的鼎力相助。” 他缓缓走近,素白的指尖划过文韫眼前那几张信笺,“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文映枝递给他一张褶皱的信纸,“戊九送回的,你看看。” 沈憬接过那信笺,微蹙着眉阅览着。 “暗影阁近年来真是越发肆意妄为,我寒隐天的人他也敢扣,竟敢如此跟寒隐天作对。” 文映枝在他阅览完毕后愤愤不平地发泄道,“那暗影阁的头还是个神秘莫测的人,一丝关于他的信息都没有,万一又是哪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跟家国朝政再挂上钩,指不定又要打几次血战呢。” 据暗卫们传回的信报来看,这暗影阁地处西南之地,并不在苗疆之地,反而是在渊朝的国土内,也是旧鄞朝之地。 那地方当初不是用武力收复的,民心也不稳,若是真与旧朝有染,怕是少不了几场血腥战役。 “韫,此番探查姑苏一带,我见了一位故人。” “啊?是谁啊。”文映枝伸腰打了个呵欠,惬意道。 半晌无言,空气似乎都凝滞悬停。 “容宴。” “什么?”文映枝瞬时倦意全无,疲惫也尽数褪去,惊诧地望着沈憬,“六年前,容宴不就已经……” “不假,但他出现了,还设计了一出好戏引诱我入局。” “你怀疑,容宴同暗影阁?”文映枝没有详细地道出自己的猜测,留白部分,但此中揣测二人心知肚明。“他……做了什么吗?” “他给蔚绛下了透骨凉。” “啊,西域寒毒啊,那蔚大人身体可有恢复?”文映枝从前也听说过这种寒毒,她对透骨凉的毒性还是略知一二的,不禁担忧地问:“蔚大人可还活着啊。” “他没事,病好得差不多了。”沈憬淡淡道,他心下亦是存疑。 那日郁杰、章亭二人同蔚绛一同去码头时还是柔弱的模样,隔了几日又见他血气方刚,挡在他身前怒呵众人。 “疑点也在这,他这毒……解得过快。” “不过也奇怪,容宴就算活得好好的,为何要对蔚绛下手,他难道怀疑你俩好上了?”文映枝不明白容迟鄞下手的动机,她觉得容宴和蔚绛素未谋面,没缘由痛下杀手。 她咬着下唇苦苦思索着,却听到了一声略带心虚的“嗯”,惊悚地险些从木椅上摔下来。 “真是啊,这烬王妃肚量真小,你孩子都给他生了,他不知道就算了,还误会你和别人有一腿。就算有一腿又能如何呢,我们殿下相貌堂堂,被旁人爱上也在情理之中。” “烬王妃”三个字沈憬听着有些刺耳,这是文映枝给容宴私底下加的名分,含着些许戏谑的情绪。 “透骨凉不假,但是毒发时我不在蔚绛身边,他二人是否有过接触我不清楚。蔚绛谎话连篇,我亦不信他。还有……你别这么叫他。” 最后一个“他”指的是容宴,只是,那人的名字他无法自然地说出口。 文映枝调侃似的看了他一眼,“那你旧情人知道他还有个女儿吗?”不过,她这个问句没能等到该有的回复,此间表达的意思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打量着沈憬不自然的神色,难免替他焦虑起来。 第18章 想要弟弟 “不会。”果不其然的答复。 文映枝正色道:“沈憬, 若是容宴将你当作仇敌,那阿宁的存在能让他俯首称臣。这一步棋,该走还得走。” 毕竟是血溶于水的亲缘, 若是那人晓得旧情人给他生了个孩子, 早就该丢兵卸甲了。 沈憬摇头, “若他觊觎西南,兵刃相见又何尝不可?以阿宁来博弈, 我不愿。” 仇怨之事在于他二人,若是扯上孩子,一切都变了味。 “谈何博弈,既然阿宁身上淌着他的血, 你生阿宁的时候吃了多少苦, 他这些都不晓得。以此来钳制他又如何敢反?沈憬,再作思量罢。”文映枝将那封密信置于灯蜡之上, 火光将其吞噬了干净。 “走吧。” 寒隐天山外 文映枝摸着她那匹骓马, 怜爱地贴在马耳边,“乖宝,今天是不是饿了, 都把边上的草吃光了,娘亲回家就喂你吃肉,乖啊。” 那乌骓也有一个悦耳的名字——乖宝,虽然也是她家长女裴祈樾起的, 但是文右相也觉得这名很符合这马儿的气质, 她可觉着乖宝要比小花温顺的多。 “沈憬, 我们比比谁更快到相府可行啊!”文映枝昂着头,朝着边上那位兴致盎然道。 两匹良马一前一后疾驰在山野狭路上,溅起碎沙, 踏过青绿,留给路人的只有一闪而过的恍惚身影。 “乖宝,使出你所有的劲儿,别让你沈叔的小花给甩开了!”由于乖宝暂时落后了几步,文映枝甩着马鞭激励着她家乖宝,势必要让它超过前头的那位。 她青绿色的衣袖如流云般飘飞,墨色长靴踩着马镫,手里攥着缰绳,路虽颠簸,人却始终恣意潇洒。 偶尔听见几句旁人夸赞“这姑娘厉害”的话,她总是轻勾嘴角,心里头响起几句“姑奶奶可真了不得”的自我嘉许。 儿时他们就常如此比拼骑马,先到的那位可以在最粗犷的树上系马,谁的马束缚在那儿谁就更胜一筹。 粗木上系着的马是流动的,并不固定,也昭示着他二人骑马的不相上下。他们之前的马儿都乞骸骨了,各自都换了一匹年轻力盛的骏马。 一般男儿比马输给了女子,懊悔是在所难免的。但是之于文映枝,沈憬向来不会如此觉得,他们是势均力敌的关系,不相上下本就该是常态。 这场比拼,由乖宝的先一步抵达结尾。 “我输了,文韫,马技不错。”沈憬将缰绳递给一旁等候的文府马夫,笑道。 文映枝此刻虽欣喜,但仍旧佯装客气,“彼此彼此。” 斜阳西垂,远霞挽留着白日,漆乌哀道着世事无常,却被稚童的嬉闹声盖过。 “裴祁恒,你躲好了没啊。”清脆的声音在他二人踏入院中那刻响起,一眼便见长得最高的裴祁樾捂着自己的眼睛呼喊着玩伴。 看这架势,估计是在玩捉迷藏。 见状,文映枝笑着插起了手,“祈樾,又被抓住了啊。” 话语刚落,裴祈樾瞬间挪走了捂着眼睛的手,兴冲冲地奔过来,“映枝小姨——” 剩下两个孩子也从门后和长椅后涌出,较小的裴祈恒也跌跌撞撞地跑在后头,但最激动的还得属烬王家的小丫头。 沈韵宁看到了自家爹爹双眼都泛着光,三步作两步地跑着,“爹爹——” 沈憬稳稳接过她,托进怀里,温柔地唤了一声“阿宁”。他蹲下身子,从头到脚看了女儿一遍,温声道:“宁宁长高了,更漂亮了。” “爹爹你可算回来了,阿宁好想好想你。”沈韵宁一月未见爹爹,小嘴一撇,饶是一副委屈的模样。 “锦食堂的点心可吃了?” 一听糕点,沈韵宁又瞬间来了兴致,“吃啦,午时章亭叔叔就送来了,可好吃啦。” 一旁的文映枝倒是忙的很,左腿挂着一个女娃,右腿拖着一个男娃,还在因为抱哪个而犹豫不决,两个孩子也嚷嚷着争宠,对比之下一旁就显得父慈女孝了。 “你们娘亲呢,怎么不在这儿?”文映枝问着两个孩子。 裴祈樾答道:“娘亲说,今日外祖寻她有事,在齐府呢。” “可有说何时回来?”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没有欸。” “阿宁,同映枝姑姑,还有玩伴们道别。”沈憬顺了顺她的后背,温柔道,“我们该回府了。” 文韫家的两个孩子也乖巧喊了声“沈叔叔”。依着礼分,是该喊“殿下”的,不过文韫同沈憬这般亲和,自是用不着这些繁文缛节,喊个亲切些的称呼也无妨。 “映枝姑姑、祈樾、祈恒,再会哦!我要同爹爹回家了!”沈韵宁听话地照做,虽然有些不舍,但是能和她最喜欢的爹爹待在一块儿,她自是雀跃不已。 章亭送糕点来的时候,云烟也将小丫头的物件都打包好让章亭带回王府了,他们此时也无需带什么物什。 文府同烬王府距离不过二里地,骑马倒也不必了,派个马夫牵回去就是了。沈憬就牵着女儿的小手,缓缓走着,挑了条人少的路回去。 “爹爹,阿宁能不能和你一块儿睡?”沈韵宁乖巧地询问着,仰着小脸蛋静静地等答复。 “嗯。” 沈韵宁初生几年,都是在他卧房里养着的,一方面是他对女儿的事都是亲力亲为,二来孩子体弱他时刻需要照顾。 沈韵宁三岁以后就不与他同住了,由府上的云烟姑娘贴身看顾着。 夜幕已深,沈韵宁已经乖乖地钻进了被窝里,勉强撑着一双即将合上的漂亮杏眼。 沈憬将她枕在臂弯里,捻好她的小被子,单手轻轻拍着她的小肚子,哄她睡觉。“阿宁乖,早早睡,明日长个子。” “爹爹,阿宁想要一个弟弟。”沈韵宁虽然仍旧被困意裹挟着,她还是努力睁大了眼眶,真挚说道。 “怎么了?”沈憬不明所以地问道。他不知女儿怎无端想要个弟弟了。 沈韵宁一脸天真无邪:“祈樾姐姐就有个弟弟,裴祈恒可好玩了,祈樾姐姐叫他坐他就坐,让他哭他就哭。” 沈憬听完,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认真地解释道:“阿宁,弟弟不是用来玩的,弟弟也是亲人,和爹爹一样,都是你的亲人。只是爹爹暂时没办法给你变一个弟弟出来。” 沈韵宁眼儿也不眨了,“那日后阿宁可以有弟弟吗?” 闻言,那个算命先生的话再次浮现,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好在沈韵宁主动终止这个问题,“没有弟弟也没事,阿宁有爹爹就够了,阿宁最爱最爱最爱爹爹。”她昂起头在爹爹脸上啄了一口,“爹爹也要最爱最爱阿宁。” 沈憬莞尔一笑,俯下身子用鼻尖抵了抵女儿的,“这是自然”。 沈韵宁的呼吸逐渐平稳起来,面色平静,看样子已然熟睡了。 沈憬愈是去斟酌,情绪便愈是缠绕,直到乱丝如麻,一点一点吞没他。他搂着女儿,端详着孩子的睡颜,良晌良晌。 阿宁,你父亲回来了。你来这世上一趟,也该被你父亲知晓。 文府 直到两个孩子都睡了,齐吟烟都未回府。 文映枝心口一阵烦闷,换了衣裳就打算奔去齐府找人,只是刚一到院门口,就被人扑了满怀。 “小韫。”齐吟烟明显的带了几分憔悴,她望着眼前人,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 文映枝见她这副落魄的模样,认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大事,心下绷起来,“姐姐,齐府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这样憔悴?” 她满是心疼,关切道。她拉着人往屋里去,握着齐吟烟的手,倍觉寒凉。齐吟烟被按着坐在贵妃榻上,双手也被文映枝紧紧地握住。 她挤出一个苍白无比的笑意,缓缓开口:“裴府那儿,要求两个孩子久居,不准他们住在文府。今日,裴家老夫人去父亲那儿闹了,父亲气得不轻,一下子都病了。” 齐吟烟难忍泪意,眼眶也不自觉地泛着红。 “裴乔钰那王八羔子,出尔反尔。”文映枝一听怒意就充斥心头,恨不得刺那姓裴的小子几剑以解心头恨。 “姐姐,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那个老婆子也真是烦人的很,你和姓裴的和离那会儿,她趾高气昂成什么样子,如今她那宝贝儿子的几房妾室没一个生出儿子来,就来打祈恒的主意是吧。” “映枝,我们给你添了太多麻烦。”齐吟烟泪意汹涌,“对不住你……” 文映枝慌了神,靠在她膝头温柔道,“不是麻烦,姐姐。和你们一块儿生活,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待会儿我去趟烬王府。我倒不信了,裴乔钰那小子当真连沈憬都敢忤逆,真得把那老婆子的嘴给封起来才不会碍事。” 她像哄孩子一样哄着齐吟烟,直到把她逗笑为止,才终于放松下来。 齐吟烟含着泪笑了,她伸出手刮了刮文映枝的鼻尖,“你呀,还是这么招人喜欢。” “姐姐。”文映枝像是撒娇一般唤着,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手上,略有些贪婪地闻着齐吟烟衣物上的清香。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呀,那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呀。” 齐吟烟长她两岁,她总能像个孩子一样窝在她身边,唤着“姐姐”也是她最乐意做的事情。 她总能记起初次见到齐吟烟时的情景,那时文相爷和齐国公总是乐于切磋棋艺,她嚷嚷着要和父亲一同去齐府,父亲拗不过她,只能叮嘱这个调皮的姑娘不要惹是生非。 她是在齐府偏僻的院落里发现齐吟烟的,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在井边洗着衣裳。她想不明白,齐家二小姐好歹是个嫡女,为何会受到这般不公的待遇。她慢慢靠近,坐在齐吟烟边上陪她,但头一回她忍住了奇心。 后来再同父亲去齐府,她最渴望的,还是去找齐家二小姐。文韫意外瞥见了二小姐手腕上的伤疤,终是无法耐住性子,询问此间缘由。 齐吟烟泪已失禁,一一诉说自己被父亲续弦的妻子欺压的事,文韫气得跺脚,不由分说要替她讨个公道来。 事情的最后,是文家跋扈的小姐气呼呼地打断了父亲同好友正火热的棋局,没好气地提醒着位高权重的齐国公——“齐伯伯,您家后宅失火,有凶悍的毒妇哦,您女儿受到了不少的欺负。” 好在齐国公也是个明事理的,日后也是重视起了齐吟烟,她的日子也由此好过了不少。只不过她嘛,倒是因为“惹是生非”,被父亲罚跪祠堂整整三日,骨头都跪酥了。 心意是悄生的,文韫自何日起对吟烟生出别样情绪来,她自己也记不得了。第一次为了吟烟心急,是在先帝欲赐婚沈憬与齐吟烟。 她别扭地找到好友,一时说话也不利索,一向跋扈惯了的丫头此时再也伶牙俐齿不起来。“沈憬,能不能不要同吟烟成婚,我、我……” 换做旁的男子,怕是要误会文韫爱慕自己了。沈憬见她吃瘪样子,忍不得笑,“文韫,你这般姿态,倒是少见。” 文映枝在这等关头也没心思逗嘴,酝酿了好一阵,“我、我——” “你爱慕齐姑娘。”沈憬笑着替她说完,“我现下便去趟宫里,求父皇免了这场婚事。” 文映枝脸色骤变,情绪高涨,“好沈憬!沈憬哥哥是全天下第一好人!以后谁若是嫁给你,怕不是要享一辈子福分!” 沈憬道:“你这话说的,齐姑娘的福分不就被你夺走了。” “诶呀诶呀,事不宜迟,快去快回!” 这场婚事不了了之,八字没一撇就没了下文。沈憬本就无成婚的念头,文韫不来求他,他也正要去宫里求父皇收回成命。 后来,她们还是遇了些坎坷,齐吟烟还是嫁作了裴家妻。裴乔钰不是个善茬,惯爱花天酒地,小妾也娶了几房。文映枝见不得姐姐继续与这样的烂人纠葛下去,执一柄匕首,逼着裴乔钰签下了和离书。 时过境迁,现在思来也甚是久远。好在她们早已心意相投,共同拉扯着两个孩子,过着平淡的日子。 安抚完齐吟烟,文映枝还是出了门。 齐吟烟劝她这个时辰就别再叨扰殿下了,但是她却信誓旦旦地说:“烬王今日心烦着,定是不眠夜,我正好再去开导开导。” 她找烬王的方式亦非寻常,常人皆是按规矩先通报,再进门。文相进烬王府,倒偏要做个暗影。 灯火摇曳下,一团墨色身影瞬时从窗户翻了进来。 沈憬早已见怪不怪了。无论是文韫,还是他养的那些个影卫,都是如此,甚至包括他自己也这般行过刺杀。 他本是全神贯注地阅览奏折,这些文韫都批过一番,他信得过,但是还得了解一下这月朝中发生的事。“怎么,又深夜到访。” 他淡淡道,听语气像是已然习惯了。 文映枝一把扯开自己的黑色面纱,单手撑着他的书桌,“沈憬,写一则令谕,让那裴家窝囊废死了抢走孩子的心。”她怒意未减,愤愤道。 闻言,沈憬并未多问什么,只是默默书写了她要的亲王令谕。令谕中的语句不似文映枝那般犀利,稍加了些许委婉,但也微乎其微。 他递给文映枝瞧了一遍,见她勾着唇角,长舒了一口恶气后满意地点头,才接回令谕。他落笔署名,待墨迹干涸,便交给了内府下人往裴侍郎府上送过去了。 “可有他事?”见文映枝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沈憬疑惑地问着。 “当然有了。”文映枝侧了侧脑袋,意味不明地说,“烬王瞧臣这一副打扮,那自然是有急事了,我可是专门舍弃了自己的闲暇,特地来为殿下分忧烦心事的。怎么样,有没有被我触动?” “那方才的一道令谕,是为谁写的。”沈憬放稳了手中的墨毫,看着她玩味地揶揄一句。 “哎,那也是正事之一,毕竟事关姐姐的两个孩子,我如何能坐视不理呢。那我们现在谈谈另一件正事好了,沈憬,你计划如何,对待突然出现的旧情人。”她认真地望着沈憬,语气郑重道。 “这个时候了,还在欣赏本相的潇洒墨迹,怕不是殿下心里早已乱如麻了吧。” 沈憬思索片刻刚欲启唇,文映枝却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摆手阻止了他的话语。 “别同本相说什么对峙两方,两不相干,什么仇愁已深更不要提,本相只想听——沈憬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那位。” 她食指轻放在自己的下巴处,微眯着双眼,佯装一副警告的模样。“还有,你别以为骗得过我,休得半分欺瞒。” 羽睫轻闪,心事似被戳穿。 半晌,一声微弱的“嗯”才入她耳帘—— 作者有话说:小预警:宁宁现在很乖会叫爹爹,但是小老二会喊小憬“母亲”,有其中原因,但更多是作者xp使然。 第19章 冷木破戒 文映枝想来也是, 倘若半分情谊都没有的话,哪来的阿宁。当年沈憬生养一回,吃了多少苦头, 她都是看在眼里。 她也记得阿宁刚降生的时候, 孩子也就两个巴掌那么大, 裹着襁褓窝在父亲的臂弯里。沈憬唇色尽失,额间满是虚汗。她与沈憬可谓总角之交, 这么多年的交情,她从没见过沈憬落泪。 但那一次,沈憬方娩身,陈礼将孩子抱给他看, 他小心翼翼地点着女儿的脸颊, 竟难抑热泪,哽咽一阵。 若是未有爱慕, 怎会经历九死一生, 生下他的孩子。 文映枝清楚,这人性子沉闷,保守克制, 向来不是会主动袒露心意的人。她扬唇,“这些年,你也没续弦,一直守着身当鳏夫。” “没有。”良久的静默后, 沈憬忽然这么说, “我并未守着身。”他认为“失身”这样的字眼用在他身上太奇怪, “守着身”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文映枝瞬时瞪大了那双杏眼,震惊许久,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向来认为沈憬洁身自好, 不与常人亲近,性子冷淡,一般人避之不及,更谈何招惹。沈憬这些年靠着念想苦撑着,若是没有阿宁,根本就熬不了这么多年。 眼下终是将人盼回来的,沈憬却告诉她,自己有了新欢。 文映枝歪着头凝眸看他,“烬王殿下,怎么回事?不会真是那个蔚绛吧。” 眼见得对面没有回音,文映枝且当是默允。 文映枝道:“哎沈憬你哎,都这样了,容宴竟然只是下个毒,没有弄死蔚绛都是善待他好吗?你不是那种人啊,为什么就点头了呢。” 她一顿痛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忽然间有了一二揣测,不安地问:“他强迫你的?” 沈憬摇头:“是我情愿,甘愿与他纵情。” 想来也是,谁连摄政王这种掌握生杀大权的人都敢强迫?若并非他点头,那人的脑袋早就该落地了。 文映枝更想不通沈憬所为,若不是六年前她见着了沈憬身怀六甲的样子,怎么也不会相信,冷淡如他也会有人事欲望。他这样的人,竟然会在“夫君”离世后,同其他男人厮混到一张床上去,还是情愿的。 “还有一事。”沈憬忽地开口,“算命先生算出来,我今生有一子一女,都与同一人所生。” 文映枝闻言呆滞片刻,神情带了些许狰狞,“你还要……给他生孩子?啊?” 沈憬抬眼,认真道:“不会。” 文映枝显然不信,单手撑在书案上,凑得更近些,“鬼门关走一趟就够了,他若晓得你上回……哎不说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句糟粕余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就算她同沈憬再是亲切,她也不能替了沈憬做决定去。 他的爱慕是执拗的,或许至死方休。可他心里念着一个人,却同另一个沉沦,他这又算什么呢。他太矛盾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必要舍了其一。 文映枝自是清楚,也不想再多说些无谓的话。“你盼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盼到了,难道不愿同他重修旧好吗?” 沈憬自然想,奈何镜易碎,修却难。有时候不是单凭着想字就能缝合二人间的裂缝的。“容我思量。” “哎行了,你也别忧思过度了,好久未见阿宁了,多瞧瞧孩子,也能解不少闷呢。” “嗯,这段时日,多亏了你同齐姑娘了。”沈憬起身来,从一旁的抽匣里取出个妆匣来,递给文映枝,“苏绣帕子,买了些给你。你们家三个姑娘,买了六条,不知你喜欢与否?” 文映枝喜上眉梢,接过那盒子,大致瞧了眼,都是上乘的丝物,绣工精美,一针一线将景致勾勒得栩栩如生。 她刚想道声些,恰翻开最后一方,见里头包了个龙纹白玉镯,她抬头看了眼沈憬,听那人道:“给你挑的,见你腕上缺个首饰。” 那玉晶莹透亮,纹路间镶着珍珠,在光下发着银亮。沈憬不懂姑娘喜欢什么饰物,见她喜不自胜,想她该是喜欢的,便也浅浅笑着。 “啊呀!”文映枝全然忘却了自己来的初衷,感动良久,等到离了王府数十步才想起来正事没办完。 暗影阁 “何人擅闯凌风苑?”阁外守门的侍卫警惕地拔出剑,直指来人的咽喉处。 来人未露半分惊惧之色,斜凝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守卫一眼,眼神里迸射无尽飞刀,仿若杀人于无形。 气场压迫下,那小侍卫不禁自乱了阵脚,手中持着的冷剑亦在微微颤抖。 屏息间,他已经连人带剑飞离一丈远,胸口扎入一枚柳叶飞刀,猩血肆溢,染红一大片。 行刺者不屑地勾起了嘴角,轻笑一声,讥讽之味溢于言表。 “绝影客倒真会养残废。”他昂首藐视着下位者,唯留给那人一记冷眼,便直向内阔步行去。 至于其他的守卫,他也有些烦躁了,更不愿与他们浪费太多体力与心力,只是轻捻飞刀,拦路客皆捂胸倒地,痛哼一片。 当他踢开那扇雕着龙纹的暗灰铁门,一时,与危坐高台上的人四目相对。 各怀鬼胎,居心不净。 “叱罗勒,造访暗影阁,所为何事。”高位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面色平静,右手轻转着一串佛珠。 “绝影客您糊涂了,在下哪是什么叱罗勒,他已经死了,死在乌勒王帐的诡谲云涌里,死得透彻。如今在您面前的,可是暗影阁门客——皇甫伽野。” 高位者嗤笑一声,不再转那串佛珠。 叱罗勒凌厉之声再度响起,伴着一声嘲弄,“您不也死了吗,您如何成了这绝影客,我便如何成了这南疆茶商。” 绝影客面不改色道:“隐姓埋名,讨个谋生罢了。” “抛妻弃子,杀兄灭弟。绝影客,好手段。” 绝影客不为所动:“本座行径卑劣,这皇甫兄竟仍要投于本座门下。” 台下人凝眸微笑,缓缓道:“卑劣之人极佳的盟友,便是——更为卑劣之人。” 朝堂 今日是容宴获封大理寺少卿一职后,头一回登上崇元殿,事事皆需谨小慎微。 鄞朝、渊朝虽同属中原,但礼仪规制出入甚广。譬如揖礼、君臣礼便有不同,鄞朝的礼节更繁复些,相比之下渊朝的就显得简洁了,容宴学起来也并非难事。 “本王离京月余,未理朝中事务,各位大臣可有事务需上奏了?”沈憬身姿挺拔,立于龙椅之前,严肃庄重。 众大臣皆不语。 良久,才有一朝议郎出列。 “烬王在上,臣斗胆上奏。臣听闻废太后江氏重疾,卧病在床,日薄西天,虽其举止不贤不仁,但烬王殿下念及生育之恩,母子之情,应为之送终礼葬。臣恳请殿下其接回燕京,寻医者照料之。” 上奏者不是旁人,而是曾经显赫一时的国舅爷——江应怀,亦是沈憬名义上的舅父。 言语一出,众官哗然。 何人不知,当年烬王剿灭鄞朝皇室,暗中联合心腹回朝,将渊和帝沈亓押下龙椅,将其生囚重华宫,发配皇太后江沁晚、长公主沈砚清至岭南重瘴之地。 江应怀这个曾经风光无量的国舅爷,现在也不过是一七品小吏,能保全一条性命,已是上上之境。 百官哗然已静,气氛再至冰点。 沈憬的目光未曾离开过这个六旬老翁,只是眸色寒若冰刃,怒意潜匿其间。 众官皆惊然,无敢直视者。 “江大人糊涂了,本王哪有什么生母?”沈憬扬唇,面色如常,盯着跪在地上的人,“江大人还说了,江氏是废、太、后。已然被褫夺封号、降为庶人。她如何,同本王有何干系。” 江应怀突然狂笑不止,咳嗽声夹杂着癫笑声,“烬王殿下,您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恶事,可需下官替你回忆一番?臣就那么一个妹妹,先帝崩逝之痛暂不提,她福分没享受几年,还教亲子发配了岭南去,你叫她如何不心中郁结,郁郁寡欢啊!沈憬小儿,你实在狠戾!” “江大人,你为官胆敢如此不敬!”文映枝侧身凝视他,厉声批驳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国君被囚禁六载,摄政王一手遮天,泱泱大渊迟早得毁在这位的手上!”江应怀猛掷了手中象笏,砸在丹陛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老臣只是想为江氏谋个善终,不让烬王殿下您背上不孝的千古骂名啊!” 为私欲却以大道为借口,荒谬至极。 江应怀这六年如作丧家鼠,万事不敢言。一路从外戚权臣落得如今七品官吏的下场,沈憬留他一命,本就是仁慈。 只是不知,往日的缩头乌龟,今日如何成暴走之犬了? 最可能的原因——他成了幕后之人剑指他人的那把刃。借他姐弟情深,讽烬王为王无德,在百官心中播下一粒祸国殃民的种子,以来挟制他。 当真是愚蠢至极。 “本王是不是需要称您一声国舅爷,江家的脸面,你当真要本王替你撕破。江府的宅邸、田地、商铺,从何而来,需要本王提醒你?江沁晚为后时如何谋害妃嫔,亦需要本王向众大臣一五一十地道来?桩桩件件,本王早就该予她毒酒一杯赐死了。能苟活至今,已然是本王念及往日情分。” 容宴偷瞄了那江应怀许多眼,只见那人脊背佝偻,须发尽白,俨然一副沧桑的模样。他在京一年,也听过一些流言蜚语,不过皆言这位先国舅爷仍纵情声色,日日沉醉烟花柳巷,连府都不回,更谈何思念胞妹与侄女? 今日早朝他却莫名其妙跳出来倒打一耙,先是企求烬王念及母恩,再是咒骂烬王。自相矛盾,丑相百出。 与其说是怀愁难掩,倒不如说梦还没醒,肆意发疯。 “将江大人押送刑部。”沈憬不再给他继续撒泼的机会,一声令下,令侍卫押走了他。“退朝。” 退潮后,众官三两成群,低声念叨着此事。 “这江应怀疯了吧,还以为自己是那嚣张跋扈的国舅爷呢,烬王殿下都敢如此顶撞,嫌自己命太长。”兵部侍郎毫不顾忌地说,他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加之武将出身的缘故,性子一向豪爽。 大理寺卿邝含赟叹息一声,开口道:“梁兄,官杂耳众,凡事心里头明了就行了。江应怀平日里安于享乐,今日像是变了一个人,邝某也心下生疑。这几日的大理寺,怕是又有的忙活了。” “邝大人辛劳了,梁某日后也会注意的。您现在可是要去那大理寺啊?”侍郎似也意识到了稍有不妥,思虑过后稍降了些许音量。 “正是,这档子事一出,责任可竟在大理寺了,不敢怠慢啊。”平白增添了杂务,哪有官员会因此生喜的,邝含赟也不例外,虽口头劝慰着他人少做表达,但心里头也是怨的多。 “蔚少卿今日应是头一回去大理寺任职吧,正好也为邝大人添把手了。不过话说回来,这蔚大人也是本事不小。新官上任,就得到了外派的重任,看来深得殿下厚望啊。” 邝含赟浅笑一声,不再作答。 他二人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邝大人留步。” 邝含赟回眸一看,才发觉是他二人方才议论的对象——大理寺少卿,蔚绛。 “邝大人,今日下官首日就职大理寺,恳请大人带下官了解一番大理寺的情况。”容宴恭敬地作揖,微笑示意着,身着的绯红官服、腰间配着的金带钩虽与旁人无异,但出众的气度盖压旁人身影。 邝含赟含笑道,“蔚少卿无须多礼,他日你我就同理大理寺事务了,邝某理应带你熟悉熟悉任职环境。” 容宴闻言,依旧谦恭,“多谢邝大人。” 今日文映枝一直在容宴后头打量他,将他从头到脚瞧了千百回。前月一见,她是觉这位探花郎相貌出众,但同烬王这等绝色相比还是黯淡了些。 这个比她小上七八岁的男人竟有这样的本事,竟能入得了沈憬的眼。她边想边叹,没想到自己的啧叹声也能引起旁人注目来。 “文右相。”一个她十分厌烦的声音。 她忍着嫌恶才没有当场白那人一眼,“哟,裴侍郎,有什么事情啊。”她每瞥见裴乔钰一眼,心里便生呕意。 裴乔钰估计早已习惯了文映枝的冷嘲热讽,并未将她溢满的怨嫌放在心上。 “烬王令谕,下官已经接到了。但裴某好歹是那两个孩子的生父,要求将他们接回府上长住一段时间也并无不妥吧。祈樾、祈恒可都是姓裴的,不姓齐,更不姓文。” 文映枝觉得这人简直就是厚颜无耻,“本相怎么记得从前祈樾、祈恒居于裴府,裴大人可是对这两个孩子不管不顾,从未有过半分疼惜。如今与齐家和离了,倒是无端生出那如山父爱来了,您倒也不觉着可笑。” “当年裴某年轻气盛,忽视了贤妻幼子,如今企图弥补,文相又为何执意拦着呢?” “弥补,本相真是听了话坊最大的笑话。” “文韫,你位高权重,仗着烬王庇护又如何?大渊历律,哪条写了父母和离后,所出子女可以在一个毫无关联的府上养育。换句话说,文相是以何资格将裴某那两幼子养于膝下?”裴乔钰倒是一副临危不乱、大局在手的正派作风,飞扬的眉也写着骄矜二字。 “裴乔钰,祈樾、祈恒虽与我无血亲,但他们当然可以改姓齐。同样也没有哪条历律规定了和离后孩子仍从父姓吧。你若敢来文府抢孩子,你大可一试,看看孩子是先被你抢到手,还是你裴乔钰的脑袋先落地。” 裴乔钰显然有几分愠怒,怒意卡在咽喉,只能憋出一句“你……” 文映枝自是不想和这种人多有交涉,她看他一眼都觉得脏,抬脚便打算离去。 “你以为你是什么立场,你和齐吟烟之间的关系,呵,难道上得了台面吗?”裴乔钰饱含怒意的声色再度响起,逼停了前者的脚步。 “我和她之间,向来清白!当年你向齐府提亲之时是如何承诺的,你说定会对吟烟忠诚无二、细心呵护,不让她受分毫委屈!你做到了什么,什么!你的贵妾折辱她,你的母亲刁难她,你从来都负了她!她怀胎十月为你生儿育你,你在哪呢,你浪迹美人声色,纵情云霄人间!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敢来和姐姐争孩子!” 文映枝一掌甩在裴乔钰脸上,那人的脸上瞬间多了个红掌印,可笑的紧。 盛怒之下,裴乔钰意欲还手,抬高了手掌,意图往文映枝身上砸去。 蕴足了气力,手臂却被钳制在半空。他头脑凌乱,向阻止他的人怒吼一声“滚开!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他却慌了神,怒火被浇灭了大半。 “烬王……殿下。” “大渊历律上缺漏的,本王可以命刑部补上。”—— 作者有话说: 文韫:沈憬其实你不拦他也没事,我劲道大,可以一脚踹到他怀疑人生。 沈憬:我只是见不得烂人,没有要帮你的意思 文韫:我知道的,诡秘。另外,你新老公有点东西[闭嘴] 第20章 临苑客栈 大理寺 邝含赟带着容宴参观了一遍大理寺, 与他仔细讲述了部门的分工司职。 邝含赟任职大理寺卿这等易沾染是非的职务,却依旧能留得个清官信臣的好名声,他的儒士气度、谦恭为人可谓缺一不可。 “邝大人, 有劳了。”容宴今日第一回同邝含赟接触, 也觉得他是个稳重内敛之人。 “蔚少卿, 不必多礼了,以后啊你我的接触多着呢, 太过拘谨倒显得生分了。”邝含赟笑着拍拍他的右肩,态度友好地示意着。 “我与你兄长也算得上旧交了,一同主事多年,蔚兄遇害, 邝某也甚是惋惜啊。只是邝某亦实在愚钝, 不能倾尽大理寺之力,还他一声公道。此案啊, 实在难以侦破, 你可有何线索?” 蔚昀案虽说众人瞩目,但一直没有案件的推进,看客也终究等不到水落石出的那日。但是这一案, 其中利害牵扯之广,邝含赟亦是心中有数。毕竟官者在明,江湖势力在暗。 一朝不慎,性命就在刀刃上了。只有离此等烫手山芋远远的, 才能苟全自己的性命。 这也是蔚昀案迟迟未能攻破的重要原因。 “邝大人, 兄长的案子甚为繁杂, 最为重要的并非此间结论,而是提醒世人别再步此后尘。”此中道理,彼此定是心知肚明。 容宴隐晦地陈述, 浅浅的恭敬笑意亦是说明了一切。 好在,邝含赟亦是聪明人。 他闻言并没有过多的表现,只是回了一个同样谦恭的薄笑。 “邝大人。”一个身着青绿色官服,莫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进了堂中,略带焦急地道。“京中,又生事端了。” 来人正是大理寺司直——上官翊川,尚书令上官弘之子。 “怎么了,翊川?”也许是早已熟络的缘故,邝含赟亲切地称他的字。 上官翊川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汉阳弄一客栈出了人命。” 汉阳弄临苑客栈 弄堂里早已堵得水泄不通,生活乏味的人总是通过凑热闹来解闷,你一言我一句地争论这次的凶手会是谁。 “各位让一让啊,大理寺办案!”容宴举着手中象征了大理寺的木制通行令牌,示意着争先恐后瞧乐子的人。 看客见到令牌,先是安静了一阵,主动让了一条路出来,待大理寺的人进去,叽喳争论之后才再度响起。 掌柜的妻子许是经历惊吓的缘故,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惊惧之意,她粗喘着气,一言一语地同掌柜的讲那屋中情形。 掌柜的搂着她,看样子已经听得多了,有了些许厌烦,但是仍旧安抚着受惊的妻子。“好了呀,人家官爷现在来了,不用担心了。” “二位官爷,你们可算来了啊。”掌柜的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将妻子塞回了一旁的凳子上,慌慌张张地开始陈述。 “真是造了孽了,摊上这等霉运,以后谁还敢住我们家客栈啊,生意啊要黄了。我们老两口还要谋生呢,以后万一不开张了,饿死了怎么办,我们就一个儿子,还没有讨老婆呢。不能让我儿子打光棍啊……” 他啰里啰嗦扯了一长串,有的没的废话讲了不少,正经事倒是一句没说。 上官翊川不想听这些家长里短浪费时辰,就打断了他:“掌柜的啊,我们大理寺啊,办案要紧,这些有的没的生活辛酸您还是日后同掌柜夫人说吧。尸身呢,在哪里啊?” “行行,我带二位官爷去。” 容宴方才在外头看到“临苑客栈”的牌匾总觉得心底有说不出的异样,但他仔细打量着这间客栈里的布局陈设,记得他没有住过这间客栈。 或许是以前住过名字差不多的客栈,他将客栈名称记混了,他这样想着,才压制住心底浓郁的不安。 “官爷啊,我们老夫妻两个花光了半辈子积蓄才开了这么一家小店,实在是倒霉啊,碰上这种作孽事情。这里头都还新的不得了呢,床啊,棉被啊,桌子啊,都是我们老两口到夏荷街市那个张老头那里买回来的,花了那么多银子,本想着能好好做生意的,撒宁晓得客人就死在屋里头了,那叫一个惨啊。我们老两口也真是,哎呀,家门不幸啊!” 掌柜的一边带着路,一边滔滔不绝诉苦,讲着讲着情至深处,眼泪都要淌下来了。 “掌柜的,这位丧命的客官你可记得他是何时来的?”容宴问道。 “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有两天了,还是我跟我家老婆子的老乡呢。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一个小伙子,生得也蛮好看的,真是太可怜了啊,爷娘啊要哭死了,养得这么好的一个儿子,结果莫名其妙的就死特了。要是是我的儿子啊,我这条老命啊不要了,直接去和那个王八蛋拼命了,没了儿子,家里的香火也就断了呀,老人还怎么活得下去的啊,一头撞死么好了。”看得出来,这个掌柜的口水很是充足,一连讲上个一天怕是都不会口干舌燥的。 上官翊川听着都有点想把耳朵捂起来了,他觉得这个掌柜简直比他家里那位老爹训他的时候还要聒噪。 “掌柜的,你是南方人啊,听口音蛮像的。”容迟鄞但是听得仔细,还跟那掌柜的聊起来了。 “官爷你这都听得出来的啊,我们是南方来的,姑苏你笑得伐。就是那个‘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那个地方,美的不得了啊。只是我啊是个苦命的,老早啊,爹娘都过世了,我就带着一家老小来这京城讨生活。好不容易弄个客栈,赚点钱养家糊口,结果还这么不顺心。真是命苦啊,命苦啊。” “掌柜的,那客房怎么还没到啊,你们这客栈真是大。”上官翊川出身名门望族,虽没住过这等简陋的客栈,但是也惊奇这舌头这么长的掌柜有银两能把这客栈办得这么大,还在这鱼龙混杂的汉阳弄。 “就快到了呀,就在前面最西面的那间厢房。那可不大吗,花了我们老夫妻多少年的血汗钱啊,本来还指望着能凭着这间客栈过上富足一点的生活。开张了才一年不到,就摊上这种死人事情……” 掌柜的喋喋不休,又开始谈论他和他家老婆子当年是怎么做苦力活,赚到这些钱的,什么露宿街头啊,衣不蔽体,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上官翊川:……早知道不夸那么一句了,我这张笨嘴。 “我就不去了,再看一遍那个房价,今天肯定要噩梦缠身的。二位官爷,你们两位自己去看吧,就是最西面那一间,可有看到啊。” “好,那掌柜的你下去吧。”容迟鄞朝他一笑,抬脚便朝那间厢房走去。 “哎,蔚兄,你怕不怕啊?这种场景你要不还是先在心里默念几句梵文再进去,这样晚上就不怕鬼缠身了。” 上官翊川却突然拽住他官服的衣袖,真挚地望着他。 容宴对上他那双真情流露的眼眸,虽然觉得他的劝告行为有些荒诞可笑,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他:“上官兄,我不会念梵文的。你倒是可以教教我。“ 上官翊川却突然摸了摸他那一根胡子都没长的光滑下巴,学着满腹愁情的文人骚客那样故作深沉,良久,“蔚兄,其实我也不会。” 此言一出,容迟鄞爽朗的嘲笑声就扎入他的耳中。 上官翊川被这笑声折弄得恼羞成怒,快些要跳起来,“蔚兄,其实我骗你的,我会念梵文的。” 他再次佯装深沉道,好似目光中隐匿着几分沉重的意味。 “那上官兄,你倒是教我啊。”容宴十分艰辛地止住了笑,艰难地镇定下来,再次信任了上官翊川一回。 “很简单的,蔚兄你同我念啊。把眼睛闭好了,要十分虔诚,跟我一样。”上官翊川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微微抬着头,静穆半晌。 容宴也学着他的模样摆弄起来,准备跟着他念梵文,直到他听见了清晰的一声。 “南无阿弥陀佛,菩萨大娘娘保佑我今晚别做噩梦。” 忍住喷涌而出的笑意是十分困难的,所以他再次忍俊不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无情地嘲讽。 “够了啊,蔚兄,不得嘲讽我了,大理寺少卿要去办案了才对。”上官翊川抱着手臂,看着笑得弯了腰的大理寺少卿蔚兄,他愤愤不平道。 “好好好,容蔚兄再笑一阵啊哈哈哈。”容迟鄞笑得快些抽搐,捶着墙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嘲讽意味十足的字眼。 直到他渐渐平复下来,但是望见上官翊川气鼓鼓的模样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继续捶那可怜的掌柜的宝贝墙去了。 “梵文哈哈哈,我明明记得我听不懂梵文的啊,哈哈哈哈笑坏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菩萨大娘娘保佑哈哈哈哈哈!上官兄你怎么这么好笑啊!” “办案!办案!你再笑我就要偷摸着告诉邝大人,就说蔚兄你偷懒,让我干大头!”上官翊川觉得自己名节有损,鼓鼓囊囊地威胁着。 但是他没办法,还是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这蔚兄嘲弄一番。 等到容宴终于平静下来了,他二人才继续往前迈去。 但是上官翊川却在踏入那间厢房的前一刻缩到了容迟鄞的身后去。 “蔚兄,你打前,我为你断后。“他又义正言辞道。 如若不是现在场合有误,死者为大,容宴定然又要笑得人仰马翻。 他只得打着头阵,一不做二不休,聚力将那扇门用力推开。 霎时,血腥气迎面而来,涌入鼻腔中,要将那嗅觉的防御给生生攻破。 尸体腐烂的腥臭味随之而来,身体接触到此味道后不由自觉产生强烈的抗拒,于胃腔中激起一阵翻滚浪潮。 容宴再度睁眼时,只见那厢房中脏污凌乱,暗红的血液从脚边延伸到床榻,那具尸体被绫罗绸缎一样的丝织物裹住了头部,四肢大开地仰卧在榻上。 与此等诡异可怖的场景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声惊呼“啊——”,而且是从他身后传出来的。 “上官兄,你能不能有点男子汉的气概。你当这大理寺司直也不短了吧,这种场合还没见够啊。”他望着缩成一团扒拉着他脚踝的上官翊川,言语无奈道。 “就是因为我胆子小,我那宅心仁厚的爹才将我塞进这大理寺的好吗,说什么要锻炼我的勇气,全是在骗小孩的。我任职这么久了,做噩梦越来越频繁了!往日出来办事,都是邝大人、蔚大人在前头的,哪里会像这日这般,场面如此丰富!”他晃着容宴的腿,可怜巴巴地说道。 “兄长亡命那日,书房亦是这般血腥狼藉。” 上官翊川闻言,冰封了一般,挤不出一句话,笑容也一点点地流逝,费尽了全身气力,才憋出一句“节哀”。 他心道,上官翊川啊,上官翊川,你不仅胆小怕事,你还该死,让人家想起来自己的伤心事,真是该死,该死,该死。 容宴再不说话,虽然他不是真的为蔚昀之事感慨,只是此情此景,他难免想到了那日的血腥场面,加上气氛在此,他才这般表达。他笑着摇摇头,“进去吧”。 见他这副表现,上官翊川更是悔恨了。 上官翊川已经提醒自己无数遍,晚上回了府,定要去寻个和尚来学几句经文来诵诵,减轻自己的罪孽。 屋中除了那脏污的血垢,物品摆放还说得上整齐,也并无打斗的痕迹,甚至除了房间的原有摆设,连死者的死人物品都不曾出现。 甚至可以说,死者来到此地,只在等这一场血腥的杀戮。 他遥遥望向那床榻上的尸身,更觉得他头部的丝布碍眼,这些绫罗绸缎上未染血污,应是死者身故后凶手为之蒙上的。 初步判断,不是因为丝绸掩住口鼻,气息被遏制以致死亡。 那死者的这张脸,藏着什么秘密呢。为何要裹住此处,不让人一眼瞧见。 “上官兄,我要去除这些丝布了,你还敢看吗?”他突然出声,倒是把身后的那位吓了一跳。 “有什么好害怕的,男子汉大丈夫。”上官翊川硬气道,虽然手还是不自觉地往容迟鄞腰上放去。 “你拆吧,你也别怕,上官兄在这里陪着你呢。”他别扭地转过头去,理直气壮地说着。 “到底是谁怕啊。”容宴笑着回应他。 那些丝布缠得极紧,如果脖子上也这么一缠的话,活人也很快就勒死了。 而且那些丝布绕了不止一层,起码有三层,一层一层勒着。 他摸索了半天,才寻到那些丝布最外层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捏起,心中默念着“逝者安息,无意惊扰”。 再是拖住死者的头部,从后方将丝布绕出,然后再次重复方才的步骤。 死者鼻背高挺,身量修长,估摸着是个相貌堂堂的青年。加上听之前掌柜的描述是个俊俏的小伙子,容宴心中亦是泛起几分不忍之意。 他手上顿了一顿,悲情油然而生,不由自主地深叹了一口气。 “我缓缓,怕待会无法承受。” 上官翊川闻言搂着他腰的那只手拽得更紧了,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没事的,蔚兄,你胆子大些,大不了你上官兄我来保护你。” 积聚了一会心力,容宴才继续手上动作,愈是绕到最后一圈,他愈是是轻微谨慎。 直到最后一片纱布置于尸身的脸上,他才再次没有了动作。 他深深地攒了一口气,才将最后至于脸部的那枚丝帕取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青紫又苍白的面容。 上官翊川努力与心魔抗争,睁开了一只眼,往那床榻上瞧去。 “哎,可惜了,确实相当俊朗。” 他端详着那人的面容,发自心底地感叹着,以至于忽略了身前人猛烈的颤抖。《 》 20-30 第21章 秦淮白骨 记忆湿漉未干涸, 曾经愁容已作故客。 “他说,若我愿意,一年后的今日可去燕京的临苑客栈等他。” 临苑客栈。 这是, 谭泊瑜。 婚期将近之人, 却有满腹情愁之事。他为之犹豫难抉, 为之隽容含悲。 虽仅有几面之缘,但是他记得。 唇瓣白若凝霜, 面庞隽秀未改,只是,生意早已剥去。 他的脸上还留着丝布包裹的勒痕,痕迹泛白, 面色青紫, 唯嘴角沁出的干涸血迹,开出一朵摄人心魄的曼珠沙华。 未曾于姑苏阔别, 在这燕京中再遇, 却是永别。何等风姿绰约的少年郎,却在这冰冷的床榻之上,再没了生息。 不远万里, 甚至心怀憧憬,远赴一场约定,却作了他乡的坟冢。 不该是这样的,谭泊瑜。 不该…… 咽喉处泛起星点苦楚, 却不及心中悲恸的万分之一。 “蔚兄, 你怎么了?”上官翊川终于发现了他的异样, 见他眉宇紧蹙,失语不言。 “我认得他。” 渊朝皇宫 傀儡帝王,囚作痴狂。帝王是假, 作戏却真。 “陛下,今日江大人上奏,请求太后返京之事了。”说话者隐在暗处,不见其身影。 沈亓端坐在桌案边,一手端着天青色茶盏,一手持着茶盖轻轻晃着,闻言神色并未改变,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朕那好弟弟,怎么处置了?” “人已经交送刑部了。” “招了?”沈亓品了口茶,又将杯盏放置于桌上。 “还没。” “那就送国舅上路吧。” “是。” “父亲那儿?” “一切安妥,计划之中。” 那暗处之人默言半晌,再度开口,“小公子那儿,也一切都好。” “别提他了,多年未见,他早该忘了我这个爹了。以后,也不必再向朕汇报他的事情了。” 沈亓望着那由暗向明的一隅,眼神亦是逐渐阴冷下来。 沈憬,这么多年,我装傻也装够了,该让你付出代价了。 烬王府 “王爷,蔚大人求见。”吴彬总管在书房外说着。 沈憬依旧看着手中文书,淡淡道:“让他进来。” 月华流泻,抱池清凉。灯火葳蕤,暗屋生香。 沈憬将一信纸置于摇曳烛火上,火焰蔓延,吞噬了那封密信的残骸。 那信上写着:秦淮百丈,白骨黄土,五载风霜。 夜已深,烛火燎,光影散在他身上,平添几分光晕。他一向不束发,三千青丝垂在腰间,倒有一副慵懒闲适的姿态。 伴着“吱嘎”一声,门扉被推开。 只是他并未抬头望去,仍是专注地阅览着手中的奏折。 直至扑面的酒味袭来,一双手按在他视线内的桌案上,他才缓缓抬眸望去。 容宴双颊绯红,看样子饮了不少酒。沈憬拧眉,放平手上之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蔚大人,此番深夜到访,又为何事?”沈憬沉声问道,“本王说过的,回了燕京,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今日你僭越了。” 容宴只当是耳旁风,自顾自道:“沈憬,你记得谭泊瑜吗?”他虽借酒消愁了一番,但意识尚且清醒。 沈憬见他醉成这样,也不同他计较,淡淡道,“嗯。” “他死了。” 空气凝滞了许久,生出霜意来。四目相对,却又相顾无言。 “怎么死得?” “他死于非命,但是我还没查到。” 虽然事发突然,但人世间生死本就无法预测。震惊之余,沈憬已然接受此事。 但是眼前这个人却因此事如此痛饮,他倒有些想不通。 “饮酒过甚。”那人身上沾着浓郁的酒味,又靠他太近,竟引出他胃中不适来。“远些。”广袖抵着胸口,他闷声说道。 “如果不是我,他会同云小姐顺利成婚,安居乐业、平淡度日。”容宴眼里泛着血丝,他退后了一步,痛悔道,“是我,告诉他第二种选择,他才会来这京城,遇害身故。换句话说,是我间接造成了他的死亡。” 他愈是陈述,愈是悔恨,语调便愈是重。他忽然倒下,摔在了地面上,好在书房的地面是由木板拼成的,不至于伤着脊背。 沈憬无奈扶起他,拽着他往一旁寝殿的卧榻上扔去。但那人身上浓郁的气味,实在让他不舒服,他甚至想要掩鼻止息。 醉酒之人向来难缠,即使被暴力扔到了榻上,脊背重重地打在墙上,还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四处扑腾。 容宴良久才消停下来,双手覆面,胸膛一起一伏,喘息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除却烛芯跳跃之声,床榻上竟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啜泣。 “你哭了。”沈憬实在意外,没成想此事对他的影响如此深重。他轻轻出声,试探着,想着拨开那人死死焊在脸上的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略显局促,不知如何是好。幼女也几年不曾像这般哭泣了。 脆弱的“孩子”情绪高涨,啜泣声也愈渐清晰。 容宴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样有些丢人,但是他已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只能放纵自己脱缰的情绪溢出,脱离他的管控之内。 他今日处理好谭泊瑜的尸身,将其暂时安置在蔚府后,心里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堵塞起来。借酒消愁,才知文人墨客所道皆假。他鬼使神差来了这烬王府,又这般尽失颜面地痛哭流涕。 早知道不来了。他又如此悔恨上了。 越是这样想着,越是愤懑,也就越是无法止住哭泣。当真是丢死人了,明日赶紧辞官,滚回故土还来得及。 沈憬也是不知所措,他也没见过哪个及冠男子哭成这样的,呆愣地站在榻边,还在想方才扔他的时候会不会太用力了,让他跟个未出阁的小丫头似的委屈了。 那人终于挪开了双手,不过瞬间就翻身朝里去了,估计也是觉得自己的模样太过好笑。偌大的寝殿里又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听上去也怪招人怜爱的。 若是现在进来个不知情的侍女,定会对这一幕大惊失色,以为他家殿下对这个楚楚可怜的蔚公子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你,别哭了。”沈憬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安慰人的话,效果却不尽如人意,里头的哭泣声又随之加重了。 所以沈憬决定还是不说话了,等他自己调整好自己再说。 虚掩着的门轻轻地被推开,却一时看不见来人,将视线向下移去,才发现是个一手抱着绣着小兔子花纹的枕头,一手揉着惺忪睡眼的小丫头。 “爹爹,谁在难过呀?”沈韵宁向那边望去,半侧床榻被一个青瓷花瓶挡住了,唯能够望见她爹爹看见她时略有惊诧的表情。 此言一出,正在沮丧的人也极力地抑制自己的声音。 “阿宁,你被我们吵醒了吗?”沈憬朝着门口走去,俯下身,双手搭在女儿的小肩膀上。“无妨的,宁宁接着去休息,爹爹会哄好他的。” 沈韵宁困意也褪去了大半,乖巧地钻进父亲的怀里,奶声奶气道,“不是的,没有吵醒阿宁。只是阿宁方才做了个噩梦,很害怕,醒来却发现爹爹不在阿宁身边,就跑出来了。” 她的小手抱住父亲的腰,整张小脸也埋在他的胸前,紧紧地抱着不愿意撒开。 “做了什么梦,别怕。” “阿宁梦到爹爹不要我了,自己离开了。”沈韵宁委屈道,还闷闷地叹了几声。 沈憬耐心地哄着:“没有不要你,一直在的。” 她终于抬起自己的脑袋,疑惑地望着沈憬,说道:“哪个小孩子在难过吗,阿宁可以哄哄他的。” 只可惜那花瓶较她的身子来说还是太高了,她凑过脸去也无法瞧个真切。 沈憬朝那床榻上望去,见那人已经缩在了锦被里头,窝成了一团,大抵是不想让小女孩见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 他伸手理了理小姑娘额头上凌乱的碎发,和声说着,“爹爹哄就成了,夜深了,明日还有先生来授课,阿宁早些休息罢。” 沈韵宁两岁多启蒙,沈憬特意寻了上届科考的状元来作女儿的先生。十日里来上六七日,明日恰巧是先生要来的日子。 阿宁想了想,确实如此,这才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屋外候着的云烟姑娘离开了。 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沈憬才再次阖上了门扉,回过头望去。 这个大孩子,真是难哄。 他坐在床榻边沿,望着角落里那个裹成一团的东西,也生出无尽的惆怅来。“他死了,也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同你又有何相干。” 他只能兀自地劝导,也不知那人能听进去多少。“蔚绛,你已然过了及冠之年了,不能将悲愁都尽数刻在脸上。” 他还想说,蔚绛你连稚子都不如,稚子都不会再如此流泪了。但为了照顾榻上这位“稚子”的心情,他还是把这句话生生给憋回去了。 他不知道这人同谭泊瑜有何交际,论过何事,抒过何情,亦不知他为何悲恸,他只能凭那人方才所言而猜测一二。 话语落到地上许久,他都没有得到回音,掀开那人蒙在脸上的被子,一张平静的睡颜就如此落入视线之中。 “……”见鬼了。 了不得,这人哭着哭着,已然熟睡了。 沈憬:……难不成专门跑来我这烬王府,只是为了找个睡觉的床? 虽说他因此有些无言以对,但他也不打算和“小孩子”计较,不同于对待女儿的轻柔,只是粗鲁地将他安置在榻上,飞速地替他整理好被子,以确保“这位孩子”不会被闷死。 一切安妥,抬脚欲走,手腕却被人拉住,力道不大,但是拽得却很准。 榻上的人梦语喃喃,“哥哥,别走。”许是熟睡的缘故,言语并不清楚,也轻若微风,不仔细听都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沈憬脚步微顿,“哥哥”二字跌落心头,荡起一阵涟漪。他挣开那只拽着他手腕的手,也未回眸,轻步离开了这里。 “爹娘都死了……我只有哥哥……”容宴仍说着呓语,那人却已不在身侧。 沈憬立在门外,盯着那一轮缺月,心口也缺了块。 从前,有个人,总是这么叫他。 哪怕是他的冷剑落在他的脖颈,亦是如此。 容宴再度睁眼时,已经过去许久了,只是他心藏巨石,压得沉重,再累也睡不了多久。 他从梦中惊醒,又被这陌生的环境吓了一跳。这里不是他的住处,也不是哪处客栈,而是…… 他明白自己身处何地之时,惊得就从床上跳起来,却又霉运上身地让墙撞了个结实,痛感之强烈,让他不得不惊呼出声。 他捂着脑袋,十分痛恨自己酒后的愚蠢行为,实在是把这张脸丢了个干净。 “醒了?”冷玉之声从不远处响起,他往那处看去,一双浅若琉璃的眸子就这般跌落他的视线之中。 沈憬端坐在一旁的书案边,手执着一份奏折,望着他。 “嗯。”容宴窘态毕现,尴尬地回了一声。“现在什么时辰了。”他扭捏地问着,眼睛也不知道放在何处才好。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你就要去崇元殿了。”沈憬继续将目光回落在他手中的奏折上,不再看他。若不是眼前这个人深夜突然出现,这些折子早该看完了,真是酒鬼误事。“说说吧,谭泊瑜地事情。”他淡淡道。 昨日眠浅,翻来覆去也难以入梦,醒得也早,便到这书房继续翻看这些日子得折子。 容宴在他身前寻了一处坐着,将他所知道的前因后果悉数诉之于口。 “照你这么说,他是来找温白的。”沈憬摄取了其中最为关键的部分,问着。 “嗯,我也不知道这温白是何方人士。并且听谭兄之言,两人也说得上情投意合,不至于到谋杀这一步。” 说着,容宴神情中又沾上了落寞的神色。“谭兄之故,已经派人传信去姑苏了,也不知道谭家夫妇两个知道了会怎么样。” “温白。”沈憬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蜀人。”尾字略有上扬之意,但更多的却是陈述。 只不过关于温白身份这一点,容宴方才并未提及。 “你知道?”容宴疑惑道。 “三月前,他被暗影阁追杀了,至今生死不明。”这是寒隐天影卫传回的密报,事关暗影阁,他记得。其间缘由,他也不得而知了。 “难道是误杀,暗影阁认为杀的是温白,其实错杀成了与其相约的谭兄。只是,如此私密之事,如何能为外人得知?” “不排除,但……”沈憬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望向他,“你不觉得,更像是给你的下马威吗?你任职头一日,便留给你此种事端,案中人还与你相识。此间种种,都是精心算过的。” 当然他还有话,没有赤裸地说明。 秦淮河百丈外的枯骨,与一枚玉扣葬在一处。与密信一同传回的,还有那玉扣的描图,与蔚澜临别祖父时,蔚眠挂在他腰间的那枚大致相似。 他记得蔚眠的那声悔过,秦淮河落水之事。 枯骨黄土,蔚绛已故。 那眼前这位,只能是蔚绛的替代品——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阴差阳错 眸光交织, 若有万语千言,皆化作了不可言说的心语。 “王爷,刑部有急报!”门外传来章亭的声音, 慌乱而急切。 这一声通报, 也无意打破了屋中人静谧无声的拉扯。 “进。” “王爷, 江大人在刑部亡故了。” 此事如同雷光,鸡鸣刚过, 就已经在这燕京城中肆意的流传,一时,评议纷纭。 但其中认同最广的,还是判定江应怀得罪了他不该得罪的高位者, 以致极刑致死。 早朝时, 却没有官员敢上奏此事。 毕竟此事尚在刀刃上,若有下个不幸撞在刀上的人, 那他的下场不见得会比口无遮拦而横死的江应怀好到哪儿去。 刑部 “回殿下, 江应怀应是三更时分亡故的,初步判定为毒发身亡。”刑部侍郎向沈憬汇报着,毕竟是自己部门看管不力以致人死在狱中, 他也难免胆怯。“刑部用刑按照国法历律,实在不至于直接致江大人死亡。” 大夫陈礼缓缓走出,道,“殿下, 江大人因鞭刑而破开的血肉上被人涂抹了药物, 随着血液漫入血管之中, 进而入侵心肺,最后在心胸剧痛中亡故。陈某查看其尸体腐蚀情况,推测下毒时间据目前不过三个时辰。” 在血肉上涂抹药物, 如在伤口处上药一般,并未采用平常的下毒方式,而是让江应怀误认是在替他疗愈伤口,以剔除其戒备之心,获取其信任,确保他不会惊呼出声,惊醒尚在昏睡的看守人。 并且,极有可能是,熟人为之。 “昨日可有问出些什么?”沈憬沉声道。 “江应怀什么都没有交代。” 在沈憬印象中,这位曾经的国舅爷可不是什么皮糙肉厚,能受得了极刑拷问的人。江应怀薄情寡义、唯利是图,亲缘之类都抛在金钱之后。 此番,他为密谋守口如瓶,实在是事出反常。沈憬推测他为暗中人所胁迫,不得不上书此事,自求灭亡。江应怀心思愚蠢,也没料到自己会交代在这牢狱之中。 江应怀不知江湖事,被江湖门派盯上的可能也只能近乎于无。 他身上最瞩目的,也不过就是这个“前任国舅爷”的光鲜亮丽的头衔,已然被剥夺去了多年,但是他身上能为人所用的也就只有这一点了。 临苑客栈 掌柜的看着冷清的店面,心中为生计烦闷着,还滔滔不绝地拉着两位大理寺的官爷道东道西。 办案要紧,他二人也不愿浪费太多口舌,因而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容宴道:“客人来的时候带行囊了吗?” 那厢房中除却谭泊瑜身上穿着的服饰,一件个人物品都没有,实在不合常理。 那掌柜的挠着方圆方圆的脑袋,想了许久,“我记得是带了的,有一个小箱子。照道理来说吧,一个那么远过来燕京的人,一件衣服都不带也不太可能啊,起码要带一件换洗的衣裳吧。只穿一件来,脏了湿了尚且不说,万一坏了什么的那不是只能赤膊了吗。”说着说着就跑远了。 “我怎么记得他好像没有带行囊呢,我当时还问他呢,我说小伙子啊,这么远来没有东西要放的吗。他说没事的,大不了去店铺里买几身。”掌柜夫人的印象同掌柜的相悖,她兴冲冲地说,看样子有十足的把握。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小伙子应该是大户人家来的,店铺里买衣服多贵啊,裁缝都是黑心的不得了啊,而且又不一定合身咯,被人骗钱了啊不知道的。看上就像个人傻钱多的大少爷。” 上官翊川抚了抚自己的下巴,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嘶了一声,又咬着下唇,十分痛苦地想把那个奇怪的地方找出来。 别人的思考是静默的,他的思考却是震耳欲聋的。 一会是“嘶”,一会是“嗯”,一会又变成了“啧”,衔接恰当,重复了好几回。 可喜可贺的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他兴奋的举起右手,终于揪出了困惑他的那一个点。“他长得这样隽秀,就没有京城女子跟他搭讪的吗?” 容宴、掌柜的、掌柜夫人:…… “人家姑娘家家的多含蓄啊,哪能看见一个长得不错的漂亮小伙就直接冲上去问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的啊。肯定要先偶然搭讪,再借机深入交流,等到很熟络了,才能礼貌地问人家的家里啊,何方人士啦。”掌柜夫人作为一个经验颇丰的过来人竟也顺着上官翊川莫名其妙的想法去了,讲得还头头是道。 “他独自来的吗,有没有带着小厮什么的?”容宴神情严肃地望着掌柜夫妇二人,示意他们仔细回忆一番,“他可有同你们说过,要等什么人。” “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小厮的。我们老夫妻两个还偷偷议论过呢,说这么一个贵气的公子哥竟然没有小跟班什么的,明明看上去就像是大门大户的儿子。” 掌柜的说完,掌柜夫人也十分赞同地点头,补充些“对对对,就是这样”的话,然后再重复一些她男人方才已经讲过的细节之处。 上回茶馆分别之际,谭泊瑜是有一个贴身照顾他的小厮的,容宴还同那人说过话,他们主仆二人之间亦是较为亲切的。 除非谭泊瑜明确表示不要他一道来,毕竟约定与他相见的人不容易解释。 但是按照谭家老夫妇两个爱子心切的模样,儿子一个人出远门定是不放心的,总得塞一个人陪着,更何况谭泊瑜这种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没个人伺候着,饿死了也不一定。 “那也不一定啊,我就不喜欢人跟着我,我爹一逼问,跟着我的那些小厮一下子就都招了,什么逛香雪楼啊,看戏听曲啊,赌棋打牌啊,一五一十全告诉我那老爹了。害得我三天两头要滚去跪祠堂。”上官翊川感触良多的说着,为陪自己受过太多的膝盖而感到默哀。 容宴方才思虑得入神,一时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直到联想起掌柜刚才的回答,才知道这上官翊川是在用自己的事来批驳他二人的观念。“他来你们这儿以后,可有去过什么地方,或者见过什么人?” “见过的,是见过的,好像也是一个蛮隽秀的小伙子,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二十四五最多了。个头也蛮高的,比那个客人还要高一点。两个人就在那边的桌子上吃了几样酒菜,见他们蛮开心的,有说有笑的,酒也是喝了一杯接着一杯。谁知道晚上就发生了那种可怕的事情哦。”掌柜夫人用手指了指最西边的那一张桌子,描述着前日的情景。 容宴闻言心下一怔,“他们住在一间屋子里吗,那日晚上房间里没有传来动静吗?”虽然话问的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就是让人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上官翊川一针见血地说:“蔚兄,人家两个大男人怎么能颠鸾倒凤呢,肯定只是好友相见,久别重逢,一激动聊的多了啊。虽说世风日下,龙阳断袖之徒不在少数,但人也很少在客栈这种场合做出有伤风雅的事情吧。”他凑近容迟鄞耳边,“万一叫人听了墙角去,可怎么办才好啊。” 容宴:“……” “我的意思是,客人遇害那天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啊。”他气得在上官翊川脑门上捶了一下,“你想什么呢,上官兄!” “没有没有没有!那天晚上可安静了,啥声音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打斗啊,争吵了。不过另外一位客官没有住在这儿,他和那位吃完饭,聊完天就走了,往东边去了,后来就没有再来过,而且看着也不像是京城人士,也是外地来的,听着还有些南方的口音。” “你们做生意的日子也不久吧,去年我在对面的茶楼跟人下棋,还没见着你家客栈呢。”上官翊川偶然想起来这回事情,说道。 “才大半年,不到十一个月呢,眼下遇到了这档子破事,得亏本不少呢,辛酸啊……”掌柜夫人又开始感慨了命运的不公,但是没说多少,就被容迟鄞突然间加重的声音打断了。 “不到一年?”他猛然抬头,惊异地望着夫妻两个。“没有一年吗,加上置办物品这些日子呢,有没有一年?!” 掌柜的对他突然这么大的反应也有些不适应,只能细细回想置办这些客栈里的物件到底用了多久,“加上置办物品的日子,最多也只能多个半把月,真的没有一年,比一年还要差好些日子呢。” 一年后的相约,在临苑客栈。谭泊瑜的话再次涌上心头,强烈的不安几乎要席卷他的脑海。 可是他们约定的时候,还没有临苑客栈…… 阴谋、阳谋,无数个可能在他脑海中划过,他此刻只觉得头疼欲裂。 信笺辗转,像夏夜的蝉红叶白。 子丧他乡的悲闻传来,泪淹姑苏的恸哭不止。伴与移尸请令一道来的,还有谭县令的辞官书。 此间缘由,字浅情深,了无牵挂,魂归故里,最是悲恸,白发葬子。 容宴送别了谭泊瑜的灵柩,朝着棺椁离去的方向静默良久。 无辜之徒,沦于悲黍。 只是眼下线索不明,案件又陷入死局,众人也找不到突破口在哪里。纵使他深夜废寝,苦苦求索,比对各个可疑的场所,也只能求得个“一无所获”的下场。 “殿下,下官实在是愚笨,一连数日也不能寻得个进展出来。”容宴后背倚着门,不轻不重地感叹着。自从事发之后,他常来这烬王府,或是抒情,或者交流,这儿的下人都快把他当成第二个主子了。 “敬候佳音,渔翁之利。”沈憬对比之下倒显得稳重的多,可能是他毕竟年长十岁因而较为成熟的缘故,比不得刚过及冠之年的少年心急迫切。 之于江应怀之事,虽然大致上事件走向与谭泊瑜遇害之事大相径庭,但是此事也有相同的疑点——案中人对时间节点的错误把控。 “提前开业”的临苑客栈便是如此。就算是温白是从京城往姑苏与谭泊瑜同游,但路途遥遥,其间时日所需不是一日两日,“一年”之约只有两种解释方法:一是温白早知道临苑客栈会在不久后开办,但是据掌柜的说,他们夫妻两个并没有告知许多人此事,知情人也大多为邻人。二是谭泊瑜记错了约定的时日,以及混淆了客栈名称,赴错了约。 只是两种构思,都没能顺利地行进下去。至于那个曾与谭泊瑜谈笑晏晏之人,也依旧不知所踪。 而江应怀之事,亦有此种时间线上的混乱疑点。 寒隐天门豢养的死士不在少数,在各地州府处都安排了眼线,观动异变。 时年春天,早有远在儋州的线人来报,江沁晚染上风寒,加上年迈,已于三月病故了,葬在儋州海滨之地。而远在京城的江沁晚胞弟江应怀却不曾知情,甚至还上奏求情,根本不知晓他求情所为之人已然辞世。 江沁晚于他,本就是形同陌路,早就了却了那些薄得可怜的母子情分。 本以为这事情就这样终结了,谁知道“大义凛然”的贤弟又突然跳出来思念长姐,将一切都推向了扑朔迷离。 这份思念大抵也是虚假,往日风光时,国舅爷的名头让他享无极之乐,今日悲戚时,七品小吏江氏连儋州都没去过一趟。 相似的桥段,譬如那姑苏城中的“琥珀瞳仁”,往往是布局者故意留下的破绽,吸引棋客往此处去。 与其费尽心机,苦思冥想,倒不如顺水推舟。 “殿下,小郡主今日不知怎的身体不适,有寒热之兆。”一个温和又急切的女子声音从外头传来,是贴身照顾沈韵宁的侍女冷云烟。 沈憬匆匆赶去,见女儿脸色红通,已经有些睡得晕乎了,伸手一触碰,才发觉手下的温度实在惊人。 “请陈大夫来。”他将一切有可能渗入冷气的空隙全都用被子填满了,将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容宴后脚跟进来,手背贴了贴小丫头的额头,也不禁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烫!都入夏了,怎么还染了风寒,到底说小丫头身子骨弱些,得好生照料。” 他盯着沈韵宁柔和又带着虚弱的侧颜,也生出无尽的怜爱来。 “阿宁已经一年多没有发过寒热了,今日也不知由何引起的。”沈憬将女儿额头上放着降温的毛巾取下,换了一遍水,又轻轻地放回去。 一套动作,极其熟练,毕竟以前每次都是这样过来的。 “爹爹……”小丫头意识不清地喃喃着。 “在,爹爹在。”沈憬柔声回应着。 她刚咿呀学语的时候,奶声奶气说的第一个词就是“爹爹”,不过不是沈憬教的,是扶余教的。 此番此景,称得上岁月静好,温馨和爱。 容宴就这么望着他们,企图在这里寻得一点他的位置,甚至妄想着自己也是这个家庭中的部分。 但他每每想到那个曾经和沈憬有过夫妻之实,并且生下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还有可能再次出现在哥哥面前同他重修旧好的女子,他的心底就生起无尽的烈火,是一种足以将人侵蚀干净的嫉妒,是一种摄入魂魄的心魔—— 作者有话说:11.12。看到这章有点无力了,人无法共情前几个月的自己,写的太不好了。过两日再修。 第23章 不速之客 他恨不得潜入沈憬记忆里, 将他与那个女人温存的过往一一擦拭干净,一丝一缕的痕迹都不留,让他把旧情人忘在九霄云之外。 思绪百般凌乱, 缠绕纠葛, 酸涩的妒意占据了他, 但是他却惊恐地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他与沈郎之间,唯有几段床笫之欢。沈郎与那个女人之间, 却是有过一个血脉结晶。 他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占下风。 孩子生着寒热,意识也晕乎着,唇瓣微动着, 一直喊着“爹爹”。 沈憬贴近孩子的脸, 听着阿宁一遍又一遍唤他,他也不厌其烦, 一声声应下。“爹爹在, 阿宁不怕,病也消散。” “殿下,陈大夫到了。”吴彬带着一位青年大夫进来了, 那人也算得上风姿绰约、仪表堂堂。 容宴回头,恰与陈礼对视上,两人皆一怔,极快地收回了视线。 陈礼谦恭地行礼, 耐心把过脉后, 他温声道:“启禀殿下, 入夏后昼热夜凉,小郡主一时着了凉,才发了寒热。只需用些汤药, 便无大碍了。” 沈憬如释重负地朝他一笑,“有劳陈大夫了,劳烦你夜里跑来一趟。” 折腾了一番,黄麻汤也磕磕绊绊喂过几回,小丫头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只是意识尚且还朦胧着。 她眯着眼睛,看见了自家爹爹手上端着的一个瓷碗,嘟了嘟嘴,“宁宁不想喝药药。” 孩子尚染着疾,话也有气无力,沈憬瞧着,心里也隐隐作痛,他探了探阿宁的额头,柔声道:“不行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碗中浓稠的汤药,用勺子舀了一勺,“宁宁喝了药,寒热才不会缠着宁宁,才会好起来,乖孩子。” 他看着孩子眼底抗拒,温声哄着,见她不抵触了,才将汤勺喂到阿宁唇边。 沈韵宁最终还是妥协了,乖巧地张开小嘴喝药,药太苦了,喝得她眉头紧锁。喝完大半药后,困瘾大的孩子再一次沉沉睡去。 “今夜你要一直这般守着吗?”容宴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沈憬一向冷若寒冰,唯在孩子面前,才这般柔情似水。容宴从身后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一次又一次。他按了按沈憬的肩膀,“你去歇会儿,我守着也成。” 沈憬仍是端详着孩子的睡颜,头也没回,“我守惯了,不差这回,你且回府上吧,夜也深了。” 明是关切话语,在容宴心里头倒变了味道,他将其视作逐客令,竟生了不畅快来。他面上不显,轻“嗯”了句,抬步朝着屋外走去。 他步子迈得极轻,生怕扰了姑娘。 沈憬寸步不离地守在孩子身畔,时刻留意着她身体状况,隔三差五就去探她的额头,忧切着何时能退了烧热。 容宴回眸望了他们一眼,心下不舍,还是踏出了玉清阁。他斜睨了一眼,对抱着手立于一侧的人点了头,指了指一处。 他们共同出了王府,寻了一处静坐着。 “师父近来如何,你可知?” 容宴拿了个葡萄塞进嘴里,咽下去才说,“义父挺好的,上回见我还捶了我好几次,现在应该已经回樊水了。” 陈礼话也不多,漫不经心瞧了眼月色,“你爱慕之人,是殿下?” “不假。” 落叶摩挲着地面,沙沙作响,风有异动,擦过纸窗,将红烛微光吹得倾斜。 月下静谧得诡异,风吹草动都落入耳畔。 沈憬凝神须臾,瞳孔亦在不自觉地放大——房外有人,且那人身手定是不凡。 他侧身提起长剑,紧合了门扉,疾步行于院中。 剑出鞘,显锋芒。 冷刃于月色微凉间,映射出一缕曙光。 沈憬调动经脉,运动轻功,迅速行上屋顶,四下观望一番,目光所及处却并无人影。 身后传来一道玉玦之声。“久违了,沈将军。” 那人唇角邪魅地上扬,神情冷漠冰凉,冷峻的眉宇间书写出万般凉薄,鼻尖微抬,神色里满是不屑与讥讽。 见其五官,能知他大抵并非中原人士,该是外族人。 沈将军,这个称呼对沈憬来说,实在恍若隔世。那少年将军不可一世,威风凛凛,战无不胜。 十七斩蛮夷,十八平中原,十九封魏侯。 万般如此,皆若前生所梦。 幸得山河清晏,兵戈不起,悲得忍辱负重,六载阶囚。 他望着眼前之人,浓眉微蹙,言若凌霜,“叱罗勒,本王记得你王爵遭掠,身死乌勒王帐了。” 这位不速之客名为叱罗勒,乌勒大王子,年少时二人有过一场较量。 叱罗勒亦是军事奇才,是乌勒人心中的少年狼王,不可一世。两位少年将军各领奇兵,两军实力相当,久久僵持不下。 戚灵山下恶战七日,战事依旧焦灼。 第八日清晨,叱罗勒却领军在一日之内退回了乌勒罗雁。乌勒内乱,汗王身故,二王子叱罗衍收拢人心,趁机搅乱了叱罗勒的封地。 这场暴动以叱罗勒身死王帐收场,二王子叱罗衍袭得汗王之位,成了新一任草原狼王。 “沈将军你说对了,叱罗勒早就死了,身中剧毒,七窍流血亡毙。”那人自嘲地说着,嗤笑一声,死死凝视着沈憬。 沈憬初闻叱罗勒境遇,暗自唏嘘,殊不知数月后,他的兄长也会故技重施,用类似的法子折去他的羽翼。 “但是你也说错了,叱罗勒已故,皇甫伽野只是一个南疆茶商而已。仅此而已。”最后四字他刻意咬得极重,似在强调自己的新身份。 沈憬俯视着他,骄矜依旧,“深夜到访,所为何事,皇甫先生请明说。” “沈将军,你我之间,当年有一场未完的对决,你还记得吗?”叱罗勒遗憾道。 “自然记得。”沈憬冷然道。 “同我比试一场,让我看看这些年,沈将军的身手有没有长进些。”不等沈憬回音,墨龙金刃落鞘,泛光剑侧映着他坚定又深沉的双眼。 转瞬间,叱罗勒已在沈憬半步之内,墨色袍袖翻飞,步伐轻稳,身影如光。 白衣胜雪,浪纹翻涌,沈憬侧身避开,两剑相击,清脆尖利。咫尺之内,剑光寒凉,不及脖颈之处,却落在彼此的肩膀。 墨衣回身踏气,剑抄平地,白衣飘飞,巧妙避过那一记空扫。沈憬翻身后仰,稳落房梁,剑身飞进,直指对方咽喉之地。 双刃相错,剑端与彼此的喉结不过半寸。 四目相对,居心不轨。 却没有一人是真的为了取了对方的性命。 “沈将军,你的身手可比当年长进了不少,要不是见你腕间一点旧疤,我都怀疑,当年容凛那小人放出来的消息是假的了。”叱罗勒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腕子。 “大王子亦是。既然比完了,就请回吧,我烬王府并非斗武之地。”沈憬回剑入鞘,冷冽的眸光再次落到那人身上。 皇甫伽野微笑着收回了剑,转过身去,意欲离开。 待他的身影销匿在了凄冷月色下,沈憬才缓缓回身,下了屋顶。他刚一站稳,却见寝殿的门,是敞开的! “阿宁!”他惊呼出声。 今夜阿宁害病,他遣退了一众侍女,亲自守着女儿。而今阿宁身侧空无一人,如何能叫他不乱了阵脚! 沈憬再次拔出冷刀,长身冲了进去,脑海空白一片。 他撑着门,焦切地望着屋内情况,直待女儿甜美的睡颜入了眼,他狂躁的心才终于安稳下来。 转瞬间,又再次跌落谷底——叱罗勒立在拔步床外十尺,与他对望着,旋即又将视线挪到孩子身上。 “沈将军这些年风流之事也没少做啊,小姑娘生的伶俐,模样倒是随了你。” 沈憬怒喝一声:“滚。” 他紧咬牙关,面有愠怒之色。“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把你挫骨扬灰。” 叱罗勒不屑道:“想杀我,你当真以为这么容易,你自己的身子你都不了解,怕是还未杀死我,已经被人害死了。” 他指尖微转,抬手朝榻上的孩子击去。他的本意并非要偷袭文弱稚子,只是他落定了沈憬定会挡了这一掌。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瞬,一抹素色闯入了他的视线,挨下了这一掌。有骨裂之声,沈憬闷哼一声,稳稳护在女儿身前。 这一掌叱罗勒用了七成功力,再是武功盖世之人,用□□毫无防备地接着一掌也会元气大伤,没有个把月,根本就养不好。 沈憬支起身子,确定孩子没有伤到,才缓缓转头狠狠瞪着叱罗勒。“你究竟要做什么,怎么敢对孩子下手!” 叱罗勒退后了些,不急不慢道:“找那个姓陈的来,给你看看身子吧。若不是我这一掌,你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憬身子发颤,弓身盖在孩子身上,肩头一时麻木,疼意悄生。他得护着女儿,但这样就没了还手之力,若是叱罗勒再做些什么…… 恰此刻容宴冲了进来,“沈憬!” 方才他在外头见着屋门大敞,瞬觉不对,飞身进屋,就见一不速之客在此。他料定这不是个好东西,瞠目怒视叱罗勒一眼,赤手空拳就与他蛮干起来。 容宴提过沈憬坠在地上的剑,步步紧逼,朝那人进攻着,论身手,两人也是不相上下,从屋内打到屋外,剑身相搏之声清亮。 叱罗勒同他过了几招,眼眶皱缩,侧身一个横踢,后仰行了数步,再是一个飞身过墙,人影也隐入了墨色间。 “别追了。”沈憬沿窗看去,见容宴将要追去,出声制止了他。他这才徐徐撑起身子,坐在床边上,却与阿宁圆溜的眼对上。 还是外头动静太大,吵醒了姑娘。 “爹爹……”沈韵宁低声道,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沈憬脸色苍白,小小的脸也皱起来,“爹爹痛吗?” “无妨的,歇会儿便好了。” “沈憬,怎么样!伤着你了吗?”容宴重回了屋里,瞥见沈憬脸色煞白,知他定是伤到了哪里,忙上前来细细看着。 沈憬肩处白衣染着血,他轻碰了碰,沈憬嘶了声,抽了些冷风,应是伤着筋骨了。容宴二话不说抄过他后膝,揽着他腰,就要把人抱去旁处儿。 “放开!”沈憬被他举动惊着,良晌才反应过来,拍着他胸脯,“阿宁在,你做什么!” “孩子我替你哄,你受伤了,先去躺会儿。”容宴用力扣住他膝盖,以免他摔下来,好在他大致了解玉清阁构设,很快便寻了另一处偏室,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沈憬别过脸去,闷闷道:“你去阿宁那儿,令下人寻陈大夫来。” “躺着,不要乱动,当心碰着伤处。”容宴在他没伤着的一处肩下垫了个枕头,以免压着伤处,又从衣襟里拿了块帕子,轻轻擦拭着沈憬额上的密汗。 “我去女儿那,你好生躺着。” 第24章 这是喜脉 “为你去衣啊, 穿着这么多睡,不难受吗?”容宴抬头望着他,一本正经道, 只是榻上人的双颊不自觉地染上桃色, 他由此一笑, “你我夫妻之实都有了,我帮你脱件外衣又何妨。何况就算是行云雨之事, 殿下不也习惯了吗?” “你……”沈憬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服侍,听着他的污言秽语。 “殿下面子怎么这么薄了,以前不是这般容易害羞的啊。”他替沈憬取下腰封上悬着的观音白玉冷龙佩,转身去寻他放置配饰的地方, 他往镜台处走去。 他随意翻开了一个匣子, 一个是装着各式各样的耳饰的,一个是装着琳琅满目的发簪, 估摸着都是他替孩子梳妆时用的。 但当他拉开第三格时, 伴着匣子磨木之声一道想起的,还有身后人一句仓促紧张的“不是”。 他从来不会这般说话,永远只是平静若水的人, 此刻却难掩慌乱。 身后人半撑着身子,喘着粗气,声色匆忙,“不是那个”。 只不过为时已晚, 那个匣子已经被拉开了。 他怔住, 不再言语。 赫然入目, 是一枚白玉青龙扣,雕琢细致,通体白净, 周身并无纤尘,可见沈砚冰时时拿出来擦拭。 这……是容宴从小佩戴到大的玉扣。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年假死于寒隐天影卫利刃下时,所丢失的玉扣,竟被沈憬收藏了去,并且悉心爱护着。 他刚才反应这么大,也是因为这枚玉扣。 沈憬,哥哥,你到底藏了些什么。既然下令追杀我,为何又做出这副哀悼故人的神情模样? “沈憬,这玉扣,对你很重要吗?”他回眸望着那人,只见那人神色漠然,好似心底旧疮被生生揭开一番,渴望着回避,却又避之不及。 他语调极缓,一字一句都拖得很长,既是疑惑,又像是质问。 “故人之物,故人已逝。”沈憬极力掩盖着内里的慌乱与茫然,又如闺中女子心事被公之于众般的不堪羞耻,故作镇定地回道,实则早已乱若纤麻,勒着那处封存已久的伤口。 玉碎之声,清脆逆耳。 “你做什么!”沈憬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见那枚玉扣坠落于地,四分五裂,碎玉飞溅。 他再挤不出任何言语,心中苦楚又如翻江倒海般袭来,旧年种种又上心头。 “为什么要摔碎它?”玉碎半晌,他才拖着病骨挤出几句无力又苍白的质问。 “故人之物,该随故人去了才是,你留着它,只会徒增愁乱。”容宴背对着他,语调凄冷,“他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这般爱惜死人之物,千百次的擦拭,使其不染纤尘。” 下令诛杀他的人是你,背后百般思念的人亦是你。 既然舍不得他死,又为何一定要将这血仇无情地横亘在他二人之间? 你相悖的意识与举措,将你的真心蒙蔽起来,自以为心比磐石,却不过只是一株韧草。 光阴愈久,愈是陈伤难愈。凭着年月忘记的人,本就是经不起再会的。 爱恨交织是假,情愫暗生是真。 沈憬望着他的背影,静默不语,恍惚间,这个背影恰与梦境重叠,千思万念,陈疾又生。 旧疮生生扯开的苦楚,自是难言。 只是这种情绪,不止他一人。 两相无言,不堪言愁。 陈礼来时,这两人依旧是这种微妙又尴尬的状态。他先是望了一眼立若危墙的容宴,后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也并未言语过多,只是用手指了指身后床榻上的人,“他被人打了一掌,伤到经脉了。” 只是他刻意回避那人的视线,拒绝那人的目光。 陈礼闻言,又扭头去看榻上人,见他半撑着身子,额上冷汗密布,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望着原来的地方,他顺着视线,发现是容宴的后背处。 他心下生疑,不知二人之间又发生了何种事端,气氛焦灼,又不宜多问,把自己卷入二人的事情里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轻轻碰了碰榻上人的肩膀,“殿下,请躺下,让陈某为您把脉。” 沈憬这才收回目光,不再去留意不远处的人,静静躺下,将手腕递给陈礼。他右手腕处确有一处狰狞的伤痕,武功尽废亦是因此。 陈礼覆上他的腕部,悉心把着,探着脉搏的变化,神色却一点点地转变,眉间也生出些许褶皱出来。看样子,情况并不理想,甚至极大地感到意外。 他稍有些犹豫,朝着一旁处理着碎玉的人瞥了一眼,应是忌惮是否会泄露给无关的人,好在下一刻,容迟鄞就用丝帕包裹好的碎玉离开了。 他顿了顿首,缓缓道:“殿下,您受力过重,对方虽未下死手,但所用力道也并非常人所能承受的。只是……” 他似乎是有些顾虑,停顿了片刻。 “但说无妨。”沈憬宽慰他道。 “殿□□内有一脉气息紊乱不堪,深匿其中已然多年,今日受创,一并牵扯了出来。此为慢蛊,时间一久,足以杀人于无形。” 脑海里闪过叱罗勒的那句“怕是还未杀死我,就已经被人害死了。” 他或许知道下蛊之人…… 混乱的思绪仍未平静,陈礼再次望向他,眼神中似乎表达着不止于此。“殿下,您这脉象圆滑,应是喜脉,二月有余。” ………… 如同紧绷的丝线,一瞬,崩坏断裂,珠散四处,清脆之声却难以遮掩那场动魄心惊。 函因族人唯能与命定之人血脉交融,命定之人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那么…… 透骨凉本就是西域剧毒,中毒者不日内便会暴毙身故,偶有侥幸者能逃一死,必定也只能落得个元气大失、强弩之末的下场。 身中透骨凉这般烈性寒毒,不日却已痊愈,皆为妄言。又或者,透骨凉不假,假的是事在人为,自有定数。 知其药效之猛,控制其药量,不至于大伤身体、危及性命。 给自己下毒,那就说的清了。 好一个戏子,好一个容宴。 过往幕幕再历心海,秦淮白骨、姑苏重逢、碎玉无言…… 他早该想到的,故人之物,容宴定是认出来了,才会悲愤交加,愠怒之下失手打碎。 只是他未曾想到,再次认出容宴,需靠这个忽如其来的……孩子。 “蛊毒可解?”缄默良久后,他终于出声。 “除非找到解药,否则药石无医。至于腹中胎儿,若无其对毒性的排斥,蛊毒也未必就被一掌给引出来了。只是陈某,劝您落了这个孩子。”陈礼面露难色,咬牙才将话语说出。 他自知沈憬的性子,亦懂他的执着,明白他此刻的想法。 “就由你吧,落了他。有劳了,陈礼,此事唯有你知我知,切莫声张。”沈憬认命似的闭上了眸子,静若死水,语气却又坚定得令人胆寒。 这句实在是出乎陈礼的预料。 烬王之于小郡主何等宠溺,视若珍宝一般,喁喁细语,稍有小疾便担忧不已,将一切危乱都隔绝在外,足以见得,女儿是他的命。 转念一想,他又似乎懂了,许是前一回吃尽了苦头,这一回不愿再重蹈覆辙,索性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麻烦。 “陈大夫你能大概估算蛊毒入体的时间吗?”沈憬再次问道,双眼却闭得更紧了些,苦楚分明地刻在脸上,却不知心疾与身疾哪方更浓稠。 远处府门开启又关上的微弱声音传来,想来是容宴离开了。 此番更好,起码别叫他听了去,再生事端。 “陈某无能,不尽得知。待陈某再研究几日医书,结合殿下的脉象分析,应是能知道个大概。只不过,经此一番,此中慢性蛊毒已然紊乱,或许误差不在毫厘。还请殿下见谅。” 陈礼是幽谷医圣的亲传弟子,是位广受人赞誉的谦谦公子,年少成名,位居弟子之首,曾行走江湖,救济天下苍生,被世人尊称为“灵枢仙医”。 他本该继续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悠闲自在行走江湖中,受民生爱戴,得世人敬仰。 六年前一次义诊过后,却被扶余拦截,请他为一人救治——烬王沈憬。 彼时,沈憬回渊未久,根基不定,腹中却多了个不该留存于世的——前鄞余孽。 陈礼自知孰轻孰重,从不过多询问,按部就班地为他把脉、开药、针灸,直至今日。 他并非畏惧烬王沈憬的滔天权势,也并非忌惮扶余这位玉面修罗的独步武功,他的心中,亦有心之所求。 “陈礼,一年后,本王就放你离开,无论本王彼时是生亦或是死。牢狱中的那位,允许你带走,但不准他再踏入燕京半步,更不准他沾染江湖事、染指朝堂。”沈憬淡漠道,不染半分情绪,顿了顿,“这些年,亦是多谢。” 当年那位刚愎自用的副将陈继,私自领兵抄路,未得主将沈憬的指令,以下犯上事小,兵败误国为大。 即使沈亓对沈憬并无半分兄弟情分,但到底“名正言顺”继位,照渊朝历法,将陈继关入了牢狱之中,由着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名号,才没有一杯毒酒赐死那个误国祸患陈继。 而陈继与陈礼,是一对双生子。 一般无二的相貌,截然不同的秉性。 陈继违反军规、国法在前,只是手足血亲,往日长在一个被窝里,陈礼亦是狠不下心将他舍弃。 他作了烬王医师数载,也不过是以自身辛劳换得兄弟下半生自由罢了。 他本是羁鸟,困于京中数载,若不是这个念头仍在,他早厌倦了这种热闹都市中的乏味生活。 沈憬允了,也愿意过往不究,此为上上签。 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一宿未合眼,白曙已争先。 他再无半分倦意,半阖着眼,打量着天光渐明,希求照亮他心中一片暗淡的深渊。 文府 文映枝今日起了个大早,哈欠还在嘴边挂着,惺忪睡眼半眯着,朝着微弱的晨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忽然间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带给了她极大的惊吓,慌乱之中,她连连向后退了三步。 “哎,蔚大人,你怎么出现在本相府上?”她见此气得都想将这府上的护卫骂个狗血淋头才好,她请了这么多人,就为了给齐昭和两个孩子守个平安,结果连个人都守不住,让他这般随意地进了她府上。 “文右相,下官到访,确有急事。”毕竟是求人办事,容宴也笑脸盈盈地招呼着,刻意回避他半个时辰打晕了三个侍卫从矮墙上飞跃进来的事迹,“日后月余,朝中事务仍得麻烦文相了。烬王殿下抱病卧床,怕是力不从心。” 文映枝闻言,惊吓更多了几分,就差抱着容迟鄞的脑袋就开始捶了,“你怎么他了?他那么好的身手,怎么还能被你折腾成这样!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谁跟你一样,刚刚上位就如此猖狂的,把人折腾到卧床不起,你还是人吗!” 许是尚未清醒的缘故,她一口气控诉了对面人不少,待醒悟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的时候,为时已晚。 “……”容宴先是不明所以,听懂了她刚刚的话后,诧异占据了他的头脑,“昨日殿下遭一胡人袭击,肩部受击,元气大伤,所以才要修养的。不是我折腾的……” 最后几个字愈来愈轻,竟也生出几分羞涩来,都忘记询问文映枝她如何得知的,以及……他们在榻上…… “啊。他的身手是扶先生亲传的诶,怎么会被人打成这样……” 文映枝担忧地锁了锁眉头,有些想不通。 “他为了保护阿宁,才生挨的那一掌。”虽然容宴并未亲眼所见,但他闯入时见那人死死护住孩子的模样也能猜出个大概。 “怪不得,阿宁是他的命,他失去什么都不能失去阿宁。你让他放心吧,朝中事务交给我就行了,今日过了早朝,我再去看他。” 只是说完,对面的人仍没有意欲离开的意思。 “怎么?还有什么事情,快些说了吧,今日本相忙得很。”文映枝打探着对面人的神色,心想不会还有什么大事吧,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容宴咬了咬牙,“文相,你见过小郡主的母亲吗?” “……”原来是问这个,续弦问原配啊,不会是争风吃醋了吧。文映枝暗中觉得自己危,但是眼珠子一转,“本相没见过,我也不知道他是何等模样,何等艳丽的容颜才能让我们如此生人勿近、清冷高傲的烬王落入凡尘。” 还为那人生儿育女。 她叹气道,亦是十分不解。 第25章 身份暴露 鄞朝 安和十三年 灯火未明, 静谧幽暗,秋风飒飒散落满地枯黄。 借着月色,隐隐约约瞧见屋中案几前有个青衣人影, 那人轻咳了几声, 应是旧疮未愈。 他轻轻揭开右肩上覆盖着的单薄衣物, 将肩上围着的纱布一圈圈绕下,直至愈合未久的伤疤落入视线之中。 他往案几上摸索着什么, 指尖却无意将那瓶膏药打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不过好在玻璃外瓶并未碎裂,只是滚得远了些, 一直滚到门扉处才堪堪停下。 他向那里走去, 俯身欲捡起那瓶药膏,目光所及之处却忽的光亮了, 入目, 还有一双紫龙镶玉靴。 月光映在那珠玉之上,刺眼的光射入他的眼中,他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等适应过来再睁眼, 一张不威自怒、英俊朗逸,却又无形中深藏不容人忤逆的凛威就这样映入眼帘。 来人是鄞朝的帝王——容凛。 “肯在朕面前低头了?”容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言语中满是讥讽之意,他的眼底深不可测, 嘴角却挂着分明的不屑。 沈憬直起身子, 眸光清冷, 淡淡地扫过那人,眼神中尽是不可被辱的倔强,即使伤久未愈, 也盖不住他的骄矜与孤傲。 折磨他,是容凛的意思。没有什么能比斩断雄鹰矫健的翅膀,让他再也无法回到万丈高空,更让人兴奋、更有成就感的事情了,尤其是对于容凛中自私薄情之辈,将沈憬这等名动天下的人物折辱至此,简直带给他无尽的快感。 他望着眼前人苍白的脸色,像是工匠打量自己悉心雕琢的艺术品一般。 他掐起沈憬的下颚,迫使他直视自己。“朕宫中那三千粉黛都不及沈将军容色万千,”他极力羞辱着,“真是叫朕,忍不住蹂躏。” 语毕,他往沈憬腰间狠狠踹了一脚,拽着他的头发往一侧扔去,“砰”的一声,摔在了墙上。 沈憬一身病骨,旧疮难愈,此刻完全不能与之抗衡。 他是跌落枝头的落红,生意逐渐流逝。他恨这份柔弱,更恨这份屈辱。 病弱的躯体再次经历这等冲击,胸腔一窒,口腔里溢出丝丝腥甜,嘴角渗出半缕红樱,便若寒夜里生出的霜梅。 他仍是神情坚定、不容亵渎地望着容凛,即使身体疼得厉害,也绝不流露出半分痛楚的模样,他守着自己的尊严,哪怕身处泥潭。 他冰冷的眼神如同野兽般清倔,总有几分不服人管束的傲骨来。 却也因此,更加激怒了容凛。 容凛是少年帝王,如今也不过才而立之年。当年弑君宫变,夺得这帝王之位,拥万里山河,受万人朝拜。他这般目中无人的人物,自是受不得他所认为的“掌中之物”敢对他露出此等逆鳞。 他怒而不显,倒反生了一抹诡异的笑,邪魅又暗藏深渊,他一步步地逼近沈憬,一手攥住了他的衣襟,将那人拖着拽着扔到了床榻之上。 力道之狠,沈憬觉得一阵眩晕,头部重重得落在了一处重物之上,忍不住发出一句闷哼。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那人已钳制住他的双手放置于脑后,且他现在经脉被毁,负伤之重,无论如何挣脱,都不得。 此情此景,容凛想做什么,他倒是也能猜个大概。 他再无法平静相待,眼中闪烁着微乎星火,恨不得将此人生剖死解,挫骨扬灰。“滚。”他敛不住无尽的愠怒,朝着那人嘶吼着。 一巴掌落到了他的侧脸,火辣的疼意,似烈火在烧。 他上身的衣物被发狠地扯烂,撕碎,大片的胸膛裸露在外,凉意涌入,他不禁打了几个寒颤。 “陛下,不好了!玉虚殿走水了!”一个尖利阴柔的太监声音从屋外想起,又是焦急又是忙乱。 容凛咒骂一声才停下了手里动作,怒气比原先更盛,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憬听着走远的脚步声,才终于阖上了眼睛,低头望了望自己现在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耻笑一番。 当真是可笑。 门大敞开着,丝丝凉风灌入,他现在无法乘得住这等寒凉,本想撑起身子去将那门关上,但是在动作前,又有人进来了,并一齐栓上了门。“哥哥。” 来人是容宴。 帝王之子不似常人,生来便取了字,名唤迟鄞,厚望之重,可见一般。 将国之大姓寓予一个幼子,降世不久,便封了储君,何等圣宠。 这是沈憬第二次见到这位鄞朝太子,头一回,他也是极为狼狈地躺在这间屋舍里,这一回,也不见得好了多少。 羞耻心上来,他扯过衣物想遮住自己的身体,怎奈那衣料已经被方才那位扯得不成样子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道,“太子殿下别再折煞我了,我只是阶下囚,异国奴,担不起殿下一声‘哥哥’,让陛下知道了,又不知该如何处置我了。” 他确实担不起这一声“哥哥”,太刺耳,太悲凉,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的处境,针毡之上,血海之中,一步不慎,满盘皆输。 “憬哥哥,我不会让父皇知晓的,我命人放火烧了玉虚殿,父皇一时半会回不来的。”容宴耐心地说着,但是他碍于沈憬的心情,不敢挪动,就是一寸也不敢。 语出惊人,沈憬为之一怔。 “太子殿下,您为了我放火烧了你容家先祖的牌位,倒是个不信神佛的主,也不怕你父皇查出幕后真凶,迁怒于你,被废了太子之位,可别怪罪在我身上。” 他是仇敌之子,他难以温和相待,言语中也不免凌厉了些。 他紧闭着双眼,不愿再想起方才种种,直到胸膛上多了些重量,他才忽得睁开双眼来。 容宴将一件看上去较为朴素的外袍披在他身上,盖住他身体裸露在外的部分。 “神佛之事,我固不信。父皇看得重,所以烧了那地方,他自然会去的。更何况,父皇就我一个儿子,废了我,还有哪个能当储君。”他在沈憬略带惊诧的视线中轻手轻脚地盖住他每一寸肌肤,“凉吗?明日我令人送套被褥来。” 他自顾自道,或许也无需对方的应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现在不过是废人一个,根本就没有任何价值。”沈憬偏过脸去,不愿再与他直视。 “哥哥,上药了吗?”意外的,容宴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反而转向了他处。 他望着那处数月未愈合的伤口,血肉可见,关切道。 沈憬闻言,想将胳膊藏进衣袍里,却被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攥得紧紧的,才扔下一句轻轻的“地上”。 屋中并无烛光,落在地上的东西并不好找,但容宴摸索了一会儿,还是找到了。 他沾了些膏药,往沈憬的肩伤处送去,他感受到后者略有些轻颤,出声宽慰,“别怕,不疼的。” 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却这般成熟稳重。 容凛是棵歹竹,却生了容宴这颗好笋。 上完药后,又是一阵尴尬的静默。 沈憬背朝着他,没有打算出声的意思。 “哥哥,我当时要是没有及时放那把火,父皇他是不是……”容宴没能说完剩下的话,他望着那人单薄的背影,想找件衣衫为他穿上,却发现着屋中唯一一件被他披在了身上。 他有些后悔,刚刚没有直接让哥哥穿上,还多此一举。 沈憬虽然征战沙场,但是肤质却白皙,背后一点肩胛骨因为瘦削的原因,亦是极为清晰。 他听见了容宴的话,却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谢谢。” “宫闱险恶,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哥哥,我会帮你的,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护好你自己。”少年声音稚嫩,却并不突兀,这般年纪却生出骇人的成稳。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沈憬觉得,容宴确实是天生的帝王家。 “嗯。”想着他或许真的没有什么恶意,沈憬低低应了一声。 背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却戛然而止。 “哥哥,这个给你。我从医师那儿求来的,可以帮助你恢复经脉。”他顿了顿,将一个小盒子放在案几上,“若信得过我,你就试试吧。” 这次他没等到回音,他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他以为哥哥睡着了,还是不要吵醒他的好。 沈憬却是异常的清醒。 心中翻涌,一如排山倒海,暴雪冰封。这深宫之中唯一一点温存,竟来自于仇敌之子…… 他抬眸望了望身上披着的衣衫,虽较为朴素,用料却格外得柔软,他将衣衫穿在了身上,失神得抚了抚袖口,那张少年俊朗却未失稚嫩的面颊袭上心头。 他最终还是咽下了那枚凝魄丹,姑且信他一回吧。 唯有他了。 渊朝 景祚十二年烬王府 经久封存的陈念漫入心海,翻迭起褪色的遥年。 梦中种种过往,朦胧并不真切,模糊的画面,却重提了一番过往,朝花夕拾亦不过如此。 经夜疲惫,他睡的也不沉,日光映入眼帘,他缓缓睁开眸子,才觉……一场大梦。 望着窗外松柏,凝不起神,呆愣地望着,甚至忘却了今夕何夕。 “醒了?”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张熟悉的面容跌落目中。容宴眼底泛着些疲惫,静静地望着他,再没了半分不悦之色。 “陈大夫说你养上一二个月,就能好了。朝中事务我已经拜托过文右相了,你安心就是了。至于孩子,这么多侍女、下人,也伤不到,我把阿澜带过来了,跟阿宁一同作玩伴,也挺好的。” 沈憬望着眼前这张面容,与梦中少年并不重叠,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 毕竟……这是蔚绛的容貌,自然不同。 旧梦中的情动点点褪去,他望着眼前人,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他忍着那份渴望却不得靠近的卑微企图,欺瞒的种种再入心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旧梦与新生交织,撕碎他心底无人可知的悸动。 他将手移出衾被中,指尖探入容宴的颈部的衣襟里,微凉的指尖亲触肌肤,将那人也吓了一跳,他猛地一用力,将人往下一拉。 两张面容不过三寸之间,鼻息相闻,掀起一轮轮剧烈的心跳,无法陈述的触动。 他扣着容宴的脊背,将自己的头靠在了那人的肩膀处,贴着耳鬓,“你脖颈上,左耳下三寸有颗痣,你知道吗?” 他用着仅彼此可闻的声音说着,嗓音虚弱,却透了些微不可察的缱绻暧昧。 容宴略有些不明所以,却也配合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左手撑在他耳后的软枕上,亦是轻声回应。“隐蔽之地,不可察。” “我记得。”温热的气息扑在敏感的耳侧,清晰的声音却能穿透心脏。“我记得。” 重复了两遍的话语,终于让容宴觉得有些许异样。 “怎么了,对这个痣这么激动做什么?”他扬了扬身子,脊背上的那只手也一并滑落,落到他肩膀处,依旧是紧紧地扣着那儿。 四目相对,瞳仁中清晰可见的彼此,距离之近,以致鼻尖相摩,连呼出的气息都能落到彼此面颊上。 “你这儿,一直有颗痣。”沈憬意味不明道,眼底泛着凉意。 容宴心中一紧,凝望着他的眼,再不作答。 “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沈憬摸着自己温热的小腹,缓缓抬起眼帘,“容宴。” 第26章 企图落胎 “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 容宴。” 容宴。 沈憬望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许轻薄,几许哂笑,不知是在笑他, 亦或是在笑自己。 这重身份, 不过是容宴接近他的一层幌子, 迟早有被捅破的一天,他一直清楚地知道。 即使, 这一日来得有些过早了,并且他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现了问题。 他虽有惊诧之色,但很快就敛了去,神情与方才无异, 却偏生几许笑意。 这种模样是容宴独有的, 他驾驭蔚绛这个身份时刻意收敛的。 不愧是哥哥,当真是聪颖过人。 昨日他故意打碎那枚玉扣, 以试探沈砚冰的真心。他以为沈憬生性凉薄, 对谁都生不出情谊来。 纵使年少的自己真诚以待,为他寻药、替他解围,自以为盈溢的爱抚能将他那颗寒若冷玉的心捂暖, 到头来竟也是一场空。 他以为当年沈憬以剑指着他咽喉的手,不自觉地颤抖,是因为对他生出了几许同旁人不同的情愫,爱也好, 恨也罢, 他起码以为, 沈憬心中起码有自己的位置,或多或少不重要,有就行了。 可是, 他的剑没能杀死我。 他放任前朝王储离开,我以为,我得到了他的柔软真心。 毕竟,我不愿做这鄞朝的帝王,我也恨透了皇宫里这些人面兽心的恶魔,我不愿他害我家破人亡。 因为,我本就没有家。 我本愿同他坦白这一切,告诉他我的秘密,我的爱意。 我以为,我们可以用另一种身份重新开始,摆脱外界的束缚,再不做宫闱种禁锢的羁鸟,只做自由的野鹤闲云。 可是我低估了他的真心,他是寒隐天门的宗主,对寒隐天的影卫下达了对我的追杀,只为……斩草除根。因为我的身上,淌着容氏的血,这就是无垠的罪恶。 我改头换面,潜心科举,只为了回到他身边,求一个原因。 他并不知道,昨日那枚碎玉,并不是他珍藏的,从死去的容宴身上摘下,被他悉心保存多年的那一枚,我只是随手扔了一块,来试探他的反应罢了。 我见他如此激动的反应,笃定他心中有我,只是…… 我的心却又如刀割一般刺痛,期待的悸动与雀跃并未如期而至,占据我脑海的却是无边的悲愁与怨念。 爱也是,恨也是。 百般情绪闪过心头,他望着那双漂亮的琉璃眼,依旧是看似讥刺地笑了,此中缘由,就是他自己,也无法言说。 “你终于认出我来了,哥哥。”万千思绪只凝结出这么一句苦涩的言语,他凝视着眼前人,微眯着眼,“我还以为我演得很好呢,不过三月,就被你认出来了。” 得到了肯定答复,沈憬嘲讽般地笑了一下,心口却在隐隐作痛。 虽然昨夜已然笃定,但此时却是不容置疑地确信,好似对心灵的凌迟一般沉痛刻骨。 “姑苏城中凤钗,古琴都是你安排的?”他一字一句念着,眼神渐渐又变回寒凉。 “是,是又如何,都是我安排的,你满意了?”容宴弯着腰,伸手想替他理一理碎发,却被那人无情地拍开,力道不大,却不知何处在隐隐作痛。 “满意,相当满意。”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一并问了吧,省得夜长梦多。” “没有。”沈憬转过脸去,不愿再多看。 容宴却不留情面地将他的脸转回来,逼迫着那人直视着自己,“哥哥,你没有想问我的,但是我有想问你的。” 他望着那人是略显黯淡的双眼,愣神了片刻,却又直直往那稍稍泛白的薄唇上吻去,身下人重创未愈,也并未竭力抵抗。 这一吻绵长,宣泄着无尽的情绪,无论对谁来说,享受都不占大头。 更像是痛苦地索吻,只为了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直到沈憬快喘不过气,那人才放开他。他大喘着气,有些茫然地望着半空,不愿再直视那人。 “阿宁……”容宴刚一开口就被打断。 “诶,不是我说,你们两个至于吗!白天诶,孩子还在这里!”文映枝方才再窗边见到这一幕,气鼓鼓地就进来了,身后还藏着两个孩子,一个是沈韵宁,一个是蔚澜,“蔚绛,你不说你家殿下病着吗,现在又是怎么个事!卿卿我我的,你不怕他伤得更重啊。” 两位被控诉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一个把扣在对方肩上的手默默放下了,一个尴尬地直起身子结束方才那个暧昧的姿势。“我们没有。” 一层绯红盖在容宴双颊上,方才接吻被撞破,他竟生出几分羞涩来,牵强地解释着。 “还说没有,要是本相没及时进来,你们怕不是还要……”话没说下去,文映枝自己说着说着也害羞了起来,估计是想到了身后还有两个孩子的缘故,她瞪了容迟鄞一眼,“你去煎药吧,我跟你家殿下说说话,章亭那小子说已经按陈大夫的药方抓好药了,放在微元阁了。” 听闻“药方”二字,沈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衾被中的手无意识地搭上小腹,等回过神来时,却因自己的动作而惊愕。 容宴没有办法,只能照做,依次摸了摸小郡主和小侄子的脸蛋之后,就乖乖地去煎药了。 “爹爹——”休养了一夜的沈韵宁已然痊愈得差不多了,虽还有些病症,但也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她从文映枝背后钻出,就往那榻上冲。 沈憬支起身子,笑着迎接她,不过孩子冲得有些快,直往他胸膛上砸过来,他嗯了一声,一手轻护着小腹。“还难受吗?”他捻了捻孩子的发丝,轻轻地问。 “不难受了,阿宁今日已经很有精神了。”沈韵宁抬起脑袋,笑着说道,她方才在远处看得不真切,近来才发现自己爹爹看上去有些虚弱,不由得担忧起来,“爹爹你生病了吗,阿宁给你吹吹就没事了。” “过两日就好了,没事的,去和朋友玩吧,父王同映枝姑姑有事要谈。”他吻了吻女儿的额头,温柔道。 “沈叔叔。”蔚澜跟着沈韵宁一同离开这里前,礼貌地唤了他一声,然后才跟在小郡主后边离开。 待孩子们都离开以后,文映枝才坐到了那床榻边上,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啊,听说你被一个胡人打了一掌?怎么给你打成这样,看来是个厉害角色” 沈憬后腰靠着床沿,调整了一番呼吸。“你知道的,叱罗勒。” “啊?乌勒王子啊,他不是被自己弟弟害死了吗,难不成也是假死脱身,这年头,假死再现的人可真多。” 文映枝先是震惊,联想到了榻上这位死而复生的旧情人,又觉得大怪不怪了似的摊了摊手。 “只是我并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找上我。我与他之间的交手,已经十余年了,如若他再是心有不甘,早些年找过来才对。”沈憬阖了一会儿眼,缓缓睁开后,才淡淡地说,“我中了一种慢性蛊毒,他应是知晓何人所为。” 文映枝听到“蛊毒”二字后,明显一怔,“可解?危害性命吗?”她本以为就是生挨了一掌,养些时日终归会好的,但现在听闻此事,却无法再镇定下来了,脸上亦是刻满了“焦愁”。 “尚不知何蛊,又是这苗疆之物,近来见的太多,也实在烦得很。”他不合时宜地笑了笑,言语中不由得多了些嘲意,与榻边人焦急的神色时才渐渐地收了些,“别担心我了,鄞朝我都回得来,这点怕什么。” “要不要告诉扶先生?”毕竟是二十几年的交情,根深蒂固的友谊让她不禁为沈憬的病情愁苦了脸,她攥起那人有些寒凉的手,“扶先生肯定有办法的。” 那股温热沿着手掌心,蔓延到了心室,他不由得念起了十多年前他前往鄞朝,临行前的那一日,他这位故交亦是这般,将愁绪都写在脸上,情真忧也真。 “别告诉师父,我先同陈礼一道寻些法子,”他给予文映枝宽慰一笑,如同年少时哄着梨花带雨的被文老先生罚跪的傻丫头一样,“若当真走投无路,师父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我去找叱罗勒!”文映枝重重地拍了床一下,就打算站起来,去和那个乌勒王子一较高下。 沈憬拉住她的手,“别……他的身手,你没有胜算的。先耐着性子,等陈礼定下个结论来吧。” 他渐渐松开了手,自是心中也没有个底儿,昨日陈礼的表述,足见这毒毒性之烈。 放在往日,就算他与文韫再是知心知底,也终究隔着男女有别,不会同今日这般接触,但今日她的急迫肉眼可见,实在是顾不上这些。 “诸多事务又要落到你肩头,辛苦你了。” “那……你好好养病,别的我会处理好的,别担心。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文映枝现在终于平静了些,情绪不再激动,“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及时告诉我。” “好。” 早知文映枝情绪波动如此,他亦是有些后悔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这等沉重的事情,还是有一个过渡会更好些。 “你好好休息,改日再来看你。”闲扯了几番后,两人都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觉得差不多了,文映枝也打算离开。 沈憬朝他点了点头,又带着个浅浅的笑意。 这时,容宴恰好端着药进来,他朝文映枝客套地笑了笑,径直朝里头走去。 她往回瞥了一眼,却发现两人的脸上皆无笑意,甚是冷漠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刚温存过的模样,就连说话都是冷冷的。 这气氛…… 不太对啊。 不会是有了争执吧…… 她这样想着,但是现在去当这和事佬好像也有点不合适。 算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兴许过会儿就好了,她心一横脚一跺就走了出去,默念着“下次还没好我再劝”。 “放这里,”沈憬没给他一个正眼,只是伸手指了一处,语气冷淡道,“你出去,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先不论从前种种,从心底接受他欺瞒自己的这件事,他还需要些时间。 “你发号的施令,对我无用。你可记得,当初谁是殿下?” 既然事已至此,一切皆不必再顾忌。 窗纸已然捅破,再不需伪装。容宴讲话也并不客气,以一种不容质疑的态度,一种从前未曾有过的高傲姿态居高临下望着他。 “喂你喝完药,我就走。”可是他从不会对沈憬如此强势,到底还是先败下阵来。 不善的语气,懦弱的作风。 那碗药是什么,容宴不清楚。 但是对于沈憬来说,却是清晰地明白它的功用。 让孩子的父亲亲自送走他,到底是太过残忍了些。他这般想着,藏在被子里的手搭着小腹,抬眸,神色凛然。“你走,现在就走,本王胳膊健在,轮不到你来当义肢。” “你现在虚弱成这样,和断了胳膊有什么区别。”自然,容宴的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守在沈憬身边的几个时辰,常见睡梦中的他无意扯到了伤处,而微蹙着眉,流露出几分带着痛楚的表情来,只是那人自己不知道罢了。 “本王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官来亵渎,滚。”沈砚冰向来骄矜自持,如果不是气上心头,也不会低吼那一声“滚”。 他只是想暗地里解决腹中这个小麻烦,为什么这么困难。 如若今日真是他亲手喂下的这碗落胎药,他日知晓实情,无论违心与否,痛苦悔过都是难免的。 “沈憬,你不能拿你的身子同我置气。昨日你如何劝阿宁喝药的,我都帮你记着,怎么到了你自己这儿,又这般强势了。” 容宴终于彻底软下来,敛去了方才一切的矜持与傲意,一如平日那般,温声劝着。“你一把年纪了,总该听些话的。” “……” “我都说了,你喝完这碗药,我就走了。你以为我清闲至此,有无尽的空暇给你当牛做马,当胳膊当腿的吗,我很忙的,你应该要感谢我才是。” “……”一把年纪的这位根本不想理他。 “你别闹了沈憬,等你疼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你以为我日子好过。” “……”不明白这人吃了什么伤脑子的药,他都想翻个白眼,奈何他孤傲的气质绝不允许他这么做。“你给我,我自己喝。” 他伸出一只手臂来,动作幅度略有些大,以致扯到了伤处,他闷哼一声,喘了一声,依旧是面若霜玉地望着那人,“给我,你走。” 见此,容宴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冷着脸将在争执中已然冷掉的那碗药递给他,迅速别过脸去。 沈憬望着那碗浓稠漆黑的药,长舒了口气,闭上了眸子,一口饮尽。 “你现在可以滚了。” 那人走后,他兀自捂着小腹,亦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疼痛感尚未袭来,估计是药效还没到吧,他这么想着,心底徒增了几缕哀愁。 那是他的孩子,素未谋面的亲人,他承认,自己太过狠心,不愿意让他见一眼这个世界,哪怕就一眼。 因果宿命,情缘劫难。 落了他,却是不得不为之。 他身中蛊毒,解药未寻,能苟活几日,他不愿就此殒命在诡计之中,就不得不舍了腹中之子。 虽是百般不愿,却又别无他法。 他捂在腹部的手更紧了几分,手底是滚烫的,那儿有着一条性命,一条就此要陨落的性命。 腹中刺痛隐隐袭来,他不由得咬紧了下唇,咽喉中流出几声痛吟,却比不上心脏阵痛的万分之一。 你慢慢走…… 第27章 不禁沉沦 鄞朝 安和十八年太子生辰宴 “贵妃娘娘, 您瞧渊朝来的那位,”一位穿着华贵,妆容艳丽的宫中女子凑近边上一位年纪稍长, 但风韵犹存的曼丽女子, 葱白的指尖隐晦地指着一处, 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看上去刻薄又刁钻, “沈将军这些年靠着爬龙床,得了圣上好些恩宠呢,就连这太子生辰宴,都让这位‘质子’来了呢。” 年长些的女子显得更沉稳些, 但透在骨子里的傲慢却更甚, “妹妹,瞧你这话说的, 这沈将军生得这副谪仙样貌, 连丽妃都比不得呢。能得到圣上的心,也是情理之中。” “怕是床上功夫也了得才行呢。听说他刚来的时候,好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 比那得了贞洁牌坊的寡妇还要烈呢,这么些年过去了,竟也认命了一般,学会取悦咱陛下了。”年轻些的夸张地捂着嘴掩着笑意, 好似担心泄露什么天机了一般。 “妹妹, 隔墙有耳呢, 小心叫人听了去,倒闹得不快了。” “姐姐说的是。” 此处并非隔墙有耳,而是隔树有耳, 并且听的这人,还是她们二位声情并茂议论的主。 沈憬这些年也听多了这些杂秽之声,他也并不乐意去计较这些肮脏言语,纵使对他万般揣测,百般调侃,他也并不打算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名声之属,早就是身外之物,污言秽语不比刀刃,不足以要人性命。 计较得越多,反倒越是心烦,倒不如随他们说去。 他以质子的身份,却参加这太子盛宴,并非容凛这位九五至尊的主意,而是容宴屡次请求的结果。 他拗不过,只得应了。 只是他生平不喜此等场合,以前作二皇子时亦是如此,天性喜静,人一多,便难免心烦意乱。耐着性子在殿里坐了会,不久前刚号称“身子不适”提前离席了。 昨日信笺,扶余亲笔,寒隐天影卫不日就将兵临城下。 他们,没几日好日子能过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却总念着一人,那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能否吃得了这国破家亡的痛楚。 他背倚着树干,垂眸思索良久,思绪紊乱。 “哥哥,你在这儿做什么?”一道清亮的声线切断了他心中万千绕线,他向声音的方向望去,望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心中难免愁绪满膛。 “不做什么,大殿里人声冗杂,我出来清净清净。”沈憬回应着,声色依旧带着些许凉意,“倒是殿下,您出来做什么?” “我饮了些酒,头有些晕,就同父皇请辞回东宫了。哥哥,你今日同我一道回东宫吧。” 沈憬望着眼前人饮酒后稍带绯色的脸颊,捕捉那人溢出的笑意,心下刺痛。“殿下,不合规矩。” “哥哥,”容宴撒娇道,“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今日可是我的生辰,你来我府上陪陪我吗。” 不久的将来他们之间,怕是再也不能如此亲昵了。 是敌是友,便也分明。 “也罢。” 放纵一回也罢,他日,再不能如此了。 东宫 “哥哥,这是我亲自下厨做的桂花饼,你尝尝。”容宴端过一盘精美的糕点放到二人身前的桌子上,目光中带着期待,欣喜道。 “殿下。”沈憬凝视着那人,神情再不冰冷。 少年的目光太过炙热,藏不住的爱意溢出,扰得方寸大乱。 他年少时被无数燕京贵女视作梦中情郎,爱慕的眼神他见过,亦是如同今日这个少年郎一般。 他尝了一口,桂花饼带着蜂糖的甜味,却勾出了他心底深藏的苦痛。 “嗯,味道很好。”他夸赞着,却刻意避开那人的目光,他心脏震颤得厉害,再见他一眼,似乎就要原形毕露。 手腕却突然被攥住,他猛然抬眸,心中野马亦是脱缰奔驰,那人手心温热,火焰却悄然而生,钻入他的魂魄与脉搏。 “容宴,我没有生辰礼送给你,我只能……” 不过,他实在无法将这等言语诉之于口,这是他心中遮蔽于阴暗下的野火,他在纵容自己的欲望。 他从未否认,他心底有这个少年。 等回过神来时,容宴的怀抱已经将他包围了,那人灼人的气息洒在他的后颈,他不由得闭上了眼……就此一回,他日,再不会了。 少年郎与他身量相差无几,应是长得快的缘故。 “沈憬,我心悦你。”少年将脖子埋在他的肩颈处,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能将爱恋说出,声音含糊,却足以听得真切。 “我不在乎你是男是女,我只明白心之所向,我想要你,沈憬。” 沈憬缄默不语,却吻上他的唇,扣住他的后脑,将这个吻无尽地延伸,这是他的回音。 …… 冰封沉寂的年轮不再生长,刻骨铭心的梦境肆意延长。 他记不得自己儿时的模样,此刻却真切地出现在眼前,一个沉默寡言的孩童,眉宇间透着一股凉意,生成一堵生人勿近的屏障。 他盯着那个孩子,却发现,那并不是他自己。那孩子容貌与他有七分相似,剩下三分…… “爹爹,是我。”那孩子开口,朝着他低唤了一声,许是羞涩的缘故,他低下了头去。 能换他爹爹的,除了阿宁,便是…… “爹爹,带我回家好吗,我不想再作孤魂野鬼了。”孩子眼角染上了点点红,泪水瞬时盈满了眶,“爹爹……”他恳求着自己,神情中满是悲戚,再无半分方才的冷傲。 他想伸手抱抱这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却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化作了细沙,只留下一滩血污。 是啊,亲手杀了这孩子的,是他。 他怎么有资格再抱抱这个因果中的孩子呢…… 心口似是插着一支利刃,猩红血液从伤口处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像是已然麻木…… 他缓缓睁开了眸子,傍晚昏暗的光线映入眼帘,他不适应地抬手挡了挡。 原来是梦啊。 他覆上小腹,手底还温热着。 “殿下,您醒了。”陈礼的声音从一侧传来,“陈某擅自做主,将落胎药换做了他物,只是怕您后悔。现在,您可想清了?是去是留,陈某不再插手。” 他还在。 “留。”他淡淡道,听不出什么语气,沉思良久后言语却坚定。 “殿□□内蛊,陈某有了结果。此蛊毒,名唤泣泪海棠,无色无味,种入身体后起初并无症状,日久却能杀人于无形。遇重创后,泣泪海棠会同病症一起被发现。只是,此种情况下,亦会加速蛊毒的侵蚀作用。”陈礼亦是个情不外露的人,永远只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不喜不悲,人淡如菊。 “倘若不能及时寻到解药,怕是只能撑到小殿下降世时了。至于种蛊之时,应在六年左右。” 这种回答,沈憬也不意外,他早就有了这等设想,或许就是最下策。 “陈大夫,若是师父问起,请切勿告知于他。至于解药,本王会想办法的。” 六载,几乎就是他返渊的时日…… “陈某明白。” “泣泪海棠,”他扯了扯衣袖,盖在小腹上,“可对腹中胎儿有影响?” “殿下,并无。”陈礼道,“泣泪海棠以海棠入药,注入蛊毒之物,只会腐蚀心肺,而不对其他有影响。此为先师所授,至于真理,尚不得而知。” 陈礼自然猜到了这孩子的另一位父亲是谁,所以刻意挑了一个容宴不在的时候来候着,想来殿下暂时不愿意让他知道,那便顺了殿下的意。 “本王知道了。” “只是这泣泪海棠,毕竟是一种情蛊,必要时刻,亦需床笫之欢来缓解。” “……” “前四个月,症发频繁些,过了之后,自然就会逐渐减少。泣泪海棠不会对……另一方造成身体影响。”陈礼本想直接提“蔚大人”,但这也只是猜测,烬王殿下也并未承认过,他只能用“另一方”来借代。 “如若不行床笫之欢,可有他法?” “服药,不过此药甚烈,腹中胎儿之故,陈某不建议用此法。” “知道了。” 陈礼写完药方就离开了。此时日薄西山,黄昏枯晓,云霞缭绕远山,漆鸦乱泣于枝头,勾勒一幅水墨景致。 沈憬披了件外袍,走到外廊里,望着院内百卉,失神想着些什么。 他望着女儿的笑颜,不由得荡起了一阵涟漪,他温和地勾了勾唇角,伸了伸手示意她过来。 “爹爹。”沈韵宁小跑着过来了,手里还握着一个吃掉了一半的糖人,“蔚叔叔方才给阿宁和阿澜带的,可好吃啦!”她晃了晃手上的糖人,白净的牙齿露了大半。 “你喜欢就成,可有谢过蔚叔叔?”沈憬见她外氅没扣好,念着她昨日刚发过寒热,就蹲下身子来替她系上,“别吹风了,放心又发了寒热。” “阿宁谢过蔚叔叔了。”沈韵宁舔了一口糖人,又咧着嘴笑道,还挂着两个不深不浅的小酒窝,实在可爱极了。“阿宁会好好穿衣服的,爹爹不必担心,现在阿宁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爹爹您看。” “嗯。”沈憬牵起了她的小手,“用过晚膳了?” “没有呢,阿澜弟弟方才刚被郁杰哥哥带走回了蔚府,我们玩了一下午,阿宁还未来得及用晚膳呢。” 沈韵宁个子小,一般走着定然跟不上爹爹的脚步,于是她蹦蹦跳跳才能赶上爹爹的步子。 “阿宁很喜欢这个玩伴吗?” “阿宁很喜欢阿澜弟弟,就像是祁樾姐姐的弟弟一样,都可好玩啦。” “嗯。” “对了,蔚叔叔还送了我一个礼物,说是补给阿宁的生辰贺礼。是一只白玉短笛,可漂亮啦,已经拜托云烟姐姐帮我收起来啦。” 她比划着小手,眼底闪烁着喜悦,如获至宝的欣悦早已溢于言表。“阿宁也可喜欢蔚叔叔啦,蔚叔叔对阿宁可真好!” 沈憬闻言一怔,或许是亲缘所致,父女天生的血缘纽带自带的亲近,就连他,也不知其中缘由。 算了,万一自己扛不过这一劫,两个孩子唯能依靠着他了。 “不过蔚叔叔今日看上去有些疲惫,又有些难过,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沈韵宁垂了垂脑袋,略带担忧地说着。 “他没事的,阿宁。” “蔚叔叔还说了,说爹爹这几日身子抱恙,要阿宁听话些,多同爹爹讲些话,别让爹爹太孤单。” “乖。” “但是蔚叔叔走了,说要去大理寺办事,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是蔚叔叔履行公务的地方,他的职责所在。” “哦哦,原来是这样。” “殿下——”二人背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来人是专门伺候烬王的寒衣,“殿下为何不卧床休养?” “寒衣,本王起来走动走动,无妨的。”他回眸望了一眼这个焦急的姑娘,柔和一笑,“别担心。” 他这般容貌若是神情冰冷,便若这九霄上的天仙般,若是染了些笑意,又好似跌落凡尘般,不经意间拨动他人的心弦。 故而,他一笑,总是会惊扰桃花。 “好……晚膳已经备好了,殿下和小郡主可以去用了,奴婢本来还想亲自为殿下送过去。”寒衣羞红着脸,垂着眼睫,揣着一颗躁动的心跳。 “正要过去。” “那奴婢……替殿下去煎药。” “有劳了。” 第28章 浪迹青楼 “这位公子, 就您一位吗?”香雪楼的老鸨画着艳丽又夸张的妆容,用一把蒲扇遮着半张脸,浮夸地问着。 “再加我一个!”二人的视线被后来者吸引过去, 来人一身玄青色云缎锦衣, 清朗地笑着。 他走上前来亲昵地揽上先到的男子的后背, 仿若熟络的好友一般,“好你个, 逛烟花柳巷不带我是吧,还悄悄来。” 沈憬穿了一身玉色窄袖袍,将腰身线条一展无余,他回眸望向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儿的人, 语气不善道, “我来找点乐子罢了,既然来了, 一块儿进去吧。” “二位公子这边请呢!”老鸨激动得指着路, 一看就是贵客,要是点上几个,今晚怕是能大赚一笔。 “沈公子你不实诚啊, 病还没好呢,就来这种地方。”容宴挂在他身上的手被无情地推下,只得抱着手臂揶揄道,“肩还疼吗?陈大夫不是说了要你静养七日, 你倒好, 十二时辰都没到就出来沉醉温柔乡了。” “多管闲事。” “沈憬, 等会不管如何你都不准出手,切莫逞强。”容宴终于回归正经,低声说道, 用着只有他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 “这得看你本事,若你被打得气息奄奄,我别无他法,只能出手相救了。”沈憬甩开了玉色折扇,儒雅地轻扇着,面无表情,冷语相对。 “那殿下真是抬举了,下官的身手您可是略知一二的。”容宴墨睫微沉,眉间微蹙,轻拉着沈憬没有受伤的胳膊将他拽到了一侧墙边,夺过他的折扇遮住二人的面容,暧昧地调情道,“小郎君这点时候都等不了啊,相公待会好好疼爱疼爱你……” 此时拐角处走出三四个异族人,用着异域口吻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与他二人擦肩而过,为首的,正是叱罗勒。 “过去了,你可以放开了。”沈憬自是明白这一套动作躲人的用意,斜睨一眼发现人已经走远就打算推开他。 渊朝贵族盛行男风,好龙阳者也不在少数,所以烟花柳巷中也总养着些许小倌,专门服侍断袖贵客。 他们现在这等暧昧姿态,也不算特别,旁人看一眼便明白了,也不会太过惊讶。 “你身上药味太重了,不好闻。”容宴缓缓放开他,在移开身子的前一刻还在他颈间轻嗅了一番,情不自禁地调侃道,“生着病呢,还到处乱跑,该怎么说你才好。” “没求着你闻。”沈憬将他推远了些,重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夺回了羽扇。 “走吧,看看你的宿敌去。”容宴笑着望向他,轻笑着,将“宿敌”二字咬得很重,刻意强调一般。 他们在戏台前寻了一处角落,正巧从高处俯视他们一行人的举动。 背朝着叱罗勒一寻人,比肩而坐,却有意得疏离一些。 容宴从衣襟里掏出了一面铜镜,开始有模有样的调整自己的发型,稍微偏了些角度,那寻人的动作正好映照在铜镜一侧。 “瞧我今日都憔悴了不少,为了照顾某位王爷,替某位王爷照顾孩子,结果人家还不领情。哎,当真是错付了……” “给我。”沈憬也没管他喋喋不休的抱怨,伸了伸手,向他索要铜镜。 “小相公这是想要理妆了?小的帮您瞧瞧,还是神仪明秀、朗目疏眉,根本就无需改动。”容宴晃了晃铜镜,使得沈憬那个角度也足以瞧到后方的情况,只是望着这镜子中投射的景象,忍不住勾了勾唇,“这人,怎么生得这么标致,行为却如此放浪啊。你看看他,左手一个柔弱小倌,右手一个婀娜女子,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看见了。” 沈憬从前对这个乌勒大王子的生活作风也略知一二,知晓这叱罗勒最喜流连花丛中,薄情浪荡,不到二十就娶了多位妻子、小妾,男女皆有,不过在乌勒二王子阴谋宫变后,这些豢养的小情人们全部都被绞杀了。 他透过铜镜望着里头风流的男人,也谈不上多意外。 “他是叱罗勒,现在已经改名换姓叫做皇甫伽野了,以茶商的身份入京,这些他都告诉你了吗?”容宴今日在烬王府和大理寺来回跑,求证了许多关于这个人的身份信息,“他风流韵事太多,我就想着他会来这里,没想到,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说了,年少时我同他交过手,略知一二。” 铜镜里映射的风流男子在小倌脸颊上轻吻一下,拉着他坐到了自己大腿上,怀中人娇羞偏过了头去,又被叱罗勒温柔地转了过来,两人越贴越近,直至拥吻到了一块儿。 “啧啧,竟就将那女娇娥晾在一边了,”容宴看他这表现,不禁嗤笑一声,“特意追过来就看到了这等画面,” “你这么怜惜那女娇娥,你自己下去点了不就行了。”沈憬一针见血道,并不留情面地瞪了他一眼。 “殿下在,我可不敢。” “记得避开他的柳叶飞刀,扎进去了你的手脚就废了。”昨夜与他再度交手,沈憬见他多次欲出的飞刀,出于关心,还是善意地提醒容宴一下。 “知道了,哥哥。”虽然沈憬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也明白其用意,笑着应了下。 叱罗勒望向那个小倌的时候神情极其柔和,说着什么把小倌挑逗地红了脸颊,放浪形骸,恣意沉沦在这温柔乡之中。 他抬了抬眸,阴森地望着一处,盯着楼上二人的背影。 他发现了…… 指尖轻转,柳叶夹在袖口,他瞬间甩开了身上的小倌,他笑得更张扬,更邪魅。 微光出袖,折射半点烛光,向楼上疾速飞去。 “小心,”容宴将身旁人推开了半步,飞刀与他咽喉处不过半寸,玄衣流云,他踹开了身前矮桌,其稍离地面飞入空中。 伴着刺耳一声,飞刀直直扎入木桌。 他一个转身,将沈憬护在身后,微眯着眼,凛然怒视着台下的人。“你躲我后面,我年轻,挨得起。” 沈憬仍是悠闲地摇着羽扇,“你不能让他有伤着你的机会,最不济,也得给本王打个平手。”他坚决地说着,“别给我丢脸,容宴。” “放心,我的身手。” 看客们见此阵仗,也有些惧怕,纷纷慌了神跑向四处去。 有些有头有脸有官职的,看清楼上两个人的面容之时,腿更软了,丢弃了怀中温香暖艳就往香雪阁外逃去。 叱罗勒原本怀中的那位小倌已经在不远处哭得梨花带雨了,俨然一副恐惧的模样,被同伴拉着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沈将军,怎么来坏我的好兴致啊?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不是你们中原人讲的老道理吗?”叱罗勒率先开了口,向着楼上的人挑衅道。 香雪楼的老鸨在一旁急得跺脚,却又不敢插话,想要出声提醒两拨人换个地方打架却又不敢。 直到有人提醒她,“妈妈,算了,那好像是烬王……” 她闻言吓得腿都站不直了,拉着姑娘们就躲到了厢房里去。 “只想与这位皇甫老板商谈片刻,奈何您先动了飞刀啊。”沈憬声色凌厉,手执羽扇,含着笑意看向他。 “昨天就想问了,沈将军身边这位……”皇甫伽野饶有兴致地盯着容宴看,偏了偏头,做出一副疑惑的模样。 “本王的友人,蔚绛。” 容宴身份特殊,随意得暴露不是什么好事,还是用蔚绛这个名头更合适。 “皇甫老板好生风流,左拥右抱,肆意潇洒。”容宴一手轻触腰间藏着的短刃,看似悠闲地望着楼下。 “竟有几分面熟来,我们可曾见过?”叱罗勒眉梢微沉,佯作思索。 “从未。” “或许是容貌清峻之人皆有相似之处,皇甫应是记错了。” 多年学习中原话,叱罗勒说得已经很标准了,连语气、用词都与中原人无异。 “今夜我只是来寻些乐子的,不想舞刀弄枪,沈将军可否寻一僻静之处,我们倾诉一番这些年的经历啊?” “自然。此种甚好。”沈憬倒是不相信他会如此安分守己,但是先应下也并非什么坏事情。 他们走下了楼,容宴在前,以防止对面又有什么阴招。 直到来到了那行胡人跟前,他们也并未动手,虽然即使动手了,也有容宴挡着。 “蔚公子也要跟着去吗?”叱罗勒从脚到头打量了容迟鄞一遍,仰头将杯中酒饮毕,“怕是不太合适吧。” “皇甫老板的人品堪忧,我实在不放心我们王爷同您共处一室。”容宴忍不住嘲讽,又跟回礼一样,不屑地将皇甫伽野从下到上扫了一遍。 因为他觉得这种眼神实在是冒昧,是儒家礼仪文化中所深恶痛绝之的,以致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能让他稍解心头这口恶气。 “我又不是什么会吃人的野兽,怕我做甚?” “连无辜稚子都不愿放过的,我怎么敢贸然相信你的鬼话?”容宴眼神冷了冷,似是宣战一般,语气更重了些,带上了些许不明的情绪。 叱罗勒不再说话,右手点着左手经脉,按过胸前几处穴位,一点腥血从嘴角溢出——他暂时封住了自己的经脉,一炷香内不会恢复。 “蔚公子,这样可以了吗?可以放心把沈将军交给我了?” 容宴依旧眸藏冷刃,“还有呢?” 那人甩了甩袖子,将袖中藏着的飞刀尽数抖了出来,摸出了衣襟里藏着的短刃,“外袍要脱吗?”叱罗勒玩味地问。 “来逛个青楼带这么多武器,怕不是想趁小倌不注意取走人性命啊!”容宴揶揄着,望了沈憬一眼,“殿下觉得呢,要他脱干净吗?” “就这样吧。”沈憬只是暂时负伤,以无损的那一只手与他相抗,应不会丢了性命,他这么想着。 “蔚公子还是不放心的话,就在外面守着吧,里头有异动,你就冲进来取走我的性命好了。反正我暂时也算得上是个废人了,杀了我,对你还是轻轻松松。”叱罗勒调笑着,跟着沈憬走,又回头来看他。 容宴冷着脸跟上来了,在厢房门关上的前一刻瞪了那人一眼。 屋中二人对面而坐,光线说不上亮堂,但起码也能看得清楚。 “沈将军的……姘头,对您可真是关心啊。”叱罗勒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嘲弄着,“原来跟我爱好相同啊,都好男色。” “小女何辜,为什么要对她下手?”沈憬开门见山,面带霜雪。 “你猜到了,我的目的不是她,是你。”叱罗勒给自己的杯盏中倒了点酒,递给了沈憬,“没有哪位父亲能亲眼见着儿女死在眼前的,豁出性命也会保护稚子,我料定沈将军是位慈父。” 沈憬垂眸望了眼杯中清酒,本想像着对面那位一样一饮而尽,想到了现在身体状况,还是收回了手。 “怎么不喝?”叱罗勒发现了他停顿的手,好奇问道。 “身体不适。”沈憬伸手替他再满上,“你知道我被种了泣泪海棠,那一掌,是怕我死了都不知道死因吧?” “聪颖之徒,与沈将军这等人交谈真是畅快。”叱罗勒笑着喝尽了杯中酒,“都不用拐弯抹角,省了好些力气呢。” “你知道种蛊之人?” “不知。”叱罗勒动作顿了顿,含着笑抬起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不过……沈将军应该很好猜吧。能在你病弱之时种入你身体之中的那位,不是早就死在你的刀下了吗?” 他指的是容凛。 当年沈憬手刃容凛,一雪前耻,举世皆知。 “时间不对。” 陈礼推算的种蛊时间是六年前,而他被容凛挑断了经脉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陈礼的估算最多差三年,不会误差如此之大。 “沈将军,你知道我为何要唤你沈将军吗?”叱罗勒沉下了笑意,瞬时神情冷峻下来,与方才轻浮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接着说:“你该领兵了。” “乌勒来犯,连同西南旧党,已经迫在眉睫。” 第29章 用完就走 “皇甫老板远赴燕京, 怕不是只来告知本王此间阴谋吧?”沈憬知晓西南旧党的本性,早知必有一战,对于乌勒勾结稍有惊诧, 明了其居心不轨, 但事发突然, 焦躁与不安也是在所难免。他仍旧没显露什么情绪,携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淡淡地望着对面而坐的人。“还请直言。” “斩下叱罗衍首级,重回乌勒王帐,”叱罗勒敛着几分阴鸷,似那草原上不羁的秃鹰, 露出几颗利齿, “乌勒必定向渊朝俯首称臣,甘为附属。” 沈憬饮尽了杯中温茶, 将杯盏重击了一下桌面, “你既要本王出兵助你,又伤了本王,出于何目的, 敢请渊军为你颠覆乌勒?” 叱罗勒闻言静默良久,忽而大笑出声,又斟了一杯酒痛快地喝下去,眼底泛着几分酒后的薰醉, “殿下你怕不是误会了, 我在救你, 而非害你。泣泪海棠能将生人折磨成生鬼,且在不知不觉间。” 他笑了笑,道, “我不舍得你这样的大美人不明不白就死了。” “……”沈憬觉得自己好像被轻薄了一下,但是听到“朋友”二字又心有触动。 “对渊朝来说,铲除了西戎大患,又何尝不是一件美谈?”见他没有回音,叱罗勒继续道。“两全的法子,谁说不是呢?” 他所论述的确实如此,乌勒久据西域,虎视眈眈于中原,若是一举铲除,也算了解又一心头大患。 “你得说话算话,”沈憬看似惬意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却又无比的坚定,泛着一股压迫的劲儿,“乌勒王君。” “哈哈哈哈哈,这声我爱听,”叱罗勒边笑着边喝了一盏,“若有二心,我就把我的命交给你。”他神色平静下来,狭长明丽的双眼眯了下,郑重说道。 “你说的,你若敢有二心,本王就踩着你的尸身将你的头颅取下。”沈憬饶有兴致地威胁着,言语间还掺了几分邪魅。 “不过我有一点挺好奇的,刚才那位蔚公子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你竟然喜欢这么年轻的,我实在没想到。” 沈憬挑了挑眉,有些不屑,“你的意思是说本王年迈了?” “沈将军与当年相较,更多了些成熟的丰韵,自是谈不上年老色衰的,”叱罗勒也有些被逗笑了,暗笑了声,“早知你也是龙阳之徒,当年从了你未必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本王记得乌勒大王子当年的情爱对象,无论男女,最后都被叱罗衍用以绞刑了,死得悲凉,”沈憬凝望着他,再开口道,“可见,从了你,倒是件儿坏事。”他不留情面道,拨开玉扇遮了半张脸。 “叱罗勒死相也很惨的,沈将军别忘了。”叱罗勒自是听得出嘲讽之意,也不恼,“殿下那位小姘头怕是在屋外等得急了,可要去看看?” “自然。”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厢房的门被推开时,屋外候着的人迅速地往边上闪了闪,佯装出一副没有偷听的模样。不过毕竟是香雪阁里上好的厢房,屋内宽敞,木质又昂贵,从外头根本无法听出里面在讲什么。 “蔚公子,隔墙有耳啊。”虽是一个异族客,中原文化倒是被叱罗勒玩转得畅快,他戏谑地笑着,瞥了眼鬼鬼祟祟的容宴。“真当我会吃了你家王爷啊。” 容宴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皇甫老板不似君子,也别怪我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他见沈憬走在后面出来,认真扫了他一遍发现没有受伤,才堪堪敛去了怒火。 “走吧。”沈憬也没分给他半寸目光,只是兀自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容宴仍觉得不平,回头又瞪了那个讨厌的外族人一眼,才迈大了步子,朝着已经远去的身影追去。 直到出了香雪阁的大门,他们才终于并肩而行。 “你跟他谈论了什么?那个小人有没有伤害你?”容宴略显焦急地询问着,想将人拉住仔细检查一遍,但是也没有找到时机。 沈憬步子迈得更疾劲儿了些,扔下一句,“没有。” “你同他到底谈了些什么,能谈一炷香的时间。叱罗勒那面相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大好人,你为何不直接让我替你揍他一顿?” “乌勒将要来犯。”沈憬淡淡道。“连同你的旧国,余党勾结,造反在即。”他现在语气谈不上和善,更是加重了“你的”二字。他早就怀疑容宴同暗影阁的勾连,暗影阁多次涉政,在西南一带暗结势力,其中大多都是前庭余孽。 沉默片刻,容宴的声线也冷了些,“你别告诉我,你要去领兵打仗。” “那又如何?” “若在平时,你的身手自是鲜有人敌,但你新负肩伤,打打杀杀之中难免再遇新疮,你这胳膊还想不想要了?”容宴生了几分温恼,极力压制的,却还是从牙缝之中流露了些许,“朝廷之中就没有武将可以领命了?” “你是怕我亲自一去,看穿些什么吗?”沈憬冷笑一声,依旧不去看他,“怕我撞破你勾结旧党的事情,还是……”他并无考证,只是试探着他的表现,来求证心中想法。 “沈憬。”容宴被这一番话浇得难受,拉着那人完好的胳膊就往一旁的墙上抵。 沈憬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抬脚想往人身上踹,却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粗重的呼吸,重心不稳,几个踉跄而向后倒去。好在容宴眼疾手快,一手搂着他的腰将他护在了怀中。 “你怎么了?”容宴微低着头,见怀中人双颊一片桃红,抬手去碰他的额头,也被手底下的炙烫吓得不轻。 泣泪海棠蛊发之时,唯有尽床笫之欢才能解。 沈憬方才在那厢房之中时就已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他匆匆离开,不愿与容宴对视也是为此。只是,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还是被那人看了干净。 “他给你下药了?”容宴不禁慌乱,他看着沈憬潮红的脸色,不由得想到了这点。 沈憬推开他,瞥过脸去,“先回府,日后再同你解释。”只是他腰际那只手并未离开,他也没有执意推搡,任由他撑着,省得脚步太过虚软,一下子前倾倒了下去。 ………… 烬王府 夜色渐浓,月影斑驳。 “你瞒了我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吗?”容宴望着身边仰躺喘息着的人,手指无意识地揽起他泼墨般散开的一缕碎发,随意绕在指尖。 沈憬半垂着眼眸,失神地望向半空,唇瓣微微开合,轻昂着头,挺俊的鼻峰却在若有若无地轻颤着,伴着胸膛起伏着。他右手搭在小腹上,缄默了一阵儿,缓过劲儿来,才终于开口,“我被人种了蛊,这是蛊发症状之一。” “什么?”闻言,容宴再不能平静,撑起身子凝望着他的双眼,神色里惊忧之色显然,“苗疆的蛊?” “泣泪海棠。”沈憬阖上了眸子,躲避与他的视线交流。“蛊出自苗疆,但是种蛊之人尚不可知。” “如何解?陈大夫有办法吗?”容宴问得很急切,人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接上。 “尚不可解。陈礼也在查医书,暂时还找不到能解之法。”沈憬忽觉得腰上一热,后背立即凌了空,身子与身前人立刻贴在了一块儿,那双手抚过他的腰间,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胛骨。他方才护着小腹的手也只能放开,无力地搭在容迟鄞身上。 半晌过后,他收回了手。 “容宴,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沈憬企图推开他,但自己愈是使劲,那人愈是用蛮劲儿抵抗。 “你用完我就让我滚?”容宴稍作色,又气着气笑了,望着眼前这个“无情”之人,良久,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西南旧党,往日只听容氏之言,容宴,你说呢?”沈憬恢复了往常的冷静自若,方才情潮中的红晕也褪得干净了。“我不敢信你。” “容氏,尽亡于谁的刀下,需要我提醒你吗?”容宴凝望着他,手却并未松开半分。 两人连衣裳都未穿上,肌肤紧贴着,心跳声彼此可闻。 “若是真与你无关,起码,也得到战事之后。”沈憬将脸侧了些去,不再与他四目相对,“明君之明,不再权谋,而在百姓。当年生囚了沈亓,就注定我要肩负起渊朝百姓的性命。我无法,拿百姓的性命来赌,去赌你的真心。” 他说得极缓,一字一句,内心自是兵荒马乱,这也是他的退让。 “烬王当真爱护百姓。”容宴只挤出这么句带着些刻薄意味的话。他松开了手,轻揽着他的后肩,缓缓放回榻上,以免又扯到了他的肩伤。 沈憬闭紧了眸子,任由他动作着。 容宴替他整理好了衾被,捻好了被角,换上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本想叮嘱些什么,但是话卡在咽喉处,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心中像是生出了千百荆棘,将血肉都无情地扎破,只剩下鲜血淋漓的模糊画面。 他从烬王府的偏殿离开,回头望了这儿一眼。 西南战事,确与他相干。 兵戎相见之日,又该如何收场? 他也忍不住自嘲,自嘲自己总做着违心之事,连爱一个人都掺杂了这么多欺瞒。 仿若不久前的旖旎与温存都是梦幻,可笑,可悲。 他心底藏掖着太多,压抑着太多的情绪,伪装反倒成了他的天性。虚伪的戏子,深情却又薄情。 烬王府书房 沈憬擦拭着手中握着的虎符,此物落在他手里太多年份,这些年尘封于此,世上少些兵戈,也算得上河清海晏之事。 “宗主,乌勒行军已至西南遥州,意图与其相汇合。”暗卫将密信递给他,单膝跪着行了礼。 “今日的消息?”沈憬望了眼密信上的内容,又将其置于烛火上燃尽。 “是。” “知道了,退下吧。”暗卫翻窗而出,潜于树后,见四处无人,又越过府墙出去了。 沈憬将那虎符揣进心口,推开了书房的门,章亭正在屋外打盹儿。 “殿下!”他吓得不轻,半夜被叫醒困意未消,现在竟然在殿下书房外睡着了还被发现,他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二十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莽撞。沈憬心里头这样想着,但是到底还没说出口。“请抚远侯来府上,本王在书房等他。” “是,王爷。”章亭得了命令就打算往外头跑,刚走了没两步,又被他家王爷叫停了。 “等一下。” “怎么了,殿下?” “请完抚远侯,你去香雪阁一趟,把那儿损坏的桌子和厢房的钱付了。” “!”章亭本就清醒过来的大脑此刻竟更清晰了些。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都想扇自己两巴掌来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醒。 他家殿下会……逛青楼? 啊?他当沈憬的贴身小厮四五年了,这么多年他家王爷身边连个女人都没啊,怎么………去逛青楼了? 他都觉得他家殿下连断袖都没可能是,根本就是神话中无欲无求的天神,只求治国理政……… 结果,他去逛青楼了?!啊! “怎么了?”沈憬见他表情有些不自然,仿佛定住了一般,出声问道。 章亭正在遐想菲菲,听到这一声又是一阵激灵。“没事没事没事,我现在就去。” 章亭跑了一样抚远侯府,等着下人将睡梦中的抚远侯唤醒,眼看着他风尘仆仆地往烬王府赶去,才长舒了一口气,但是不久又提心掉胆起来。因为,他要去香雪阁了。 鸡鸣时分,天刚破晓。街道上都没有什么人,唯有些叫卖着的小贩,忙碌地进行着日复一日的营生。 香雪阁外,他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郁杰。 由于两人一直不对付,这次见面又是以相互刁难开始的。 郁杰年纪轻些,脸皮也薄些,所以这场纷争还是由章亭挑起的。“哟,大清早来逛青楼啊,郁公子兴致不错啊。” “你才逛青楼呢!我才不是来干这种事情的。”郁杰赏了他一记冷眼,愤愤回应着。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家公子让我来付一下昨天弄坏的桌子还有要了一间厢房的钱。”郁杰对于世家公子之间这种浪迹红尘的事情并不感觉意外,虽然他家公子从前没有过,但是他也能理解,毕竟是男人吗,有这种需求也正常。 但是他看着章亭匪夷所思的表情,以及因为过度震惊而忘记手里动作,导致方才买的包子落到了地上。“你发什么病呢?”郁杰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我家王爷也这么说的……” 第30章 寒隐商谈 章亭缄默不语, 而后突然茅塞顿开,觉得自家王爷反常的举动都得到了解释。 “一定是因为你家蔚二公子,我家殿下才会来这种烟花柳巷之地的, 我跟在殿下身边好些年了, 也没见过他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 倒是与你家公子结识不久就被他影响了。”他愤慨激昂,说得头头是道。 “来香雪阁怎么了, 我家公子来这儿寻些乐子又怎么天理难容了?你不是男人,你没有常人的东西要发泄是吧!还影响你家王爷,烬王殿下若是不入凡尘,那你告诉我小郡主哪里来的!”郁杰升腾起一阵怒火, 赏了章亭一记冷眼, 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他立刻就开始悔悟了,当着烬王近身小厮的面, 讲烬王的坏话, 怕不是找死。 他这么想着,后背不由得冒了冷汗,语气也因此软了下来, “哎,章亭,算我求你,你别告诉殿下……” “晚了, 胆敢如此非议我家王爷, 我看你这是想要脑袋落地了。”章亭见他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的模样, 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冷着脸哄骗着,“准备好遗书吧, 我会求蔚公子妥善处理你的后事的。” 郁杰听着呼吸一滞,看样子快要吓得晕厥过去,想要说些求饶的话,却皱着眉头,不知所措,呆愣愣得望着章亭。 “算了,不吓唬你了,我不会告诉我家王爷的。”章亭再也忍不住,拍着大腿,无情地狂笑出声,捂着肚子在郁杰的气愤的注视下笑了好一阵。 “哎哟,笑得我肚子抽得疼,郁杰你真的是个傻子!就算殿下真的要割了你的脑袋,你让你家公子去求求情不就行了,虽然你家公子大概率挨罚挨打的,但是你捡回一条命也并非什么难事!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吓成这样!” “章亭!”郁杰明白自己这是被糊弄了,恼得抬腿就是一脚,踹得那人跌撞了几步,“你这个混蛋!敢这么欺负我!” “谁让你先说大不敬的话,胆敢亵渎我家王爷的。”虽然被偷袭了,踹到的地方有一点儿疼,但章亭的笑意却是半点没减,依旧肆意张狂,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这两个年轻人到底在做什么笑成这样。 他努力平复了一会儿,才终于镇定下来,喘着气带着点安慰的意味道,“你放心,我家王爷虽被传言传得阴狠、不近人情,但实际上还是很讲道理的,不会随意取夺人的性命。” 郁杰作色,肘了他一胳膊,不再理他,气冲冲地奔进那香雪阁中,却被门口候着的热情的老鸨拦住了,他身子震了震,吓得后退了几步。 “公子一个人儿来玩啊。”那老鸨依旧是一副迎宾时的兴奋模样。 “啊我不是不是……”郁杰慌忙解释着,刚想解释自己来的原因,余光中的章亭已经擦过他的肩,向里头走去了,当着他的面,向掌柜的说要结了昨日的账钱。 “……”他一时语塞,朝那老鸨害羞得干笑了两声,扯开了自己的衣袖,拼命向外跑去,结果被低门槛绊了一脚,四肢大张得趴在了地上。 “郁杰小公子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章亭见状将他拽起来,边扶边讥笑着,结果一个没留意,那人又重新摔了下去。 “……章亭!你给我放开!”郁杰甩开他的手,撑着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落着的灰尘,头也不回得甩着袖子离开了。 嬉笑中的二人亦不知有双眼正凝视着他们,一刻未曾停歇。 “老板,来碗汤面。”一位纤夫说着,见老板没听见,又特意重复了一遍,“老板,来碗汤面。” 那老板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这位客官,今日汤面忘记加盐了,卖不了了,还请您去别家吃吧。” “啊,好吧。”那位纤夫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离开。 寒隐天山 “阁主、左衣,各位长老已经入座了。”在兰清苑外候着的人躬身行礼,温雅道。 沈憬与文映枝向他点头示意着,“知道了。” “这回儿可都来了,我爹爹都给我传信了,说他同扶先生一块儿到了。多年都没有这么大的阵仗了,还有些紧张呢。”文映枝忍不住打趣道。 她那归隐数载的父亲乞了骸骨后既不理朝中事,又不过问江湖事,这次暗影阁同西南之事却不得不惊动他出山来了。 沈憬本想独自扛下事端,但此事绝非细小之事,还是同诸位长老商议一番为妙,不得不扰先辈的清净。“让他们费心了。” “你的伤如何了,这也没过去多久,你的肩伤万一……”文映枝关切地望了望他的肩,视觉上无法察觉出异样,她微蹙了眉,没有接着说下去。 “肩伤无妨,起码另一侧还得动弹。” “起码该养上月余的,那一掌,就算是三五个月也无法养得彻底。”文映枝叹了口气,“可惜了,可惜了小时候阿爹忘记把我送去校场,要不然我也能当个女将军,懂些战略兵法,这种关头也能替一替你。” “韫,你已经替了我太多,足够了。” 行过长廊,步过庭落。 兰清苑的布局雅致精妙,院落里生着几棵错落参差的银松,围着一方鱼塘,池中鱼儿相戏,更添了几分灵动韵味。 议堂的门在他二人靠近时被推开,二人踏入屋中,堂内长老纷纷起身拱手,“宗主,左衣。” 寒隐天的长老,算上年纪最浅的文映枝,共有十二位,各领一方,各司其职。 “各位长老,岱蘅与隐溪来迟。”沈憬回以众多长老一记浅笑,缓步走上所象征着阁主的东位,“惊扰众位长老了,奈何事发突然,岱蘅不得已而为之。” 扶余与文映枝的父亲文淮相邻而立,含笑以视。文淮递了个眼神给文映枝示意她站自己身边来,他右侧正巧空了一位。 许久未见女儿,自是欣喜,但是依旧敛不去那股严父的威劲,盯得文映枝也莫名得发慌。 她识相得坐过来,一屁股坐到了位置上,她自己也一愣,但是一只手已然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哎,像什么话,长辈还没坐呢,你一屁股倒先坐得舒坦了。”文淮的话一出,议室中冷冽的气氛也融化了大半,年迈的或者年纪轻些的长老们听见了,也不禁笑起来。 文映枝面上烫起来,她虽然不是脸皮子薄如蝉翼的闺阁小姐,但此刻也难免害羞,一边暗自责怪着自己不争气的屁股,一边在众人的注目中站起来,完了,还用嗔怪的眼神望了眼自家爹爹。 沈憬也被这一套动作逗乐了,微微扯了扯唇角。“众长老请落座。” “戊九、卯三久驻西南,三日前截得一封暗影阁传给前总镇蔺望的密信,书中内容为暗影阁愿为总镇做事。加之乌勒行军将临遥州,意图与西南旧部暗中培养的精兵汇合,此时敌在暗,我在明。”沈憬大致陈述了一番目前的情况,众位长老也迅速地接受了这些情报。 “暗影阁定是拥护了鄞朝旧部,欲助其复国。”一位长老率先开了口,将大家疑虑已深之处搬上了台面。 文淮捋了捋银色的胡须,“自然,暗影阁建立尚不足十载,势力扩建迅速,不容小觑。” “暗影阁行事神秘,其宗主也未曾露面于江湖之中,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朝堂之事,宗门不宜牵扯过多,纵使将有一战,不到万不得已,尚不能动用寒隐天死士。”说这话的长老名唤台秉,尊称玄极,亦是这众多长老中最为年长的一位,其话语的份量也是不必多言。 沈憬朝他一笑,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玄极长老说的,自然如此。” 当年伐鄞,扶余与这些位高权重的长老们斗了数日,才领得死士麟牌,与他里应外合,剿灭容氏。 彼时,寒隐天宗主尚未来得及从沈南瀛传位于他,宗门六年无主,事务多是玄极与几位资历较深的长老说了算,麟牌取得之不易,也可想而知。 归渊后,依寒隐天礼规,承得阁主之位名正言顺,他人亦无可非议。 不过,他倒也不认为玄极的话有误,毕竟江湖事与江湖事,朝堂事与朝堂事。二者若是相涉过多,的确不是好事。 “短短几年,能让一个门派将与寒隐天比肩,实在是……威胁太甚,像是早有密谋,让其肆意生长一般。” 扶余向来无意于在众谈中表达,更多的只是去听取,汲取其中有益之处,至于其他,多数是舍弃。 但此时众说纷纭,大多数观点他也持肯定态度,他也对暗影阁之事而甚觉不安。 “若是暗影阁党同西南之属,那我寒隐天当然也可助渊军一臂之力。”说这句话的人是玄极长老的徒弟,刚说完就被玄极不留情地瞪了一眼。 江湖不涉政,浮游于世外,才得以长久。他们一属守旧派是这般认为的,当然,这等观点也谈不上谬论。 见众人焦灼,观点相悖,再继续争下去也无甚必要。 “今日议至此,众位长老请回吧。”沈憬起身望向诸位,淡淡道。 麟牌早已交至他的手上,影卫的调动也不过听从他的一念,虽有长老阻拦,但他若真想调动,也无人敢拦。 所以,今日这一场议谈,一是为了讨论众人对暗影阁的看法,二是以防军事不备,他日调动影卫,先在长老们这里支会一声。 待诸位长老渐渐离开,这里只剩下扶余师徒、文淮父女。 方才未言片语的扶余终于开了口,“砚冰,战事吃紧,事不宜迟。渊朝久未经战事,此一战,更需先提振了士气。若是大局已失,再动天门死士,胜算亦不再大。凡事皆要留意。” “是,师父。”沈憬手握虎符与麟牌,深知后者只为下下策,扶余所言他也明白。 “小憬,这一战本就难免,或迟或晚都会来的,切勿多心,别再战场上伤了自己,”文淮也是看着沈憬长大的长辈,外人不在,称号也是亲切了许多,“朝中事务扔给我家这丫头就行,正好当历练了。”他望着文映枝,笑着说道。 “明白,文先生。” “爹爹,我今年三十了,不是丫头了!”文映枝义正严辞地反驳了这一点。 “你就算五十了,也比我小了二十几岁,那也是丫头。”文淮不再似方才的凛傲,“还有你这死丫头,这么多天了,爹都不来看一眼。” 文映枝半昂首仰望着父亲,嬉笑着说,“我现在看到您了呀,爹爹!” 文淮见扶余二人有话要说,便扯着女儿到屋外寒暄去了。 “砚冰,你面色稍显苍白,怎么了?”扶余望着他,略显忧虑地问着。 沈憬回以宽慰一笑,“无妨,只是没休息好罢了。” “你何时瞒得过我?”扶余自然不信。“手给我。”他早年浅学了些医术,对于诊脉还是略通些的。 “前日与叱罗勒交手,伤了后肩。养几日便无碍了,陈大夫已然诊过了。”沈憬自然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一脉诊下去,就什么都瞒不住了。“师父请放心,并无大碍。” “乌勒大王子?”扶余闻言,有些疑惑,“你的身手不至于让人伤成这样,他用了什么阴招?” “以阿宁为诱,引我受了一掌。” 扶余冷哼了一声,“稚子无辜,连这道理都不懂。” “师父,您可知莫微烬最近在何地?”泣泪海棠毕竟为蛊,出自苗疆,苗疆王大抵能解此蛊。 “前月姑苏一别,尚不知其去处。你寻他还是为了你父皇的事?” “是。”沈憬搪塞过去,暂时还是别扰了师父清净,他这么想着。 “莫燊同先帝并无过多恩怨,寻他无益。”扶余摇了摇头,垂着眸道。这些年一直放不下此事,却也查不出个结果来。“战事在即,万事留心。切记别伤了自己。” “嗯。” “今日我随你入京,让阿宁与我一道回别野山,她也该启蒙了。”《 》 30-40 第31章 忆扶先生 眼下战事吃紧, 沈憬也清楚自己没有精力去照顾阿宁,交给扶余,确实是最让他安心的托付了。 只是,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他心底却生长出落寞的酸涩来。 扶余自是清楚他的性格, 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当初孤身前往鄞朝都未及时告知他这个做师父的。 待到扶余出关寻人, 一切已晚。 陈礼经营的医馆在远离闹市的地方,一路寻过去也花了点功夫。 扶余低头望着枕着他胳膊昏昏沉沉地睡着的阿宁,眼底难免泛起些慈爱来,他轻抚了抚阿宁的小脸蛋。 阿宁的相貌随了沈憬的多, 睡着的时候简直就是和他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抱着阿宁, 侧身立于医馆外侧,却意外听见了陈礼与一个男人的对话。 “泣泪海棠怎么解?陈大夫可有想出法子来了。”男人的声线并不粗犷, 听上去年轻气盛, 语气里却可以明显地听出几分担忧来。“不必瞒着我,他同我讲了。” “泣泪海棠为蛊为毒,一旦侵入肺腑, 必会暴毙身亡,就算陈某有万般本事也是救不回来的。至于解药,陈某尚未研制出来。”陈礼语气较为平静,只是陈述了一番事实。 年轻男子闻言, 一时没了声响, 过了许久, 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若我去求义父,他可有法子救?” 义父…… 扶余听见此稍皱了眉, 却也无心冲上去打断二人的交流,只是背靠着医馆的门,收敛着气息,仔细听着。 “师父对于种蛊、解蛊皆是颇有研究,纵观全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个能与之匹敌的,但是……这泣泪海棠本是只存在医术中的烈性蛊毒,显然下毒者就是冲着殿下的命去的,免不了在原本就极烈的泣泪海棠中动手脚。” 陈礼顿了顿,微不可察地深叹了口气,“师父从前教授我的解泣泪海棠的方法我已经在殿下身上用过了,除了呕了些脓血出来,并未好转半分。” 陈礼师从幽谷医圣,毕生医学皆是师父亲身传授。只是幽谷医圣从不露面,世人从未一睹其真容,关于他的传言,大多也是些无厘头的风月传说,关于他的身份,从未有人能够道出一二。 只不过,这世上除了幽谷医圣的亲传弟子,还是有人知晓其真面目的。扶余便是其中之一。 幽谷医圣,苗疆王,莫微烬。 他的年少知己,中年殊途。 “沈憬他知道是谁害得他吗?”年轻男子垂着眸子,难以掩饰声色中的颤抖。 陈礼摇了摇头,而后道,“不能,因而深受其困。” “我去找义父,他一定有办法。”这一句更像是哄骗自己慌乱不已的内心,他再是明白不过了,陈礼经年悉心打磨医术,他的本事就算是同莫微烬相较量,也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陈礼都没有办法,困顿可见一斑。 “你得救他。你得救他。”容宴又恳求道。 “我自然会救殿下。”陈礼有着如冽冰般寒凉而不因身外之物或喜或悲的性子,此刻望着沮丧地低着头、持续喃喃低语的青年,也不禁溢出了些许无奈。 “当年虽因救我兄长而留在殿下身边,但殿下于我从未薄待,我自会鼎力相助,这一点,你放心就是了。我知道你……” “扶爷爷,我们不是回别野山了吗,怎么在这里呀?”沈韵宁揉着惺忪的双眼,昂着头,疑惑地望着扶余。 扶余将精力都放在了敛息与偷听二人的对话上,一时忽略了怀中抱着的小丫头。 直到她眨巴着漂亮的杏目仰头看向他时,他才惊觉过来。“阿宁,我们不回去了。” 医馆中二人一时静默无言,连举止都瞬间凝滞了。 他们也没想到扶余会带着小郡主在门外,毕竟扶余那样内力深厚的人,稍一敛息,即使旁人武功再了得也无法轻易察觉。 他们四目相对,一时哑然,不知道扶余都听去了多少。 直到听闻脚步声,他们才齐刷刷地将视线转向门扉处,扶余抱着怀中天真无邪睁大着双眼的小丫头,冷着脸迈了进来。 “扶先生。”陈礼即使收回了方才的震惊之色,又如同往常一般平静有礼地向扶余行了该有的礼节。 至于容宴,倒是只能有样学样,跟着唤了一声扶先生,模仿着行了小辈该有的对长辈的敬礼。 陈礼对扶余敬重有加,多半是由于扶余是他师父莫燊毕生的好友,自然该应长辈礼节相待。 而容宴对于他的敬意,则是因为沈砚冰。 “陈礼,你别忘记是谁让你留在京中的,泣泪海棠之事为何对我缄默不语?”扶余俯身将孩子放到地上,一双凌目盯着陈礼,“还是说殿下要你对我隐瞒?” 沈韵宁落到了地上,虽然她年纪小,但是她也看得出来现在大人们在聊很重要的事情,千万不能去打搅他们。 她一手被扶余牵着,一手不知所措地抓着自己的衣袖,一对漂亮眸子却盯着一直对她极好的蔚叔叔身上。 “是陈某的过错。”陈礼的个性使然,他不愿去争论太多,扶余毕竟是沈憬的师父,是他最亲近的长辈,一时得知他中了泣泪海棠,迁怒于他也是正常的。 “看样子是他要你替他瞒着我了。”知子莫若父,知徒莫若师。扶余倒也不是个爱怪罪人的,他一眼便看穿了这事的来龙去脉,他也并不温恼,“非你之过,无需认。” 子不教,父之过。 沈憬练就成了如今这番倔强的性子,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与其怨小辈,倒不如反省自身的过失。 “不过,你们二位,倒是相当熟络啊。”扶余启唇,眸子里却是饱藏危机,深邃却又莫测。“蔚公子,我竟还要称你一声,苗疆少主了。” 不过他也明白,他眼中的蔚绛不会对这个位置有着过多的眷恋之情,他这么说,也只是为了暗中强调那人方才唤的几声“义父”。 “扶先生,我并非……”容宴自然也猜到了扶余的话中有话,只是辩解的言语卡在咽喉处,无法从中逃匿出半个字。 毕竟,从他们的角度上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名正言顺的。 莫微烬膝下无子无女,唯有他这个前些年捡回来的便宜儿子,就算他不是莫微烬的亲生儿子,也不是真正的苗疆王,但是父死子继本就是常理。 他可算明白,沈憬的个性是继承了谁了。 扶余冷笑一声,牵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倒是沈韵宁频频回首,葡萄般水亮的眼睛里饱藏着疑惑,她一会儿望望蔚叔叔,一会儿又瞧瞧陈叔叔,只是大人们的气氛不和谐,她一个小孩子应该乖乖地闭上小嘴。 “阿宁,扶爷爷送你去映枝姑姑那儿,刚才的事情,你权当从未知晓过,就算是你爹爹问起也什么都不能说,知道了吗?” “阿宁明白的,扶爷爷。但是扶爷爷,您不带我去练武功了吗?”沈韵宁将脑袋抬得更高,甚至一时忘记了迈步子,“不是要带阿宁去启蒙吗?” 扶余俯下身子,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是个女娃娃,不急,以后让你爹爹亲自教授你。” 沈韵宁被送到文府上时,文映枝显然是被下人从美梦中叫醒的,意识还混沌着,已经有个小娃娃抱住了她的小腿不肯撒手。 她却不敢低头去将沈韵宁捞起来,因为她敬仰的扶先生此刻脸色异常冷峻。 虽然这座陈年冰山数十年皆是如此,但是原先随着年龄增长而刻在扶余脸颊上的那份不明显的温和慈爱,此刻却殆尽完全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的扶先生,“扶先生……怎么了?” “小韫,阿宁要麻烦你照顾些日子了,本想带她启蒙,但突发事变,我得离京一趟。”扶余想到自己是在麻烦人,才刻意收了收此刻的冷意,但是效果显然并不明显。“我走了。” 扶余并未去烬王府质问他的爱徒,也并未再辗转于京中,他在那一夜就纵马离京了,一路向西南疾驰。 容宴初见扶余,并非在姑苏茶楼酒肆,而是在遥远的年岁里,在鄞朝城墙外。 当年先帝崩卒,扶余目睹其死状后,念及数年旧友故知之情,自是悲恸伤怀,于别野山闭关数月,他一时与外界消息相隔,连他的爱徒被新帝送到了敌国的质子都未能及时得知。 不过其中也有沈憬刻意不让他知道的意图在。扶余本思虑沈憬为渊朝立下赫赫战功,满朝文武不至于因为他一夕兵败就忘却了往日的功德,就连曾经拥立他作太子的党羽都瞬时倒了台。 待他出关,沈憬入鄞作质早已有月余,容凛刻意放出的“挑断了魏其侯的手筋”“废了他满身武功”的消息彻底激怒了扶余。 那一夜,他亦是如此,身骑烈马,一路向西南飞驰。 他恨自己知晓得太晚,待一切都成了定局,他的爱徒成了天下人都笑柄,他才从愚昧无知中猛然破壳。 二十日的车程,他驾着骏马,不到十日就赶到了鄞朝城墙下。 容凛立于高塔,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抬指间,城墙上的埋伏一一毕现。“你终于来送命了?扶枕玄,当年的玉面修罗。你还是这么不自量力。” 万箭齐发,箭箭索命。 冷刀出鞘,墨衣翻腾,利箭与他的咽喉不过半寸,再偏了分毫,他的命就会被生生夺取。 他从不着墨色衣衫,无论年少轻狂时,还是年迈沉稳时。 皎皎君子,世无双。 刀剑扫开冷箭,与其发生激烈的碰撞,随着声声刺耳的砍击声,箭被悉数砍在了地上。 源源不断的冷箭如同排山倒海袭来的沙尘,如同噬人心魄的魔兽一般迫切地要将他卷入万劫不复之中。 玉靴坠地,扶余一个侧翻再挡过致命一箭。他挑着一双凌目,怀着恨意凝视着城墙上的人,那等恨意与怒意极度交织的情绪,生平第一回流露于他的面容之上。 “放了二殿下!要我的命,我也给你!” “朕要你这位的命做什么,渊朝二殿下的命才娇贵,既是天之骄子,朕就偏要斩断他的羽翼,让他永远也飞不回那万丈高空!”容凛挑衅地喊道,卑鄙地笑着,恣意又骄傲。 扶余从不轻易夺人性命,但那一刻,他最想做的,却是砍下容凛的首级!将他曝尸于天下人眼前! “是徒儿还是儿?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容凛忽然发出一阵狂笑,眼神却依旧死死锢在扶余身上。 此言一出,扶余心底猛然一震,晃身间,一支冷箭扎入他的肩头,疼痛感侵袭而上,裹挟着他震颤的心脏。 他稳住身形,强忍着疼痛去躲避那些冷箭。冷箭无眼,他的体力渐渐不□□墙头之上的埋伏者却抽出了源源不断的冷箭,好似早有防备一般,势必要夺他性命。 又是一箭扎入他的大腿,一阵气血翻涌,鲜血喷涌而出,泻成一道血色瀑布。 他受创太深,眼前逐渐开始昏眩起来。 到底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把命交代在这里,太让容凛那个小子得逞了…… 一支又一支利刃刺入他的身体,连疼痛感都逐渐不真切了起来,一时恍惚,像是魂魄脱了躯壳。 “容凛,你敢再放箭!本王就亲自割下你的脑袋!让苗军踏破你的国土!”莫微烬翻身下马,扫开了最后一支直往他心脏处扎去的冷箭,百名苗族精兵围成一道人墙,朝着城墙上的鄞军蓄势待发。 扶余再没了意识,等到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客栈之中。 “枕玄,你从不是如此冲动冒失之人,这是怎么了?”莫微烬一直守着,见他醒来虽说如释重负,但还是忍不住批驳着他的行为。 “言烨尸骨未寒,我如何看着岍儿在远地饱受凌辱,生不如死。”扶余大病未愈,气若游丝。 莫微烬缄默片刻,许久后才缓缓开口,“你以为,我会让你儿子死在鄞宫?” “扶叔叔。”一个原本躲在莫微烬身后的男孩突然走了出来,莫约十岁,生得样貌出众,气度不凡。 第32章 黎明出军 前月姑苏茶楼酒肆一遇, 扶余初见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偶觉莫名的熟悉之感。 那种熟悉的感觉转瞬即逝,却在他心底留下挥之不去的疑虑。 扶余瞥见他在莫微烬经过时唇瓣微动, 像是低声耳语些什么。 那瞬间, 年轻人侧脸的轮廓在光影洒落下, 与扶余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像重叠。 他当时无法得知这个年轻人对莫微烬低语了什么,不过他现在却能判断出当时年轻人的话语——他唤了一声“义父”。 他心下了然, 万千云影已被晴日替代。 这位蔚公子,就是当年那位死在了寒隐天死士剑下的——鄞朝太子,容宴。 当年鄞朝淮京外的一处客栈初见这个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少年,客栈灯火昏黄映衬下, 少年清澈稚嫩的眸光中, 却微不可察地藏着几点风霜。 少年的野心难以深埋心底,往往是张扬地诉之于口, 容宴身上的那份从容却与他的年纪背道相驰。 按道理来说, 他这个年纪本该是受尽万千呵护,彼时他涉世未深,却能带给久居尘世的人一抹安稳。 扶余从没想到过, 曾几何时,他会信任这样一个“毛头小儿”。 少年说,“不用担心二殿下,我会照顾好他的。” 他的声音尚带一丝稚嫩, 语气却沉静得如同深潭, 不容置疑。 他是鄞朝的太子, 却称在鄞朝作质子的沈砚冰为“二殿下”,原本令扶余有些许不解,但当他敬重地称呼莫微烬为“义父”时, 一切不合礼数的事情都得到了相应的解释。 这声“义父”背后夹杂着秘密,瞬间清除了他所有迷雾。 他不是容凛的儿子。 但他是货真价实的皇太子,得天地祖宗之命,有朝一日将承袭大统,坐拥万千河山,受万人敬仰。 然而,那龙椅之下铺就的,注定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血泪与荆棘。 此间缘由,是容宴与莫燊缄默不语的秘言。此中的血雨腥风,彼此知底,扶余也不多问。 但他明白,眼前这个容凛名义上的“儿子”,赐字“迟鄞”昭示金贵血脉的皇太子,却对帝王恨之入骨。 那恨意深藏心底,是一段不为人知的铭记。唯有时而闪过容宴眼底的寒芒昭示着他的千百浓恨。 既如此,恨海相衔,便是同仇敌忾。 他向扶余承诺的言语,也并未食言。 是夜,扶余不告而别,自是清楚了他的真实身份。 信任并非一日之基,少不得千锤百炼,一如经透百丈寒凉而形成的冽冰,只不过他对于容宴的信任,早已根深蒂固,风沙难侵。 黎明前烬王府 前日彻夜未眠,又操劳整日,加之肩伤未愈,沈憬未免有些疲惫,他靠在椅背上,眼睫低垂,却并未真正入睡。 他的思绪如同柳絮乱飞,沉重不堪。他浅寐了一阵儿稍作休整。 待他醒来时,陈礼已然候在了府上。 “殿下的肩伤未愈,应尽量避免伤处的拉扯,”陈礼仔细地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处,手指轻轻按压周围,带来一阵隐痛,让沈憬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 虽无伤,但尚有青淤,伤在内里,恢复起来绝非易事。 本该静养,却因突然的战事而不得不作罢,纵使陈礼再有本事,也只能说是无能为力。 陈礼替他重新合拢衣裳,退到一旁,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殿下,扶先生知道您的事了。” 沈憬背对着他,身形凝滞了一瞬,连呼吸都略有停顿。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哪一件?”是孩子还是毒。 “泣泪海棠,蔚大人来医馆寻陈某相问此事,言语间,扶先生站在门外都听见了,至于……扶先生并未知晓。” 陈礼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纸毕竟包不住火。 扶余之于他的了解,自是今早就发现了端倪,欲去单独寻陈礼逼问,却歪打正着听见了二者的对话。 这发现让沈憬心头掠过一丝无奈和疲惫,保守秘密如同手握沙砾,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算了。”沈憬端坐着,依旧是背对着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孩子的事情,切勿多言。” 他一手虚掩在腹部,这个无意识的保护动作泄露了他深藏的忧虑。 此一去,其中凶险不必多说。 留得住,留不住,皆是命。 当然,他自己的命,亦是如此。 一丝极淡的苦涩在他嘴角无声地化开。 “是。” 陈礼躬身应道,语气沉重。 破晓晨光洒落在浓黑遮盖的京城,为这日的晨昏添上几分庄严肃穆。 军队出征,即在今日。 森严的阵列规整地排列,气势磅礴,蓄势待发。 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士卒,静默若山,铁甲覆身,长戟如林,晨时寒霜凝结在将士的刀刃上,同时又映射着白昼的曙光。 唯有那一抹绣着图腾的暗红色军旗为这广阔的空间添上了点鲜艳之色。 将帅挺身端坐于马鞍之上,一身玄衣铠甲裹挟着冷冽的幽光。他一手攥着长枪,一手攥着缰绳,微微抬头仰望着天空,仔细观量着天色。 头盔迎着日光,生出几抹阴暗,衬得他容色凛然,他的双眸映射出鹰隼般锐利的锋芒,迅速扫过千军万马。 乌勒与边地的勾结还未上台面,因而出军之事不宜昭告百姓。只有少数官员沉默地立于道旁相送,气氛压抑而凝重。 “启程。”沈憬见天色差不多,喊道,颇具威仪。 声音有力却并不洪亮,划破了天地间诡异的静谧。 沈憬手执缰绳,纵马前行,马蹄踏落在青绿之地,他领着千军万马前行着。 乌哑哑的军队踏出了国都,他们蜿蜒前行,向着远处缓行着。 脚步声聚在一块儿,逐渐远去。漫天尘土随风飞扬,不久后,再度归于平静。 待到暮色笼罩山野,军队才停下,士兵们搭起了帐子。 “怎么了,肩伤还没好啊。”叱罗勒伪装成士兵,潜藏在军队之中,随军队一道出行。 此刻夜色已深,他溜到沈憬的帐子中,他掀帘而入的动作自然得还像回自己帐中一般,正巧撞见他在肩处轻按着,眉头因不适而微蹙。 沈憬偏头瞪了他一眼,眼神中明显刻着四个字——“明知故问”。眉目间,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如果那一掌运出我八九分的内力,你确实需要躺上三五个月,但是我实际上只用了四成,看似打得重,但并未上了你的筋骨。”叱罗勒缓缓走近,坐到了他身边。 一袭简单的军装,却无法掩盖他不俗的气态,他也知晓这一点,行军路上尽量避免与旁的士兵有眼神交流。 此刻在帐中,他倒是放松下来,露出了几分本性。 沈憬冷哼一声,面无表情道,“怎么,本王应当感谢你不成了。”他已经卸下了铁甲,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更显得身形清瘦,但脊背依旧挺直。 “沈将军不也报复回来了吗,让我做个步兵跟在队伍里折磨我的脚,本来可以让我舒服轻松些做个骑兵之类的。”叱罗勒说着,还翘起了二郎腿,故作难受地捏了捏脚,脸上却带着戏谑的笑容。 “军队里有军妓吗,男的女的都行。” “……” 沈憬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帐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哎,我胡说的行了吧。暂时戒了情色也并非难事,”叱罗勒单手撑着脑袋,轻佻道,“你那个小姘头怎么没跟来?” 他显然是有意提起,边说着边……观察着沈憬的反应。 沈憬冷了冷声道:“别喊他姘头。” 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诶呀,还挺惧内,”叱罗勒故作震惊,饶有兴致道:“那我不叫他小姘头叫他什么,叫他烬王妃吗?” 他似乎很乐于戳破沈憬那层冷硬的外壳。 “……”还是叫小姘头吧。烬王殿下现在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他没有再理叱罗勒。 他的眼眸垂着,有些失神地望着地面,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了一下。 “说正事。” 他强行将话题拉回。 “我那二弟叱罗衍做了汗王,野心到了,能力却不够,把这草原治理得乱七八糟。”先汗王三个儿子里最能袭承下一任草原霸主的就是叱罗勒,他的狼子野心不止刻在心中,更体现在他的举止里。就连先汗王都对他这位儿子惧上几分,其野狼本性可见一斑。“打败他并非难事,但是不得不防偷袭。他就像草原上的鬣狗,最擅长趁乱撕咬。” “本王有个要求。”沈憬斜了他一眼,语调缓慢,听不出情绪。但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皇甫伽野脸上。 “说吧。” “我要你于我坦诚相待。”沈憬那双冷艳又疏离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既然知道我中了泣泪海棠,我倒是不相信你对此一无所知。” 他终于将话挑明,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我呢,确实知道一些,但是得等我重新攻下乌勒王庭后,才能同沈将军讲。”叱罗勒轻笑着,眼底却深不可测,让人摸不清他此刻的想法。 他是生在草原的恶狼,从小没接受过儒家道理,只明白胜者为王。至于成为胜者的过程,那并不重要。他将此视为筹码,握在手中自由用处。 “沈将军,你要有耐心。” 这语气近乎安抚,却更令人不安。 沈憬从不敢轻信于他,就是由此。“皇甫老板得想清楚了,你在暗,骗了本王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沈砚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威胁。 “自是明白,放心吧,你暂时还死不了。”叱罗勒昂了昂头,不自觉地提了提嘴角,“不至于死得这么快,你……哦不,我们,还有时间。” 这席话也算是挑明了他知晓许多内幕的事情,但他并不打算遮掩,毕竟……这也算得上是一种筹码。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怕死一点。我还以为你不会怕的。” 他带着一丝探究说道。 “别无他求,小女年幼。如若我死了,她怕是过得艰难。”沈憬藏在袖口中的手微微蜷缩起来,逐渐攥紧,隐秘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这是他罕见的软肋,并如此直白地流露出。 “想不到啊,沈将军这般爱护子女。”叱罗勒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又微笑着望向他,“如若我那日一掌落在小郡主身上,你怕是做鬼都不会放过我了吧。” 他这话问得半真半假,像是在试探那父亲的底线。 “定要将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沈憬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寒凉透骨,字句清晰。 帐内的空气因这句话而彻底凝固。 第33章 再度蛊发 沈憬冷眼若剑, 直直向那人刺去,迅速起身使着完好的那只手扼住皇甫伽野的咽喉处,那人也不出力抵抗, 任由着沈砚冰将他按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 生气了啊。”叱罗勒依旧面色不改, 浅笑着,尽管脖颈被死死扼住而爆起青筋, 他却并无丝毫慌乱。 “你若敢耍花招,我一定杀了你,”沈憬眼底的寒意里隐着几分杀念,单手掐着他的脖子, 愈发用力。 不过照叱罗勒的内力要是有心挣脱开的话, 也并非难事。 眼见得继续掐下去那人就真交代在这里了,又因此人还算派的上用场, 沈憬才在发泄完情绪后松开了手。 叱罗勒被释放后, 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不含怖惧,平静地望着居高临下的沈憬, 一如风暴来临前的静泊。“价值还在,你不敢这么轻易解决了我,沈憬,哈哈哈哈。” “他日再以我稚女为诱饵, 本王定要你生不如死。” 中原人多少受些儒学礼法的熏陶, 明白遵礼克己, 若非万不得已,必定不会去行有违纲常之事。 但叱罗勒不一样,他是草原上生长出的狼崽, 即使短暂得敛去了锋利的狼牙,却无法掩盖他狂妄高傲的本心。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尊卑贵贱也得靠本事,为了权、位,别说杀兄杀弟了,就连弑父葬子都不是妄言。 沈憬自然是清楚这一点,他既然敢偷袭他年幼无辜的女儿,显然道德规束在其心中缥缈虚无了,其口中言语或真或假定是不可轻信。 “你真是何苦给自己生出个软肋来,呵,你的逆鳞已然被暗敌窥见,正中要害岂不快哉。”叱罗勒丝毫没顾虑高位者愈来愈加阴沉的脸色,虽然略显狼狈地躺在地上,却露出獠牙般挑衅着,“我是大漠里生长出的野狼,没学过什么仁义的大道理,只要是筹码,只要能让我得利,又如何不可呢?我说的对吗,摄政王?” “滚出去。”沈憬再也无法藏好自己的怒火,紧攥着拳头,转身离开,只留下不容反抗的一声。 身后却无异动,只有叱罗勒的呼吸声。 “沈憬,你女儿生得可爱,我答应你不会对她动手。”叱罗勒沉声道,随即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因为你现在不止女儿一处软肋,还有一处,需要我说出来吗?” 他话中有话,沈憬自是明白。 另一处软肋,是容宴。 虽然他从不承认自己对容宴的情感,但是话能欺人,心却不能。 纵是拒不承认,言行举止中的流露,也能让旁的人心知肚明。 他回过身,睨了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一眼,“滚。” 叱罗勒识相地离开了,却含着笑意,甚至还谈得上几分喜悦。因为他在刚踏出营帐的那一刻,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面不改色,目光都未曾偏了半分,端着一副漠然的样子,微抬着下颚昂首,唯有半垂着的眼眸诉说着他此刻异样的情愫。 来人亦是如此,仿若无事般,径直走向了帐中。 十年未谋面,再相逢时,只等来了个擦肩。 叱罗勒加疾了步伐,却在听见帷帘落下的声音时不由得停顿了脚步。 他朝着缺月沉了眉梢,压抑下心中情绪,兀自向着他该去的地方走去。 “殿下今日脉象正常,陈某就先离开了。”陈礼随着军队一同行进,根本目的是为了及时调理沈憬的身体,再是为军中伤员救治。 他说完,躬身行礼,意欲离去。 沈憬一手撑着因乏力而眩晕的脑袋,“陈礼,你在暗处跟着,见到什么可疑的人了吗?” 他以为自己被方才那头恶狼的话气着了,才会晕眩,但那股不适感却迟迟未能离去,依旧席卷着他。 “陈某见军队已经歇下来时,一人纵马……” “叫他过来,就说本王找他。”沈憬打断了陈礼的话,趁着陈礼还未离开帐内,又问道:“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六十日左右。殿下腹中胎儿尚且不稳与泣泪海棠相抗,诱导蛊发。待到胎儿情况稳定了,这种……便不会了。” 纵马来此的人是容宴。他一道奏折请令丁忧,说是金陵老家的母亲病丧了。 那折子出征前就写好了,加急送到了文映枝手上,文相又带着怀疑的态度去问了沈憬。 沈憬自是明白丁忧为假。人都是他害死的,还不如说是索命更实在。“准了。” 他心中一阵讥刺后,才是让文映枝允了这个请求。 “这蔚老夫人既然已经故去多日了,他为何现在才请啊,又是在你即将出征的时候。”文映枝虽是不解,却还是听从得用朱笔批了个“本相知道了”。 “看来也不是个孝子啊。” “他气死的。”沈憬冷不丁来了句,吓得写字的人笔都没拿稳,将最后一笔画到了千里之外去。 “啊!他不是……”文映枝瞬间扔掉了笔,瞪大了双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了起来,“那他有什么企图吗,会不会去干坏事。” “放他走吧,我也想知道他的企图到底是什么。”是敌是友,我总得摸清楚。 烛火迸入死寂,将帐内昏暗枯黄吞噬了干净。帐外时不时传开士兵巡逻的声音,过后,又遁入沉静。 微风隐秘地钻入帐中,帘帐又在瞬间合上,帐外的茫茫之音隔得愈加远了。 沈憬躺在简单布置的矮榻上,被忽如其来的燥热感欺压着,极力隐忍着,额间的密汗却将他此刻的窘迫暴力无余。 脚步声逐渐清晰,从原先的刻意压制,到此刻的故意踩重。容迟鄞迈到了榻侧,昏暗中看不真切榻上人的面容, 他抬手覆上了那人的额头,还是被手下的炙烫惊到。“又难受了?” 他伸手解开那人的里衣,抚上他贪恋的那几寸肌肤。 这般美丽的景致,世间只有这一处了。 如果有一天,有其他男人见到了沈憬这副模样,容迟鄞定是会发疯,会一刀砍死那个男人,让他死无全尸。 他温柔地摩挲美人的后背,从后颈处一路向下,腰椎处骨骼清晰,他留恋着多抚了一阵。 身下人抿着唇,不语半字,又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煎熬。 他低头吻了吻沈憬紧闭的双眸,将他捞起使他靠在自己的胸膛处。 情动时从沈憬喉中溢出的轻软之音使他兴致得到满足,像是私自离开圈养之地的白兔被再次抓回时候,农夫的大喜。 他听闻令其欲罢不能的甜腻嗓音时,总会兴致再起,就像是被妖魅噬去魂魄一般,丧失了理智,整个人都沦为欲望的化身。 不过,他现在这样,跟被鬼魅吞噬了心智也没什么差异。 他的鬼魅,此刻正与他相拥,做着这世间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情。他们躯体相拥,沁出的薄汗融在一起,伴着暧昧的轻喘声萦绕在耳畔。 沈憬的瞳孔失了焦,那双漂亮的琉璃眼中映着另一人的面容,他不自觉地揽上容迟鄞的肩头,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后又迅速地放下,手却被人重新握起来放到了那人的脸颊上。 “摸我。”容宴低沉的嗓音响起,将手握得更紧了几分,“都是你的,任你摸,哪里都行。”那只稍带着凉意的手老实地放在他有些烫的脸上,正合他意,他惬意地扬了扬唇,俯身再吻上沈憬的唇,吮吸着他口中的滋味,“很乖,就这样。” “我不喜欢这样。”沈憬抵不过热烈的□□,抗争着闭上了双眸,“感觉被身体操控着情智。”沦为欲望的走狗。这样的他始终处于弱势的下位,身体还是心理,都是这样,他孤傲惯了,难免觉得屈辱。 “我知道,泣泪海棠解了就没事了。”容宴又抵住了他的唇,许久后才放开,“旁人又不知晓,别担心。” 虽然他心道,沈憬这副模样简直摄走了他尽数理智,堪比谪仙,他巴不得沈砚冰天天如此求着他,要他,满足他。 心中龌龊的想法自然是上不得台面,他清楚沈砚冰一身傲骨,总得委婉地安慰才行。 交织之间,两人的位置已然交换。沈憬趴在他身上,墨发落在他的颈间、胸膛,携带着几分微凉,轻嗅间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幽。他托着人坐起来,轻柔地抚过那对肩胛骨,又暗中使力,将人嵌得愈来愈深。 “下次再这样,本王就该换人了。”他狠狠地掐了一下容迟鄞,声色里还带着疲惫的沙哑。 容宴不甘下风,轻咬了他的肩膀,刻下他自己品尝过这具躯体的痕迹。“哥哥是说,还有下次。”他邪魅地笑了下,摩挲着那一圈红痕。“那我先记着了,哥哥别忘记。”说罢,又去欣赏那人侧腰的弧度,忍不住掐了一把,身下人的轻颤更是再度点燃了他心中的烈焰。 “下去。”沈憬用力推了他,下垂着眼睑盯着他,颇具威严道,“你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哥哥在我身上,怎么叫我下去呢?”容迟鄞的笑意愈加明显,他按了按沈憬的后腰,将他重新拥入怀中。“用完就走,可不是君子的行为,哥哥要对我负责才是。” “……” “没尽兴呢,我可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容迟鄞抱着他站了起来,迫使那人不得不抱紧他的脖颈,以防止摔下去。 “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沈憬显然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了他,愈是深入试探,他的四肢就愈是绵软无力,不自觉间连言语都融化了,带上几分娇意。 “你猜到了我会跟过来,是不是?”容宴赤着脚抱他走到了那张小案桌边,轻轻将他放了上去,屈膝半跪着,却又问着与此情此景无关的事。“是美人丞相给你看了我的折子么?还是你在军中插了眼线?算了,我还是不问了,反正我知道的是,你需要我,很需要很需要。如果我不在这儿,今天你就是被欲望折磨得疯掉,也不会让旁人染指。” “你算什么……本王不用你,自然……不缺人。”沈憬冷着脸,言语却被人撞乱,胸膛中起伏亦是加大。 “谁敢染指你,我就剁了谁。”容宴笑颜不改,语气却阴狠了不少,笑中藏刀,冷冷威胁着。“剁碎了,扔到草原去喂狼。” “轮不到你来给本王指手画脚。”沈憬抬脚往他身上踹,脚/踝却被人大力地握住,他奋力想要抽回,却毫无作用。“放开。” “不放。” “发/情的野狗。”沈憬说罢,忽然意识到是自己蛊发在先,但话语已出,他依旧是凝视着身前人。 容宴此刻也没想到这一层,微笑着,嘴里却蹦出两个字,“你的。”声音极轻,暧昧又刻意收敛,像是意味无穷。 “什么?”沈憬没听清楚,轻皱着眉,问着。 “我是你的,你的野狗。”容宴没脸没皮地说着,好似“野狗”是什么夸赞人的话一样。 看见他这副恬不知耻的模样,沈憬忍不住顺着“野狗”二字骂了下去,“畜生。” “你的牲畜。”依旧是没脸没皮的一声。“还是你的。” 沈憬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心想着这人什么时候个子和脸皮一起生长了。没过多久,他因为遐思太深,又被一阵动作猛然抽回了思绪,生生压回嗓子里的低音,向那人投去一双怒目。“你发什么疯?” “不准分心。”容宴愤愤道,“专心点,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关头分心。” “……” 第34章 稍却猜忌 零星留存的印象中, 沈憬只记得自己最后因力竭而晕厥了过去,此后便再没什么印象了。 他睁开眸子,打量了一阵帐子外头的光线, 应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分, 行军鼓暂未敲响。他撑着身子起来, 才发觉自己身上正□□,望着满身红痕, 脑海中消散的画面再次又清晰了起来。 当他理完着装,掀帐出来的时候,军队也差不多到了要出发行进的时刻。 “王爷,时辰到了, 可以行军了。”参将张晋拱手行礼, 说道。 沈憬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知道了。”侧身向他家小花走去, 脚步突然一顿, 并未转身,“军队里没有王爷,叫沈将军就行了。” 军队中本无尊卑, 只听虎符之令,从将领之命。 年少时沈憬领军时总有人唤他二皇子,二殿下,他总会纠正, 现如今军队中那批人除却高级将领早就换了, 加上他身份的变动, 觉得此种情境下称呼他“王爷”总有无端的逆耳之意。 “是,沈将军。”张晋闻言立即改了口,听到沈憬远去的脚步声才逐渐收回了手。 军队一直向西行军着额, 并不是直奔乌勒与前鄞旧部汇合的西南遥州,而是兵分两路,一支在勾结的外军进攻的必经之路上把守,一支直向西北乌勒部落。 前者跟从抚远侯周庆之,他是三朝元老,镇守西南数十年,前几年才从原本渊朝的西南边境阙州返回京中,对西南之境也算得上了如指掌。 后者直逼乌勒的军队听号于沈憬,年少时他也走过这条路,同叱罗勒的军队在绝境山下发生过一场恶战。 只不过时过境迁,他和叱罗勒现在竟然成了“同盟”。 狼子野心,叱罗勒的言语他听着,却也与寒隐天暗卫时刻保持着联络,以防止叱罗勒借机使诈,将渊军逼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倒也不必如此防着我,生擒叱罗衍也是我的目的。”叱罗勒趁着午炊时同他议论行军路线,讨论完之后又不肯走,非要赖着。 他自是在暗中观测沈憬的言行举止,猜到了他一直派人在监察乌勒部落内部的事务以及行军路线是否有误。 “你的暗卫传递给你的信息和我告诉你的有出入吗?” 沈憬斜睨了他一眼,“人言可畏。”更何况他当叱罗勒是草原上的苍狼,何谈得上信用之说。 西北草原自从当年乌勒二王子叱罗衍夺位尊封狼王后,鲜少与外族发生事端,就连蛮人自古以来就热衷之事——入侵中原,都几乎没有发生过。 或许有人会认为草原已然臣服于中原王朝,暨于曾经不相上下的中原两大强国鄞、渊已融为一体,共尊渊朝,自知领土狭小,又局限于草原之地,才逐渐褪去了谋乱之心。 但是沈憬以及一众熟知乌勒人本性的官员心知肚明,要想蛮人彻底臣服自己,除了以暴力手段制服,别无他法。 此间亦有提倡和亲一说的官员,企图用女人来换取和平。 但沈氏皇族中,除了几位旁系亲王膝下的女儿,甚至都谈不上正统公主,沈韵宁尚且年幼,更无人敢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所以和亲的谋略只得作罢。 沈憬内心也是极度抗拒和亲之说,一是他并不觉得依托女子,能换来乌勒心甘情愿的臣服,二是这种做法将女人当作是筹码来博弈,他向来不齿。 除却乌勒占据草原大数土地,其他几个小部落人口最多的也不过一万,少的连千人都不足,一半归顺了渊朝,一半归顺了乌勒。 因而草原与中原的这场博弈,已然就是乌勒与渊朝的较量。 这一场若是彻底颠覆乌勒,那么渊朝的领土就将持续扩大,延伸到拓木海之东,成为内陆领域最大的国家。 当时叱罗勒的请愿渊朝出军,颠覆乌勒现有政权,将他再次拥上汗王之座。 沈憬口头上答应了不假,但是“人言可畏”,他的话不见得就比叱罗勒的话更情真意切。 此次出征调动了地方士卒,无论是向西北的军队,还是向西南的军队,总兵马比乌勒以及西南旧部的总兵马数还要多上三成,为的就是一举攻下乌勒,将西南以遥州为中心的国土彻底收服,击破旧鄞遗留下来的祸患。 但他心如明镜,自是清楚叱罗勒这般生着獠牙的野狼不可能疏忽他的这等盘算,渊兵人马的庞大也足以看出端倪。 他派寒隐天暗卫时刻盯着叱罗勒的行为举止,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报道给他听,若是他勾连旧部,企图对渊军不轨,沈憬也不介意立即了断了他。 厮杀追逐中,向来比的就是谁更阴狠歹毒,谁更大义不顾。 千古春秋,江山更迭,成王败寇,人伦自书。 他从不是正人君子,毕竟他囚兄逐母,纵然青史留名,也少不得万古骂名,善恶只在人言,对他不过是一桩茶馆笑谈,不足为惧。 叱罗勒依旧是伪装成步兵行军其中,稍作了易容,藏去了几分外族特征。 他的那双深蓝眼眸,高挺俊鼻,只一眼,便会被人当成是乌勒细作。 只是总见这步兵与沈憬私下交谈,旁的士兵与将领也不再疑心深重,只当是沈将军的亲信,渐渐的也就对他卸下了防备。 唯有一人,一见这位相貌出众的士卒,就白眼连连,一次和颜都未给予过。这就是那位本该在大理寺查办案件的大理寺少卿。 “你这步兵,又来找将军做什么,真是闲得慌。”容宴没好气地啧了两声,连带着甩了个白眼过去,语气不善道。 叱罗勒倒总是一副笑脸,即使被人这般对待,仿佛也生不出怒意来,只是言语中的讥讽却显而易见。 “蔚少卿办案都快办到草原上来了啊,是乌勒的哪位百姓在燕京行了什么血腥大案吗,还要你这位大理寺少卿来这种地方以身入局啊。” 说完还不忘嘲讽地笑两声,笑里藏刀,“难不成是怕我来挖你墙角吗?” “我在哪儿是我的事,要你这个没道德的人来质问。”容宴自动忽略了“挖你墙角”这几个字,虽然他也明白这是叱罗勒在含沙射影地点明他和沈憬的事。 他承认叱罗勒是有几分姿色在的,就算与沈憬那等绝艳之人相比也不会逊色。 只是这等不检点的男人,左拥右抱,不知道浪迹过多少男女缠绵的床榻,沈憬是断然不会要他的。 就算他自己送上门来,自己的墙角也少不了一两泥。 容宴冷哼一声,微挑着眉。 “在下只觉得奇怪罢了,刚就职不久的官员,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行军队伍之中?难不成另有企图?”叱罗勒不屑地扬了扬眉,嘴里头溢出几句意味不明的轻笑声。 这些年漂荡在中原,中原人话中藏话、用言语恶心人的本事他也是学到了精髓。 抛开他那张异域的面容不说,单凭言语相论,怕是连舌战群儒都不在话下。 容宴也不甘下风,抱着手臂,反击道,“哈,你这位前乌勒大王子出现在渊军即将攻打乌勒的军队中,难道不是更匪夷所思?” 出乎意料的是,眼前人的神色中略含了几分惊诧意外,他还在想难道是自己的话语太具有攻击性了,但是思索间,叱罗勒已然敛去了方才一刹那的异样之色,依旧是平静含笑地盯着他。 直到清冷的一声“殿下”出现在他身后,他才明白,叱罗勒那一刹异样之色是为谁。 叱罗勒与陈礼之间,难道有过什么过节?容迟鄞这般思考着,却并不深入,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其他人夺去。 他再不管这个心怀不轨之徒,转身离去,跟着陈礼进了临时搭建的营帐。 陈礼也已然习惯容宴的出现,自动省去了他不该听见的言语,仔细地替沈憬把过脉,扔下几句“并无大碍”就自行离开了。 泣泪海棠未解,容迟鄞也一日不得安心,但他虽然是莫微烬认的义子,与莫微烬相处的时日也极少,十多年来绝大多数时日都是通过书信来联系,更别说从他身上习得什么医术了。 离京前递了一封书信由豢养的信鸽传送到苗疆檀城,询问关于泣泪海棠之事,也不知道有何结果。 依照陈礼之言,泣泪海棠诱导的症状再过月余便可消退了,且按照行军计划,结束了乌勒这里的战事,他也该回到他该去的地方做计划中的事了。 他侧身立于帏帘旁,注视着端坐在矮桌边的人,久久无言。 那人对着一张布制乌勒疆域地图沉思良久,观察着图上标注出的每一处山与路,心中暗自揣摩着进攻的路线,全然没有在意时刻在关注着他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而为之。 沈憬左手握拳,抵在唇上,唇瓣微抿着,想得入了神,思维辗转间轻微眯了眼,另一只手却安放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还是隐约显出一个微小的弧度来。 行军大半个月,离乌勒部落现驻扎的藏亭山脉已经不远了,不过三四日就该到了。 他们选择了一条暗处的狭路,不易引起敌军的注意,但弊病亦是在此,路过于狭窄,若是敌军前后夹击将会对军队造成极大的威胁。 所以沿路的这几日他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最后方安插了几位寒隐天的影卫,他们身手极佳,由他们来断后亦是不至于后背受敌。 不过这些安排都是沈憬背着寒隐天那些长老做的,甚至连文映枝、扶余都未告知。 这些年精心料理门中事务,暗卫只听他一人的吩咐,所以麟牌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罢了。 卯十一是他最信任的一位暗卫,现在被他安插在西南遥州,监视前鄞旧部的举动。 卯十一前日来报说是遥州今日异常安分,乌勒来的人乔装分批入城,装作是前来遥州游玩的商客,偶尔会有几位地位高一些的乌勒人秘密前往蔺望的府邸,行事隐秘,举动诡异,应当是在密谋些什么。 沈憬同意容迟鄞一路跟过来,自然也是有这分猜忌在,他始终怀疑旧部的谋反与他相干,此时他一直留在他眼皮子底下倒使得他略有几分心安。 若是容宴此刻消失不见,那么他就坐实了这一点。他这般想着,缓缓抬头,望了慵懒地靠在帐帘边的人一眼,却也并未说些什么,覆在小腹上的手却不自在地收了回去。 “肚子不舒服吗,最近总看到你按着肚子,要我帮你吗?”容宴见他停下来望着自己,又恰巧发现了他收回的手,疑惑地问着,说罢便打算上前帮他了。 “别过来。”沈憬语气冷淡,立刻收回了望着他的目光,“只是有些疲惫而已,稍微休息一阵儿就没事了。” 第35章 为他按腰 “陈礼瞧过了吗?”容宴不理会他的说法, 接着问道。 沈憬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再没有说其他的话。 帐内再次遁入寂静, 二人缄默不语。 容宴还是走了过去, 坐在他身边, 伸手替他按着后腰。只是沈憬却条件反射般地往一边瑟缩着,一手拨开他的手, 却反被握得更紧。“我不做别的,就帮你按按。” 在内忧外患平定之前,沈憬还不想让他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但他也明白月份大了,容宴就算是瞎子也会看出端倪来。 只是, 时间不多了。 “青天白日。”沈憬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显然没什么用, 那手还是在他后腰上轻柔地按动着。他承认自己近来腰疼不断,特别是在夜晚。内心一段挣扎下, 他还是默允了容宴的动作。 “伤的地方还疼吗?”容宴嗓音低沉地问着。 “不疼。”沈憬淡淡道, 又因突如其来的按压低吟了声,“呃。你干什么?”身后人故意轻点了一下他上次负伤的后肩,力道并不大, 但却是出其不意。 容宴气愤道:“谎话连篇。” “……” “这两日就快到乌勒王庭了,免不了打打杀杀,刀剑无眼,危急关头别让自己受伤, 省得给陈大夫找麻烦。”容宴没好气道, 手上却还是很老实地在按着, 口是心非。 “……”陈大夫都没觉得麻烦,他有什么好烦的。沈砚冰暗自想着,却并未诉之于口。 “你胖了, 肚子大了一点。”容宴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往他肚子上摸,却被一掌拍开了。“军中膳食比不得王府,你怎么会长胖呢。” 他不解道,明明觉得在这军营之中要什么没什么,还得时时刻刻注意那个心怀不轨的乌勒人,折磨得他都没有什么好心情吃饭,觉得自己的脸都小了一圈呢。 “别摸。”沈憬投去一记冷眼,抬手想挡开不请自来的触碰,“别呆在这里了,本王有事要做。” 这些日子泣泪海棠蛊发频繁,夜晚温存、缠绵悱恻,他由得夜幕低垂时的放纵,却容忍不得白日里的无端沉沦。 他的言行举止从未刻意偏向容迟鄞,他甚至有意地疏远,但是他也明白,念着一个人的时候,心中暗生的偏向骗不了人。 就像此刻,他依旧会在那双手按着他后背时,不由自主地放心下来。 至于孩子,能瞒多久是多久吧。是敌是友,尚未分明,轻信亦是一种罪状。 不过他这样用完人就绝情地将人丢弃的行为跟话本里的薄情浪子也无甚差别。 沈憬竟也生出这个念头来,甚至在想自己刻意的疏远若真的将那人推向了远处,他自己究竟是喜悦还是悲伤…… “今天跟你有正事说。”容宴忽得正经下来,严肃认真道:“叱罗衍与叱罗勒同师于阿勒坦,论其身手,也可称得上是不相上下。你如今伤势未愈,要不……我戴了面具替你打?反正我的本事你也了解。” 叱罗勒虽有意贬低叱罗衍,认为其担不上草原狼王的头衔,但是当年草原上流传的传言可是说乌勒的大王子、二王子从小就不对付,打打杀杀,总要争个你死我活,后来也确实如此。 两人的身手,论起高低之分来,也定是难以揣测的。 以叱罗勒的身手能和沈憬、容宴各自打个平手,但是沈憬受了那一掌后尚未恢复,以其实力来说暂居下位,若是真打起来显然也不会占上风。 若是此刻叱罗勒忽然反水,勾连起曾经的旧部,有足以再次衍生出一场恶战来。 沈憬侧过身去望着他那双冷棕色的眸子,心也不由得沉了下去。军队将领最忌讳的就是轻易听信他人言语,更何况此刻还不能确定容宴是否与旧部谋反相关。“我还没残废到这种地步。” 曾经身中三箭,血浸衣衫,沈憬照样面色不改,一举砍下伊鲛可汗的首级。他从不惧怕千疮百孔,却也担心日渐孱弱、力不从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受伤。后面这句容宴忍着未语,回望着身前人,那双极具侵略性的凌目美得张扬,却又寒得冷涩。“那你让我跟着你一起出军。” 沈憬不语。 不过他的这种缄默不语的态度在容宴那里,已经被深刻解读成了:默认。因为他如果不答应的事情,沈憬会立刻拒绝。 当然,他的“拒绝”是否起作用,就该另当别论了。 容宴接着说,依旧是冷静地凝望着那双眸子,“叱罗衍不在王帐内。” 遥州的眼线并未在那里寻到叱罗衍的踪迹,沈砚冰本以为,他会在乌勒王庭。 他微蹙了蹙眉,“你怎么知道?” “这个你别管,你该管的是,他去了哪里?”容宴轻笑了声,托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送,使他的头颈靠在自己肩头,望着那一双漂亮眸子里愈来愈深的怒焰。“别气,靠着我休息会儿,我们慢慢讲。” 沈憬懒得同他争,想要支起身来又被他按得更死,直到那人的胳膊穿过了他的臂弯,箍在他的胸膛上。“……” “乖点,别让我用强硬手段。” 那现在的手段就很温软了吗?沈憬这么想着,但是望着他那张含笑温和的面容,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本来以为,叱罗衍不会知晓我们的行军计划,被打一个措手不及,但是现在……”容宴顿了顿,视线又移向了不远处,“他好像已经知道了呢?”话语里还带着些轻佻,若是抛开谈论的话题不说,沈憬还以为他在讲什么闺房趣事。 一路上行军隐秘,但是多少有路过的行人,免不得其中有乌勒王爵的线人,叱罗衍得知此事也在情理之中。但,确实不是好事。 “拐弯抹角,直接说。”沈憬把头转了回去,故意将重心撞在他身上,闭上了眼,“你在怀疑叱罗勒不清白。”这是个陈述句,不带半分质疑的意味,因为他也有这个想法。 “那你还跟他走这么近。”容宴带上了点嗔怪,“引狼入室,人蠢不自知。”他瞟见那张带着些嚣张气焰的异域风情面容,那颗心脏就跟被蚁虫啃食一般难捱。 这张蔚绛的脸是谈得上是清雅君子,潘安之相,但是依旧比不得他本身的那一副清扬玉貌,才会导致不安暗生。 “……” “叱罗衍在乌勒,但不在王帐。”容宴忽然又恢复了震惊,刚才吃味的模样也尽数消散,“说来也奇怪,那他去了哪里?” 他的眼线插在王庭外,虽能观察狼王的动向,但乌勒王族的戒备心也是极强的,也不能将叱罗衍的一举一动都观察到。 他今日这般言辞,虽未言他自己的手下,但沈砚冰也能大致猜到。 虽未直接挑明,但二人也都心知肚明。放到明面上来说的话,免不了又是一场冷战。 不过,他也没想着刻意掩盖。 毕竟,一切的谋划,都将在不久后水落石出。 沈憬听着他这么说,亦是心下生疑。狼王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行踪诡异,更像是阴谋着什么。 他觉得这个姿势被抱着有些别扭,如果突然有人进来,一定会造成极大的误会。“你先放开。” “不放。” “有人进来会看见的。” “谁敢不打招呼就进来,这是沈将军的帐子,摄政王殿下的,谁敢擅闯?也不怕掉了脑袋。” “……”眼前这不就有一个?最会擅闯殿下营帐的人吗?“放缓行军,免得落入圈套里。” “与其放缓,不如故作不知,掩人耳目,以身入局。”容宴研究过这一带的地理特征,也了解乌勒人的生活习惯。 乌勒人打仗往往靠的是野狼般的蛮劲,原始的血腥力量,缺少些中原人自古以来研究的谋略。 “拖得太久,泣泪海棠该如何解。乌勒一战,定要速战速决。” 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 沈憬和一众副将谈论过策略,兵分三路,左右夹击,直抵王庭。但是乌勒人属于游牧民族,时常迁徙居住地,王帐的位置相较多年前还是变动不少,一时也难以摸定。 “叱罗勒和陈礼,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我看见叱罗勒的神色不对劲。”容宴忽然想到刚才叱罗勒在看见陈礼那一刹忽变的神色,自是猜到了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不知。”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沈砚冰也想不到他们会有什么过节。 “我看不简单。”容宴信誓旦旦道。 方才陈礼见容宴赖在帐内,留着心眼没有把蛊毒的情况挑明。但是他自己清楚,内力全然没有恢复的迹象,反倒愈渐减少。作为习武之人,他自是能察觉到。 泣泪海棠,还得从叱罗勒身上突破。 只是不由得,他想起了远在燕京的女儿,心下一阵酸涩悄然滋生。若是不幸,寻不到药引,他能相伴女儿的时日已然不多了。近日奔波劳顿,远在天涯,也不知她最近怎么样。 先前姑苏寻访,一别月余,现在又是平乱治变,最快也要两三月。他越是这般想着,心头便又是苦涩。 “如果我死了,你会对阿宁好吗。”沈憬一番与此刻气氛大相径庭的言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也许是心底总纠缠着什么,总担心自己湮没在深渊里。“算了,你就当我没说过吧。”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也在恼悔自己方才的话。 他死了,容宴凭什么要对阿宁好。至少在明面上,这句话无法讲得透彻。 容宴闻言浑身僵了一阵,连手上的动作都忘记了,“不会,你自己的女儿,只有你才会对她好。” 当然,他否定的,其实是前半句。他不会允许沈憬死的,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救他。 一席话后,又是沉默。 一个不明白自己的话,一个又不把话说明白。 姿势暧昧相拥的人,心脏却无法共振,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第36章 父辈往事 遥州城外暗影阁 “来者何人!” “寒隐天, 扶枕玄。”扶余遮去了眼底的光亮,眸中只留存着彻骨寒意,只一眼, 便叫人心惊胆战。 玉面修罗, 扶枕玄。何人不知?三十六年前的武林大会, 扶余一举夺魁,统领江湖数载。即使归隐数十年, 暗入寒隐天,玉面修罗的名声谁没听过? 杀伐果断,取人性命,不过在一念之间。 两位门童也不禁惧怕起来, 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宗主……” “让开还是身死, 自己选。”扶余没有给他说完这句话的机会,冷若寒潭般的冷涩声线, 含带了锋芒的杀意。 上次叱罗勒硬闯此地, 将门中阻拦的弟子悉数打伤,大部分还静卧养病呢。这两位刚替上没多久,又遇上一位不速之客。况且, 玉面修罗的本事,相较于叱罗勒,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宗主有令!”一位墨衣弟子向这里奔过来,焦急地喊道:“请扶先生进来。” 闻言, 两位守门弟子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连忙闪到一边, 生怕惹上什么祸事。 扶余甩着广袖跟着前面那位进入了阁中,广袖中攥着一条长鞭——清极,怀虚先生的遗物, 亦是江湖中十大法宝之一。 弋阁蟠龙墨门在他靠近的那一瞬打开,伴着浑厚狰狞的摩擦声,阁内景象一点一点绽开在他的眼前。 绝影客依旧是危坐于高台之上,一如万人之上的君王,居高临下地望着扶余,在触及到扶余眸中的不屑态度之时,也只是微微扬了唇角。蟠龙纹,帝王相。手持佛珠,虔诚把弄。“扶余,莅临此地,有何指教?”他的语气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扶余会来这里一般,却好似潜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绝影客声名在外,扶某定是要亲自登门拜访一番。”扶余一身素衣,腰若青松,眉间藏着半点清凉,客套的言语与他此刻的情绪搭不上边。 绝影客戴着红玉镶嵌的诡异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又因为弋阁之中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扶余立于门扉前,日光洒落在他身上,又如逆光而立一般。 “玉面修罗的目的,怕是不在此吧。”绝影客冷笑了声,手中佛珠停止了转动,言语中带上了三分冷傲。“本座知道,你是来……” 半晌无言。 扶余依旧是清冷之色,半分未改。 “泣、泪、海、棠。”绝影客将每一个字都拖得极长,凌厉间又带着毫不遮掩的嚣张。“岱衡被种了蛊,是吗?” “你在明知故问。”扶余咬着牙,却还是勉强留着笑意,手中的清极却攥得更紧了些。“你下的,是,还是不是?”他咬得重了几分,愠怒之色稍显。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跟本座都脱不了干系。”绝影客言罢,又饶有兴致地转起了那串佛链,他颈上挂着的佛牌应是普度众生的慈悲相,却衍射出诡异的阴暗之意来。 他信的不是佛,是他心中的恶。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给他种蛊吗?准确来说也不是本座种的,是本座的长子。他种的。”绝影客又将目光投到台下之人身上,冷冷地扫过他,又玩味似的讽刺一笑。“名义上,岱衡还是本座的次子呢。” “你……”扶余心下一紧,不可察觉地瞪大了瞳仁。“沈南瀛,是你。” “哈哈哈哈哈,是我。”绝影客放肆大笑,余音回荡在空旷的弋阁之中,招摇而阴诡。佛珠坠地,他只手覆上遮掩着半张脸的面具,稍一用力,缓缓地揭开了它。 一张扶余无比熟悉的面容,就这般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之中。 “你很熟悉这张脸,对吧。”沈南瀛挑衅地说着,缓慢起身,踏下这危台,来到扶余身前,将自己的脸凑近,“看仔细点,是不是这张脸?哈哈哈哈!” 扶余一掌甩过去,毫不留情。“滚。” 沈南瀛并未因这一掌而温恼,反倒是依旧温和地偏回头来,面容上隐隐约约的阴冷之意愈加浓烈。“怎么?不喜欢了?以前不是喜欢这张脸,爱得死去活来,连命都舍得给他吗?现在看到怎么就毫无波澜?” “你不是他。”扶余淡淡一声,听不出半分语气,但是他的话语却潜入他的脑海之中,将封存多年的记忆从尘土之中掘出。过往种种一幕幕闪现在印象里,仿若隔世,却又清晰。 眼前人不是他,扶余明白。他从不会这般,起码是对自己。 “我和他是双生子,生得一般无二,就连后颈处的胎记都毫无差别。”沈南瀛望见对方瞳孔中的自己,“你怎么就爱他呢?哈哈哈哈哈哈。” 爱一个人,无关相貌、身世。就算是一般无二的面容,躯壳里窝藏的那枚真心又如何能相同? “你没死。”扶余眸中映射出几分怒焰,用质问的语气陈述道:“当年,你是骗他的。” “对啊,我骗他的。那个时候,他以为你死了,他没有看破我的谎言,就这么……傻傻的,被我,骗上了那万人之上的位置,替我去享受那万千的寂寥。”沈南瀛故意停在了这里,目光锐利,视线之外的手趁机挑起了扶余的下巴,又在下一秒被狠狠地甩开,“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怎么变。这般样貌,怪不得言烨对你痴心不忘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扶余显然被这番话激怒了,怒眉皱起,“沈南瀛!吾辈恩怨为什么要牵扯下一代?有什么账你找我算,凭什么对岍儿下手!” “凭什么?就凭他是你和言烨的儿子!他就是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沈南瀛忽如其来的怒气,却又在发泄完之后迅速收了回去,“而且本座不是说了吗,不是我种的,是他兄长给他种的。虽然不是亲兄长,但也算得上堂兄。本座说的没错吧,玉面修罗?” 扶余怒极反笑,侧过脸去嗤笑了几声,“岍儿才不乐意和你的妻子,你的儿女沾亲带故。言烨也没有你这个兄长。”他敛去了方才的怒容,此刻却依旧平淡若水,掩着内里那颗肆意狂跳的心脏。“你这种人,当真觉得佛祖会渡你?” 此间过往,烟云缥缈。 数十载的岁月,刻不尽的遥年。 “是言烨害得本座自幼受人欺凌,束缚于深宫之中,万般行径被窥于有心之人眼下,不得半分自由!那般惬意潇洒的人生,本该是我的!” “他有什么错!他生来就被皇家安了不祥的名头,他飘零在外,孤苦无依!沈南瀛你告诉我他有什么错!”扶余极力压制着攻心的烈焰,胸膛的起伏却将他此刻的情绪暴露得彻底。他觉得眼前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魔,年轻时如此,而今亦是如此。 “他就是该死,他剥夺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如今我已经将这一切,都拿回来了。”沈南瀛的笑容中藏了七分薄凉,颈处的那块佛牌又显得更是阴诡,迎着日光,衍射出邪恶之意。“当然,还差个你。” “解药,泣泪海棠。”扶余与他四目相对,虽是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狂风席卷巨浪,飞淹万千庙宇、人家。他望着这张与言烨一般无二的面容,不禁回想起曾经的画面,记忆中的人与身前人融在一起,却是大相径庭、万般讽刺。 人心隔着饿狼的外在,却透在深不见底的眼中。佛本无相,人心照容。一个人心底的欲望,总能体现在面相上。虽是千方百计地遮掩,也逃不过欲望的炽烈。 扶余看着这张脸,却是戏谑,厌恶至极。 “你知道泣泪海棠的药引吗?亲人的心头血喂养着血虫,精养白日,日日浇灌才能长成。扶岍定是舍不得他那宝贝女儿的心头血,那么……就只有你了。”沈南瀛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又像是潜在深渊中,足以使人溺毙。 “砰——”的一声。 蟠龙门瞬间合拢,上了门闩。 “可是你觉得,你还出得去吗?” 弋阁内的光线尽失,只留下一片混沌。黑暗中,两个人的气息清晰可闻。 “你若是肯一命换一命,我就把你儿子的命还给他。”沈南瀛凑近他的耳畔,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句道。“若是你踏出了这扇门,我就将那世间唯有的两只血虫,喂狗。” “我可以把我的命给你,但是,”扶余甩出广袖,清极遁出,闪出锋芒,亮如明月,形成一道蜿蜒的曲线,尾端又重重地打在地上。“言烨的死,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就这么爱他,连他死了,都还想着他。莫燊这么多年也是你念念不忘,你倒是个会招人的。”沈南瀛依旧挑衅着,意味不明地瞥了眼泛着冷光的清极,“你儿子也是。” “这些年本座不在京中,扶岍流放了砚清,囚禁了砚之,念不得手足情深,这一点,倒是像我这个伯父了。言烨的慈悲大度,倒是一点也没传承。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到忘了,他爹也不是什么宽怀之辈,力敌无数,才落得个……被仇家追杀、骨肉分离的下场。” 黑暗中,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扶余,渴望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洞见几分情绪。只是,那人的情绪只是掩在心口,不露在面上。 “当年的事,也没少了你的手笔吧。”扶余淡淡道,回望着那双潜藏着巨蟒的眼睛,一手握着清极,极力忍下想展鞭痛挥的念头,以平淡的面容遮掩他狂躁的内心。 “自然如此。不愧是玉面修罗,隔了二十多年,总算是想到了,我呢。”说着,沈南瀛仿佛还有几分激动与嚣张,布局者见到迷途的棋子,总会莫名的激动,他现在就是这样。“那一次意外,让他登上了九五至尊的位置,将你们永远地分开。人间啊,最痛的不过就是生离。不过你们现在却是——死别。” 听见“死别”二字,扶余心口那道陈伤像是崩裂了一般,刻骨铭心的痛楚袭来,将他粗鲁地扯回言烨暴毙的那个雨夜。 “你不配提他。沈南瀛。”清极凌空,于漆色中晕染出一道昼光。 第37章 哥哥信我 渊朝皇宫 明黄帘幕下笼着白日的光线, 似云状,云中央却被一团黑影占据,有人藏在那里。 是沈亓暗中养的影卫。 “陛下, 长公主回京了。”影卫立在暗处不显身形, 唯有声音低绕在华贵的屋室之中。 一阵静默, 剩下微风灌入的声音。 “知道了,安排在临苑客栈。”沈亓一身华贵装束, 发丝散开来,夹杂着几缕银白,是岁月雕刻的痕迹。 毕竟他,今年三十有七, 再过三年就四十了。 “砚之, 我想见一面……”一位清瘦的妇女与他相对而坐,五官清秀, 虽谈不上国色天香, 却有江南女子小家碧玉的气质。只是她话未说完就被对面的男人打断。 只见他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冰冷的唇中吐出几个字:“想都别想。” 女人闻言有些温恼, 胸膛起伏的程度也大了不少,微瞠着目,五指缩紧握成拳,“你被囚禁了这么多年, 还以为自己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吗?”眼见这般, 她也有些自暴自弃了, 先前温顺的伪装全部卸下,声音中却藏着几分颤栗。 “谢筠茵,你的处境, 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沈砚之单指敲击着身前的案桌,缓缓开口:“你下去吧,明日午时,临苑客栈。”这句话是对着暗处的人说的。 “拜你所赐!要不是你,我会沦落到这种田地吗!你当初为什么不一刀砍死沈砚冰算了,现在好了,他风风光光地回来了,我们就像蝼蚁一般葬在这阿鼻地狱,数年不见天日!”谢筠茵因满腔怒意而使得面容狰狞,方才小家碧玉的温婉气质悉数褪尽。“我这辈子最大的恶果,就是认识了你!” 相较于谢筠茵的怒火攻心,沈亓倒显得异常平静,他毫不慌乱地睁开了了眸子,沉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目光中却卷携了万分寒意,盯得谢筠茵后脊背生出冷汗来。“你以为,你这种惯会爬龙床的女人,就不卑劣了吗?” 听着一声冷笑,谢筠茵仿觉得自己坠入了寒潭。她的怒焰被瞬间浇灭,她当然明白沈砚之的话,那是他二人之间心知肚明的交易。她渐渐平复下来,刚才的硬气烟消云散,恢复了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砚之,我不见他了。” 沈亓并未正眼理会他,只是轻声“嗯”了下,衣袍下的指尖却蜷得厉害,似要嵌入木头里。 原来他自己,还是会心痛的。 意识过来后,沈亓的第一个想法竟是如此。他自嘲地笑了声,连谢筠茵也被他的轻笑震慑,还以为他动了真怒。 只是谢筠茵还没开口,就听见了低沉的一声,“筠茵,还不到时候。” 次日午时临苑客栈 步伐逼近的时候,客厢内的女人不自觉地缩了缩,她向门扉处投去期待的目光,视线黏在那儿,一动不动。 直到,门被推开。一个朴素着装、裹得严实的男人长身鹤立于此,在她期许的眸光中,慢慢地扯下了黑色面纱。 沈亓面色如常,更谈不上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是平静地望向坐着的因为见到他而失了神的女人,淡淡说道:“皇姐。” 短短的一声,击溃了沈砚清心底的防线。清泪如泊般泻下,流淌在她那张本是艳丽绝色此刻却难掩枯容的面颊上。“砚之……”她的声音明显颤抖着,凝涩无比。 男人面朝着她,轻掩上了门,予以一笑。 “砚之,你能出宫来。”沈砚清扑上来,将他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眼泪涌得愈凶,似是决堤一般,“这些年……很苦……”哽咽声萦绕在狭小的空间内,声声啼哭中藏着万千苦涩。 沈亓的手在她的肩头停留片刻,犹豫过后还是落了下去,“嗯。阿姐,你为什么要回京城?”他的声色如常,听不出太多情绪。 “母后走了,死于寒症。你知道吗,母后临终时还在唤你的乳名……”提到江沁晚,沈砚清哭得更加动容,身体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她紧紧地搂着弟弟,一时间不能再言语。过了许久她才挤出含糊不清的字眼,“砚之。” 软肋是致命要害。沈亓承认,听闻母亲死讯的那一刹那,有过刻骨的悲恸,心脏的震颤。毕竟,他的母亲是爱他的。 “既然你出来了,我们离开这里吧,隐姓埋名过日子。”由于太过感伤,沈砚清咬字含糊地说着,她放开沈亓,凝视着他的双眼,“我们走吧……”声音逐渐弱下去,一如卑微的恳求。 可是她没有过问囚禁中的人如何能逃脱束缚,来到这片自由之地。沈亓是从城墙的一处矮门出来的,躲避沈憬安布的侍卫逃出来的。 如若他今日随这位曾经的长公主殿下离开了燕京,当真能重获自由吗? 沈亓摇了摇头,露出几分宽慰来,“你走吧,我要留在这儿。棋,还没下完呢。” 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忽然一怔,眉宇蹙得更紧,“你……要做什么?沈憬的心肠这般歹毒,你跟他斗,免不得两败俱伤……砚之,不要,跟姐姐走吧。姐姐就你了……”她攥着沈亓的衣袖,拼命挽留着。 这句话也没错处。沈砚清曾作为长公主下嫁,夫妻多年却无子女。在沈亓回京逼宫后,她收到了一纸休书。如今,母亲已然身故,她确实也只剩下这个弟弟了。 至于沈亓,她从小就知道他与自己并非一母同胞。 “这世间,下不完的局,才最遗憾。” 沈亓还是走了,离开客栈前,却看似有意地瞥了掌柜一眼。掌柜的接过神色,心下明了,却也只是礼貌道:“客官慢走”。 沈砚清不知道的是,那一只背对着他的手里握着利刃。只是,他终究没能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他是念及骨肉情分的,做不到像…… 乌勒罗雁 乌勒人并不像中原人一般久居某地,作为游牧民族,他们会随着草原情况向四处迁徙,而王帐迁移到何地,何地就是他们的都城,罗雁。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沈憬对容宴极为抗拒,避之不及,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是降到了冰点。至于为何会到此境地,谁都想不清楚。 王帐外层层乌勒军队包围着,应是早就做好了作战准备。不过与渊军相较,还是大巫见小巫,人数悬殊。因此,沈憬认定了这是一场调虎离山,并未令军队继续前行。 叱罗勒却已经急不可耐了,极符合乌勒人刻在血液里的兽性,恨不得亲自领着兵踏破王帐。 沈憬绝不会让他的军队陷入死境,将叱罗勒的言语置若罔闻。 “扭捏的中原人。”叱罗勒忍不住低声咒骂。 沈憬抬了抬眸子,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莽撞的乌勒人。” “……”叱罗勒突然觉得这人也不是丝毫不解风情,起码不会让自己口头吃亏,“你点了这么多兵,就算是踏破整个乌勒都够了。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担心我会趁机反水吗?” “点的兵多,并不代表了将士的命就不值钱了。我大渊的将士,怎么来就该怎么回去。”沈憬面无表情地扫过这个急不可耐的人,“至于你反水这件事,我倒是也不敢全然卸下戒备。” 不过今夜,沈憬是有计划的。只是他没有告知叱罗勒罢了。 暮色笼罩草原,夕阳卷携孤烟。 三五个人,全副武装地离开了暂时驻扎之地。为首的,就是渊军的统帅,沈将军。此次属于秘密行动,军队中除了几位被叮嘱要格外留意的将帅,基本上无人知晓此事。 他们今夜以及日后几天要做的,是寻找叱罗衍。 驰骋草原,无疑是潇洒自由的。沈憬纵马飞驰着,携带着几位心腹,还有一位臭着脸的大理寺少卿。 容宴之所以露出不悦的神色,是不满沈憬在身体未痊愈的情况下还这般潇洒地骑马。但是沈憬对于自己的放纵,却是因为,他认为日子这样过下去,今日是最好的一天。 遥州早已布局完毕,却始终按兵不动,不免让人心下生疑,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他们断定叱罗衍仍在乌勒,是因为密探发现了其心腹驰术把守着乌勒王帐,并未离开罗雁。驰术是乌勒大将军,除却他,又有何人能够胜任此职。 如此观之,遥州之变,倒是做戏的成分更甚。 在得到这份密报后,沈憬算是了然了,叱罗勒将他引到此处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替他夺回汗王之位。一旦王帐失守,外军皆回罗雁,遥州之变自然可破。 策划得精妙。沈憬冷笑了声,在心中称赞道。 可是他今夜的心情格外的畅快,像是巨石坠落,重见天日一般。他沉醉于这种在草原上飞驰的畅快淋漓,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曾经沙场点兵、纵横草原的年岁,想做了一场旷世经年的大梦。 “你心情很好,是喜欢这种感觉吗?”容宴纵马紧追着他,端详了那人的神色,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话语被风卷着,像是飘到了远处,却又能精准地落入那人耳中。 沈憬回眸望了他一眼,含笑着,“嗯”。前日的种种不愉快也随风消逝,化作着草原上的一块尘土。 “你知道叱罗衍在什么地方,这么肯定?”容宴甩了缰绳,使得两马并驾前行,“你别这么快,肩膀还没好呢。” 闻言,沈憬笑意依旧,只是玩笑般甩了个冷眼给他:“没这么羸弱,而且今天,就当放纵了。”他们四目相对,入目是那人的容颜,沈憬却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停滞,心跳骤然加速。 尽管这张脸并非他真实面容,却因为附着在他真容上,依旧与记忆中的模样渐渐重合……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对容宴的心意。 他微微垂了垂眼睫,回过头去,回味着方才片刻的心动。 至于容宴……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每次撞入他的视线之中,别说气息了,连脉搏都会不自觉地缓下来,万物化作虚无,世间唯有…… 他不容忍心思再这般驰骋下去,强迫自己放空一切,一处湖泊却突然闯入视野,“那里有湖!哥哥,我们去那儿!” 迤那湖 容宴捡了几根树枝,艰难地点了火,又坐回了沈砚冰身侧。那人好似在游神,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在想什么?”容宴趁着四处无人将他捞进怀里,但这次那人没这么听话,侧身躲开了。“不给抱啊。”他不满道。 “有人。” 容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四周,认真地说着:“他们去别处了,都不在这里。”他再次尝试方才的举动,还是没能得逞。不过……忽然之间,他被人压在了身下。“怎么,哥哥想在这里?” “别说话。”沈憬的侧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深邃,一如精心雕刻过一般精致,美艳得不似凡人。他单手撑在容迟鄞头一侧,沉默良久,“我该信任你吗?”他的音色低沉,带了些质问的意味。 随着这一句话,气氛莫名地紧张起来,只剩下火烧柴木之声萦绕耳畔。 “说实话。”沈憬重复了一遍,眸底藏着三分冷冽。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当然可以,哥哥。你以前不就信任了我吗?”容宴笑意不减,回望着他那双漂亮眸子,认真道:“既然有第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虽然他确实有谋划背着沈憬,但他绝对不会做伤害哥哥的事情。 “哥哥,我陪你。战事过后我们一起想法子解了你的蛊毒。”其实他这几日一直耿耿于怀,因为那人的一句“如果我死了”,他因此郁结烦闷。“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你要是不信任我,早该砍了我的脑袋了。”他有些开玩笑地说着,手却不老实地捏了捏身上人的耳垂。 说不上踏实,但沈憬承认这一席话确实让他安心了不少。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俯下身,贴着那人的耳畔,“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第38章 我心悦你 坦白, 他们有……两个孩子。 沈憬的下颚贴着他的侧脸,匀给他半分清凉,在大漠浓夜里触感格外清晰 篝火光影落在他二人身上, 人影相依, 气息可闻。 容宴望向他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沉醉, 他扬了扬下巴,似乎想在那人的下颚落下一吻。 “沈憬, 你一颦一笑都摄人。”容宴享受这一分温情,一手揽住他的后腰,稍一使劲,将那人的重量置于自己身上。 “没有。”沈憬任他动作, 却正经地回应他。 容宴摸索着他后腰的迷人弧度, 贪恋又痴迷地吻了吻他的侧颜,“对我来说, 无时无刻不是。” “不是什么?” “勾引。” 躯壳内的两颗心脏共振着, 隔着衣物,在狂跳,像是烈马在奔腾。相贴着, 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眼眸中倒映着彼此动情的模样,燃木声也盖不过脉搏声。 沈憬从未否定过他对这个男人的感情,从前也是、现在也是,依赖他、信任他, 总是他情不自禁的行为。 尽管他的理智告诉自己, 切勿信之。 可是他的魂魄在燃烧, 告诉自己,他爱他。 “哥哥,你很漂亮。”容宴口吻甜腻, 唇齿轻动,在他耳鬓厮磨。 漂亮,一般是形容女子的。但是在他心里,没有女人能再比哥哥美了。 “我不是女人。”沈憬轻声道。 没有半刻犹豫,容迟鄞应声说,“那你是我的人。” “……”沈憬担心这个姿势会压到腹部,稍微挪了挪,手腕却被容迟鄞攥住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被按在了容宴身下。 “我不想做你的人。”沈憬总觉得这般言语别扭,打心底让他不适。他不想做谁的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怎么想怎么不合适。 “那我做你的人。你娶我吧,哥哥。”音色清亮,却带着忐忑,他的那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显着几许期冀。 有一瞬,沈憬的意识跌入了迤那湖,思维荡然无存。 他回望着那双与他相视过无数次的眸子,心跳声更为劲疾。 见他没有回音,容宴又补充道:“我想要名分,不想当你的,姘头。” 姘头是没名没分的露水情缘,他不甘于此,他索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我都是男子,如何成婚?”沈憬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在无人处,你与我拜堂。”容宴没听到拒绝的话语很是激动,依旧是认真地说着。“你若愿意,我向你提亲。你若不愿,我上赶着让你娶我。” 羽睫悄然落下,遮了大半视野。 成亲……他们吗? 成亲,他没想过和容宴,但是更没想过和别人。 他曾紧握着那枚玉扣,做好了孤寂一生的准备。 但他失策了,容宴回来了。 一个名分而已,算不得贵重,他在贪恋着什么呢? 转念思之,轻如薄翼之物,自己又为何吝啬至此,不愿给予呢? “等回了燕京再说吧。”他合上了眸子,温声说着。 他想,他是愿意的。 嫁或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他依偎着的人。 “这算是答应吗?”容宴难掩欢愉,笑着吻了吻他的额间,话语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没能等来回音,毕竟这种话从矜贵的烬王殿下口中诉出总是不太可能的。 不过他心知肚明,沈憬愿意。 “靠在我身上睡吧,那我当你的枕头。”他脱下了身上的外袍盖在沈憬身上,忍不住上手抚摸他的脸庞。 沈憬眉梢略沉,抬手制止了他的举动。“别乱动。” “忍不住,看到你就忍不住。”没脸没皮的这位不顾阻拦,继续去抚摸他的珍宝。 “怎么,你看上的是我这副皮相?”沈砚冰挑了一侧眉,眸底闪过一丝凌厉之色。 “心悦你,我也不明白此间缘由。你的魂魄是世间最烈的毒药。”容宴温柔地说着,手指依旧不老实地玩弄沈砚冰垂在脑后的墨发。“话又说回来,你这副皮相实在是生得好极了。” 他深情地欣赏着,久未言语。 “倘若你是位女子,我六岁就要来提亲了。”他顿了顿,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但是我心悦你这件事,无关你是男是女,只要是你,我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当年东宫一别,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语。 不仅他记得,沈憬也记得。 沈憬静静回望着他,面上并无异样,内心却早已是万涌千涛。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该信这些话。容迟鄞身份未明,是敌是友,暂未分明。 可是内心的悸动如何能盖过虚无的谎言? 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是比容宴更加浓烈的爱欲。 他年长十岁,比不得容宴这个年纪的张扬与炙热。年岁给予他的是沉稳与理智。 年长者认定一个人,却比不羁的少年郎更坚定。 树根扎入深泥,肆意向下伸展。就像他的一腔情爱,在无人处,生根发芽。 他不是纵情的赌徒,愿意孤注一掷去博得一份情爱。他却是情不自禁地沉沦,做这场博弈里的对棋者。 “我长你太多,今生,注定走在你前面。”沈砚冰缓缓睁开了眼睛,凝望着那人,强压下心底的万千潮涌。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 栖梧、沧溟的过往,沈憬只听闻一二。但听了这番话,他隐隐觉得这是他们二人的归宿。死同穴,共相依。 “你不恨我吗,容宴,是我下令要取走你的性命。” “如果你告诉我,你有苦衷,我就不恨你了。”容宴稍退了笑意,却丝毫不见怒色,淡如秋菊一般。 他愿意自己欺骗自己。哪怕沈憬曾经真的想将他斩作刀下魂,他也可以过往不究。 “容宴,你傻得可以。” “智者半生疲惫,愚者言笑一生。” 迤那湖是草原中的一抹亮色,是漠北的眼睛。清风亲吻着湖面,揽过三千涟漪。 夜色美作画卷,连细碎之声都如天籁之音。 一切都美得不像话,在这夏夜里,谁都想永远留在这一刻。 如果余生都能相偎,今生再无遗憾。 他们是前生命定的情缘,他人强求都求不来的缘分,却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福分。 栖梧与沧溟所留不住的,今生若得圆满,该多好。 沈憬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他的苦衷。 苦衷之涩,他尝尽了。 他下令追杀容宴不过是为了掩盖寒隐天各位执拗长老的耳目。 影卫并无过错,他们按照命令行事,依的,是他沈憬的指令。 过往种种,一幕幕回放在脑海。心若佛珠,细线崩坏,散落满地…… 姑苏重逢,容宴说他狠心,本就毫无错处。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他承认自己生了一副铁石心肠。 连爱人,都能不留情地杀害。 可是,那日姑苏重逢,心底压抑着的情绪,竟是喜悦更多。 容宴并未死于寒隐天影卫刀下,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本该忧惧,可他却觉得是上天垂怜,让容宴回到了他的身边。 其实他和容宴一样,不信神佛,不信命。但在他得知容宴殒命后,他亲自抄了三百遍佛经为他超度。他在赎罪,即使他与容宴已经天人永隔。 心中藏了太多事,总压得人喘息艰难。 过往之事历历在目,他终是难免。借着月色与火光,他偏过脸去,望着身侧早已熟睡了的容迟鄞。 鬼迷心窍下,他伸出了手,点了点他的鼻尖。 一时愣神,手已经一团温热裹挟着。容迟鄞回握住了他的手,含笑与他对望。 “哥哥,你也不老实。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偷袭我。”容宴不怀好意地笑笑,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容宴也是一样的,他无法入睡。 “容宴,你傻得可以。”沈憬还是这句话,平静地望着他,没有半分做坏事被抓包了的窘迫。“你真傻。” “为什么要说这么多遍,我真的很傻吗?”容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有点滑稽的表情。 “嗯。傻。” “……”这次轮到容宴来做这个失语的人了。 “而且,傻得可以。” 第39章 唤你阿宴 “我抱着你, 好好睡觉。”容宴的外氅盖在两个人身上,他将身边人揽得更紧一些。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却在心头卷起浪涌。 沈憬轻推了他一下, 见他态度坚决, 也就容忍他这般了。 只是当那只手落在他小腹上时, 他霎时睁开了眼睛。他下意识握住容宴的手,却又顿住。 容宴不解地问, 又趁机亲吻了他的侧脸,“怎么了?” “就放这吧。”沈憬渐渐松开手,用掌心贴着那人的手背,温热沿着肌肤渗入体内。“睡。” 容宴傻得可以。沈憬暗自感叹。 将近四个月大小的孩子他还摸不出来。明明已经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了。 他微微扬了唇角, 揽着笑意回望着身边人。 “相公……妾身睡不着。”容宴故作羞涩道。 “……”活了三十三年头一回这么被人这般称呼着, 沈憬听着就浑身不适。 但是意外的,他并不排斥容宴这般唤着他。 这般称呼, 占利的是他。他也是想得明白这一点的。 但……这等称呼简直就是骇人! “你唤我什么?”沈憬想着这人实在是没脸没皮, 这等矫情的言语都眼不红心不跳地乱语。 “相公。还要再唤几声吗?” “不要。”他也没想明白这人是从哪里学的这些不入流的话,赏了一记冷眼给那人。“再烦就离我远点。” “不烦了,相公……” “……” 渊军军营 “咬紧, 别松口,很快就好了。”陈礼为一位伤员处理着伤口,温声提醒着。 那位伤员龇牙咧嘴地忍着疼,一声不发。 “这乌勒人就像是野狼, 扑上来乱咬几口。还好偷袭的人不多, 没造成什么大损失。”边上有士兵低声议论着。 清晨, 乌勒军队突然向此地进攻,想打渊军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几位将领和叱罗勒及时窥见敌情,迅速迎战, 没有大量的伤亡。 乌勒大军在看见叱罗勒面目时,齐齐顿住,在将领指示下退回了王帐。 不过,还是伤了几位士兵。 陈礼为几位伤员处理完伤口,嘱咐过几句便离开了。 他低头擦拭着手上的血污,一时没注意眼前的路。直到一抹黑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叱罗勒搂着一位小士兵挡在他身前,他轻挑地掐着小士兵的下巴,暧昧地说着:“小郎君怎得羞涩了?” 没见过这等阵仗的小士兵瞬间羞红了脸,个子比叱罗勒矮上小半个头,被迫缩在他怀里。 小士兵发现了一旁怔然站立的陈礼,迫切地向他递去乞求的目光。 陈礼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正声道:“放开他。” 他的脸在看到叱罗勒紧搂着小士兵的手时瞬间变得阴沉,连话语都带上些威胁的意味。 “陈瑾寻,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叱罗勒扯着嘴角,戏谑道,眼底藏着几分薄笑。 他身着玄衣,肩头暗黑一片,应是方才压制乌勒军队突袭时意外受伤造成的。 陈礼的视线落在那处时,明显一怔,旋即又望向他怀中的小士兵,冷淡中带些温和地说着:“你走吧。” 小士兵如释重负地从叱罗勒怀中逃出,三两下逃走了。 剩下两个人争锋相对,气氛中烧着浓烟。 叱罗勒拳头攥得更紧,却依旧是一副笑颜,佯装平静着。 “你别强迫人家,不是每个男人都是断袖之徒。”陈礼先出声打破了这场没有狼烟的乱战,他不带一丝表情,音色冷淡。 尽管不染半分情绪,却被叱罗勒理解成了讥刺。 “那怎么了?我还没见过碰上我,还对我不感兴趣的人呢。”叱罗勒冷笑一声,微瞪着他说道。 “这是军营里,不是你寻欢作乐的烟花柳巷。你不能这般荒唐。” 叱罗勒听到“荒唐”二字皱了皱眉,嘴角的笑意也不禁落了下来,冷声道:“我怎么样又关你什么事!” 确实没什么关系,陈礼想了想,自己确实没有立场管他。 他垂着眸子,视线落在他身前那片暗黑上,一时缄默无言。 “你在看什么?陈瑾寻,你当我是什么宝物吗,让你打量来打量去的!” “你受伤了。”陈礼面无表情道。 这么一张对谁都这般漠然的脸,真是叫人看着心烦。叱罗勒想着。 “……”自己受伤又关他什么事!叱罗勒怒瞪了他一眼。 陈礼从衣襟里取出一叠剩下的白纱,望向他,“我帮你脱还是你自己脱?” “……”叱罗勒闻言气势全无,但是他骄矜惯了,别扭地喊着:“自己脱!” 陈礼帮他处理伤口时,明显感觉他疼得厉害时在颤抖,手顿了顿。但转念一想都这样了还要乱勾搭人,下手就更重些,于是那人抖得更厉害了。 “陈瑾寻你有病是吗!”叱罗勒忍不住出声呵斥着。 陈礼瞟了他一眼,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他这个大夫比不得叱罗勒的三妻四妾会哄人,也比不得他们会医叱罗勒的心病。 虽然,叱罗勒讲的,好像是他有病。但是陈礼已经在心里默认成了那人有病。 ………… 马蹄践着衰败的秋草,误入一片秋林。 沈憬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停下。 “将军,怎么了?”一位跟随着的人不解地问着。 有埋伏。 他自小练武,能敛息细观周围的环境来判断周围是否有人。 显然,对面的人并不懂如何掩饰自己。 容宴递了个眼色给出声之人,微皱眉头,昭示着隐晦的意义。 无人勒马停留在此地,皆一手轻握着剑,不让剑出鞘的动静惊扰了敌方。 五十步外有一棵古老的榆树,它高大挺拔、参天而立,让人看不清它背后遮掩的动静。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那儿,屏息凝神。 沈憬转过身来,无声地朝着三位跟随来的将领说:“你们走。” 将领先是一愣,但见他表情坚决,不容置疑,只能策着马朝来的方向离去。 策马奔腾的响动惹动了古榆后的人。古榆泛黄的秋叶因受力而坠落,尽管落叶并不算多,但在静谧异常的情况下分外明显。 容宴缓缓抬起了下巴,朝着身边人挑了挑眉。他迅速地转过身,缰绳落在马背上,烈马迅速前行,朝着那棵古榆树飞去。 古树后躲着的人闻声惊起,举着大刀闪了出来。 贼人身着游牧民族服饰,脖颈间各挂着一条显眼的骨链,像是某种民族信仰的化身。 为首者大喊一声,说的是突厥语,他们并未听懂。身后几人瞬间冲上来朝着容迟鄞攻击。 气势很足,但身手却是盖的。 容宴轻笑着,一手拔出了长剑。寒剑借着曙光卷携几分亮色,熠熠生辉般耀眼。 那抹光亮直朝着为首者心口刺去,那人奋力闪躲,幸运地躲过一劫。容宴手腕一转,剑锋横扫,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他身形如电,在几名敌人间穿梭,剑光所到之处,血花飞溅。 “留条命,剩下随你。”沈憬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容宴会意一笑,心中亦是有了分寸。 除却为首者,剩下几人只有些野蛮的力道,甚至谈不上武功。不过勇气确实可嘉,见到容迟鄞这般身手矫健的人都不曾畏惧闪躲,一直铁了心猛扑上来。 只可惜冷剑无情。 容宴一手扯着马鞍,用力一压,身体离开了马背。他飞转一圈,握着剑,在那群人身上依次留下一道血痕。剑锋精准地划过他们的手腕、脚踝,既不会致命,又能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那几人不约而同地呕着血,将大刀插进泥里,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只是再没了继续进攻的力气,他们缓缓倒地,发出了几声连着的“砰”。 对方只剩下为首者一人,容宴自然不能让他也这么轻松地死了。 但他不通突厥语,刚在愁思怎么样才能有效地沟通。 对面的人却在这时开了口:“中原人?”音调有些奇怪,不过好歹能听得懂。“跟我一较高下吧。” “带我去你们部落,见你们的汗王。”容宴挑着剑,佯作凶狠地用剑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一行人,“要不然,他们都会死!” 为首者愤恨地怒视着他,胸膛极大得起伏着。但他的目光在触及倒在地上的兄弟时还是不自觉软了下来…… 他咬着牙,扯了声别扭的“好”。 “如果你敢耍赖,后果,”容宴的剑划过与为首者对视的那人的侧脸,留下一道隐约的血痕,“你应该……猜的到吧。” 他的声音极具威胁之意,邪魅又阴诡,令人后脊发寒。 沈憬纵马上前,立在他身后。 “容宴,我去,你回军营。”他淡淡地说着,对上了容迟鄞那双带着疑惑的眼眸时,心头颤了一下,却还是面不改色。 “这种时刻,你别跟我开玩笑。”容宴极少露出了漠然的神色,似是不得质疑般笃定。 “阿宴,听话。”沈憬轻拽着他的衣角,语调很轻,不似往常的强硬。 现在这般情况倒是和从前一贯的情况反过来了。 “你现在什么身子自己不明白吗?”容宴越说越气,却又舍不得说重话。 还是不能充分表达他此刻的情绪,他压抑着怒火,又添了句:“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憬不语,纵身下马,来到他身前,在他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扯着他的衣领,迫使他弯下腰来。 接着,在那片柔软的唇上印下一吻。 被动的人大脑瞬间失去了意识,只剩下茫然的一片。他不知所措的望着沈砚冰。 这还是……沈憬头一回主动吻他。 容宴瞪大着眼,一时忘记了动作。 许久后,沈憬才放开他,留下坚定的一声,“听话。我有我的打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答应你,不会让我自己受伤。” “……”容宴望着他坚定的眸子,半晌不能言语。 “我信你。阿宴。”沈憬明白他无法抵抗自己的这一套动作,再加上劝哄,他必是无能为力。 “他们要是伤了你一处,我就在那个地方给自己刻十刀,我说到做到。” 容宴一时鬼迷心窍,败下阵来。 既然那人早有所谋划,若是自己强行闯入计划之中,破了他精心布好的局…… 可是,他又恼了! 凭什么他沈憬布局不把自己放进去! 他越想越气,心肺都将炸裂! 第40章 我算计他 那个吻, 很柔软,还带着点点清甜。 那是他第一回在索吻中作为被动方。 鬼迷心窍,失去理智, 无限地回味这个柔软的吻。 该死的, 被沈憬算计了。 他知道自己无法抵抗这般柔情, 所以故□□抚,将自己甩开。 想明白后的容宴怒得直捶大腿。 只是为时已晚, 他已经回到了渊军军营。 哥哥明明就是把他捏得死死的!可是他却没办法握住沈憬的把柄!太不公平了! 容宴愤愤下马,有些不耐地将马绳系在树上,连站在一旁一直打量着他的叱罗勒都没发现。 “哟,情郎不要你了啊。”叱罗勒戏谑道, 看笑话似的勾了勾唇角, 双手环抱在胸前,长身鹤立直直挡住容迟鄞的去处。“你和他一块儿去的, 怎么就你回来了?难不成我们沈将军琵琶别抱了?” “……”容宴凝视着他, 冷棕色的眸子里蕴藏了些许不明的意味,他有些意外,却不露于外表。 他现在不想跟这个乌勒人多交流, 绕过他就打算潇洒离开。 右肩擦过叱罗勒的肩时,那人微微颤了颤,他皱了皱眉,疑惑地顿住了脚步, 回望着叱罗勒。 他并不言语, 只是打量着叱罗勒的肩膀。 叱罗勒这般身手的人绝不会因为毫无力道的触碰而吃痛, 只可能…… 容宴细想着。 然后,他放肆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你受伤了?”容宴捂着嘴,极力想压下继续嘲笑他的冲动, 甚至来不及想他为什么受伤。 “……”叱罗勒赏了他一记冷眼。“现在你安心了吧,你情郎的债有人替你索要了!” 容宴一直对他伤沈憬的那一掌怀恨在心,始终想着如何才能让他付出代价。 沈憬对叱罗勒亦是态度不明,或亲近或疏远叫他摸不透。这也导致了他一直没有机会对叱罗勒下手。 现在虽然心想事成了,尽管不是他亲自动手,但也不至于再郁郁成结。 “满意,但如果是我亲自收拾你就好了。”容宴舒心一笑,将那人从头到脚望了一遍,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笑容瞬间覆灭。 他沉了沉声,“什么叫‘我们沈将军’,殿下跟你是一方吗?不要太过自信了可以吗?顽劣的乌勒人。” “……”,叱罗勒回了他一个代表着无语的白眼,轻声叹了口气。“沈憬果然猜到了,派你回来,倒是真信任你。” 不过叱罗勒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很靠得住的模样。 闻言容宴神色稍肃,眼眶微缩,在细细品读那人的话。 他其实也没想明白沈憬为什么让他回来,虽然他猜得到其中必然有他的规划。 “明日鸡鸣时分,你领军,攻下王帐。”叱罗勒淡淡开口,“沈憬安排给你的活儿,做不好的话,他可就不要你了。” 既然沈憬让他回来,自然是有他的谋划。之前与容迟鄞交过手,叱罗勒自是明白他的身手,也猜到了他的身份不止“探花郎”这么简单。 “嗯,知道了。”容宴神情庄重,严肃认真。 叱罗勒出声一笑,接着说,“你的真实身份,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疑惑压在心底挺久了,但是叱罗勒并不是对答案有多好奇。毕竟,人家恩爱的故事与他无甚关系。 但他前几日撞见陈礼在无人处悄然与容宴交谈着什么,就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弄清楚他到底是谁比较好。 “不可以,虚伪的乌勒人。”容宴并不否认他有隐藏的身份,但他也不会傻到直接说出来。 更何况,这个身份,在不久之后也即将被撕碎。 他略扬着唇角,挑衅似的回望着叱罗勒。 两人之间相近咫尺,却又好像隔着烈火浓烟。 明明都是携着笑意,但彼此都明白,笑里藏刀不是笑,是危险的征兆。 “你别误会,我对你的真实身份并不感兴趣,我只对乌勒王君的位子感兴趣。”叱罗勒率先破了这层寒霜。 “你的野心可不只在王君之位。”容宴话中有话,意味不明,“陈大夫和你,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们之间并不简单。” 叱罗勒隐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尖忍不住轻颤。“那又如何?不过就是……睡过几次的关系,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们上过床我可不关心,但是你心里有他,我倒是很意外。”容宴目睹了他的变化,又再一次冲击他的脆弱处。 那日叱罗勒偶然看见陈礼时,猛然变化的神情,他看得懂,也一眼看穿了他们二人间的复杂。那种爱而不敢接近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蔚大人的想象力当真丰富,”叱罗勒放松了紧握的拳,“陈瑾寻那样的,确实是极品。不过呢,我新鲜劲儿过了也就不对他感兴趣了。” “陈礼,不喜欢你唤他的字,你不知道吗?” 听叱罗勒这番话,容宴想,陈礼难道是下面的?虽然叱罗勒经年留恋风尘中,娇妻美妾娶过好几房,当上面的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想到陈礼那张能冻死人的冷脸,完全不敢相信这件事。 怪不得叱罗勒每次连名带姓地叫陈礼,陈礼总会不自觉地愣一下。原来是因为这个。 叱罗勒失了神,思绪纷飞。 “你和他有一腿我倒是没想到。”容宴摸了摸下巴,昂了昂首,“而且我以为……他在上面。” “……”叱罗勒冷了冷脸,一句话都不想再对这个人说。 其一,闺房情事,本就没什么好被揣测的。其二,睡过几次是他编纂的,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发生过。其三,就算是真的,他也不会是下面的吧…… 两人言语锋利,相互搏击着,谁都不愿意落于下风。争执得太投入以至于没有发现他们身后的一处隐蔽之地——十步外的古榆树后,站着一位白衣青年,正一字一句聆听着。 陈礼今日处理了太多伤员,刚一得轻松就往军营外去叹口气,稍作休整。 他侧身立在古榆树后,身形被树干遮掩着,以至于没有被交谈着的人发现。 听见叱罗勒用“睡过几次”来描述他们的关系,陈礼倒觉得有些无法言语的难受。他们之间,干干净净,连接触都没过几次。 甚至,谈不上朋友。 但是,陈礼如何甘心,只与他这般…… 长靴轻踩沙面,摩挲声微小,却还是在空荡处显得清晰。 陈礼顿住,不再行动。 “谁!”容宴朝着树后喝了声,上眼睑低垂着,神色凛然,俨然一副警觉的模样。 叱罗勒笑着转过身来,像看戏似的盯着那儿,他倒要看看有谁这么想死敢做隔墙之耳。在那一刹,醒目的白衣从树后缓缓挪出,叱罗勒敛去了笑意…… 他听到了多少? 叱罗勒有些后悔方才的口无遮拦。 “陈大夫,你来这儿偷听,怕是不太守礼节吧?中原人不是最讲什么为人之道的吗?”他心虚地出声质问。 他好像忘记了背后诋毁人,也不是合规矩的好行为。 陈礼一向不把情绪留在外表,永远是一张寒冰雕刻的面容。他将视线落在吃罗勒身上,缓缓开口,“路过罢了,陈某无意偷听二位交谈的内容。还请……见谅。” 他瞟了眼容宴,后者兴趣盎然地看着戏,即使现在氛围尴尬至此,容迟鄞也没有出声相援助的意思。 叱罗勒甩了甩衣袖,不愿再继续僵持,背着手离开了。 待到他走远,容宴走到榆树旁,关切地问:“他说的是真的?”一点也没有刺探他人隐私该有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陈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陈礼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却觉得心脏处有点隐隐作痛。 容宴只得作罢,摊了摊手,“好吧。” “殿下没跟你一块回来?”陈礼眉梢略沉,疑惑地望向他。 “嗯,他让我回来。”想到这儿,容宴难免担忧起来,又气又忧。 “殿下自有分寸,”陈礼这些年得命呆在沈砚冰身边,自是明白他张弛有度。“既然他早有盘算,你该按着他的意去行事。他对你,自是不一样的。” 陈礼看得出来容宴在他心里的分量,就算是与小郡主相较量,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容宴闻言,心中涟漪起,波澜生。 他自是明白这一点。哥哥对他是不一样的。那年生辰情乱,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想带哥哥去找义父。” 陈礼点了点头,“师父,会帮殿下的。我只能为殿下拖延蛊毒的蔓延,剩下的还是得去求师父。” “义父的心结,你也知道。义父当初答应我再次回到哥哥身边,是有条件的。” 莫微烬这么多年都没能从丧女之痛中彻底走出,执着数十年,只求个因果。 当年之事,亲历者除却莫予蘅,就是沈砚冰了。只是他不记得了,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记得了…… “让扶先生失望的事,师父不会做的。”陈礼明白他话中之意,没等他再次开口就将他的担忧堵回去。“西南之事,你多小心。云麾将军当年的部下已经就位了。” 容宴指尖微蜷,紧握成拳。 耽搁多年的事情,确实该有个了结了。 “嗯,此事一旦结束,我就去见义父。” “殿下心里总觉得他欠你太多,是他把世仇家恨横在你们之间。那六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忏悔,忏悔是他害死了你。”陈礼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又无法直言,“殊不知,你们竟在同一叶舟上。” 那枚被沈憬珍藏的玉扣,恰恰印证了这一点。百般擦拭,万般思念。 “这回,又是我算计了他。”容宴自嘲地笑笑,爱意却泛在眸子里。 “一往情深,不咎过往。”《 》 40-50 第41章 函因血脉 一切皆如计划进行。 鸡鸣时分出军, 在叱罗勒的领导下,渊军直抵乌勒王庭。 渊军无论是数量上,还是武力上都占足了优势。加上沈憬先前与几位大将布下的行军路线, 四面夹击乌勒王帐。 即使乌勒大将军驰术早有戒备, 但是依旧挡不过渊军来势汹汹, 寡众悬殊,早已分明。 王帐顶部悬着几根乌勒五彩花绫, 素白缎面在悬日照耀下泛着缕缕金光,昭示着乌勒君主的威严肃穆,却又在此等情形下无可奈何地揽上了些许凄凉。 驰术的精卒已在厮杀中丧失大半,他眼球微突, 恶狠狠地瞪着轻笑着纵马立于王帐外的人, 他手中的弯刀滴着血,不难看出他的主人方才正经历着一场壮烈的战斗。 乌勒军心已散, 只剩下驰术一人仍有余心同渊军继续作战。他上身接近赤裸, 下身穿着民族特有的马绸服,缎面上绣着几匹恶狼,像是驰术的剪影。 容宴端坐在马背上, 挑着一侧浓眉,居高临下地盯着依旧热血杀敌的驰术。“驰术将军,你的军队,只有你了。”他话语中挑衅的意味很明显。 草原上的壮士总有一身蛮力, 像是一匹匹野狼, 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激怒他们,往往是乱了狼子之心最好的法子。 “我一个人照样能杀了你。”驰术在弯刀上啐了一口,怒视着容宴“呸”了声, 用着乌勒语凶恶地咒骂着。 在比脸面厚的方面,容宴从不落于下风。他并不因为驰术的狂妄言语而动怒,反倒笑他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叱罗衍呢?交出他来的话……我们就不杀你了。”叱罗勒戴着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微卷的黄发留了两缕散在他侧脸,看上去神秘莫测。 “我们汗王岂是你想见就见的?”驰术愤然,反手飞掷了一块石子,直直甩向立于前方的容迟鄞的马。 烈马凌空,马蹄飞踏。 石子并未被他击中。唯留下响亮的一声“驭——”,划破大漠长空,生出几许悲鸣来。 容宴脊背挺直,双手攥着缰绳,青筋显形,他斜睨了驰术一眼,锋利凛然,不加言语却是一副不可亵渎的威严模样。 王帐近在咫尺,就算驰术有以一敌百的强大体魄也不能力挽狂澜。就让他逞最后一场威风吧。 “驰术。”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容宴身后传来,令驰术莫名地心惊。 这音色,实在耳熟。 叱罗勒轻释缰绳,勒马行来,缓缓踏至驰术眼前。他一双凌目俯视着站立的驰术,深蓝色的瞳孔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似怒似恨。 这眼神……驰术想到了一位故人! 在他诧异的神情中,叱罗勒轻哧了声,伸手揭开了面具,露出了他的真容。 “大……王子!”驰术彻底乱了阵脚,惊呼出声! 叱罗勒倒是因他这声“大王子”而稍有异动,他略沉了眉梢,眼中愤恨亦是清晰了不少。他从不觉得叱罗衍的部下会把他恭敬地称作“大王子”,甚至是在他早已失去了这层身份后。 “怎么?不让我来索命了?”叱罗勒用着乌勒语说着,微笑里隐着万千针芒。 这乌勒,本就该是他的。若不是当年叱罗衍暗作诡计,哪能成了别人手中之物了!乌勒的东部各部落是他叱罗勒收复的!当年与沈憬戚灵山一战被族内乱战阻拦,要不然西边往渊境那五百里是谁的领地还说不准呢! “叱罗衍呢!”他怒吼道,再无半分克制。 驰术手中握着的弯刀微微下垂,目光却始终落在叱罗勒身上。 驰术是乌勒前任汗王叱罗宏木右使驰泽的儿子,和他们兄弟二人一同长大,就算谈不上情同手足,知己故交也是称得上的。 所以叱罗勒下定结论,驰术不会对他下手。驰术此刻犹豫的反应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大王子,我们汗王的命,驰术替他尝了!”驰术瞠目欲裂,言语却并不凶狠。他也明白叱罗勒定是要取下叱罗衍首级才能一解当年之恨。 他们用乌勒本族的语言交流着,容宴听不懂,但他隐隐察觉出了叱罗勒神色的微妙变化。由原先的被知己兄弟背叛的暴怒愤恨,转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自嘲! “你的命和叱罗衍的命等价吗?他就这么值得你替他卖命是吗!你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和你就不是了吗!你对得起我?!”叱罗衍边怒吼着便感觉有无尽的酸楚溢出,他恨透了背叛他的人,但无论如何那种疼痛都无法被掩埋。 听不懂外族话,但是叱罗勒的情绪容宴还是能够感知的,他意外地瞥了瞥头,望向他一直讨厌的男人。 他本以为叱罗勒会果断地斩下驰术的头颅,昭告整个乌勒他的回归。 却没想到他先做的却是质问,而且是沉痛地质问。 驰术落了刀,挥挥手让其余的乌勒军队退下,自己走上了前来。 叱罗勒下意识勒马后退,却忽然停住,将自己的佩刀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在场众人缄默无闻,连呼吸声都刻意收着。 “大王子,驰术的命赔给你了。”驰术双手合十,额头靠在指尖,低声祷告了几句,与天共语,带有乌勒民族特色神秘。 驰术会意,毫不犹豫地捡起地上的长刀,直直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鲜红喷涌,一地长虹。 随着一声撞击,那具躯体向后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半分。 叱罗勒垂了垂墨睫,遮掩着眼底的怅惘。 他想过驰术会与他死战一场,会与他争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但他从来没想过驰术知道来人是他后会果断地用自己的命去偿吃罗衍的命。 真是,讽刺。他这么想着,尽管极力压抑着内心深处涌动的暗流,却还是在心潮浪涌的冲击下败下阵来。 那年虬龙节,驰术纵马拔得头筹,他恣意张扬的笑意仿佛还历历在目。记忆中的驰术攥紧缰绳,纵马过来,笑盈盈地唤了他一声“阿勒”。 只是如今…… 他半低着头高傲地望着那具健壮的尸身,“啧”了声,看上去满是嘲讽意味。 只有他自己明白,现在的他,心中掩藏着多少难言的苦涩。 乌勒残卒集体跪下作投降之状,用乌勒语齐声恭迎着“新汗王”。这是驰术的意思,虽然也是叱罗勒本就企图的事情。 但此时此刻,他却有种难以言说的无力与失落。 军队庆功宴上 “乌勒从此归为渊朝附属国,以烬王殿下为尊,不敢再有半分谋逆之心。”叱罗勒轻晃了晃手中酒盏,自作主张地碰了碰容宴的杯盏,就当是碰过杯了。 “沈憬打算攻下整个乌勒,让乌勒从此划为渊境之内。和如今也不过就差我这条命了。你要是想拿走,现在就能动手,我不会阻拦。” 他说得不错,容迟鄞也明白。 他心中藏掖太多事,一时顾不过来。他摇了摇头,表示着否认。 “我不会取你性命的,殿下留着你自然有他的道理。汗王,如今我也得恭喜你了。至于那一掌,我却是要还的。” 叱罗勒落在沈憬肩头的那一掌一直是他心头针刺,没有报复回来总让他心中膈应。 叱罗勒耸了一侧肩,被他的小家子气逗笑了,“好啊,打回来吧。我也不阻拦。只是我想不明白沈憬为什么要选择你,你比他小这么多,连讲出来的话都这么‘童言无忌’。” “陈礼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个人讲话很是令人讨厌吗?”容宴镇定地举起了酒盏,往自己口中送了点烈酒,微微发白的关节却在替他无声陈述着隐忍的愠怒。 他哪里童言无忌了?他今年二十有三,寻常男子这个年纪当爹都不过分了!虽然比沈憬小了近一轮,但是他哪里看上去幼稚了! “没有。沈憬有个女儿,生得像他,很漂亮。你知道吗?你难道不好奇那个和他生孩子的人是谁吗?”叱罗勒摆了摆手,微挑了一侧眉,平静中带着几分看戏的笑意。 容宴终于没忍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好奇。” 其实他心里介意的要命,他恨不得将那个人留在沈砚冰脑海中的记忆全部抹除! “如果是你的呢?”叱罗勒玩笑似的说着,想了想又觉得不妥,皱着眉又饮了点酒。 容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再赏了他一记冷眼:“你是这个地方有问题吗!我们两个都是男人!你眼睛瞎了吗!” 要阿宁真是他的女儿,他倒觉得身心舒爽了。可是他和沈憬哪里有这个造女儿的能力?他能生,还是他沈憬能生? “陈礼没告诉过你,男人也能生养吗?”叱罗勒有些无语,“函因族男子就能受孕产子。” 男人……也能生孩子吗?如果哥哥带着函因血脉…… 心脏震颤一阵,挛缩着,血液似是凝滞…… 容宴手上再无动作,全然沉没在遐思之中,幻想着这个可能性。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陈礼告诉你这个做什么?”他俊眉稍拧,面上书写着疑惑。 “因为,我就是函因族后人,叱罗衍也是。”叱罗勒不咸不淡地说,用轻飘飘的口吻说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叱罗勒倒是不在意自己的这等“天赋”,毕竟这个世上也没有能让他为之孕子的男人。他从未雌伏于男人身下,也就自然而然没有了这等顾虑。 他再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喉结滚动,又是一杯烈酒下腹。他在浓烈的酒香之中陶醉了一会儿,再度睁开眼睛时才发现容迟鄞凑得更近,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函因族男子,有什么特征?”容宴认真地问。 “你看我有什么特征,他们就有什么特征。” 容宴仔细思索了一阵,缓缓开口,“哦,讨人厌算特征吗?” “……”叱罗勒赏了他一个冷眼,压制着粗重的呼吸声,半晌,才吐出一个一个字——“滚。不算。” “狂妄?目中无人?行止卑劣?” “……” “头发卷的很难看?深蓝色眼睛?鼻梁高得像大刀?”容宴仔细打量着身前这个他第一次觉得稀奇的男人,继续出言不逊道。 “你瞎了吗?我这么一张脸摆在你面前,你看不到是吗!”叱罗勒不再沉默,出言反击。 “我没瞎,我只是在找你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 “……” “你说殿下会不会是函因族后人?”容宴切入正题,心却悬着,想等一个自己也不清楚的答复。 “函因后人一般在样貌上都极为出众,比如我,”叱罗勒咬重了后几个字,说完还怒视了他一眼,极度不屑。 “沈憬的模样你也清楚,跟我不相上下,也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他偏过脸去,骄矜地说。 “……”容宴头一回见这样夸赞自己样貌的人,一阵失语。 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对,他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不会跟叱罗勒“不相上下”! 第42章 强制占有 心中越是渴望, 便越是虚妄。 烈酒一杯一杯入腹,意识逐渐恍惚起来。 他以前知道沈憬是扶余的儿子,但想不明白沈憬同沈南瀛的关系。每次找到机会问义父, 莫微烬都会让他不准多问。 所以, 他一直以为沈憬是扶余同一个女人生的。 毕竟函因族后人, 他也没听说过。 现在想来…… 阿宁五岁,时间也对得上。难道…… 倘若沈憬真的是函因族后人, 他真的能甘心生下他们的孩子吗? 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又极为克制地扯下。他不愿想,不敢想。如果阿宁真的是他和哥哥的孩子就好了,他们之间, 再没有任何隔阂。 可是这本就是荒诞无比的事情, 让他怎么敢抱着这般揣测,妄自幻想? 陈礼!他想到了这个名字。 问陈礼, 他肯定知道!他六年前就跟着沈砚冰了, 他肯定会知道的! 他已然烂醉如泥,走路也是东倒西歪。他一手扶着边上一切可以支撑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走着。 容宴酒量从不算差, 甚至号称过自己千杯不醉。 只是烈酒掺着愁绪,心头堵着万千泥沙,再好的酒量也抵不过满腔的怅惘。 他希望是,也希望不是。 如果是的话, 他们之间的羁绊已深, 有孩子, 有感情,他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爱那个他渴望多年的男人,将自己的一生付给他。 但是, 这几年他不在哥哥身边。倘若这种假设是真的,沈憬一个人熬过了这么多苦。生育之痛,放在妇人身上也是半只脚迈进鬼门关。他不敢想。 乌勒的帐子外挂着一层白纱缦,即使在月色下,也显得尤为清亮。这种夺目的光芒射入他的眼中,叫他一时不得不用手遮住双眼。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摸到那处较为僻静的营帐——叱罗勒吩咐下人安排给陈礼居住的地方。 他急不可耐地想冲进去,想问个结果。 脚步陡然悬在半空,他登时清醒了不少。他意外听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陈瑾寻,你看清楚点我是谁!”叱罗勒带着几分愠怒,压抑着怒吼,怒焰却还是无法抑制地迸出。 两个人似乎在暴烈地拉扯、争执。 有腰背撞击桌角的声音传来,“砰”的一声,将他混乱的思绪也扯回了不少。 陈礼在对比之下显得冷静的声音从帐里传来,“阿勒,我看清了,是你,不是他。”不似往常的冰冷,此刻的陈礼好似有些失控,声线里夹杂着些许慌乱。 偷听别人墙角好像不太好……但是容宴是真的有正事! “你当我是什么?陈瑾寻,你以为我是你勾勾手就能滚过来的吗!”叱罗勒砸了个物件,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帐内的动静不轻,在静谧的月夜下衬托得格外清晰。周遭没有巡逻的士兵,不知是否是叱罗勒刻意所要求的。 两个人极力压制着,却又好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宣纸染了火,只需一眨眼的功夫,便足以吞噬一切理智。 他们僵持不下,长鞭甩地之声也时有传来。 容宴明白他人的事情还是不要掺和得好,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关头去当和事佬,本就讨不到什么好处。 他侧了侧身子,修眉稍拧,心下一横便抬起脚尖打算离开。 一道寒凛的声线再度映入耳帘…… 陈礼再没了往日的冷静自持,撑着木桌站起来,急道:“阿勒,我没有,你不是。” 阿勒。好亲切的称呼。 自从他认识陈礼以来,从未见过他失态的模样。陈礼的性子较沈憬来说,都要冷上几分。 今日这般,实在让他感到意外。 他竟然会这般亲昵地称呼旁人,容迟鄞也心下了然,这两人的关系清白不到哪里去。 “阿勒……”他低低念了一遍,想到叱罗勒张扬浓烈的相貌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憬。阿岍。好像也很亲切,只是他从没有机会这般喊过。 他想得入神,一时愣在了原地。直到背后的珠帘被大力地掀起他都没能回过神来。 叱罗勒怀着满腹怨火从帐里出来,又意外地撞见了眼前“鬼鬼祟祟”的偷听者,更是火上浇油! 他一身乌勒汗王马罗衫,脖间挂了一条嵌着琥珀珠的骨链,身子挺得板直,手却握成拳状,指尖掐在手心泛起红痕。 “听墙角有意思吗!我不管你是谁!”叱罗勒低吼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谁要听你们墙角了!我来这里找陈礼,鬼知道你也在这里!”容迟鄞彻底回过神,甩了甩沾着泥点的袖子,阔步走近营帐。 他急不可耐地掀开帘子,却又被一股巨力向后拉扯。他重心不稳,又加上饮酒无力的缘故,背朝下向后摔去。 好在危急关头他还是拼死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才不至于在人家营帐外摔了个大礼。 “你别进去!”叱罗勒冷冰冰的声线从他背后传来,“不准进去。”他压了压怒火,再度开口。 容宴听不惯人用命令的口吻对待他,特别是他眼前这位。 他上手就向那人袭去,左手用力劈在叱罗勒左肩上。意外的是,那人居然没有闪躲,生生挨了那一掌。 这一掌虽然没用内力,但以容宴的身手来说,生挨这一掌也谈不上容易。而且叱罗勒前几日肩部负伤,这一手劈下去估计得撕裂伤口了。 他抬头望了眼那人的神色,见叱罗勒隐忍着抿了抿唇,眼神却依旧是恶狠狠的,像是淬了蛇毒。 “还你了,你满意了!从此以后我叱罗勒不欠你了!”叱罗勒胸口猛烈起伏着,他剧烈地喘着重气,语气愤然,既像是咒骂,又带着不明显的失落。 容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他觉得自己一点都没有做错。也算是“报仇雪恨”了。但是……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错愕间,帐帘被掀开,一张平淡如常的面容再次映入他的眼帘。 “蔚大人,抱歉,陈某今日不便,请回吧。”陈礼望向他的眼神依旧如同往日的冷淡平静,似乎方才与人在帐子里撕扯争执的并不是他一样。 他猛然发现,陈礼的唇角沁着血,俨然一副刚被人“欺凌”过的样子。 “告辞。”既然陈礼这般说了,他也没有再来在这里的道理。 他理了理衣袖,端正着身子离开,临走时他意味不明地瞥了眼叱罗勒的面色,见他苍白中挟着几抹无力的虚弱,唇色泛白。 他索性加疾了步子,赶紧离开了这个不安之地。 偏僻的营帐后,一抹浓黑若隐若现。 他心下弦紧,俊眉稍蹙,慢下步子来,佯作不经意一般走近…… 营帐内 檀香冉冉升起,漫过偌大的帐内,为这里添上几分独特的朦胧韵味。 “你怎么不躲?他只是下意识的举措,你没必要生扛。”陈礼轻点着药膏,慢慢在叱罗勒的伤处抹匀。“陈伤未愈,又添新伤。” 陈礼想着,这倒是和沈憬如出一辙。 竟知道说些无关痛痒的风凉话,叱罗勒瞟了他一眼,“野狗怎么挡?你挡一个给我做个示范。” 想到这里,叱罗勒更不明白沈憬的选择了。他明明可以选择一个温柔又成熟的人,却偏偏要陷在这个小子身上,连命都舍得。 “阿勒,他没有恶意。如果有其他人伤了你,我也会……”陈礼的话卡在这里,话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来说这些。 他抹药的动作也随之顿住,听见叱罗勒一声“你到底会不会抹?”的斥责后,才继续了方才的动作。只是他没控制好力道,又将那人弄得生疼。 叱罗勒脊背朝上趴在榻上,指尖攥住新被,隐隐发着力,努力掩饰着痛楚。 乌勒新任汗王,就被人这样看着。他也觉得无比羞耻,奈何他此刻被人点了穴道,根本不敌陈礼。 他想不明白陈礼这样的医师,钻研好医术就足够了。为何还要练就一身好本事? 陈礼方才蛮狠地点了他的穴道,让他短时间内根本就无法使用内力!想到这里,他恨得又咬紧了后槽牙…… 他最后把一切都归咎于陈礼的师父,幽谷医圣。 上完药后,陈礼视线不自觉地下移,停在那人的后背上……他情不自禁伸手去触碰那人后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那儿的细小伤痕又是怎么留下的…… 叱罗勒的腰身很漂亮,古铜色的肌肤,凹凸有致的肌肉线条、沟壑清晰的脊背……这几道伤口就像是添在精美瓷器上的细纹,不像是残次品,倒像是手艺人刻意做出来的龟裂纹。 叱罗勒被他的动作吓到,猛地抖了一抖。“你摸什么!” “上次你说的,我都听见了。”陈礼回忆起那日误站在古榆树后恰巧听见的对话,听着叱罗勒用“睡过几次”来描述他们的关系。 陈礼自己也无法弄懂自己对此的态度,厌恶或认可? 十年未见,未曾忘怀。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内心。 陈礼心下一横,使劲将毫无防备的叱罗勒翻了过来,擒住他的双手按在他的头顶。“睡过?” 原本还在回想自己到底说过什么的叱罗勒闻言顿了顿,他神情僵住,连自己此刻被人压在身下都没反应过来。 “你做什么!”叱罗勒瞳仁瞬间放大,咬牙盯着眼前的人。 陈礼将他按得死死的,不让他有半点儿能挣脱的可能,他难得露出一个微笑,凑近叱罗勒的耳根,淡淡道:“你不是说睡过吗?现在,满足你。” 滚烫的气息洒在耳畔,真实的触碰从肌肤传到血脉…… 叱罗勒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眸子一时失了焦,他仿佛遁入了深渊,一时忘记了反抗。 等到他克制着内心不由自主迸发出的强烈情绪,他被那人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他抬手想要推开陈礼。 “滚!”叱罗勒被按住了穴位,根本没有办法使用内力,更别提挣脱了。 想睡他?门都没有。而且就算要做到这一步,也得是他叱罗勒在上面! “阿勒,我比那只野狗更疯。而且这一次,是你主动来招惹我的。”陈礼腾出一只手去解他的衣衫,暴力地吻上了身下人的唇,极力敲开那人的口腔,想将他的每一缕气息都尽情吮吸。 他的滚烫气息尽数落在叱罗勒耳畔,像是烈焰一般灼烧着他的心脉。 过往在心间一幕幕地翻涌,心脏剧烈震颤着,在诉说这么多年来被极力压制得情愫。 尘封的记忆,卷携着伤痛,一切卷土重来! 交缠、拥吻、灼热…… …… 陈礼动作不快,甚至说得上磨蹭,见身下人忍着痛楚,他为叱罗勒擦拭额间的细汗。他将自己的手指侵入身下人的五指间,与他十指紧扣。 叱罗勒攥得更紧些,指尖微蜷,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陡然睁开,凝望着身上的人。“陈瑾寻。” 他的眼底不再是一片清明,而是染上了些意乱情迷的痴乱。 “阿勒,”陈礼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望着他的眼眸,又低声喃喃,“阿勒”。 阿勒,我那么爱你。可是为什么我不敢说出来呢? 第43章 天骄坠落 那慕达盆地纳加部落 纳加部落是史书遗落的明珠, 这里的人依着地下的暗河,开通了商道,坐拥着不小的财富。 纳加以前隶属于乌勒, 已然在十余年前叛变独立, 乌勒也并未强行镇压。 彼时, 乌勒陷于内乱之中,自保尚不及, 更何况镇压隶属部落。 令沈憬意外的是,乌勒前汗王叱罗衍却在这里。他前些日子得到了戊十的密报,确切地指明了这一处。 那日与行凶的纳加族人交手后,他由为首者领着带到了这里。 “就是这里。”那为首者停下了脚步, 被迫引路的不满尽数写在他的脸上。他带的路没有错, 确实是往这儿走的。 “我的兄弟——”为首者蹩脚的中原话戛然而止。 他瞬时瞪大了双目,身子失去了支撑力, 双腿软了下来, 直直向后躺倒。他的坠落掀起一阵风,激扬起了小片黄沙,不久后再度归于平静。 沈憬剑出鞘, 一剑击穿了他的身体,染血的剑端从他的心口刺出,赤血晕染出一朵红梅,在粗糙的麻布衣上渐渐湮开。 他低垂着眼睫, 遮住了眸中的光晕, 好像不是在杀人, 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的手上沾过太多人的鲜血,自然不缺这一条。 与刺客谈道德……倒是件贻笑大方的事情。反正他沈憬做不到。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袭来,令他一阵反胃。他微微皱了皱鼻, 像是在表达着无尽的嫌弃。 纳加部落人烟稀少,房屋也稀稀落落,建筑结构与中原房屋大不相同,多采用平顶式,屋檐上还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哈达。 沈憬敛着气息游荡了一圈,才终于见到了一个活人。他迅速躲到隐蔽处,贴着墙面,听着外头的人在说些什么。 不过他们说的并非中原话,而是民族特色的语言,沈憬并不能听懂。那语言粗犷,符合草原人的个性。 直到,他听见了类似于“叱罗衍”的字眼。 他来这里不过就是为了寻找叱罗衍的踪影。现在他更能笃定他要找的人就在离他不远处。 他年少时与叱罗衍有过一面之缘,他记得那也是个样貌不凡、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记忆中,叱罗衍脊背挺拔若青松,端坐在马背上,下颚微抬着睨着众人,霞光散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隼鹰般的眸子里满是不屑与高傲的冷冽。 草原男儿,从小就被灌输着“胜者为王”的观念。刚烈的本性让他们不能甘于人下,如恶狼般的凶狠亦是象征着他们无尽的野心。 只是沈憬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叱罗衍,会看见他这般与记忆中的草原野狼截然不同的形象。 他长身立于帐外,凉风拂过,将白纱帘吹来,屋中之景也由此暴露出来。 叱罗衍半跪在石桌边,垂着头,俨然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他神情里不明显地流露几分窘迫——这种本不应该出现在草原野狼身上的诡异模样。 他的肩骨内收着,含着胸膛,有些拘谨,俨然一副顺从无比的模样。 一只手落在他的侧脸上,那显然是一只男人的手。那手上戴着红玉戒指、骨戒,手腕处还隐隐露出一串狼牙手链。 在草原上,只有身份贵重的人才能这般佩戴。但这草原上最尊贵的人此刻却不安地跪着,像是在忍受一场酷刑。 交谈声从屋内传来,依旧不是中原话。 不知被白纱帘遮住的上位者说了些什么,叱罗衍的面色愈加苍白,深蓝色的瞳孔骤缩着,眼睫轻颤,墨色睫毛遮盖着大半瞳孔,掩藏着他的情绪。 沈憬眉心一痛,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叱罗衍就算落在敌人冷刃下也会血拼到底,绝不会甘愿这般任人宰割。高傲惯了的人即使遇到了莫大的屈辱,也不会心甘低头,宁死也不愿被欺辱。 叱罗衍这般,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憬微微眯着眼,仔细留意着叱罗衍神色变化。叱罗衍脸上线条已然柔和了不少,那双眼盛满了焦虑与不安,那种与生俱来的鹰隼锐利隐隐若现。 天之骄子坠落深渊,即使身处异营,他却也为之觉得惋惜。 对面男人不再言语,似乎在凝视着叱罗衍,他掐着叱罗衍的下颚,迫使他不得不抬头回望着自己。 他松开了叱罗衍,后者下颚处的红痕可见他使了不少的力。 叱罗衍点了点头,他一手撑了撑地,一手托着后腰处,略显艰难地支撑起身子来,他粗圆的腰腹就这样暴露在了沈憬的视线之中。 …… 沈憬一时忘却了呼吸,眉头锁得更紧,显然被眼前这一幕惊得不知所措。他右靴轻摩了地面,声音极低,却还是落到了屋中人耳畔。 男人身披华贵的狼毛貂裘,脖间围着一串绿松石骨链,象征他在部落中至高无上的身份。他提了一柄长刀,直往沈憬的方向刺去。 刀剑迎着日光,男人冷峻锋利的面容映在刀面上,那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戾气。 剑端血迹尚未干涸,那是加纳族人的血。 男人瞥见那抹鲜红时侧了侧目,更是凶狠地盯着与他搏斗的沈砚冰。 “你杀了我的族人?”男人用中原话问着,他话语中满是愤怒的质问。 沈憬回身挡过那一刀,毫不遮掩地挥舞着那柄染血的剑,斜睨了男人一眼,眼中满是戏谑。“杀了,不止一个。” 男人显然被这番话激怒了,攻势更加猛烈。 他双手操着长刀,狠狠地劈过去。若是一个年幼的孩子挨了这一刀,能生生被劈成两半。 白色衣衫随风翻飞,如白蝶乱舞,在单调色泽下尤为醒目。 “谁允许的!”男人的中原话并不标准,音调不准,显得有些别扭。他怒视着眼前的白衣男子,大声呵斥道,像是野狼的领地被入侵后的暴怒。 沈憬笑了笑,礼貌地回应道:“没有人。” 男人听得懂中原话,剑眉瞬间立了起来,双目中熊熊燃烧着怒火。 男人的招式与叱罗勒的招式略有些相似之处,沈憬发现了这一点,依靠着以前与叱罗勒交手的经验而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沈憬一剑劈碎了白纱帘,屋内景象全然暴露了出来。 他侧目望了里面的叱罗衍一眼,那人也恰好在看着他,他们四目相对,只是对面之人的神情冷漠,并没有遇见了故人该有的激动。 “你看我的妻子做什么?”男人呵了声,抬脚躲过了来自沈砚冰的一记横扫。 妻子?沈憬倒不信叱罗衍这般高傲的人能甘心去做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我认识他,他是叱罗衍。”沈憬淡淡开口,两指擦过剑身,一双琉璃眼中流露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男人诧异了一下,微微顿了顿,很快就继续了手上动作。他勾了勾唇,似乎并不是他们的过往好奇,“你认错人了。” 他的眸底满是坚定,不容质疑一般。 沈憬闻言挑了挑一侧的眉,也并不因为他的否定而惊讶。 “哦,倒是我愚钝了。”他应着那人的否认,说道。 泣泪海棠日益侵入他的经脉之中,身体每况愈下,好在原本他原本身手不凡,足以和这个男人抗衡一阵子。 长刀与利剑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却又戛然而止。 沈憬冷冷地望向他,率先抽回了剑。“我来找他。”他瞥了眼屋中人,示意着眼前的男人。 “他出不去了,乌勒即将易主,他就算回去也逃不过一死。”男人却将刀架在沈憬脖颈处,威胁道。 沈憬并未因他的这个动作而显示出半分惧怕,反而后仰了脑袋,让自己的咽喉离那刀背更近些。“我要是死在这里,渊朝铁骑自会踏破你纳加。” 此言一出,男人便明白了他的身份。他缓缓抽回了刀,神色却还是一样的寒冷。 “沈憬?”他试探地问了问,身上浓烈的压迫感并未减少。 沈憬并未回答,与他四目相对,且当是默认。 “让我跟他谈谈。”沈憬出声打破了这场无形的恶战。 “你想带走他?你看他现在……你带不走他的。”男人压低了声线,似乎是不想让屋中人听见。他稍带犹疑,面上还是不容质疑的坚决。 沈憬戏谑地挑了挑眉,“那我也要试试。”像是挑衅一般,他一字一句道。 他承认叱罗衍是个可敬的敌人,若是他久据草原,对中原定会不利。现如今叱罗勒夺回王座已是必然,叱罗衍已无法造成太大的威胁。 现如今他身中泣泪海棠,总归会有力不从心的一天。草原之事,必不能亲力亲为。唯有两头恶狼相互制衡,才得以维持中原一家独大的局面。 只是如今,其中的一条恶狼好似已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 他侧目扫了叱罗衍一眼,尽量敛去了攻击性,却还是让后者不由得抖了抖。 男人最终松了口,似是笃定叱罗衍离不开这里,允许了他二人的单独会面。 男人名为木达桑,是纳加部落的首领。这一点,沈砚冰自然也猜得到。 “你不记得我了?”沈憬迟疑了一会儿,问道。 叱罗衍摇了摇头,茫然地说:“不……不认得。”他说会说中原话的,或许因太久没有与中原人交谈,而略显生疏。 他失忆了?想来也对,恶狼能被磨去獠牙,也只剩下这一种法子了。 “你认识我?”叱罗衍指了指自己,略带几分惊讶。 “嗯。”沈砚冰点了点头,没有拿定主意,是否要告知叱罗衍一切的真相。“你……”他的视线落在叱罗衍浑圆的腰腹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随着他的视线,叱罗衍追寻过去,才发现对方看的是自己的腹部。他尴尬地扯了扯外衣,做着无谓的遮掩,但这种“挣扎”已然毫无意义,他顿住。“很可笑吧?我这副样子。” 他用着自嘲的口吻说着,毕竟这怎样都不是一件光鲜的事情。 “没有,不可笑。”沈憬明白他的意思,否认他的自嘲,“我也是函因族后人,所以这……并不算什么。” 第44章 放他离开 “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叱罗衍面上并无半点儿波澜, 微微蜷缩着的指尖却透露着他此刻的不安。 沈憬垂着眸子,望向他掐出月牙印的手心,他停顿了一阵儿, 才淡淡说道:“你恨他, 是吗?” 这是个显然的问题, 但他却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复。 叱罗衍转了转手腕,将手心对向自己。“恨, 怎么不恨?”他自嘲般扯出一个笑来,一手覆在身前的凸起上,“我是个男人,草原上的男人, 他……” 剩下的话堵在咽喉里, 一时无法冲破束缚。 他忘却了过往的种种,更显得这份“耻辱”尤为突出。 他什么都忘记了, 可是他记得自己曾有铮铮傲骨, 自己的脊梁宁死不折。如今,他却如同草芥一般苟活在与世隔绝之地……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 我恨死他了……是他让我变成了现在这副肮脏的模样……” 沈憬一阵恍惚,他握着盛满马奶酒杯盏的手停在半空,将那杯盏放回石桌上。 “如果我说,我现在和你一样呢?”他凝视着身前人, 声线冷涩。 “你……你?”叱罗衍语调上扬着, 震惊之余他瞥了眼沈憬的腹部, 却又瑟瑟地移走了目光。 “四个月。”沈憬毫不掩饰,他挺了挺腰,将那一点微小的弧度全然暴露出来。 叱罗衍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眼前的男人片刻前还在和木达桑打斗, 甚至丝毫没有落于下风。 “这并不可笑,你也不是……怪胎。”沈憬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明显地犹豫了一下,尽管察觉到了叱罗衍一样的神色,但他还是继续说了那两个字——“怪胎”。 男权至上的社会,生育者甚至被视为工具。这种想法在草原上更深入人心。 叱罗衍必然无法接受这个孩子。甚至,以他的气骨,这个孩子根本就不可能是他自愿而来的。 在听到“怪胎”两个字时,叱罗衍明显地颤了颤。在他心里,他确实是这么认为自己的——一个能生孩子的怪胎。 “我能带你走。”沈憬挪开了握着杯盏的那只手,再次抬眸望向局促不安的人。 他现在的身子,再也饮不了酒了。 叱罗衍闭上了眼睛,淡淡应了声,“多谢。” 不知道过了多久,叱罗衍才认命似的睁开了眼睛,“你……为什么会留下他?”他的中原话说的不太利索。 他,指的是孩子。 “我舍不得。舍不得亲自送他上路,也舍不得让他的父亲送他上路。”虽然沈憬曾经有过落了他的念头,但他明白自己难言的纠结,更清楚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的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叱罗衍会这么问,倒是挺让他意外的。 他思索了一阵,将容宴与他的种种过往都回忆了一番。 半晌,他才回答道:“他的父亲,有着狼子野心,却不会对我显露分毫。” 他无法彻底对容宴卸下防备,攸关西南百姓的性命,他必定不能有半分轻信。倘若抛却这层家国上的戒备,他们之间,也不过是最亲密的……恋人。 用“恋人”两个字去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沈砚冰细想了一番,觉得并无不妥。 凝眸一刹无限意,百般爱意溯前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了几分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笑容。 容宴身上总散发着与他的年纪极度不吻合的成稳,与他在一起,总能感到安心。 “那很好。”叱罗衍在捕捉到他脸上的那抹笑意时,心口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过,我可能……活不长了,”沈憬顿了顿,接着道,“我被人中了泣泪海棠,药石无医。” 他并未流露出半点异样的神色来,语气也是淡淡的,仿佛早就接受了命运戏弄,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似是有淡淡的忧悒,却不愿表露出来,将那一点苦楚全部埋藏在心间。只是,被折断了根茎的嫩芽永远长不成参天大树,违心伪造的豁达永远骗不了自己。 沈憬早已经历过三十三年大起大落的风雨,性命之事,他从不刻意强求。 父皇悬案未了,这是他心底纠缠割裂的伤口。除此之外,能让他对活下去抱有希望的不过是容宴和阿宁。 不明不白地死于烈蛊,配不上他一生的动荡,才最是哀婉。 他放不下的,唯有幼女,和那人。 “……”叱罗衍闻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望向沈憬的目光里不由得沾上了几分怜悯,像是在痛惜苍天的不公。 与痛恨者纠缠至死,与深爱者生生分离,哪一种结局,都算不上好。 沈憬暂时不打算把他的身份告诉他,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叱罗衍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时定是难以接受。 最可恨的,是命定的仇怨。 叱罗衍再是不愿接受,也不能将真相泯灭——他和木达桑生生世世纠缠,是刻在轮回因果之中的宿命。 百般宿命,千回因果。 湮沙漫笼残阳,烟霞乱晕,泛作几缕情愁。 函因族人受天地眷顾,生生世世只与一人命定。因果中雕刻的情缘,斩不断,这是命中注定的纠葛,注定要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最浓烈的一笔。 木达桑将这份刻在因果中的宿命当作筹码,企图用此来囚禁叱罗衍一生。 这种情感必然是不对等的,其中必定掩藏了多种苦涩的情绪。 倘若真正地爱一个人,是会搭上性命护他周全,而非斩断他本该用来翱翔的羽翼,将他困在原地。 甚至,让他忘却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沈憬在交谈中一直动用着内力,察觉着附近的情况,他确保木达桑无法听到他们的交谈。 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们不再开口,静静等着那人进来。 木达桑掀开了白纱帘,径直走到吃罗衍身边。他俯下身子,搂了搂叱罗衍的后腰,在叱罗衍的眉心处印下一吻,用着民族语言深情地说着什么。 沈憬听不懂,但是在目睹了叱罗衍两颊上蒸起的绯色的一瞬,也能大致地猜到内容。 叱罗衍微微瑟缩,却不敢抵抗他的动作。他用眼神示意着木达桑身边还有人,只是木达桑丝毫不在意沈砚冰的存在,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中原的殿下,我和我的妻子感情很好,你可不要‘棒打鸳鸯’啊。”木达桑挑衅般看向他,戏谑道。 “棒打鸳鸯”这个成语从一个眼眸深邃、深绿瞳孔、鼻梁高挺的异族人口中说出来,极其得别扭。 感情很好……倒是句极为讽刺的话语。 爱恨交织,才最是折磨人心。 木达桑扶起了他怀中的男人,将他护在怀中,但由于两个人的身量相差无几,这等画面看上去也并不和谐。 “孩子欺负你了?”木达桑问他,一手落在他的腹顶,眼神在手触及那片柔软的一刻温软下来,低声问了叱罗衍一句。 “没有。”叱罗衍冷声回答,没有被他的温柔打动分毫。 木达桑不因他的冷语而显出半分怒色,他温声说着:“乖,别欺负你阿塔。” “阿塔”在乌勒语中是“父亲”的意思。 叱罗衍听到这一声“阿塔”时,也不禁愣了一阵儿。他唇瓣微抖着,却没有想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沈憬凝视着木达桑,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去休息会儿?你累了。”木达桑贴在叱罗衍耳畔,柔声说道。 不过,他也没有留给叱罗衍拒绝的余地,他的语气温柔,神色中却刻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中原的殿下,您在这儿等我。”木达桑的视线一旦离开叱罗衍就瞬间变得阴邪,他单挑着一侧的眉,戏谑而狂妄。 说罢,他就搀扶着叱罗衍离开了。 沈憬望着他二人的背影,感慨良多。 旁人的恩怨还是少掺和的好,可是他来这儿也不过只有一个目的——找叱罗衍。 而今寻到了,却叫他犯了难。 木达桑没有晾他太久,不过多时就回到了这里。他坐回了原先叱罗衍的位置,饮尽了那盏剩下一半的马奶酒。 他没有分给对面的人半分目光,兀自做着无比自然的事情,好似方才的针锋相对都未曾发生过。 沈憬倒觉得自己有的是耐力,不和他争一时,毕竟他等得起。他从腰间取下那把羽扇,微微扇着,卷着点点清凉,想着要跟他耗到底。 “中原的殿下倒是有耐心。”木达桑冷哼了声,抬眸看着他,眼底满是不屑。“还很爱多管闲事。” “他为什么会失忆?你不该解释一下吗。”沈憬从不因外人的挖苦而感到难堪,他淡淡地道,开门见山。 见对面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沈砚冰接着说:“你们看上去,可不像是琴瑟和鸣。” 可惜木达桑只能听懂和简单用中原话交流,这样的词汇他着实无法理解。 但他也清楚,这必然不是一句好话。 至于失忆…… 那个高傲的草原狼王再次印入木达桑的脑海,他忘不了叱罗衍初次看见他的眼神,像是猎人锁定了自己的猎物,满是趾高气昂的骄矜。 只是不可一世的人,才最该沦为阶下囚。 将天之骄子折磨到断了双翼,再翱翔不回湛蓝的长空,可是件令人痛快的事情…… “趁着他失去了记忆,将他拉入地狱之中,你不怕……”沈憬望向木达桑的眼神间多了些凌厉,“将他越推越远吗?恨一辈子,痛一辈子。” 木达桑咬了咬后槽牙,心中所惧怕的被全部戳穿,他自是懊恼愤怒。只是沈憬说的也并无错处。 “不怕。恨我越久,就代表我活得越久。” 拥不尽荣光,坠无垠干涸。 “……” “但是,我确实想放他走了,你来得也正巧。”木达桑神情不再凝重,反倒故作轻松起来,“别让他死在新可汗手下。” 沈憬闻言一怔,冷笑了一句,“他不是出不去了?”他反问道,却带着讽刺的笑意。 “我藏着他,是护着他。可是现在我不想护了。” “你不藏着他,他就是乌勒的可汗,无人动得了他!” 两人视线交织,激起细微的焰火。 “你可以带走他,但是……孩子留下。”木达桑移走目光,用着命令的语气说道:“那是我纳加未来的首领,不能遗落在外。” 第45章 容氏余党 “我等不了。”沈憬语调清冷, 扫了木达桑一眼。“明日我就带他走。” 只是,就算带走叱罗衍,他现在也不能对稳定局势做出任何有益之事。 但是他如果放任叱罗衍继续流落纳加, 他竟也于心不忍。 作阶下囚的苦楚, 他也曾经历过, 自是明白其中艰难。 下一盘赌注,赌叱罗衍能再做回那不可一世的草原恶狼, 他这样想着,也为自己略显矛盾的想法掩上了一层黄沙。 “中原的殿下倒挺仗义,他都认不出你来了,你还能为他着想。”木达桑闻言继续挖苦, 嘴角却泛着不明显的苦涩。 他没给沈憬开口的机会, 兀自说道:“我不会后悔我的所作所为,你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 请不要妄下结论。这个词在你们中原话里是这么用的吗?” 沈憬略感诧异, 他摇扇的动作稍滞,摆出了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我不是生来的首领,我生下来就是奴隶。在这个草原上, 最是卑劣的奴隶。”木达桑咬重了“卑劣”二字,他再倒了一盏马奶酒,饮尽了一盅又一盅。 “他现在恨透我了,就像我当年恨透了他。”他的中原话说得流利, 却带着奇怪的音调。他的表情不再似方才那般恶狠, 稍稍柔了些许。 沈憬心底升腾起一阵不安, 有一个怀疑渐渐涌上心头。 沈憬抬了抬手,阻止了他接着言语,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在木达桑有些疑惑的目光中, 他问道:“你是……库依?” 那年叱罗衍担任乌勒副将于渊军交战,他们山南一遇,沈砚冰记得叱罗衍身边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奴隶。 小奴隶跟在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后,尽管少年总是冷着一张脸,他也始终睁着亮晶晶的双眼认认真真地跟在少年身后。 木达桑微微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一层早已遗忘多年的身份。 “中原的殿下,我们也是老朋友,只是你也没记起我来。”他哂笑了一番,不知道是在笑贵人多忘事的中原殿下,还是在嘲笑曾经不堪的自己。 那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和眼前这个锐利野狼的模样在他的脑海中重合,他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人总是容易从单一的角度看待人或事,却总遗忘了另一面,把人都瞧得单薄。 或许,他和容宴的关系,也逃不过这一层的束缚。 他收回了羽扇握在手心里,轻拍了下自己另一只手,“我现在想起来了。库依。你叫我沈憬吧。” “沈憬,从看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也知道……你想来带走他,想让他制衡新任乌勒汗王。” “说得不错,不过,我还杀了你的几位族人。”沈憬补充了句。 “你带走他,为他安置好一切,我就不再追究。”木达桑知道中原人最讲义气,若非遇到行凶抢劫,断然不会草草要了人性命。 “不过,孩子我得带回来。”他做出了让步,但他不愿放弃所有。 “这个我管不着,也不愿意管。我只负责带他走,剩下的……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这由不得他,我说的一定会做,也一定会做到。”木达桑手握酒盏,关节处泛着白,像是在隐隐发力。 次日清晨,沈憬如约带走了人,至于人该安置在何处,他暂时也没有想好。 马车内静谧无比,他们二人自昨日交谈后再没说过别的话。 直到,马车骤然停下,骏马前蹄悬在半空,发出了一声长“吁”。 沈憬给身边人递了个眼色,让他安心待着,自己去解决。 他掀开帘子,却撞入了一双熟悉的眸子——来人是叱罗勒。 按照沈憬原先的计划,眼前的人已然是乌勒新任汗王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沈憬极为迅速地放下了帘子,行至那人身前。 叱罗勒面上依旧挂着让人捉摸不清的笑意,近乎邪魅,他刻意避开沈憬的视线,往他身后的马车看去。 “来见见我弟弟,这么多年没见了,总该叙叙旧的。” “有什么好见的?”沈憬自然不信他这一套说法,他挪了挪身子,将他的视线再次挡住。 “恨之入骨的兄弟还是不见得好。” 叱罗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挤出一个带着讥刺的笑。“这么几天,就和他同仇敌忾了?你我的恩怨你家的小姘头已经替你要回来了。” “什么?”沈憬有些不解。 “落在你肩头那掌,他要回来了。”叱罗勒随意解释了一句,他并不在意这一掌,他更在意的——是马车里的人。 这些日子离开了军营,沈憬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听着叱罗勒的话大概揣测了一番,很可能是容宴气不过跟他打了一架。 “叱罗勒,现在你又是汗王了,你答应过我的可别忘记了。” “我可没有这般‘贵人多忘事’。”叱罗勒手中的长刀入了鞘,他放松了一些,与眼前人相视了一阵。 “沈将军,我不信你忘了,也不信你真的不知道是谁给你种的蛊。你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明白,沈亓根本不想让你活下去。” 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轻不重,精准地落在沈砚冰耳中。 叱罗勒见他并无异色,接着开口说道:“你早就知道了,你根本没有办法解了身上的蛊。所以你选择坦然地接受安排,是吗?” 沈亓装疯卖傻多年,自以为骗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沈砚冰。 那位废帝的谋划,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 只是他从未阻止,静等着那人“恢复清明”的一日。 叱罗衍什么都知道,包括……最后一点。 “是。”沈憬语气淡到结霜一般,不带任何情绪。 他在听闻“泣泪海棠”的时候,就明白了一切。 因为,沈南瀛暴毙的原因就是“泣泪海棠”入了心脉,药石无医。 “你连自欺欺人都省了,倒是个信命的。” 身后不远处传来声响,叱罗勒闻声望去,恰好与叱罗衍四目相对。 沈憬拉住了他的衣袖,想制止他前去,却被用力地甩开。 “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叱罗勒佯装震惊,挑了挑眉,将目光从叱罗衍身上移到沈砚冰身上。“看来库依对他真是……又爱又恨啊。” “你一直知道。”沈憬这一句用着陈述事实的口吻说着。“你把他送到库依身边的?” “当然知道,他这副样子……就是我对他的报复。”叱罗勒用着低沉的嗓音,贴在沈憬耳边,目光却直直地盯着立在马车边上的叱罗衍。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他的,有人……已经替他死了。而且我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叱罗勒饶有兴致地将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带着戏谑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腹部。“已经解气了。” “我不在乎你们的事,如何都与我毫无干系。” 叱罗勒收回了前倾的身子,“你确实不必在乎,但你在乎的人已经离开了。” 沈砚冰心下一紧,眉心骤跳,“什么?” “你的小姘头啊。那晚我们争执过后,他就不见了,陈瑾寻说,他去了遥州。” “遥州?” 遥州是西南旧部骚动最核心的地带,容宴在这等关头前往遥州…… 想到这里,沈憬的拳头不由得握得更紧。 他的动作却被叱罗勒一览无余。 “我本来还在疑惑他的身份,但是这种关头上赶着要去遥州的……倒是让我清楚了。” 西南旧都——遥州 遥州城内连日逢雨,雾蒙烟笼,坠雨声将尘世的动静遮盖,只留下淅淅沥沥的呼喊。 百姓被大雨围困着,几日出不了门,为生计发着愁。 长街朗朗,雨打深巷,草木折骨,水漾涟漪。 一人身着玄青色长衫,腰间围着一条金镶玉腰带,袖口悬在身侧,上头绣着祥云,他步子如流云,不急不缓,为晦暗的深巷中添了一抹雅色。 他驻足在沾衣巷外,侧过身子来,长靴踏起水痕,泛作年轮。 他轻车熟路地推开了那扇门,一抹意味不明的阴邪在唇边化开。 脚步声淹没在浓重雨声里,让人听不真切。即使他并未刻意收着脚步声,屋中人也没有注意到屋外的动静。 激烈的争执声仍在回荡,众人却忽然因落雨声而忘却了言语。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鹤立于门框中的人。 容宴眸色淡淡,平静望向了立于东侧的男人,眼底满是骄矜,“皇叔,看见我很意外吗?” 在座的人惊色难掩,似乎都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意外。 被称作皇叔的男人是容尚,旧鄞朝的昭王。 容尚最先敛去了惊诧之色,他展了展衣袖,换上了一副笑颜。“宴儿,你回来了啊。” 这声恭维的“宴儿”倒是逆耳,容宴眉梢略沉,“我再不回遥州,怕是容氏旧部只认得皇叔的‘容’了,容宴的‘容’都认不得了。” 他扫了眼屋中原本在商谈着的众人,用讥刺的口吻说着,丝毫不留情面。 他的言语中藏着利刃,仿佛已经抵在人的咽喉处,再近一寸,性命就将交付于刀尖。 “宴儿你才是正统,旧部自然听任于你。”容尚继续恭维着,手心却无端冒着冷汗。 容宴缓步走到东向的尊位,十分自然地坐下,带着玉扳指的手一下接着一下敲击着桌面。 众人留意着他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宴儿,你这些年在渊朝……可有什么进展?”容尚见气氛僵持着,只能先开口企图这个僵局。 容宴手悬在半空,关节处慢慢落到桌面上,不再动作。他的眸底闪过一丝狠戾,却又极为迅速地收回去,并未叫人瞧出异色来。 “进展……自然是有了。”他轻笑了声,视线落在立在一旁的容尚身上,故意盯了他一阵,才接着说道:“我们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复国,你说呢皇叔。” 容尚点了点头,附和道:“这是自然。” “沈憬尚在乌勒,我们现在造反,他定然顾不上。一旦事成,你就还是那高贵的昭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不快哉?”容宴勾着唇,将心中想法轻易吐露出来,还边留意着容尚有几分投入的神情。 “宴儿,事成之后,你就是那天地共主,我们的君王。”容尚会意,拱着手声情并茂道。 话语一落,众人纷纷跪下,表示着愿为容宴效力。 容尚头垂得更低,“宴儿,我们定要一报当年沈砚冰血洗皇宫之仇,为先帝复仇!让皇兄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啊。” 无人敢观察容宴此刻的神色,无法得知他此刻的神色冰冷得渗人,却丝毫不显露在声色里。 “这是自然,沈憬杀尽我容氏皇族,害我父皇、母后死不瞑目。”他说着,挟着恨意,“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望家军近日并不安分,怕是也想在这等关头讨一杯羹。宴儿,定要将他们也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呵——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这里的容宴用上真皮了,帅的要死……帅的要死要死……要不是街上没人,高低来个男女老少都探出脑袋来看。 第46章 沙场再遇 西南遥州——鄞朝旧都 沉重的号角声在夜深人静时奏响, 将这座沉睡了多年的城池唤醒。 遥州,遥京。 鄞朝的故都,往日繁华一时的京城, 西南贵胄在六年前的端阳宫变中失去了尊贵的头衔, 一夜沦为庶民。 早已躁动不已的旧鄞遗党终于不再沉寂, 率领残留的鄞军在子夜对渊军发起了冲锋。 残党数量之众,实在出乎众将士的意料。 “容尚果然留了一手, 旧鄞残部竟然也有数万,狼子野心不可小觑。”副将忍不住感慨了声,眼底却满是与敌交战时的漫漫杀意。 遥州已然是渊朝的城池,断然不能叫他们再收了回去! 两军渐近, 战马飞驰之声在静谧月夜迸发。 寒鸦飞离原本栖息着的枝头, 惊蝉乱舞,扑落一地深绿。 两军交头, 主将周庆之的眼中闪过几分惊色, 他曾经驻守西南多年,虽然清楚容尚为首的旧部勾结不断,但此刻却也不由得为眼前敌军的庞大而感到惊诧。 当年一场兵变, 江山易主,国戚作阶囚。 能在烬王掌权的年月里暗自收敛如此多的士卒,且数量远超旧日禁军的规模,其中定然少不了当代官员与旧党的背地勾连。 周庆之攥着缰绳的手更紧, 他怀着满腔怒气, “查!一定要把遥州的奸细查出来!这群狗贼, 一个都别放过!” 众将士齐声附和着,气势更甚,士心被瞬间鼓舞起来。 他们眼底泛着的光比星光更为璀璨, 他们为了他们的信仰,为了他们的家国,他们愿用铮铮铁骨,换得家国百年的河清海晏、四海升平。就算是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 他们生来就是渊朝的子民,忠的是渊朝的君王,仇的是造反的叛臣。 “这群狗贼,一个都不能放过!” “杀——”周庆之大喊一声,他瞪着立于远处的容尚,他的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着,“取下狗贼首级,重重有赏!” 刀剑相搏之声在一轮缺月下陡然炸开,仿佛撕裂夜幕,震碎长空。 两军势力相当,这场恶战僵持不下。 破晓的曙光照在遥州大地上,这场厮杀仍然未至尽头。 容尚挥舞着长枪,随着战马的一声嘶鸣,他骤然俯下身子,横过长枪,直往周庆之身上刺去。 尽管周庆之早已不再年轻,但征战沙场多年,该有的敏锐力丝毫不曾衰退。 他稍一侧目,眼眶骤缩,迅疾地捕捉到长枪迎着曙光而照射出的光芒,他一手拽着缰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战马往后拽了五步远。 长枪的尖刃擦过战马前身,战马猛然扬起前蹄躲过这一场攻击,所幸并未曾伤及周庆之。 只是他年过五旬,身手不比壮年时,与未过不惑之年的容尚相较量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刻。 他并未多想,却也难免有些焦灼。 若是两军一直僵持不下,双方皆是死伤惨重且不说,渊军的援兵尚未到达,这里又是余党部队的主地。 这般拖下去……定然对渊军不利。 “速战速决!别让战士耗费了太多的力气!”他回过头来,勒马下令。 容尚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他握着长枪,再次对周庆之发出冲锋。 “老家伙,比体力,你可不是我的对手!”他话语中满是不屑,“也不知道沈憬怎么想的,让你这样老态龙钟的家伙担任主帅,怕是想拱手将西南旧地还给我们!” 他趾高气昂地挑衅着,好似遥州已然回归旧鄞。 周庆之并未因为那句“老家伙”而愠怒,他年迈的确不假,但老骥伏枥,仍志在千里。 老将尚有一口气在,就没有人能明目张胆地骑到他头上来! 容尚这样挑衅他,简直就是在找死! 他前倾着身子,忽然在马背上甩了一记辫子,他握着大刀向容尚刺去,“西南已然归属我渊朝,你这是造反!老将今日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那刀极快,迅速划过长空,刀背上映着周庆之锐利的目光,却还是离容尚的咽喉偏了半寸。 “该死!”周庆之有些恼怒地往地面上捶了捶长刀。 突然,一箭划破清晨的天幕,直往周庆之这里扎来! 危急关头,他发狠地往后扯着缰绳,却还是听见了箭头扎进血肉的声音。 ——箭扎进了战马的前腿! 战马骤然失去重心,它痛苦地长嚎了一声,瞬间向一侧翻倒,战马发狂之际,将周庆之从它的马背上狠狠地甩了下去。 随着“砰”的一声,周庆之猛然落地。 他向外滚了数圈,直到他的指尖插进泥地里才堪堪稳住身形,刚一睁眼,却发现长枪已然抵在了他的颈部。 他头部受创,导致视线一顿昏暗,稍稍缓了一阵儿,他的视野才终于清明起来——容尚得逞的笑脸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厌恶与愤怒交织,他往那人脸上淬了一口。 “我呸!你个狗贼——” “老家伙死到临头,嘴还挺硬的。”容尚将那长枪再推近了半寸,夺走周庆之的性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早已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自居,“可惜你看不见了,哈哈哈哈哈,看不见遥州重新姓‘容’!”他一脚踏在周庆之的胸口,使了蛮劲儿蹬了一脚,脚下人内脏受到重创,周庆之一口鲜血喷在他的铠甲上,他更是兴奋不已地拽起了长枪想给这个老家伙一个了断! “老家伙!就让我来送你上路吧!哈哈哈哈哈!” 染血的长枪遮蔽了半片悬日,黯淡的阴影隐去了半数日光。 周庆之的视线瞬间暗淡下去…… 死,已然成了定局。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男儿骨,男儿烈!在所不辞! 那么,就来个痛快吧—— 周庆之再没了反抗的力气,却在合上眼前,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烬王。 剑出鞘,寒光与曙光交织,化作这天地间的一抹亮色。 一剑刺穿容尚的胸口,剑尖的鲜血滚落于地,瞬时晕开一朵绚丽的曼珠沙华。 容尚怔然瞠目,他艰难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身后面无表情的人,他的齿间渗着血。 “想让遥州再姓容,胆子不小。”沈憬轻蔑地说了句,他拽着身前人的后衣领,借力拔出了剑,后又一脚将容尚踹到了不远处。 他缓步前行,又在那人的后背上补了一剑。 容尚原本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现下已如一具死尸般没了动静。 “殿下……”周庆之劫后重生般喊了句,却被沈砚冰打断。 他摆了摆手,示意着周庆之别再言语。 “张晋,带周老去后方救治,陈大夫在那儿。剩下的……交给我。”他语气平静,眼底没有半点情绪,旋即便策马离开。 沈憬望向了持续厮杀着的军队,不带半点犹豫地投入了其中,他瞥了眼远处,瞳孔微缩着,不安在心头涌起。 又有一支军队往这里赶来! 援军已然随他而至,那么现在赶来的,就只能是…… 他在那支军队里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熟人。 为首者的面容赫然入目——与他阔别多日的……容宴。 容宴端坐在马背上,身着银白色战甲,黎明的曙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天神为他的轮廓描上了一层银边,他的眸中映着鹰般的决绝锐利——他从未以这副模样视人。 救世主的出场,却不是来渡他的。 一点苦涩在沈憬的嘴角化开。 他见惯了容宴伪装成蔚绛的模样,如今见到他未曾易容的模样竟然有些恍惚。让他感到陌生的,到底是这张真容,还是藏在躯壳中的那颗真心。 “他有着狼子野心,却从不对我显露。” 前不久从他的口中说出的话,却成了此刻挥向他的最为锋利的刀刃。 有些感情就像流沙,握得越紧,散得越快。 百丈寒潭冰封,也不过一时之间。 他们之间……终于躲不过兵刃相见了吗? 血海深仇横亘他们之间,他竟然还期盼着容宴能忘却仇恨?当真是可笑。 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笑自己天真至此。 “停下——”容宴的嘶吼在天地间回荡,“遥州云麾大将军望归之虎符在此!众军听我令,剿杀容氏余孽——” 容氏余孽!他…… 旧党将领纷纷望向此处,目光在触及容迟鄞的面容那一刻瞬间凝固! 那分明是容氏的太子!如何能成了望家军的主帅!甚至刀指容氏禁军! 他们的眼中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荒凉,却又被容迟鄞冷若冰锥的眸光所震慑,甚至一时忘记了动作。 沈砚冰紧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些许,他凝视着不远处的男人,摆手下令:“渊军全部退下!” 这是一场棋局,直到最后一枚黑子落了棋盘,他才意识到……他也是棋子。 而且是第二次做了他的棋子。 得了主帅指令的渊军迅速撤下,他们退回后方,与主帅一起观这局棋的最后一回落子。 这局接近尾声,已然是一场死局! 与渊军厮杀良久的旧党早已疲惫不堪,逐渐落于下方,在望家军的猛烈攻势下一一倒下。 败局已定,旧党残留着一口气,再多的殊死反抗也只是苟延残喘。 余党的行军命令是容迟鄞下达的,但他们的主帅却成了敌方的主帅。 百般不信,千般相疑,却也已成既定事实。 不多时,余党头目已然悉数殆尽,唯有零星几个也弃刀投降。 一身铁衣的将帅纵马上前来,在临近渊军一丈内凛然下马,庄重地行君臣礼。 从始至终,沈憬的神情不改分毫,他面上毫无波澜,视线却落在那人身上一动不动。 “遥州云麾大将军望归独子望舒携望家军叩见烬王殿下!” 乌压压的望家军朝着渊军主帅的方向长跪不起,“见过烬王殿下——” 望舒……云麾大将军之子…… 望舒从胸口的衣领处掏出一枚虎符,他缓缓起身,走上前去,恭敬地上呈给端坐于马鞍上的人。 “自此,望家军便是渊朝的军,从此听令于烬王殿下!”他右膝跪地,左手覆于胸前,躬身敬礼。 “从此听令于烬王殿下——”军队齐声附和道。 万人之声汇聚在一起,压过天地间的一切杂音,在这空荡的山谷中来回穿梭。 沈憬垂眸望着那枚虎符,良久,伸手接过。 两人的视线未曾触及,他们之间,仿佛再次隔着万水千山。 第47章 我和你的 “众将士平身, ”沈憬缄默良久,半晌,才终于开口, 他的眸光再次落在那人身上。 望家军得令起身, 唯有一人依旧跪着。 他眸光微动, 眼睑半垂着,将手中虎符攥得更紧, 过了许久,他才对仍旧跪着的人说,“望舒……起来。” 望舒。 曜灵忽西迈,炎烛继望舒。(曹丕) 那人却猛然一怔, 似乎有些意外。 这个尘封多年的姓名再一次被人呼唤, 望舒也觉得有些许恍惚。 确实是恍如隔世了啊…… 他缓缓起身,毫无征兆地闯入高位者的视线之中。他敛了敛神色, 极不自然地侧过脸去: 那人依旧冷艳骄矜, 眼底的薄霜凝得他心惊胆战。 “殿下。”他有条不紊地回应着,极快地收走了目光,极度尴尬地将视线落在了地面上。 “望归之独子……望舒。”沈憬又低念了一遍, 话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声音低沉,低到除却他二人,没人能够听见。 说来可笑, 与你相识十三载, 今日, 才知你真名。 三日后 容氏余孽悉数剿灭,剩下的几位降军也已然送入大牢。西南旧地再次被中央镇压,短时间内定然不会再起贼心。 沈憬点了几位大将驻扎在此, 彻底革新了遥州旧势力。 遥州的雨,连绵不绝,为这座古城染上些许灰暗朦胧。 雨声淅淅沥沥,却好似落在心间,将人的愁绪拍打得更为凌乱。 沈憬手持着一卷书,一炷香的时刻都没能翻过这页。他的后腰抵在身后的桌案上,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看去。 他放下了手中书卷,最终认命似的将视线落在了门处。 心头一顿苦涩难言,他终是没能捱过心底柔软,缓缓走过去打开了门。 入目,是略显凌乱的脸庞,那人的发尾已然被雨水打湿,眼睫上还沾着若有若无的水气。 只是,那人却带着喜悦,显然十分意外他会开这扇门。 “哥哥,你……”望舒原本蹲在地上,在屋中人推门的那一刹那陡然地站了起来。 “进来。”沈憬只留下两个字,便转身回了屋里。 他的背影比半月前更显得单薄了,看样子清瘦了许多。望舒这样想着,心头也不是滋味。 沈憬今日一身藏蓝色长衫,墨发披散在双肩,他没有戴什么配饰,但这般简单的模样已经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他在案桌边坐下,他的身前还放置着一把古琴。 他这几日实在烦乱,心里头闷得难受了,就抚一阵琴。只是不过多时,那股挥之不去的愁绪总会卷土重来。 沈憬看了眼对面的圈椅,稍抬了抬眉,示意他过来坐下。 “我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望舒坐下,望进那人的琉璃眼中,“我……” “你利用我,不止一次,是吗?”沈憬指尖落在台面上,敲出一声闷响来,凝重地望着眼前人。 他是那深思熟虑的布局者,自己却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被利用多时。 沈憬自嘲似的笑笑,望向望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 “是,我利用了你。”望舒也从没想过掩饰,话语一出,他觉得心口悬着的巨石稍稍沉下去了些。“当年宫变,我们是同盟。” 沈憬手持长剑架在他脖颈处,他笃定了那剑要不走他的性命。 他当时不说,是因为还有仇没报完。 遥州余党就是他没报完的仇。 “为什么瞒着我?”沈憬的音色愈加冷涩,隐忍着心中强烈的情绪。似乎下一秒,那一股脱缰欲出的不满就会陡然溢出,将自己瞬间淹没…… 为什么连他都要瞒着! 一切的谋划明明都可以告诉他,一切的事他们可以共同面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情,为什么要将这份仇恨深埋在心底! 他气愤交加,却又忍不住地心疼。 他们总有着莫名的相似,譬如说将一切扛在自己的肩头,将一切的因果都当成是自己的罪过! 他胸口疼得厉害,喘的气也更重了些,他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连我都要瞒着。” 望舒从这一句话听出了不解、愤怒,和……悲痛。 字字泣血,万千酸楚都洒落在他的心间。 “连你都瞒不住,如何瞒得住天下人。”望舒不敢直视那人的双眼,每一次视线的触碰,都会带来猛烈的震颤。 瞒不住你,瞒不过天下人,更瞒不过他那颗沾满了仇恨的心。 他低下头,看着沈憬手背上清晰可见的青筋,久久不能把视线移开。 他以为沈憬会因为他的利用而愤怒,因为他的刻意隐瞒而温恼,却独独没想到……他恨得是自己连他都不告诉。 “父亲当年培养了一支精锐的部队,也就是望家军,为鄞朝打下了半片江山,他的赫赫战功担得上‘云麾将军’的称号。” 望舒遁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记忆早已模糊,连父母亲的人脸都快记不起来了。 只是他们的声音,依旧萦绕在耳侧,回荡在他的心间。 他曾经说过,他也要做父亲那样的人,为鄞朝开拓疆域,做个有个铮铮铁骨的大将军!即使身死沙场,马革裹尸,他也不会惧怕! 他的父亲是天下人的战神!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望归之将他举过肩头,夸赞他的野心不错,少年志气本该如此。 母亲怕他摔下来,还在一旁担忧着,急得跺脚,想让望归之把他放下来。 “归之,别摔着舒儿。快些放他下来……”母亲焦急地说了好些话,只是父子二人都没放在心上,他还是稳稳地坐在父亲的肩头。 一点苦涩在他的唇角绽开,残破的记忆一点点涌上心间。 这像是一场旷世经年的大梦,久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爹娘连他的梦里都不来了,怕是早就忘记他了。 沈憬的眉头拧作一团,他仔细聆听着,心头却如刀绞,斑驳血迹点点滴落。 “武将若是功高盖主,便难逃一死。云麾将军的下场……亦是如此。你可曾听闻?”望舒终于抬起了头来,镇定地与他对视。 望归可谓一代天骄,纵马战沙场,为国守边疆,有他在,鄞朝之境无外族敢犯,鄞朝之民无外族敢欺。 可上天啊,总将人的命运刻得太薄。 云麾将军反叛的消息传出不过一日,就连叛变真假都不曾判定,抄家令就已然发到了府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忠君之道,亦是如此。 望归的忠,是愚忠,连死,都圆了“忠”字。 “望家除了我,无人幸存。” 那日的情景再次浮上心头,望府尸横满地,血流成河,他的至亲接连倒在禁军的刀下。 他们的温度从他的指尖流逝,无人再能听见他的呼唤,无人再柔声唤他“舒儿”。 他装死埋在其间,不敢动弹分毫,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听到这里,沈憬才终于能明白他身上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是由何而来。 能让人成长的从不是年岁,是刻骨铭心的伤痛。 “当我奄奄一息的时候,义父出现救了我,”望舒忽然顿了顿,才继续道:“苗疆王莫微烬,是我义父。义父之恩大于天地,我这一生,都不能还清。” 他是莫微烬的义子之事,从未对沈砚冰说过。 “容凛的儿子失散在外多年,机缘巧合之下,义父安排遥州的心腹把我伪装成那位与容凛失散多年的小太子,送我入了宫。” 那时候,他只有八岁。 入宫前,莫微烬叮嘱了一句——“记得仇恨,勿失本心。” 这八个字成了他久居狼穴的箴言,他铭记着,未曾有一刻忘却过。 “从此,我代替了小太子的身份,潜伏在容凛身边。不过这仇……是你替我报的。事到如今还得同你道声谢。” 沈憬身形稍滞,却也没有回应他。 “我们从未身处敌营,我们一直都是共谋。哥哥,事到如今,终于能够……不再隐瞒。”望舒最后几个字说得极为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的凌迟。 他同时布局,一面利用容宴的身份使得遥州旧部放下戒心,诱导他们搬出一切的兵力压在这场赌注上。一面又巧借乌勒与遥州旧部勾结之际,引诱渊军至此,助他覆灭仇敌。 这些旧党,当年或多或少都参过云麾将军谋逆之事。 他们的死,望舒早已筹划多年了。 血亲之仇,不共戴天。 他的眸光中挟着半点恨意,却在与沈憬视线相触的时刻瞬间荡然无存。 “你怎么……哭了?”望舒艰难地问了一句,望着那人微微泛红的眼角,竟也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没有哭。但沈憬也没有出声否定。 他听闻望舒的苦难过往,却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原来爱一个人,是会因为他受的苦而难过的。 “哥哥,从今以后,我对你定然毫无保留。”望舒握住他落在台面上的手,情真意切道。 “不做誓言,不信承诺。” 温热传入肌肤,渐渐往心口漫来。 “哥哥,你说过的,等一切都结束,你要告诉我一件事情的。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日相拥于迤那湖边,浓情私语再度回映心间。 “可以。”沈憬淡淡地开口,却没了下文。 “在这之前……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望舒说道,不等人回应,已然起了身。 他缓步走向沈砚冰,膝盖抵进他的两腿间,一手按着他后腰处,将他搂得更近。 “阿宁……” “是你的。”像是早已料到了他的问题一般,沈憬甚至没等他说完,就回应着。 他眼底一片清明,那双浅色的瞳孔中,映着那人的模样。 这个回应,望舒等了多时,却还是在亲耳听见的这一刻不自觉地发颤。 阿宁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哥哥的孩子…… 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彼此,从未有过别人。 “沈憬……”他皱着眉,低低地唤了那人一声。“你瞒着我的,是这件事吗。” 他忍不住托住那人的后颈,那人也不抵抗,两个人的距离愈来愈近,鼻息相闻,视线里只剩下彼此的模样。 沈憬伸出双手,环在望舒的后颈处,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姿势更加暧昧。 “不止。” “还有什么?” “他也是你的。” 眼波交织,流光辗转,彼此的神情映入心间。 望舒带着些许不解地挑了一侧眉,“他是谁?” 沈憬拉过他的一只手,放到了自己小腹上,“他。” 手底的柔软让他心颤不已,那弧度不大,却与沈憬精瘦的身形格格不入。 这是……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却被沈憬握得更紧。“你记得姑苏那个算命先生吗?” 望舒“嗯”了声,却还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身前的凸起。 那里是他们的孩子,是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算得没错。” 他们今生注定有一子一女。 “沈憬,我这辈子,注定要跟你纠缠到底。”望舒垂下头去,轻轻吻了吻他的额间。 “别闹。”沈憬推了推在他腰间不老实的手,心头却还萦绕着他刚才说过的话。 “我带你去苗疆,见我义父。他一定有办法。”望舒停下来,望着他的双眼,慢慢说着。 他指的是泣泪海棠。 沈憬握着他的一指,护在掌心中,良久,才回了淡淡一声“好。” 这辈子…… 他这辈子……还能活多久…… 他却不自禁地沉沦在这片刻的浓情之中,他想将一切都抛却脑后,和眼前人厮守一生。 罢了,泣泪海棠解不了也无妨,只要生命的尽头里,有你相依,便已足矣。 第48章 望氏祠堂 遥州沾衣巷望府旧迹 蛛丝乱缠在破败的旧门上, 为这清冷无人的旧府更添了点荒凉。 望舒以手拂去明处的蛛网,他娴熟地连晃几下朽门,在两页门中透出点点昏暗时握住门口的木闩, 将其往左一推, 随着刺耳的“吱——”声, 门中之境才彻底显露出来。 与朽门所展现的落败不同,府内绿植依旧, 摆设上落着些尘灰,看样子是一直有人定期打理着。 “进去吧,这里没有别人。”望舒往后迈了一步,却默默收回了伸出的想要落在沈憬的肩上的手。 手上沾了灰尘, 不能弄脏他的锦袍。 “你先进去, 这也算……头一回带你见我爹娘了。”望舒颔首,予他一笑, “而且民间夫妻进门, 总是丈夫走在前头。” 他说过的要沈憬娶他,那么他作“妻子”自然也无妨。 沈憬原本还对他这个举动感到不解,听闻最后一句, 倒是把他的心思了解了个通透。 “怎么,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抢着要当内人啊。”他忍不住打趣道,偶然瞥见那人尴尬缩回的左手, 毫不犹豫地回握那只手。 望舒被那股手心传来的出乎他意料的温热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时, 他却将那只手握得更紧,“沾了尘了,既然你不嫌弃, 那我就放肆了啊。” “一起跨过去,你亦为我夫。”沈憬微微仰首,那双琉璃眼中沾着笑意,他不急不缓地说着。 “听你的,我的夫。” 人们总将“举案齐眉”的夫妻故事说成是一段佳话。妻子将托盘举至眉高,等待着丈夫的眷顾。 正等关系中,妻子无疑是弱势者。 沈憬对“举案齐眉”这四个字向来抵触。 爱以平等为先,身份、地位皆为后者。 他与望舒之间,亦该如此。 手上的力道愈加大,似乎要将心爱之物愈攥愈紧,生怕他从指缝间流逝一般。 直到云靴一齐落下,他们紧握着的手也没有松开半分。 沈憬入神地望着府中之物,那些物件大多褪了色,染上岁月的风尘,昭示着望府十余年的衰颓。 可是,他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出现儿时的望舒在这府中玩闹的场景。连同这些陈旧的摆设,都一并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这里……你回来过?”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嗯,回来过。”望舒淡淡地说着,显然有些恍惚,“想他们了……就会来看看。” 只不过他不敢常来。 睹物思人,自是悲痛难捱。 褪色的记忆忽而再有了色泽,沈憬不由得蹙了蹙眉。 那几年,望舒时常梦魇,嘴里头唤着“爹娘”,宫女们总以为太子思亲太甚,还特意禀告帝后请求他们来伴着太子。 小太子艰难逃脱梦魇,醒时见着“爹娘”,眸中竟会不自觉地流露惊慌,转而急忙敛去。 即使变化细微,沈憬也将之尽数收入眼底。当时不觉奇怪,只道是他睡得迷糊了。 现在想来……见梦中故人,一刹清醒,却是仇敌的面容。如何不恨? 其实他见过望舒的伤痛模样,只是他少了些捕查真心的天分…… 是他太过愚笨,怨不得望舒。 “以后也带阿宁来这儿,让她也来见见……”沈憬遇落,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望家父母,一时顿住,不知如何开口。 “祖父母。”望舒会了意,替他道。 “嗯,她的祖父是一代名将,不该被后人遗忘。” 沈憬自听闻望舒旧事后,就有了为云麾大将军正名的想法。 忠于家国,不负朝廷,却不得善终,被冠以叛臣的罪名。 望氏祠堂 祠堂里供奉的牌位不多,唯有望舒父母,祖父母的刻着姓名,其余的皆未刻字。 “禁军一把火烧了祠堂,将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烧尽了。我那时尚且年幼,记不得那么多亲族的姓名,唯记得几位血亲的。” 这些牌位是在端阳宫变后重新刻制的,即使六年过去,也依旧崭新如故。 他一直安排人打理着望府,但又因余党未除,怕他们生了戒心,只得暗中从事,故而最近耽搁了些时日。 他递给沈憬几支香,柔声说着:“愿意同我一道吗?为我的父母祈祷一番。” 沈憬身份尊贵,他的膝不该为任何人而屈,若是他拒绝,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嗯。”沈憬立即应下。 爱人的双亲,自然也是他的双亲,如何跪不得? 望舒有些意外,但惊喜却更甚。 “哥哥,你这一跪,可就是在我爹娘面前承认了我们二人的关系。你可要想清楚了。” “望舒,我从未否认过。”沈憬认真道,言语中流露着坚定。 他们之间,横亘的一切束缚,现已荡然无存。不必再说些口是心非的话语,倒显得生分。 闻言,望舒心口一阵悸动。 那人的模样落在他心头,像是镌刻在他骨骼里的纹路,刻骨铭心般,占据他的大部分魂魄。 烟香成缕,漫过他二人的肩头,似乎是望家父母对他们的爱抚。 “爹,娘,舒儿终于替你们报仇了。这些年不常来看望你们,也请你们勿要怨我。今日舒儿另有两件喜事要告知。” “其一,我已然作了父亲。” “其二,我已然有了心爱之人。愿得天地垂怜,佑我们相守一生。” 语罢,他侧过手去,重又拉上了沈憬的手,眸光微动,他的眼底闪过几分期冀,“你可愿?” 沈憬再次回握住那只温热的手,用指腹摩挲着他掌间纹路,他露出温柔一笑。 “愿得天地垂怜,佑我们相守一生。” 一句誓言,二人祈愿。 从不奢求能够感化上苍,只是陈情一二,以温温之口表露彻骨之情,便已足够。 往昔太多猜忌相欺,让那份真挚的情感里都掺杂了些许苦涩。而今想来,却是喜悲参半。 言罢,两人一同再上了最后一柱香。 “出去吧。”望舒道。 “嗯。”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沈憬轻扯了他的衣角,在那人迟疑回首间,主动覆上了他的唇瓣。 望舒并未惊诧,反而合上了眼眸,以手反扣住那人的后颈,吻得更投入。 这个吻相较于往日任何一次,都更为深重、绵长,像是将从前的点滴爱意,一并注入了其中。 分开时,望舒眼中已然氤氲一片。 “哭什么?”沈憬不解地问。 小孩子么?亲一下就被亲哭了? “没哭。”眼泪没落出来就是没哭。望舒嘴倔道。 终是有泪藏不住,悄悄从眼眶中滑落,顺着望舒的一侧脸颊,缓缓滑下。 沈憬用指腹替他拭去了那滴清泪,动作轻柔,像是呵护孩童一般。 “早就过了弱冠之年,如何能轻易落泪。”他叹了声,却不带半点说教的意味,更多的倒是心疼。 “我以前也不会落泪的。” 当年久居深宫,伪装作仇敌之子,哭泣自然是不被允诺的。纵是百般凄苦,也要将那点不堪咽回腹中,不能流露半分。 可如今,在心爱之人的面前,叫他怎么忍得? “以后也不能,你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不能叫孩子们瞧了笑话去。”说到这里,沈憬回想起前几月望舒因谭泊遇遇害之事而痛哭流涕,险些叫阿宁看了他那副狼狈模样去,一时也觉得好笑。 两个孩子的父亲…… 望舒不由得将他的视线再落到那人的腹部,那里依旧看不出些异样,在衣衫掩饰下仍旧显得清瘦。 “说来可笑,我起初还以为阿宁是你和别人生的。”甚至还想过将那个女人送到苗疆去,将他们有情人生生分离。 不成想,构想的仇敌——竟是他自己! 他嘲讽似的笑了声。 “确实愚笨,但……尚在情理之中。”毕竟函因一族的记载已然不可查了,望舒自然不能想到他一个男人也能生养。 “哥哥,你认出我来……是因为腹中之子吗?”望舒回想起那日情景,初时尚不知其间缘由,而今却想通了些。 他从叱罗勒那里听了些有关函因族人的事情——函因族人一生只能与命定之人孕育子嗣。 阿宁的降生,自然表明了自己就是沈砚冰的命定之人。 那日令他感到意外的忽然戳穿,怕不是因为沈砚冰当时就知道了自己怀有身孕。 “是,也不是。” “嗯?” “易容之术,你原本的容貌虽被遮盖,但依旧残留着几分原相在。我不能因此断定你的身份,但早就对你‘蔚二相公’的身份存疑。”沈憬沉声说着,回忆着过去种种。 “从什么时候开始存疑?” “登科一夜,你至王府。” “哦?”望舒看戏似的惊讶了声,“究竟是哪里露出的破绽?殿下可否详细说来。” 究其原因,沈憬也说不清。 望舒身上的气息,好似他早已闻过千百遍一般熟悉。以及……那双眼眸,里面藏着无尽的心事——质问、戏谑、伪装…… 他一一洞见,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我不知。”沈憬摇了摇头,老实说着。 第49章 令郎动了 “沈憬哥哥, 我没成想……你竟然一直留着那枚玉扣。” 那玉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他一直佩戴着,从未离身。 那年侥幸脱身, 却意外落下了, 本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想到竟在沈憬那儿再度出现了。 “那次我摔的不是这枚玉扣,我是骗你的。”他轻笑了声, 注视着那双与往日冷冽截然不同的盛满柔情的眸子,以手拂了拂沈憬额前的一缕碎发。 那碎发并不显眼,散落在沈憬额间更添了点散漫之美,但是却碍了他的视线——让他不能看得更真切。 “我知道。”沈憬一日替女儿梳了发髻, 拉开匣子的一瞬却愣了神——那枚本应破碎的玉扣仍完好无损地躺在那儿。 他气息骤然停滞, 忽而明了了那人摔玉只是为了试他的反应。 那枚玉扣被擦拭得干净,破损处也请人修补过了, 收藏者对其的珍爱可见一斑。 沈憬眼睫稍垂, 遮住了大半视线,暗生几点哀意。 那六年里,睹物思人, 自是肝肠寸断。 阿宁刚蹒跚学步时,她曾经好奇地握着那枚玉扣玩弄着,却不慎失手将其摔落在了地上。 他拾起那枚玉扣,仔仔细细地检查, 甚至连女儿的啼哭声都暂时忘却了。 那玉扣摔出了个缺口来, 并不起眼, 却仿佛碎在他心间。 沈憬将那玉扣握在掌心,眉心稍拧,心口却是万般酸楚。 他特意寻了燕京最善于修补的匠人来修玉扣, 那玉扣修复完成后与前无异。若不仔细瞧,也看不出那原先缺处的修补来。 “你留下的,除了阿宁,便唯有那玉扣了。”他淡淡地开口,将心事都压在心底。 沈憬暗道,他这般倒与作了寡妇无异。 “生孩子疼吗?”望舒揽着他的后肩,力道不大,似乎是在顾及着他之前受的肩伤。 疼吗? 疼,但是心疼更甚。 听闻过他的死讯后,即使身受火炼极刑,也不及心伤的万分之一。 “不疼。”沈憬低声说着,将自己的头抵到了那人的肩上。 比起失去你,这点疼又算什么。 “受苦了,沈憬。” 一句简短的话,却格外炙热,仿若灼烧着二人心口那处早已结痂的伤口。 陈伤欲裂,陈情愈深。 望舒偏过头去,轻轻地贴在他的耳侧,柔声说着:“不过还得再受一次了。怕吗?” “未曾。”沈憬闻言觉得好笑,不自觉抬了抬眉稍,“怕的可能是望公子吧。” “正是。”望舒也不否认,“我怕的要命。那几年想你想得也要命。” 若是早知道那人在经历这些疼痛,怕是连复仇的计谋都顾不上了。 “这可怨不得我,是望公子自己做了场戏,将我哄骗着去做那看客的。而今又说思念我,真可谓口不对心。”沈憬打趣儿道,方才的薄哀已然烟消云散。 “望公子认错,还请沈憬哥哥切勿责罚。”望舒合了眼眸,肆意闻着那人身上那股令人陶醉的幽香。 沈憬倒没被他这番话哄到,“怎么不罚?当然要罚。” “如何罚?可别罚太重了。我要是受了伤,有人可是要心疼的。” “那便罚望公子日后……只能听我的,若有忤逆——”话语未落,那人便出声打断。 “没有忤逆!你是我的天地,我胆敢忤逆?”他争辩的模样实在认真,还带着些稚嫩,惹得沈憬心底生出些柔软来。 他敛了敛神色,接着说:“这张嘴倒是伶俐,怕是能卖个好价钱。” “卖了我,你舍得?” “自然。”不舍得。但是他今日就是铁了心想逗逗望舒。 “不舍得。”望舒自作主张地替他补完了这句话,意外和他心中之语相叠。 他的瞳仁不自觉放大了些,其中映射之人愈加清晰。 自然不舍得。 “你信前世今生吗?”沈憬想起那段沧溟与栖梧的过往,问道。 “信。冥冥之中,我们生生世世都是情人。” “嗯。说得不错。” 望舒贪恋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忍不住又多闻了闻,他想着那人而今身子特殊,故而一手护着那人的后腰处,“一直站着,可疲乏了?”今日 “有些。”月份愈大,腰部越是酸胀,沈憬今日倒也不愿意逞强,老实地承认了。 “这里头的屋舍久未打理,落满了尘灰,只能劳烦哥哥在我身上将就会儿了。” 沈憬起初没弄清楚“在我身上将就会儿”是何意,但当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大敞着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塌上时,才理解了他的话中意。 “哥哥,这儿。”望舒笑着指指自己怀中。 沈憬倒也没有推脱,乖顺地卧在他身旁,枕着他的胳膊,平静地合上了眼睛。 前些日子马不停蹄地往西南赶,这几日又忙于遥州势力革新,着实让他有些疲惫了。 他很快就染上了困意,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望舒侧躺着,一只胳膊被枕着,渐渐有了些酥麻,但他却很喜欢这种被沈憬依赖的感觉。 他入神地打量着那人的面容,沈憬睡颜安详,墨色长睫轻颤着,美得如同一幅烟雨画卷。 沈憬,在初见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要纠缠一生。 你长我十岁又如何? 你若走在我前头,我又岂能独活。 若是戒了你,我这一生,还谈得上什么欢愉。 鬼迷心窍之下,望舒那只得闲的手落到了身旁人的腹部,手底隔着单薄衣物钻上来的那股温热让他身形一滞——如梦如幻般不真切,他们竟是有了孩子了? 望舒稍稍缓过劲来,眉间却不自觉地沾了点薄怒。 天气已然转凉,遥州虽然偶得晴日,还算不得温热,他竟然就穿这么点儿衣裳,着了风寒该怎么办? 如果他抽回手摸摸自己的衣着,就能发现自己穿得其实更加单薄。但是他满心满眼都是身前人,如何顾得上自己? 他手上愈加不老实,在沈憬小腹那点弧度上乱摸着。 随后,他又遁入一片幻想中,忘记了手上动作。 “摸够了?”一道清冷的声线传来,话语中还带着些许被吵醒后的慵懒,这一声将他彻底从虚无的幻想当中拖拽出来。 他猛然一怔,抬眸望向那人,眼底满是做坏事被当场捕获的窘迫。 “哥哥,我……吵醒你了啊。”他瑟瑟缩回那只在干坏事的手,嘴角极度不自然地扯上去。 “放回去,令郎动了。”沈憬盯着他那只瑟缩着的手,带着些许轻佻,用命令的口吻说着。 望舒一时没能会意,忽得眨了眨眼,视线落到了他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里鼓出了一个小包——孩子动了。 他极力压下心中狂躁的悸动,连伸出去的手都不自觉地颤抖着,那手稳稳地落在了那里。 手底的躁动沿着他的掌心传来,那一刻,他的世界瞬间变得空荡荡。 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是他和沈憬的孩子…… 那一瞬,眼眶骤然湿润,起了些许氤氲。 “哥哥……谢谢你。”这几个字竟有些沉重,仿若千钧重担压在胸口,一时难以尽数说出。 “你在这世上,还算不上孤身一人。”沈憬望穿他流露出的点点脆弱,心中亦是泛起一阵苦涩,却又纵容他表露这一面而不作拆穿。 沈砚冰趁着他失神一瞬,接着道:“有他们,亦有我。” 只是……泣泪海棠若不能解,这些曾经宽慰他的话又将成为何等伤他的利刃…… 他不敢想,却又无法克制住自己飘飞的思绪…… “今日种种,我怕你觉得我还是个孩子。” 望舒今日一见这故人之物,难免生出些睹物思人的愁绪来,对亲人的思念一时汹涌难捱。 他从不向外人显露他这副脆弱的模样,可是沈憬不是外人。 “可不?”沈憬调戏般反问了句,“望公子和我相较,真得算个孩子。” 望舒被这一句话噎住,一时竟起了些羞涩来,“哥哥!你若是这般调戏闺阁女子,人怕是要以身相许了。” “嗯。有个人,确实以身相许了。”沈憬佯装若有所悟般说着。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般会撩弄人,望舒暗道,他刻意蹙了蹙眉,神情中的爱意却肆意流淌出来。 “这般话不准对别人说。”丝丝羞涩爬上了他的两颊,语落,绯色更甚。 “没有别人,只有你。”沈憬支撑起半边身子,故意凑近他的面庞,无比郑重地说,像是在纠正一句荒谬的话。 不过,这句话确实是荒谬。 “从始至终,只有你,没有别人。”他不急不缓地念了一遍,以自己的下颚抵着他的脖颈处,话语中暧昧的意味更甚。 “望舒,只有你。以前是我不曾如实相告,而今你已然知晓,他日若再这般胡言乱语,我可又要罚了。” 望舒被他这番话撩得面红耳赤,一时间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怎么罚?”他强作镇定,敛着慌乱的急促呼吸,故意不垂眸与他炙热的目光相触。 “自然是狠狠罚。罚到你……不敢胡言乱语。”沈憬的语气由重转轻,说到最后一个字眼时,他猛然掐住了那人的下巴,逼迫他垂下眸子来与他相视。 “不敢看了?心虚了?”他冷声道,像是在审讯。 他的右肩忽而受力,整个人被望舒重新压回了榻上。 视线再度清明时,映入他的眼帘的,已然是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容颜。 他曾无数次想亲自卸下望舒的伪装,企图洞见他那副伪装下的真容。 未果,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回忆着那日姑苏重逢时的情形,将他的模样深深刻入心底。 连同那一份心猿意马,都一并回味着。 “沈憬,只有你。” 第50章 意乱情迷 沈憬上睑微垂着, 遮着半扇眼眸,他稍一使劲儿挣了挣被那人钳制住的胳膊,不成, 手腕处却被那人攥得更紧。 他索性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由着他握去了, 只是那人的力道愈加重,勒着他手腕处生疼。他不满地挑了挑眉稍, “怎么?要将本王的手腕捏碎?” 他故意提了声揶揄了句,言语间却满是宠溺。 他的墨发尽数散在脑后,偶有几缕垂在身前,虽带着几分凌乱, 却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他唇瓣微张, 像是染着朱红,恰如雪夜寒梅般冷艳。 这副光景看在望舒眼中, 便是极致的诱惑。 “把你的手腕捏碎?”望舒闻言, 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故作惊讶地反问了声,又将自己修长的五指嵌入那人的指缝间, 与他十指相扣,“我才舍不得。” 哪怕沈憬只是缺了一缕发丝,他都免不了一顿心疼。 “这木榻年岁久了,怕是禁不得我们这般糟蹋。”沈砚冰叹了口气, 若有所思道, 将自己的指尖落在那人的手背上, 散漫地摩挲着他手背的纹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多想,在有心者耳中倒是有了歧义。 望舒抿了抿唇,右眉上挑着, 带着些许意外的神色望着身下人,“糟蹋?” 他带着几分惊讶,清晰地强调着这两个带着歧义的字眼。 “……”沈憬明白他话中意味,一时没有作答。 “想在这里?”望舒调情似的问着。 沈憬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他用着极为暧昧的口吻回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落在望舒心间,像是在“批驳”他的“龌蹉”心思。 “我倒是怕你累着,今个儿还是好好休养。”望舒俯得更低,以自己的鼻尖触碰那人的额间,不急不缓地说。 “让我仔细瞧瞧你,别凑这么近。”沈憬用他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扣进了望舒的衣领中,指尖点着内里的肌肤,稍一用力,将那人往外推了半寸。 他觉得还是这张脸更顺眼,比从前那副伪装的模样好看了千百万倍。 “殿下这是……喜欢望某这副皮相了?”望舒心中早已乐开了花,嘴上却还是忍不住要调戏几句。 与其说是调戏,倒不如说是调情。 “这是自然。”沈憬也不避讳,坦荡承认。 他的指尖在那人的锁骨间游走,像是在摸索那人骨骼上刻着的纹路,每一次触碰都仿若蜻蜓点水般轻盈。 “殿下再这样,望某就要忍不住了。”那点酥麻沿着骨骼、肌肤一点点漫入体内,将他心中极力压制住的□□再度点燃,烈火蒸腾,像是在侵蚀他的理智。 沈憬闻言嗤了声,接着道,“能忍这么久……倒也算你的本事。” “今日这般,殿下倒是‘咎由自取’了。”望舒咬重了“咎由自取”四个字,眉眼间却满是爱意,他灼热的气息洒在身下人耳畔,在彼此的心口漾起了圈圈涟漪。 “净说些废话。” “前些日子我不在你身边,泣泪海棠可曾发作?”望舒吻过他的颈肩,忽然想到,趴在他耳根子旁轻声问道。 “不曾。” 说来也怪,望舒不在他身旁,他这情蛊竟也不再发作了。与其说泣泪海棠折磨他,倒不如说是眼前这人折腾他。 “后肩的伤可还疼了?”望舒边解他的金缕玉腰带,边问着。 “若我说疼,你到想在这儿停下?”沈憬眼中已然有了些迷离,他哑着声反问,话语里带了些明显的嘲弄。 望舒轻轻掐了他一把,望着那双有些湿漉的眸子,不怀好意道:“当然不会,今日殿下可是——‘罪有应得’呢。” “别太折腾这木榻。” “不折腾这木榻,我只折腾你。” “……” 二人顾及着现在沈憬身子特殊,不能太过干柴烈火,刻意收敛了些心中焰火,却还是在彼此占有时抛却一切理智。 他们的相遇便如久旱逢甘霖,一切的克制,便若雨落旱土般,欲罢不能。 拥有、被拥有,都是幸事。 爱意不露于表象,却仿若镌刻在彼此的骨骼之中,不必言说,心中早已分明。 一个时辰后,这张“饱经风霜”的木榻,终究还是塌了…… 望舒搂着怀中人,将那人的重量尽数压在自己身上,他关切地问:“可伤到了哪里了,这木榻太禁不得折腾了。” 这木榻的年岁与他相仿,自然禁不得他们这般粗暴以待。 沈憬面上沾了些薄汗,几缕发丝黏在前额,他眼中还带着些朦胧水汽,急促地喘息着,像是失水的鱼终于重获了甘霖般。 待到他终于恢复了清明,才淡淡出声,“没有。” “可得了爽利了?要继续吗?”望舒炙热滚烫的胸膛贴着那人的后背,他的温热气息尽数洒在沈憬的肩颈处。 “……”沈憬在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中已然耗尽了体力,一时连话都不愿多说。 “算了,不折腾你了。等你以后身子好了,我们再日夜寻欢。” 沈憬艰难挤出了句:“倒是会想。” 他容忍自己这般放纵,与望舒白日宣淫,也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把握,他到底还能伴在望舒身旁多久…… 他们之间的温存时刻,正如沙砾般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累吗?”望舒出声问道。 “……” “躺在我身上睡会儿,乖。”望舒自从那张木榻塌了之后就干脆坐在了地上,也顾不得其他了。 “衣衫……”沈憬低声喃喃道,手背压在额间,盯着自己满身痕迹一时愣住。 “我为你穿,你别动。”望舒托着他的后腰,将他打横抱起,缓步走到另一平坦干净处将他稳稳放下。 “等我,我去拿衣裳。”他上身依旧赤裸着,倒是坦坦荡荡的,丝毫不在意似的。 沈憬侧了侧头,望着那人的背影,墨睫隐隐颤着,极力压着那点苦涩。 如今这身子……虚弱到连这点都承受不住了吗? 这些时日他明显地感受身体的变化,竟是连久站着都觉得吃力,今日这一番折腾,竟连晃晃手都觉得艰难。 他苦笑着,闭上了眼,逃避着真切,投入一片虚妄之中。 他最终还是抵不得疲倦,沉沉睡了去,醒时才发觉自己依旧依偎在那人怀中。 身上残留的痕迹已经被擦拭过了,唯有胸膛上留下的几处红痕昭示着那场情事。 沈憬慢慢抬起了一侧手臂,四肢却仿佛散架一般疼痛,他长舒了一口气,手臂也认命似的坠了回去。 他紧闭着眼,望舒身上那股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闻着,倒觉得安心了不少。 那人睡得沉,显然没有发觉自己的枕边人已然清醒。 沈憬凝望着他的侧颜,愈看,眉锁得就愈紧…… 他明白长痛不如短痛,但他也明白望舒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爱上另一个人了,即使自己现在铁了心逼他远离,也只会加剧他的痛楚。 容许他贪心一回,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能够日日与爱人相依。 一点苦涩在他的眉间化开,这张谪仙似的面容上染着无尽的哀意,他再次合上了眼,强迫自己不再遐思。 除却望舒,再没人能在他心中占据太多分量,两个孩子也不例外。 但是他想给望舒留下一双儿女,留给他一点念想,缓解他日后的相思之痛。 曾经的他亦是这般。 倘若当初没有阿宁,他也不知自己能撑多久…… 他还是没能捱过那强烈的诱惑,再睁开了那双眸子,又将视线直直落在了那人身上。他盯着那人微微开合的唇瓣,他想给予那人一个绵长的吻,却无法做到…… “哥哥……”仍困囿于睡梦之中的人喃喃着。 一场噩梦正在他的脑海中上演着,他的惧怕流露在他紧锁的眉宇间,他低声唤着的名字似乎在表明这个梦与他的枕边人相干。 “我在。”沈憬沉声回应着,声线有些沙哑,却带着些许柔意。 “哥哥,别走。”望舒依旧紧紧闭着眼眸,对梦中即将转身离去的人苦苦哀求着。 “我在。”依旧有人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像是在哄年幼的孩童一般。 比孩子更难哄,沈憬暗自想着,观望着那人熟睡着的模样,一时间,心头的哀婉轻减了不少。 “别走……”这一声里夹杂着心酸苦楚更甚,仿佛下一秒,清澈的眼眸就会变成一双婆娑泪眼,只一眼,便叫人心碎。 “不走。” 为何连梦魇都是这般?他所畏惧的,不过是自己弃他而去。 命运横亘在人心间,竖着一堵厚墙,将有情人隔在两侧,偏要观赏些离人垂泪的老旧戏码。 “望舒,我亦心悦你。”他不急不缓道,语气亲昵,却轻如针落。 这是这一句轻声呢喃,却在他心中掀起了一阵翻涌浪潮。 像是在回应望舒曾经的数次告白,他回忆起那人真挚的神情,点点温情携着暖意,化作了他唇角的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为何要对这个比他年幼了十岁的男人这般迷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可能,他们之间的爱恋,便是命中注定的宿命。《 》 50-60 第51章 少主夫人 遥州旧势力彻底倒台, 旧朝余党再无法掀起风雨,西南一带终得安宁。 烬王令下,命大军班师回朝, 浩浩荡荡的军队便向着燕京行进了。 只是烬王的去处, 连他的几位心腹大将都不曾知晓。 “姑苏一遇, 义父令我中秋回苗疆来,好好过次节。日子赶, 不过好歹也赶上了。”望舒掀开马车的帘子,观摩了一番窗外景致,估摸着离樊水不远了。 “苗疆王为人……如何?”沈憬并未与莫微烬有过正面交集,只听闻师父说过一二, 知他们年少时有过交情, 也不禁暗自揣测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刚问出口,便觉得自己所问毫无意义。 莫微烬之于望舒, 亦师亦父, 又于水火之中相救他,从他口中得出的评语难免沾了个人情绪。 “义父自然是个极好的人……”望舒也不出他所料地扯了数句夸赞的话,就像是在玩伴面前扯威风的孩子趾高气昂地说自己父亲是个救世主。 沈憬稍往他身上靠了靠, 淡淡地说了句,“够了,令郎嫌你聒噪。” 其实是他听得厌倦了,拿孩子出来当个托辞。 “哎,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望舒不满地嘟囔了声, 揽过那人的肩头, “这几日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在樊水苗寨多休息几日也好。” “本王可没这般娇弱。” “‘娇弱’二字从未与你相干, 我的殿下,是矫健的雄鹰。” 望舒贴他更近,他那只原本落在沈憬肩头的手一路游走到他腹部,“近来你身子特殊,我舍不得你受累。” 沈憬倚在那人肩头,轻嗅着那人身上那股独特的淡淡清香,瞬间觉得安心了不少,“无妨。” 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二位客官,已经到樊水山脚下了。” 闻言,沈憬怕纤夫掀开帷幔见到他二人这般相依的模样,下意识地想直起身子来,不料却被那人按了回去。 “我们下来。”望舒对着外头的车夫说道, 他刻意压低了声量,又低下头来说:“你倒是这么急迫想从我身上下来。” “浑话少说。” 群山环抱之中,几百座吊脚楼错落有致地排布着,两条河流纵横其间,添上几抹清丽亮色,偶有几叶船只从中行过,一切的景象皆如世外桃林般安逸。 “少主,您回来了。”一位老妪见有客至此,远远地便观望着,等人走近才发现是少主回来了。 望舒笑着回应她,“嗯,李婆婆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啊,好久没见着我们少主了。”李婆婆面容慈祥,温和地望向他说。 过了许久,她才发现少主身旁还有站着一人。 见那人气质矜贵,眼神疏离,似是含着万千霜雪,尽管只着了一身素色袍子都掩不过他身上的贵气。 只一眼,李婆婆便知他是中原的贵族。 似乎是发现了李婆婆眸光的流转,望舒赶紧解释道,“婆婆,这位是我的契兄。” 沈憬压了压眉梢,他也不成想望舒会这般介绍他。 中原一直有着男男相恋的风气,但从来都谈不上“正统”。契兄弟代表着男性间的婚姻,虽未得到国法的承认,但一直在民间存在着。 李婆婆似乎也对着这个回答感到意外,一丝惊诧从她眼中闪过。尽管她很快地接受了这一点,还是对如何称呼眼前的这位犯了难。 “少主夫人?”良久,她才想出这么一个蹩脚的称呼。 “别……”望舒刚想出声否认这一称呼,就听到了熟悉的一声。 “嗯。” 沈憬也并未觉得不妥,便直接应下了。 称呼不过是个代号,他也并不看重这些,既然望舒承认自己是他的契兄,那他自降身份做他的夫人也并无不可。 与老妪寒暄了一阵儿,望舒便告了别,想拉着人往山上赶。 “走吧。”他回首说了句。 沈憬正望向一处,他顺着其眸光望去…… 望舒愣了愣,接着开口:“义父。” 两扇石墙间,鹤立着一位男子,他额间系着镶玉头带,青发随意地散在肩头,几处繁复的长编隐匿其间,身上银饰不多,却依旧在日光的映照下熠熠发光。 莫微烬隐去眸中的几分不羁,“小子,终于知道回来了。” 他走动时,身上银饰作响,由远及近。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倒还算有良心。”莫微烬揶揄了句,停下了步子,站在两人身前,他转了转头,视线再次落到沈砚冰身上。 “小子,解释一下,契兄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们说的话,莫微烬站在石墙后,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字面意思,剩下的我自会细细向义父说。”望舒往沈憬那儿挪了一小步,不想莫微烬再这般强烈地直视着他。 莫微烬嘲讽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道:“你倒是护着他。” 不过,毫无用处…… 莫微烬眼神更染上了几分凌厉,似是在逼迫着沈憬先行开口。 “苗疆王。”沈憬率先打破了这场无声的争执。 莫微烬丝毫不客气道:“我与你师父也算得上旧交,你一声‘莫叔叔’我也是担得起的。” 沈憬还是改了口:“莫叔叔。” 今日拜访是来求他的,低声下气些也无妨。 “上来吧,有话回去说。”莫微烬转身离去,留下了这么一句。 莫微烬居住的地方与传统的贵族宫殿截然不同。樊水寨栖于山巅,云烟缭绕,流水潺潺,其中有一棵万年母树直破长空。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尘世之外的神秘气息,仿若遗世独立。 “小子,你带他去你之前住的地方,我们父子俩先叙叙旧。”莫微烬坐在一处禅椅上,双腿交叠着,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扶手。 望舒之前居住在西边的一间屋舍,离这儿不远,他安置好沈憬后迅速地返回了这里。 “义父,我带哥哥来这儿……” 莫微烬一手扶额,散漫地打断了他的话:“泣泪海棠,是吧?你忘记你给我写过信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圈椅,“坐下来,好好说。” 望舒依旧站着,真挚地望向他:“义父,求您救他。” “坐。”莫微烬不容置疑道,“儿子,我不喜欢忤逆我的人,你知道的。你要是不听我的,我也没辙。” 望舒依他言,落了座,略有些忐忑地等待着。 “我允许你回到他身边,是有条件的,你不记得了吗?”莫微烬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抿了口茶,漠然地说。 “我记得,义父。” “我要他想起他所忘却的一切,告诉我小予在何地,就算是一抔黃土,我也要知道我女儿在哪里。” 望舒不语,垂眸望向他手中杯盏,像是在藏匿着心中情绪。 牵魂引以沉水入蛊,可以唤起人尘封已久的记忆。此蛊需在人身体最为虚弱时才能起用,使其拾回忘却的记忆。 “心疼他?他以前怎么对你的,你都忘记了?”莫微烬轻笑了声,将茶盏用力地拍在身前木桌上,“倒是个痴情种,痴情到连我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吗?” “义父,我不敢,我之前答应你的我会做到。只是他现在身中泣泪海棠,还请您先解了他身上的蛊毒。至于牵魂引……我定然会说服他的。” 莫微烬听出了他话中的恳切,不屑地扬了扬眉,他两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有身孕了,我的。他对我有感情,之前的事想必他也有自己的难处。”望舒接着道,凝望着眼前人,一字一句地说着。 听闻“身孕”二字,莫微烬神色稍动。 听着望舒这般向着沈憬,这般念着那“薄情”之人,他也不禁生出几分无奈来。 这点,倒是随了他这个义父了。 “行了,小子。”莫微烬沉声道,“这件事上占便宜的是你。我可以暂时不用牵魂引,但这蛊,我迟早会用在他身上,至于你情愿不情愿,我都不会在意。” 望舒终于松了口气,他明白义父是个嘴硬心软的主,但方才他漠然决绝的神情着实令他胆寒。 “那哥哥同扶先生的关系,我能否如实相告?” 扶先生是沈憬生父之事,沈憬自己不记得了,但望舒却知晓。他想告知沈砚冰实情,让他知晓,自己从不是孤身一人。 此言一出,莫微烬神情瞬间凝滞,关节处都因发力而隐隐泛白。 “你若想他一尸两命,你就这么说。” 望舒有些不解,“义父,这是什么意思?” 莫微烬敛了敛神色,示意手下盯着在西边厢房中的人。 半晌,他才郑重道:“你知我执念已深,扶岍送上门来,我本可以趁他身体虚弱强行动用牵魂,让他想起一切来,以至于知道我一直渴望知道的真相。”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可我放过了他,你当真以为是我心慈手软了?” “义父这般,是何意?”望舒冥冥之中有些猜疑,心下一紧。 “枕玄,身故了。”莫微烬眉间紧蹙着,沉痛道。 望舒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良久,都未出声。 “你记得瞒着他,孩子生下来之前,别让他知道这件事。” 丧亲之痛,蛊毒之烈,定然会压垮他。望舒不敢去想,如果沈憬无意得知此事…… “是怎么回事,扶先生……怎么会?” 莫微烬神色凝重,他略有些艰难道:“我也未能得知。” 第52章 故人之子 微光迎着雕花窗棂, 四壁悬着各式银饰与牛角,偶有风动时,清脆作响。 这间屋子久未有人居住, 却依旧整洁干净, 想来是有人时常打理着。 沈憬倚着一处桌案, 微垂着眼眸,不知在遐思些什么。 细碎的银铃声渐近, 有人停在了不远处。 他抬眸,望向门外。 “莫叔。”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有些别扭。 他身份尊贵,除却师父,再没尊称过什么人。 莫微烬盯着他, 不轻不重地说:“谈谈, 就我们两个。” 寻了一处僻静之地,二人对坐, 却缄默无言。 莫微烬透过眼前人的面容, 想起了那位故人,一时,也有了几分恍惚。 “手伸过来, ”他正声道,见那人稍有异色,忽又顿住,“那小子没跟你说过?陈礼那小子, 是我徒弟。” 见沈憬有几分怔然, 他接着道:“幽谷医圣, 莫微烬。” “久仰。”沈憬敛了敛神色,递出了自己的手腕。 不成想,莫微烬就是天下第一神医——幽谷医圣。怪不得当初扶余能将幽谷医圣的大弟子陈礼寻来, 原来如此。 那手腕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美玉上的一点残缺,即使算作缺憾,亦如青瓷般精美。 “沈南瀛的死,与我无关。”莫微烬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莫须有的罪名,别给我乱扣。” “我知道。”沈憬神色自若,说道。 莫微烬闻言愣了一下,他分明记得上回扶余寻他还是因为此事,现在沈憬这般肯定,怕是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继续探着脉,问道:“谁做的?” “沈亓。泣泪海棠,也是他的手笔。”沈憬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孩子没什么问题,至于你……你自己也清楚。”莫微烬点到为止般说着,收回了手,盯着那个周身透着凉意的人。 沈憬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一事实,面无表情地说:“还有多久?” “四个月。既然你执意留下这个孩子,那陈礼应该已经同你说过。”莫微烬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却依旧窥不出半分异样,似乎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不要告诉他。” 他,指的是望舒。 “你以为,他现在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吗?”莫微烬嗤笑了声,接着说:“那一天,终究会到来。你倒是狠心,带给他希望,又给予他绝望。” “莫叔,我别无他法。”沈憬说这句话时,声线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颤。 “他在鄞宫里护着你,却被你追杀到奄奄一息。我是他义父,自然怨你这般狠心,能叫他心碎一次又一次。”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对你一往情深。这一切,也是他咎由自取的。” 莫微烬刻意垂了垂眼,看见那人的指尖轻颤着,像是在诉说某种不明的情绪。 “别告诉他。”沈憬又重复了一遍,更为恳切、真挚。 “既然你不愿告诉他,我也没有替你说的权力。”莫微烬也无心为难他,见他难得流露出的几缕悲色,不由得心软下来。 “多谢。” 莫微烬轻叹了口气,“有一种法子,或许可以解了这蛊毒。我的把握不过三成,你敢试吗?” “敢。”就算有一成把握,他也会试的。毕竟,他在这世上尚有留恋之人。 “若是不成,你往后的日子……将更为艰难。” “无妨,我试。”沈憬坚决地说,“莫叔,不成的话……也请替我瞒到底。” “你这般,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一丝带着嘲讽的苦笑在莫微烬嘴角浮现,他直直地望着眼前人,“你倒是狠心,你叫他怎么办。” “六年前,那刀刃偏了半寸,你下了令不要伤他性命?” 沈憬未作回音,似是默认。 “你可知他为何差点丢了命?”莫微烬露出了一抹讥笑,他死死盯着沈憬,一字一句道:“心爱之人要他死,他甘愿赴死。” 这一刻,他心悸良久,如同琴弦猛然断裂,在心口留下了一道无比狰狞的疤痕。 “他是个痴情的种,你说什么他信什么,我劝你……还是别欺瞒他。”莫微烬看出了他神色里的几分悲凉,劝慰道。 沈憬已然有了几分麻木,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像是一场两难的抉择,无论选择哪一方,都逃不过遍体鳞伤。 “等这孩子生下来,得送到我这儿来,跟我学医术。你肯不肯?” 沈憬轻蹙了蹙眉,神色里夹杂了几分疑惑,“为何?”他不解地问道。 药谷不缺弟子,陈礼已然是他最出色的徒弟,何故再收个小儿从头教导? “我年纪大了,无人承欢膝下,也是件悲事。” “这不该问我,问望舒便好。”他也活不到那个时候,沈憬这般想着,更觉苦涩。 “我还以为……”莫微烬眼眶微缩着,神色忽得一遍,像是染上了一层阴翳,眼神中带着几分质疑,“你要留着孩子,当鄞朝的——太子。” 沈憬那只藏在衣袖中的手愈握愈紧,一丝凌厉闪过他的眼底,他意识到莫微烬方才……是在试探他。 他断然不会放过沈亓,定要叫他付出血债血偿。可是他自身难保,最多不过四月的光景,这鄞朝的权柄,他又将如何安放? 沈氏嫡系皇族不过只剩下他与沈亓两人,这无上的权柄,又该何去何从? 他自然想过这些问题,甚至……也有了一二想法…… 他的心思却被眼前这个人洞穿,仿佛赤裸一般,盯着他脊背生寒。 “他向往自由,从不对权贵有过奢望。你若铁了心要将他推上尊位,将他困囿于方寸之地,那他往后的日子必将黯淡无光。” 莫微烬不轻不重地说,像是在劝慰,又像是在威胁,话中藏话,意味不明。 只不过,沈憬倒是听得很明白。 “我自有安排。”他冷声道,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情绪。 “你们的事,我不予置评。”莫微烬自知无法左右他的想法,也不作过多劝说。 “你记得那个梦吗,你为栖梧,他为沧溟。沉水是我给你下的,但是剂量不多,只能唤起一些隐约的记忆来。” 沈憬倒也不觉得意外,他早对给他下沉水之人有过猜测,而今也不过得到了证实罢了,“莫叔,此为何意?” “我的本意,是想你学会……珍惜。” “那一世,太过悲凉,那样的结局配不上一路的颠簸艰辛。你过去伤他太甚,我作为他的义父,你们的长辈,终归不愿见你们误入歧途。” “他待你,已然是十足的真情。当然,你亦是。如今你蛊毒缠身,我也理解你的心思,我会尽力相救。” 沈憬没想到莫微烬会说这样一番话,难免有些意外。 “我定会……好好待他。” 那双眼同扶余相似,同样的清冷疏离,只一眼,便叫人心颤。 莫微烬望着那双有着故人影子的眼,一时遁入遐思。 故人之姿,故人之子。 这笔仇,该由扶岍来报,替他的双亲讨了这笔血债。 “你小时候,见过我。还叫过我‘莫叔叔’,只不过你都不记得了。”莫微烬苦笑着说,方才的锋利早已尽数消散。 沈憬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些……沉痛,他心下生疑,闻言,也觉得有些惊诧。 “我确实不记得了。莫叔。” “我还有个女儿。你以前也见过,不过你当时太小了,比小予还要小很多。现在全然不记得了,也在情理之中。”莫微烬回忆着那日的情景,话语中难免沾了些苦涩。 冰封的记忆一朝冰释,往日种种再上心头,偏生了无尽的哀意。 沈憬的脑海中连零星的片段都不曾闪现,却隐隐约约觉得,莫微烬说的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忘记了什么吗?”他试探着问道。 “嗯,你还忘记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 沈憬不由得眉头紧锁,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那段尘封的过往。 “小予呢?她现在……如何?” “我已经三十年没见到她了,他们告诉我,小予死了。但我连她的尸身都未曾见到。”莫微烬说着,心中却一如凌迟般剧痛。 沈憬见他面露苦色,虽觉得有些许意外,但也觉得情理之中。丧女之痛,带来的是余生的潮湿。 或许的他忘记的,能派上用场。 “我能做什么吗?” “现在不能,起码……得等你腹中之子降生之后。” 这些言论或许现在看来是相悖的,但那几分刻意保留,是莫微烬的暗中谋划。 “莫叔,您见过我的母亲吗?或者说……另一位父亲。”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积压已久,他一直渴求答案,却又不知从何寻起。 而今莫微烬所言,似乎他见过年幼的自己,那么很可能见过他的…… “见过。”莫微烬也不避讳,直言道。 沈憬得到了肯定答复,却并未觉得欣喜,反倒愁意更浓。“他是怎样的人?” 莫微烬缄默片刻,道:“皎皎公子,世无双。” “可还在世?” “不在了……” 第53章 娘子想我 已经……不在了。 这几个字仿若锋刀利刃, 直入心口,一点艰涩凝滞于此,连呼气都倍觉艰难。 江沁晚从未怜他、爱他, 以至于他早有猜测, 却仍对那人抱有希冀。今日闻此, 连最后一点渴望都化作灰烬…… “他不悔,你勿念。”莫微烬自是将他一瞬流露于面容上的惊色与沉痛纳入眼底。 若他知道一生所求之人, 一直伴他身侧,却一生没能求来一声“爹爹”……莫微烬这般想着,心口亦是隐隐作痛。 沈憬指尖颤动得厉害,划过那张木桌, 像是在强忍着心中难言情绪。 “他是谁。”他眼尾泛红, 藏了一片氤氲雾气,声色沙哑得不像话。 莫微烬摇了摇头, 凝望着他, 半晌,才说道:“他不愿你知晓。我无权替他告知。” “他不愿……”沈憬略有些麻木地念着,往日的骄矜骤然破碎。 他若不愿, 为何又要带他来这世上。 “别想了,那小子在等你。”莫微烬伸手指了指古树后站立着的人,“你过来。” 望舒行至二人身侧,发觉沈憬神色中带了些落寞之色, 心也不自觉地悬了起来。 “哥哥, 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声音很轻。 莫微烬见状起身便离开了这里,毕竟看见他义子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也着实令他头疼。 沈憬稍稍缓过来些,语气淡淡道:“无妨。” “你从不会这般, 义父同你说了什么?”望舒俯下身子来,以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深情款款地望向他,想给予他几分安心。 见他还是欲言又止,望舒接着道:“罢了,你不说也无妨。你只要记得我一直伴你身侧,护着你,爱着你,就行了。” “嗯。”沈憬挤出一个笑意来,“我有些乏了,想小憩会儿。” “行啊,不过……”望舒露出了一抹神秘兮兮的微笑,没再说下去。 “不过什么?” “义父听见你应了自己是‘少主夫人’,便想着要我明媒正娶迎你入门,只是这一切办得仓促,还希望哥哥海涵。”方才望舒跑了几趟山下,和寨子里的下人一同置办着,虽然事情准备起来繁复无比,他心里头却乐着。 毕竟,他早就想和沈憬拜堂成亲了。 他才不想做哥哥的姘头,当个没名没份的主。 沈憬闻言有些意外,“什么?” “成亲,你我。你不愿吗?”望舒小狗似的贴在他额间,话语简短,言语间却满是暧昧亲昵。 “没有不愿,只是有些突然。”沈憬回望着他,耐心地解释着。“莫叔的主意?” “嗯,义父下的令。说是事已至此,就算不愿,也要按着我们的头拜堂。” 这自然合了望舒的意,他巴不得呢,何谈不愿。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沈憬眼下才发觉自己的手被他握得紧,“嫁给你……需要准备什么吗?” 话里话外,都在表明他愿意。 望舒一听,心花怒放。 “哥哥好生歇息,良辰一到,你我就拜堂。”他在那人眉间印下一吻,轻柔细腻,仿若蜻蜓点水般点到为止。 “你居然……愿意嫁给我。”一团绯红攀上他的两颊,望舒一时连说话都不利索。 沈憬那样如霜雪般矜贵的人,也愿意自降身份,与他成婚…… “傻不傻,只要是你,嫁娶皆宜。”沈憬揽住了他的后颈,调侃似的说着。“我有些困倦了,带我去歇一阵儿。” “抱你去?这儿没人。”望舒环顾了一下四周,“义父也不在,不会有人瞧见的。” “能走……”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望舒打横抱起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任由他去了。 这小子,真把他当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到小娇花了? 望舒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那雕花床上,替他捻好被子,才又吻了吻他。 “好好睡,待会儿我叫你。” “嗯……”沈憬半合着眼,呢喃了声,不久就睡了过去。 孕中人本就嗜睡,近来他连日操劳,没怎么休息,前头缺的觉儿,这几日都一并补回来了。 只是今日的梦境,却尤为真切,仿佛真实发生过一般。 梦中,依旧是樊水秀丽之景。 叶舟行于清水,苗人畅谈于沿岸。 还是孩提时,他被人牵着走,仰头望去那人的面容也瞧不真切。 但那人身上的气息,他却很熟悉,像是闻过了千百次。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呀?”小小的他仰着脑袋,天真地询问着。 “来见莫叔叔。”那人俯下了身子,他的面容终于不再模糊——是他的父皇,沈南瀛。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莫叔叔是谁?我见过吗?” “莫叔叔是你爹爹的故交,你应当见过的。”沈南瀛抚了抚他的发,说道。 街头有几个苗族妇女不断投来欣喜的目光。 “哎呦,这娃娃生得漂亮啊。”她们用苗语谈论着,纷纷表达着赞叹。 “这娃娃的娘啊肯定是个大美人啊。” “这娃娃的爹也长得是相貌英俊,一表人才啊。” “……” 沈南瀛的脚步忽而顿住,沿着其视线,他见到了青年时的莫微烬。 莫微烬身着苗族传统服饰,耳上垂着一对银饰,神色里流露着与生俱来的不羁骄狂。 “小予,带弟弟去边上,别去河边。”莫微烬俯下身子,温柔地对女儿说。 说到这儿,他才发现莫微烬也牵了个小丫头。 他同莫予蘅四目相对,都对彼此产生了好奇。 莫予蘅生得一双明媚眸子,眼底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辰般璀璨。 “去吧,跟小予姐姐去。”沈南瀛再摸了摸他的发顶,将他往莫予蘅那儿推了半步。 两个孩子往街边小铺子走去,时不时回过头来偷瞧两个大人。 “你长得真漂亮,不像个男娃娃,倒是比女娃娃还要漂亮。”莫予蘅递了一个糖人给他,仔仔细细瞧了他的模样,认真道。 对于这番夸赞,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答。 “以后万一有人想娶你怎么办?” “……”他接过那小糖人,摇了摇头,“不会的,我不会嫁给他的。” “哈哈哈哈哈……”小姑娘被他这番无比正经的言论给逗笑了,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 他也不明白小予为何笑成这样,只是安静地吃着那小糖人,静静地等她笑完。 这个姐姐,倒是挺活泼,不像一般姑娘家那么温柔文静。 “你是莫叔叔的女儿吗?”他将手中的糖人拿远了些,望着莫予蘅问道。 莫予蘅还吃着那小糖人呢,忽得就被那问题呛到了,她咳了两声,“对啊,莫燊是我爹爹。我爹爹可厉害了……” 然后,小丫头就对他爹爹开启了一阵夸耀,滔滔不绝,似乎早就这般炫耀过千百般一般熟练。 过了许久,莫予蘅终于结束了那冗长的夸赞,凑过来一些,“你爹爹呢?方才那个是你爹爹吗?” “那是我父亲,我爹爹……”他顿住,拼命去思索爹爹的模样,脑海中却只剩下混沌一片…… 爹爹…… 无论他怎么想,就是无法想起爹爹的模样。 “他不愿你知晓。” “我无权替他告知。” “他不悔,你勿念。” 他紧蹙着眉,将那层薄衾攥得愈紧,乍醒时,额间还布着密汗。 天色已然有些昏暗,日薄西山时,云霞缭绕与远山之间,与樊水民俗风落相与成画,一切相□□缀着,仿若世外桃林般沉谧静好。 “哥哥,该醒了。”望舒从屋外走进来,恰巧见他刚睡醒的模样,柔声说着。 沈憬的思绪尚有些混乱,缓了一阵儿,才彻底将遐思拖拽回现实之中。 他支起了身子,半倚着后墙,含着笑意望着眼前人。 “现在需要做什么吗?”他平静地问着,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久未消散。 望舒将手中喜服递给他,“成婚嘛,自然要穿喜服了,这一身试试合不合身。” “腰。”沈憬忽然想到了自己现在的身子,担心喜服不合身,“会不会小了?” “改大了些,不会小的。而且……哥哥的腰……”望舒故意贴近他的耳畔,将灼热的气息洒在他最敏感的部位,接着暧昧无比道:“本就比常人的腰细。” “又说荤话,”沈憬耳根子一红,往外推了推他,“你怎知的?难不成见过、摸过常人的腰?” “自然没有,我可就哥哥你这一个男人。有些事又不是一定要亲自摸过才能知晓的,我也是个男人,腰背就比哥哥的厚实了不少。”望舒还想掀开自己的上衣来给他瞧瞧,不过被他轻拉住了手腕。 “别了,又不是没见过。” “哥哥莫不是忘记了,我也要换喜服的,早脱晚脱的,不都要脱吗。” 沈憬以手覆上了那两身喜服,两身都是男装,上衣为对襟,下衣则为宽脚裤,还有些银圈银饰夹在其间。 “婚服做工久,一日怎就做好了?”他抬眸,带着些疑惑地望向那人,没等来回音,忽得自己就想通了,嗤笑了句,又含着浅笑看着他。 “我已经等候多时了,哥哥。” “为我更衣。” “遵旨,我的殿下。” 望舒动手为他更衣,沈憬任他摆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像是要将人望穿似的。 沈憬按了按自己的后腰,将隆起些的小腹挺了些出来,薄唇翕动,柔声说:“他想你了。” “不知道令郎想我,还是娘子想我。”望舒轻笑了声,乖顺地伸出手去,覆在那片柔软的小腹上。 “以前还叫夫君呢,现在本性毕露了,叫我什么?”沈憬按住了他的手,微挑眉稍,说道,“胆子大了。” “哥哥今日自己说要嫁给我的,那不就是嫁给我当娘子吗,怎的食言了?”望舒搂着他的后颈,与他交吻一瞬,觉得不尽兴,又重新吻了上去。 “嗯,不食言。”沈憬被那两个连着吻弄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扶了扶额,“……夫君。” “所以……到底是令郎想我,还是娘子想我?” “都想你。” 望舒蛮横地问:“不行,必须说……是谁?” “我想你。” “你是谁?” “你夫人。” 第54章 你为我妻 鼓锣震响, 云绯染醉。 云栖山头缠着片片烈红,村民举着火把喜悦起舞,伴着阵阵嘹亮的唢呐声的, 还有一支一支的山歌。 莫微烬居住的山楼是最宏伟的一处, 吊脚楼累叠着, 依据着山势而盘旋,由晚日烟霞笼罩着, 便是一处人间佳境。 他今日撤走了看守的侍卫,允许居民上山来绕着栖鸾古树边一起欢庆。 “听说咱少主今日娶妻啊?是个汉族男子?” “今个儿刚上山来的,有人瞧见了,说少主夫人若是投了女胎, 那族里最美的姑娘也比不得啊。” “当真有这么好看?” “待会儿少主他们出来不就瞧见了?” 族人们对这位少主夫人议论纷纷, 都好奇着他是何方神圣,能将他们的少迷得神魂颠倒。 当这对新人相互牵着手缓步走到人群之中, 族人们手中的举着的火把将他们的面容照亮, 那一刻仿若再见洛神那般惊艳,一时连呼吸都快要忘却了。 过了一阵儿,用苗语表达的祝福声才叠叠响起, 如山般,将这对新人淹没。 寨老双手持着芦笙,站在他二人身前,用浑厚的嗓音喊着一些古老的祝愿, 他身上悬着的银饰清脆作响, 盛着月色圣洁, 将神明的庇佑悉数倾注于二人。 寨老为他们一人斟了一杯酒,庄重地说:“少主,少主夫人, 请喝了这杯酒!” 他们相视一笑,交着手,却没有立刻饮了杯中酒。 “夫人,以茶代酒,与我交杯。”望舒念着他的身子,早就令人将芦笙中浊酒换做清茶。 沈憬朗声一笑,那点如凉月般轻柔的爱意自眼底漾开,眉宇舒展着,右耳上坠着的银珠耳坠微微晃动着,衬着他的一颦一笑。 二人交杯饮着,微仰着首,喉结处都因因滚过清茶而突起着。饮毕了,他们同时睁开眼,眼中映射着彼此最动情的模样。 “栖古圣人在上,佑新侣不离……”寨老闭着眼,虔诚地祷告着地神,希望天地能给予这对新人长久的庇佑。 祷告结束,铜鼓声骤然响起,韵律分明,共同奏响着一支山歌。 望舒迫不及待地覆上了那片柔软的唇,他搂着沈憬的后腰,品味着他从唇瓣溢出的清香,灼热的气息铺洒在彼此的肌肤上,和着急促有力的心跳肆意绵长。 分离时,唇上还浸着彼此的味道。 “苍天作媒,族人作证,你为我妻,再不分离。”望舒那双棕色的眼眸中卷携了如沧海般汹涌的情意,他一字一字地说着,真挚又深情。 沈憬纤长的羽睫轻颤着,轻启唇瓣,回应道:“吾作汝妻,誓不相离。” 良夜星河转,此生再无憾。 莫微烬作为长辈受了他们一拜,他面上平淡,心中却也早掀起了无尽波澜。 中秋之夜,他令下人置办了长桌宴,邀请族人共同参与这场婚事,也算是为小辈们添些福分。 千里婵娟,佳话本该共赏。 “累不累?要不要我抱你回屋?”望舒望着他侧颜关切地问着,他贴近沈憬身侧,从他的腰线处一路摸索,替他揉了揉后腰。 沈憬却出乎他意料地拥住了他,双手揽着他后颈,与他胸膛贴着胸膛,连彼此剧烈的心跳声都能相互感应到。 “不累,不要你抱。”他将脸埋在望舒的颈窝处,轻声呢喃着。 “不要我抱,所以你来抱我了?”望舒若有所悟地感叹了句,心里却是沾了霜蜜,甜化了般软腻。 “怎的,我抱不得了?”沈憬嗔责一句,依旧埋在那人颈窝里。 望舒偏头吻了吻他侧脸,陶醉地闻着那人身上的清香,“抱得抱得,娘子就是成日抱着,我也愿意。” “以下犯上,当诛。”沈憬靠在他肩头,玩笑似的说着,故意在他后颈处掐了一下。 “可惜了……我们的长女不在,要是阿宁在这儿就好了。” 沈憬微喘着气,以手轻触着他滚动的喉结,“想阿宁了?”他也思念得紧,许久没见他护在掌心的至宝,心中忽觉得空荡。 “嗯,自从知晓阿宁身上也淌着我的血,我便千思万念的。”望舒出其不意地抓住他乱摸的手,将那只不安分的透着些凉意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似是想让他感受感受自己躁动的心跳。 “倘若阿宁不是你的骨血,你便不爱了?”沈憬嘴上这么说,但想到的却是望舒将阿宁抱在怀中,温温细语哄着她的样子。 “惯会胡言乱语,只要是你的孩子,我便爱屋及乌,将他视如己出。”望舒纠正着,语气忽得又温软下来,“更何况,阿宁是从你腹中生出的,你我的孩子,如何不爱?” 沈憬自然被他这番话哄得心头一热,他扬了扬唇角,轻声道:“生了张会哄人的嘴,算你的本事。” “回屋去?”望舒又问,他实在担心沈砚冰的身子,毕竟蛊毒未解,不能让他太费体力。 “不回,赏月,令爱说不准也赏着月呢。” 沈憬想着远在京城的女儿,此刻应当尚在别野山,与扶余同住着呢,他自然也安心。 “夫人,我倒觉得我实在愚笨了,爱女眉眼生得像我,只是我从前误以为她随了她娘亲。不成想,我就是她娘亲。” 阿宁的眉眼确实像望舒,沈憬承认这一点,他们的相貌阿宁各随了一半,从前他也总能从女儿的眉眼间回想起望舒来。 “你这副模样阿宁应当认不得了,到时你便说是她娘亲好了,她年岁小,想来不会怀疑的。”他坏笑了声,说道。 望舒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附和着他的馊主意,说道:“回头试试,瞧瞧令爱会不会想起她蔚叔叔来?” “孩子还小,忘性也大,忘了你也算不得稀奇。” “忘了亲爹可不算稀奇的?”望舒愤愤道。 沈憬半靠在他怀中,略显散漫地说:“阿宁尚且只认他父王,至于你……自己想法子让她认你吧。” “我自然有的是法子,夫人莫急。想来我也是有福之人,十七岁就当爹了,孩子娘亲还是个大美人。” 沈憬轻拍了拍他胸口,挑了一侧墨眉,轻佻地说:“难不成要本王夸赞你几句?夸你功夫了得……” “自是了得,”望舒没脸没皮地替他补完了后一句。“东宫那回我可记得呢,那可是我的……处子夜。” “……” 望舒犹豫了一阵儿,还是开了口:“那回,你是不是以为你我之间,再不能回到当初了?” “嗯,宫变之后,我们之间,便是隔着血海深仇了。故而放纵了那一夜的意乱情迷,不成想……”多了个孽果来。 他心里头这样想,却不愿说出口,阿宁是他宠在心尖儿上的,如何能用“孽果”来评价? “哥哥,辛苦你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望舒说着,便更觉酸涩,想到这些年的失职,竟也眼眶一酸。 “打住,谈何一人?烬王府上上下下几十位侍女,伺候不好令爱一人?” 他自然明白望舒话中意思,但他们之间,本就不该计较这么多,毕竟他当初留下孩子,望舒不曾知晓。 一切都怨不得他,他这样想。 “也罢,你腹中这位小世子,我一定陪着你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望舒说完,暧昧地吻着他耳畔,丝毫不介意有路过的族人瞧见。 许是姑苏那位算命先生卜卦的缘故,他们二人早就默认了未出世的孩子是个男孩,丝毫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不过是男是女望舒也不介意,只要是他和哥哥的孩子,他哪有不爱的道理? “嗯。”沈憬低语一句,便缄默不语良久。 沈憬忽然蹙了蹙眉,手也顿了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疑惑道:“望舒,那些年容凛妻妾成群,除却膝下三位公主,再无其他子女,此中……” “自然是……你相公的手笔。”望舒明白他话中之意,便接过话茬来,“你可知为何?” 深宫之中的卑劣手段数不胜数,沈憬幼时也见过不少,但与望舒当时那张稚嫩的脸庞总是无法攀上关系的。 他沉思了一阵,淡淡开口:“不知。” “哥哥可曾听闻断阳药?”望舒不怀好意道,“我向义父索要的,暗中下在了容凛日日饮用的茶水之中。” 断阳……?沈憬自是明白这药的功效,却也不免心下一惊,有些震惊地望着那人。 “那夜他想对你……”望舒有些难言,不自然地骗过了头。 望舒从未忘记容凛当年挑断了沈憬一处经脉,废了他毕身武功,甚至想强迫他…… “我那夜放火烧了容氏祖先牌位,迫使容凛不得不舍弃他那些龌龊心思。”望舒顿了顿,继续说:“毕竟容宴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可以猜忌任何人,但绝不可能猜忌他千般爱护的稚儿身上。” “长久以往,他便再没了那方面的能力,也就没了……开枝散叶的本事。” 当年之事,而今总算有了解释。 沈憬有所了然地点了点头,嗓音低沉道:“想不到啊,望公子那般年纪,就有这般‘肮脏下流’的心思了。” 他咬重了“肮脏下流”几个字,却毫无责怒的意味,反倒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在,他嘴角悬着一抹浅笑,直直地望向那人。 “言重了,夫人。当年若是他真的对你有所染指,他又怎会死得这般容易?”望舒咬着牙说道,“这些还算轻的呢,我的手段可丝毫不在烬王之下呢。” “本王信了。”沈憬说道,观望了一番四周确定四下无人,他才在望舒唇上轻落一吻,他声色略显沙哑道:“赠你的报酬。”—— 作者有话说:[闭嘴]断阳药,顾名思义,就是令男子逐渐丧失某些功能的药物(对不起啊 耗子真的想不出来很体面的名字,只能简单易懂了……) [闭嘴]搜不到苗族人具体结婚的细节(sorry啊若有冒犯耗子真诚道歉!大家也不要当真哇!就是随便看看!!!莫叔叔组织的这一场本来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嫁娶婚宴奥~~~) 第55章 对棺诉情 待人声散去, 族人借着火光下山回家休息,云栖山再次被一片浓黑静谧笼着,唯有点点星光伴着皎洁圆月, 为整座云栖山都镶上一层银边。 莫微烬今日安排这一场“婚礼”也算匆匆, 也谈不得寻常传统, 不过就是族人聚在一起吃次长桌宴,共同为他们祈些福分罢了。 眼下冷清再现, 不复方才的热闹隆重,他心中满腔的凄楚再不能抑制…… “莫叔,多谢成全。” “义父,多谢成全。” 望舒、沈憬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 恭谨地行了小辈礼。 莫微烬扬了扬手, 敛去眸中乍现的落魄神色,静静地看着他二人, 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玉镯, 看样子是用上好的天仑山冷玉做的,他看似随意地递给沈憬。 沈憬稍觉不解,疑惑地抬了抬眸, 在触及到莫微烬坚决的冷冽眸光时,他也不作拒绝,顺应着接下了。 “祖传的东西,我娘临终时交给我的, 说要留给我夫人, 我终生未娶, 传给你也无妨。”莫微烬面无表情地稍转了转自己手上那枚紫龙玉戒,轻叹了声。 “玉镯之类,终归是妇人家戴的, 你若介意,回了燕京便传给女儿。” 这天山冷玉质地通透,因出自清寒之地,采集不易、制作不易,故而价格昂贵。不过这份昂贵,在莫微烬那份“首肯”面前,倒显得清贫了。 受了这玉,他便是获得承认的少主夫人,是这樊水山寨的主人之一。 以樊水为京畿之地的苗疆,亦是如此。 “多谢……义父。”沈憬斟酌了一番称谓,认为以“义父”称之并无不妥。 这一声,却令那父子二人猛然顿住…… 莫微烬下意识抚戒的动作也由此而停顿,他望着眼前这个“义子”,瞳孔缓缓放大。 沈憬身穿艳色喜服,反倒衬得人淡素雅、唇红齿白,他眼眸深邃,瞳色清浅,看得他一时恍惚。 透过那双眼,他看到的,却不是扶岍。 是……扶枕玄。 许是心悸过甚,他竟也一时慌了神,长缓了一阵儿,才堪堪平复过来,低语了一句“嗯”。 沈憬倒也不顾及男女饰物,在二人的注视下,脸不红心不跳地将那枚玉镯戴到了腕上。 “夜色微凉,你们回屋去吧,我也疲乏了。”莫微烬转过身去意欲离开,只留下这么一句。 他听见渐远的脚步声,悬在万丈青崖边的心才终是落了回去。 这不是……回他狄葳楼的路…… 流水潺潺,漫过古树,泻下云栖山脉,盛着微凉皎月,流过樊水古寨。 步伐声隐匿在流水声中,若隐若现,让人听得不真切。 寒潭之后又一处假山,随清流入洞,彻骨寒意遍卷携满身。 莫微烬淌过缓慢流动的冰水,却仿若感受不到那不尽寒意似的,面不改色,如置平地般行着。 寒洞最深处,却置着一处寒冰棺椁,棺椁里头……躺着一位白衣故人。 那一刻的冲击还是太过剧烈,哀恸难自禁地攀上了莫微烬的眼底,漾出几圈涟漪。 扶余一如入眠般静静地躺着,只是胸膛毫无起伏,面色苍白如雪,再无半分生气。 他已然死了。 纵是莫微烬用尽了苗疆蛊术,也救不回他。 漆黑如墨的眼睫上生了点点薄冰,如雪般轻覆着,更衬得人如谪仙般无瑕。 “枕玄,我来看看你。”莫微烬强忍下心口剧痛,平淡地开口,却越说越苦涩,声线中带着些哽咽,像是哀痛的情绪不由得溢了出来。 他将扶余的尸身藏在寒洞之中,足以保存个三五年使得尸身不腐。 可是,彻骨寒凉,他总担心枕玄受冻。 虽然……他再也感受不到了…… “枕玄,岍儿成婚了,和我那小子。今日热闹,动静也大,不知是否惊扰了你清净?不过……今日确实是个吉日。” “共话婵娟,互诉衷肠。” 莫微烬今日饮了不少酒,绯红早已攀上了两颊,但他的意识却无比清明。他半倚着棺椁,凝视着扶余的模样,良久…… “岍儿唤了我一声……义父。你要是听见了,可会不悦?”莫微烬轻嗤笑了声,一如嘲讽自己般,他扯了扯嘴角,万千悲戚泛作一丝苦笑。 “不悦也由不得你。岍儿自愿的,就是你是他亲爹,也无能为力。”他说这句话时稍有些骄矜,却转瞬即逝。 扶余若尚且在世,他又会对此作何评价呢?大抵是无甚评价。或许会淡淡地说一句,“岍儿的事,与我无关。” 枕玄啊,说真的,我有些恨你。 恨你,从不回头看看我。 可是,枕玄你这一生本就该如流水,不悔,不怨。 “你带来的两只蛊虫我一直养着,岍儿中的‘泣泪海棠’,我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会尽力救他的。他也算是我的儿子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的。” “他现在有孕在身,我不能告知他一切,怕他承受不住。虽然我也清楚,最不想让他知晓你死讯的,亦是你。” 他愈是说着,那股悲怆就愈是浓厚,似是要将他埋没一般的汹涌。 “岍儿……生得像你,眉目间的清冷疏离,与你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一见他,就难免想起你来,愈是想忘记,就愈是深刻,愈是刻骨铭心。” 他坐了下来,背倚着那棺,万千情绪再是抑制不住。 从前种种如泼墨般烙入脑海,往昔情深画面幕幕重演。 “枕玄啊枕玄,也不知道你和言烨是否已然重逢了?” “说真的……我真的有点恨你,恨你璀璨如皎月,恨你淡泊如流霜,恨你一往情深,恨你认定一个人,就是一生。” “但我更恨的,还是我自己。” 那年莫微烬年少顽劣,私自下山,不幸流落在外,漂泊若浮萍,甚至险些丢了性命,偶然得到一个庇身之所得以蜷缩于此,却仍旧扛不住霜雪苦寒。 “枕玄,其实你第一次见到我,不是在翎屿山,是在极悲寺外。那个因受冻而蜷缩着的孩子,是我。” “你衣着亦是单薄,却舍得脱了那件直襟长袍批在我身上。我若是没有那件外袍,定是熬不过那霜雪寒夜的。” “所以……你是我的恩人……” “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我如何能不倾心于你?我总想着,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找你,我就死皮赖脸跟着你。可是真到了到一天,我去疏州城外见到你,你却已经……” 他回忆着那日的情景,一时又恍了神。 扶余依旧是一身素衣,仿佛傲岸于世外,他一如往日般孤高绝尘,无意流露着与生俱来的清冷漠然。 但莫微烬记得,他那日是在枕玄面上窥见一丝喜悦的,对自己流露出的浅笑。 “那夜我落荒而逃,一路逃回了樊水。我用窥缘卜算了千百次,可次次,算出来的都是你与言烨的命定姻缘。我是个善妒的人,但我却无法做出伤害你的事,所以……我放弃了一切不该有的歹念,远远的,看着你和他。” “从前我不敢算,担心算出来你的命定之人非我。后来真的算出来了,却又不甘心,用窥缘卜算了一次又一次。” 莫微烬想维持着最后一分体面,颤抖的声线与抖动的肩胛骨还是出卖了他,直到视线终于变得模糊…… 那滴清泪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砸在了冰棺里,索性,没砸在枕玄身上。 泪也浊,不该沾染在他身上。 “我总说那小子痴心不改,愚钝到药石无医。但是,我倒也没有资格去置予评价。” “上辈子,是我负了你。所以今生,是我的报应。有些事,我骗了你。譬如,命定之人,生生世世并非不可改。那红线,本该是系着我跟你的。” 他情至深处,又喃喃念了一遍:“那红线,本该是……系着你和我的……” 窥缘卜能窥见的不止于表面的命定,更能窥见前世今生的宿命。他像是做了一场旷世经年的大梦,梦醒时,一切却如此真切。 梦中那人泪眼婆娑,求自己不要走,可他还是走了。那是他们曾经见的最后一面。 “许是你恨透了我,所以……我们今生才落到了这番境地。时过境迁,我们回不去了。” “上次姑苏一遇,你依旧为言烨的死郁郁寡欢。枕玄……我有愧,当年的事,沈南瀛带着岍儿来樊水找我,我无法分辨得出他并非言烨,才酿出了恶果。叫你们……既是生离,又是死别。小予至今生死不明,岍儿也丢了儿时记忆。” “怨我……怨我。” “是我罪过,也让我尝了恶果。” 万千情语凝涩于口,他再不能倾诉而出,他一手攥着那冰棺,彻骨寒意漫上心扉,他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望着棺中人睡颜,静默不语。 耳畔拂过缕缕寒风,擦过他的耳垂,割过他的脖颈,却在心口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枕玄,委屈你再呆在这儿一些时日了,等岍儿结束这一切,我就让他带你回去。” “枕玄,再会。” 长靴再淌过那流动着的寒潭,冰水浸入,仿佛要冻僵他的下肢。可是,这些如何比得上心中寒凉的万分之一。 他回首望去,视线再落在了那棺椁之中。 纵使万般不舍,也无计可施。 他还是出了那寒洞,借着月色,眺望着樊水古寨。 “看好这里,不让任何人接近。若是看守不力,休怪我不仁。”莫微烬敛了敛声色,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不容质疑地下达了命令。 “是。” 第56章 看看犬子 “给我按按头嘛, 好哥哥。”望舒像块膏药似的枕在美人腿上,散漫地撒着娇。 沈憬挪动了下腿,想让他枕得更舒服些, “别乱动, ”他覆上望舒的头顶, 轻轻地替他缓解着。 望舒满足地闭上了眼,闻着那股扑面而来的淡淡幽香, 陶醉般放缓了呼吸。 “今日忙碌,怎的犯了头疾?”美人出声问道,带着几分关切,清清冷冷的音调在望舒耳中似那江南小曲般动听。 “未曾, ”望舒慵懒地把玩着他垂在身前的发丝, 如丝绸般的轻柔触感在指尖绽开,他将那缕发丝移得更近, 沉醉无比地嗅着, “只是……想同夫人温存一阵儿。” 此刻屋中除却他二人的交谈之声,唯有些细碎风吹落叶声,沈憬瞥了眼如漆夜色, 不由得念起昼时莫微烬的话语…… “皎皎公子,世无双。” “不在了。” 他的思绪由此纷飞,按头的动作也慢了些。 望舒察觉出异样来,仰首打量着他略有些失神的样子, 出其不意地将自己的五指插入了他的指缝间, 缓缓扣紧。 “怎么了?身子不适了?”他一个鲤鱼打挺, 翻身坐了起来,仔仔细细瞧着沈憬的面色,眉心拧着, 很是焦急不安。 沈憬回过神来,予他淡淡一笑,“无妨,无碍。” “疼了?还是今日累着了?”望舒随即将两手搭在他双肩上,凑得更近了些。 “没有,今日……我自是欣喜。”沈憬温声说道,仿若哄着眼前这个因他异样而略显焦虑的人。 “你心中藏着事儿,瞒不过我的,哥哥。”望舒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郑重却又不乏温柔,他接着道:“只是,你若执意不愿我知晓,我必然不会强求。” “但你若是愿意讲述给我听,我永远洗耳恭听。”他轻戳了戳沈憬右耳上悬着的银质耳坠,清脆婉转之声旋即响起,和着急促的心跳声。 他总是怀疑自己中了情蛊,那为何他一见哥哥这面容,便再无法克制住自己躁动的心神。 沈憬就是他的烈蛊,从始至终,皆是如此。 殊不知,他的蛊,亦以他为蛊。 沈憬也觉得自己疯得厉害,明明自己是上位者,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中原纵横数万里王国的实际掌权者,是杀人不眨眼的寒隐天掌门…… 可是,望舒那双含情眼一旦毫无防备得跌入他的视线中时,他总是……情难自抑…… 他明明比望舒长了十岁,本该更是沉稳自持,更是难动真情,更是从容淡定…… 他一切的清冷自持,都在触及望舒的那双清澈眼眸时消散殆尽。 想到这儿,他薄唇轻扬,将灼气吹在那人的耳畔,极为暧昧地低声说着:“望公子,好手段。” 在望舒的视角下,沈憬的那双琉璃眼里满是蛊惑人心的醉人情愫,他心动更甚,陶醉般欣赏着那人的美色。 “望公子的手段好在哪儿了呢?”他低笑了声,明知故问地说着。 沈憬凝望着他,指尖摩挲过那人的下唇,点点酥麻从指尖蔓延开来,他用着带着些醉意的语调一字一字地说:“惯会……蛊惑君心。” “卿卿,论蛊惑君心,我比不得你。”望舒扯了扯他的两膝,以手护着他后腰,将人揽入了怀中。 等沈憬意识过来时,他已经稳当地坐在那人大腿上,自己的双腿已然被迫分开而环在那人腰上了。 “叫我什么?”沈砚冰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盯着他,神情真挚地又问了一遍,“什么?” 望舒见他这般认真的模样,又欢喜得紧,埋在他锁骨处啃了一口,得了甜头后才再抬起头来,回望着那双漂亮眸子。 “卿卿。” 沈憬这回听清楚了,含着笑点了点头,“哦?”将这声拉得极缓极长。 “我不卿卿,谁当卿卿?”望舒仰着头看他,眼底浮现出璀璨星辰,他用鼻尖抵着美人的下颚,摩着他有些寒凉的肌肤,饶有兴致地掐了一把美人的后腰。 两人贴得太近,肌肤相触之地又极为敏感,似是在心尖儿上挠着一般,叫人意乱情迷。 “又闹腾。”沈憬一手反扣在榻上,借力后仰着,上身还压在望舒两腿上,他这个姿势更显了身形,将腹上那点弧度展示得更清楚。 “卿卿,是你在闹。”望舒故意岔了岔腿,迫使他将两腿分得更开,令美人一时失了重心,他又悠着美人身子,眼疾手快地又将他搂回了怀中。 “唔……”沈憬轻喘了声,小猫似的拍了拍望舒的胸脯,“是你在闹。”不是我在闹。 他没将后半句说出来,因为他觉得有些娇嗔,说出来实在怪异。 “嗯,是我在闹,卿卿最是温顺了。”望舒觉得他这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打趣儿。 平时用“温顺”二字去形容烬王殿下,大抵是要掉脑袋的。但是形容他的“卿卿”,倒是无妨。 “若是回了燕京还这般放肆,本王定要割下你脑袋来。”沈憬“恶狠狠”道,调情意味更甚。 “我愿为大义献身,就怕你舍不得。”望舒笃定般说着,还不忘嗅嗅美人发顶,留恋那股动人的幽香。“好香。” “烬王向来阴狠,要杀要剐从不留情,你就这般笃定烬王舍不得杀你?”沈憬边说着,边用指尖擦过那人的下唇瓣,最后那指尖又故意落在了自己唇边。 “笃定啊,我现在是烬王妃了,名正言顺的。”望舒说完,拉过他不老实的那只手,吻了吻他的指尖,亲满意了才放开的。 “所以……卿卿愿意说了吗?” 沈憬一时没明白他话中意思,挑了挑浓眉,“愿意说什么?” 望舒另一只手绕到他两腿间,趁他不注意,轻掐了下,听到美人吃痛闷哼了一句,才轻启薄唇,说道:“为何沮丧?老实跟你的烬王妃说说。” 刚才是谁说不会强求的? 望舒:非我。 沈憬略有不满地沉了沉眉梢。 见此,那只手又在肆意乱为了…… “本王定要割下你这只胡作非为的手来,泄愤。”沈憬意图逃开些,稍一动作,后腰处的那股力就愈重,将他往里推得更多。 “卿卿,别闹。” “……”闹的是我吗? “乖,跟我说。”望舒终是收回了那只乱掐的手,放在了他侧腰上,不容反抗道,“为何沮丧?义父同你讲了什么?” 自知反抗无用,只得束手就擒。 他抵着望舒的一侧肩颈,闷声说着:“我的生身之人,是位皎皎公子,已然亡故了。” 短短几句,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悲戚情绪,像是哀婉,又像是悲痛,但最多的却是遗憾。 望舒本也猜了个大半,如今见他老实交代,却也难免心疼。他将人搂得更紧了几分,转头偏向了他些许,贴着他耳鬓,“憾事不假,但人生长恨,水长东。阿宁也懂得道理,卿卿你说是不是?” “是……”沈憬依旧埋在他脖颈处,短短一字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这模样,实在瞧得人心碎。 望舒这般觉得,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即使他平日里再是刀枪不入,再是镇定自若,此刻的他也不过是失去至亲的脆弱孩子。 况且他未知实情,无端猜忌的慌乱更甚,想的越多便越是心慌。但已知全貌的望舒又不能在此时将一切告知于他…… “我未曾见过他,哪怕……只一眼。”带着苦涩的凄冷声线再次响起,声音却依旧闷闷的,像是极力隐忍着心中情绪。 其实……你见过无数次了…… 望舒吻了吻他的耳垂,温柔哄着:“曾经的他或许就如现在的你,能心甘情愿地生下你,自是无悔。” “嗯。”尽管这一声极为平静,但望舒却感受到怀中人轻颤了下。 “昨日之事已不可改,明日之事尚未定夺。” 沈憬兀自思索了一阵,或许是觉得他说的有理,便撑着他的肩往后扯了扯,直直对上那人的冷棕色眸子。 “望公子年岁可有造假?”他面不改色、无比认真地问出口。 这般沉稳老练、涉世已深的模样竟会出现在一个不过二十三岁的人身上,倒叫他觉得匪夷所思。 望舒抿了抿唇,仔仔细细回忆着,说道:“比那前朝太子的生辰还要晚上一月。” 见怀中人已然不似方才那般沮丧了,他心下绷紧的弦也终于松了些。他一手护着沈砚冰的后腰,一手去解他前襟的衣扣。 “做什么?”沈憬疑惑出声,却也未加制止。 “容许我……轻薄一番。”望舒不怀好意地笑笑。 “……” 待最后一粒扣子解下,那片白净的胸膛也彻底暴露在望舒眼前,他毫不犹豫地含了下去,弄得怀中人因敏感而打着颤。 沈憬两手扣在他肩头,他不由得扣得更紧,上齿咬着唇,异样的酥麻感从胸口传来,他实在有些不适。 “够了。”他低喝了声,也没舍得动手推开那人。 他对于望舒,大抵也是宠溺得多。 就是太过宠溺了,才容忍他这般放肆。 许是轻薄够了,望舒才松开,他意犹未尽地舔舐了一番唇周,望向那双颊已然满是绯色的人,轻佻地说着:“滋味很不错。” “再无下例。”沈憬偏过了头,冷冷道。 “由不得你,卿卿。”望舒心满意足地调戏着他,手上依旧不老实,将美人的上衣一点点挑开,直到美人身前景致一览无余,他才停了下来。 沈憬后仰着上身,单手攥着身下被单,皱了皱眉,“你到底要做什么?” “看看犬子。”望舒一改方才的邪魅,一双眸子里又盛满了纯情与真挚。 他抚过沈憬身前那点弧度,感受着手下滚烫的温度,心里也像是被热意席卷着一般。“犬子可折腾你了?” “令郎乖顺得多,”沈憬别过脸去,略显骄矜道,又添了句,“较其父而言。” “乖啊,别折腾你爹爹,乖乖地长大,懂事些。”望舒想吻一吻那儿,但他们此刻贴得太近,他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 沈憬蹙眉,看似有些不悦,心里头却是欣喜。他抱怨似的说了句:“凉。” 闻言,听话又顺从的孩子他爹就毫不犹豫地重新替他整好了衣裳,完毕,还不忘关切一句,“挨冻了?” 沈憬没搭理他,从他身上下来,躺到了床榻里侧,一手轻拍了拍自己腰侧。 这个姿势…… 望舒瞬间会了意,连忙扑了过去,一手护在了他的腰侧,将人扣在怀中。 “给殿下暖着。”—— 作者有话说: 差点忘了!“我不卿卿,谁当卿卿”是一个小小的典故哈!意思是:我不以“卿”称呼你,又有什么人担得上这个称呼呢? “卿卿”可指夫妻间缱绻之称~嗯就是这样! 第57章 痴缠深夜 “卿卿……”望舒靠在他肩上, 低声喃喃着,一手还放肆地在他小腹上胡乱地摸。 “怎么了?”沈砚冰自然无法入睡,却也因着那人的肆意乱为而莫名感到温馨, 以轻柔缱绻的声线回应着他, 话语中是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出的宠溺。 “没怎么, 就是……”望舒拨开他肩头的那层单薄里衣,埋得更深, 上齿抵着柔软细腻的肌肤,随即又情难自抑地轻咬了一口。 沈砚冰因他动作而不自觉颤抖了下,他抿了抿下唇,“狗崽子, 乱咬什么?” “咬你, 你也只准我咬,我要把你浑身上下咬个遍儿。”语毕, 他又抵上了美人的香肩, 仍是捱不过极致的诱惑又啃了下去。 咬也轻,既想在美人肩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又生怕咬得太重伤了他。 被他啃着的地方湿漉漉的, 像是沾了小狗唾液一般,沈砚冰默默赏了他一记冷眼,待他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才又出声揶揄道:“望公子这张嘴儿刁得很……” “确实刁, 望公子只咬夫人的肩, 别人儿的都提不起兴致。”望舒怕他受冻, 又乖巧懂事地替他捻好领子,脑袋却依旧埋在美人的颈窝里,似乎贴得越近就越是安心。 沈砚冰昼时睡得沉了, 意识尚且清明,脖颈处传来的炙热也让他安适了不少。 “你想要吗?”他当然能感受到身后人身体的变化,思索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望舒对此的回答却极为坚定:“不想。你还怀着孩子呢。” “在遥州的时候不怕,现在倒畏惧了?”沈砚冰调戏了句,一点笑意落在他面颊上,他倒来了兴致,用脚跟蜻蜓点水似的摩了摩那人。 “这段时日是我太放纵了。”望舒极力忍着那股躁动,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哦?”沈砚冰意味深长道,嘴角却挂着一抹浅笑,他缓缓合上了眼,“既然不做,那早些歇息。” 望舒虽然有些难受,但依旧笃定地说:“嗯!” 良久,两个人的困意都褪得干净,反倒愈加清醒了。 沈砚冰率先拨开他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往里侧进了些,然后平躺着。 怀中美人的温度瞬间消失了,心里头也像是空空的。望舒耷拉着眉,蹑手蹑脚得一寸一寸往那儿挪。 “哥哥,帮我?”望舒讨好似的说,身上却很老实,三两下又贴到了沈砚冰身侧。 “什么?”沈砚冰瞬间睁开了眸子,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不等他回答,却已经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点点桃色攀上了他的双颊,拒绝的话还堵在咽喉里,他故作推搡,故意将人往外推了些。 “都是因为哥哥,它才会这样的。哥哥当真忍心瞧我‘饱受折磨’?”望舒稍拧着眉,楚楚可怜地望向他。 见他这副模样,沈砚冰实在有些心软。“直接做吧,我受得住。”但是论作手艺活,他还是很抗拒的。 望舒入了迷似的从上到下吻了一遍他的颈侧,又顺着肩膀舔舐了一遍,尽管动作极轻,却还是想在心口乱挠一般折磨。 不一会儿,美人的眼底已然沾上了醉情之色。 望舒停下了嘴上动作,压在他身上,欣赏着那一双勾人心魄的漂亮眸子。“卿卿,你总是勾引我,叫我情难自抑。” “不过……我也只允许你勾引我。”他着了迷般去啃美人的唇,舌尖放肆地相触,想去品尝美人独特的味道。 对此,美人这般评价他:“缺乏……定力。” 沈砚冰以手背抵着唇,稍显不适地蹙着眉…… 望舒又一次吻住了他的唇,亲满足了才放开,他扬了扬唇,带着几分轻佻:“那正合我意,省得犬子还要跟我抢。” 到底是谁教会他这么多浑话的?沈砚冰不解。 “哥哥,你还是这般勾人,勾得我鬼迷心窍。” 沈砚冰反手撑起上半身,看似愠怒地挑了挑眉,“怎么?还成我的不是了?” 这句话就像是烈蛊。 望舒的心尖儿上似乎有千百只蛊虫在乱爬。 “卿卿勿急。”望舒看着他身下的弧度,真挚到有些愚蠢地问:“怎么还这么小?” “……”看着他真挚的神情,沈砚冰有些无奈了,“才四个月,你能让他生得多大?” 望舒点了点头,觉得有理,“这倒也是。” “低头。”冷淡疏离的嗓音掺了些磁性,沈砚冰望向他,闲着的手探(fàng)向他的衣领,稍一用力,将他往自己这儿扯了过来。 两个人鼻尖擦着鼻尖,气息相闻,皆是不由得加重了呼吸。 沈砚冰仰着身子,将自己的唇(guò)瓣覆上了那人柔软的唇,不过这个姿势有些累人,不久就松开了。 “阿宁生得太像你了。”望舒不合时宜地喃喃了句。 “像我,你不喜欢?”沈砚冰躺在榻上,手也无力地安放着,眼含朦胧地望向他,像是嗔怪。 “自是喜欢,但是阿宁生得漂亮,招人喜欢,我怕他有了夫君且忘记了爹。”望舒说着,神情中还带了些沮丧。 倘若可以的话,他倒希望女儿一辈子不成亲,承欢膝下。 沈砚冰缓过来了些,听闻他这话还是忍不住嗤笑了声,嘴上亦是毫不留情,“你瞧你说的,不觉得可笑?” “不觉得。”望舒嘟着嘴,愤愤地说。 “孩子的事,少掺合。” 得了令的孩子父亲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专心致志地干起活来。 “疼吗?” “……”废话。 望舒摩挲着那人因受力而颤抖的肩,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哥哥,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解决的?” 那方面的事情……沈砚冰顿觉羞涩…… 见他默不作声,想来也是羞愤难言,望舒干脆自己接了话:“哥哥,我做那种事的时候,想的可都是你的模样。” “告诉我……做什么?” “让你心疼。” “嗯?心疼……你……没人和你上(bā)床?”沈砚冰将那些将出的低/吟咽回喉咙里,羽睫轻颤着,似蝉抖动薄翼那般,蜜里透白的胸膛上印着红痕,似是陶釉里印着的花纹般精致。 望舒被他这副模样迷得神魂颠倒,不由得又加大了力道,嘴上也没松懈,“跟哥哥做这种‘苟且之事’……亦是我人生一大乐事。” “谁教你……说这些……浑话的?”一句话被撞碎,沈砚冰也有些力不从心。 “无师自通,夸我。” “……” 望舒蜜色的肌肤沾着薄汗,似是镀了一层银边般在烛火下泛着光晕,他胸膛结实,体魄健壮,一眼便知是习武之人。 有一滴汗顺着他侧脸一直落下,愈滚愈大,直到悬在他的下颚处,摇摇欲坠。 本该随着他晃动而坠落的汗珠却被一只修长骨感的手擦拭了去。 沈砚冰浑身抖得厉害,却还是精准地替他擦去了汗珠。 “又分神,哥哥。”得了甜头的望舒自是雀跃,但还是忍不住想调戏他几句。 沈砚冰真想将那滴汗送回他脸上,但是无奈只能赏他一记冷眼,“……” “果然还是心疼我的。” “没有……” “哥哥,分开的六年里,我偷偷见过你,在燕京城里。” 那双有些涣散的漂亮眸子里骤然多了些许惊诧,零碎的记忆片段再次笼上心头,带来一阵心悸。 “是你?” “是我,都是我。” 最后一个吻,落在眉宇间,既轻且柔,似是盛满了无声的爱意。 第58章 取心头血 次日狄葳楼 “泣泪海棠, 即为蛊毒,又为情蛊。既为情蛊,便需要其命定之人的心头血入蛊作引, 且需心口最滚烫的那一汪。” 莫微烬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视线最终落在了望舒的面容上, 随即从袖间取出一柄白玉短刃,随意取了手边桌案上的一只茶盏, 一起递给了望舒。 他平静地开口:“取你的心头血,半盏即可。” “嗯。”望舒毫不犹豫地接过,手腕处忽得一紧,他垂眸, 是沈憬那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 见他浓眉紧锁, 神色里写满了忧虑,望舒却轻缓地覆在他的手上, 予他淡淡一笑, “无妨的哥哥,我这般劲骨丰肌,区区一点心头血而已。” 况且, 只要能解了沈憬身上的泣泪海棠,就算让他以命相抵,他也在所不辞。 莫微烬见两人缠绵悱恻、难舍难分的模样一阵无言以对,只得瞥过脸去, 冷冷道:“有我在, 他死不了。” 取点心头血而已, 又不是要取他性命。至于这般不舍得吗? 他始终清楚望舒那小子对心上人的一往情深,竟也忽视了沈砚冰对他的浓烈回应。 “小子你去别地儿,快去快回。”他对着望舒摆了摆手, 接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软塌,望了眼留下的人,“你留着,躺下。” 孕中人心思易乱,总能无端放大某些敏感情绪,若是他亲眼见到望舒取心头血,怕是又要心疼膈应……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眼不见心为净。 见人已然平躺下,莫微烬接着开口:“衣领敞开,你也得挨一刀。” 闻言,沈憬举止一顿。毕竟他们昨夜……缠绵半宿……身上痕迹尚未褪去…… 但无奈,他也只能照做。 他顺着要求解开了前襟,使自己的大片胸膛裸露在外。 看到他身上痕迹的莫微烬一时缄默:“……” 这副模样,怕是都忘记自己现在还有身子了?真是胡闹。莫微烬真想现在就把那小子扯回来呵斥一顿。 “泣泪海棠确实会并发纵情之症,但如今……已然不会发作了。你们……应当要注意些才是。让那小子能忍就忍一忍,别跟个没开荤的雏儿似的这么急切。” 他愈说愈激动,恨不得在望舒脑后怒捶一下。 莫微烬无意去看他身前这些红痕,甚至刻意瞥开了视线,但无奈痕迹数量之众,他根本无法视若无睹。 “非他之过。”沈憬见莫叔面有菜色,淡淡开口,他莫名抵触着说望舒不好的话,更何况这事……本来就是他有意放纵的。 “你倒护着他。”莫微烬依旧是没好气的一句。 反正在他心里,这两个人不过就是半斤八两。若非如此,怎么能重遇不过四月,就弄出了个四月大的孩子来? 都是荒唐得不得了,谁又比谁克制? 莫微烬也懒得说教他们,反正说也不听,倒不如不做干涉留自己个清净。“别太出格,你得想着你肚子里还有个小的。” 沈憬沉声道:“知道了,莫叔。” 他抬指按过沈憬心口,许是寻到了某一处,愈加发力,似是要将那一处的骨骼都按下去。 这一点疼痛对沈憬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他紧抿着唇,不动声色地扛了过去。 “莫叔……无论事成与否,都请……”他翼睫发颤着,声线却依旧很稳,眸光中盛满了真挚的恳求。 闻言,莫微烬神色稍动,不久,又露出了一抹带着酸楚的讥笑,“我又要说你狠心了。” 这世间最哀痛之事莫过于怀抱了希望,却又溺毙于失望之中。 沈憬自是清楚,但他的私心却依旧如此。 哪怕生命已如同败叶枯黄,他也想贪恋一回,想忘却一切糟心旧事,同心爱之人走完最后一程。 一丝苦笑在他嘴角化开,那张隽美无双的面庞上亦是染上了点点哀意…… 莫微烬咬开了自己的指尖,血珠瞬时迸出,他的血较常人更浓、更深,自是由于他多年操控蛊虫所致。 他将那点血抹在沈憬心口的位置,心下作祟的蛊虫瞬间受扰而暴动,在躯体血肉之中恣意横行。 蛊虫一路往下横走,莫微烬便顺着他们划着血迹,操控着皮下血蛊。 那翻江倒海的痛感沿着骨骼肆意蔓延,似是揪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想将他的器脏生生捣碎一般。 顷刻间,沈憬额间已然尽是细汗,脖颈间仿若浸过一层水一般汗湿淋漓,暴起的青筋亦是他极力忍耐的证明。 “这蛊虫在你体内多年,吸噬了你的骨血多年,若不是受外力而被引出,足以悄然无声地夺走你性命。”莫微烬有条不紊地控着暴动的蛊虫,眉心拧得更紧。 这蛊虫吸噬的骨血已然够多了,与他的控蛊浓血相抗亦是有力。 “不过,你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也不遮掩,直言不讳道。 那蛊虫终于静了下来,由着浓血,慢慢被引回心口处,最终归于平静。 “太晚了,这蛊毒已入心脉,”莫微烬叹了声,用丝帕拭去了他身前血迹,替他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衫,“即使是幽谷医圣,也束手无策。” 此话不假,毒入心肺,药石无医。 对于此等答复沈憬也并不觉得意外,他唇瓣渗着一点腥血,双目略显空洞地望着半空,面色苍白得仿若濒死之状。 他这模样,就连莫微烬也不忍多瞧…… “莫叔……请瞒着他……”他尚未恢复过来,说句话都显得尤为艰难。 “既你不愿,我也不能替你选择。你们的路,终究是自己选的。”莫微烬心口一如滞涩般难受,他望着那人饱含凄楚的眸子,心下一软。 “行了,你暂且歇着,别让那小子瞧见了。否则……就算我有意替你掩瞒,他也没蠢笨到这等田地。” 莫微烬吩咐人安置好他,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他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见人卧在软榻上,了无生气一般,只得无声地叹了息。 沈憬捂着心口那只手,却久久未曾拨开…… 身疼,却抵不过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整个人都静若死潭,连气息都如游丝般微弱,此刻腹中却突兀地躁动着。 千尺寒潭这才稍稍融化了些,尽管依旧冰冷锥心,却因腹中之子的躁动而稍有生机。 “别怕,爹爹在。”他将那只原本死死护在心口的手缓缓挪到了腹部,泛白的唇瓣轻轻开合着,吐出了唯有他自己能听得真切的声音。 “乖。”他温柔地对腹中孩子说着,那尚未成型的孩子也似乎听明白了爹爹的意思,竟也真的安静了下来。 许是太过疲惫,他缓缓合上了眼,不久便坠入了梦乡之中。 梦中,他抱着刚满三岁的女儿走在街上,观赏着花灯。 他素来喜静,不愿过多涉足人多之地。 阿宁却不像他,极爱热闹之地,逢年过节便拉着大人要上街游玩。 “爹爹,这些灯都好漂酿呀。”沈韵宁乖巧地坐在他怀中,睁着大眼睛,对着那些花灯手舞足蹈着。 他不愿拂了女儿兴致,亦是笑脸相迎:“阿宁既然喜欢,那便挑一个带回府里。” 沈韵宁对着一排排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花灯瞧了好一阵儿,精挑慢选才终于选出了一只兔子花灯。 “要这个!”阿宁兴奋不已,扑腾着小手摇晃着那兔子灯。 “嗯。”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欲取腰间钱袋。 摊主连连摆了摆手,含着笑意,赶紧解释道:“这位客官,方才有位年轻公子替你们付过了,那位公子说是送您家小姐的见面礼。” 他自是心下存疑,但也并未太放在心上。只是昨晚…… “哥哥,分开的六年里,我偷偷见过你,在燕京城里。” “是你?” “是我,都是我。” 情动时的真挚情言依稀萦绕在耳畔,那人的面容与神色亦是清晰地回映着。 数次身后的融入风声中的异响,极力掩遮的气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暗自相见。 或许他早该想到的…… 梦入深处,忽觉有人伸手抚着他的侧脸,他瞬间困意尽散而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反握住那人的手,待视线清明,他望着眼前人熟悉的面容,心悸久久难以平复…… “感觉如何?”望舒探了探他的额头,极为认真地询问着,“还难受吗?” 他的笑容亦是苍白,唇色不再红润,俨然是一副虚弱的模样。 沈憬忽得想起了什么,心下一紧,望向他的目光中亦是沾了些许心疼。 “疼吗?”他声色沙哑地问着,视线缓缓移到那人心口的位置。 望舒摇了摇头,极力宽慰着他,“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不过是用来骗他的话语罢了。 沈憬嘲讽似的笑笑,心下苦涩涌起,他一时难以承受,不得不偏过了脸去,“真傻,傻得可以。” 傻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比爱先来的,是对他的心疼。 “傻也有福。”望舒在他耳畔印下一个吻,兀自说道:“傻也有人疼。” 落叶声寂寂,余声却漫入彼此心间,勾起一阵又一阵的思绪。 第59章 以毒攻毒 半个时辰前 西厢房内 短刃刺入胸膛, 血迹沿着刀刃滑落,一滴一滴似滚珠状跌落盏中,愈淌愈深, 直至淹没半盏。 随着一声闷响, 望舒拔出了那柄短刃, 失血令他唇色泛白,虚弱之色明显, 他却不合时宜地如释重负般笑了。 以他的心头血为引,救他心上人,谈何剜肉之痛? 他急躁又简单地处理了一番伤处,扯上衣衫便抬脚离开, 迈过门口恰巧碰到了来寻他的莫微烬。 “义父, 好了。”他将小杯盏递给莫微烬,扯出一个笑来, 尽管面色苍白, 却浑若不知。 莫微烬见他这副虚弱的模样不由感到惊诧,骤时放大了些许瞳仁,却依旧对他唇边那抹浅笑而心下生厌, 怨怼了一句,“这样了还笑得出来,他是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 他这般质疑也并非是因为对沈砚冰不满,纯粹只是因为望舒这副为了情郎甘愿付出一切的架势而气不打一处来。 转念一想, 东边躺着的那个也不过如此, 已然病骨支离, 还要苦苦乞求他相与隐瞒。 反正都不是省油的灯!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只是他忘却了,曾经的自己一如这般,情深一往, 吃尽了苦头。 “义父,哥哥他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所以……我一定要救他。”望舒不会因他这一句呵斥的话而感到愠怒,他心里头也明白义父是在替他着想。 只是……他也不能容忍半句说他心上人不好的话!他的心上人是寒月素雪,如何能沾了半分灰迹? 莫微烬接过他手中杯盏,不再言语,像是刻意躲避他滚烫的注视一般,半晌,他还是没忍住,甩了一个冷眼给他。 “小子,你这样维护他的样子,像极了小妾在女人堆里夸耀自己的相公,可笑而不自知。” 义父有些无奈了,刀刃般的唇还是没能忍住,讥刺的话语还是轻而易举地溜了出来。 虽然他的本意并不是要有意挖苦他们两个小辈,但长辈在目睹小辈做愚蠢傻事的时候总是很难抑制住自己的训导欲望。 他生性直率,话语难免刻薄了些,本心却是极好的。 毕竟,泣泪海棠他也没有把握能解……事到如今一切皆如赌注,他就算在精通棋艺,在世事厄运面前也不免心慌。 若是注定是生死相隔,他们这般你侬我侬、不舍离分的情状,失去了彼此能撑多久? 他甚至有些摸清沈砚冰不顾泣泪海棠这等烈蛊,也要留下腹中孩子的企图了。 如果爱人的遗物是活生生的孩子,即使他有在浓烈的殉情念想,也会弃了这个念头,好生将孩子们拉扯长大。 莫微烬想到这儿,眼睫忽得垂了垂,似乎是担心对面人看穿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哀意。 “义父,您知晓我对他的心意,若是他没能扛过这一劫,我断不会独活。”望舒这番话正击胸口,直至落入他心中。 他对上那双冷棕色的眼眸,心瞬间沉了下去。完全意料之中的话语,却叫他心如刀绞般剧痛着。 望舒的性子,他清楚,沈憬更是清楚。 他终是软了下来,“哎算了,我看你早就无药可救。我方才动血引蛊,他耗费了太多气力,现下近乎晕厥,你去守着他吧。” “多谢义父。”望舒闻言轻皱眉稍,十分急迫地抬脚就走。 愈加忽远又更为迅疾的步伐生传入耳中,莫微烬轻叹了一番,以手点了点眉心,极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药可救。”他还是这句评价。 当然,他也不会偏袒任何一个,那两个义子皆是如此。 真叫他烦心! 莫微烬索性不再多想,反正他垂暮老朽之徒,没剩多少年好活的了,管他们小辈的糟心事,指不定还要折寿。 片刻后,他行至荻葳楼后一处密室。 室中生长着几处碧绿藤蔓,几株妖冶之花,物件摆设得井井有条,所到之处,纤尘不染。 此地是他专门养蛊虫的地方,下令不许任何人进来,就算是清扫也是他亲力亲为。 他拴上了门,缓步向最里处走去。 最里处有一矮树,恰巧有光沿着窗透直其身,莫微烬拨开几簇黄叶,两只细小的啃食着败叶的蛊虫就这般显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这是扶余以命相换的两只蛊虫,若是救不回扶岍的性命,那他的死,也太不值当了。 “枕玄……为何要做这等不值当的交易?”太傻了。 他折下那片承载着两只蛊虫的败叶,小心翼翼地移至他处。 两只蛊虫对于望舒的心头血毫无排斥,肆意吸取期间“养分”,直到吸噬足了,才在那盏血汤之中停止了扑棱。 莫微烬自小便学着操控蛊虫,是族中最为精通之人,与各色的蛊虫打过交道的缘故,他的鲜血日益浓黑,足以操控的蛊虫也愈来愈多。 只不过,他手中这两只蛊,却是意外。 他们丝毫不受他的血影响,即使莫微烬用自己的鲜血浇了一遍他们的虫身,他们也表现不出任何异样。 试了多次依旧如此,他也不再强求。 他将两只蛊虫放入一个小盒子内,合上了木盖,放进了他胸口的衣领之中。 既是情蛊,定然缺不得命定之人的鲜血养护,但莫微烬笃定了望舒不会生出这般毒害心上人的心思。 那么,沈南瀛……又或者说是幕后之人如何悄然无声地取走了望舒的心头血,并以其鲜血为引,将蛊虫种进了沈砚冰体内。 紫龙戒泛着昼光,映射入莫微烬的瞳仁之中,他不适地皱了皱眉,心中存疑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解释。 “要杀我的不是寒隐天影卫!”望舒震惊地似乎忘却了身上的伤痛,几乎是要跳跃起来。 他一直揪心于沈憬曾下令追杀他的事情,他嘴上说着以往不咎,每每想起,心头却难免泛起点点苦涩来。 “莫叔的意思是——另有其人?”沈憬在衬托之下显得尤为镇定,他听出莫微烬话中意味,将这一点猜疑点名了出来。 “有人借机取了他心头血,以血为引入蛊,再种入你体内,以情相系。”莫微烬轻扫了他二人一眼,看向了窗外落叶萧条之景,半晌,沉声道:“你二人越是情深似海,他的蛊毒,就越是肆意蔓延。” 以情相系,以情夺命。 倘若他们二人心中早已没了彼此,这蛊,也不会蔓延入心脉,到如今这番田地…… 只不过……这等假设,本就是妄言。 语罢,室内遁入了一片死寂。 这幕后之人当真手段卑劣,让人以自己的满腔爱意杀死自己爱到骨子里的人,甚至……杀他于无形之中。 莫微烬敛了敛神色,从衣领中摸出那只木盒,随后严肃地吩咐道,“望舒,你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望舒端坐于沈憬身后,两手架在他肩上,缓缓用力,直至紧扣着他的肩骨。 冷冽刀光中乍现一片猩红,尖刃已然划破了沈砚冰心口的位置,勾出一道狭长的细河。 鲜血随即开始迸出,顺着他的肌肤滑落,始时,血珠多近乎墨色,显然已被蛊虫侵蚀良久。 沈憬极力耐着疼痛,紧抿双唇,双目刻意瞥向了别处意欲分些注意,不过尽是徒劳。 心口处的伤愈加深,那如同凌迟般的疼意骤然炸开,在他体内离心口不远的蛊虫亦开始躁动,两股冲击由是交叠在一起,将他折磨得不成样子。 “呃……”他还是没能抑制住呻吟出声。 “哥哥!”望舒担忧不已地唤了声,他虽然无法正面瞧见他身前情况,却依稀能感受到他的身子颤得厉害,连肩膀都在猛烈地抖动着。 莫微烬朝他瞪了一眼,却是对沈憬说:“忍住了!这才刚开始!” “嗯……”沈憬艰难应答,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他紧闭双目,两手死死攥着身下衣物借着力而支撑着自己的身形。 莫微烬打开了那只木盒,置于沈憬心口伤处一寸之内,那两只蛊虫似是会意一般从木盒之中爬出,顺着盒子角,攀上了那处血肉模糊的伤处之中。 瞬间,三只蛊虫在他心口处相遇,两股势力相交,互不退让,躁动更甚。 似是要将他的躯体拆散一般,它们激烈地竞争着,互不相让,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出来! 莫微烬眉间拧得更紧,凝重地观察着情况。 望舒焦切地注视着身前二人,双目一眨不眨,气息也仿若凝滞一般。 直到他按着的人缓缓失力,径直向后倒去。 莫微烬几乎是喊的:“快!接住他!” 望舒捞着沈憬的后腰,将他搂在怀中。 怀中人面色惨白,四肢无力,显然已经昏厥过去,下唇处已经被咬得渗出鲜血,长睫依旧轻颤着,精致的面容上流露出不安。 “义父,哥哥他……”望舒见状也被吓了一大跳,抱着他的手更收紧了些,焦急万分地望着莫微烬。 “没事了,”莫微烬避开他的视线,转过了身去,又回首看了眼他护在怀中的面容憔悴、惨白如纸的人,“让他好好歇息,这一觉,该睡上几日。” 第60章 醒后温存 久眠数日, 冗长旧梦。 沈憬依稀记得自己睡了很久,或许是三日,又或许是五日, 实在是太久了, 被困厄在梦境中时,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永远醒不过来了。 “哥哥,你终于醒了。”望舒如释重负般的话语跌入他耳中。 视线朦胧了一阵, 久而清晰过来,那张熟悉的脸庞映入他视线之中。 望舒好像清瘦了些,下颚线条都明显了不少,连胡茬都没有除干净, 一时间仿佛老了数岁, 实在是太过憔悴。 他皱着眉,“嗯”了声, 仍是一眨不眨地观察着眼前人的憔悴无比的模样。 半晌, 他淡淡道:“可惜了,望公子俊朗不再……”声色极为沙哑,他一出声, 意外地惊了自己。 “我都担心死了,你倒还在品论我的外貌?”望舒闻言气极反笑,佯作不屑地瞪了他一眼,愤愤地说着。“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吓坏我了!” “多久?”沈憬敛了敛神色, 凝着神感受着周身气脉。 极为虚弱。他自己就作了结论。 望舒:“十九天!”整整十九个日日夜夜,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 整日魂不守舍的。无心进食,无心休息,满心满眼得盼着人早些醒过来! 好不容易熬到沈憬醒了, 结果那人的第一句话是来嘲讽他因焦切而显得憔悴的面容! 当真没天理了! 十九日……沈憬原本推测最多不过三五日,这一句确实使他稍愣住了。“当真是……好久。” “泣泪海棠已经引出你体内了,没事了哥哥……你没事了……”望舒予他宽慰一笑,拉过他的手来置于他两掌之间细细摩挲着,又俯下脸去,将侧脸贴在他手背上。 沈憬实在没什么力气,连晃一下指尖都是虚妄。 尽管望舒信誓旦旦地说着,他心下虽生出喜悦,这般最好……只是,望舒听见的,也不见得真切。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望舒,良久,瞥了眼窗外景色,败叶落了满地,他轻声问道:“入冬了?” 望舒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满地枯黄,便点点头,轻吻了下他的手背,“嗯,入冬了,天气转凉了。” “阿宁畏寒,每至严冬,定生一场寒热……”他向来忧切女儿,此次分离数月,思念亦是汹涌。 望舒明白他的心意,温声回应道:“待你身子好些,我们就赶路回燕京。” 燕京路远,赶回去仍需十多日。回到燕京,也该看见清寒萧瑟的景致了。 沈憬浅浅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自然。扶我起来坐坐,睡得太沉太久了,难受。” 这一场大眠,几乎要把骨头睡酥了,他浑身使不得半分力气,连稍微动动筋骨都是“难于上青天”。 望舒护着他的后腰,将人托起,小心翼翼地将人扣在怀中。“倚着我,比倚着墙要舒服不少。” “令郎……又长大了不少。”沈憬觉得身子愈加沉了,即使依靠着望舒,也难免吃力。 他垂着眼眸望了眼自己的小腹,看样子确实长大了些。 “令郎养大了些,夫人倒是轻减不少,我心疼得紧。”望舒轻柔地摸了摸他腹部,贴在他耳边,灼热的气息铺洒在身前人的耳畔,烧得他耳根瞬间泛了红。 沈憬被这一阵耳边风吹得双腿发软,他舒了口长气,不轻不重道:“昏睡太久,轻减也难免,养养就回来了。” 毕竟大病一场,他整个人都苍白如雪,面颊上的血色仿若褪尽了,生气也减了大半儿。 “我定要好生养着你,至于哥哥,好生养着你肚子里那位小世子便是了。” “小世子可是要册封的,而今当朝的是那位,谁给他封?就连阿宁也算不得真郡主,大家都称呼惯了罢了。” “就算不是世子,也是我们的宝贝,尊号什么的且抛之脑后。”望舒确实不在意这些,方才这样称呼也不过是无心之语。 “嗯。”身前沉了不少,压得沈憬胸口有些闷,他极力忍下,“离京太久,怕是有人等不及了。” 数月失主的京城,足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若是他们再不回去,文韫一人就算使出浑身解数,怕是也抵挡不住了。 “夫人又做了何等谋划?”望舒嗅着他发缕间散着的幽香,痴迷了一阵儿。 掌权者离京数月,有心之人若想借机行事,也并非难事。 他早料到了些,却不能笃定沈憬心中的猜想。 望舒想到沈憬在京中安插不少眼线,京中风云异动总能及时落入他耳中。倒不曾想……他竟是有意设计的。 “世人皆知,渊和帝不堪生囚之苦,已然得了疯症。望公子觉得呢?”沈憬将砖抛给了他,语气淡淡,还带着些许讥刺的意味在。 沈憬料定了他那不本分的兄长要借机作乱了,并且……他等这一天已多时了。 “既然夫人这般说了,那便是假的,他定然是装疯卖傻。”望舒振振有词道。 “他在私下里收敛旧心,真当本王瞎了。”沈憬嘲讽似的笑了笑,“趁他动荡,将不轨之徒一并抓出来。省得日后……倒成了隐患。” “哦?这般心思深沉,等多久了?”望舒对此丝毫不意外,他的心上人城府之深,他早就深有体会。 “不久,”沈憬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又恢复了平淡,他接着说:“六年。” 望舒:“我只有一个要求。” 沈砚冰:“什么?”少废话。 望舒:“不准你亲自动手,要杀要剐,我替你做。” 他前些日子从莫微烬那得知泣泪海棠是沈亓的手笔,又深谙沈憬的性子,自然能料到沈憬该如何报复下蛊之人。 即使沈憬没有想杀人泄愤的心思,这笔账,望舒也是一定会替他要回来的。 就算顶了“弑君”之罪,他也不在意,因为他的王法,只依他的殿下。 “望公子心思单纯,不怕我设计于你?” “不怕,”望舒拥他拥得更紧,“你怎么不解释?不解释清楚你六年前……没真想着要我性命。” 沈憬被他按得骨头疼,他眸光流转,思绪被他的话语打乱,半晌,才说:“不解释了,你现在不也知道了吗?” 他始终将这件事归为他的罪过,对此,他并无可以狡辩之处。 “寒隐天势力要求你如此?” 沈憬泰然承认道:“嗯。我刚接手寒隐天,无力与之相抗。” “我就知道……”望舒语气轻扬,藏着微小的雀跃。 沈憬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他疑惑地问:“知道什么?” “知道你舍不得杀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知道我在你心中分量……”望舒滔滔不绝连说了好几句。 “……”傻得可以。但沈憬没出声,他只是默默地想着,毕竟望舒说的也并无差错。“倘若心里没有你,我生阿宁下来作甚?” “是我愚钝。” 一字一句,皆是真言。 沈憬无奈地锁了锁眉,语气却轻佻,“你抱得太紧了,我要被你抱死了。” 他很少这样粗俗简单地说话,有违身份。但是在望舒面前,便无妨。 “那我松开些。”嘴上这般说,手上也不见得松开了多少。紧紧拥着他才能心安,望公子这样想着。 “胡茬扎人,该剃了。”沈憬身子软了,嘴还没软。脸上被那人的胡茬扎得实在难受。 望舒闻言,故意往他侧脸更贴近了些,“就扎你。我这般人老珠黄的模样,还不是拜某人所赐。让我年纪轻轻,刚过弱冠之年不久,就当了老叟。” “……”沈憬对他这般幼稚的行为有些无言以对,他暗中白了那人一眼,“把我扎死了,你可就是鳏夫了。” 望舒一听这话就急了,连忙出声否定,“你胡说什么!不许乱说!什么晦气话你也敢胡说!” “行了,我不说了。”见他认真的模样,沈憬也没了继续挑逗他的意思,把脸挪开了些,省得被他的胡茬中伤。“离我远些,扎。” 望舒不满地分开了些,“知道了。” “使不上力,”沈憬试了几次,还是只能作罢,他难掩失落,“一点儿也使不上。” “大病初愈,切勿心急。”望舒温言哄着,“这段时日,你倚靠着我便成,我做你的腿脚。” 沈憬道:“那我不成废人了?” “不成不成,身子弱都是暂时的,我好生养着你,过阵儿就好了。” 沈憬最是痛恨自己疾病缠身、病弱不堪的模样,现在这副病骨支离的身子就让他心烦意乱。 他从不愿作倚树而生的藤蔓,孱弱至此,他甚至离不开望舒半步。 “莫叔呢?”沈憬一醒来就同人温存至此,险些连正事都要忘却了。 话语刚落,音铃声突兀地从不远处响起,伴着阵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往这处儿来。 “快放开我!快!”他们这副相依相拥的缠绵模样实在不方便为外人瞧见,更何况是长辈。 望舒顾着他的脸面,只得顺从地将他放下,重新扶着他后腰让他躺了下去,自己则立于榻侧。 莫微烬想也不用想就猜到他们方才何等温存的模样,识相地在屋外停了片刻,直到屋里头没了动静,才踏过门槛走进来。 他打量了望舒一眼,看着他憔悴又显得苍老的模样,心下厌烦,“你出去,好好理理自己。现在人也醒了,你再这副邋遢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少主的样子!” 莫微烬看了榻上人一眼,又对望舒道:“还有,离远点儿,我没叫你过来你别来。” 沈憬闻声一怔,不安于心际生。《 》 60-70 第61章 望小哭包 眸光交织一刹, 他读懂了莫微烬的眸中强压下的那点光晕,读懂了他的隐喻。 温存时点轻切荡然无存,他总觉得心口缺了些什么, 无论如何拼凑, 都只能落得个一败涂地的下场。 “莫叔……”他平静地开口, 面无表情,不带着半点情绪。 好似内心已然麻木了, 无孔不入一般。 望舒说他没事了,他明知可能为假,却依旧相信。今日醒时有过的私心与窃喜,倒如笑柄, 同利刃般剜着他的心。 莫微烬眉头锁得更紧, 试探地开口:“猜到了?” “嗯。”这一声极为低沉,连声线里轻微的颤抖都听不真切。 莫微烬沉声道:“蛊虫引出来了, 但……毒入心肺……剩下的, 你也清楚。” 依旧只有低低的一声“嗯”。 “小子那儿,我按你说的做了,剩下的事儿我也不插手。再过三月, 我去趟燕京,只寻你,不见他。” 沈憬挤了个苍白的笑意,“多谢, 莫叔。” 莫微烬瞥见他隐隐颤抖的指尖, 心下瞬间刺痛着, “孩子长得挺好,脉象稳定,你不必担忧。” 他也暗自苦笑, 他谈何幽谷医圣的名号? 救不得枕玄,连枕玄的儿子也救不了吗? 更何况,枕玄的血仇还压在他肩头…… “多谢莫叔,这段时日……有劳了。”沈憬似乎已经坦然接受这一切,淡淡道着谢。 即使有无数句站在长辈立场上想说的宽慰言语,莫微烬到头来也只能说了句苍白的“忧思伤身。” “莫叔,若与我师父相见,也替我相瞒着。”沈憬真挚地望向他,眼底隐藏着太多的不堪言的情绪。 不会再相见了。莫微烬神色一僵,方才的从容淡定似也破碎一瞬。 “嗯,枕玄那儿,你且放心。”他迅速敛了敛神色,不露半分破绽道。 “我师父他……在何地?”沈憬记得离京时扶余知晓了他被种下泣泪海棠,而今数月未见,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地。 “二月前,他来樊水寻我,求我救你,我应了他,自后,不见踪影。” 岍儿,其实……他就在樊水。 三日后 两人启程,赶赴燕京。 “靠着我些,马车里不会有人瞧见的。”望舒一手抵在他后腰处,忧心他累着,意图将人捞进怀中。 沈憬先是扬眉瞪了他一眼,再笑吟吟地说着:“还没到坐都坐不稳的时候。” 话音刚落,马车轮压上了一块石子,车身颠簸了一番,正好将人甩进了望舒怀中。 对此,望舒难掩笑意,“瞧吧,天注定要你投怀送抱。” “轻浮。”沈憬嘴上这么说,手上倒也没有想推开他的意思。 “现如今你身子未愈,还是依仗着我更妥。”望舒虽千盼万盼着他身子早日痊愈,却也沉迷于被他依赖着,被他依仗着。 “等养好了,定要同望公子你比试一场,你从未与我正面交锋过。”沈憬道,“你在宫里那六年,如何习得的望家招式?难不成云麾大将军早就教授于你了?” “正是,我刚四岁,爹就一招一式教我招式,授我兵法,其后困囿于皇宫,我就偷摸着温习。明面上则是跟着学了另一套招式。” 沈憬道:“原来如此。” 细想前几月的旧事,他的确从未同望舒正面交手过,即使稍有不合,也并未使出全力,望舒用的也并非望家招式,而是容氏的剑法。这倒是件憾事。 “至于比武……有何不可?在下,乐此不疲。还盼着你早日好起来呢。”望舒依旧贪恋他散在脑后的发,随意夹过一缕,绕在指尖尽情把玩着,时不时还嗅着发丝里藏着的清香。 “好香。”他还是忍不住称赞了句。“有股海棠味儿。” 沈憬推了推他,不耐地蹙了蹙眉,语气中还带着些宠溺的意味,“多日未曾沐浴过,何来的香味?” “就是香的!” “……” “待回了王府,静心沐浴一回就是了,”望舒揽着他肩侧,又不老实地摸了摸他的耳垂,声音软下来,带着些狡黠与暧昧,“不过……我得陪着。” “王府侍女比香雪阁里的舞女还多,论服侍本王,还轮不到望公子。”沈憬淡淡笑着,侧过脸去,带着些挑衅意味地看向他。 望舒变本加厉道:“烬王府侍女多归多,但是只有望某见过殿下……毫无保留的模样,”他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唇角,邪魅笑笑,“可不是吗?” 他听殿下这话也恼,却不显愠怒之色。若是那人身子尚佳,他定要拉着人共赴巫山弄他个彻夜不眠的才能解气。 只是他如今身子欠佳,望舒也只能将这些不满烟回腹中,嘴头占点便宜已然到了极致。 “姑苏一遇,望公子不是在说本王琵琶别抱了?”沈憬咬了咬唇,轻佻地瞟了他一眼,然后一字一字地说:“我确实琵琶别抱了。所以……本王的模样,不止你一人见过。” 望舒容色不改,咬牙切齿地说,手上的力道也愈发得大,“谁?” 还不解气,他又补了句,“我去杀了他。” “京中新贵,蔚探花,不记得了?望公子。”沈憬咬重了最后三个字,说罢,还抬了抬一侧的浓眉。 听到这儿,望某人才恍然大悟,怒意尽数退散,语气也温软下来,“哦……”他刻意拖得极长,意图掩饰自己的心虚似的。 “不记得了?”沈憬见他这等反应也甚觉可笑,忍着笑意,又重复了一回。 望舒脸上已然攀着点绯羞,“记得记得。” “我跟他做了,望公子不恼?”沈憬嘴角闪过一丝玩味的笑,他抬指戳了戳那人的喉结,“而且我们弄过很多次……你……不恼?” 夫妻间总爱玩些暧昧情趣,就像现在这样。 望舒了然,“夫人,那我可要问了,望某和那个姓蔚的谁功夫更了得?” 不过,他也没想到得到的回复会是这般—— “都很差劲。” 都很差劲。都很差劲。都很差劲。 望舒被气得抖了一下,眼神冷了冷,两颊更红了些,恼得在他身上掐了掐,“嗯?我看夫人是……胆子大了。” 沈憬轻笑了声,又微仰着首,“不承认?” “胡说!回燕京就让夫人试试我的真本事!看夫人还说不说得出这样尖酸刻薄的话!”他又羞又恼,胡说一通,看上去稚子斗嘴一般好笑。 反正在沈憬眼中,就是这般。 “可别……我现在禁不起你这样折腾,当心我真死在望公子床上了,真叫你作了鳏夫。” 望舒一听,急忙捂住了他的嘴,“呸呸呸!每天都在胡说什么晦气话,什么死不死的,鳏夫不鳏夫的!你要跟我一起!一起看这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然后我们归隐山林,看尽人间!我才不要当什么鳏夫!要是一定要论谁先死!我还想我死在你前头让你当寡妇呢!你以后再说这些话,我就把你扔到床上去,管你受得住受不住!干你个三天三夜!让你再也说不出这些话来!” 他连气都不喘得控诉了一通,涨红了脸,胸膛也一鼓一低的,话说重了自己又心疼,他心口又像揪着,渗着血,下意识将那人搂得更紧。 他撇了撇嘴,竟泛上了一股流泪的冲动,他把头埋进沈憬的肩颈,瞬间,湿润的液体就滴到了那人的肌肤上。 “不许你胡说了……再胡说……” 沈憬真没成想他的反应能这么大,联想到自己身子的情况,心下也泛起酸涩来,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他的骄矜不允许他低头认错。 “我不说了。”他却还是被肩膀那儿的潮湿震慑到,他偏了偏头,发现望舒在哭。“哭什么,傻小子。” 方才兴致不是挺高亢的?现在怎么像个孩子似的,脆弱成这样,将他的肩颈都打湿了。 “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我就自刎。”望舒泪眼婆娑,说话倒很硬气,实在气不过,又在沈砚冰肩膀上啃了一口。 “好了,别哭了。”沈憬扣住他肩后,以自己的额抵着他的,“乖。” 望舒撅了撅嘴,别开视线去,略有些不满,“怎么跟哄孩子似的……” “我倒觉得,望公子比孩子更爱哭。令爱早就不会同她父亲这般了。”沈憬用拇指拭去他滚落的泪珠,温声哄着,倒觉得这人实在比孩子难哄多了。 实在不像是要做父亲的人,倒像是要来做他儿子的人。他这般不厚道地想着,心里也添了些枫糖似的清甜。 “什么?”望舒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念一想,又羞了,“明明是你胡说在先。哼。”气出了尾音来。 沈憬见他如此,笑着吻了吻他,却又想到了他方才念叨的话语,“你可别自刎。两个孩子怎么办?孤苦伶仃、四处漂泊,你当真舍得?” “那你就舍得我未及而立之年就当了鳏夫!舍得我蹉跎大半人生!舍得我一辈子活在孤独寂寥之中……” 望舒又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滔滔不绝控诉了许多,说得差不多了,才又软下声来。“你比谁都清楚,我同你纠缠十几载,情深意切,再也爱不上别人了。” 这番话,倒是动情,亦是拨动了对面人的心弦,余音袅袅,不绝于心。 “嗯,望公子,我认错。我不说了,我不死了,也不让你当鳏夫了。日后,我们一起拉扯着孩子长大,看着他们各自成家,我们便归隐山林,做那山中老翁,看尽人世浮华,看尽沧海苍天。” 第62章 唤声父亲 沈憬头一回这般真挚虔诚地对他说这样长的话, 望舒内心的那根线崩得紧紧的,被他的一字一句勾起,迸出清脆响亮的弦音。 “还要哭吗?”沈憬以指尖顶了顶他的下颚, 话语里还藏着点点温柔, “让姑娘晓得她父亲二十有三了还在哭鼻子, 可不羞吗。” 望舒回忆起方才的失态的模样,老脸一红, 尴尬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要掩饰尴尬地喊了声“不!” 这一声,倒是将外头的车夫都吓了一跳,忙声问了句:“怎么了啊!客官有什么事吗!” “无碍, 继续走吧。”沈憬先是扬声应着, 随后又刻意压低了些音量,咬着他的耳垂, “要再闹, 回头我便告诉令爱。” “又拿女儿压我。”望舒不满,却又不敢多说。“我从来不落泪,除了在你跟前。” “怎么?倒是我的过错了, 勾得你泪眼婆娑了?”沈憬微微笑,明知故问地说着,显然又把人气得不轻。 望舒“哼”了声,“夫人生得一嘴獠牙, 惯会乱说话。” “哦, ”沈憬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成亲前,望公子日日说着要做我妻,成亲后, 望公子日日说着要我做妻。你瞧你,可像那些惯爱骗没权没势女子做妾的小官小吏?” “嗯……既然我先一步娶了你,那么这妻,定然是要你做了。倘若是你先一步娶了我,我做你的妻,那也是天经地义。”望舒饶有兴致地辩解着,“现如今已成定局,是夫是妻,自是了然。” “我说过的,只要是你,嫁娶皆宜。”沈憬这几日刚恢复了些,但身子还是蓄不上什么力气,只得栽在那人身上倚靠着。“所以,做你的妻,是我情愿。” 这句话挟着暖意,钻进望舒心里,泛开点点暖意。 倘若爱意全无,让他这般骄矜之人顶着“妻子”的头衔,本该是羞辱。但他们两情相悦、情深似海,这般称呼便如掺着的蜜糖,叫人心生欢喜。 九月二十九 燕京烬王府 “殿下,小郡主接回来了,云烟姑娘正陪着午睡呢。”吴总管见烬王回府,想着他定然念着许久未见的女儿,不等他问便直接交代了。 沈憬颔首道:“嗯,吴叔且去忙。” 吴彬出于礼节同烬王身后跟着的男人行了礼,只觉得人莫名地有股熟悉感,却也并未多疑,转身便离开了。 天色清朗,冬日的寒瑟尚未卷席一切,空气里还夹杂着些暖意。 “在烬王府,没人敢质疑你的身份,本王也懒得替你编造。”沈憬回首,视线落在身后人俊秀的面容上。 望舒却并没有因他的话而褪去几分拘谨,他紧挨着人,心狂躁地砸着他的躯体——他要同他的女儿相见了,他和沈憬的女儿,爱人给他生的女儿。 “有点……紧张。”他讪讪地说,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角。 闻言,沈憬玩味似的笑笑,意味不明瞥他一眼,也没顾及他羞怯的心思,抬脚便往阿宁住的那玉雪阁走。 二人行过窗外,便听见熟悉稚嫩的声音——“云烟姐姐,爹爹何时才回来呀?阿宁好想好想爹爹……” 沈韵宁抱着一个羊绒玩具,脑袋半倚在云烟肩上,语气软软的,撒娇一般令人心生疼爱。 “殿下说不定再过一柱香就到了,小郡主且等等。”云烟替她整理着头发,温柔地道,她无意瞥了眼窗外,意外看见了烬王想躬身行礼,却被窗外鹤立的人摆手制止了。 “小郡主,瞧,殿下来了。”她俯下头来,柔声说着。 话语刚落,沈韵宁激动地转过头来,两只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眼里头满是晶亮的星辰,她欣喜地往屋外跑,飞扑进爹爹的怀里。 “阿宁,跑这么快做什么,当心磕着碰着。”沈憬半蹲下身子,轻柔抚着女儿的后背,他瞧得仔细,笑得也似水温柔。 沈韵宁贴得更近了些,软糯糯地说:“阿宁好想好想爹爹,终于见到爹爹了!” 沈憬拂开她额前沾着的细发,“数月不见,阿宁长高了些,生得也更标志了。” “爹爹……”沈韵宁偏了偏头,瞧见站在父王后头的略显局促又难掩喜悦的叔叔,那位叔叔的模样她未曾见过,却又莫名地熟悉。 沈憬自是明白女儿在说什么,他回首望向身后人,唤道:“望公子,来。”他牵过望舒的手,意外地摸到了一层薄汗,兀自觉着好笑。 “阿宁。”望舒走到沈韵宁跟前,蹲下身子,亲切温和地唤了一声她的乳名。 沈憬牵过女儿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暖了一阵,又将那只小手拉到那只大手上,吩咐着:“阿宁,唤……父亲。” 父亲。 望舒听见“父亲”二字,心生起无尽波澜,他掌心攥出了汗来,直到等到了那声轻软的——“父亲”。 他迫不及待地抱起女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又不敢箍得太紧,生怕弄疼了她。“阿宁,让父亲抱抱。” 像瓷娃娃一样的小丫头,居然是他的女儿,他有些难以置信,又将孩子愈搂愈紧,忍不住亲了亲女儿的脸。 沈韵宁睁着大眼睛,真挚地望向这个突如其来的父亲,心下存着疑惑,但却毫不抵触他的亲近。 她搂着望舒的后颈,主动亲了亲他,且当是礼尚往来。“父亲,我是阿宁,父亲的名字是什么?” “父亲叫阿舒。”他一时激动,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得了。 沈憬无奈,只得替他详细解释,“望舒,父亲姓望,‘举头望明月’的望。”他注视着父女二人恋恋不舍的模样,伸手替望舒理了理前襟,“真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阿宁会背的!”沈韵宁仰着脑袋,兴冲冲地说,她夹在二人视线当中无意隔断了那两人的眉目传情。 “阿宁最是聪慧了,”望舒垂下眼去看着她,“像你爹爹,模样也像。” 沈韵宁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兴奋地点着脑袋,“映枝姑姑、吟烟姑姑也是这么说的,说阿宁生得有七分像爹爹,将来定是个美人坯子!” 这样自矜的话语出自小丫头的口中既稚嫩又可爱,惹得人心下软了一片。 “你是小美人坯子,你爹爹是大……”望舒抬眸望向沈憬,想称赞一句“你爹爹是大美人”,谁知刚一抬头,就瞥见了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疑惑又不解地盯着这里的——文映枝。 一柱香后,书房内只留下两人——沈憬、文韫面面相觑。 沈憬倒是毫无慌乱之意,泰然自若,静等着对面人出口问话。 文映枝依旧环着手臂,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想用自己质问的眼神撬开他的嘴。 最后,她还是没能耐住性子。 “沈憬,你又和前姘头重归就好了?” 沈憬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他饮了半盏茶,将那盘栗子糕往她那儿推了些,“依你所见。而且……他不是姘头,我们成婚了。” “?”文映枝那对漂亮的桃花眼瞪得更大,忍住了想拍桌子的冲动,“那蔚绛呢?他该怎么办?你倒是不担心他们两个争风吃醋吗?” 沈憬接下来说的话让她的眼瞪得更大了—— “他就是蔚绛,蔚绛就是他。” “什么!”文映枝拍案而起,前倾着身子,直直地盯着他,“他就是容宴?!” 沈憬依旧是轻描淡写的模样,“他不是容宴,他是望舒。” “什么意思!怎么又多了一个!你到底跟多少人上床了啊!”文映枝一时没摸清头脑,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就他一个。”沈憬听着这些词汇倒也面不改色。 “那他怎么又是蔚绛!又是容宴!又是望舒!他到底是谁啊!他怎么起死回生又变成这个!离京了一趟又变成那个!他怎么身份这么多啊!” 沈憬轻放下手中杯盏,稳稳落在了案几上,他以长袖掩了掩身子,不成想,这个动作竟跟显目了些。 “别动!”文映枝飞到他身前,甩开了他护在身前的手,看到他身前那点凸起的时候又是老眼昏花,她不信邪地伸出颤抖的手去探了探,触到了一片柔软,发现猜想是真的那一刻,她差点一瞪眼被气得昏厥过去。 “又……又有了啊!他才出现多久啊!你们就又弄出来个小的!”文映枝说话都要不利索,沈憬忙拿了块栗子糕塞进她嘴里。 “先吃点,吃完再同你说。” 文映枝气鼓鼓地吞咽着,眼神一直留在他身上,跟盯犯人似的看着他。 见她已经发现,沈憬也没什么好再遮掩了,他坦然地放下手显出腹部的形状,轻咳了声掩着尴尬。 “几个月了!他!”文映枝愤愤指了指他小腹的位置,“我说他!” 沈憬沉了沉声,回应道:“五月。” “五、个、月!你们刚见面……就……就就就……”她气得话都说不太利索了,舌根缠着,两颊红晕更甚。“哎!气死我了!你身上的蛊毒解了吗?” 沈憬脸色稍变,“嗯……算吧。” “什么叫算吧?烬王殿下可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文映枝眼眶缩着,漂亮的桃花眼缩成狭长一条,试探的意味更甚,她凑得更近,想从沈憬面上窥得一点异样来。 “解了,只是身子大不如前了。”沈憬真挚地望向她,面不改色地说着。 说到这儿,文映枝也担忧起来,怒意瞬间消散一空,“怎么了?身子怎么样,有无大碍?” “无妨。”他淡淡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薄哀—— 作者有话说:假如是现代: [愤怒]文韫:跟我解释一下你死了又复活的前男友是怎么回事! [摊手]沈憬:这样……那样……活了……我们结婚了。 [小丑]文韫:???结婚不请我什么意思!虽然我不想去,但是居然敢不带我你完蛋了! [问号]沈憬:是因为你不在。我们在国外结的,你没有签证。 [愤怒]文韫:你知道我没有签证还要去国外结婚!这像话吗!我问你这像话吗!你是不是故意的! [化了]沈憬:我是同性恋,国内结不了婚。 [害怕]文韫:我好像也是同性恋,所以我怎么结婚…… [抱抱]沈憬:我替你修改法律,让你出国结婚。 [白眼]文韫:(瞥一眼)woc!怀了又?!你什么意思啊!怎么重逢了多久孩子就有多大!这合理吗!跟国外那个一家三口同一天认识的有的拼了好吗?闺蜜! [无奈]沈憬:我也没想到。 [裂开]文韫:哦。结婚别请我。哦。结过了,真的没请我!我给你养了两个月的孩子……整整两个月…………哦不……是五个月!!!!!!!!!!!!!!!! [抱抱]沈憬:给你转钱,别生气了。 [小丑]文韫:孩子得管我叫干妈。 [眼镜]沈憬:叫你妈都行,反正孩子只有爸没有妈…… [鸽子]文韫:??? 第63章 寒清共浴 “无碍就好, ”文映枝低声喃喃,“今日府上小厮说王府来人接走了阿宁,说是烬王今日回府, 我便来瞧瞧。” 沈憬想着师父赶在他们之前去了苗疆, 定然将阿宁托付给了文映枝, 便直接传信回府上要小厮去文府接阿宁回来。 他问道:“师父何时走的?” “行军前一日。”虽然扶余临走前叮嘱过她切勿对沈憬多言,但他们两个从小就是一只舟上的蚂蚱, 向来真诚以待,所以她也不打算瞒着沈憬。 扶余离京之日在他意料之中,他却意外地心慌,毫无缘由地忙乱……时至今日, 仍不见扶余踪影。 “这些时日, 又劳烦你了。”沈憬莞尔一笑。 今年先是到访江南,又是行军西南, 无论是寒隐天还是朝堂, 繁琐的事务都落在了文韫肩头。 他对此怀着歉意,毕竟让一个姑娘家的操心这么多繁杂事务,他实在心有芥蒂, 尽管他在心里文韫从不是寻常女子。 文映枝笑意盈盈地说:“我们接近三十载的交集,谈何劳烦?况且我文韫本就有万千才干,这些时日且当我施展抱负了。” 这话虽听上去自负,但翻烂史书, 纵横千古, 也就这么一个文韫。 她瞥见了沈憬腕上的那只渗着点点紫色的玉镯, 诧异地问:“这镯子?” 镯子之类一般都是妇人戴的,常有传承之意,且这只一看就水种纯澈, 价值不菲。 “说来话长。” 此间经过,他简单陈述了一遍。 文相的表情一时变化莫测,听闻望舒真实身份时的惊异,到对云麾将军的唏嘘,她的神色堪比变脸戏法。 最后得知了那只玉镯的由来,文映枝一脸无比了然,“成了个亲,还把苗疆收入囊中了?想不到嘛,你那新欢旧爱还是苗疆少主啊。” 沈憬顿了顿,沉声纠正了句:“‘收入囊中’这样的用词并不妥当。” “和亲!对,就是和亲。这个词妥当了。”文映枝振振有词,边说还边点着头。 “……”沈憬无言以对,毕竟她所言的也并无差错。 “讲真的,蔚绛那副皮相已经惊为天人了,京中多少闺女小姐都倾心于他,但我觉得,还是望舒的本相更为俊朗丰逸。”文映枝不吝啬夸赞道。 这一点,正中沈憬下怀。他淡淡“嗯”了声,手不自觉地搭到案桌上。 “嚯,莫非……你相中他那副皮相了?” “并非。我可是贪恋色相之徒。”沈憬微微摇摇头,想起从前点滴,温言道:“倘若无他,死在鄞宫便是我的归宿。” 俗人逃不过以色评人,他也不能完全做到对望舒的相貌视而不见。这世间姣好的皮相只是锦上添花,唯有那躯壳里掩着的魂魄,才最是难能可贵。 “沈憬,宫里头那位,最近有动作了,可要派人盯着吗?” 沈憬知她所言为何,从容道:“不必了,静候‘佳音’。” 一丝诡暗流露在他眸中,他敛了敛神色,唇角微扬。 玉雪阁 “父亲,您认得蔚叔叔嘛?”沈韵宁抱着她的羊绒玩偶乖巧地躺在望舒怀中,仰着小脑袋,一脸真诚地望着他。 她刚认识的“父亲”和她认识了一段时日的“蔚叔叔”实在太像了,声音也像、语气也像。 望舒对她能认出自己来并无意外,也不加掩饰,坦然地承认:“父亲就是蔚叔叔,就是从前送给阿宁短笛的那个蔚叔叔。” “父亲就是蔚叔叔啊,蔚叔叔就是父亲。蔚叔叔怎么变成父亲了呀?”沈韵宁被这些绕得一时没想明白,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等待着解释。 “这个说来话长,阿宁日后就懂得了。”望舒不知要怎么解释,只得搪塞过去。“阿宁这些日子在映枝姑姑府上有没有乖乖的?” “特别乖,一点都没有惹事,虽然惹事了映枝姑姑、吟烟姑姑也不会罚阿宁的。”沈韵宁眉眼弯弯,含笑地说,声音也如银铃一般清脆。 “吟烟姑姑?”这倒是个望舒没听过的名字。“吟烟姑姑是映枝姑姑的……妹妹吗?”但他也清楚文淮只有文韫一个女儿,谈何姊妹。 “不是妹妹,是姐姐。映枝姑姑一直唤吟烟姑姑叫姐姐!就像阿宁叫祁樾姐姐一样。” 望舒眯了眯眼,仔细回忆了一番京中权势人家的关系,“祁樾姐姐,裴祁樾?就是裴府的那位长小姐?” “嗯嗯!祁樾姐姐是吟烟姑姑的女儿!” 这下他理解了,吟烟是齐家的女儿,已然与裴乔钰和离的发妻。 他微微一笑,结合着之前沈憬透露的美人丞相已有心上人的话语,得出了个结论。 他轻柔地晃着女儿,“阿宁很喜欢同祁樾姐姐一块儿玩?” “嗯嗯!祁樾姐姐对我可好啦!阿宁也很喜欢和祁恒玩!祁恒是祁樾姐姐的弟弟。”这一回,阿宁抢先解释了一下裴祁恒的身份。 望舒本想亲自哄孩子睡觉,却没料到越哄阿宁越清醒,轻拍了半天,徒劳无功,索性有一搭没一搭和阿宁聊着。 他突然这么问:“阿宁喜欢弟弟?” “阿宁想要个弟弟,祁恒可好玩了,祁樾姐姐说什么他做什么,可听话啦!”用“好玩”去形容弟弟,确实有些好笑,并且伴着沈韵宁一脸天真的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望舒抿了抿唇,“阿宁,弟弟可不是要来玩的。但是阿宁如果想的话,确实可以让弟弟帮你做些事情。” 沈韵宁捕捉到了这番话的重点,眼睛瞪得溜圆,“阿宁也要有弟弟了吗?真的可以吗?”她喜出望外,差点从父亲怀里蹦出来。 “嗯,快了。”望舒本来还在担心阿宁万一不喜欢弟弟该怎么办,现在想想是多虑了。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小阿宁更是激动不已,兴致冲冲地追问:“还要要多久呀!” “四五个月吧,来年开春,我们小阿宁就要做姐姐了。”他抚了抚女儿的发,“不过阿宁,不管有没有弟弟,爹爹和父亲都会和现在一样疼爱你。” “嗯嗯!阿宁也会一直一直一直爱爹爹和父亲!” 五年的缺席,他觉得自己对阿宁亏欠太多,爱越多,憾越多。 云烟轻叩了叩门,随即从屋外传来她的声音:“望公子,殿下吩咐要给小郡主添件衣裳,当心小郡主着了凉。” “且进!”望舒向门外喊了声,又低声询问着女儿,“这个照顾阿宁的姐姐叫什么?” “是云烟姐姐!” 待屋门被推开,望舒朝来人微笑着,“云烟姑娘,劳烦了。” “这是奴婢该做的。”云烟嫣然含笑,熟练地帮阿宁穿了件浅红罗氅,躬身行了礼。 望舒:“殿下呢?还在书房同文相商谈着?” “文相前脚刚走,殿下方才令人备了兰汤,想必是去清华池了。”云烟清楚他身份,也没有藏着掖着,坦坦荡荡地将主子的行踪泄露出来了。 说完,还面不改色地添了句:“小郡主这儿,可需交给奴婢吗?” 果真聪慧过人,望舒心道,连他心之所想都能猜个十之八九。 “阿宁今天想跟爹爹、父亲一起睡。”沈韵宁又软糯地说了句。 “好啊,阿宁先午憩一会儿。现在父亲也须清洗一番,多日不曾洗浴了,身上有股怪味儿,怕熏着阿宁。”他温声解释着,同女儿眨了眨眼。 沈韵宁会意,摆摆手:“那父亲快去洗香香吧!” 得了准令的望舒劲步往清华池飞奔而去,索性上几回来熟络了一番王府构设,一回生,二回熟,轻而易举就让他寻到了清华池。 奔向里间,正好让他撞见了沈憬在更衣。 “夫人胆敢背着我沐浴?”他抱着手臂,眼含笑意地看着那人。 沈憬褪剩最里头一层单衣,精瘦的身形一览无余,小腹微隆着,两条修长的腿露出一半,偏生几分姣冶。 “云烟的话是白传了?”他用指尖顶了顶望舒的下巴,动作带着些娇媚,“而且……我连小厮都没带,就让望公子这么闯了进来……” 望舒算是明白了,手搭在他腰上,“哦……合着是在邀请望某人啊。好了,你且去池里吧,外头凉,你也别着凉了。” 沈憬松开指尖,点了点那人的下唇,留给他一记浅笑,便朝着池子走去了。 得了甜头的那位三两下褪去身上衣物,急不可耐地往池子里走去。 刚走到屏风后,便被美艳的景致所魅惑。 美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三千青丝如瀑般泻在脑后,两处肩胛骨微微动着,两手慵懒地搭在身边的池壁上。 望舒醉心欣赏了一会儿才下了汤池,他走到人身前,见人惬意地合着双眸,下巴稍稍抬起,唇瓣染着樱红。 “殿下放才同文相论道了些什么?怎么都不让我去听听?” “先不说这个,待会儿再同你慢慢讲。”沈憬睁开了眼,一双漂亮的琉璃眼凝望着身前人,他再开口:“望公子不是说要服侍本王吗?怎么自己先享受起来了?” 望舒挪近了些,身子紧贴着他,双手自然地放在他腰侧,情不自禁地吻上了他的唇瓣,索求了好一阵儿,才肯放开他。 …… 绯衬凝脂,水浸芙蓉,白皙肌肤上淌着水珠,染红了两点茱萸,也醉嫣了美人两颊。 第64章 至死不休 情意缱绻, 红雾尘缭。 今日浅尝辄止,忧着他身体未愈,不敢大动干戈。 “满意吗, 殿下?”望舒揽着他肩侧, 感受着怀中人因喘气而稍有的颤动。 那人的气息尽数落在他肩膀上, 肌肤赤裸着,将那方寸之内的气息收拢, 他感受得更是清晰。 等了半晌,得到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尚可。” “不正经的事做完了,那么……现在来说正事。”望舒按了按他肩骨,让他倚在自己肩上, 能更清楚明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变化。他一怔, 忧切盯着怀中人。 “累……去偏房的榻上……缓缓。”沈憬无力地靠在他怀中,“无碍, 就是累。” 望舒伸手穿过他后膝处, 将人打横抱起,时刻留意着怀中人的神色,将他稳稳当当放到了那张小方榻上。 见他面色红润了些, 力道也恢复了不少,悬浮着的心才终是沉了下去。 他替沈憬擦干身子后,又取了件青色薄被盖在他身上,才安心了不少。 “好些了吗?怎么虚弱成这样?要不要请陈大夫过来?” 沈憬一只手背贴在额顶, 声线里还有些沙哑, “不用。缓过来了。” “如今身子还太差, 都怪我。”望舒有些自责,轻叹了叹。 沈憬睁开眼,忍不住笑了, 气色也好了许多,直言不讳道:“不怪你,是我引诱在先。” 这几回热战中,虽不能为没定力的望舒找到多少托辞,但刚开始的时候确实都是他挑起来的,亦是他有意放纵。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活不了多久了。 还有三个月,生命就将走向尽头,那么……放纵欲望,也不过是想少留些遗憾。 “凉不凉,你现在身子骨这么差,可别再再着凉了。”望舒自己还□□,将他裹得更加严严实实,“我心疼。” 沈憬眸光黯淡了些,有些失神,却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手背贴到望舒的脸颊上,“裹着么紧做什么,阿宁该睡醒了,去瞧瞧她。” 他轻轻点了点望舒的左肩,“你也去把衣裳穿上,我已经安排人给你准备了一身。” “夫人最是体贴。”望舒安抚似的吻了吻他,转身去穿了衣裳。 沈憬听见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无声地苦笑了下。 他年孤潦无人相依,怨我,恨我,我都认。 望舒动作快,刚套上衣衫就火急火燎奔过来了,俯下身贴在他身侧,声线温软,“再歇息一会儿,累着卿卿了。” 沈憬调笑着说:“若非这段时日身子欠佳,你这点功夫,还真累不着本王。” “身子软了,嘴上还这么硬。”望舒撇撇嘴,心一横用自己的唇堵了上去,想着要将那张唇亲软了。 “唔……”沈憬被他忽如其来这个吻激得瞬间清醒,等那人松开了他,“又闹。” 望舒的神情忽而肃然,真挚又情真道:“卿卿,我与你,生死相依。” 生死相依……沈憬心口溢出一点浓重的苦涩,他面不改色,内里却已是万千废墟。 “怎么说这些话?” 望舒依旧镇定且真诚,“看到你我便情难自抑,为你倾心,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 那眼神炙热滚烫,灼烧着他心间一处,令他一阵缄默。 望舒贴得更近,以自己的鼻尖抵着他的,酝酿良久,说出了最后一句:“至死不休。” 他的爱恋,至死不休。 “太浓的话我说不出口,我的心意你懂便好。”沈憬侧过脸去,躲着他的视线,两颊泛着红,眼尾也有些湿润。 他胆怯,不敢望向爱人盛满爱意的双眼,担忧自己的慌张被一霎洞穿。 能与他相依的日子还不足百日,他哪敢将自己的满腔爱意写尽,让他余生都活在悲痛之中呢? “卿卿,你在想什么,太累了吗?”望舒眯了眯眼,轻轻转回他刻意转过去的脸。 沈憬抬手贴了贴他的掌心,“不累,早些就缓过来了。你忽然这么情深一往,我接不住。” “那我日后不说了。”望舒回握住他的手。 “不准。” “要说的?” “要说的。”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望舒眸光微转,凝望着他,一眨不眨,像是审问、质询,又像是渴望知晓他心底的隐秘,“你刻意偏过侧脸,像你刻意回避的真心。” “我所认识的烬王殿下,杀伐果断,卧薪尝胆六年,能将仇敌一举毙命,而不是同现在这般……连直视我都心生胆怯。” “你在隐瞒我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我想让你没这么难过。” “当然……你有缄默不语的权利,我不会逼你,无论是从鄞朝臣子、知己、孩子的另一个父亲,还是……你的伴侣。我都不会逼迫你,强迫你说出那个秘密。” “我是爱你的,无论你对我是否坦诚。一往情深,一厢情愿。我只希望,你不要伤了自己。有仇,我替你报。有怨,我替你杀。有恨,我替你平。” “你的双手无需再沾鲜血,从今以后,让我做你的刀刃。你的令,就是我的章法。” 沈憬直视着他的双目,听完了他的诉情,心悸须臾,一时难以言语。 “我只有一个要求……”望舒把头埋到他颈侧,双手环着他的腰身,“别离开我。与我相依,与我偕老。” 可是……你所求之物,我无法给你。我活不长了,只能贪恋与你最后相依的时光。 苦涩堵在心口,最后只能化作在望舒背后的轻抚。 “不离开……”我也想不离开。 我也想陪你地老天荒,与你共话夜长,与你相依相拥…… 但……我做不到了。 日日孱弱的病体无时无刻不在警醒我,告诉我,我没多少时日可以活了……我现在不过是废人一个,经脉被封,毒入心肺,苟延残喘之际,只能贪恋与你最后的相拥。 “让我起来吧,去看看女儿。”沈憬忍下汹涌,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 “再抱会儿。”望舒带着些哽咽,简短地说完,将他抱得更紧。 想抱就抱吧。反正也不能再抱很久了。抱一个活人,总比抱着一抔黃土好。 命运弄人,总想看离人的笑话。 良久,望舒才松开他,即使他推拒,望舒也慢条斯理地帮他穿着衣衫。他的目光落在望舒身上,凝望着他胸前那道伤疤,未曾离开须臾。 “我吩咐章亭去接蔚澜来府上,这些日子,你且留在王府,”沈憬淡淡道,“陪着阿宁,也……”陪着我。他离不得这个人,片刻相离,就心头不安,某处像是多了个缺口,唯有再见那人时才得以复原。 最后一句他临出口时被他咽了回去,觉得太过矫情,从他口中说出不太得体,也不合身份。 “我想,你想说的是——‘陪着我’。”望舒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不留情”地揭穿。 说句实话还真是扭捏,总将儿女当作托词。 沈憬无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阿宁该醒了。” “云烟是寒隐天的人?”望舒忽然想到,看着他问道。 能被容许知晓他二人关系的,定然是沈憬的亲信,又被安排在阿宁身边照料,想来也有武功附体。 “嗯,以前师父带回寒隐天的孤女,在寒隐天长大。” 望舒猛地顿住,拍了掌,有些懊悔地说:“对了,我们正事还没说呢!” 方才忙着浓情蜜意,只顾着说甜言蜜语去了,连正经事都没问到。望舒心道自己真是个大傻子,又被美色迷了眼!美色误人! “今夜,带你去见个人。”沈憬的眼神阴沉一刹,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望舒直截了当地问:“见血吗?” “本王的——皇姐。”沈憬不缓不急地说,“如果对女人还要动用武器,本王倒觉得——望公子丢了我的脸面。” 他用玄青色折扇点了点望舒胸口,意味不明地说:“沈家人,疯症多,有的是从娘胎里带的,有的是被世事磋磨的,还有的——”他停在了这里,神情忽的冷下去,乍现一瞬阴狠。 “还有的……是怎么得疯症的?”望舒顺着他的话问,挑眉认真问他。 沈憬用扇子抬了抬他下颚,娇嗔道:“还有的——自然是被你夫人逼出来的。” 望舒眼含笑意,眉梢略抬,带着几分得意:“夫人好手段,能将人逼疯,也是夫人的本事。” “你倒是胆大,你妻惯会折磨人,你不怕……我将你也折磨出疯症?”沈憬心满意足地笑笑,移走了顶在他下颚处的扇子。 “被夫人逼疯,也是我的福气。”望舒深情款款,眉眼带笑,“宝贝儿,方才沐浴时放了花瓣的,你现在浑身散着香,我很喜欢。除却梅香,更喜欢你。” 沈憬总不能接着他的情话,一时羞意上头,捶了捶他,才道:“话先说好,只先会会她,别亲手杀了她。这罪过,不能记在本王头上。” “遵命,卿卿夫人。” 沈憬敛了敛衣袖,犹豫片刻,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你这样信任我,不怕我害你?” “我不信你敢。你要是敢害我,我就干到你认错为止。”望舒摆着一张笑脸,倒是说了句硬话。 “浑话少说,当心叫孩子听了去,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沈憬拔开扇遮住半张脸,轻笑一声,原本柔和的神色却在身前人转身那一刹那陡转。 漠然、麻木,却又带着些悲恸。 你还是错信了我,望公子。 倾心于你是真,算计你也是真。 等我死后,恨我、怨我,我都认——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可怜]望舒:老婆,你的秘密安放在你的心底,倘若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不会多想,不会多猜。我尊重你,只是希望你不要忧思太多。 [爆哭]沈憬:(感动x10086)(还是不说)(请让我自私一回)(好爱他,但是我活不长了)(我也爱你,但是我不敢看你的眼睛。) [求你了]望舒:真的不告诉我吗……(好想知道)(但尊重)表白一通……爱死你了……最爱你……只爱你……老婆我好爱你……想跟你一起白头偕老…… [化了]耗子:小舒子我告诉你吧,你快要当鳏夫了。 [害怕]望舒:假的,都是假的。我补要当鳏夫啊!!!!!!!!!!!!!!!!!!!!!!! [化了]沈憬:我逼疯了那么多人,万一逼疯你怎么办? [撒花]望舒:(恋爱脑拉满)被亲亲老婆逼疯也是我的福分 [愤怒]莫叔:你小子有病吧?我叫你回到他身边不是让你去给他狗的啊?你没有自己的思考了吗?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了吗?你是猪吗?我没有暗示过你吗?你怎么恋爱脑至此!!!! [垂耳兔头]望舒:(默默拿出一段三十多年前某莫姓年轻男子的哭啼回放。) 影像中: 莫微烬:枕玄……枕玄……枕玄……枕玄……枕玄…… [菜狗]望舒:义父别以为你当扶先生的痴情小狗的时候我没出生,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影像在此! [愤怒]莫叔:你个不孝子!!!! 第65章 锥心真相 香雪楼 望舒仰首盯着那“香雪楼”的招牌, 停下脚步来,看着身侧人有些狐疑地问:“怎么又是这烟花柳巷之地,不是来寻那位吗?难不成卿卿是想来这儿偷欢?” “心浊者见事事浊。”沈憬扫他一眼, 语气淡淡, 似是调侃, “来这儿,就是来寻人。” 望舒震惊反问:“她在这儿?” “她怎么不能在这儿?” “她难不成在这儿点男人?” “她在这里……当娼妓。”沈憬轻蔑道, 旋即扯出了个笑来,“你也想不到吧,昔日高高在上、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如今也能沦落为这般不堪的模样。” 望舒:“惊归惊, 尚在情理之中。驸马曾经不也唯长公主是从, 在她落难后也不顾半分情面地休妻,如今江氏沦为庶族, 她再无半分倚仗, 凭着风韵犹存的相貌,来这等风尘之地寻些银两,也不过是走投无路的下策。” 他原本感叹着, 语气忽的一变,与方才略带着同情的模样判若两人,既冷漠又冷硬,“不过……咎由自取罢了。让你负伤受辱之人, 都该死。” 沈憬望着他, 轻摇羽扇, “对女人你也丝毫不手软?” “寻常小家碧玉的女子也就罢了,心生些怜爱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欺辱过你的人, 不论男人、女人,都是贱人。” “话太直白,但也无错。”沈憬摇扇的手顿了顿,语气极缓,像是在威胁,“心生怜爱?情理之中?胆子大了,当心本王也休了你。” 明白他这是吃醋了,望舒立刻换了副谄媚的嘴脸,倚他更近,“自是不敢,望某知错矣,可别休了我。” 沈憬没理他,抬脚向里头走去,老鸨是认得他的,毕竟他们上回来这儿弄坏了不少物什。女人怔然,瞬间瑟缩了起来。 他将食指抵在唇上,绝艳的面容上沾了些戾气,他一字未语,好似再用眼神说“乱说就割了你的脑袋。” 她想着这回香雪楼真是保不住了。要不然拿着金银细软跑吧? 直到沈憬开口,她还处于一片茫然的状态,“李大人,认得?在哪间厢房?” “认得认得,我带殿……公子,公子去!”她浑身战栗,口不择言起来,像是已经被人拿着刀抵在了脖子上。 老鸨在前面急急忙忙带着路,时不时撞上几位香艳美人,人问“妈妈怎么了”,她理都不敢理,稳住身就急匆匆往前走,几位香艳美人也在见到后来者那一瞬间色变。 老鸨停在了一间厢房前,唯唯诺诺地说:“就……就是这里了。” “走。”沈憬冷冷道。 她得了这声,如释重负般逃走了,由于太过恐慌,甚至摔了大跤。 沈憬睨着眼瞧了瞧那扇门,道:“望公子,我使不上劲儿,你推开。” 望舒蓄了蓄力,按着手上筋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想着一脚将门踹翻。 沈憬看着他,暗自叹了口气,“能不能温柔点?推开就成了,人心眼儿大,没锁。” 望舒有点尴尬,上前一用力推开了门。 随着推门声,屋内景象渐入眼中。 原本皱着眉想怒斥来人的李鹤章在看见来者面容时,瞬间慌乱不堪,他半裸着上身,唇瓣抖着,颤颤巍巍说了句:“烬王……殿、殿下。” “李大人闲情雅致,来这儿寻温柔乡,还得怪本王叨扰你兴致了。”沈憬面无表情地说,话语里的犀利却将要溢出。 他侧目,瞥见了背对着他坐着的衣衫不整的女人,女人受惊回首,心下发慌,急敛衣衫。 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意味不明地笑笑,像是对待久未碰面的友人一般温和,笑里藏刀,“久违了,皇、姐。” “沈憬!”沈砚清那张清秀的脸上瞬间攀上羞愤,她的眉心拧出了个“川”字,恼怒地望向沈憬。 对她的反应,沈憬也不在意,只是对望舒道:“望公子,将李鹤章捆起来,押到隔壁厢房,事了,押送大理寺。” 望舒从腰间取下那捆早就备好了的绳子,用蛮力将反抗者的人捆得结实,提着人就往隔壁甩,偶尔还能听见些叫喊声。 沈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女人,面带寒霜,“皇姐就这么……不想看见我?”他捏紧女人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拜你所赐,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娼妓,供人享乐的娼妓!”沈砚清恼怒地喊着,噙着眼泪,却不得不以这样一副卑微的姿态看着他。 “沈砚清,你情甘在这里被人嫖,不过就是想替他收敛旧心,”沈憬甩开手,扬声喝了句,“你勾结的是谁,为谁传递着情报,为谁铺路,真当本王瞎了?” 闻言,女人一时错愕,失力倒在了地上,左肩暴露在外也来不及遮上。她瞪着眼,直直盯着身前人。“你……你!”她气急攻心,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憬伸手拉过她的衣衫,遮住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缓缓开口:“本王念在你性情尚且算得上温顺,知分寸,懂收敛,六年流放也该抵了你的罪过,本想留你条生路。但你偏偏要找死。” “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你离开了边陲之地,你若安心过着布衣生活,后半生也堪称顺遂。你倒是偏偏要回燕京。沈砚之也不想让你回来吧。” 她的瞳孔猛然一震。这话,沈亓确实说过。 沈憬留意着她的反应,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接着说:“掺和进我和他的纷争里,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惜付出生命也要为他铺路,让他重见天日、东山再起。姐弟情深啊,可怜、可笑。” 他嘲讽着,眼神却依旧锋利,足能剜破人的血肉。 沈砚清一时没有回音,神情有些茫然麻木,脸色苍白如纸,她回避着视线,却忽然瞥见了他身前。 她像是被水流冲下的亡命人抓住了最后一根藤蔓,她讥笑着,眼里才终是有了色泽:“你果然是男人的生的,跟生你的那个人一样下贱,下贱到被男人弄大了肚子!” 看着眼前人稍有异色,她放肆地笑出声来,“生得这张狐媚的脸,比这里的头牌还要风骚,在男人身下该是何等浪荡的模样啊哈哈哈!” “啪”一声,一个巴掌落在她脸上,她显然有些疯了,笑得更是凌乱又狼狈。 “说到烬王痛处了?哈哈哈哈!你留在鄞朝作质子的六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怕不是承欢男人身下,出卖了身子换回来的?” 与方才的怯懦、弱小截然不同,现在的沈砚清眸底闪耀着一团烈火,诡异的、瘆人的、在茂密丛林中燃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烈火。 沈家人,疯症多,这就是个例子。 沈憬除却方才听到“生你的那个人”时稍露一丝诧异,面上再无半点异色,就连表情都没有,冰冷地、绝情地、漠然地盯着这个女人,他名义上的姐姐。 呵,笑话。 他嗤笑一声,轻启薄唇,“论狼狈、下贱、风骚,你怕是忘记了自己的样子。” “我什么模样!半老徐娘、风韵无存,都是你害的!你就该死在遥州!死在万人唾骂的冬夜!”沈砚清发了狠将他往后推搡,他一手借着力,一手护着肚子,抬脚将她踹后了些。 她后背重重地砸在墙上,尽管沈憬现在使不出多大的力道,但她的身子娇小扛不住多大冲击,剧烈地咳了几下,好一阵儿才缓过来,依旧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人。 男人一点点逼近,锋利的下颚线条透着些凌厉,与生俱来的狠戾压迫着,强大的气压逼得沈砚清喘不过气来。 “本王如何,与你这个庶民又有何干!更何况,你还是个将死之人。鄙薄娼妓,言语狂妄,我看你倒是忘了,你早就不是那个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了。” 周遭一瞬死寂,气氛寒冽,忽有破门声炸破静谧。 望舒将李鹤章绑得死死的,听见响动,便冲了过来,他揪着的心在看见他所担心的人完好无损后松了下来。 他轻揽着沈憬后肩,“怎么亲自动手了,不是说好我来的吗?你的手上别沾了疯女人的血。” 沈砚清不再像刚才那般癫狂,眼中那点星火却未退去,渗血的唇边挂着一抹讥笑,“这就是小怪胎的爹吗!哈哈哈,他倒是护着你。” 这一句“怪胎”点燃了望舒的怒火,他的笑脸稍纵即逝,束了袖子就想动手,刚走半步就被人拉住。 “她这样弱不禁风,你一脚就足以让她毙命,死得这样轻易算便宜了她。别忘了我同你说的。” 他看着那个倚着墙角,瘦弱憔悴的女人,勾了勾唇,“沈砚清,你以为你的舅父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江沁晚……是怎么死的?” 沈砚清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再无半点生气,她颤抖着,说话也有些艰难,“什么?” “你的好弟弟……派人杀的。”沈憬有意刺激她,丝毫不掩饰自己落井下石的笑意,“本王说的是……渊和帝。” 景祚皇帝,沈亓,沈砚之。 “不可能!”沈砚清嘶吼着,指着他,踉跄着想要站起来,“你胡说什么!砚之怎么会母后下手!肯定是你……是你这个……是你……” 沈憬冷哼一声,“是我什么?不会说话了?” 女人拼命站起来,直往他身上扑来,望舒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中,她扑空,重重地跌倒了地上。 “没受伤吧,我看看。”望舒瞪了地上的女人一眼,轻搂着怀中人,将人从头到脚瞧了一遍,温声关切着。 “无妨,凭她,也能伤到本王?”沈憬侧了侧身,斜睨了一眼地上的人。他长舒了口气,缓缓说:“江沁晚的寒症本不是不治之症,不至于要了她的命,至于她死得有多凄惨,本王只是听人之言,你却是亲眼目睹。你的好弟弟隔着千万里还要换她亲娘的汤药,置她于死地。” “还有你那位舅父,受他暗中怂恿,在朝堂上当众出言不讳,以至于被关押在牢狱中受刑。他在牢里见到了熟人,放松警惕,却被那人在伤处抹了剧毒,不过一个时辰,就死了。” “这位熟人……还是你的好弟弟。” 沈砚清卧倒在地上,额上青筋暴起,鲜血从嘴角渗出,流过脖颈,滑进衣领之中,她眼尾攀着红丝,丝丝密布。 “你说够了吗……”她艰难回过头来,怒目而视着他。 沈憬回望着她,应接着她的视线,那双琉璃眼中潜着一条巨蟒,他以阴邪的口吻一字一字地说:“你以为……他就放过你了吗?” “那天他去临苑客栈见你,右手始终握着一把匕首,那刀……是要取你性命的。” “你呢,为了他,放弃自己最后一丝尊严,去做那万人唾弃的——娼妓。” 那绝望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再没了半点光亮。 沈砚清合眼前,喃喃念着“娼妓”二字。 烬王府 吴彬见人回来,急忙迎了上去:“殿下,小郡主方才惊醒了,发现您二位不在身边,现下正啼哭着,云烟姑娘怎么哄也哄不好。” “知道了,吴叔。”沈憬沉声道。 刚一行至玉清阁外,听到动静的姑娘立即迎了上来。两行清泪垂在脸颊上,眼眶微红,沮丧极了。 望舒将女儿揽进怀里,抱着她进了里屋。 云烟同他二人行了礼,便离开了这里。 “阿宁,怎么了?”沈憬见她哭成这样,心也揪得生疼,软下声来低声哄着。 望舒见阿宁红彤彤的小脸,心中酸涩顿起,一上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沈韵宁把头埋在他肩上,呜咽不止,“阿宁以为,父亲和爹爹不要我了……呜……阿宁梦到爹爹不要阿宁和父亲了……” 她是被两人轻拍着哄睡着的,惊醒时身侧空无一人,一时恐惧,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憬心下一紧,不自觉蹙了蹙眉,牵着女儿的手,摩挲着她的小掌心,“爹爹没有不要阿宁,爹爹一直陪着阿宁。” “那为什么阿宁做梦吓醒了……爹爹和父亲都不在身边……呜呜呜……”沈韵宁的另一只小手拽着望舒的前襟,不肯撒手,软软的声线颤抖着。 望舒贴了贴她的小额头,急忙哄道:“父亲和爹爹出去办事了,办完我们就回来陪阿宁了。现在陪阿宁睡觉好不好。” 沈韵宁的啼哭这才止住了些,打着嗝儿,委屈地撅着嘴,“好……不能走……” “卿卿,你躺里面。”望舒抱稳了女儿,抬抬手示意着沈憬躺在最里面,后者也不抗拒,顺从地脱了靴子躺了上去。 望舒稳当地把女儿放到了榻上,自己才迅速上了榻,他勾了勾那人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见他有些失神与不安,贴得更近,“怎么了,卿卿看上去有些沮丧,也要我哄吗?” “不用。”沈憬半倚在他肩上,长睫遮住半边视线,掩住眸中淡淡忧伤。 直到那柔软的唇覆上来的前一刻他还在失神,那个吻,将他翻飞的思绪尽数扯了回来。 两个人难舍难分,吻了许久,才舍得放开彼此。 刚睁开眼,就发现一双溜圆的、眼眶里还盛着点泪水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有些疑惑,有些不解。 第66章 弟弟在这 全然忘却有孩子在场, 亲得忘我、亲得难舍难分的两人:“……” 沈憬肘了肘身边的男人,用眼神示意他快同女儿解释。 阿宁目光里带着些迟疑,不能理解他们方才的举动, 轻咬着一节葱白的小指, 目光时而落在假装无事发生的爹爹身上, 时而又移到抿着唇苦苦思索该如何应对的父亲身上。 望舒有些苦大仇深,艰涩出言:“阿宁啊, 我和你爹爹刚刚只是在……呃……” “在亲亲!”沈韵宁一时欣喜若狂,从床上站起来,方才从噩梦中惊醒的难过一点不见了。 她的爹们:“……” 沈憬冷冷扫了身旁人一眼,像是在用眼神质问他:你教的? 望舒急忙摆手, 着急忙慌地用眼神狡辩:不是我!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教过女儿这些! “映枝姑姑、吟烟姑姑上回就躲在屋里亲亲!阿宁和祁樾姐姐不小心看到啦!映枝姑姑说她们是在亲亲, 是在表达爱意!”沈韵宁兴奋不已地向她正在互相推脱的父亲们揭露真正的罪魁祸首。 她的爹们:“……” 原来是这样。他们两个若有所思,同时朝着女儿点了点头, 但对此都不知接什么话才好。 沈韵宁插着两手, 认真地说:“所以我跟祁樾姐姐也亲亲了!祁樾姐姐跟祁恒也亲亲了!但是阿宁没有和祁恒亲亲。” 尴尬了许久的望舒终于能接上一句话:“阿宁难道不喜欢祁恒?”尽管他听见阿宁没有和外面的小汉子亲亲着实松了口气,但出于对孩子童稚心思的好奇,他还是这么问了句。 “祁樾姐姐说, 祁恒是她的弟弟,只能她亲,不能给阿宁亲。”沈韵宁瞬间失落下来,像是有些委屈。 望舒苦口婆心道:“啊……阿宁要明白的是男女有别, 我们阿宁是个女娃娃, 确实不能亲外头的男娃娃, 倘若以后有男娃娃要亲阿宁,阿宁一定要躲开,知道吗?” 要是哪个小子敢偷偷亲他女儿, 他得给人皮剥了打个半死都不为过。 沈韵宁不解,但乖乖点头,犹疑片刻,软糯地道:“那阿宁可以亲自己的弟弟吗?父亲不是说……阿宁也要有弟弟了吗?” 这回逃不掉了,这回真是他教的。沈憬不轻不重瞟了他一眼,而后又默默看他教着孩子。 望舒想了一会儿,牵过他的手握在手心,却对女儿道:“自己的弟弟可以啊,但是长大了就不能亲了,小时候可以亲。” “哦……”沈韵宁有所了然地拖着长音,钻到了两个人中间,“所以阿宁的弟弟现在在哪里呀?什么时候接弟弟回家来?阿宁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弟弟了!” “阿宁,”静默着欣赏着父慈女孝画面的沈砚冰终于出声唤了女儿,在她目光不及之处甩开了某人的手,重又落在女儿小肩上,语气淡淡的,却有如江南水乡景致般温婉,“阿宁……就这么想见弟弟?” “嗯嗯——很想很想!” “在这里。”沈憬莞尔一笑,视线下落,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阿宁的弟弟……在这里。” 沈韵宁漂亮的小嘴张得圆圆的,有些难以置信,“在这里吗?弟弟居然在这里吗?” “嗯,就在这里。阿宁以前……也在这里。”沈砚冰望着她,用指腹摩了摩她柔嫩的小脸。“听一听?” 沈韵宁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耳朵贴上那片柔软去,屏着息,感受着那里的小小躁动。“弟弟,我是姐姐,你听得到吗?我是阿宁,本固邦宁的宁。弟弟,你什么时候出来呀……” 望舒边听着,边重又将他的卿卿拥进怀里,趁女儿正聊得火热,自己在人耳垂上咬了咬,用着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所以,函因血脉带给我们的,是两个小珍宝啊。那个疯女人同你说的下流话,不过是有意刺激你,全都是假的,只有两个孩子是真的。” 他不等沈憬回应他,亲了亲沈憬的脖颈,又道:“还有……我对你的爱意……也是真的。” 望舒自是明白沈憬的沮丧何来,他也听见了那句尖利刺耳的“怪胎”,尽管那人面不改色,他依旧能窥见那人眸中一闪而过的忧伤。 沈憬被他说得耳根子一烫,心中的寒冰也化了大半,倚着他思索了一会儿,心中芥蒂不再,便释然地笑了,“望公子,我如今身子沉了,腰酸得紧,快些帮我按着。” “遵命,我的殿下。”望舒听话地伸手替他按着,手法娴熟,一上一下,渐渐舒缓着他后背的酸胀。 这时候沈韵宁才终于跟她那未出生的弟弟讲够了话,抬起脑袋来,看着她重又亲昵起来的父亲们,郑重、坚定地说:“阿宁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弟弟的!” 望舒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了,“阿宁有这个心思自然是好的,不过……弟弟是个小男子汉,让他保护我们宁宁还差不多。” 阿宁倒不满地撅了撅嘴,振振有词道:“父亲说的不对!不行!就要我保护弟弟!阿宁会武功呢!才不会被人欺负呢!” 沈憬扶了扶额,对“政见不合”的父女斗嘴场景有些看不下去了,“阿宁,手足之间,相互扶持,才是正道。” “阿宁,血亲之间,向来不必计较太多。谦和相待,相与成长,做彼此的后盾。无论谁有难时,要想着帮衬着彼此。虽说我们阿宁就要做姐姐,但宁宁也只是个孩子,不必揽过太多呵护他的责任,安安心心地长大,才是我和你父亲想看见的。” “嗯嗯!阿宁知晓了!”沈韵宁乖乖点头,一副熟记于心的了然模样。 “乖孩子,”沈憬温柔地看向她,接着道:“倘若真有难事,你父亲定会替你摆平。你们两个……永远有人护着。” 次日天色未明 望舒刚从混沌中醒来,入目,便是一双浅若琉璃的眼,那人不知以这样的姿势望了他多久,定不在须臾之间。 他将人揽得更近,想着被他们晾在一侧的姑娘还在睡梦中,忧心吵着她,便低声说道:“望某空有一副皮相,幸得殿下垂爱,也算望某的福。” 沈憬由他摆弄着,揶揄几句:“本王可没这般肤浅,因样貌而垂爱一人,只会被人迷了眼、醉了心。” 望舒若有所悟:“哦……那望某已然被迷了眼、醉了心,殿下治得?” 沈憬凝望着他,温柔道:“治不得,无药可救。” “容望某再抱会儿,待会儿就抱不得了,今日我得去趟大理寺。” “大理寺?” “谭兄之事,未得公道。”他未曾忘却过这一桩事,刚一回京,亦是不敢忧懈。 “我亦须起身,一道儿去。” 望舒有些意外,“嗯?你起身做什么?多睡会儿,身子骨还这么差,出去了染上风寒又该如何是好?” “……”沈憬捶了捶他肩头,“在当个病秧子之前,我还是渊朝的烬王,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如何敢歇着?再歇着,怕是有人该骑到本王头上来了。” 大彻大悟后,望舒只得点了点头,“那我也去上朝。” “你的假面呢?你如今这张脸,百官可没见过。”沈憬的指尖划过他的脸,他喉结动了动,眸光潋滟,声色略带些沙哑,“不过……还是这张脸生得标致,本王喜欢。” “还敢说自己不是见色起义。我不再用假面了,既然回归了真实身份,就该把别人的身份还回去。” 沈憬喘了口气,又压低了些声音,“嗯……阿宁还睡着,别吵醒了。” “我的夫人时而喁喁细语,话语都不敢说得大声,时而在外头倒是大杀四方,短短一番话就能夺人性命。”望舒去摸那人的手,刚一触到便觉得他的手太过寒凉,贴在自己的胸口捂了好一阵儿,才与他十指相扣。 “我一时分不清你这是夸我……还是在批驳我?” “自然是夸你,”望舒吻住他的手背,一早便想尝尝他的滋味来,“你怎么样都是好的,就算是杀人不眨眼,我也喜欢。” 沈憬忽得想到了些什么,“蔚澜这些时日……都是郁杰在照料着?” “嗯,怎么了?” “昨日章亭去你府上接孩子,郁杰闻声色变,还呵斥了他,你今个儿回趟府上亲自去接。” 郁杰、章亭向来不和,他们二人也都有目共睹,但事关孩子,虽说谨慎些也正常,但也不至于厉声呵斥。毕竟无论如何章亭所依仗的势力,可是烬王,郁杰就算千万不愿也不能忤逆。 望舒皱皱眉,不解道:“奇怪,他最是胆小怯懦,怎么这般违令?” “他的身世如何?” “郁家孤儿无父无母,晕厥在蔚府之外,下人瞧见了心生怜悯,便抱了他进来做蔚家小厮。从前跟着真蔚绛,后来跟着我。他心思单纯,头脑也简单,我一向是信得过的。” 这几年与郁杰相处下来,他也未曾发觉郁杰有何心眼,总觉得他呆傻些,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也算忠心。 沈憬垂了垂眼,瞳孔暗了些,缓缓道:“沈亓有一妃嫔,本是金陵歌姬,与沈亓于秦淮河一遇,幸得盛宠。次年,携襁褓之中幼子进宫,太后江氏嫌歌姬身份鄙陋,下令处死了那个孩子。” “歌姬受辱后心灰意冷,而后重又振作,改名换姓,重新入宫一步步爬到了妃位。也就是和渊和帝一同被囚禁在宫中的——谢筠茵。” “而谢筠茵,本名——郁渡。” 第67章 稚子何辜 望舒身形一僵, 理了理思绪,方道:“你是说……郁杰是当初那个被处死的皇子?” “不能笃定,但我清楚, 处死皇子只是个幌子, ”沈憬一脸严肃, 顿了顿,又道, “毕竟是沈亓的亲子,就算再不堪的出生,也不至于处死。” 他也未曾往那处想,昨日章亭所言倒是让他起了疑心。他拉着望舒的手腕, 阻止他欲即刻起身的动作, “切勿打草惊蛇,孩子还在他手上。况且只凭章亭一人之词, 他二人向来不和, 言也存疑,不可定夺。” “他本性纯良,我一向清楚。只是我担心他受人蛊惑, 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望舒下意识咬住下唇,沉思半晌,才接着道:“我今日回趟府上,不, 我现在就去。” “望舒, 倘若设想为真, 郁杰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他该居于何位,想来你也明白。”沈憬目视着他, “他反常举动,该是听见了些风雨,左右之间,定有埋伏。稚子无辜,一切当心。” 渊和帝徒有其名,实则与废帝无异,但他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帝王,那他儿子身上也淌着皇家的血。旧党羽翼生在暗处,尚且不能知晓其寡众,若其合力压倒烬王党新势力,皇权颠覆也并非妄言。 “京城,该起风云了。” 火光窸窣跳跃,淹没信笺一页。 章亭推门进来,观望一番后,小心翼翼合上门,对着案几边端坐之人轻声道:“殿下,望公子走了。” 沈憬头也不抬,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来一般,“章亭,赶在文相离府前,告知她今日休沐,劳累数日,请她好生歇息。” 他眸光一滞,徐徐垂下了眼,将信纸夹在了书的扉页处,旋即合上书,轻置于一边。 “殿下,郁杰他……”章亭欲言又止,皱眉抿唇,说不出下文。 “看他造化,”沈憬依旧没有正面瞧他,语气淡淡,像是早就洞穿了他心中所思,“若非触及本王底线,本王定不会强取他性命。事了之后,想法子让他忘记一切。” 他攥着手中长毫,越握越紧,浓墨滴在案桌上,他墨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连带着心头也震荡得厉害。 望舒,我这般算计你,你会不会恨我? 一点苦笑在他唇角绽开,他自嘲似的叹了声。 这一回,该是望舒做他的棋子了。一人一回,也算扯平。 何况望舒愚笨,就算事后醒悟也只会怪罪自己的迟钝,不会将这笔账记到他这个……将死之人头上。 “望公子……就是蔚大人吗?”章亭虽未曾多嘴问过,但见望舒背影实在熟悉,又见望舒与殿下举止亲昵,甚至同眠一榻,心中也渐渐有了答案。 沈憬不语,良久,轻“嗯”了声,“云麾将军之子,旧朝太子,金陵书生,皆是他。” 章亭霎时瞪大了眼,一时间想不通这么多种身份如何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缄默一阵,又忍不住多嘴问了句:“那小郡主?” “他的,”沈憬毫不犹豫地回答,落了笔,抬手又添了句,“我和他的。” “!”章亭惊得无言以对,他昨日才接受自家王爷是个真断袖的事实,今日这一席话,更让他像是被天雷劈了一般,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章亭,你跟在本王身边多年,忠心可嘉,只是你而今二十有四,该去闯自己的一番事业。成家立业也好,安居一隅也好,你的身契本王已经毁了。今日起,你就是自由身。” 这一席话彻底将章亭飘飞的思绪硬拽回来,他忙不迭跪下去,“殿下!” 沈憬抬眼看他,心里也顿生苦意,扯着笑意道:“章亭,本王并非有意驱赶你,只是……本王……没剩下多少光景了。该替你某个出路,好过叫你一生蹉跎在了这王府里。” 章亭的手悬在了半空,身形僵滞,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却只得到了句——“章亭,请替我守口如瓶,切勿告诉他。” 汉阳弄蔚府 烬王赏的万两白银所购置的那处宅落尚未安置妥当,蔚澜依旧同郁杰居住在原先宅子里。 门童不识他的样貌,自然不会轻易放他进去,他便寻了无人之处,翻墙进去。刚一落地,便躲着人奔向蔚澜所居住的阁楼去。 任他翻遍了阁楼,也没能见到孩子的身影。阁中屋舍整洁,沾了些灰尘,似是久未居住一般。 阿澜!他一时慌了神,毕竟是他带回京城的孩子,孩子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他难逃罪责。 他再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瞧见他,他奔走在府中四处,甚至在漆黑一片的书房中翻找孩子的踪影。 心里阴翳更重,似有万钧压在他头顶,他设想过千万种可能,最坏的那一种他不敢想,他是罪人,是将阿澜拖拽进深渊的罪人。 当他将要崩溃的那一刻,身后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声,在静谧诡异的书房中显得尤为清晰。 忽有童声乍破死寂,蔚澜双手攥着一柄小刀,小小的身子剧烈抖动着:“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府上!” 望舒猛地回身,将孩子惊得往后推了大半步,微屈下身子,见他无碍心也送了下来,扯了个笑出来,亲切道:“阿澜,认得出我的声音吗?我是你小叔叔啊。” “小叔叔……”蔚澜垂下小脑袋,若有所思低声喃喃了句。 “对,我是小叔叔,阿澜记得小叔叔的声音。”望舒盯着他握着刀柄的手愈送了些,一步步缓缓走近,“阿澜乖,跟小叔叔走,小叔叔带你去找阿宁姐姐玩。” 在离孩子只剩下半步距离时,他忽见了一双布着血丝的双目,蔚澜眼中噙泪,却将那柄短刃握得更近,更往前捅了些。“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不会和杀了阿澜阿爹阿娘的坏人在一起!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你也是坏人!阿澜恨你!” 孩子小小的躯体颤抖地更厉害,握刀的手上沾着湿汗,蔚澜瞬间泪眼婆娑,咬字也不清晰起来,“你为什么……要跟阿澜的仇人在一起!呜呜呜!小叔叔也是坏蛋!阿澜也恨小叔叔!都是你们!是你们害得阿澜没有爹娘!他们是世上……最好的爹娘……” 一声清响,蔚澜再也握不住那柄刀刃,坠落于地,还往外弹了些落在了望舒脚边。 他用衣袖擦着眼泪,一步步后退,一点点缩到角落里,蜷缩起来,将自己的脸埋在两膝里。“阿澜……恨小叔叔!不想再看见小叔叔了!呜呜呜……阿澜因为那个坏人没有了爹爹,没有了娘亲……现在连祖母都没有了……” “阿澜这辈子……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孩子哽咽声更重,回荡在这间屋舍里,抽噎声一轻一重,似是要将喘不过气来。 望舒的瞳仁中映着孩子的模样,他脆弱、可怜、弱小、孤苦无依、身世凄惨,注定要一辈子活在父母双亡的阴影之中……可是阿澜……不过是个五岁的孩童,稚子何辜? 阿澜哭得喘息困难,不得不抬起头来呼吸,与他视线交织的一刹,孩子的模样变了。 变成了……年幼的他。 那夜,铁骨铮然的云麾大将军被扣上叛国的罪名,禁军围剿望府,他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家人接二连三地倒在血泊之中,殊死抵抗的父亲被一剑捅破咽喉,瞠着目倒了下去,临死前,握紧了亡妻的手…… 在那一个雪夜,望家独子望舒,成了孤儿。 这些年为了仇怨,伪装成性,替了一个又一个身份,快要连自己是谁都忘却了。可他望见孩子眼中的悲痛时,他记起来了,记起了那个孤子,那个满心仇怨、卧薪尝胆的……孤子。 “阿澜……”他艰难开口,神情有些麻木,再不能挤出半分笑意,“立场不同,不能随意评断一人之过。你把家破人亡的仇记在我头上,他欠你的,我替他还……好不好?” “你不要恨他,你恨我……” “不要!杀人就要偿命!我要他死!阿澜要报仇……呜呜……不要你替他还!”蔚澜抹着泪,眼变得通红,其中挟着无尽的恨意,“杀人就要偿命!就要偿命!阿澜要他死!阿澜要给我阿爹阿娘还有祖母报仇!” 他撑着墙站起来,用衣袖用力地擦了擦泪,撞向望舒,将他撞得猛然后退了半步,但望舒还是稳当地接住了他。 “阿澜,是小叔叔对不起你,你不要恨他。”望舒抓住孩子的小肩膀,也带了些哽咽,“你不要恨他……恨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爹娘也不会死……求你,阿澜……恨我,不要恨他……他肩上扛了太多,他不这么做,他就会被牵连……” “小叔叔……阿澜也恨死你了……你是阿澜的仇人!杀了我阿爹阿娘……呜呜呜……还……还要帮着坏人……”蔚澜已经泣不成声,站不住,抱着望舒的小腿倒了下去,“是坏人……都是该死的坏人……要给我阿爹阿娘偿命……” “为什么连小叔叔……都是坏人……”蔚澜的声音低下去,既沙哑又无力,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极为艰难,“阿澜只有小叔叔了……可是,阿澜只有的小叔叔还在骗阿澜……” 孩子越是说恨他,手却抱他抱得更紧,像是在抓住他最后一根稻草。 声音越来越轻,好似黄沙迎风起,又随风跌落,淹没于无尽沙粒之中,直到……再没了声响。 第68章 流言蜚语 孩子哭得太过悲恸, 脸色涨得通红,已经昏睡过去了。 他捞起孩子抱在怀中,让蔚澜的下巴靠在自己肩上, 稳稳托住, 然后朝着书房外走去。 “阿澜!”郁杰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他似是因为找不到孩子而倍感焦急,“你出来看看阿杰哥哥给你买了什么!” 直到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 险些正面撞上了望舒。愣神片刻,他看见被陌生人抱在怀中的孩子,连忙扔了手上的糖葫芦就要去抢孩子。 “来人啊!来人啊!”他扯着声向外喊,一面扑上去却被望舒轻易躲开。 望舒望着跌倒在地上的人, 犹豫再三, 沉声道:“郁杰。” 郁杰半趴在地上,震惊回首, 盯着出声人, 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公子?是你?” 眼前人俊朗秀美,身形颀长, 眉目间还透着淡淡的忧愁,与他印象中蔚二公子的模样虽大不相同,但周身萦绕的那股气质却令他无比熟悉。 “是我,郁杰。”望舒看着他有些狼狈地爬起来, 念着今日沈憬的话, 却瞥见郁杰认出他时难以言喻的喜悦, 心下一阵纠结。 或许他姓郁,本就是个巧合。 郁杰简单地拍了几下膝盖,便往他这儿来, 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说:“公子怎得换了副容貌?小的瞧这张脸更是隽秀。” “说来话长。”望舒扯出个僵硬的笑,嘴角也有些抽搐,他与郁杰相交数载,知人知心,不至于摸不清他的真面目来。 倘若在这等大事上白白冤枉了他,这些年的情分,便随流水般逝去了。 “公子要带着小公子去何处?”郁杰疑惑地盯着他紧抱住的孩子,抿着下唇,问道。 “去……”望舒下意识想说带孩子回烬王府,但蔚澜视他们为仇敌,如何能安心待在那儿,他斟酌了一番,平静道:“将孩子送回金陵,交给父亲带着。” 望舒眉头锁得更紧,直直盯着郁杰,不急不缓地问他:“阿澜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孩子心思单纯,之前也未听过半点风雨,他本想着瞒着阿澜一辈子,谁料到偏有旁人将这些一生跨不去的血仇告诉了他。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毫不意外地瞧见郁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不知所措地摆手,“我不知道啊不知,那日带阿澜去街上买了些吃食,我只是去付了个钱……孩子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一阵儿,才找到脏兮兮的小阿澜。那个时候阿澜就念叨着些‘沈叔叔是坏人’的话,还说是烬王殿下害死了阿澜的爹娘。” 望舒有些迟疑,见郁杰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在说谎,他的眸光依旧寒冽如铁,“昨日章亭来府上接孩子,你为何?” “我、我听出小公子说的‘沈叔叔’是烬王殿下,哪敢让孩子到烬王府上去,要是冒犯了殿下该如何是好啊!”郁杰一手攥着衣袖,迎着他质问凝重的目光,从未见过这般严肃的公子,一时慌乱难当,说话也结巴起来。 “所以……我、我就没让章亭带走阿澜。至于我和章亭,我们向来就不和,就、就绊了几句嘴。” 这样的公子容貌陌生、神态陌生,好似变了个人,盯着他心慌意乱,冷汗密布。 “郁杰,章亭身后是烬王的势力,平日的拌嘴无事,可紧要关头你若冒犯了他,便是冒犯了烬王。孰轻孰重你该清楚。”望舒轻叹了口气,见他实在紧张,也觉得自己是否怒气太过了,语气稍稍软了下来。 “王侯将相,不该招惹的,便不招惹,这般我才能护得住你。他人若是对你说些挑拨的话语,切勿傻傻地信了。” “公子,我……知道了。”郁杰本以为只是同往常一般和章亭争吵了几句,谁知闹到了殿下跟前,自知理亏便认了栽。 见他态度诚恳,望舒心下疑虑消了大半,淡淡“嗯”了声,“好啦,这些日子照顾阿澜也辛苦了,虽说出了些大岔子,但是也不能怪在你头上。” 郁杰仍有些扭捏,他两颊绯红,衣袖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公子,王爷他……他会怪罪我吗?”毕竟他今年才十七,还不想这般早赴黄泉去。 “叫你不懂礼节!”望舒佯作愠怒地抬手捶了捶他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王爷原则分明,你尚未及那步,以后明白分寸就是了。至于别的,你别信、别听,只听我的就行。我还是能保下你一条性命的。” “是,公子。”郁杰弃了那衣袖,又转而去捏自己的手指,讪讪道:“小公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公子向来与殿下交好……”他边道边观量着望舒的神色,见他脸色不对劲,愈加深沉了起来,便没接着往下说。 “小孩子总会胡言乱语,听风就是风,听雨就是雨。孩子受人挑唆也就罢了,你也不纠正他错处,还由着他想去了。” 郁杰咬着后槽牙,一时无言以对,他原本也只觉得怪异,但也想不通到底是何人对孩子说了这些带着仇恨的话。 “算了,这么多年你跟在我身边,我也从未怪罪过你什么。如今你该长次记性了。”望舒背过身去,抱着孩子的手也被压得有些麻了,他颠了下,又回首。 “你立刻去京郊我刚购置的那处宅院里,半步不得离开,我会派人守着你。过了这阵子,你便回金陵去吧,你本就无身契,是自由身,以后意欲做何等事业皆可。” 郁杰登时睁大了眼,怔怔望向他。公子这是在赶他离开吗? “公子,我不走,我只认您一个主子。”他当即跪下,声声真挚,泪悬在眼眶之中摇摇欲坠。“别赶我走,我从小被蔚家收留,这辈子都甘愿做蔚家的仆人……” 四目相交,望舒看见他眼中噙的泪,他胸膛一起一伏,一字一句庄重地道:“阿杰,你十岁就跟着蔚二公子了,对吧?” “是,我十岁就跟着公子了!” “二公子身子孱弱,性格懦弱,饱受养母折辱,暗生仇怨,却敢怒不敢言。”望舒半垂了眼睫,良久,才又出声,“如今的二公子坚忍不屈、不卑不亢,能在科举中夺得三甲,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郁杰张着唇,一丝惊诧闪过他眸中,他的身子猛然颤了下,喃喃了句,“什么?” 没有怀疑过吗?曾有过疑虑。但他只觉得是二公子变了性子,懂得了进取,懂得了反抗,能够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可是……如今这番话,却叫他心中猜忌彻底决堤。 “二公子多年前早就死了,死在秦淮河畔,死在那个绝望的冷夜,死在养母的欺凌之中。” 郁杰一时忘却了呼吸,他听着这一字一句,却又不能接受其中的真相。他看见望舒眉宇间的笃定、坚决,不得不逼自己承认这个事实。 “我们之间,从不是主仆关系。我只是借着二公子的身份,回到我所在意之人身侧。”望舒再次背过了身去,晨光扎入眼中,他抬手挡住眼。 “我名为望舒,望月的望,云卷云舒的舒,是云麾将军望归之之子。” 鹤林巷 文府 齐吟烟推上了门,缓缓走向里去,在看见文映枝的那一刻,露出了几分柔和笑意,“小韫,方才烬王的人来府上,说是殿下允你今日休沐,让你好生歇息。” 文映枝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轻拍着红唇,假装不经意地倒进姐姐的怀里,睁着一侧眼,灵动地说:“既如此,本相今日得闲,还想请姐姐陪着我好生休息呢。” “小韫近来也辛苦,是该好好歇息了。”齐吟烟轻抚着她后背,眼角含笑,似水温柔。 “姐姐身上好香,小韫最喜欢姐姐身上的气味了,像茉莉一样清幽幽的。”文映枝赖在姐姐的怀里,环抱着她轻盈的腰肢,肆意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有茉莉味儿是正常的,昨日做了茉莉饼呢,自是沾了些气味。” “姐姐做的茉莉饼甜而不腻,比燕京名厨做的还要好吃呢。不过,只准姐姐做给小韫吃。” 齐吟烟捂着唇轻笑了笑,“祁樾、祁恒昨日吃的难不成是白水?” 文映枝愤愤撅嘴,微微皱了皱鼻,“算了算了,两个小不点和小阿宁除外,只准做给我一个大孩子吃。” 大孩子嘟囔着,思绪一飞,猛然一瞪眼,从姐姐身上弹下来。 “怎么了?小韫你……”齐吟烟不明所以,忧切地询问着。 “今日可有风声?”文映枝一时心悸,神情也冷肃下来,忧虑刻在脸上,瞧得对面人也不由得心紧。 齐吟烟稍蹙着眉,如画的面容沾了些愁,她忆了阵儿,“风声?今日风和日丽,未曾听见风声。” “不是的姐姐,我说的风声,是闲言碎语。”文映枝握了握姐姐的手,予她宽慰一笑,匆忙转身离去。 她三两下换了身不醒目的素色衣裳,翻墙出了文府,背着人群直往茶馆冲去。 茶馆 “都听说了吗?哎呀,那个……”一位江湖侠客似的人物挡着嘴,对着身旁的男子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可以掩盖似的。 身旁人不明所以,“哪个啊?” “杀死原先那位蔚少卿的,是……是烬王殿下啊!”他越说越有些激动,不由得加大了声量,惹得身旁的茶客也不禁关注起他来。 “怎么会啊!烬王不是还派人着重查办蔚大人的案子了吗?” 那人见话已出口,不得挽回,便破罐子破摔道:“千真万确啊,大理寺邝大人那儿流传出来的。” “啊——怎么会啊。蔚大人为国为民,忠心可谓,烬王殿下怎么能杀了……”又有人出言,说到这儿,生怕冒犯尊者,刻意嘘了声,“杀了忠臣啊!这……” “沅静长公主辞世当晚,烬王被人瞧见从香雪楼出来,怕不是……” “应该是的,哎,烬王殿下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连……兄长、长姐、生母,一个都没放过啊。” 有一个年纪尚轻的男子怒然拍桌,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愤怒,振振有词地说:“由这样残暴的人掌权,这渊朝早日要亡了!还不如!有人起义推翻了他的统治呢!” 茶馆掌柜急得冲过来,赶紧拉着年轻人呢坐下,“哎呀,别说这话啊,是要掉脑袋的啊。烬王睚眦必报,你如何能讲……讲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啊……呸呸呸呸。” “如何能这样评议烬王!烬王为国家打下半片江山,现在就连精勇无双的望家军都纳入麾下了,于国于政,那可都是大功臣啊!怎么能这般污言秽语!” “烬王作摄政王的这几年,常有朝臣无端离世,怕也是得罪了烬王……才至于到了这般田地啊。实在是……暴政啊。” “无德之人,如何配居高位啊!掌权人本就该以慈悲为怀,为生民立心,为百姓立命才是啊!怎可这般随心所欲,乱杀无辜!”看客越说越激动,看样子又要拍案而起,被掌柜的拉住了才只得作罢。 “烬王生得那般样貌,比香雪楼头牌还要美上三分,鄞朝六年……”有人话说到这儿就停了,再说下去就僭越了,他朝众人使了个眼色,“遥州早些年就有过风言风语,说是……” 比这句话先来的,是一记响亮的掌掴声。 “你个登徒子不想活了是吧!姑奶奶现在就送你上西天!”文映枝见他被扇得有些茫然了,又在另一侧补了一掌,那人眼中瞬间红丝更甚,犹有暴起之兆。 文映枝没给他这个机会,一脚踹在了他的下面,将他往后踹到了三步。那人捂着命根子痛得直不起腰来,还不忘愤然盯着她。 她缓步上前,一脚踩在男人脸上,狠狠蹂躏了一番,“你说的,本相可都听见了!连摄政王都敢亵渎,真是不想活了!” “本相”二字一出,众人瞬间四散。 千古第一女相,文韫,伸手同烬王不相上下,京城第一女侠客,如何惹得? 第69章 戏不做了 倒在地上的男人挣扎许久, 然而依旧被文映枝牢牢地钉死在了地上,白色云纹底长靴踩皱他的脸,似车轱辘碾过一般不堪入目。 男人也没了半点方才的硬气, 哀声求饶起来。 旁人譬如掌柜的弓着腰、皱着眉, 欲言又止, 忧着出人命才颤颤巍巍地开口:“文右相可别踩了呀,再踩……他可就死在这儿了, 我们这小本生意还怎得做下去啊……” 文映枝侧过脸来,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感觉到脚下人奄奄一息了才缓缓收回了脚来,她轻蔑道:“掌柜的, 你自己什么阿猫阿狗都招揽进来, 茶馆关门也尚在情理之中,可怨不得本相!” 掌柜的忙欠身跪下, 哀嚎一般, “是是是!姑奶奶说的对!我实在不是有意冒犯殿下的!还请姑奶奶放我们一家老小一条生路啊!以后万万不敢了啊!” 虽文映枝平日气昏头了会自称“姑奶奶”,但是眼前这个掌柜的这样五体投地地敬称她为“姑奶奶”她还是觉得别扭,就像被一个粗壮老汉叫奶奶似的, 感觉无比的冒犯。 “你们这群人真是找死,什么话都敢说!舌头掉地上了又悔不当初!”她心下生厌,狠狠踹了倒在地上地那坨“烂泥”一脚,那人又滚了几圈砸到桌角, 随即发出一声痛吟。 文映枝嫌弃不已地拍拍手上沾的灰, “啧”了声, “还能叫得出来,那就是没死。” 掌柜的闻言悬着的心再次揪了起来,生怕文相没发泄够, 又上去添几脚将人生生踹死了,“哎呀姑奶奶,死在这儿可就太晦气了,还是……还是别让他死了。” 他陪着笑,观量着文映枝的神色,想在她要是再踹上去就自己顶上当沙堆,生怕人真死在了这里。 “他死在这儿晦气,姑奶奶看见她我更晦气!”文映枝朝地上晕厥过去的人怒呸了下,侧身赏了掌柜的一记冷眼,“还有,他晦气,你以为就不晦气了吗?” 掌柜的闻声更是半个字都不敢吐露了,担心自己再多嘴一句,就要做这地上的第二坨烂泥了,他战战兢兢地目送文映枝甩了甩袖子,潇洒离开,才终于得以放了口长气出来。 “哎呀哎呀,造孽啊!”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生得美艳灵动的女人,怎得泼辣至此啊? 烬王府 一身素白越过暮秋枯败景色间,稳当坠落于地面。 文相来王府从不喜走寻常路。 她倒是要好好找烬王论道论道,提早了计划且算了,为何还要以休沐的名义支开她?要不是今日她多了个心眼,去茶馆听听流言蜚语,她还要接着被蒙在鼓里。 她刚在心里头调侃着王府无能的守卫,屡次都能让她轻而易举地翻进来,下一刻便听见了熟悉的童声——“映枝姑姑,你在做什么呀?为什么要翻墙呢?” “……”文映枝尴尬不已地笑了下,说话也有些磕绊,“阿、阿宁啊,你爹爹呢?姑姑是来找你父王的。” 这烬王府的白墙她翻过无数回,连府上巡逻的守卫都未曾瞧见过,今日竟被一个尚不满六岁的小丫头发现了,文映枝难免有些无地自容。 “爹爹今早去宫里头了,父亲也离开了,只有阿宁一个人在府上。”想到这儿沈韵宁也有些不满起来,她嘟囔着,“明明昨晚还是一块儿搂着阿宁睡的,今早起来,就将阿宁晾在一旁了。” 许是同文姑姑熟络的缘故,在她面前,阿宁也无需敛着小孩子本性,大大方方地表达不悦来。 就是这话嘛,好像有些不对劲。 “……”文映枝暗笑着,抿着唇,抑制住自己意图笑出来的冲动。 “阿宁啊,你爹爹忙于朝政,有时顾不上你也在情理之中。至于你那个父亲嘛……姑姑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你好好缠着你父亲,别让他无时无刻缠着你父王去了,让你父王心生厌烦就不好了。” 对此,沈韵宁却一脸认真道:“爹爹不会厌烦父亲的,他们连半步都分不开。”阿宁见他们成天搂着抱着,一点都不像会厌恶彼此的样子。 “……”文映枝一时缄默,却又不能不回应孩子的话,苦思冥想好一阵儿,才讪讪道:“啊……是这样啊。那是姑姑多心了。” 沈韵宁郑重地点着头,掩盖不住喜悦,振振有词地说:“姑姑确实多心了,而且阿宁很快就有弟弟了!是比祁恒还要好玩的弟弟!” 文映枝扶了扶额,觉得“好玩”这两个字眼和“弟弟”不太相配,她屈指贴了贴孩子的小脸,柔声道:“看样子,阿宁很期待呢,乖啦,姑姑陪你一块儿等你父王回来。” “是呢!” 城郊 药茗居 “你想让我帮你怎么做?”陈礼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他手中的孩子安放在了一方小榻上。 望舒静默良久,终于沉声道:“让阿澜忘记这些事情。” “望舒,我是大夫,而非擅长巫蛊之术的巫师。”陈礼一向冷淡惯了,难得被言语气笑,这回倒是真的忍不得了,拧着眉扫了他一眼,暗讽地说。 “瑾寻,仇恨压在孩子身上,会是他一生的梦魇。” “你让他忘了,那仇就不是仇,怨就不是怨了?”陈礼稍滞,转而又说:“还是说,你想要孩子忘了一切,是因为他所恨之人是你所爱之人?” 望舒半晌不语,视线落在孩子身上,“蔚昀之故,沈憬有他的立场,但孩子哪能懂这些道理?恨便恨了,毕竟杀的是他父亲,血仇之间,如何横亘得过。” 浪子野心在一夜之间足以肆意生长,恰如望府遭血洗之日,昨日的纯真稚子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负重前行的复仇者。 可是,阿澜的对立面,站的是他的爱人。 他如何能容得孩子的野心蛮生,他日剑指他所爱之人?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私心越过了世俗公理,心中那杆秤本就是倾斜的,更何况,沈憬的所作所为于寒隐天而言毫无错处。 陈礼自然能看穿他的心思,明白他所纠结,“忘却的前提,是他想忘却,而非……你想让他忘却。就算他真的忘了,万一有朝一日这片尘封的记忆又重见天日了呢?你想过吗?” “你若忧心他日后剑指烬王,你现在该做的——是杀了他。” 斩草除根,只有杀了这个孩子,才能绝了一切后患。被迫的忘却只不过是迷惑人心的乌烟,云烟散去,天光重现,恨意不泯。 望舒不是没想过,但他回想起孩子悲恸、惹人哀怜的目光,夺命的刀刃又如何能扎入孩子脆弱的脖颈? “稚子何辜。”无尽的纠结化作指尖的轻颤,刻入心间,将他的血肉划破。 “当初你们带他回燕京,就该想到这一日。殿下这般做,便是早就想到了今日这般。陈某认为,殿下并不在意他的仇恨。” “殿下杀伐果断,未曾惧怕过,所作所为,万种后果,他都该设想过。倘若你真的在意他,”陈礼平静地望向他,见他眼中的渴求,才缓缓道:“便该替他挡下那一剑。既然爱他,替他偿债又未尝不可?” 渊朝皇宫 靴子踏在木阶上哒哒作响,缓而不乱,一步步临近,直至步伐声淹没其间。 抬眸,是意料之中的面容。 “戏——不做了?”沈憬长身玉立着,在那人目光所及之处,“不是疯症吗,皇兄这是演都懒得演了?” 沈亓倚着圈椅后背,直直盯着他,唇角轻勾着,似是早料到他会到访一般。 “朕可不是演的,沈家人大多逃不过一个‘疯’字,是佛祖对沈氏的诅咒,皇弟以为自己也逃得过吗?” 他语气轻蔑,说完还不忘冷哼一声,指尖夹着烟斗,细烟从中溢出缓缓升入半空,将面容都掩得朦胧。 沈亓身前挂着一枚佛牌,下方刻着梵文,佛像避着光显出几分恶相来。 “在臣弟心里,你永远都是个疯子。”沈憬亦是含笑,眼中杀意却更甚。 “一个人来的?”沈亓抬眉,不羁地问,“你既然进来了,那就别想着活着出去了。我的人……已经埋伏在殿外了。” 对此沈憬却好似全然不在意一般,容色如常,不见半分异色。 “朕倒是意外,你连皇姐都不放过。”沈亓晃了晃烟斗,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他缓缓抬高了下颚,以一种高傲的姿态凝视着他,“她的尸身,你埋在哪儿?” “自然是让人,随、意、处理了,皇兄怎么?念及姐弟之情来了?”沈憬嘲讽似的笑笑,略带着些鄙夷,他在那人死死的目光追随之下坐到了对面的圈椅上。 “皇兄不想知道,臣弟是如何送你的好姐姐上路的?” 沈亓依旧死死地看着他,两指夹着那烟斗,眼眶一点点缩下去,挟着质问与愠怒。 “后苑那扇矮门,是我特意为皇兄留的,为的,就是给皇兄暗中勾结的机会。” “临苑客栈,皇兄持着的匕首,可是被我的人瞧见了。臣弟略加文辞,一并倾诉了母后、舅父的惨死真相。皇姐心慈,自然也料不到守了一辈子、甚至为之甘愿出卖躯体的好、弟、弟能这般歹毒。” 沈憬的手覆上身前那盏早就备好的热茶,眼却钉在对面人身上,“皇姐于是气急攻心、一命呜呼。所以啊,害死皇姐的究竟是臣弟,还是皇兄呢。” “哈哈哈哈!”沈亓甩开了那烟斗,放声笑起来,眼中眸光一点点冷下去,像是淬了蛇毒一般,“那还是真是朕之过了。” 沈憬眸光流转,态度先软了下来,饮尽了杯中茶,即使他知道——茶里下了东西。 “倒不怕死,什么东西都敢喝。”沈亓冷笑声,刻意将自己那盏重重地砸在案桌上,茶水四溅,溅在棋子上,溅在衣衫上。 “臣弟不明白,皇兄为什么恨我?”沈憬从棋罐中捻过一枚棋子,似是早就谋划过一般,毫不犹豫地落在了一处。 “未及弱冠,臣弟可没什么歹毒心思,本本分分做皇子,最是淳善。而今我成了这般模样,是皇兄一手造成的。” 遥京六年的仇怨,促长了他的手段、野心。 “沈憬,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对你厌恶至极?”沈亓也随之落了一子,“恨就恨了,厌就厌了,讨厌一个人,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也是厌恶的。朕对你,便如此。” “所以啊,臣弟一直认为你、是、个、疯、子。” “呵,最是淳善,你吗?”沈亓不屑地问,凉薄轻蔑。 沈憬拂袖,又落一子,“对啊,是我。”纯恶伪善,这也是“纯善”不是? “你如今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中了泣泪海棠的人,还没有活下来的。而且……你现在毒入心脉,武功尽散,比废人更为孱弱。” “还不是皇兄的手笔,我这副羸弱的模样可不就是你想看见的。”沈憬也觉得可笑,眯了眯眼,又镇定地看向他。 “你不想知道,朕为什么要给你种蛊吗?”沈亓沉思片刻,将白子落在了要害处。 “愿闻其详。” “借命。” 四目相对,久久未言。 “你是不是以为养那一只蛊虫的血是你那小情郎的?你和你爹一样,不仅是断袖之徒,甘愿雌伏男人身下也就罢了,还愿为他绵延子嗣。你那个宝贝女儿,就是你和你那小情郎的吧。” 沈憬瞪他一眼,冷冷道:“我同谁你情我愿,我同谁生儿育女,又与陛下何干,我做什么,没必要得你首肯,陛下。” “你以为当年送你去鄞朝,是送你去作质子的?朕可是,送你去和、亲的。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没想到容凛这点本事都没有,送上门的玩/物都压制不了,还叫儿子占了便宜去。” 沈憬心一怔,捏着杯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咬牙切齿地说:“真是劳陛下费心了,连臣弟的归宿都替我谋划了。” “算了,且不论你这位少年将军躺在男人身下是何等浪荡模样,我们就先谈谈……泣泪海棠。” “那只种进你身子里的蛊,是用朕的精血养的,你那小情郎的血只是辅助。所谓借命,你的身子愈是孱弱,朕的身子便愈是康健。此消彼长的道理,皇弟该不会不懂。” 第70章 遗书寄情 “皇兄的意思是……”沈憬微低着头, 抬着眸子,带着几分阴冷,故作停顿后不急不缓地说:“你死了, 我就能活了是吗?” 既然此消彼长, 何必是他消? 沈亓望着他那双眼, 久久不言,良久, “你现在这副支离破碎的模样,当真以为杀得了我?而且就算你做到了,侵入血脉的蛊毒又如何能够倒流?你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死。” “呵,看来皇兄已经迫不及待, 想取走我的这条命了。”沈憬面不改色, 声若寒霜,他藏于广袖之中的手微动, 探了探自己的经脉, 微若尽无。 胸口一阵闷痛,似有万千细针扎着,他不由得捂紧胸口, 一行殷红溢出唇角。极力忍过这一阵绞痛,他的视线朦胧了些许,一切都如同沾了灰泽,看不真切。 他靠倒在红檀圈椅的后背上, 修长的腿交叠着, 两手敞开搭在扶手上, 扬着下巴,高傲地盯着沈亓,与生俱来的贵气相和, 唯有唇瓣上那点深红与他的一身病骨相配。 他的面色苍白如雪,骨子里透着的骄矜却未减分毫,身子因猝然疼痛而微微发颤,神情却依旧如同鹰隼一般狠戾。 “皇兄也说了,我而今不过是废人一个,却又这般觊觎我这条本就苟延残喘不了多久的性命。到底图些什么?” “你可记得当初东宫之争,多少人拥护名震天下的少年将军二殿下?朕为了坐上那万人之上的龙椅,又岂能纵容你的势力肆意生长?”沈亓将他的隐忍着的痛苦尽收眼底,举起身前杯盏小抿一口,“皇位之争,死个兄弟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我们也算不上亲兄弟。” 沈憬听闻这句“算不得兄弟”心下生疑,却又因体内气血紊乱相冲而抑制不住轻咳几声,喘着气,抬起手背擦了擦唇上沾着的血迹,不咸不淡地问:“皇兄这话,是何意?” 他重重地倒在后背上,剧烈的冲击撞得他骨骼生疼,他眼中早已是模糊一片,连对面人的面容都揉成了一团。 直到他阖上了眼,都没能得到一句解释。 申时烬王府 文映枝听见屋外有门开合之声,侧了侧头恰巧瞥见不远处的一个身影,轻柔地点了点孩子的额头,“阿宁,去瞧瞧是不是你父王回来了?” 她还在想着该如何质问沈憬,质问他为什么刻意支开自己,将自己撇除计划之中,正生着闷气,就听见小姑娘清脆的一声“父亲”。 合着回来的这位并非她想责问之人,她放下了环着的手臂来,继续拿起来方才被她扔到一侧的古书。 她定睛一瞧,才发现刚才她那么一扔,从扉页那儿飞出一张水纹信纸来,上头赫然印着隽秀的字迹: 卿,见书如晤 君见此书,吾已作泉下客,勿念,勿寻。 与君纠葛十数年,情入骨髓,相思难寄,奈何病骨难医,疾入膏盲。泉路冥,情思浸。幸于樊水同君共结连理,高堂已拜,对酒已浊,恨不成爱侣,怨守不尽终生。 此间种种,多有欺瞒,吾私心使然,愿与君共渡山水末程,了却遗憾。却不料,情深意切,艰涩暗生,憾愁愈浓,陈伤愈烈。 吾故后,念君之性,定悲恸难捱,望君念及膝下幼子,切勿相寻。吾不能伴君身侧,记添衣,勿贪凉。 这封书信没有落款,文映枝却一眼认出写信之人。 她执信的手微微发抖,却在听见屋外望舒的声音时陡然回过神来,信纸险些跌落在地上,她心下一紧,将信纸又塞回了扉页之间。 心狂躁得跳着,胸口压着万千巨石,一时不能喘息。 沈憬这话是什么意思?泣泪海棠不是解了吗?难不成,是在欺骗她的! 她脸色煞白,与牵着孩子进屋来的人碰了个正着,意外地发现望舒此刻的神色间同样透着些淡淡的忧伤,她蹙了蹙眉,又想起了些什么,暗道不好。 故意支开她……难道是!焦急刻在她的面容上,她一时无法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朝眼前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望舒皱眉,看出她神色不安,朝屋外候着的女子说,“云烟,将小郡主带着去休息。” 直到云烟带着阿宁走远,文映枝才扬声道:“出事了,快去宫里!” 皇宫暗室水牢 若不是寒水透骨,冻得血液似要凝固,否则沈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清醒过来。 不是想要他这条本就快要走到头的性命吗?又将他关押到地牢里做什么?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铁锈的气味冲入他的肺里,激得他险些要作呕。他一点点苏醒过来,缓缓睁开眼,不出所料地见到了那个人。 沈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交出兵符,连同望家军的虎符一道,否则,你就只能死在这儿了。” 沈憬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嗤笑一声,眼尾通红,不羁地说:“这么多铺垫,原来皇兄动的是这个心思。望家军的头领可还活着呢,就算你夺了兵符去,当真以为望家军得以听你摆布。异想天开,痴人做梦。” “别硬气了,”沈亓发狠扯了扯那根长锁链,将人往水牢壁上狠狠一砸,俯下身来,贴近他的脸,“且不说你现在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若不是脱了你的外氅,朕竟还没发现你又同你的小情郎珠胎暗结了。你好好想想,就算你受得了冰水折磨,你肚子里这个小的可受不住。” “如何受不住?”沈憬浑身都疼得厉害,方才那一撞太重,他弓着腰以至于没伤到腹部,稍缓过来,他便抬着头死死地瞪着岸上人,“我的孩子,就是万般折磨,那也受得住。” 沈亓攥着他的衣领,逼迫他直视着自己,抬了一侧眉梢,戏谑道:“你肚子里这个生下来还叫我舅舅,还是皇伯呢?” “哈哈,这等称呼也不该用在一个……死人身上吧。”沈憬的目光霎时更寒了些,他刻意咬重了“死人”二字,既笃定又像是在挑衅,似是在说一个不争的事实一般。 水太深,他的双脚无法触地,只得靠铁链吊着悬浮在水面上。 他的手腕处已然被勒出红痕,他无力地喘息着,却依旧鄙夷地冷笑着,攒了些气力,威胁似的说:“臣弟的那位小情郎性子恶劣,睚眦必报,倘若知道您这般对我,抽筋、扒皮、活剐,用那种方式取了你性命,我也说不好。咳咳……” 沈亓将他的头按进水里,后者扑腾着挣扎,反抗的力量却在一点点减弱,直到他将要溺毙沈亓才舍得放他出水。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副不折不挠的姿态,高昂着头,一直是一副上位者的高傲姿态,眼底满是凉薄,好似此刻受辱的并不是他。 冬夜寒凉,这水将他包裹着,入侵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寒冽似要将他活吞。五脏六腑也如万钧挤压过一般疼痛,他唇上已然没了血色,鼻尖上悬着一滴水,眼睫上沾着水气,整个人憔悴苍白,像是经受风霜洗礼的梨花。 他朝水牢的铁门看了眼,自嘲地笑了笑。望舒你再不赶来,就真的要当鳏夫了。 “东西,交出来,朕就放过你。”沈亓冷峻地说,“朕可不想让你一、尸、两、命。” 沈憬意识模糊,浑身颤栗,微微靠些过来,喉咙里时不时溢出几句轻咳,他贴近那人,冷笑一声,而后低低地说:“你、也、配?你以为……自称‘朕’,就还是那九五至尊了?咳咳……哈哈哈哈……谁能够得着那万人之上的位子,还得我……沈砚冰说了算。” “本王想让谁当皇帝……谁才能当皇帝……至于你……当年没一剑砍下你的脑袋来,留你活到今天已是本王的仁慈!”他朝沈亓脸上啐了一口,在那人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偏过了头去看着铁门,继而露出一个鬼魅般的邪笑。 外头登时传来扭打声、嘶喊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怒吼——“人呢!藏到哪儿去了!” 人头落地的声音,□□砸到墙壁上的声音,刀剑扎入血肉的声音—— 是望舒。 他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回过头来,挑衅般说着:“沈亓,你不逃吗?不过……不管你逃还是不逃,你都活不了。” 沈亓瞪了他一眼,眼底闪过几分震惊,他重重地甩开沈砚冰,人被他甩进了水中发出一声巨响。 沈憬扑腾了一番才浮了起来,恰与闻声赶来的望舒四目相对,他看见了那人眼中的暴怒、心疼,看见那人发了疯似的撞着铁门冲过来,听见那人一声声呼唤自己。 “沈憬——别睡——等等我!” “求求你——千万别松手——我这就来!” 望舒飞踢着那扇锁住的铁门,一脚又一脚,闷响声种种回荡在水牢之中,听得人心惊胆颤。 沈憬修长的手指极力扒着墙壁,指尖渗出点点血来,关节处颤着,皮肤因被水浸泡太久而惨白。 他快要冷死了。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般冻。 方才的挣扎已经耗光他的一切力气,他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整个人都因失力而跌落下去,冰水一点点浸没他,涌进他的口中,冲进他的肺里…… 直到,他被拽着胳膊拉出水面,跌进一个怀抱中——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怀抱。 望舒声泪俱下,声线抖得厉害,“没事了……哥哥没事了……我来救你了!我带你出去!”他一刀斩断那长链,将沈砚冰抱得更紧,好似要将人揉进他的血肉里。 “冷……望公子……好冷……”沈憬的眼神有些空洞,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模糊,就连望舒的模样他也只能看见轮廓。“还好……没来迟……” 他的衣衫都已经湿透,还淌着水,顺着他赤裸的脚踝滑下,坠到地上,蜿蜒成一条长线。 望舒打横抱着他,将他安放到了一处,又极快地将自己的外袍拽下,迅速将他湿透了如寒冰一般的里衣脱下,用宽厚的衣袍将沈砚冰裹紧。 望舒抱着他走出地牢,踏过一具又一具横死的尸体。他身后的尸体凌乱地倒着,已是血流成河的景象,他今日杀疯了眼,一个都没放过。 文映枝守在牢外马车旁,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人没事吧?” “晕过去了。”望舒身上那股戾气依旧浓厚,他咬紧了牙,眯着眼,恶狠狠地说:“那个杀千刀的跑了,不过,我就让他死无全尸的。” “快上车吧,”文映枝看见他怀中人惨白的面色,她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见这般脆弱的沈憬,心揪疼得厉害,不由得偏过了头去,“我去找陈礼,你赶紧带他回府上。” “嗯,有劳了。”望舒连忙道过谢,三步并作两步就跨上了车里。 他方才不敢去看沈憬血色全无的脸,现下视线刚一触及,泪已夺目而出,砸落在怀中人脖子上。“我应该……应该今日陪着你的……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出事……” 他握着沈憬的手,企图将他的手握暖,那寒凉沿着肌肤深入他的体内,他更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将那只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凄声哀求着:“哥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对付他的……我应该陪着你……你还怀着孩子……我怎么能——” 沈憬唇瓣微微开合着,“没死……”。只是他太累了,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这么难过,那就补一个甜甜的剧场吧。 现代版 一家四口(崽还在肚里)日常生活的小剧情 工程师舒x外交官憬 “再睡儿,这几天工作辛苦,难得休假,不准早起。”望舒把意图跟他一块儿起床的人塞回床上,快速拿过床边的口气清洗剂喷了一下,才小狗似的吻上爱人的额头。 一连吻了好几下。 扶岍被他亲得困意皆无,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为什么不亲这里?” “我没刷牙呢,怕熏着你。”望舒老老实实地说,整理着被角,将他裹得更紧,“等我洗漱完再来亲你的嘴。” “但是我没刷牙。”扶岍有些无奈地说。 “老婆,你就算一百年不刷牙,浑身也都是香的。你好好休息会儿,我去做早饭,待会儿我送宁宁去上学。今天我也不去研究所了,今天只有一个任务——陪你!” 扶岍故意抖开身前的被子,用手指抬了抬他的头,玩笑着说:“哦?奶粉钱不挣了?” 他的睡衣领口敞开些,昨夜的痕迹还留在上头,放眼望去,诱人无比。 “我已经挣够了啊,别说奶粉钱了,就算是孩子们大吃大喝一辈子,也管够。”望舒见他这样刻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剩下几粒扣子也解开,俯下身吻了吻他隆起的小腹。 “小老二,我是你爹。” “……少说这些没营养的话。”扶岍比他大上十岁,总觉得和他这个年纪的人有代沟,就比如说现在。 望舒不急不慢地重新扣好他的纽扣,再将轻软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行,我以后就说有营养的话。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去给我老婆做营养餐了。这位先生我得失陪了。” “……”扶岍有点不想搭理他,合上了眼,装作困意大发,还是忍不住添了句,“宁宁八点半之前要求到校,你再这么磨蹭,她要迟到了。” “行!你先睡着,我去去去去就回!” 前几天忙着处理Y国外交对接,到国外出差了一周多,又加上揣着个老二,难免辛苦。久别重逢又情难自抑了一回,体力消耗太多,确实需要缓缓。 扶岍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直到有个人钻进被窝里,将他搂进怀里他才清醒过来。 “现在几点,我又睡了多久?”他倚在人胳膊上,出声问道。 “还早呢,刚送了宁宁小朋友去幼儿园,这就回来陪大朋友了。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些东西?”望舒轻轻吻过他的唇,现在刷过牙了,带着点清香的桃味,可以索吻了。 “嗯,有点饿了,这几天在外面,还要自己动手给水果剥皮。”扶岍调笑着说,毕竟这几天他的专属小助理不在。 望舒贴心地帮他穿着精心准备着居家袜子,忽得抬起头来,“去不去逛商场?给老二买几身衣服,给宁宁也买点。还有啊,脚怎这么冰?” “没人帮我捂脚。”扶岍简单易懂地回应他的问题。 “行,现在帮你捂。”说着,就把他的一只脚放到自己胸口的位置,得意地问:“满意吗?” “好傻,真的好傻。”扶岍两手撑在床沿上,想抽回自己脚,却被他按得死死的,最后也只得作罢。 他看着自己身上厚厚的纯白棉睡衣,带着花边的居家厚袜子,不由得皱了皱眉:“不是要去给孩子买衣服吗,你把我装扮成这样,我怎么出门?” 望舒振振有词:“要出门了我再帮你换,现在就这么穿,我怕你冻着。” “我多大人了,在家里还能冻着,那也算得上本事。” “不管,装扮权在我。”《 》 70-80 第71章 权柄颠覆 “不会让你……做鳏夫的……别……哭……”沈憬唇色尽失, 丝发沾水凌乱地黏在脸上,他硬撑着一口气才睁开眼来看着落泪之人,“好疼……孩子……动得好厉害……” 望舒拧着眉, 勉强将那些欲出的泪收回, 手不自觉地晃动着, “别怕别怕,我陪你……文相去请陈礼了, 陈礼是义父的得意门生……肯定会医好的。” 这般招人怜爱的模样,也不知究竟是谁的心颤得更猛烈。 怀中人吐出的气一如游丝般,又带着些寒意,人也如同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寒得瘆人。 唯有胸膛处的微弱起伏在告诉旁人, 他尚有一息在。 当真是疾入骨髓,连在凉水中泡一阵儿都险些夺了他性命去。当年一剑斩劲虏, 长刀落首级的气势, 真是半点儿都不见了。 或许这就是因果报应,他而今的这身病骨,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想到这儿, 他也不禁冷嘲自己。 马车飞驰过大街小巷,耳畔萦绕着百姓谈笑之声,车轮几次压过碎石使得车身剧烈震荡。 望舒以自己的身子挨着,缓减着猛然的颠簸, 好叫人靠在他身上更舒坦些, 倘若能听见几句若有若无的低吟, 也能稍稍冷却他焦灼的心,可是……怀中人却又一次昏睡过去,且不论细碎呻吟声, 就连气息声都一点点低下去。 他恨这马车行得太缓,恨不得亲自在马背上抽几鞭子,却又担心马受惊而让沈憬更受颠簸之苦。 他的思绪遁入一片茫然,觉得这一切都这般不真切,鬼使神差地一次又一次吻着怀中人的发顶。 今日匆匆托心腹将阿澜送回金陵,孩子泪流满面、声泪俱下的模样还刻在他的脑海中,每一回想,心口一如穿剑般钝痛。 祸不单行,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情。 他如何敢想,若是今日未能依着文映枝的记忆寻到这儿,不能在紧要关头救下沈憬……他而今的支离病骨,定是挨不过这样的蹉磨…… 马车前脚刚停稳,他后脚就抱着人踏了下去,半刻不敢耽误,三步作两步往府里冲去。 吴彬候在院外,见他如此,眼中已然见不得旁人,卡在喉咙里的话也只得咽了回去,神色忧切地望了自家王爷一眼,随即偏过了脸去不敢多瞧。 方才极为焦切,他现下才发觉沈憬清瘦得厉害,与前几月相比已像是换了具身体。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平放在床榻上,旋即扯过了锦被叠在人身上,裹了又裹,捻了又捻,好不容易闲下来,仔细瞧了瞧榻上人苍白不堪的面容,泪眼又是朦胧。 “云烟姐姐……父王怎么了?呜呜……”沈韵宁探着脑袋,刚一看见屋内景象,一时忍不得落了泪来。 云烟急忙搂过她,轻按着她的后脑,将她护到怀中人,不忍叫她多瞧,连忙将孩子拉到了别地儿去。 “王爷无碍,歇息几日便无事了。小郡主莫急。”云烟俯着身子哄她,却见孩子哭得更凶,一时也束手无措来。 彼时,文映枝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身后还跟着陈大夫,二人一前一后匆匆往正殿去。 “没事了啊,小郡主乖,陈大夫来了,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云烟捋了捋孩子的发,柔声哄着,才堪堪止住些哭声来。 寝殿内,亦是焦灼不堪。 陈礼叮嘱着望舒需他在布针时按住殿下的身子,望舒也这般照做了,只是,一切不过是徒劳罢了——殿下不仅不曾挣扎,连反应都不曾有。 几个时辰下来,天色近乎鱼肚白,直到沾着血污的针装满了针匣,陈礼才终于停止了治疗。 从始至终,沈憬都如一滩水般任人摆布,连指尖的轻颤都未有一次。 “瑾寻,怎么样了?”望舒见他终于没了下步动作,才怀着一颗狂跳的心,迫不及待地问。 陈礼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留情道:“不怎么样。”许时他二人早年便有交集,陈礼也省去了那些客套的话语,顾不上用些委婉的话,直截了当地说。 “殿下身子太亏,血色尽失,脉也极微,此番受冻却不发寒热,体凉如冰,久久不愈。”他瞥了眼殿下腹部的弧度,想来望舒也不会蠢到现在都没发觉,便接着说:“至于孩子,倒是与泣泪海棠相克,未曾伤及。” 望舒顿时错愕,“这蛊不是解了吗?怎么体内还留存着?” 陈礼扬眉,蹙着眉瞧了他一眼,顿时心下了然,顺着他的话说:“那便是解了,只不过尚未尽数离体,于殿下……亦无大害。” 陈礼想着,估摸着是师父连同殿下谎骗他的,既然殿下不愿他知晓,那便也不多掺合他们的事,顺着他们的话继续哄骗着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这一回,连陈礼都难免对他心生怜悯。 文映枝方才去看了眼阿宁,刚一踏入室内便听见这话,难免想起昨日那封书信——与其说是书信,倒不如说是,遗书。 她的眼睫垂了下来,望了眼榻上人,又将视线落在望舒的背影上,微僵着身子,心也刺痛着。 望舒也不过多追究他的话里有话,长叹了口气,凝望着榻上静躺着的人,“沈憬何时能醒?” “少则三五日,多则……陈某也说不准。”陈礼眸光一黯,继而理着手上物件,不打算着再将话说尽。 “彻夜医治,亦是辛劳,我守着便是了。瑾寻暂且留在府上歇息几日罢。”望舒也不去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沈砚冰的面容上,神色里还夹带着无力与茫然。 “歇息便算了,陈某尚有一位贵客要会,午时再登王府。” 望舒这才转过头来,颔首示意一番,挤出一点僵硬的笑意来,“多谢,他日定好生相报。” 文映枝在陈礼离开后,随即也跟了去,“陈大夫。” 陈礼闻声回眸,恭谨道:“文相。” 文映枝欲言又止,回望了眼不远处的寝殿,转而看向满地枯黄,暗自叹了声,轻声道:“陈大夫,且换一处细谈。” 二人出了王府,来到巷弄街角处才终于停下。 “泣泪海棠尚在烬王体内,是吗?”文映枝也不遮掩,开门见山地问。 “确切来讲,蛊虫已然引出体内,然蛊毒潜伏在殿□□内多年,漫入心肺,不得尽数消却。” 文映枝敛了敛衣袖,浅蓝色的衣衫上有一小块污迹,她以指擦拭一番却不得,那污迹一如印在她心口,挥之不去、拭之不尽。 静默半晌,她有些哽咽,艰涩出声,“当真没有法子能救他了吗?他不该……不该就这般……”这些年相知相熟,年少密友,半生知己,她回忆着过往的一幕幕,酸涩倍生,压迫着她的思绪,让她喘息艰难。 陈礼缄默不言,不知是斟酌话语,还是默认。 直至凉风习习,穿过树梢,卷携着最后一片败叶缓缓坠落,无声的回应已震耳欲聋。 果真是这样,沈憬又欺她,连生死之事都不能如实相告。倘若处境相替,她又能说得出这般残忍的实情吗? 她不明白沈憬为何如此莽撞,只身与早有布局的沈亓相抗,以至于落得这般田地。沈憬明明笃定地告诉她要等着敌人先行,“静候佳音”,却故意支开她,将她划在预谋之外,孤身入局。 但她也最清楚,沈憬从不意气用事,每一步,都有他自己的计量…… 尘封数月的蔚昀案、一夜间肆起的谣言、大病未愈却硬闯禁忌……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燕京的天,终究还是变了。 一夜之间,废帝再登崇元殿,禁军羽令、军权虎符在手,众朝臣于胁迫之下再认旧主。 羽令、虎符向来是烬王的囊中之物,如何又回到了渊和帝手中? 疯癫数年的君王,如何又神志清明,得以再理朝政了? 渊和帝重回九霄之巅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百官面前状告烬王沈憬桩桩件件的罪行——弑父、逐母、囚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凭一句“君无戏言”便敲定了一切。 只是这位罪行罄竹难书的恶人,却再未露面于世人眼前。 有人揣测他畏罪逃离京城,有人设想他早已被帝王赐死,也有人认准了他依旧藏在王府之中…… 直至文右相一人的势力压不过大流,众人于深夜持着火把,扬言要火烧这一处藏匿罪人的王府,沈砚冰都未曾醒来过。 而日日寸步不离守着他的望舒,也是在这一夜,才听见了京城的动荡。 “吴总管,外头怎的这样吵杂?”望舒蹙着眉,轻捏了捏眉心,而后又习惯性探了探榻上人的额,不满地问着。 知道再也瞒不过,吴彬只得如实相告。 望舒眉头锁得更紧,憋着一口恶气,听完了这些话。 此时,沈韵宁因府外的巨大争吵声猛然惊醒,飞扑进他怀中,痛哭不止。“父亲……父亲……他们说、说要杀了爹爹!阿宁害怕!父亲救救爹爹!呜呜呜……阿宁不能没有爹爹。” 望舒原先还佯装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哄着女儿,听到这儿,再无法抑制住怒火,拳头一点点收紧,骨骼相撞之声却在无尽的叫嚣声中尤为清晰。他扯了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吻过女儿的侧脸,轻柔地擦拭她眼角挂着的泪。 “阿宁不怕,父亲会保护好你们。你就在这儿守着爹爹,乖乖地等父亲回来。” 沈韵宁红肿着双眼,却仍旧听话地点了点头,乖巧地离开父亲的怀抱,扑到床榻一侧守着爹爹。 最后一刻他回眸望了眼父女二人,听见女儿用哭腔说着“爹爹快醒醒”,心一狠,踏了出去,还点了几位信得过的侍女、小厮守在这儿。 他摩挲着藏在袖中的望家军符令,瞳孔骤缩,府外的叫喊声萦绕在他的耳畔,一声更比一声洪亮。 “望公子……您……”吴彬欠着身,眼底闪过半分期冀,他听着外面那群狗贼对殿下无端的污蔑,心中亦是窝火,“您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为殿下出这口恶气啊!”恨不得亲自出马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哭爹喊娘都找不到爹娘的碑。 “我不止要出了这口恶气,我还要——造、反。” 第72章 再覆皇权 既然沈亓非要重整那九重阙, 置他们于绝境,那他望舒便有的是办法将他拖入阿鼻地狱。他见过蠢货,这样惯会找死的, 还是第一回见。 烬王府外依旧是一片喧嚣, 却在大门被打开的瞬间鸦雀无声——他们看见了一张阴鸷无比、写尽愠色的面容。 那双冷棕色的眼缓缓地从看着地面到看向身前无数人, 月色落在他眼眸中,将他的冷绝杀意描摹尽, 看得人心惊胆战。 这张脸或许他们从未见过,他们因那般冷酷阴森的神情而不寒而栗,前面几个人不由得瑟缩起来,因恐惧而仓惶后退, 不慎跌下了地上。 望舒就这么死死地瞪着那一个, 眼神纹丝不动地盯着,手却极为迅速地拔出佩剑, 划过冷涩的空气直直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人惊恐间, 不禁颤抖着,鲜血已然沿着脖子滑进了衣领中,剑再深一寸, 必死无疑。 望舒到不想杀他,眼见着烦不说,还要脏了烬王府的地。于是敛着怒气,冷笑着, 一脚踩到了那人的胸膛上, 将人重重地踏在地上, 那人惊叫出声,旁观的也瞬间向后躲去。 “再叫一句吵着我女儿试试,别说你的狗命了, 就连你全家的狗命我也一个不留。”望舒踩得更用力,见他口吐鲜血,坏笑一句,声却更冷。 旁人也没有心思去揣度他的话,颤抖着便想要逃走,奈何望舒气势太具有压迫性,压得众人一动也不敢动。 望舒冷冷地扫视一圈,扬声朝着四处:“再敢让我看见你们一次,就等着进棺材吧!” 脚下人抱着他的脚乞求着,他发狠踹开,“刚刚不是叫得很起劲吗,说要踏平烬王府不是?这几年好日子看样子是过够了,凭着烬王为江山社稷所做之事,你们这群货色该跪下来给殿下磕十八次响头才是!到这儿来撒泼!来扬言正义!啊?你们当烬王府的人死光了是吗!” “妖言惑众!几句诬告之词就能蒙蔽了你们的猪心!都给我滚开!再不滚我就一个一个得杀!杀到你们天上的爹娘都认不出来!滚——” 方才道貌岸然叫喊的侠客义士听见了这几句纷纷逃窜,拼了命地向外逃,有些因为太匆忙而跌在了地上,随后又惊惧地向后瞟了眼,飞速地爬起来接着逃。 望舒有些被气笑了,向身后的宅子回望了眼,心道:沈憬啊沈憬,你付出了这么多,结果养出了这么群狗贼,真的值得吗? 不过……这个公道他一定要讨回来。 寝殿内,沈韵宁用自己的小手牵住父亲的,沈砚冰依旧是面色苍白,昏睡着。 他在做一个梦,一场旷世经年的大梦。 “岍儿刚会走路,待会儿摔着怎么好。”说话人语气关切,是个年轻男子,不过无论是他、还是与他相对人多面容都被抹去,无一能瞧得真切。 “难不成因着走路会摔跤,就让岍儿一辈子不学走路了是吗。”另一位同样年轻的男子相较之下更稳重,却叫梦中人无比的熟悉,似是听过无数遍。 “师兄啊,您可真是狠心,岍儿可是我们的亲儿子,你就舍得他人还没到人膝盖,就跟着师兄师姐上街去。” 说话人刚调侃完师兄的“狠心”,见另一人皱了皱眉,单手捶着肩,便放下手中的物件儿走了过去,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无比熟稳地替他按着肩头。“又疼了?” “嗯,替我按着。”年长些的闭着眼由他动作着,又接着他前头的话,不满道:“他们都会护着岍儿的,如何能叫他摔了去,就算当真摔了磕了又能如何?孩子不都要经历这些的,儿时的你与我又何尝不是了。” “是是是,是我狭隘了,我按着,你且休息一阵儿。” 梦中人从墙后窥视这一切,却仿若孩童的视角一般,从低处看着。他头一低,发现了这具身子的主人手中还捧着几块用油纸装着的糕点。 那双手又小又嫩,孩子站不稳只能倚着墙,故而手也晃着。 前头交谈着的两个人似乎发现了他,朝他看来,同等温柔地唤了声—— “岍儿。” 梦境遁入虚无,山野景致一瞬而过,再不谈景或物,也都瞧不见了。 幻境乍碎,一晃,又是烬王府。 沈韵宁用自己的小脸贴在他的手掌,声音软糯,极力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爹爹快醒醒,阿宁想爹爹了。爹爹总是睡着不醒来,阿宁好害怕,阿宁害怕……” 她到底不过是个五岁多的孩子,真到难过的时候,如何能忍着泪太久。晶莹的泪从脸庞滑下,砸在那只宽大的手背上,晕出一朵泪花,有缓缓地被风干。 云烟亦是揪心不已,见姑娘身上穿得单薄,便想着为孩子添件外氅。 奈何望舒下了令令她时刻守在孩子身侧,她便想着从王爷的衣箱里寻件孩子的衣衫来。毕竟殿下爱女心切,往自己这儿备着几件闺女衣衫也合理。 她一边听着小郡主忧心忡忡唤着爹爹的话语,一边儿小心翼翼地翻找着,找了一会儿才终于翻见了。 衣箱并未上锁,她便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入目,却是一身朱雀官服。 崭新的,似是刚赶制出来的,规格是按着亲王身份来做的。只是……烬王从不着官服。 崇元殿外 旧主归位,百官朝拜。 隆重的叩拜声刚止,便听得一声巨响——崇元殿的大门被重重合上,旁的侍卫紧密地围在红木门前。 众臣回头,面露怔色,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肃杀的气氛却是他们不由得惧怕起来。 对此,沈亓却撑着头,只有淡淡一句:“爱卿莫急。” 再没了下文,臣子也不敢追着问,只是微微低着头,极力克服心中恐慌,佯作镇定地候着。 殿外,一声令下,皇家禁军围在崇元殿周围,声势浩荡,时不时能听见鼓锣声。 这般阵仗哪能有什么好事?众臣只觉得半条命交代在这儿了,有些悔恨出门时没吩咐好自己的遗言。 一太监匆匆行到渊和帝身侧,挡着脸用着尖利的嗓音轻声说着:“陛下,望家军打进乾正门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使得近处的文官武将听见。 沈亓不耐地蹙了蹙眉,似乎也未曾料到。禁军听他号令,数量上不占弱势。毕竟上次遥州一战后,望将军大半留守在了西南,能跟着烬王的人回到燕京的并不多。 虽是担心,但胜算不少,沈亓原本紧锁的眉宇逐渐舒展开,他朝着太监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说:“知道了。” 他本来以为沈砚冰降了,毕竟人刚从水牢被救回去,半个时辰后便令心腹送来了军队虎符,还带来了烬王亲笔写的降令。 这么些年,沈憬的字迹,他尚且还是认得的。 那虎符上还刻着特殊的梵文,当年是沈南瀛亲笔刻的,更是出不了错。 即使他从未放下警惕,一直留意着烬王府的情况,听手下说沈砚冰一直昏睡着未曾醒过来,甚至想过是他那个懦弱的小情郎代他行事的。毕竟野狼假意屈身,不过是为了反咬一口,将袭击者逼入绝境罢了。 沈砚冰就是这样的人,有着狼子野心,所作所为无一能信得。 他原先想着先下手为强,借着众人的手笔,趁着人依旧昏迷着火烧了那烬王府,好让他死无全尸才好。 却不想,那人竟还留了一手。 他不屑地眯着眼,恨意再不能收敛,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面容之上。 他对沈憬,因妒生恨。二皇子是一代天骄,是天下人心中的少年战神。而他呢,即使他习武亦非等闲之徒,对兵法、对治国也多有深究,却被沈憬的锋芒盖去了一切。 烬王骄,翰王庸。 文人骚客谁不是这般评价他们的? 所以,当他得知沈憬与他并非亲兄弟时,便有了要彻底毁去沈憬一身傲骨的念头。当然,他也是这么做了。只不过,他却没料到沈憬能有这般毅力…… 打杀声陡然于殿外响起——望家军攻进来了。 “废物。”沈亓暗骂一声。 压过一切厮杀声的,还有一个洪亮的声音:“沈亓!倘若不想让崇元殿被我夷为平地!就赶紧滚出来!” 望舒晃着长枪,稍一挺身,将前头阻拦着的人击下,生生杀出一道血路来,直逼崇元殿石阶下。 殿内彻底乱了,熟络的官员围在一块儿,死命想不出对策来,只得认命似的拍着大腿。 邝含赟看着眼前焦灼不堪、抱着头还在痛诉尚未娶妻,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死了的下属上官翊川,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翊川,你没发现望家军将领的声音,你听过吗?” 上官翊川拍着手,直觉熟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半晌,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险些要跳起来——“蔚兄!” 邝含赟瞥了他一眼,再去扫了眼危坐着的帝王,缓缓道:“或许……你该重新结识他了。” 数日前邝府 月上三更,除却飒飒风声,再不能听见旁的声音了。 邝含赟本在书房中翻看着过去数十年大理寺的旧案,有些疲惫,正欲灭了灯回屋休息。 那原本跳跃着的烛火,却在他动手亲自掐灭前,熄灭了。 他敛着气息,强作镇定,隐隐约约觉得有身手不凡之人跃进屋内。他不作动弹,想等人先下手再应对。 出乎意料的是,少顷,烛火重又跳跃,屋中不速之客也已离去。 只留下了蜡烛下一张黄纸,上头写着: 杀蔚昀者,吾。次日传此消息于京中,慎言。 烬王令 第73章 拥立新君 乾正门外 望家军闯入时与宫廷侍卫扭打厮杀着, 侍卫也无暇及他,连不慎又放了人进来都未曾瞧见。 郁杰向来胆子小,见到这般打打杀杀的阵仗已经快走不动道儿了, 两腿不自觉地发颤, 走也不是, 去也不是。 他今夜听闻有人在烬王府外闹事,一时担心公子, 便急急忙忙往王府这儿跑。 刚巧赶到王府,便瞧见望舒在压制闹事众人,众人提心吊胆着向外狂奔又将远处的他挤得更远了。他恍惚了一阵儿,回过神来时才发觉望舒已然纵马飞驰, 一路往军营去了。 他惧怕公子莽撞做出些该掉脑袋的大事儿来, 便又追着过去。人骑着马,他就靠着两条腿, 只得闻着马蹄声走。 天雾蒙蒙时, 晨光熹微,他竟又迷了方向。他愤愤地捶了捶腿,好在又一睁眼就看见望舒领着军队往皇宫去了。 难不成, 是真的要造反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过去能做些什么,但是两只脚就是不由自主往那儿去,像是被下了咒一般。 看着一具一具倒下的尸体,郁杰现在倒是有些悔恨了。他只是害怕看见这些场面的, 平常见些鲜血可都是要头晕目眩的, 他忍不住翻白着眼, 极力忍下心中畏惧,在扭打的队伍中寻找着望舒。 望舒侧身下马,提着剑, 剑尖擦过石阶发出连续不断的刺耳声响来。一步一步逼近大殿,脚步声遁入厮杀声中,却让殿里头的人听得清晰。 “他过来了。”有个文官捂着嘴说。 有个武将却丝毫不在意,毕竟有着武功庇体,“怕什么,有我在,我们都死不了。” 上官翊川知道外头的勇猛之士是他的蔚兄后,悬着的心缓缓坠了下,他俩的交情不深,但凭着过去共事的关系,祈求条性命还是足以的。至于自家父亲老上官嘛,他跪下来磕两个应当就不用死了。 他好奇地盯着门外,手不老实地戳了戳邝大人的袖子,将象笏从左手扔到右手,“邝大人,蔚兄为何要……”后头的话他不知怎么说,只得停顿在这儿。 邝大人斜睨了他一眼,对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再次感到无奈,轻轻用自己的那块牌拍了拍他的头,“小孩子话别多,省得我同你父亲讲,又叫你得了罚去。” 邝含赟同上官大人交情甚好,从前也没少见着上官翊川挨罚,故这般狠言要堵上他的嘴去。 “哦……”上官翊川垂着头,只得收起奇心,静静看着这一场好戏。 望舒停在了大殿外,原本清晰可闻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连同剑尖摩地之声也一并消失了。他那双冷棕色的眸子里染上了红,远远望去像是沾着些戾气,只一眼,便叫人脊背生凉。 少顷,他透过红木雕刻的龙纹间的空隙,凝视着高居龙椅上的人,缩着眼眶,道:“渊和帝倘若再不出来,我可就要一把火烧了这崇元殿,一如陛下企图扔进烬王府的那把火一般,将陛下和陛下的臣子都烧个死无全尸去。” 望舒稍一动脑子想想便知道昨夜那场未遂的“正义纵火”是谁的手笔。 沈亓闻声,先是隔着纹间空隙与殿外人对视片刻,随后他面不改色地踏下了高台,一步步走过了各位文官武将的身侧,来到了那大殿门前。 他抬手,斜瞥了眼身前那一列侍卫,“把门打开,你们站在朕之后、百官之前。” 上官翊川杵在角落里,小动作不断,被站在不远处的自家父亲发现了,还被冷冷地警告似的瞪了一眼,他佯装没看见继续贴近邝大人,问:“邝大人,蔚兄何故帮着烬王,他们关系很好么?” “他不姓蔚。”邝含赟想让他噤声,故而只简略地回应了句。 “啊,那蔚兄姓什么?难不成是……是皇家遗落在外的儿子,现下来讨皇位了不成?”上官翊川边猜想着边瞪大了眼,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打进来的这支军队姓什么,他就姓什么。” 上官翊川那双杏眼瞪得更大,终于恍然大悟,这才乖乖地噤了声。 侍卫依令撤至众官身前,留下两个推门。 沈亓鹤立在最中央,静然等着。 视线刚一触及殿外人那双稍显血红的眼,他的心猛然颤了颤——对望家军发号施令的首领,是多日前于水牢救走沈砚冰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鄞朝前太子与云麾大将军之子竟是同一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似乎是明白那日沈砚冰为何要提及望家军的头领了,合着这头领便是他那小情郎。 望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唇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的长剑淌着血,这一滴恰好顺着剑身坠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来。 他微微晃了晃头,朝一侧偏了些去,依旧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身着深色龙袍之人。他嗤笑了声,扫过沈亓全身,吐出一句携满讥刺的话语:“龙袍在身,你以为,你就是那天地共主了?” 正有微风拂过他侧脸,卷起他额前几缕丝发,吹过他的那双浸满了敌意的眼,初升的新日将光辉洒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描了一层银边,同时也将他身上的压迫感无尽地放大。 沈亓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似在与他用神情对峙着。狼烟在二人间炸开,将旁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朕,十二年前便登基做着渊朝的帝王了。史册载明,天地共睹,哪里轮得上你来质疑?” 望舒看似漫不经心地抖了抖剑,剑眉上挑着,“哦?这些年装疯卖傻的日子……不好过吧。”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志清明的人,邪魅地勾了勾唇,“这天朝疆域除却京畿附属,何地不是烬王的功劳?寰让、平疆、遥州,哪处不是烬王打下的?六年励精图治,换得现世的海晏河清、八方朝拜,如今倒给他按了这些个罪名!” 望舒此生最忌讳莫须有的罪名,最忌讳帝王颠倒黑白,无故将功臣的赫赫战功抹除在丹青史册上! 当年的云麾将军,而今的魏其侯。 沈亓静静地看着他,面色不改,眼底却藏着一团烈火,像是被触及了逆鳞一般陡然爆开。 他压下满腔怒焰,强作镇定道:“功归功,过归过。烬王的战功不假,但所做之恶,却也罄竹难书。天下人可都是有、目、共、睹。” 望舒冷声着,眼中戾气更是分明,他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说:“他的恶,他的歹毒,便在于当初没有一剑砍死你。” 望家军以英勇善战名震天下,即使宫中禁军已是渊朝境内最为骁勇的一批,但在望家军面前也难免落得下风。 望舒挑衅似的回看了一眼阶下惨状,带着几分凉薄,他道:“还打吗?你的人……快死光了。而你,自然也快了。” 虽有些不合时宜,但沈亓觉得,这两口子的说话方式太相似了,并且一样的令他生厌。 他刚想说些话反击,却在触及望舒身后的身影时瞳仁骤然收缩,就连指尖都在不自觉地轻抖着。 怎么会!他怎么能来这儿? 郁杰的脚不慎勾着台阶,惊慌失措间跌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惊呼来。 望舒方因沈亓的神色骤变而疑惑,现在却已然有了答复,他回眸又将视线转落在了摔倒着的郁杰身上,故意抬了抬染着血迹的剑,明晃晃的光亮折射过剑身照进沈亓的眼中。 那儿,显出了惊慌之色。 父母看向孩子的眼神总会不自觉沾着些慈爱的,自己是无法发觉的,望舒却在他的眼神里捕获了这一丝慈爱。 郁杰,当真是沈亓的儿子。 “公子——”郁杰慌忙撑起身子,手上还提着一柄从死去的士兵那儿夺来的刀。 刀上的血迹沾染了在他的衣衫上,凌乱不堪,他的青稚的面容也与此格格不入。 沈亓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再次见到儿子会是在这等情境之下。 望舒头也不回,“没事,你站远些。” 他见沈亓尚未回神,一脚猛然踏地,飞身往前刺去。 沈亓瞬间回神,奈何身后是文武百官,只得侧着身往边上躲去,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枚脱手镖瞄准了向他胸口刺去。 一来二回间,两人亦是打斗到了殿外。 郁杰握着刀的手攥不稳,一直在打颤儿,他浑身颤栗着,胸膛因呼气喘气而起伏明显。 沈亓接过一个侍卫递来的剑,飞身而起,不再退守抵御,由守转攻。 望舒一个后翻躲过横扫来的剑,他睨了眼递剑的人,从不知哪儿掏出一枚柳叶飞刀直直扎过去,正好扎进了那侍卫的心口,片刻间失力倒下。 那人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沈亓步步紧逼,将他逼到了一处角落,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台边有三丈高,跌下去也得摔个不死半残。 他闪身躲着,又故意不做攻势,佯作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景。 郁杰围观也心急,见望舒被逼到这等田地,心眼一横,闭着眼就操起剑往前冲去。 沈亓的攻势愈攻愈猛,心道这人也没什么本事,他露出了一个阴邪的笑意,而那抹笑却在下个瞬间彻底凝固。 郁杰发狠了将刀捅进他的背后里,鲜血瞬间迸出,沿着刀身滚落,触目惊心。 望舒本想着以退为守,出其不意再一击毙命,却不成想郁杰能有这番胆量。他偏过头去看了郁杰一眼,瞪大了眼,气儿喘得也急了些。 “啊!”郁杰惊呼一声,松开了手,奔向了一侧去。 沈亓震惊地看向他,却强忍着痛意,挪动了身子,在郁杰看不见的地方面露痛色。 他的儿子……竟要杀他!哈哈哈哈! 这殿外之景,殿内人将一幕幕尽收眼底。众人惶恐,噤声不言,手心儿却也不自觉地冒着冷汗。 郁杰躲在了望舒身后,望舒用眼色示意着他离远些,自己则又提剑上前在沈亓的胸口补了一剑。 “砚之——啊——”一个身着艳色锦衣,却倍显凌乱的女人从大殿后冲了出来,正巧撞见了这般景象,一时尖叫道。 来人正是谢筠茵。 她跌跌撞撞,飞扑向殿外,已是泪眼婆娑。她的步伐却不合时宜得停在了大殿门槛处,因为她见到了一个朝思暮想的人——她唯一的孩子。 她甚至忘却了啼哭,眼泪挂在眼角,更显得楚楚可怜。她一瞬间腿软下去,靠扶着门才堪堪立住。 她的孩子捅了她的夫君,捅了自己的父亲。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大张着嘴,悲痛万分,却连哭喊声都无法发出。 沈亓已是强弩之末,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偏头看了眼谢筠茵,稍稍扬了扬唇,露出些沾血的齿,化成了一个淡笑。 让父亲死在儿子刀下,这太残忍,望舒也有些于心不忍。他该当这个恶人才是。 望舒一手提着长剑,眼皮也在一下一下跳着,他挡着身后的郁杰,低声道了句:“眼睛闭好了。” 回头看他一眼,确定他老老实实合紧了眼,才迅速抬起左腿,往沈亓上身狠狠踹了一脚,他手中的刀飞到了远处,人再不能站稳半跌了下去,后背拱着,重重地砸到了石阶上。 “砚之——啊!砚之——”谢筠茵艰难地嘶吼着,再使不上半分力气直直跪了下去,“砚之——”她的一声声哀嚎回荡在大殿之内,回音阵阵,不绝于耳,苍凉悲戚,令人心生薄哀。 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大多都合上了眼,偏过了头去,不再愿直视这一幕。 沈亓从三丈高的石台滚下,砸在石阶上的声音持续良久,直至尸身滚在了平地上才终于停止。 谢筠茵失了神智般嚎叫着,苦苦撑着才得以正起身子,她噙着泪,用血红的眼最后看了眼无法相认的亲子,心一狠,再不多看。 她已经站不起来,双腿已不受她所控制,她的两只手使着力一点一点儿往外爬,一寸一寸地挪,嘴里喃喃念着“砚之……砚之……” “砚之……我陪你一起死……” 躯体砸着近百级石阶,闷响又起,直到听见了最后一声□□与□□相撞的声音。 望舒揽着郁杰的肩,低声说了句:“不准看。”他自己则探着头往下看了眼,那两具躯体相依着,身下是一大滩血,触目猩红间两人的手却贴在一起。 倒是一幅和谐的亡命鸳鸯画卷。 他这么想着,虽说这是他想瞧见的,但目睹人间真情总还是叫人有些隐隐悲痛的,他兀自叹了声,随后朝依旧厮打着的望家军亮了符令要求停下。 却在目光扫荡间,看见了一位身着深红色官服,缓缓踏上另一侧石阶的……熟人。 那人在日光下显得尤为苍白,许是身子不适的缘故每走几阶便要借力扶一下栏板,再咳几声,扶着继续往上走来。 他高挺的鼻上黏着一点碎发,唇色惨白,另一只手在官服广袖中若隐若现,衬得更加苍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气,像是一阵儿风吹来也能将他吹倒儿似的。 望舒眉头紧锁,心思凌乱,愈理愈繁。 他到底是该庆幸昏睡多日的人终于醒过来了,还是该愤怒他撑着这身病骨头来这等是非之地。 这百级石阶,沈砚冰走了许久,他咳得厉害,脆弱得仿若一株泛黄的野草。 望舒见他这样心下隐隐作痛,生了想要搀扶着他的心思,却被来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只得作罢,看着沈憬一步步走了上来。 当他的面容缓缓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时,众人无一不震惊。 可是,沈憬的下一步举动更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他刚一站稳,推开了望舒想搀扶他的手,低垂着头,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他忍着咳意,稍捂了捂胸口,一手扯下乌黑官帽,墨发凌乱地散开披在肩上,他接着行了三叩三拜,最后长拜不起。 “罪臣沈憬,生性歹毒,囚禁兄长、流放生母、残害忠臣,卑鄙不堪高位,然皇兄沈亓亦是卑劣之徒,皆不堪皇族之名。今日新君以德服人,堪掌权柄。然忘新君念及罪臣往日为渊朝江山作出的功绩,放罪臣与爱女一条生路。自此,罪臣甘愿废为庶人,剥去烬王头衔,夺去魏侯封号,搬离燕京,再不踏入九重阙半步。” “罪臣沈憬愿新君成全!” 沈憬一手捧着那顶乌纱官帽,仍旧俯身跪着,两肩却因轻咳着而时不时颤抖。 众官闻言,齐声长跪,再行君臣礼。 “臣等谨遵天命,愿辅佐新君重整朝纲,共谋社稷。” 第74章 为他按脚 百官齐声, 昂然肃静,大殿之上再无半分杂音。 望舒的目光却从未偏移半分,他从始至终只凝望着跪在他腿边的那抹暗红色, 眼睫一点点垂下, 遮去大半视线, 却将那人望得愈加清晰。 他的脊背太单薄,连这身朝服都将要撑不起来了。一阵闷痛从心间漫来, 侵蚀着他心口的伤痕,缓缓浸着那些腐肉。 原来这一切的策划者,是他的枕边人。 他缄默半晌,思绪空荡片刻, 头也撕裂一般疼痛着。 带军血洗皇城的是他, 那么夺下这权柄的也该是他。何错之有? 他无声地笑了,既嘲讽又是无奈, 他想俯下身子搀着人起来, 心里头却还气着。 “他日朕当与诸位共治天下,同理朝纲,治昌盛之世, 谋繁荣之时。” 唇角微不可察地划过一分苦涩,他看着地上人,缓缓道:“至于烬王所求,一切遂你的意愿便可。” 沈憬从最后几个字里听出了不明显的痛心, 像是对自己欺骗他的埋怨, 声音也逐渐转弱, 夹杂着万千思绪。 他撑着沉重又虚弱的身子,又拜了一次,“罪臣谢君恩。” “下朝吧, 沈憬留下。”望舒侧目扫荡了一圈众人,眼里透不出半点情绪,冷漠又寒凉。 百官绕过他二人有秩地离了崇元殿,又在石阶下见着渊和帝与谢贵妃相依的尸身,一阵唏嘘后,也只得匆匆离去。 随后望舒也遣散了大殿内的侍卫,只留下他二人。 望舒一句话也没说,他们之间,他从未这般漠然,他低下上身搀着那人肩头缓缓扶起跪着的人,动作极为轻柔娴熟,毕竟已经呵护过他无数回了。 可是望舒是头一回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惜,似是麻木茫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沈憬也清楚望舒需要一点时间接受这件事,他故意低了些头,躲避着望舒的视线,却在下一刻被人抬着下巴再次顶了起来。 望舒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藏匿着三分愠怒,似是在等待着沈憬的解释,却又在将他憔悴的面容尽收眼底时隐隐流出几分怜惜。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许久,相顾无言,心中情愫却早已汹涌。 “进过食了吗?”望舒冷着脸,问着违和的问题。 沈憬如实回答:“没有。” 望舒的脸冷得更厉害,剑眉拧得更紧,用眼色陈述着自己的薄怒。 昏睡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醒过来,更何况体力尚未恢复,就空着肚子往这儿跑来。 望舒不再说话,盯着他,没有半分笑意,他从未这般冰冷地与沈砚冰对视过。 这是惩处。 他松开手,决绝地背过身去,迈着步子往那皇位走去,眼却斜着,似是在留意身后的情况。 沈憬跟着他走着,却实在吃力,身子骨太差,做什么都无力。 望舒竖着耳朵听着身后人不稳的脚步声,他还是没舍得,重又转过去将那个摇摇欲坠的病秧子打横抱起,却又狠着心不分给他一点目光。 他走得慢,也不想让怀中人太受颠簸。 沈憬一手悬在半空,一手因借力不得不抱着他的胳膊,刻意扭过脸去,别扭地不去看他。 望舒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他瘦了太多,明明孩子在长大,他这具身子却一直在轻减。他心疼地紧,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在养了,怎么还是一点肉都长不出来。 他托着沈憬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了那龙椅上,仍旧忍着没去瞧他,兀自去脱他的布靴。 “陛下……”沈憬不明所以,伸手便想要拦着他,一掌轻落在那人胸膛上,他实在使不上力,这一掌对望舒来说就像在给他挠痒。 望舒对这声“陛下”极为不适,他蹙眉愈凶,大力地握住他的那只手,捂暖了些再佯作不屑地松开,继续去脱他的长靴。 从乾正门走进来,再是爬了近百级石阶,他现在身子特殊,走路也会累着,有时候还会水肿。望舒心疼得要命,却赌着气,故意忍着不说一个字。 那双脚果然浮肿了些,陈礼交代过的说是身怀六甲的妇人总是如此,他便也时刻留意着。 现下就让他抓了正着,心里那团火燃烧得更旺了些,他发泄似的咬了咬下唇,随后伸手替他按着脚踝处,一下一下,一按一松,恰到好处地缓解着那人足部的酸胀。 沈憬一手抵在他肩上,轻声说着:“陛下,这不合规矩。” 这一回儿,望舒终是忍不得了,抬眸与他对视,神情里忽得闪烁出些不满,那浓烈的情绪里却又挟着一缕隐隐的委屈,“你设计我坐上这万人之上的皇位,就是为了忤逆我的?” 他嘴上说得厉害,手却不停地按着,时时刻刻控制好力道避免伤了那脚的主人。他越是来气,手上动得就越快,明摆着发泄着怒气。 “生气了?”沈憬用寒凉的指尖摩了摩他的后颈,渐渐搭上他后颈去,那人倒故意不看他,他便一寸一寸地贴近,迫使那人不得不抬头看着他。 “你说说看,谋划了这么多,你图些些什么?沈憬你看我像不像个傻子,一个被你玩弄的傻瓜,你就凭着我对你的全心信任胡作非为。” “我这具身子大不如前,没个三五年如何养得好,将这天下交给你,我放心。”沈憬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望舒嗤笑了一句,“你只要一句话,什么渊和帝不渊和帝的,我造个反又有什么难事!望家军铁骑向来以骁勇善战而名震天下,我就不信了,单单一个渊朝皇宫打不下来!” 沈憬捂着他的嘴,深深望进他眼里,缓缓道:“名正言顺,而非遗臭千古。” “你为了一句名正言顺,被沈亓那个人折磨成什么样!你躺在那儿几天几夜醒不过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我担个骂名又能如何,从古至今,谁说善恶是记在史书上的!” 望舒缓了口气,又接着说:“史书都是记录的胜者意志,只要我做了那战胜者,何愁篡改不了史书!你真当我不明白,你故意抹黑自己的名声,换我的清流名誉!我答应你这么做了吗!我望舒何曾惧怕过风言风语,你但凡指到一处儿,我就会将那地变做你的囊中之物!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按照你的意愿来,不是为了让你作践自己的名声换我——” 沈憬实在觉得他的话语聒噪,干脆直接吻上了他的唇,堵住了那儿便说不出让人烦心的话语来了。 他的腰部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按着,越来越紧,将他捅进温暖的怀抱里,望舒由被动改作主动,将他吻得两眼迷离,眼尾还浸着点点湿气。 他看见望舒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才徐徐开口:“还气吗?” “如何不气!家门不幸!找了个不温婉、不贴心,还不知道爱护自己本就孱弱的身子的夫人!如何能不气!气死我算了!”望舒又抵上他的柔软唇瓣,愤愤地啃了一口。 “饿不饿,躺了这么些时日,醒了也不知道进食,既要气死我,又要心疼死我。就算你不饿,我们儿子也要饿坏了。” 沈憬见他没了怒意,温和地笑着,用指尖戳了戳他眉心,“饿了。” “回家,吃饭。”望舒捞起方才被他脱下的长靴,认真地再为他穿上。 “陛下,您现在的家不是烬王府,是皇宫。”沈憬后背倚在龙椅靠背上,沉声说,似是在提醒他。 望舒身形一滞,对于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倍感恍惚,他闭上眼想短暂地逃避一会儿,苦苦劝说了自己一阵子才再睁开眼。 “既然称一句陛下,那朕以何地为家,便是朕说了算。”他觉得这个自称实在别扭,怎么说怎么难受,一切都这般的不真切,如梦如幻。 他掐了自己一把,痛楚却无比分明。 一切都是真的。 他被他的枕边人划入了一场戏中,被设计着接过了权柄,去做那至高无上的帝王。 “文韫在乾正门外等着,别叫她等太久了。”沈砚冰清了清嗓子,看着他说。 “文韫也知晓此事吗,她怎么也不管管你,任凭你这样胡来。” “我未曾告知,方从混沌中挣出,便见文韫坐在床前,我自是无法再瞒着她,便一一诉说了。”他挺了挺身子,隐在官服下的小腹更显了些形,望舒用他宽厚的手掌覆了上去,轻柔抚摸着。 “儿子都饿瘦了,更别提某位了。”望舒心头酸涩,朝一旁瞪了眼,愤愤揶揄了一句。“走得动吗?要不要……” “不要。”沈憬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来,伸手甩开了望舒欲搀着的手。 他还算不得废人,不过是病弱无力了些罢了。还没到走路都不能,只能倚着人、被人抱着的境地。 “怕你累着,你昏睡多日,身子骨自然没有好透,现在不要逞强。待身子养好了随你怎么逞强我都不插手。”望舒见拗不过,只得扶着他后腰,细致地留意着脚下生怕人摔着。 会有身子养好的时候吗?沈憬心想,应当是不会了,这具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如何能熬得过…… “那两具尸身,打算如何处置?”望舒想到了那对亡命鸳鸯,侧过脸去看向他,郑重地问。 毕竟也算得上是兄嫂,人都凉了,自然也没必要再多追究些什么。沈憬轻拉住他的胳膊,“葬入皇陵。” 一回王府,沈憬便被新君扣在了床上,下了“死令”不许他胡乱走动。他半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纱窗外萧瑟之景。 今日那朦胧却格外真切的一梦后,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渐渐地抽了回来,当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微亮晨光洒入他的瞳孔,他才逐渐苏醒过来。 彼时,阿宁已经哭累睡在了床榻外侧,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他的四肢仿佛不受使唤,较真儿了好一阵儿才勉强抬起来,他拨开了女儿脸上的碎发,轻柔地搭在她肩上。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纱窗下的暗处,还坐着一个忧切地注视着他的人。 “终于醒了,阿宁都担心坏了,哭了好几夜,我都担心孩子哭坏了眼睛。”他分明见着文映枝的脸上也染着泪痕,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不久的模样。 沈憬的声音太过沙哑,他勉强挤出个笑来,温声道:“你也是,韫。” 他看出文映枝的欲言又止,以及她今日反常的稳重,直觉她知道了什么。但她不问,他便不说。 文映枝向来不是个能忍的性子,憋了一阵儿,还是咬着牙问:“沈憬,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那封信……我无意瞧见了,信中话语是何意?莫要再骗我。” 信……那日他情绪上来了,趁着望舒离了府,提了毫,沾了墨,便书写出心中遗恨来了。倒也没想到先瞧见那封书信的不是望舒,而是文韫。 他认命了,苦笑一声,手轻捂着女儿的耳朵,不想让她听见,才缓缓道:“毒入心肺,没得救了。” 文映枝虽说早就猜到了这一点,奈何从他温温之口中亲自吐出这些冰冷的字句,还是让她难以接受,心亦同刀绞,余震久不平。 他从枕下摸出一块木牌,递给文映枝,“韫,麟牌自后便交予你,寒隐天的事,我现在这样也是有心无力。” 文映枝一声不响地盯着那枚麟牌,眼中光亮一点点被抹去,暗沉如月夜深海,她茫然无措,缓了片刻,平静地接过那枚麟牌。 她用纤细的却生着些薄茧的手摩挲着那枚麟牌,少顷,她沉了口气,收了收难过的神色向沈砚冰望去。“憬,你且放心。” 她说不出别的话来,她想再问问可有其他法子能救他,却见他笃定的模样,如何也问不出口来。 沈憬忧着碰到睡在身边的女儿,更细致了些,他心中自然也不是滋味。 “韫,倘若我走后,他失了生念,拜托你替我用两个孩子……留住他。你我之间,你已然为我做了太多,我本就无以为报,竟还需再求你些事。” 他骨骼分明的手覆在姑娘耳侧,实在不想惊扰了孩子,更叫她听见这些催泪的话语。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文映枝已带着些哽咽,压低着声,也不愿吵醒了孩子。 思绪回转,又见当下。 败枝也沾上些许浓愁,让他所思愈乱。 卧床养病本就容易滋生愁绪,现下这般境况,更是躲也躲不掉了。 “喝药,我喂你。”望舒不知何时进来的,端着药碗轻吹了口,便要往他口中送。 沈憬后仰了些,嗔怪道:“想烫死我。” “我哪舍得,行行行,我再吹会儿。你上回就背着我将药洒进了河里,我这回儿一定盯着你喝,喝得一滴不剩。” 喝了也没用,苦得人心里头发慌。沈砚冰蹙眉,一口一口咽下去。“难喝。” “药哪里有好喝的,该把身子养好才是,这样便不用喝苦药了。”望舒收回了药碗,用丝帕擦去了他唇角溢出的深色药汤。 “师父没来过吗?”沈憬没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倒是话锋一转。 往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师父定是最先赶来了,而今他缠绵病榻多日,都未见得师父身影。 望舒稍有错愕,迅速敛去,笑道:“没有,扶先生尚未回京呢。” “不该的,风声早传遍天下了,师父不该不知道的。会不会出事了?” 望舒连忙道:“扶先生能有什么事,你的本事不还是扶先生教的?与其担心扶先生,倒不如先忧着你自己的身子。” “我想见师父。”他不想最后的时日,还不能见着自己最亲近的长辈。 “我知道你现在身子特殊,爱胡思乱想些,只是孩子快六个月了,你又病得厉害,只是扶先生近日游走边地,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你且忍忍,待你身子好了,我们一道儿去寻先生。” 沈砚冰攥了攥锦被,微眯了眼,“师父待我一如亲父,这等关头却不露面,不合常理。” “有什么不合常理的,消息靠着人与人口口相传,扶先生游走山水间,遇不到人也是讲得通的。”望舒拉过他的手,柔声安慰着,“多想,伤身。” 沈憬逐渐松了手,疑虑未解,他的话却也信了大半。 三日内,王府的小厮、侍女尽数毁了卖身契,还了他们自由身。唯留下两三位信得过的侍女照顾着姑娘。 新帝即位,未改朝换代,依旧沿用了“渊”字,定年号嘉熙。倒也并非望舒犯懒,只是他认为既然他作了这君王,储君只能是他同沈憬的孩子,世代皇族身上定还淌着沈家人的血。 沿用此字,不无不可。 践祚大典,霞光满天,云卷成龙纹,映着宫宇楼台。万人齐拜新主,万国同贺新君。众人只道这是天神首肯的新君,受得天地甘霖,担得起天下人朝拜。 殊不知,嘉熙皇帝远远望着挽歌楼上那一抹白影,遥遥对望,眼中再容不得旁物。 你拓的万里疆土,你收的万国臣服,到头来,拜的却是我。 望舒几次提出欲为沈憬正名,却无一例外地被他回绝了。 “你若是执意如此,那我的心血,也算是白费了。” 望舒怜惜他,自是不愿他受人侮辱,奈何他只得顺着沈憬的意思,更不愿违背了他的想法。 “为云麾将军正名吧,一代忠将,如何能蒙尘而去。” “那你呢,我又怎么舍得你蒙尘而去?” “我倒觉得无所谓,人又不是靠着众人议论活着的。” 这一晃一月过去,朝堂也稍稍稳定了些,望舒接过君王政务,又靠着沈憬为他指点着,也算渐渐熟络下来—— 作者有话说:[吃瓜]望舒生气,倒不是气沈憬骗他,他生气老婆不吃饭就往外乱跑。 第75章 相伴身侧 是夜, 露浓风萧,望舒盛着朗月归府,见汀屿阁还亮着灯火, 知是沈憬还在等他。 望舒轻推开门, 沈憬却不在常坐的圆木凳上, 而在铜镜前背着他端坐着,正看着镜子里映着的他。 “夫人候君归, 思君何不迎君?”望舒从背后环住他,铜镜里印下二人的模样,他们望着镜中彼此,久久不言。 望舒觉得自家夫人今日不对, 又一时半会瞧不出哪儿不对, 凝目打量了半晌,才知其缘由。 “你、你怎么真的穿了?”他盯着沈憬身上那身衣裳, 话都结巴。 前些日子他令人依着沈憬现在的尺寸赶做了几身衣裳, 尚服局看这尺寸,误以为是身怀六甲的妇人,头一件做的是绯色褥裙。尚服呈此衣时, 他才知此间差漏,却还是留了这件成衣,夹在此后几件衣衫里一道带回了府上。 “不是你想看我穿吗?”沈憬偏头看他,穿了这身衣裳后浑身不自在, 方才人回府也不敢被他正面瞧见, 现下人反应过来了, 他倒是无所谓些。 望舒这才发觉沈憬今日简单绾了发,发髻上插了一只簪子,步摇花随动作抖着, 声落进他心坎里。 “人世绝色,不过如此。”他贪恋地看着沈憬,蹲下来,用下巴轻抵在沈憬膝上,“好漂亮。” 沈憬被他盯得又不自在了,“仅此一回。”他那日从几件衣裳里翻出这件女子罗裳,估摸着是望舒想看他穿,他心里虽抵触,但还是别扭地换上了。 “那再让我多瞧几眼,此生不亏了,竟是见过洛神了。”望舒拉过他放在腿上的手,仔细暖着,“这衣裳好看,却单薄,也不知冷着我家夫人没有?” 沈憬摇头道:“没有,不冷的。” “手却冰得很,我再替你暖会儿。”望舒嬉笑道,忽偏了头去,望那张小方榻,见阿宁没睡在那儿,疑惑道:“我们家姑娘呢,今日不想见父亲了?” 这事说来话长。 孩子歇得早,望舒又只能夜深人静时偷摸着回来,一来二去地也不能见着。阿宁几回试着等他回来,无一例外地在等到人之前便睡熟了,望舒在他们的寝殿内添了张软榻,让姑娘睡这儿确保能每日见上一面。 今个儿没瞧见姑娘,他还纳闷呢,便听见沈憬道:“云烟刚抱去了,明早你起身了抱阿宁回来。今夜……就我们两个。” “哦……”望舒拖了长音,故作恍然大悟,“你我夜谈可以大声些,今夜不怕弄醒了孩子了。” “嗯,”沈憬轻抽开手,托着那人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开细细看,半晌,心疼道:“瘦了,当天子累了。” “我还心紧你呢,轻减了好些,就这个地方在长。”望舒小心翼翼碰着他的小腹,语气软了些,心尖儿微颤,“受苦了。” 沈憬怔了须臾,摸着他的脑后,轻声道:“无妨的。乏了,去榻上吧。”他见望舒极快站起来,见架势又想抱着他去,他忙道:“走着去就行了,哪里需要你成日抱着来抱着去的。” “那我搀着你,到床上再抱着,彻夜不松手。”望舒只得作罢,揽着他一侧肩,手一触到那人肩膀,却被他的骨头硌得失神。 太瘦了,让他心隐隐作痛。 等两人躺在榻上,他替沈憬更衣,每去一件外衫,单薄的身子越是清晰,到最后他情难自抑,抱着沈憬的腰身久久不言。 才不过七月,竟是换了个人。 沈憬知他所想,叹道:“好了,让我躺着吧,腰痛得紧,替我按按。” 夜再深,烛已剪,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谁都未曾合眼,借着微亮端详着彼此。 泛着凉意的手点了点望舒的鼻尖,他听见那人问,“要不要?” 望舒做了两个多月和尚不假,但看着枕边人而今这般身子骨,哪里敢胡乱折腾了,笑着摇摇头,“等儿子落地,我们再彻夜寻欢。剩下的日子,我得守着清规戒律。” 那只手仍是安放在他脸上,一寸一寸摸着他的眉眼,脸上觉凉,心里却是温热。 沈憬再凑近了些,倚他更近,试探着说:“我帮你……” 望舒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榻上翻下去,他分明记得往日某位最是抵触这事的,而今却这般热情。“别……太脏了。” “无妨的,我们什么没做过,我还在乎这些作甚。” “夫人不会,倒时万一弄坏我,倒不如……我先帮你一回。” 沈憬还未理解透他话中意,那人已把头埋进了被褥里,他够手去摸,手未及榻,便瞬觉腿上温热一片。 再是两股清寒,膝被人握着,织物褪下了些,舌过沟壑时他才意识到望舒在做什么。湿黏裹着,就这么交代了,尽数落在了那人喉间。 “……”沈憬以拳抵着唇,遏下柔音,待织物回了原处,那人重又探出了头来,他才嗔怒地捶了望舒,“做什么!脏……” 望舒恬不知耻道:“夫人哪儿都漂亮,怎么会脏。” “我也……”沈憬不知该怎么说,一时羞愤难言。 那人拉过他的手,贴在他耳边,温声道:“你用这个便好,我舍不得你吃□□西。” …… 次日天尚乌黑,望舒已经换了衣裳,去寒清阁抱了阿宁回来,所幸没吵醒孩子,要不然阿宁定要问自己怎么不在他们卧房里。 彼时,沈憬眉心还藏着那缕梦,他忧着吵醒这一大一小,放下孩子后蹑手蹑脚就去了书房。 他昨日是带了折子回来的,还有些没批阅完毕,趁着日头未起抓紧些批。 大多是与渊和帝勾结之徒有关,他皱着眉一一看过。 私下与渊和帝勾结的官员已悉数获罪,新帝以严刑峻法伺候,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削籍的削籍。 沈憬没过多时便醒了,身旁缺个人,如何也睡不踏实。他来书房时恰看着望舒在“治罪”,秀美微蹙,欲言又止。 沈憬对他这般做法颇有微词,前头还忍着不说,后头见他一个罚得比一个重,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他用骨节敲了敲他正在批阅的奏折,待他放下手中纸笔,全神看向他,他才道:“这样严惩重罚,不怕当了暴君?” 勾结造反是死罪不假,但渊和帝仍是名义上的帝王,谈何造反?这个罪状站不住脚,毕竟论造反,新帝才是逼宫夺位,难免受人私下议论。 沈憬看着他,扬眉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火,烧得太旺了。为君依人心,你这摆在明面儿上的凶狠,倒是叫人都吓着了。倒不如……留些情面,削去官籍,变卖他们名下家产,用这笔钱去救济贫民。” “嗯,这话有理。”望舒听了进去,现在确实觉着有些不妥,倒不如借此事敛些人心,免得他日再背上暴政的骂名。 他提过狼毫,蘸些朱砂,依着沈憬的话落了几字。 这些年沈憬一揽朝政,于政于民,他都尽心尽力,纠不出半分错来。 望舒落完那几字,便匆匆起身,撑着他后腰来,语气像是在嗔怪:“身子沉了,又不听话乱跑,不是说了我忙完这儿就去陪你吗?” “若非你不让我放心,我来这儿做甚。”沈憬悄然白了他一眼,信任地将自己的身子半交给他,“做事细致些,以后我可不盯着你了。” 他想着,剩下的日子他得多教他些为君之道,省得得了这尊位也坐不稳,到头来弄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忽念起望舒曾经的身份,不解看他一眼,“以前做那太子时,容凛没教过你?” 望舒从前顶了那小太子的尊号,虽说没想着真当上国君,但总归跟在容凛身侧耳濡目染些。他细想了想,“嗯,教过的,毕竟他真当我是亲儿子。” 腊月将至,瑟风凛冽,如刀吹面。 这府外匾也摘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与往日的热闹之景相比,难免显得有些落寞。 前头,章亭死要留在王爷身边,撵都撵不走,但沈砚冰不想误了他前程,也想替他谋个好归宿,便让望舒这位新君苦口婆心劝了他一顿,他那点执着的心思才作罢。 郁杰的身份,望舒不愿告知于他,毕竟得知自己为护着主子捅了生父一刀也太过残忍。望舒只能再次苦口婆心劝一顿,捱不过新身份的压迫,郁杰也只得答应。 于是,两个冤家只得结了伴,一道回金陵去探索商贾之道。 府上剩下的伺候着的人也得格外细致,出这府也得趁着四下无人,不能叫旁人瞧了去再生事端。 毕竟在众人的眼中,这烬王早就离了京,移居别地儿去了。 而望舒入府则更得趁着月黑风高、四下无人时,一气呵成从最东边的那棵百年青松后的小矮墙那儿翻进来,再小跑着奔到另一侧的寝殿那儿。 有几次风吹得手冰,他也不敢直接接触沈砚冰,怕冻着他,总得伸进衣衫里贴在自己肚子上先暖好了再去碰他。 “来年开春,这孩子便落地了,还得辛苦你些时日。”望舒贴在他颈侧,拥住他,柔声说着,“倘若这是个男孩,待他长到十六,我就撂挑子不干了,到时候就陪你游山玩水、走遍天下。” “孩子有你这样的父亲,真是倒了霉。”沈憬不留情面地揶揄了一句。 望舒定是做得出这种事情来的,怕是还没等孩子年满十六就已经等不及了。 “他有哪样儿的父亲,不还是他母亲选的?他母亲可是非我不可。” “少说荤话。” 望舒抬头看了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刚才已听过几声鸡鸣,想来时辰快到了,轻叹了声,在人发梢落下一吻,“天又要亮了,我又该走了。” 沈憬心头微颤,回味着这几日的生活。 这么多夜,他每回都守着盏灯等着望舒,那人未归府,他便撑着厚重的眼皮坐在红木案桌边,饮着热茶苦苦等着,直到那扇门被推开为止。 睡觉又睡不得太安稳,身子太沉,躺着也难受,胸口像被压着石块一般闷重,有时喘气也艰难。 腿也时不时抽搐,倏地疼得猛了,他总是忍不住低吟一声。这种时刻就算望舒正睡得迷糊也要揉着惺忪睡眼,起身来替他按着,直到那点疼儿缓过去为止。 这种时候,他总是困意尽无,静静地看着眼前认真替他缓解着的男人,在爱意驱使下,会伸手摸摸望舒的脸。 清意从他的指间漫入那人的肌肤里,望舒抬眸看他,“好凉,是不是又贪凉把手搁在被褥外睡的?” 沈憬的身子本就比常人冷些,儿时无数太医、大夫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偶尔害了病,这种体寒的症状便更严重。 他总是摇摇头,等着人给他按完,再一道躺下,相拥着汲取对方的温度,安心地再睡去。 “你待会儿再睡会儿,昨晚又没睡好。”望舒这一声又将他的思绪冷不丁拽回。 沈憬不想他再絮絮叨叨,听得他心烦,便顺着他的意,“嗯,等你走了,再补个回笼觉,睡上三四个时辰。” 望舒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极难入眠,辗转反侧也毫无困意,耗了许久才得以浅寐,又碰上肚子里这位祖宗闹腾,总要将他闹醒。一来二去,折腾一个上午也睡不了多久。 他索性起了身,翻翻书,握着阿宁的手教她写字。只是小孩子总归缺点耐心,练了一阵儿便吵着要去做旁的事,他也不拦着,任由女儿去做。 到头来,又徒留他一人以抚琴解闷。 想到这儿,他不自觉苦笑,手搭在望舒胸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霎时凝固在了嘴角。 望舒感受到他猛地颤抖了下,急切地去看他脸色,“怎么了?要不找陈礼来瞧瞧……” “何故总劳烦陈礼。”沈憬勉力扯着笑,身子却隐隐抖着,怕他发觉便突兀地后退了些,不想到倒是弄巧成拙。 对上那人炙热滚烫的目光,他又一时难受得紧,捂着胸口弓着背咳了起来,似是要将肺咳出来。 五脏六腑似是被拧在一块儿,肺脏处的疼意瞬间蔓延全身,折磨得他腿也发软,整个身子跌在那人身上。 望舒替他抚着后背,待他从这一阵儿缓过来,“这样多久了,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他捧着沈砚冰的脸,拭去他脸上那点因剧烈咳嗽而流出的清泪,直直地望着他的眼。 “就这几天的事,该是着了风寒,无碍的。”那人的目光烧得他两颊发烫,他疼劲儿刚过,勉强能站住身子,稍稍站得直了些。 “今日我不去崇元殿了,陪着你。”望舒不容反抗地说,将他捞进怀里就抱着走去了挨着书房的寝殿,也顾不得怀中人说“阿宁刚醒,叫她瞧了去”。 望舒以前愚钝,将自己的真心无保留地交给沈憬,那人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像是最忠诚的副将听从主帅那样。 自上次宫变事后,他一切都留了个心眼,甚至在王府边上几里内安插了眼线。好在这一月沈砚冰竟真的乖顺地待在府上,从未踏出大门半步。 但他仍不敢全然相信沈憬说出的话,譬如这句“就这几天的事”,莫名让他觉着这样的症状已然持续多时了,只是一直瞒着自己,极力在自己面前伪装着无恙。 “父亲!爹爹!”沈韵宁从那方小榻上坐起,边揉搓着眼便往他们这儿看来,应是被他们的动静惊醒的。 沈憬责怪似的瞪了眼望舒,心里头倒心虚的很,匆忙将话头移到女儿身上,“阿宁,到这儿来。” 却不料望舒先了他一步挡在女儿身前,熟练地俯下身,“阿宁,你爹爹今日又害了病,怕传染给阿宁。今日宁宁去云烟姐姐那儿,父亲晚些时候买阿宁喜欢的桃酥当作补偿,可成?” 沈韵宁也不晓得他二人究竟如何了,只得听着父亲的话,软软说了句“爹爹好生休息,乖乖喝药”就抱着小被子往云烟那儿去了。 见女儿小小的身影从房内消失,沈憬冷冷瞥了他一眼,将绣着粉黛芙蓉的盖过头顶,故意撂着望舒。 衾被里传来声音:“新君即位不久就撂下官臣,定要遭人口……” 望舒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光容许你教训我,我还没教训过你什么。身子不适最不该瞒着的便是我,你的枕边人,与你结发的夫君。” 沈憬觉着被褥里太闷,不得不掀开锦被探出头来,同样不容置疑道:“少唠叨,上朝去。” 他用手背抵在眼上,腕上还戴着那只紫玉镯,眼儿也不睁,“你且先去,夜深了再拉着陈礼来一趟,瞧瞧我到底如何了便好。为这等小事耽误朝堂大事,你该让我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这般说了,望舒总该听了,却没想到那人却道:“你这腕儿也细了,不该啊,难不成这几日又趁着我不在没好好吃饭。” “……”沈憬无奈睁了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吃了就吐,吐了便没心思再吃了。” “吐了?”这下,望舒惊跳起来,在那人平淡的目光下显得像个疯子,“你你、你怎么又不告诉我。”他忧心不已,拉过沈憬的手就想将人检查个遍。 每每用膳时,望舒都不在府上,他吐成什么样自然也看不得,现在忽得知晓了,忧心、悔恨些也正常。 沈憬早就习惯了,也知道他是心疼自己,笑道:“望公子,令郎不听话,惯会磨我,就算你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也用不着太忧切我,平日里你都有安排人买点心,我摸几块吃,也不至于挨饿。” “光吃点心如何能够!这兔崽子……哎不说了!怪不得瘦了好些,我抱着都硌得慌。”望舒倒真跟孩子较起真来。 沈憬瞄了眼日头,眉梢一扬,话锋一转,“好了,时辰不早了,赶着去宫里吧,再晚些怕让人瞧见了。我疲乏得紧,还要再眯一阵儿,莫要吵着我。”他合上眼,不打算再和他扭下去。 第76章 病弱咳血 他态度坚决, 眼眸噙霜,不给望舒说“不”的余地。 望舒亦是清楚其间利害,更不敢随意忤逆这位实际掌权者的心思, 只得替他掖好了被角, 用手抚去他眉心的微微褶皱, 服输了般,“我安排人请陈大夫来, 你且浅寐一阵儿,不要贪凉,好好吃饭。” 那双漂亮的眼一旦牢牢盯着他的脸,他便再没了拒绝的胆量。他这辈子, 都拿这个人没办法。 “嗯, ”沈憬侧了侧身背对他,带了些慵懒, “万事当心。”他虽是合了眼, 耳却立着,时时留意着人的动向。 待脚步声渐远,估摸着人出了小院儿, 他忙不迭掀开了绯红色的锦被,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走到窗边盯着人彻底翻出了府,这心才终于落下。 他一手撑着窗框, 低下头去看了眼自己的腰腹, 那儿比寻常妇人七月大的腹部要小些, 但较阿宁在肚子里那儿会还是要大上不少。 他近来又清瘦了不少,脊背更薄了些,即使挺着肚子也不显得臃肿。 不知他又在遐思些什么, 抚着窗站着,抬着头看着天上初升的太阳发了一阵呆。那股钻心的疼意忽又涌上来,在脏腑间炸开,他不由得弯下腰一个劲儿咳起来。 身子重不便挪动,只得取了方素帕捂着口,咳了半晌才终于止住,水光盛在眼底,视线也朦胧。那疼意还没下去,他不得不靠在墙上喘着气,慢慢缓过来。 那方绣着红梅的素帕却多了一团烈梅,红得醒目——是他咳出的血。 幸好刚才望舒在的那次没咳出血来,他庆幸地想。 胸口处被紧紧按着,痛楚再次揉皱了他的眉眼,脸色苍白无比,唇角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血痕,那一簇红点缀着整张雪白的脸庞,更显得憔悴。 他对这镜面擦拭唇上那点红,确保擦得干净了才作罢。 这样没命的咳血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好在晚上不常发作,不会让望舒瞧了去。这症状陈礼瞧过几次,开了几服汤药,喝了多回也不见得好,大概是好不了了。 也罢,只要孩子好好长着,其他的……也算不了什么。 半晌,那绞痛才逐渐消散,他这才有气力再站起来。后腰酸胀得很,只有用手托着才好些。 窗外,正是旭日东升的景致,他这位日薄西山的病客倒是扰了这蓬勃情状了。 “你安生些,我禁不得你折腾,乖。”这话是对肚子里的小祖宗说的。 他总觉得跟个听不懂人话的胎儿讲话太愚钝,也违和,但随着孩子一点点长大,爱意也随之增生,不由自主地想跟腹中的那条小生命交流。 那孩子也真跟听得懂话似的,刚才还活蹦乱跳着呢,片刻间就乖了下来。 沈憬用指尖摩着腹顶,一圈又一圈滑着,孩子也和着他的动作轻轻的动起来,总在这种时刻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肚子里是真的住了个人。 “乖。” 倘若真是个男孩,生下来该是什么样的呢?应当同阿宁当年不太一样。性子又是怎样的,会不会太闹腾,爱闯些祸事? 他思索了许多,构想了千万种孩子长大的模样。只是一念到他无法亲眼看到孩子长大后的模样,某处就隐隐痛着。 “殿下。”云烟在窗外唤他。 沈憬闻声看去,莞尔一笑,“不是殿下了,叫我沈憬便好。” 云烟着实不敢这样称呼他。一是她比沈砚冰小了十余岁,实在不合辈分礼节。而来是她尊称用惯了,实在不便于改口。 她纠结一阵儿,不知该不该依着沈砚冰的意唤他。 沈憬也看破她的窘迫来,他淡淡笑着,“殿下就殿下吧,左右不过是个称谓罢了,无大碍的。阿宁睡上回笼觉了?” 云烟点点头,“嗯,姑娘今日尚未睡醒,现下又睡了去。” 毕竟是被他俩吵醒的,再贪些睡也无妨。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沈憬近来清闲,久居深宅,除了几日文映枝溜进来看他,一并将寒隐天的事务转告他,他才能从一堆话语中听到当天是什么日子。 这几日文映枝未至,他又有些恍惚了。 “再过十日就是腊月了。”云烟也不直说今夕何夕,只是眼含笑意道。 腊月一至,年关便要来临。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度春宵,那时候长安街上会舞起长龙,沿着十里长街会摆着各色花灯,两边会搭起卖各种物件的摊子,阿宁定喜欢这些小东西,给她买上几样定能让她欢欢喜喜地过节。 “云烟,阿宁醒了后带她来这儿。” 他揉弄了一番手里的染血素帕,不再抬头去看窗外人,转了身去,朝着里间走去,坐在了一张紫檀琴桌旁。 管弦能解心闷,故而近来抚琴的次数也多了不少,从前还会收起来放回琉音阁,最近走几步腿就发酸,他也没了那个耐心,弹过几曲子就暂且搁置在了这方琴桌上。 他的琴艺是从前宫里那位贵妃苏氏亲自教的,苏氏出生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七岁时于揽月楼弹了一支曲子,引得无数人驻足倾听。也因此获了“一曲动京城”的嘉誉。 她膝下无子,又见二殿下不得皇后疼爱,私下里拉了他去霞绮殿,握着他的手一拨一弄教他。 苏氏待他是极好的,奈何红颜薄命,薨逝那年也不过二十九。沈憬年年都去皇陵祭拜她,眼下苏氏忌日又近,他却出不得王府,只得将愁怨作音韵,奏一支苏式曾教过他的曲子。 余音袅袅,绕梁生香。 一曲毕,心弦却仍波荡着。 贵妃卒逝前夜,曾唤他来霞绮殿内,最后教了他一支情曲。 那支曲子,是《凤求凰》。这不过是支诉情的小曲儿,陈尽曲中绵绵相思意却不容易。 沈憬习琴律,弹这样的曲子并不难,只是他当时不过十之二三,对男欢女爱之事懂得不多,自然也不会去弹这类曲子。 “二殿下以后若有了心上人,就弹这支曲子给那位姑娘听。”苏式一笑莞尔,弹了一遍给他听,纤指轻拨,红唇微动,情至深处也吟唱起来。 曲罢,苏式递过来一只方形红匣子,里头装着一支银蝶发簪。“本宫空有些华贵之物,唯有这件携着深意,此物是当初我刚入宫时,母亲传给我的。我膝下无子无女,独独与二殿下亲近。” 她一笑嫣然,眸光微动,又看了二殿下一眼,“来日有了心上人,亲自为她挽发,就用这只簪子。” 是夜,他也未曾想过这是与贵妃的最后一面。 故人不在,只留在长梦里。 他抬指,轻抚着琴弦,琴声悠扬婉转,绵绵情意暗生。 尾音刚落,他尚在沉吟,曲中之情尚留韵于心,便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扯回了思绪,“凰没求到,只求来一介老朽。” 莫微烬今日穿了身圆领紫袍,与他穿着苗服时气态不同,褪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金贵。他背着手走了进来,应是凭着琴音摸到了这里来的。 沈憬将那琴往外推了些,手搭着琴桌想撑着身子起来。 “坐着吧,我给你瞧瞧脉。”莫微烬看他吃力,出声阻止了他,环顾了一圈见四下再无他人,调侃了句:“陛下不在啊,那小子难得不粘着你。” 这样“改朝换代”的大事件,一日传遍天下想来也并非难事。莫微烬一听得自己义子风风火火登基做了皇帝,连饭也没顾上吃,驾着马就往这燕京赶来了。 一个义子、一个徒弟,没一个让他舒心的。 前几日往陈礼那儿转了转,见他和一个异族人不明不白地纠葛着,他起初还以为只是个普通蛮夷,打探了一番才知道那人是乌勒王君。 怪不得面相里都透着些不善,原来是草原上的狼崽子,不把他家那块冷木头咬枯了都是好的。 他怨气越攒越多,摆摆手定了心决定不插手小辈恩怨,反正自己一把老骨头,本来就没几天好活了,再被这两个不肖子气着了,指不定又要折寿。 “莫叔。”沈憬低唤了一声,他见莫微烬微拧着眉,还以为他是在表达对望舒登基的不满,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声解释一番。 莫微烬冷不丁地问了句:“望舒到这儿来都是翻墙的?” “夜半三更,翻墙而入。”沈憬也不替他遮掩,坦诚道。 “怪不得……”莫微烬低声喃喃,方才在摘了牌匾的王府门外立了会儿,不过须臾之间,三五个路人停了步子,一脸狐疑地望向他。 起初他还觉得是不是自己一把年纪了,但俊美依旧惹人注目呢,直到小厮畏手畏脚地来开门他才明白其中意味。想来事发之后再无人从正门进出,忽有一个衣着华贵的人站在那儿,才会惹人注意。 片刻后,莫微烬攥着他的腕子,刚抚平的眉心褶皱重又皱起。 呵,气人的儿子不只有两个,这里还有一个。 沈憬腕子被按得生疼,联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也不免心虚起来,他看着莫微烬越来越凝重的表情,率先开了口,“莫叔,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莫微烬冷冷喝了他两句,收了收怒气,松开了他的手腕,又生了半晌的闷气才接着说:“破罐子破摔了是吧,孩子也不想要了!” 这一句旋紧了对面人心上那根弦,一抬眼便见他露出了几分焦切,“孩子……” “没事!这小祖宗就跟吸你精血长大的,什么事都没有,好得很!”莫微烬恨铁不成钢,自暴自弃地说,在看见那人隐隐松了口气时,自己也有些无奈了,长长叹了口气。“你自己的身子,倒是一点也不想要了。” “我也不想。”沈憬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只是他也无能为力。 “那小子怎么也不知道照顾你,哦!”莫微烬忽得加重了语气,冷冷扫了他一点,揶揄道:“忙着行帝王之道了!”没一个省心的。 “他很好,是我自己——” “哦!是你自己不在乎,跟他没关系!”同样的,莫微烬也没给他好脸色,“寒若冰窖,脉弱如丝,你这是在冰潭里泡了啊,啊?” 他被气得直翻白眼,又念在他而今的身子刻意收敛着,但那抖得厉害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沈憬垂着眼,不做回音。 见他这般憔悴的样子,莫微烬也心疼,毕竟是枕玄的儿子,爱屋及乌,如何能坐视不管?但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他又忍不得这口气,非要教训几句才好。 “行了,不说你了,这日子你过得也艰难。” “莫叔,我师父目前身在何处,你可有音讯?”连莫微烬都知道了这大事,扶余不该不知道,更不该时至今日都未曾露面……他也不敢多想,但耽搁愈久,他愈是烦躁、心乱。 莫微烬滞了一瞬,似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枕玄前月又来了樊水,在我那儿住了几日,也在担心你们的事儿。只是……尚且他事缠身,不得不辗转在外,所以只能我代他来这儿。” “师父是知道了我体内的泣泪海棠才离京的,如今又为他事缠身,究竟是何等大事,让他连回京都做不到。” “你父皇的事,而今又有了下文,他被迫奔波在外。”莫微烬知他不好糊弄,只能这样敷衍过去,“这事儿,你别插手,你现在也没有这个心力,好好养着才是。” “父皇……不是沈亓做的!”沈憬一直以为自己体内的蛊与父皇一样,都是沈亓种下的,而今莫微烬这番话却使他怔然。 “不是,沈亓对你下手,没对他下手。” 沈憬抿了下唇,“沈亓同我说泣泪海棠更有借命之效,此消彼长之理,可是真的?” “真的,你父……皇的死因也正如此。我原先以为泣泪海棠得益者是望舒那小子,幕后人特意寻了他心头血去养蛊虫,现在看来,那只蛊虫倒吸食了更多沈亓的血。” “他死了,此消彼长,此理可存?” “存是存,毕竟一方已然消逝,或多或少对你都该有些好处,我来这儿也正是相同你说这个。”莫微烬刚才气昏了头,一时连要事都险些忘了。 沈憬心头稍动,揣了希冀,依旧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他也刚过而立之年没多久,刚和望舒通了心意,自然不愿英年早逝。倘若他能挨过这一劫,父皇的死他就能彻查清楚,不会让此案一直蒙尘不明。 莫微烬指尖擦过手上那枚戒指,庄重地说:“你可知仓决山,北地塬岭,也就是俗称的阴山绝境。” 阴山绝境,野岭荒山。 从前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不知天高地厚往那等绝境去,刚一入塬岭,就迷失在了重重叠叠的山障里,即使使出千百般力气也不得逃出生天。 饿死的,还是被蛇咬死的,亦或是从高处跌下摔死的,已经不得考究了。 只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只要踏入了那野境,便绝无生还的可能。 既然入了仓决,命,就得交给仓决。只是条不成文的山野法则。 “莫叔,何意?”沈砚冰拽紧了自己的衣袂,那点希冀霎时又成了幻影。 “仓决山绝壁上生着一株芜叶,有着让蛊毒蔓延的功效,或许能救你。当然,你也清楚,仓决山是什么地方。要拿到芜叶,定然要付出些代价的。” 莫微烬洞见他希望破灭后再生的绝望,乍现,又随即消逝。“让他去试试吧,他身手不凡,轻而易举不会死的。” 涉身险境求一株芜叶,不一定能救他的命,却可能让望舒丧命。 “不值。”沈憬只说了这两个字,闪躲着,不敢让莫微烬瞧见他眼底的落寞。 “有什么值不值的,而且这小祖宗肯定熬不到足月,再拖下去就是最后一点可能也要熬没了。”莫微烬还想补说些话,或是劝说,或是哄骗的,话落在嗓子眼里,却在瞥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那一刻,被咽了回去。 沈憬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是沈韵宁正扒着门框往偏殿里望。“阿宁,来。” 娃娃乖巧地过来,却在那方琴桌前止了小跑,像是在犹豫要往谁那儿跑。本来是不必迟疑的,肯定得往爹爹那去儿,只是爹爹对面坐着的爷爷一直看着她,眼也不眨,无比热诚,她倒因此犯了难。 沈憬忽然明白了,莫微烬是想到小予了。 他侧目望见了莫微烬盛着爱意的眼眸,眼帘盖了盖,轻按了按女儿的小肩膀,“去莫爷爷那儿,爷爷是你父亲的义父,也是你父亲的父亲,该唤声祖父。” 沈韵宁听懂了爹爹的吩咐,忙不迭扑进莫微烬的怀里,用清脆的童声唤了句“祖父”。 莫微烬稳当接住她,拖着孩子的腋下,将她放到自己膝上,稳稳护住她的后背,“宁宁叫莫爷爷吧,更亲切些。” 他细看了看孩子的模样,三分随爹,七分像娘,独独这眉眼、瞳色像极了自己那不争气的义子。“宁宁是个标志的小美人欸。” “莫爷爷也是个标志的俏爷爷,爷爷身上有一种特殊的药草香,好香好香。”沈韵宁向来招人喜欢,但这番话也不是她有意说的,她确实喜欢莫微烬身上那股隐隐若现的药草味道。 寻常孩子最厌恶的便是服药,故而连带着药草味道一同厌恶了,阿宁却对这味道情有独钟,着实让两个大人都有些惊诧。 “爷爷是医师,帮人治病的,捣弄些药草,养养花,所以身上沾了些味儿。”莫微烬耐心解释着,看见小姑娘眼里的光晕一点点叠了起来。 沈韵宁将自己的两只小手叠在他肩膀上,笑意盈盈,“莫爷爷会医术,好厉害!可以收阿宁当徒弟吗,阿宁也想治病救人。” 莫微烬做了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看了眼坐在对面,静静注视着他们这儿的人,见他面露笑意,并无阻拦之意,便顺水推舟道:“可以啊,你爹爹点头,爷爷就收你作关门弟子啊。” “关门……弟子?”阿宁知道“弟子”和“关门”的意思,但这两个字眼连在一块儿,她只能联想到一个矮小的徒弟关门的画面,不由得皱了皱眉。“阿宁不想学关门呀,阿宁想治病救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极为诚恳。 “关门弟子啊,是指师父最后一个徒弟。问问你爹爹,答不答应?”莫微烬本来就想掠一个他俩的孩子来当徒弟,本来想掠老二的,不过既然阿宁正有此意,那也是最好不过了。 沈韵宁向自家爹爹投去了恳切的眸光,小嘴微撅,一个字都没说,但写满了一脸“求求爹爹”。 虽然她爹爹本就没什么不答应的,根本不需要求。 “阿宁喜欢便好,但认定了一件事,便要坚持着做下去,千万不能半途而废。倘若人行至中途,却失了信仰,不仅无功而返,还蹉跎了大半光阴。” “阿宁明白!” 第77章 泣泪挽君 皇宫麟渊殿 凡事开头难, 做皇帝也不例外。 时至今日,望舒都没能完全适应这个新身份。 一国之君,身后是万千黎民, 守着百座城池, 护着家灯盏盏。 他做过太子, 是一国储君。但储君到底不是国君,一如主帅与裨将之差, 大相径庭。 如今的渊朝几乎囊并了中原诸地,版图堪称天下之最,地广人繁,受得起万国来拜。 好在沈憬早替他打点好了一切, 为他铲除了燕京与遥州旧地的奸佞, 铺好了他的上位之路。 为何要他做这个帝王呢? 望舒想过,其一, 太子本该即位, 当年遥州宫变,沈憬该是觉得亏欠。其二,他堪任君王, 他有与生俱来的君王气度。其三,沈憬信他,愿意将自己的权柄送给他,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不论是何等原因, 沈憬对他的真心都是真的。爱是真的, 信是真的, 悔也是真的。 他批了一上午折子,刚有些烦闷,抿过一口清茶, 稍缓了些,才又拿过下一本来看。 刚一翻开,就恨不得扔进湖里去。 那折子上赫然写着: “陛下,中宫乃后宫之本,中宫位虚,则天下不稳。立后之事不宜迟。” 他怄气着,在心里赏了上奏者一记冷眼。 后后后,一天到晚就是立后立后立后,一帮老骨头想给他塞女儿! 他明明已经与沈憬饮过合卺酒,缔结百岁之好,却不能昭告天下,让天下都知道他早就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 纵使心中百般不满,他也只能提着狼毫,蘸了点红砂,龙飞凤舞写下三个大字——“知道了”。 最后一笔刚落,他就厌恶地扔开了那本折子,还顺带瞟了眼上奏人,暗暗记下了这个不讨他欢心的家伙。 “陛下,上官大人到了。”一旁的太监赔着笑脸,掐着声儿道。 望舒放下那支狼毫,“老上官小上官?” “小上官,小上官。”太监说了两回,以为他耳聋似的。 望舒淡淡道:“让他进来。你们都下去吧。” 上回单独见这位小上官大人的时候,他还是大理寺的少卿,与他是同僚。而今,竟是君臣之别了。 上官翊川前些日子就想着单独见见这位陛下了,奈何尽管登基大典办得简单,却还是耗费了些时日,他与新君的见面不得不耽搁了些日子。 “陛下。”他难得正经地行着君臣礼,眼却不老实,边叩拜着还要分点眼色去瞧望舒的模样,这一切神情都被望舒瞧在眼里,惹得他暗笑。 他行的礼也生疏,许是因着沈憬掌权时,众朝臣无需行君臣礼,而是以天揖代之。上官翊川为官尚不及三年,没赶上要行君臣礼的时候,这套动作拢共也没用过几回。 “起身。”望舒见他别扭地跪完了,忍下笑意,举过青花瓷盏又抿了口茶。 上官翊川没起身,埋着头问:“陛下,陛下真的是……真的是蔚兄吗?” “小上官大人专门来这麟渊殿,只是要问这个?”望舒轻放下了瓷盏,和颜道:“那朕说,是。” “我就知道!蔚蔚……蔚……陛下是……蔚哎!”上官翊川在称呼上犯了难,一时结巴起来。“陛下,臣来这麟渊殿,确有要事相谈。” “那上官爱卿先起来罢,省得朕被批驳说苛待官臣。” 望舒起身鹤立着,颀长秀美的身形被一身墨色蟠龙袍子裹着,更显出几分英挺雄壮。 上官翊川两手撑了撑地,站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哇,陛下这样貌较之前的更为俊俏了。其实之间那副皮相已是顶级,只一眼,便让无数贵女沦陷。而今这张,怕是要沦陷一个京城了。” “……”望舒扶了扶额,“这是正事?”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正事。”上官翊川忙声说不,却偶然瞥见了他脖子上的红印,立刻变得贼眉鼠眼,“陛下……您是不是偷偷立后了?” “……”望舒发现他在看自己的脖子,回想起昨夜他给他家卿卿按腿,为他缓解后确实得到了一个香吻做报酬。 他轻哼了声清清嗓,沉声道:“这又是正事了?” “啊不是不是也不是正事,下官只是对以后的一国之母有些好奇,没有别的心思。”上官翊川连连摆手,尴尬地不再去看他的脖子。 望舒实诚地说:“确实有,而且我们还有孩子。” “什么!那皇后是个怎样的女子?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温婉可人?窈窕淑女?” “谪仙似的人物,一颦一笑美得不可方物。他性子清冷,不爱笑,但一笑起来便能漾开三千梨花。”望舒脑海里印着那人的样子,忍不住多用了些词藻,却还是觉得不够,似乎没有什么词能配得上沈憬。 这个世上能配上沈憬的,只有他。 上官翊川的目光愈加炙热,“臣何时得以一见呐?” “哦,这就是你要跟朕说的正事。”望舒用指尖点了点雕刻着腾龙的红木桌,“别说这些了,正事。朕今日还有别的事,不能被你耽搁太久。” “那起临苑客栈的命案,查出来了,掌柜的全招了。”上官翊川从广袍中取出一纸招状,置于望舒身前,而后又开口道:“依陛下吩咐,大理寺重查此案,从客栈老板张富处入手,确实发现张富曾与渊和帝有私下联络。依办案流程,将张富押入大理寺狱,未施加多少刑法便招了。” 谭伯瑜之事久久未结,而今有了下落,也算得尘埃落定。奈何生命所逝如流水,人死不能复生。 望舒单手拿起那纸招状,皱着眉看起。 那纸上写了张氏夫妇暗中得了些益处,对当晚潜入客栈的黑衣人视而不见,即使听见了几声叫喊也不为所动。直到楼上再没了动静,他们才佯装惧怕报了官。 “凶手是沈亓的人?”望舒看过了一遍,并不觉得沈亓与谭兄有何交集,明明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何故残忍要了他性命? “是,大理寺下属从张氏夫妇所得款项着手,查出了钱财的来源,是来自于渊和帝的心腹不假。不过,臣同大理寺卿邝大人,皆认为此案该是——错杀。”上官翊川庄重道,正经模样与方才全然不同。 “错杀。”张氏夫妇明显是整个案子中不分青红皂白,唯利是图的中间人,不明白凶手的动机,只因金钱趋使。 而那黑衣人显然也是在替人做事,是做了那把杀人的刀,而真正起了杀念的却是背后的势力。 与谭伯瑜相会的人是温白,温白彼时正受暗影阁追杀,暗影阁的人或许将谭伯瑜错认为温白,并将其杀害。 沈亓在其间,又是何等立场? 望舒心跳漏了拍,忽拍了案。 沈亓与暗影阁之间,定然有条暗线!线的另一端系着的究竟是谁? 珠帘微动,香浸其间,朦胧间有一道隐隐若现的人影。 望舒灵敏地捕捉了那一点响动,他侧目瞄了一眼帘子后的人,心沉了些——自己安排在王府周围的眼线。 “上官大人先回吧,朕政务缠身,他日再续旧日同僚情。” 上官翊川识相地行了礼,匆匆离了去。 帘子后的人依旧站在那儿,拱手垂头道:“主子,苗疆王去了王府。” 义父?他来这京城做什么,或许是因为听了这些日子的宫变传闻,要来这儿问问清楚? 望舒沉思了须臾,又问:“义父现在在哪儿?” “尚在王府,未曾离开。”那人顿了顿,接着说:“小的去医馆请了陈大夫,现下人应当也在府里。” “知道了,回去的时候小心些,躲好,别被宫里头的人瞧见了。” 那人应下了,收回手,随即从帘后那扇窗子翻出去了。 此地后有一处假山,山前凿了一处清湖,又因着此地是帝王理政之地,无人敢从山前经过。所以他选了这一处当作与手下暗中相见的地点。 眼下正是晌午,日头挂在正当空,驱散了些冬日里的凉意。 望舒唤了位宫女进来,只道自己乏了,需浅眠一阵儿。待人去后,他上了书阁二层,在最角落最隐蔽的那个格子里取出了那身常服,随即换上了身,将华服叠好又塞回了那个暗格里。 这身行头太贵重,一穿了上身便浑身不自在,眼下换了常服轻减了不少,心里头的重担也卸下了些。 他从阁楼上的那扇矮窗向外环顾了圈,确认四下无人,才依着方才下属离开的路径,一路遮掩着从那扇小偏门离开——正是之前沈砚冰特意为沈亓留的那扇,不成想现在倒成了他的密道。 他一路匆匆而行,好在王府离这儿极近,他没用多时就回到了府上。无比自然地从松树后的矮墙翻进来,他刚一站稳,便听见了久违的声音。 “哟,陛下急着来看我这个太上皇来了。”莫微烬淡淡扫了他一眼,轻柔地抚过沈韵宁的发梢,温声道:“阿宁自己再分辨分辨这几种药草,认认它们,治疗风寒的药方子里都离不得这几味。” 阿宁原本睁着水灵的眼看着从墙上翻下来的父亲,刚想出声唤父亲,就听见莫爷爷冷哼了声,没好气地道:“小子,来,我跟你谈件事。” 望舒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脸,没说什么,就跟着莫微烬走到了一旁去,确保离这些距离不会让阿宁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才停下步子。 “义父,您怎么来了?”望舒明知故问道。 莫微烬冷冷看他一眼,甩了甩广袖,“我儿做了皇帝,我不得来这京城做个太上皇啊。我知道这也并非你本意,我只是看见你就来气,不能指责你那心上人,所以只能往你身上撒怨气,陛下可有意见?” 望舒哪敢有意见,连声道:“自然没有,义父莫要这般称呼我了,可要折寿的。” 莫微烬又白他一眼,“我这个老翁倒是要被好义子和好徒弟气得折寿了。” “义父,沈憬在——”望舒话语未尽,就被莫微烬的呵斥声打断。 “我让他躺下了!你们几个,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莫微烬又气又恼,想着这群不争气的小辈就心烦意乱,他忽又想起现在沈憬的身子,缄默一阵,沉声说道:“义父确有件事要同你说,你先冷静冷静。” “不用冷静,义父快讲。”望舒见他神色凝重了些,不安暗生。 “他的泣泪海棠尚有部分残留体内,他现在这样虚弱也是因为此物在作祟。仓诀山崖壁上生着一种药草,名唤芜叶,你且去摘了来。” 阴山绝境望舒自然是听过的,也知只要踏入了那塬岭,半条命就是交给了阎王。 只要能救沈憬,他自然不会畏惧。只是,竟然已经到了要从这等险境寻药的地步……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渗透在他每一寸肌肤之中,望舒掌心微微湿润,“他……如何,可有大碍?” “你快去快回吧,孩子撑不到足月的,最多再有一月便要降生。你得赶在这之前回来。”莫微烬褪去了些愠色,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此一起,定要当心。你身手不凡,但险境无人生还过也是真的。” “嗯,我明白,义父。”望舒嘴角抽动着,看着不远处把弄着药草的女儿,“他肯定能撑过这一劫的,义父,您得告诉我个准信儿。” “他病得太厉害。”莫微烬话里留白,却将他最后一点希冀都捅破,“他之前请我瞒着你,但……我这个做义父的狠不下心来。既然仍有希望,你便试一试。” 莫微烬从前也觉希望渺茫,铤而走险去寻药确实不值得。但而今,沈亓已逝,一方命已绝,或多或少能得些裨益,也不至于拖到那时,再动用禁术…… 他不是没法子救沈憬,只是这毒太烈,多少得付出些代价。他所能想到的,已经是维持沈憬最长寿限的法子了。 但最多……也只能用汤药吊上十年。 有了那株芜叶彻底清了体内余毒,或许还能与常人无异…… 望舒直直跪了下去,虔诚恳切道:“义父,求您。” “哎快起来,孩子还在,别让宁宁看见了。”莫微烬看了眼仍旧在辨别药草的孩子,确认她的目光尚未扫到这儿,急匆匆将人拽了起来,“死小子,我的老本行就是医人疾症,无论你求或不求,我都会救他的。” “多谢义父……”望舒垂着头,喃喃道。 倘若他仍旧被蒙在鼓里,怕是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日才会知晓。他无比后怕,仔细一想,却更是心生畏惧。 “好了,他心里压着事儿,估计还醒着,你快去看看他吧。” 沈憬正茫然地盯着窗外枯树游神,忽瞥见了一团墨色身影飞驰而过,他骤然回神,一时不知所措地捏着被角。 望舒为何会在这个时辰回府?这时候他该在宫里处理政事才是。 他不解地望着来人,却在瞧见望舒眉眼间那点郁气时瞬间了然了。想来他都知道了,也瞒不下去了。 望舒二话不说就拥他入怀,一字不语,静静地抱着他许久,半晌,他才听见一句微弱的“好狠的心。” 沈憬不自然地松开了原本捏着被角的手,覆上他的后背,“不要去,不值得。” 他这样残破的身子,自己熬不过这一劫,还要搭上望舒的半条命。若是他们两个都……那孩子该怎么办…… 他不想望舒冒这个险,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去救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人。但他也明白望舒在此事上定然执拗,其想法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左右。 “不能,再容我抱会儿,我等会儿就启程。”言辞缱绻,语气却冷若寒铁,不容置疑。他舍不得松开沈憬,于是越抱越紧,想将人嵌进骨骼里,却意外的,听见了隐隐的抽噎声。 他忙松开沈憬,见人眼里已是朦胧一片,泪光闪烁着,看得他心底钻疼。 这是他第一回见沈憬落泪。从前即使如同蝼蚁一般被他踏在足下,沈憬都没有落过一滴泪,而今却为了他的一句话泣不成声。 “别走……孩子就要出生了,你陪着我。”沈憬哽咽道,漂亮的琉璃眸子氤氲着水气,楚楚可怜地望向他。“生阿宁的时候我一个人……这回,你竟还要我独自面对吗……” 他太脆弱了,像是新烤制的青瓷那般,一摔就会四分五裂。 他拉过望舒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泪盈满了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到了望舒的手背上。“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等不了多久了……我不想一个人,你陪我,你得陪我……” 七个月大孩子也像听得懂话似的,忽然躁动起来,隔着肚皮在踢他另一个父亲的手心。 望舒极为小心地、轻柔地捧着他的脸,用指腹擦拭着他的泪痕,见他不止地落泪,自己也同凌迟一般心如刀绞。 沈憬原本用一条丝带绑着青丝,那抹青色发带正巧滑落,他的发丝又散开,有一缕迎着从窗外吹入的微风拂过望舒的侧脸,亦像是在挽留他。 “对不起沈憬……都是我不好……”明明他才是两个人里的爱哭的那个,现在却不得不忍着泪,艰涩道。 “不要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我只要……只要你陪我……陪我生下他……”沈憬字字说得艰难,边诉情边咳着,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衣袂,久久不愿松开。“我只要你陪我,我活不长了……不想最后都见不到你……” 可是望舒不能不去,只要尚有一丝可能,他就要去试。 “别胡说。”他牵过沈憬攥着他衣袂的手,用柔软的唇覆了上去,“等我回来,我会完好无损地回来的。” 说罢,他一点点抽开身,看着那人泪眼婆娑,实在于心不忍,又捧过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吻罢决绝转身,许是怕自己再回头,只留给沈憬一个愈来愈模糊的背影,最后,连那背影都消失不见。 行至寝殿外,他听见了声嘶力竭的一句“望舒——” 一扇门,隔着两颗支离破碎的心。 屋内人抽泣不止,哭得心肺生疼,沈憬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过,这样泣不成声的模样只有一人见过。 他的青丝凌乱地黏在哭湿了的脸上,甚至遮了他大半视野,他难止抽噎,哭得筋疲力尽,力竭了倒在榻上,失神地望着半空,零碎的思绪如何也拼凑不出望舒的面容。 望舒一直伫立在门外,侧耳听着寝殿里的动静,直到再听不得声响才狠了心,翻墙而出。 沈憬疲惫不堪,不久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夜已深了,顺手往身边一摸,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凉。 他走了。 他无声地念着。 第78章 拜佛求药 昙镜寺 禅院幽宁点梵语, 佛前苦跪虔诚客。 十岁就敢一把火烧尽皇家佛堂的人,从不把神佛道义放在心上,却为了一人, 跪遍了神佛。 三炷香, 敬天、敬地、敬神明。 缭香齐眉心, 他无声地念着那人的名,一遍又一遍。声声恳切, 字字祈愿。 一尊尊慈悲佛,神态宽和,眉宇间皆是仁意。佛普渡众人,受尽世人敬仰。 求佛渡他。 渡他的心上人。 一座一座, 三跪三拜。 最后一座佛像在禅院最深处, 居庙堂之中,双手合十状, 眸合着, 神态安详。 望舒虔诚抬首望了眼佛像,微愣了神。 这尊像不似其他佛那样眉眼间尽是柔和之意,倒是多了些世俗的情绪, 似轻嗔,似微叹,唇角扬着,乍一看出足见三分笑意。 不止四大皆空的神性, 更像是一位深沉的僧人, 曾经遍尝过世间苦乐, 亲历人间真情过一般鲜活。 望舒怔然,心头漏了拍,却不止因这尊佛的人性。 而是因为, 他透过这尊佛,忽得看见了沈憬。 像,实在是像。 一旁的住持见他稍有怔色,平静启口:“这位施主,眼前这尊是伽乂真佛,凡人身,真佛性。自伽乂佛陀圆寂后,第一任住持便请人修了这尊佛像,在此地供奉着。” 僧人垂首,低声吟诵了几句。 望舒闻言,怀着诚心拜着,却不忍看佛像的面庞。他躬身向住持示敬意,他诉说他愿意为寺庙捐些款项,住持听后,便领着他去了另一处。 住持翻开缘簿,泛黄的页摩擦着发出细碎声响,望舒无心看着一页又一页翻过。 “等等!”他突然出声,似有些惊诧。 住持苍老的手顿住,按在了那一页上,恭敬道:“这位施主。” 那页上,一笔一划遒劲有力,笔锋潇洒,转笔却多了些轻柔。抛却书写的内容不看,也算的上一幅精美字画。 他自然认得这字,也认得…… 落款的“憬”字。 是沈憬。 他看着上头写着的年份,景祚六年,正是六年前。“住持可记得这一位?” “记得。那位施主似是为了一位已离红尘之人,有阵子日日来诵经祷告,亲笔抄过数百遍经文。后来隔着日子来,每年九月初十都会来昙镜寺,今年却未来过。” 九月初十,是鄞朝先太子容宴的忌日。 沈憬这些年一直活在悔恨之中,他赎罪,赎了六年,两千个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活在失去挚爱的悲恸里! 无信仰者为了心上人屈膝,不止他一个,还有他的爱人。 “他盼的人,尚在红尘,也回到了他的身侧。” 烬王府 夜凉如水,皎月映长空,徒映离人影。 书案前,有一人提笔良久。 纸短情长,诉不尽相思意,道不完恳切情。 叩门声起,他忙收起了那几封书信,忙不迭放进了匣子里,正色朝外道:“进来。” 来人是文映枝。 她扫见了书案上放着的墨笔,稍一猜想便知沈砚冰方才在做什么。念着他的身子,怕他受了风,文映枝极快合上了门。 “你来了。”沈憬含着笑意看她。 “嗯,”文映枝在他对面的圈椅上落了座,“最近如何?。” “挺好,不必为我担忧。” 文映枝试探着问:“望舒走了?”她早知此事,刚一回府,望舒的信件就已摆在了她的案上。 信上字也不多: 文韫,我将离京数日,家中人,请为我留意些。 沈憬眼睫颤了颤,良久,“嗯”了声。 察觉他心思乱了些,文映枝便也不再追问,她罗列了些寒隐天近来追踪到的线,滔滔不绝地讲了阵儿。 沈憬不语,认真地听她说。直到她没了继续开口的意思,他才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润润嗓。” 他自己倒是咳意上来,不得不用衣袖掩着,轻咳了两下。 文映枝喝了口热茶,见他面色又差了些,便道:“吟烟听闻你近来咳得厉害,托我带几只雪梨来,刚已交给了你府上的姑娘,让她炖炖,你记得喝。” “多谢,也代我向齐姑娘道声谢。”沈憬捂着胸口,笑道。 “阿宁歇下了?”文映枝撇头见天色如漆,想该是睡下了,转头又见对面人神色柔和,“憬,你以前没这么温柔,冷冷的,像个冰窖子。现在,倒像换了个人。” 尚未及弱冠之时,沈憬鲜少与旁人交流,性子冷若冰霜,常人又顾及他二殿下的身份,不会主动来靠近。后来从遥州回来,益加沉稳了些,手段也狠,处理起不老实的人绝不心慈手软。 而现在,却总是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寒冰也融了大半。 沈憬思索了一番,倒了一杯热茶,小抿了口,指尖不慎触了砚台,蘸了点墨渍,他无奈只能摩了摩指尖,那团黑渍却愈大。 文映枝瞧见了他的动作,也知他尚在遐思,故意调侃了句:“定是因为某个人,某个回到你身边的人,才捂热了你这块不苟言笑的冰。” 她也懂情情爱爱,她也有过爱意乱心的时候,也会在有吟烟相伴身侧时感到安心,自然也明白友人此刻的心境。 沈憬闻这声儿才回神来,不再去捯饬他的手指,看向对面的人,道:“莫打趣儿我了,韫。” “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啊,他对你是真的。起初你说他起死回生了,我还傻傻地以为你们要对峙两方呢。谁想得到望舒痴心一片,统兵权都能送给你。” 文映枝当时还想着让他以阿宁作筹码,迫使那位不得不放弃歹念。现在想来,还真是低估了那位的真心了。 “不过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倏然把话茬转移到沈憬身上,故作玄虚地先喝了口茶,“毁了自己和沈亓的名声,名正言顺地推他上位。当真是情真意切。” 她咬重了最后几个字,朱唇成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说得对面人白皙的脸上都添了几分淡红。 她在沈亓复位后就没去上过朝,宫变那日和沈砚冰一道去的乾正门。也是那时,她才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谋划了这一局,究竟要做什么。 “权柄之物,我就算继续拥有着,也毫无益处了。名声之类,我本就不在乎。”沈憬摸了摸下腹,悄悄安抚了一阵儿躁动的小祖宗,随后又说:“他尚为青涩少年时,已有帝王之姿,眼下,已是最妥当的安排。” “疼了?”文映枝看着他的小腹,担忧地问,想来是方才捕捉到了他的一丝异样。“这孩子长得比阿宁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大些,生下来会不会像个皮猴?” 沈憬冲她摇了摇头,“没有,他就动了下。” 至于后一个问题,他也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了。 他垂着眼正想着什么,忽见一道浅蓝色的身影至他身侧,文映枝蹲下身子,眉眼弯弯地看向他,“让我摸摸,应该没小气到不给姑母摸吧。” 沈憬没制止她,看着她放上了自己的手,恰碰上孩子又在动,像是他俩隔着他的肚皮在说话似的。 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文映枝的声音:“哟,踹得这么有劲,小心你生下来我跟你父皇告状,让他打你屁股。” “……”到底谁是小孩子啊。 文映枝想到沈憬将女儿宠在心尖儿上的样子,又沉了声说:“算了,你爹肯定舍不得你挨揍,姑母护着你就成。” 沉默了一阵的人忽开了口,有些狐疑道:“你怎么会觉得他们父子俩会不合?” 文映枝言简意赅地说:“猜的。”她摸尽兴了就收了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我该走了,你好好歇着,我过两日再来。” 沈憬点点头,“翻墙的时候当心,别摔着了,你八岁那会儿矮墙摔坏了腿,躺了三月呢。” “我现在可不是八岁了,翻墙哪能摔跤啊!” “天色不早了,齐姑娘还在等你呢。”他有模有样地调侃回去,惹得人羞涩了些,脸也红起来。 文映枝侧了侧身,稍稍叮嘱了几声便离开了,沈憬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和翻墙落地的声响,依旧垂着眼沉思了阵儿。 良晌,他撑着后腰站起来,翻出了件望舒的衣裳,伸手细细抚了抚上头的纹路,从上摩挲到下,回想这衣裳穿在那人身上时的样子。 今夜,望舒不会回来了。 他将脸埋进那衣裳里,嗅着上头残留的气息,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只不过这一回,只有冰凉的触感,没有炙热的温度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想他。 君王离京,定需有人监国,然国无储君,朝无亲王。 文相向来与先烬王交好,若又如往日一般暂代朝政,怕是她与新君、沈憬与新君的关系都会受人猜测。 望舒想了个法子。 于是,皇帝意外染了风寒,怕渡了病气给臣子,日日早朝,“望舒”都坐在屏风后,就连宫女都不能瞧见他的样子。 好在近来政务不多,官员各司其职便能解决,也不需“君王”太费心思。 叱罗勒尚在京中,见他一身深色龙袍,皱了皱眉,“要不我篡位得了,真叫你做个皇帝。” 陈礼轻笑了声,“陛下就是怕你篡位,才让我扮的。他知道,只有我能钳制你。” 塬岭仓决山 望舒找了匹良马,昼夜奔驰,片刻不敢停歇,未及十日便来到了国土最北境的塬岭。 数十里、数百里,人烟皆无,处处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森。耳畔是细细碎碎的声音,似蛇似虫,定有无数未知的生物潜藏其间,免不得有些带了毒的。 冬日里,这几日有绵绵不断地落雪,白茫茫一片,衬得天地宏大,人渺小若蜉蝣。 即使外头天冷如冰,山里却是格外的热,一如夏日正午那般灼烧着。 山路崎岖不堪,岩石杂乱地堆砌着,平地纵起纵落。马蹄几次没踏稳,受了惊吓,险些将他甩离马背。 没办法,他只能寻了一处尚有些青绿的地带,将马拴在树上,靠自己的两条腿继续往仓决山上走。 越往里,山里的声音越是清晰洪亮,一点点起伏着,又有如万鬼哀嚎之声响彻其间。 望舒不知这声是从哪儿来的,四处观望了一阵儿,却什么都没看见。 继续往上走,天色却骤然黯淡,抬起手也只能看见个轮廓。他抬头往天上看,见日头正高,却被山峦、古树掩着,挡住了大半光亮。 有蛇在向他冲过来,嘶嘶声在他耳边炸开,愈加清亮,愈加瘆人。 蛇在冬日是该冬眠的,但山中仍如炎夏,故有蛇出没其间。 其实,他是怕蛇的,也怕狗。从前都有个不怕狗的人替他驱赶,今日却只有他一人,连单枪匹马都没有。 那蛇发出的嘶嘶声突然停了,四周瞬间遁入死一半的寂静,他的心被提了起来,像是被人肆意挤压着,像是脱缰的野马,剧烈地跳着要从他体内蹦出来! 他像是听见了蛇声,刚提着长剑想往那儿砍去,便感受到小腿剧痛——那蛇一口咬在了他腿上。他惊呼出声,晃了剑,一时慌乱甩了甩腿,喘着大气儿一剑砍在蛇身上,将蛇劈成了两半。 一条蛇是死了,但这仓决山有无数条蛇。 小腿痉挛,他险些站不稳,只得将长剑插进泥里才能堪堪稳住。他抬了一只脚,想接着往前走,却因重心不稳猛地摔在了地上,吃了一大口泥。 他疼得有些意志不清楚了,呸了口嘴里的泥,手指嵌入泥里,耗了大劲儿才终于爬了起来。他眼前一片乌黑,大喘着气儿,又将跌下,靠着那把剑才没摔着。 不行,要上去!药草还没采到!沈憬还在燕京等着他,他们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他一定要把芜叶采回去! 他拖着失去知觉的一条腿,用剑撑着,跌跌撞撞爬到了山顶。他站在崖边,放眼去望崖下长河,足足有百丈高。若是失足摔下去,定然是尸骨都将不复存在。 望舒瞥了眼天色,现在是没有山峦遮掩了,但是时辰却也不早了,天裹着五彩霓虹,悬日坠在山间,一点点没入长湖。 再拖下去,就要死在山上了。 那蛇是带毒的,他的小腿已是乌青一片,再无半点知觉了。 他趴在崖边平地上,一寸一寸往外挪,直到看见崖壁才停下。 崖壁上生着些许杂草,大多被霜雪覆盖着,像是裹了层外氅。没有哪株是独特的,没有哪株是如同义父描述的那样的,都是平平无奇的样子。 他伸长着手臂拨开那一株株野草,覆盖在上头的雪也随之抖落,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有点绝望,甚至开始想这里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芜叶。他发泄似的扫过这些野草,却忽见一株与众不同的——青翠欲滴,与这群泛黄的枯叶格格不入。 应该就是了! 眼底晕开几分光亮,他够着手去摘,探了大半身子往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够到。他握着那株芜叶,手止不住地颤抖,甚至后腿也在痉挛,抽搐不止。 现在困难的,是要回到平地上。 他推着崖边想往回去些,腿上使不得力,半寸也挪动不得,他挣扎良久才终于往回去了些。只是这个时候,他的双臂已经麻了,手剧烈地抖着,险些没能握住那株芜叶。 一口气刚舒出去,却听见泥土崩裂之声——这块地方在倾塌! 然而根本等不及他反应过来,那块土已经撑不住了,彻底从悬崖上断开。 燕京烬王府 连着下了数日的雪,皑皑冰雪覆盖了大地。 沈憬瞧了眼天色,披了羊毛披肩,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屋外。 这天啊,冻得人脊背发寒,他将自己裹得紧了些,伸手接了片雪花。 柳絮般的鹅绒落在他发梢上,夹杂在他发间,片片携着凉意。 也不知望舒怎么样,连日奔波,这雪也下个不停。已经是腊月了,墙角梅花都开了,他何时能回来。 雪一片片叠在他发上,落白了几根发。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① 若你此时青丝落雪,也算与我厮守一生了。 第79章 艰难产子 莫微烬一来这处院落瞧见这一幕, 急得跺脚,“哎这孩子!”他摸了摸沈韵宁的脑袋,俯下身道:“宁宁去把你爹爹拉回屋里, 外头下着雪就往外跑。” “嗯嗯!”沈韵宁点了点头, 小跑着去庭院中, 牵住爹爹有些凉的手,“爹爹, 莫爷爷说外头凉,让阿宁带你回屋里去暖和暖和。” 闻言,沈憬瞥了眼长廊,却见莫微烬微蹙着眉看向他, 他回握住女儿的手, 跟着她的小步子往廊下走。 “爹爹的手好冷,阿宁给捂一捂就暖和了。”沈韵宁用自己两只热乎的小手捧住他的一只手, 边捂边哈气,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惹人喜爱。 终于走到了廊下,雪落不进来,他们才停下。 莫微烬也走过来, 叹了叹气,“你这孩子真不把自个儿身子当回事,这下着雪呢就往外跑。”他手上提着食盒,稍抬了抬, “我今日做了药膳, 还热着, 赶紧吃些暖暖身子。” “谢莫叔。”沈憬搂着孩子的肩膀,发顶的雪融了些,水珠粘在发丝上, 看得莫微烬眉锁得更紧。 他看着那些水珠道,面露难色:“记得擦擦,你现在再染个风寒,幽谷医圣也没法子了。快进去吧。” 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好在现在已经不怎么吐了,能吃下些东西。被一老一小盯着吃了些,看着莫微烬眉宇间郁色消散了些,他才放下筷子。 “再吃点。”一老一小异口同声地说。 没法子,他只得再提了筷子,夹了几口往嘴里塞,实在咽不下去了,再吃一口就要吐出来。他只得望向盯犯人一样的一老一小,轻声道:“真的吃不下了。” 这一老一小这才没了再催他进食的想法。 “喝点姜茶。”莫微烬倒了杯姜茶给他,又从食盒里取出个小些的杯盏,斟了杯给沈韵宁,“宁宁也喝点,小孩子不能着凉。” 阿宁乖乖地喝下腹,打了个小嗝,笑盈盈地说:“谢谢莫爷爷!” “乖。”莫微烬慈爱地笑着看她,捏了捏她的小圆脸,倏地抬头看另一个,“你也乖点,快喝下去,喝完去床榻上躺会儿,被子盖严实些。” 原本还在看着一老一小的和谐画面的人愣了愣神,赶紧喝了手里捧着的那杯姜茶,由于饮得太猛呛得咳了两声。 “我也没命令你一口就喝完,”莫微烬忍不得笑了,接过他手中茶杯又倒满了,“暖暖手,你天生体寒,在冬日更是如此。” 沈韵宁放下小些的杯子,扬着脑袋,有些不解:“体寒是什嚰?” “你爹爹身子比常人凉些,这就叫体寒,大多是娘胎里……”莫微烬的话语戛然而止,他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沈憬对自己的生父有心结,他并非有意提及这一点,只是刚巧意识到时话已出口,来不及收回了。 沈韵宁也再仰了些脑袋看他,“娘胎又是什么,莫爷爷怎么总是说宁宁听不懂的话,是阿宁太笨了吗。” “当然不是,阿宁,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了。”这话,却是沈憬说的。 他明白莫微烬为何话说到那儿就没了下文,清楚他在顾忌什么,也不想让莫叔为难,干脆自己盖了这个话茬去。 莫微烬望向他,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故人的影子。那一刹,似是见了故人归,奈何故人已逝,眼前的不过是故人之子罢了。 “你的样貌,和他年轻时足有六七分相像。” 沈憬知道“他”指的是谁,心头微动,捧着杯的手也不自觉地颤了颤。“莫叔,生下我……是他心甘情愿吗。” “自然,若非他情愿,你又如何能来到这世上。” 莫爷爷和爹爹又在说些阿宁听不懂的话了。 沈韵宁没法子,只能靠在莫微烬身上,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两个大人。 今日时不时胸口闷痛,沈憬总是揉着胸口,心也烦乱,明明没有在刻意想些什么,却总有糟心的念头涌上来。 “莫叔,我去歇会。” “去躺着吧,我给你诊诊脉。” 半柱香后,莫微烬搭在他腕上把了许久,又检查了几回他的腹部,沉声道:“熬不到正月了,你当下身子太弱,拖不了多久了。” 沈憬微阖着眼帘,算了日子,有些不安道:“尚未足八月,倘若生下来……” “不会,”莫微烬简洁明了地说:“这小祖宗长在你体内,和泣泪海棠相冲,就像吸着你的精血长大似的,所以长得不错,就算不足月也不会有碍。” 孩子健康平安,他自是欣喜。 奈何子生母死,新生伴旧陨。那一天来得太快,也叫人措手不及。 “最近还咳血吗?”莫微烬冷不丁问了声。 沈憬原本仍在游思,念着未归之人,这一声倒将他的思绪彻底拽了回来。咳血?莫叔怎会知晓,明明每一次都是在无人之时…… 莫微烬看破了他的心思,“你瞒得过那个傻小子,瞒得过我?你的脉微弱成这样,咳血都算是小事。” “咳,一日二三回,往日总在白日,近来却总在午夜。”见瞒不得了,沈憬实诚地交代。 咳血时肺部绞痛,一如受刑般镇痛难忍,甚至感觉自己濒死,下一刻便会暴毙。这种症状持续一炷香的时间才会缓下来,逐渐消失,胸口的痛楚也会一点点褪去。 然而不久便会卷土重来…… “你也不用太担心望舒那小子,他好歹是望大将军的亲儿子,身手亦非等闲之辈,去采个药草罢了,最多受些伤。” 如何能不担忧?阴山绝境,寻常人进去就是必死无疑,就算常年习武的去了也是九死一生。 自望舒走后,他的心口便缺了一块,时不时阵痛几下提醒着他。他不敢胡思乱想,却又忍不住遐想非非。 “小憬,你现在该担心的……”莫微烬凝望着他眉心一点忧色,“是你自己,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沈憬覆上自己的腹顶,摸着着高隆的弧度,掌心贴着肚皮感受着那儿的炙热。这孩子在他肚子里待了七个月,从一点点大长到小山丘这么大,与他血脉相连,与他生死与共。 他淡淡地说:“知道了,莫叔。” “没几天了,这些日子当心些,别磕了碰了。宁宁我帮你照顾着,这丫头我喜欢得紧,你也别为之忧心。” 宁宁现在也不过当年小予那么大,刚过他膝盖那儿,脑袋圆圆的,杏眼含笑,一颦一笑总勾起他深藏在匣子里的记忆来。 沈憬看出他的一点落寞,犹豫再三,还是道:“莫叔,是想到小予了?” “嗯,小予离开我的时候,也不过这么点儿。” 莫微烬瞟了眼远处积雪,心思似也飘回了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小予,也是在这样一个茫茫雪夜。她在一个小竹篮里,小小的,就我一只小臂这么点儿,冻得瑟瑟发抖,再吹会儿风就该被冻死了。也不知哪家爹娘这么狠心,把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娃娃扔在寺庙外头,让她哭得小脸通红。” “我实在于心不忍,就带她回去了,当成亲女儿一般宠着,性子也被我养得娇烈,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总爱在山寨子里‘为非作歹’。”他说到这儿,想起了小予当年趴在树上喊他爹爹的样子,不经意露出了几分笑意。 沈憬知道莫叔终身未娶,但依旧认为小予是他亲生的女儿,不成想竟也是养女。 他看着莫叔略显苦涩的笑脸,一时感慨万千,有些后悔自己非要多这么一嘴。 “在梦里,我见过她。”他回想起那个在樊水的梦,喃喃道:“父皇牵着我的手去到樊水,见到了莫叔和小予。” “那不是梦,是真的,不过……带你来的人不是你父皇。”莫微烬摇了摇头,看着他带着疑惑的眼,“这也不重要,记不清也无妨。” 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沈憬也不多追问,再听了他几句便睡下了。奈何眠浅,最多也只能睡小半个时辰。 墙外时不时传来些猫叫声,时厉时弱,猫看样子挨了些冻,也不知能不能撑过这腊月。 塬岭虽在国境最北,离燕京却不过十余日车程,一来一回,一月也总该回来了。 沈憬掐着日子等,夜难寐,寝难安,有时想的多了,心猿意马,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独独靠着写几封寄不出的书信来解解烦闷。 落笔,他盯着最后一句久久失神。 “君未归,予常念。” 前前后后写了十六封,家书内容各异,落款依着顺序从“嘉熙元年”到“嘉熙十六年”。他一封一封装好,叠着放进一方红木盒里,最上头压着一只长匣子——正是苏贵妃赠予他之物,那只发簪。 这只簪子注定挽不了女子的青丝了,因为他的心上人是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留给他,做个念想也好。 他拿了把精美的玉锁锁上了那红盒子,摸了摸盒子上的鸳鸯图案,抚着纹路,思绪万千。 家书只写十六封,意味着只强留他十六载,待孩子长大成人,生或死,由他自己决定。 腹中忽有一阵刺痛,袭得他只得弓着背,用两手按着肚子两侧,痛得揉皱了衣衫。好在那点痛感未持续太久,缓了几口气也就下来了。 方才那股疼劲儿来得太突然,他没放稳那红匣子,失手弄翻了砚台,几只墨笔上也都沾着乌青。书案上一时凌乱不堪,他不想劳烦他人,只得拿着几件墨宝去井边清洗干净。 身子太沉了,连蹲也蹲不得,他只得先放下了那几只狼豪。撑了撑后腰,稍稍疏解了背后的酸胀,刚决定再弯下腰去打水,就听见几声高处传来的猫叫。 在抬首时,那只野猫已经从墙顶跳下来,直直往他这里扑来。 他恍惚须臾,尚来不及躲,那只小野猫已经砸在了他身上,他被撞得踉跄,一时没能稳住身子,重重地摔了下去。 “呃……”沈憬睁开眼时眼前已是一片混沌,腹中绞痛不止,仿佛揉弄着他的五脏六腑,钻心的痛意磨得他面色尽失。 那始作俑者倒是惬意地舔了舔他的脖子,舔尽兴了,就跳到别处去了。 他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冷风刮过他的侧脸,如刀片般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肚子,那儿已经硬如磐石。痛意只增不减,将他的意志一点点撞碎,连映入眼中的悬日也逐渐模糊。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自己的卧房的床榻上。 破碎的画面一点点拼凑起,文映枝焦急的面容也逐渐清晰,他偏了偏头,发现莫微烬紧皱着眉替他布着针。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文映枝拉过他的手,垂着脸,看见他纸般的面容还是揪心不已。 莫微烬闻言也瞧了他一眼,“日子还差了些,但也没办法了。” 他拉着宁宁刚去别地没多时,回来却见沈憬昏迷倒在了井边,匆忙将他带回榻上,一检查脉象竟发现已是临盆之兆。 望舒尚未回京,陈礼还在宫里头脱不了身。他没法子,只能令了个小厮去文府寻了文映枝来,又安排人看好了宁宁,免得让她受了惊吓。 榻上人已经疼得脊背发颤,腹中撕裂般的疼痛往全身蔓延,他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来。 片刻间,脖颈间已是湿汗淋漓,汗水滚成珠状,落进他的里衣。他的两肩都在微微发抖,手紧紧抱着肚子,忍下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望舒还未归,倘若见不到最后一面…… 沈憬思绪早乱如纤麻,错综缠绕着,将他的心也一圈一圈裹着,勒得生疼。 “还要熬一阵,你忍忍。”莫微烬也不忍心去看他惨白的脸色,在他舌底放了参片,“含着些,趁着平缓些的时候赶紧眯会儿。” 只是,沈憬现在已经听不清多少话语了,周身骨骼都要碎裂一般,将他的思绪碾成细沙。他将下唇咬得渗血,一点腥红渗开,更有几分触目惊心。 文映枝被他这副苍白虚弱的样子吓着了,用自己的侧脸去贴他寒凉的手心,声音也不止地颤抖,“憬你忍忍,生下来就没事了……肯定会没事的。” 沈憬盯着她许久才终于看清她的面容,忍着疼意挤出个笑来,“嗯。” 鲜血不止,染红了大半床褥。 那点狠劲把他的意识都磨平,他神志混乱,想起了许多过往的人与事,喜乐苦悲皆有,却总是围着某个熟悉的人。 怎么还不回来……我都要生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望舒…… 生这两个孩子,你没有一次在我身边。 “按着他些,别让他乱动。”莫微烬指挥着泪眼婆娑的文映枝,暗道拖得太久了,怕是难。 长发凌乱地铺在榻上,几缕粘过热汗后黏在一起,贴在他的脸上,墨色长睫也因疼痛而不止地颤抖,像是羽翼受伤的白蝶,脆弱破碎,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医圣……还要多久……”文映枝被吓得不轻,以前陪着吟烟临盆时也是忧惧不已,今日这场面却比当时更要惨烈。她紧紧攥着沈憬汗湿的、发凉的手,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 莫微烬眉头紧锁,一针又一针扎下去,人刚昏睡过去就被扎醒,即使这样了他还是说了句“快了。” “别哭……韫……”沈憬自是听得见文映枝在哭,气若游丝道:“没事的……” 他疲惫得睁不开眼,唇色尽失,身子时不时地颤抖。 从白日折腾到浓夜,又从浓夜捱到晨露。 莫微烬用双手接着孩子,刚剪断了脐带,孩子的哭啼声就在整座院子里炸开。 他赶紧用襁褓将孩子裹好,眼也没抬,就匆匆道:“快!快抱给他看看!” 这一声,却等不回音。他疑惑地看了眼文映枝,见她神色茫然,瞳孔放大,怔怔地望着榻上的人…… 他手上动作不再,移目望了榻上人,一如深深睡去了般,再没了声响。 第80章 亡妻遗物 “嘉熙元年 结发妻 望舒回到燕京的时候, 那场接连数日的雪终于停了。片片白茫落在尘世间,也落白了他的发。 他摔断了一条腿,没办法翻墙, 只得从偏门偷摸着进来。 来给他开门的小厮却不敢正眼看他, 他也没分多少眼神给他, 只是匆匆忙忙地将那株芜叶递给他,交代了句“给莫医圣”就往西边去了。 他的一条小腿已经彻底没有知觉了, 只得拖着一条腿跌跌撞撞往里头去,连那柄长剑都成了拐杖。他走得极慢,稍快些便重心不稳,险些就要摔了去。 汀屿阁里却传出了几声婴儿的啼哭。 他心下一紧, 手心不由得冒着冷汗, 一时慌了神忘记稳着身子,一个踉跄才堪堪站稳。 孩子, 已经出生了吗? 他忐忑地推开门, 见一人立在小床前,微微俯着身子,用手挑逗着小家伙。那人穿得单薄, 衣物紧紧贴着身形,清瘦得让他心疼。 望舒急阖了门,沈憬闻声便回眸来看他,轻声道:“回来了, 看看孩子吧。” 他盯着望舒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 忍不得蹙紧了眉, 待人走近时他趁其不备扯开了望舒的下衫,失神地看着那一片瘆人的乌青。“待会儿让莫叔看看……” 望舒揽他入怀,与他交织了一个绵软的吻, 彼此的气息渗透着,足以品到点点甘霖。唇瓣分开时,沈憬已被亲得红了眼眶。 “我来晚了,你受苦了。”望舒搂着他的腰,却被手上的凉意惊到,扯过一旁座椅上放着的外氅盖在他身上,“怎么不多穿点,冻坏了怎么办。” 沈憬长睫一颤,没有回应他这句,倒是岔开了话:“不看看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我只只想看你。还疼吗?”望舒用外氅将他裹得紧紧的,生怕有一丝风渗进去,“府上怎的都没人?没有人照顾你吗?” 他刚也觉得奇怪,平日里多多少少能见一二人影,今日却除了开门的小厮再未见他人。 他将那两只冰冷的手捂在掌心里,捂了半晌都没沾上半点温度。 “别说这个了,明日便是除夕了,他们也该好好过个年。”沈憬想抽回他的手,奈何抵不过他的力道,只得作罢。 望舒越握越紧,眉心郁色益浓,担忧道:“好冷,手也冷,身子也冷,还穿这么少。赶紧去榻上躺着些吧。” “不必了。”沈憬不再看他,反而转头望了眼吃着手的孩子,沉了口气,吻过望舒的侧脸。 那个吻,不再温热。 孩子突然撇了撇嘴,小小的脸皱了起来,立即号啕大哭起来,哭声回荡在整个屋里。 “望舒,你哄哄他。”沈憬趁他错愕抽回了手,两手搭在摇篮边上,焦急地看着孩子却不伸手去抱他。“乖啊,不哭了,你父亲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逐渐没进哭声里,再也听不见了。 那点昼色落在他身上,圈着他的身形,将他融进一片光辉里。那外氅明明是玄青色的,此刻却失了色泽,近乎透明般湮没在了光影中。 望舒瞪大了眼,忙上前抱住他,却只抱了个空。那落空的手悬在半空,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抹近乎消散的身影,抬手去够那人,声嘶力竭地喊:“不要!你回来——” 孩子的哭声一声一声砸入他的耳畔,格外真切,那人的模样却逐渐朦胧。 “我该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了,珍重。” 最后一片光晕落在望舒颈下三寸的那颗痣上,像是最后的亲抚。 “沈憬!”他哑声呐喊,却再也唤不回不归客。 他猛地睁开眼,彼时晨光熹微,孩子的啼哭声依旧萦绕在耳畔。他像是没听见似的,伸手去摸床榻一侧。 不出意外的,只有一片冰凉。 “哇哇哇——”孩子不满地嚎啕着,声音愈加洪亮。 望舒抬眼看着摇篮里的小身影,缄默片刻,最终还是起了身。腿伤未愈,筋骨也跟断了似的,一脚没踩稳,整个人又栽倒了地上。 愣神间,前几日种种事又涌上心头,他不敢去想,撑着地便爬起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走到孩子身边。 好在,儿子长得像他,不像沈憬。 孩子还没有名字。 他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自己却连一眼……都没有看过。 望舒笨拙地托着孩子的小身体,护着孩子的脑袋,“哦哦,不哭了,不哭了。”他夹着胳膊,孩子枕得不舒服,越哭越凶。 小胳膊绵绵软软地打在他胸口,却无端激出了他的苦涩来。“别哭……你再这么哭下去,我也该哭了。” 那日险些跌入万丈深崖,幸得掉到隐处石台上才捡回一条性命,头也砸到了石头上,昏迷到第二日清晨。他片刻也不敢耽搁,半爬着下了山,找到了自己骑来的那匹马,匆匆忙忙便往燕京赶。 他以为,二十天总该赶上了。 他日夜奔驰,不眠不休,见朝阳,揽明月。 却还是没料到孩子不足八个月就降生了…… 偏偏只晚了半日,为何偏偏就晚了半日! 他正午赶回的王府,一路跌跌撞撞奔进汀屿阁。满屋的血腥味、文韫的低声啜泣、义父的欲言又止…… 他如何能想到,再见沈憬会是这样的场面! 沈憬一如睡着般,安详地躺在榻上,雪白的手交叠在身前,胸膛再没了起伏。 为什么上回垂泪挽留着他的人,已经四肢冰冷地躺在榻上,任凭他如何哭喊,都不会回应他了! 他抱着沈憬的尸身,片字不语,从傍晚到清晨,从正午到深夜。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一声又一声地唤他名字。 他多希望沈憬能理理他,怨他撇下自己一路北上,恨他不顾自己孕中艰辛便要离去,打他骂他都成。 可是,他再也不会有回音了。 再也不会有了。 人间极恨,天人两隔。 睡着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若不是莫微烬一针扎在他穴位上,他永远不会撒手,永远不会放开…… 孩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吃着手指,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似乎是听懂了他方才说的话。 “不哭了,乖孩子。”他望着孩子的眉眼,那滴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落在了浅蓝的襁褓上。“还好……你模样随我……” 唯有三分像他,却已令我失了魂魄。 屋外,文映枝牵着阿宁,望着孩子红肿的眼,自己也忍不得那泪。她背过身去,低声哽咽着,脊背微动,用手背抵着唇,生怕自己情难自抑哭出了声来。 齐吟烟眼尾也泛着红,温和的面容上沾着点淡淡的哀愁,她走到沈韵宁身边来,轻按着姑娘的小肩膀,柔声道:“阿宁,你父亲现在……比谁都艰难,阿宁进屋去同他说些话,让他高兴些,好不好?” 沈韵宁眼底又盈着泪,泪珠一滴滴滑下来,贴在小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她哭了好些日子,哭累了便歇下,甫一醒来便又噙着泪。每每问及爹爹哪儿去了,大人们都说爹爹太累了,睡着了,要休息好一段日子才能醒来。 可是阿宁已经好多天没见着爹爹了,阿宁实在想念。就连父亲也睡着,也睡了好些日子,今日才醒来。姑姑们带她来这儿看父亲,却也是难掩愁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沮丧。 沈韵宁垂下了脑袋,两泪涟涟,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呜咽道:“都是阿宁的错……是阿宁想要弟弟……如果阿宁不想要弟弟呜呜呜……爹爹就不会睡着了……” 齐吟烟搂住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不是宁宁的错,怎么会是宁宁的错呢?殿下最是疼爱阿宁了,宁宁这般说的话,殿下该神伤了。”她亦是抑不住泪,声也颤抖。 那日文映枝失魂落魄地回府上,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多问惹她更是心伤,只是做了些酥饼哄她。后来文映枝埋在她脖颈间痛哭流涕,泣不成声地说…… 她这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孩子刚出生,一个孩子也不过才六岁,竟没了爹爹…… “呜呜……”沈韵宁哭得更崩溃,抽泣不止,“阿宁不该要弟弟的……阿宁不要了!阿宁要爹爹醒过来……呜呜……” 听着这儿的哭声,文映枝本苦苦绷着的那根弦,也是彻底断了。 她抹了把泪,上前来抱起阿宁,安抚似的亲了她的小脸,也未同齐吟烟说什么,只是径直抱着孩子往屋里去。 望舒仍旧抱着孩子别扭地哄着,刚将他放到小床上,刚睡着的孩子又乍醒来,再度嚎啕不止。这样来来回回几次,他的耐性也被磨没了。 以前沈憬也是这样哄阿宁的吗?衣不解带、无微不至地守着,寸步不离。那样的日子,也是轮到他了。 他刚抱起孩子就瞥见文映枝带着阿宁进来,阿宁已是哭红了脸,委屈巴巴地盯着他,喃喃唤了句“父亲”。 这回躲不掉了,阿宁的相貌七分随了沈憬,每每望向那张脸,他就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从前幕幕过往。怔然片刻,心绪早已凌乱不堪。 直到怀中孩子哭得更大声,才将他纷飞的思绪拖拽回。 他抱稳了孩子,腾出一只手招了招,“阿宁,来。” 沈韵宁边哭着边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一条腿呜咽不止。和着哭声,小的那个也更放肆地哭。 “他留给你的不是死物,是两个与你血脉相连的孩子。”文映枝清涩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她抹了脸上泪痕,唇瓣隐隐发颤,亦是悲恸不堪的模样。 望舒身形一滞,抱着孩子的手也一僵,垂眼看着爱人留下的“遗物”,强忍多时的泪夺眶而出。 那些昏睡的日子里,他多希望自己能死在一场大梦里,永远逃不出梦境的囚笼。死了就能见到他了,黄泉路上也能做伴。生也相伴,死也相依,永不分离。 可是,沈憬给他留下的遗物,是两个活生生的孩子。他又如何……又如何能撒手不管!让他们未经人事便双亲尽失!他怎么能…… 这是两条命啊!是他和沈憬的孩子……他又怎么能弃之不顾呢!这一双儿女,是他们曾经相爱的印证…… 文映枝见他如此,不忍直视他的面容,向下挪了些视线,却见他负伤的腿。她记得莫医圣那日说过,他那条腿若是再拖上三日,便是废了。 明明一个苦等人归,一个殊死相救,两个拼着性命相爱的人,怎么能这般潦草地收场! 她索性挪开了眼,哽咽道:“你得活下去,两个孩子……只有你了。” 望舒麻木地哄着两个孩子,直到他们哭得筋疲力尽睡了去,他依旧是茫然不堪,面无表情地望着榻上的两个孩子,良久良久,直到胡乱抹了把脸,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书房里望舒坐在沈憬常坐的那把圈椅上,翻着一本又一本那人曾经阅览过的书籍,摸着那人曾经写下的字迹,揣摩他的心境,幻想他落笔时的面容。 每一深思,皆如凌迟,让他肝肠寸断。 书格的狭缝里他翻出了一张泛黄的、没抄完的《往生咒》,想来是因何事耽搁而未写完。 殊不知,抄不完的梵文,只是因为故人已归。 望舒提过笔,照着那经文抄着。每一笔,每一划,皆是浓烈的爱意,大音希声,在心中却是震耳欲聋。 红尘客、彼岸人,而今却已换了人间…… 你曾经无言的爱意,我尽数归还于你。 火光燎眼,经文湮没于间。 沈憬,你从前也是这般,为了一个回不来的人,抄经祈福,无声思念吗? 那火灭了,那些福分也该到了你那儿了。红尘客,亦盼你归。 他倏然发了疯似的用长袖扫开书案上的物件,墨笔、书籍一一摔在地上,墨痕晕在地面上,凌乱不堪。 一个红木盒就这么突兀地跌入他的视线里。那盒子上了把锁,那钥匙呢!钥匙呢! 他找了一切可能存放东西的地方,却无法寻见那把能打开红木盒的钥匙。他捧着那红木盒,摩挲着轮廓,那里头,定然是沈憬留给他的东西。 他不甘心,执念已深,而达不成的执念却梗在他心口,让他气息不畅,让他心如刀绞。他自暴自弃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疼感随之袭来,钻进心肺里,更是苦不堪言。 希冀乍现,他顾不得重疮未愈的腿,狂奔去汀屿阁,于铜镜前拉开了那格饰物盒,赫然入目的是伴着他成长的那枚玉扣——那曾经饱寄相思的物件。 浅青流苏间,一把玉钥隐隐若现。 这玉钥,正是他所求之物。 “咔哒”一声,望舒的手颤抖着打开了那红木盒,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方匣子和一封封书信。 最上头的那封,名为“与君书”。 卿,见书如晤 君见此书,吾已作泉下客,勿念,勿寻。 与君纠葛十数年,情入骨髓,相思难寄,奈何病骨难医,疾入膏盲。泉路近,情思浸。幸于樊水同君共结连理,高堂已拜,对酒已浊,恨不成爱侣,怨守不尽终生。 此间种种,多有欺瞒,吾私心使然,愿与君共渡山水末程,了却遗憾。却不料,情深意切,艰涩暗生,憾愁愈浓,陈伤愈烈。 吾故后,念君之性,定悲恸难捱,望君念及膝下幼子,切勿相寻。吾不能伴君身侧,记添衣,勿贪凉。 嘉熙元年 结发妻 沈憬留 望舒看着落款,恍惚良晌。 沈憬的墓立在别野山上,那山清净,少有人烟。 出殡那日,望舒没能赶上。 是夜,他倚着那块碑,赏了一夜月色。 你长眠,我常念。 那年鄞宫初见,心悸一甚。六年相依相生,救赎相与,情愫暗生。纠缠数载,宿命已定。念君之言,吾为膝下儿女铺前路,盼君泉路相候十六载,吾定相寻。 来世,再做夫妻。 嘉熙二年,正月,嘉熙帝发妻薨逝,举国丧,万人同悲。 无人知晓嘉熙帝发妻身份,甚至连一个姓氏都不曾流露。众说纷纭,但最终无一不是消磨于尘土之中。 二月,嘉熙帝册立幼子望洄为太子,册封幼女望宁为长宁长公主。 此后,一切上书恳请君王早立中宫的折子无一不被驳回。嘉熙帝只留下一句:“朕与发妻情深一往,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作者有话说:《 》 80-90 第81章 两处离索 嘉熙四年春梧州 疲春日浅夜笼寒, 森然暗生,唢呐铜管声震着深山,从小径尽头抬出了一座花轿。 轿子抬得时缓时快, 又常颠簸, 低沉诡然的唢呐声中还夹着隐隐的啜泣声。抬花轿的不是壮夫, 而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翁,须发都白了, 眼也红肿着。轿子边上还追着个老妇人,用帕子掩唇哭泣着,她忽的惊大了眼,失神大喊:“儿啊——” 从轿子里掉出来一块牌位, 重重地砸在地上, 弹到不远处。 抬轿子的叔公们闻声停下来,扔下了轿子, 也顾不得新娘子摔着没, 直冲到老妇人身旁,盯着那块牌位瞧了又瞧,连连问:“没事吧, 磕坏了没,今个儿可是七郎大喜日啊,怎么就摔着他了。” 七郎的娘抱着那块牌位擦了又擦,抹了又抹, 心疼不已, “七郎啊, 娘花钱给你买了个媳妇儿,你在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啊。” 她的眼神又瞬间变得凶狠,朝着那轿身瞪了眼, 狂躁地扯开殷红的轿帘,抬手就要扇轿子里的姑娘一掌,嘴上还骂着:“小娼妇,连我儿都抱不稳,一百两银子白花了!” 那一掌并未顺畅地落下,倒是悬在了半空,她的手被这位新娘子牢牢地握着。 那新娘子盖着碎花盖头,清丽的音色从红布里透出来,“老东西,你儿子一个人上路就够了,偏要毁掉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这么怕你儿子没人伺候,你自个儿寻块白绫吊死去陪他啊!” 女子冷哼一声,狠狠地甩开了老太婆的手,人没站稳,甩开来几步远。 那几位叔公也慌了神,绑来给七郎配冥婚的丫头分明是个胆小的,瘦瘦弱弱的,比纸还要单薄些,话也不敢大声说,而今怎么这样有劲了? 难不成被调包了? 几个老汉算是想通了,撸起袖子就要将轿子里的女人好好教训一顿,刚举起拳头要大干一场,陡然有一阵冷风刮过耳侧,凉得脊背都发颤。 他们面面相觑,暗道不好,怕不是见鬼了? 霎时,山野间漫是白烟,浸过八尺高,盖过了那几个老汉的脑袋,蒙得他们什么都瞧不见了。他们惊呼着,摸不清方向甚至撞到了一块儿去,跌在地上,朝着四面八方磕头道:“山神大老爷放过我们吧!我们七郎死得可怜,只是想给他找个媳妇儿,陪他一道儿上路啊!” 四下唯有白雾,并无回音。 他们颤颤巍巍地扶着地,污浊的眼睁得老大,惊惧得老泪纵横,遽然有一道力击在他们后背上,脊柱仿若断裂,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连惊呼声都消泯了。 轿子里的姑娘忙扯下盖头,刚要去外头看看动静,却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只骨感修长的手,那只手重又将轿帘缓缓拉开。 来人一身素衣,色如霜雪,腰间悬着一抹月白腰封,衣袖上绣着流云纹,衣料也是上好的云锦缎面。男人眼上蒙了一圈白绫,只露出半张脸,却也遮不住他的朗艳独绝。 “姑娘,我带你出去。” 轿子里的人注视着他那双眼,“你看不见?” “看得见,只是受不得明光。”男人轻声慢语道。 女人点了点头,哦了声,又道:“公子你来迟了,那倒霉的丫头我已经救了,在山脚下那座寺庙里头等着呢。”女子一身嫁衣,并未点妆,皓齿红唇,生得一双含情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身前人,“我叫鱼寐,池鱼的鱼,浅寐的寐。” “扶岍,岍山的岍。” 鱼寐眼亮了些,不自觉凑近了些:“你姓扶的话,难不成认得那位玉面修罗?” 扶岍眼睫微垂,“我不记得了。” 鱼寐歪着头站了起来,与他错身,走了出来,眯着眼细细瞧他,“眼睛不好就罢了,怎么连记性也不好,还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了。”扶岍诚恳道。隔着一层薄纱,身前人的脸庞也模糊,他依稀能看出女子姣好清丽的面容,淡淡道:“鱼姑娘,引我去寻那位姑娘,让我带她回樊水。” “你是苗人?认得莫微烬?”鱼寐轻挑黛眉,惊讶地问。 扶岍道:“认得,我并非苗人。”至于他究竟是何方人士,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鱼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奈何被那层白绫挡着,看不清扶岍的眼,试探着问:“看得见我?” “……”真的没瞎,只是受不得光而已。扶岍念着对面是位女子,才忍下驳斥的冲动来,语气平淡道:“嗯,看得见。” “公子可猜我春秋几何?”鱼寐笑道,摆手理了理红裳,“碍事。” 扶岍沉思片刻,不敢冒犯地瞧女子太多眼,“鱼姑娘沉鱼落雁,几何年岁,皆是相宜。” 鱼寐闻言笑了出声,“再过两载春,我便到不惑之年了,看不出来吧,所以替了这被配了冥婚的丫头,那些傻的也不觉着怪异。” 但看她这相貌,着实猜不得她年岁。扶岍也甚觉诧异,一时瞧得恍惚,良晌,正色道:“劳烦鱼姑娘引我去了,我应了那姑娘的爹娘,要好生将她带回家去的。” “好了,同我来吧。”鱼寐挑逗满意了,扬了扬红袖,侧身沿着山路走着。 “鱼姑娘是如何介入此事的?”扶岍跟在她半步后,恰迎着漫山霞光,他不得不提袖遮了遮眼。 见他动作,鱼寐疑惑道:“你这双眼怎么伤的?”她话语刚落,就生了悔意。问一个失忆之人过去的事,跟对牛弹琴有何区别?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鱼寐抢在他回音前道,“那日我刚到梧州,随意找了个酒楼吃了些小酒,恰听见几位上集市来的妇人交谈,说村东头的李家买了个姑娘来,要给他家刚过的儿子配冥婚。我自是见不得这样乱糟蹋人姑娘的,问了地名,就寻了来。” 还是位行侠仗义的女子,世间少见。 “我见过许多清冷出尘的贵人,但如你这般的,尚属头回。你就不好奇你是如何丢的那些记忆?” 扶岍收了长袖,背在身后,微敛双目,凝望着烂漫暮景,这一年的过往徐徐涌上心间。 他陷在一场梦中,久不得出。 他也是后来才知晓,那场梦,他做了整整两年,两载春秋,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竟都在睡着。 再睁眼时,他意识模糊,目光所及也朦胧,只觉得自己这一觉躺得太久,似乎连这具身子都不属于他了。 他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莫微烬说的:“总算醒了。” 问及年岁,他道不知。 问及姓名,他道不知。 问及过往,他仍道不知。 莫微烬这才收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怅然叹道:“你身子里的蛊毒清了,头脑倒伤着了,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该知何事?”他凝目问。 “扶岍,你的名。”莫微烬抬手指了指他,“旁的,暂时忘却了也无妨。” 他喃喃念着“扶岍”。 “泣泪海棠是情蛊,你忘了那段情谊,尚在情理之中。不过你居然什么都记不得了,这倒是让我意想不到。” “他所及之处,你就一并忘却了。想来……是你与他情根深重,纠葛太深了。” 扶岍定定看他,眼神却是茫然。 “罢了,扶岍,你有一段情,有一段仇,必须择其一为先。” “何等仇怨?” 莫微烬沉声道:“你的双亲。” 扶岍敛目道:“仇。” 大病初愈,他仍是虚弱不堪。莫微烬为他寻了座灵山,让他在此地修养着,沐浴着天地精华,也能恢复得快些。自后一年里,他几乎未离开过那儿。 待身子好些握得起刀剑了,他便重新练起剑术,那些招式刻在他的血肉里,他虽失了记忆,居然也能挥出个大致来。 这一行,还是他病愈以来走的最远的一回。 燕京皇宫 莫约八九岁的姑娘扎着两个丫髻,发上悬着串浅蓝坠子,她眉目隽秀如画,唇色樱红,出落得亭亭玉立。 宫娥见她,躬身亲和道:“奴婢见过公主殿下,长宁公主万安。” 沈韵宁嫣然一笑,柔声问:“父皇可在文翰阁?” “回公主,陛下自午时起便在文翰阁忙政务了。” “嗯。” 青年帝王原本还在为朝政忧心,方瞥见女儿鹅黄色的身影,愁容也消了大半,微笑着等着姑娘扑来他身侧。 望舒含笑凝望着她,眼底满是宠溺,“宁宁,怎么了,箱箧之物,云烟应该替你收拾妥当了,宁宁自己也留意些,缺的物件改日父皇带你去长安街买。” 沈韵宁有些欲言又止,唇瓣刚张,又夷犹合上,须臾,才道:“父皇,阿宁不日就要去莫爷爷的药谷了,临别前,阿宁……想再去看看爹爹。” 男人长睫微垂,温声回应:“嗯,父皇陪你去,让爹爹也瞧瞧,瞧瞧我们宁宁又长高了。” “嗯……”沈韵宁扑进他怀中,将小脸埋在他华服里,闷哼一声,“阿宁想爹爹了。” 阿宁对爹爹的思念早就溢出来了,从前日日见得的人,而今却再也没见过了。以前听着姑姑们的话,自己骗自己,认定了爹爹只是睡着了,还会再醒来的。 而今她已经八岁了,懂得生死离别,不得不相信,她的爹爹回不来了。 那对小肩膀颤抖着,环着望舒腰的那双手也抱得更紧。 望舒搂着女儿,抑制内心的波澜,“爹爹最疼爱的就是宁宁,宁宁要是哭成小花猫了,你爹爹该心疼了。” “宁宁不哭了……”沈韵宁还是埋着头,哽咽着,“阿宁不想让爹爹心疼。”粉雕玉琢的姑娘终于抬起脑袋来,用袖子擦了擦泪,倚着望舒身侧,又咕哝道:“阿宁不哭了,爹爹应该不会难过了吧。” 望舒捏了捏孩子的脸颊,凝望着这张与那人七分相似的面容,又生了些恍惚,良晌才说:“爹爹不会难过了。” “父皇,洄儿呢?” “洄儿今日贪眠,刚念了几段《三字经》,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现下还睡着呢。”贴身伺候小太子的宫女方才来报此事,他眉心凝愁,静了片刻才让宫女退下。 一读书就生困意,学不得儒家经典,看不得兵法武略,倘若日后长成了个平庸之辈,他如何能放心将这江山交到洄儿手上。 糟心。 次日,父子三人一道儿去了别野山。 三岁的太子趴在望舒膝盖上,小屁股落在车板上,嘟嘟囔囔地问:“父皇,我们又要去看母亲吗?” 念着洄儿年岁浅,望舒也没同他提爹爹的事。去年冬月,为两个孩子新寻了个太傅。赵悯,蜀人,状元郎出身。 赵太傅膝下也有个姑娘,某日一并带来了国子监,几个孩子一同听着太傅讲课。临了时,赵太傅的妻子也来了,赵家姑娘忙奔向她,连连唤着“母亲”。 小太子没有母亲,就追着父皇问母亲。他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回,说洄儿没有母亲,洄儿是爹爹生的。小太子也不听,认定了爹爹就是母亲,母亲就是爹爹。 他也奈何不得,如何都纠正不了,也只能由着孩子自己喊去了。无论作何称呼,那人也听不到了。 望舒“嗯”了声,怕他着了凉,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塞进怀里,谁知那小家伙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洄儿就要坐地上!” “……”没辙,望舒只得再将他扔回地板上。 阿宁几次掀开车帷,看着景致,估摸着何时能到。望舒见女儿这般,苦涩悄生。唯有这个地上的小家伙还顶着一张笑脸,乐呵呵地看着父亲和姐姐。 望洄轻扯了扯沈韵宁的衣袂,好奇道:“姐姐,你见过母亲吗?” 无意的话又催得小姑娘两泪涟涟,望洄看着姐姐落泪,不知所措起来,软糯道:“姐姐……洄儿不是故意的……” 望舒俯下身,用指腹拭去女儿的泪,又对地上的洄儿道:“姐姐见过的。”他这回不劝着阿宁了,他清楚姑娘一见爹爹的坟冢,定要哭得梨花带雨,劝不住的。 只是他没想到,原先乐呵着的洄儿,也抱着那块碑嚎啕得撕心裂肺。 “母亲为什么不要洄儿……就洄儿没有见过母亲……” 望舒也没安抚两个孩子,任凭他们恸哭去了,自己则坐在坟冢前,茫然多时。三载春秋,他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政务再繁忙,他也亲力亲为,填满每一刻光阴,不敢有半分恍惚。 只一恍惚,就会想起元年隆冬的那场雪。 这场雪,绵延至今。 九载一相逢,相依时,却只有七月——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睹物思人 每回祭奠后, 望舒都会领着两个孩子回王府住,这回也不例外。 洄儿自小长在宫里,来这府上的次数不多, 奇心重, 见物必问。那双杏眼还红着, 脸上已盈着笑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果真不记事。 对阿宁来说, 恰恰相反。这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府上的角角落落,都是她所熟悉的,甚至连一草一木都是她曾抚摸过的。沈韵宁垂目不语, 乖巧懂事地跟在父亲身后。 前段日子莫微烬来了封信件, 说是日子差不多了,可以将宁宁送去习医术了。信里交代着, 于春夏之际送姑娘去樊水, 秋冬之间,莫微烬会亲自护送着姑娘回来。 望舒晓得阿宁有学医的兴致,想来也是好事, 就回了封信去樊水,说是不日就送阿宁去。 望舒想着姑娘爱美,来取几样她爹爹为她收着的首饰,一并带着去樊水。但他看着阿宁眉目间的落寞之色, 当下也不打算说此事, 想着等姑娘睡着了, 放进她的箱箧里便是了。 “父皇,这里头是什么?”望洄用小手指着一个长形的花梨木箱子,昂着脑袋看着他问。 那花梨木箱里, 装着沈憬常抚的那把琴。他回府那日,琴还摆在琴桌上,一连搁置在那儿数日,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他回这汀屿阁睹物思人时,才将这琴收回琴箱里。 他淡然道:“你爹爹的琴。” 望洄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母亲的琴。” 三岁的孩子认定了一件事,就是这样的执拗,如何都不会改口。望舒索性随了他意,轻“嗯”了声。 府上除了吴总管,旁的也就剩下三两个内扫,日日清扫着屋子,将一切都维持着原先的模样。 望舒早些时辰让贴身侍卫来这儿传了话,请吴总管买了些菜来,他今日亲自掌厨,洗作羹汤。 他往面粉里倒了些清水,揉搓一阵,将泡开的桃花倒进去,继续揉成团状,分成一个又一个小些的团块,碾成小饼状,再放进蒸笼里蒸着。不多时,桃花饼就做成了。 孩子们奔波半日,又哭了好一阵儿,腹中定是空荡荡的。他就先做些糕点,让娃娃垫垫肚子。 阿宁素爱这些糕点,买的多了,他也摸索着法子做,一回生二回熟,现在捣腾这些糕点比批折子还熟练。 两个孩子乖乖地坐在食案边等着他,眼也不眨,应该是饿着了。 望舒放下了那盘点心,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发顶,柔声道:“先吃些桃花饼压压,乖。” 沈韵宁向来听话,嫩白的小手捻了一块,小口小口吃起来。“好吃的!” “嗯,知道宁宁喜欢这些,父亲特意学的。” 望洄抬着眼看他,眸光中闪着期待,“父皇,洄儿想吃大螃蟹,很大很大的螃蟹。” 这倒是让他父皇犯了难,苦笑道:“洄儿,螃蟹是冬日吃的,现在是春时,没得吃了。” “啊,父皇就不能给洄儿变出来嘛……洄儿好想吃的。”望洄抱着望舒的腿,坐在他的靴子上,诚恳地睁大了眼睛。 “不能的,四季有时,”望舒捞起腿上的小家伙,半提半抱着,“父皇也没法子给洄儿变出来。”他稳稳放了孩子下来,刮了刮洄儿的小鼻子就去忙活了。 小太子不出意外地没吃成螃蟹。他撅着嘴,愤愤不平,但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吃几口香椿拌豆腐弥补弥补自己的小胃。 望舒瞥了他一眼,心道也不知这孩子随了谁,嘴这么挑。他看着两个孩子,忽的明白了缘由——一个是沈憬养大的,一个是他养大的,到底是不一样。 深春夜凉,易着风寒,望舒一早就哄着宁宁和洄儿睡下,直到孩子们都彻底入眠了,他才蹑手蹑脚出了卧房。 沈憬留下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他的衣裳还安放在衣箱里,一身一身,整整齐齐叠着。他取了件霁蓝色圆领袍出来,一寸一寸抚过布料,用指腹摸索着袍子上的花纹。 衣衫里原本还藏着那人的气息,可是三年了,那点他贪恋无比的幽香,早就一缕不存了。 郎心似铁,这么多夜,竟一次都不入我梦来。 梧州 一处破败的庙宇建于山脚,层林掩着,只露出明黄的墙体。看上去有好些年头,怕是一阵凛风来都能吹倒。 鱼寐同扶岍前后脚进了这座庙,那门上还缠着几圈蛛网,应是许久都无人打理过。 扶岍眼上蒙着纱,蛛丝近白,他体态颀长,若非鱼寐提醒了他一声,他险些埋进这些蛛网里。 鱼寐扫视了一圈,见那姑娘还瑟缩在角落里,又对扶岍道:“庙里没明光,你摘了这白绫也无妨。” “不摘了,不碍事。”扶岍系这白绫已久,突然摘了倒觉得不自在。他也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姑娘,缓缓靠近。 那姑娘听着动静抬起头来,见是救她的女子,焦虑的心终是安定下来,一脸激动地望向他们,却在目光触及扶岍时怔了怔。 鱼寐行至她身前,弯下腰来,浅浅一笑,“不怕了小丫头,他们都晕过去了,这位扶公子带你回家去。” “嗯多谢……姐姐,若不是两位恩人,我早就……”那姑娘劫后余生般,手仍发着颤。 “还叫我姐姐呢,我都能当你娘了,也罢也罢。”鱼寐一笑莞尔,转头看向扶岍,“你既要回樊水,也让我同去吧,她一个年轻姑娘,独同你行路,怕是不太好。” 扶岍斟酌须臾,觉得鱼寐所言有理,孤男寡女确实不太方便,“嗯。”他垂眼看着地上的姑娘,“陈姑娘?” “嗯。”陈姑娘支着墙站起来,面向他道,“多谢……扶公子。” “陈姑娘为何总盯着我看,我们从前见过吗?”扶岍一进这庙,就发觉有双眼是不是往他这儿瞟,他虽瞧得朦胧,但姑娘眼里的怔色还是足以看见一二的。 陈姑娘讪讪道:“扶公子长得像……我们的少主夫人。” “……”扶岍一时缄默,不知何言以对。 鱼寐闻声看乐子似的笑了,“陈姑娘这话说的,扶公子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不过是长得清丽了些,也不至于认作女子吧。” 陈姑娘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可是我们的……少主夫人……哎。”还是不说了。倘若真是少主夫人,也不能对她这般称呼如此惊诧,应是徒有几分相似罢了。 扶岍虽失了尽数记忆,但自己是男是女,总还是清楚的。扶岍也未曾听莫叔提起过他还有个儿子,更不论什么少主夫人了。 “今夜天色已晚,我们去小镇驿站歇歇脚,明日就启程。”扶岍平静道,不再纠结于少主夫人之事。 嘉熙皇帝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不怠。圣上四月初下令罢朝一月,时日不算长,但搁在这位勤君身上,还尚属头一回。 樊水路远,望舒信不过旁人,只得亲自带着女儿往西南去。洄儿从宫女那儿听说了父皇和皇姐要远游,吵着闹着要父皇捎上他。望舒一向拿他没办法,只得将他带上。 水路、陆路轮换着来,凡十二日。寻常孩子赶了这么久路,早就该烦闷不已,他两个孩子恰恰相反,越是见着不同的风俗景致,就越是雀跃,丝毫没有厌烦之意。 望舒原先还忧心着,想着阿宁、洄儿尚且年幼,一连坐了多日的船,会不会害了病症。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直到他们行至樊水古寨,这两个孩子还是生龙活虎的,瞧不出半分倦意。 莫微烬一早就在寨口候着了,一见两个娃娃,瞬间慈爱不少,笑着将两个小身影拉进怀里,“好久没见宁宁和洄儿,让莫爷爷好好看看。” 两个孩子仰着头,异口同声到我:“莫爷爷。” 莫微烬每年都会去一趟燕京,不为别的,就为了看看两个孩子。阿宁早就认得莫爷爷了,往往要陪着他说上好些话,从樊水的山水讲到樊水的风俗,孩子听着也向往不已。 至于洄儿,前两年还不记事,每次相见隔的日子也久,见一回就忘一回。长到三岁好不容易能记住了,一口一口“莫爷爷”也叫得亲切。 望舒站在两个孩子身后,含着笑意唤了声“义父”。 “小子好久没回来了,住上几日吧,再陪宁宁几天。”莫微烬看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孩子们身上,“宁宁以前不是说好想好想来樊水吗,现在来了,爷爷带你好好游玩一圈……” 有了孙儿忘了儿,可不就是这样的? “少主,终于回寨子里了啊。”一个从刚从镇上回来的妇人走近了些,认得他是少主,笑意盈盈道。 望舒“嗯”了声,温言道:“回来一趟儿。” 妇人向苗王问过好,才看见莫微烬身前这两个娃娃,疑惑道:“这两个孩子……” “小女和犬子。”望舒也不藏着掖着,坦诚地说。 妇人还是没想明白,但嘴上还是“哦”了句,“少主夫人怎么没来啊?”她分明记得少主夫人也是个男子,若非琵琶别抱,少主怎么会有自己的孩子呢。 望舒眸色黯淡了些,唇角溢着一点苦涩,不知该作何解释。 莫微烬也听见了这话,轻轻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站起身来对望舒道:“回山上吧,一路颠簸,宁宁和洄儿也累着了。” 妇人闻言也识相地不再多问,往别地去了。 莫微烬细致看了一番他的义子,容颜未改,俊朗依旧,与三年前并无什么不同。只是,眼底流着几分怅惘,携着淡淡悲凉。 第83章 瑶台别恨 宁宁同洄儿初次来樊水, 蹦蹦跳跳跑在前头,觉着哪儿哪儿都稀奇。望洄刚长到姐姐腰那儿,够着姐姐的手, 小碎步一下又一下才勉强跟得上。 望舒、莫微烬走在两个孩子身后, 肩并肩行着, 目光落在一大一小两个小背影上。 莫微烬道:“怎么样,当了三年皇帝了, 处事如何?” “嗯,待人接物,沈憬在时,已指点过我。连同官员心腹, 他也逐一分析过。这三年, 不算太难。”望舒凝眸瞬息,又思那人, 似染残春, 淡然道。 莫微烬睃了一眼义子,戳破那层纸窗,道:“难不难的, 我一眼便知。” 治国虽艰,却比不得一人苦煎人寿。莫微烬知他这几年过得麻木,心有郁结,疼惜难免。奈何世上并无两全法, 求得厮守, 先忍别离。 “义父, 窥缘卜能否用在我身上?您说过,我与他前世也有纠葛。” “没用的,就连我……也只能唤起些碎梦来。”莫微烬低低一叹, “记起来又能如何,徒增悲伤罢了。沧溟只熬了三年,但是望舒不行,宁宁同洄儿还需仰仗你。” 望舒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靠着往昔旧梦,苟活至今,总觉得自己的魂魄缺了几缕,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撑到儿女皆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义父,我不会寻死的。”就算要寻死,也不能是当下。 望舒在云栖山上居住了三日,也同几位友人叙了几回旧,友人只当他是少主,也不晓得这位就是当今中原的圣上。 药谷处于云栖山阴,群山环抱间,与古寨隔了一江细水。往返之间,也不过一个时辰。 阿宁差不多熟悉这儿了,望舒心也定下,嘱托洄儿同莫爷爷和姐姐说了一番离别话,就抱着孩子下山去了。 洄儿趴在他肩膀上,委屈道:“姐姐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宫里?” “姐姐留在这儿同莫爷爷学医术,洄儿还小,听不懂这些。”望舒认真解释着。 百余座暗赭色的吊脚楼逐渐被缭绕的云雾遮掩,细河长流着,淌过了古老的寨门。 寨门外有两条径路,一条打西边来,一条往东边去。古径的那一端连的都是杏雨镇,殊途同归,取哪一道都成。 望洄粉嫩的小手指着东边那道,“父皇,这个这个,能不能带洄儿去杏花镇玩呀?”孩子记不住镇名,只记得名字里有个“杏”,只得胡乱说了个。 望舒顺着他手指的东边那条路下山,将孩子稳稳放了下来,“可以带洄儿去,但洄儿是男子汉,不能总叫父皇抱着你,自己走,好不好?” 明面上是问孩子成不成,但洄儿若是说个“不好”,他也有千百种法子让洄儿自己走。 好在,听见了“可以带洄儿去”这几个字眼,望洄已经喜不自胜了,迈着短腿就要下山去,嘴上还念着“父皇父皇快!” 父子的身影刚消失在古寨门外,西边道上就走来了三道身影,清隽公子在前,两个窈窕姑娘跟在后头。 扶岍回眸对陈姑娘道:“陈姑娘,你的爹娘还守在家中,下回游山玩水当心些,别又叫人拐了去。” 陈姑娘面上羞绯一片,忙道:“多谢了,下回……定当心着。” 这陈姑娘也是倒霉,难得随友人出游一趟,还被人绑了去,拴在船上一路带到了梧州。幸得那日凑巧,刚摘了几朵桃花,藏了些花瓣在身上,能沿路做些标记。 扶岍也是寻着这些残瓣,一路寻到了梧州城去,打听了一番才晓得陈姑娘被卖到了哪家去。 陈姑娘同二人道了别,匆匆忙忙就往家里赶了。又剩下他二人,依旧站在这寨门口。 “鱼姑娘,你同我一路至此,该是另有所图吧。”扶岍似笑非笑,蒙在素纱里的眼定定地看着身前人,“樊水古寨不至于寻不到,但苗疆王倒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鱼寐红唇轻扬,漫不经心道:“幽谷医圣乃天下第一医士,我是来求医的,不是来过问江湖事的。扶公子……多虑了。” 她一身月白窄袖劲装,乌发由一根青色发带绑着,利落得扎在脑后,看上去潇洒恣意。 “敢问鱼姑娘,身患何疾?”扶岍不信她所言,怀着警惕,浅笑道,“若是绝症,寻幽谷医圣也无济于事。若是旁的,随意寻个医者也能救。还是请鱼姑娘止步于此吧。” 鱼寐也不恼,不急不缓吐出两个字——“心疾。” “心疾还需心药医,医圣也没法。”扶岍自知受恩于莫微烬,不想平白为他添些事端。他未与鱼寐交过手,但见其拔刀姿势,也知其身手不凡,指不定沾些江湖身份。 “既然樊水不欢迎我,那我不去便是了。”鱼寐无半分愠怒之色,抱着手看着身前人,扬眉道:“樊水古寨外就有个小镇子,我这么白来一趟,也不能空着肚子走吧。扶公子也算半个主,待客之礼也该尽些。” 扶岍稍作思忖,终是点了头,“我邀鱼姑娘小酌几杯,这边走。” 杏雨镇落在山脚处,又是商道必经处,商贾云集,里巷殷盛,富庶不输市井。此地虽地处苗疆,多是苗民,但也不乏说中原话、乌勒语的人,可谓民族荟萃。 “父亲,这儿人好多呀。”望洄刚被望舒叮嘱过,在人多的地方不要唤他“父皇”,洄儿这回倒是听进去了,听话地改了口。 望舒按着他的腰,将他提到灯挂椅上,洄儿不自在地扭了扭屁股,险些从椅子上落下去,得亏望舒拽着他一条腿才没摔着。 “坐好,别乱动。”望舒摆着洄儿的小身子,拉着他的两只小手放到楠木桌上,又轻轻将他的椅子移过来些挨着自己。 “晓得了,父、父亲。”望洄嘟嘴道,又伸手指着楼下的大台子,好奇地问:“这个跟上回宫里的是一样的吗,有好多好多人来唱曲儿的?” 望舒向楼下瞥了眼,见是个戏台子,从台子两侧陆陆续续有施了粉妆的伶人走上来,应是将要献演。 “是的,会有伶人来做戏,我们恰赶上了,洄儿待会儿可以好好瞧瞧。” 望舒唤了小二来,叫了几道苗家菜。那小二是苗人,看见他时竟有几分惊讶,“少、少主,你们也来这儿吃酒啊。” 那小二挪了挪眼,看见了坐在少主边上明眸皓齿的小娃娃,“这、这是?” 望舒斟酌了下,正色道:“小少主。” 小伙子若有所悟,“哦哦,哦?”他好像记得少主夫人是个男子啊,怎么就、就有小少主了?还邀请族人一道举行了仪式呢,少主夫人族人可都是见过的,何等谪仙般的人物。 少主放着这般美人,还要纳妾来生个娃娃? “哦什么?”望舒不解地看他,未等他开口已经明白了他话中意味,便用苗语道:“我未有妾室,唯有夫人,这是我同他的孩子,你也别张扬。” 那小伙子连连点头,虽然不懂孩子怎么来的,但写满了一脸“我不会说出去”,十分真诚,旋即就抿着唇忙活去了。 “父亲方才在和那个哥哥说什么?”望洄抱着小木碗,喝了口甜汤,舔了一圈唇,天真地问。 望舒随意搪塞了句:“没说什么,你好好喝汤。” 望洄摆了摆小脸,微微不满地“喔”着。 堂倌扯着嗓子,敲了几下鼓,朝着四面八方说着:“伶人就位,戏将开筵!” 他先用中原话说,再用苗语说了一遍,大部分食客都听得明白,纷纷向戏台子那儿投去眸光,小声议论着会是哪支戏。 堂倌见场子热闹了些,笑意盈盈地喊:“今天的曲目啊,是《瑶台别恨》!” 此言一出,就连原本并不在意的望舒都抬起了头来,出神地望着那戏台。 “这个戏,不就是中原那位圣上……” “这儿是苗疆,又不是中原,不怕得罪了圣上掉脑袋。” 瑶台别恨,情缘未了。 丝竹若流水,潺潺起,渐澎湃,似骤雨敲琵琶,霜雪压新芽。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①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月下孤人影,望月深深思,曾经执手话夜雨,而今唯余坟冢花影深。 “娘子,我本是蟾宫月神降凡尘,缘何你先赴瑶台,早列仙班离君去啊?” “妾身红颜薄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竟是黄粱一梦!” 望舒,月神之名,天阙皎皎孤月轮。以月神作角,既避了君王名讳,又暗射了故事的主角——嘉熙皇帝与发妻。 太子时年三岁,嘉熙皇帝发妻已逝三春,天下人揣测君王妻是娩时遭厄,以致早逝。嘉熙皇帝后宫形同虚设,膝下唯有发妻所出的太子与长宁公主,可谓情深一往。 世人感之,便有曲家作了此曲,名为《瑶台别恨》。瑶台是月上宫宇,月神之所,亡妻所归。这支戏曲里的旦角亦无名,一如圣上的那位发妻一般,不为世人所知。 琴音哀婉,幽咽凝滞,恰如别恨,茫茫无绝期。流华似水,月影自怜,有情人生死相隔,亡者苦恋红尘,生者悲眺瑶台。 郎情妾意春色浓,相吻红墙外,缠绵闺阁间,你侬我侬,不知东方既白。 黄粱一梦,妻已作泉下骨,唯有耳畔婴孩啼…… 望舒惘然赏着台上曲,垂着眼睫,默然良晌。迷离间,他竟然看见了沈憬。君心似寒铁,三载不入他未亡人的梦里,却在此刻,入了他的眼。 他清醒未眠,却做着黄粱一梦。 扶岍未蒙纱绫,静静地凝望着楼台上的人。 为何心悸一甚,头疾又复?—— 作者有话说:①《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望舒:终于梦见我老婆了,好想哭,可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扶岍:我不记得这个人,可是我心跳的好快,头也在隐隐作痛,但最痛的,居然是心。 望洄:啊啊啊是我妈妈!是我妈妈!妈妈我来啦! 第84章 又遇亡妻 那眸光太炽热, 楼上人的眼帘都未曾合过,其容色淡然,却好似卷着无尽的情愫。 “怎么了, 扶公子见着谁了?”鱼寐见他驻足长望, 顺着他视线瞧去, 又看不见旁人,只得试探着问。 扶岍挪回了目光, 垂眼道:“没见着谁,鱼姑娘寻一处坐吧。” 望舒方才盯着那幻影瞧得太入神,连洄儿蹦下了椅子,跌跌撞撞奔向楼梯去都没发觉。直到旁的座位上的人扯着嗓子喊, 说谁家的娃娃呀, 怎么在乱跑,他才骤然回心, 闻着人声去追洄儿。 奈何洄儿已跑开太远, 三两下就跳到了一楼的客桌旁。 “洄儿你跑什么!”望舒无奈地看着洄儿的背影,三步作两步迈着步子追去。 那匆忙的步伐毫无征兆地停下,他一手轻放在扶手上, 站在了最后一阶台阶上。 那个背影。 一人负手而行,高束发冠,腰带素锦腰封,衣袂随着步伐微微飘飞。 沈憬不曾束发, 倘若他束发, 就应当如此。 他的背影就算化成灰烬, 望舒也认得。 他的梦还没醒吗?还陷在那场隔世经年的大梦里,无法自拔吗?若当真如此,他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破碎, 他甘愿沉沦在幻境里,见到他朝思暮想的人。 鱼寐、扶岍落了座。鱼寐看着他重又蒙上的绫纱,也不晓得他何时扎的,只晓得白绫下的那双眼生得当真漂亮,浅若琉璃蓝,勾人心魄般。 扶岍缠着白绫习惯了,不适应与人四目相对,刚才无故同人对望,浑身不自在,就熟练地重缠了回去。 小二在他二人旁,看见他半张脸时又明显怔了一回。方才见了少主,这回儿竟又见着少主夫人了。只是少主叮嘱他不要声张,小伙只得紧紧抿着唇,听候着吩咐。 腿边似刮过了一阵凉风,小伙诧异地低头瞧去,看见了一团影子朝前头扑去。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小少主。 望洄个子小,若非移下些视线,当真瞧不见。等扶岍发觉这个孩子的时候,望洄已经缠在他的腿上了。 这孩子生得俊俏可爱,瞳色浅些,小嘴咧着,露出几颗小小的牙,唇边还漾着两个梨涡。 “母亲,洄儿好想好想母亲!”望洄贴在他膝盖上,紧紧环在他身上,生怕他要将自己踹开似的。“洄儿和姐姐都好想好想母亲……” 望舒同洄儿说过,姐姐的样貌七分随爹爹,而今眼前人同姐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定然就是母亲了! 而且父皇还说过,说爹爹是世上最好看的人。眼前这个人是洄儿见过的,最最最漂亮的,肯定是母亲! 扶岍望着腿上这一团,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那张精致的小脸,莫名觉得熟悉,却又不知这种熟悉是从何而来,一时竟入了神。 鱼寐不知那几声童稚的呼唤是哪儿传来的,弯腰往桌下看了眼,才发现这个埋在扶岍膝盖里的小娃娃。 朝着一位公子唤母亲,鱼寐也觉着好笑,起身轻轻揪着孩子的衣领,谁想那孩子头也不回,愤愤道:“不要!不要扯本太子的衣裳,洄儿就要同母亲在一块儿!” 哟,太子?这一小团子还自称太子呢,也不知道是真太子,还是孩子年岁小胡言乱语的。 “我不是你母亲。”扶岍托着孩子后背,另一手揽着他的后膝,将洄儿放到了自己腿上,淡淡道:“我是男子,如何能是你母亲?” 扶岍知晓自己有一子一女,还有位同他纠葛甚深的情人,只是他仇怨未结,尚不能与他们团聚。 他抱孩子的动作太过熟稔,以至于他自己都在想,是不是曾经抱过很多回自己的孩子,他的孩子们是否也同眼前这个娃娃一般。 “母亲莫要胡说!”望洄扭着小身子,埋进他胸前,整个人贴在他上身,有些委屈地说:“洄儿都三岁了……母亲怎么才回来……父皇也好想好想母亲,常常常常去看母亲……” 扶岍听着孩子软糯的声音,理解着他的话语,垂下头问洄儿:“你父亲是当今圣上?” 望洄依旧死死抱着他的腰,喃喃道:“对啊,我父亲叫望舒……” 话音刚落,不远处走来个清贵出尘的公子,步伐款款,面上显着几分匆忙,他微蹙眉,“洄儿,下来。” 扶岍闻声抬头,眸光交织,却恍若隔世,尘世缥缈,唯他二人尔。 望舒心尖颤得猛烈,他只得看见那人半张脸,却像是见着了故人。此梦经久,遥年万般,又上心阙。 “不要下来!洄儿才不下来!洄儿好不容易有母亲了,怎么能放手!”望洄抓着扶岍长衫,埋在他胸前的脑袋也没有丝毫要抬起来的意思,声也含糊,话语里的抗拒倒是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鱼寐立在他二人之间,不清楚他们在互瞧些什么,想起了孩子方才所言,略带怔色地看着鹤立着的年轻男子。 望舒,嘉熙皇帝。 望洄,东宫太子,渊朝储君。 一切都对得上,但是在此处出现,又是这般违和。最令她诧异的,还是小太子缠着一位男人喊母亲。 扶岍皱了皱眉,似回神来,收回了原先放在孩子后背上的两只手,对着来人道:“你儿子还在我身上,你不打算抱走他吗?” 望舒仍觉得自己在做梦,但就算在梦里,他也不敢违抗那人的意思,他提着洄儿的腋窝,强硬地将洄儿从扶岍身上拽下来。 直到真切感受到孩子的重量,他才恍然发觉,这不是梦。 望洄被他提着,飞踢着两只小腿,眼瞬间红了,哭声嘹亮,“不要父亲!要母亲——洄儿要母亲!呜呜呜!” 众人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朝着儿看来,听着孩子哭着喊母亲,便认为站着的女子就是孩子的母亲,还在纳闷她怎么不抱孩子。 小二急忙离开这儿,一桌一桌解释,说没事没事,就是孩子哭闹,生怕旁人再往那儿瞧,万一认出是他们少主同夫人,那就不好了。 “这孩子三岁了吧,竟连雌雄都辨不得,这位公子还得好好教教。”扶岍望着那双眼,也不顾什么君王礼分,直言不讳道。 洄儿尚在哭闹,望舒嫌孩子太吵,捂着他的嘴,看着那人,平静道:“是我做父亲失职,烦扰这位公子了。” 望舒知道,沈憬死了,他曾经彻夜抱着沈憬的尸身,无数次探过他的息,幻想着人能醒来。只不过,一切都是徒劳罢了。 那场隆冬盛雪,带走了他的爱人。 而今眼前的这个人,却与他的沈憬一般无二,音色、背影、容貌皆是。唯一的不同,是眼前的人不似沈憬曾经那般纤弱。 “你做什么,孩子要被你捂死了。”扶岍看着孩子通红的脸,蹙眉道,忙起身来接过孩子。洄儿刚拉到他的胳膊,震耳欲聋的哭喊声又催命似的响起来。 扶岍有预感,这个孩子又要唤母亲了,他一时惊恐,竟又捂了孩子的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难免尴尬,说了句“不要叫我母亲”,又不自然地放了手。 望洄抵在他肩上,哽咽不已,却不敢大哭了,不敢惹得母亲心烦,只好弱弱说了句:“洄儿知道了……母亲。” “……”扶岍一时语塞,无声叹气,对着身前人说:“你我见过?” 望舒静静地凝望着他,半晌,“你同我亡妻实在相像,犬子错认了。” 鱼寐见他二人这般态势,也不打算掺和,兀自落了座,独自小酌几杯。 扶岍本想将孩子还给他父亲,奈何他稍一动作,那孩子就缠他更紧,埋在他肩上忍着声哭,淋湿了大片衣裳。 孩子也可怜,不过三岁,竟失了母亲。 锣声又起,堂倌的声音接着响起:“各位看客!我们听雪楼啊,今个儿请来了位才女!” 从台侧缓缓走上来个身姿曼丽、容色黛雅的女子,女子一身绛绯罗裳,红妆迷人眼,引得众人赞叹绝色。 这听雪楼虽地处苗疆,老板却是中原人,接待的也大多是中原人。与才女赌诗泼茶,也是消遣乐事。至于旁的……自是不必言说。 “这位就是才情动京城的——柳澜姑娘!”女子莞尔一笑,台下顿时掌声连连。 扶岍没被夺了眸光去,只是稳稳托着孩子,温声说着:“小太子,我放你下来,可以吗。” 望洄仰起脑袋看他,乖乖点了点头,软糯地说:“都听母亲的……还有母亲不要叫洄儿小太子……呜……要叫洄儿。” “……”扶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放孩子在地上,认命般道:“好,洄儿。” 望舒垂下眼睫,看着他二人,没有动作,心下却是波澜骤起。 望洄用两只白嫩圆乎的手拉着扶岍的,委屈巴巴地望向他,诚恳无比地说:“母亲回来好不好,旁的孩子都有母亲……洄儿同姐姐却没有……” 堂倌粗浑的嗓音又起:“哪位能接着这花球,哪位就能同柳澜姑娘属诗诵词!” 食客多为男子,对美人也是颇具兴致,楼内瞬间哄闹起来,杂声在耳畔炸开。 “太子乃一国储君,我身份低微,如何能做的太子母亲,还请莫再这般唤我了。”扶岍也不顾孩子挽留,缓缓直起身来,谁料耳旁微风拂过,那花球竟直直朝他这儿飞来。 望舒眼疾手快拦住了那花球,视线却还落在眼前人身上。 “恭贺这位公子了!”堂倌见望舒接着了花球,陪着笑意喊着。 全场噤然,全神地瞧着这儿,期待着这位公子会说出何等喜庆的话,等了好一阵儿,那位接了花球的公子也未开口。 堂倌都急了。那才女也面露忧色。 望舒却只淡淡一笑,侧身将花球投回了台上,花球也稳稳落回了才女手中。 “这样的乐事,我是做不成了。” 众人闻声,皆是不解,面面相觑,不知其间为何。 堂倌也想出声问呢,却听见一声: “为我亡妻守贞洁。”—— 作者有话说:望舒:在外头别叫我父皇,叫父亲。 洄儿:知道了父亲。 扶岍:小太子,别喊我母亲。 洄儿:晓得了,母亲。 第85章 借语相思 他说这句不合时宜的话时, 眼也未曾挪开过,直直地凝望着眼前人,透过那层绫纱, 望着那双满是漠然的眸子。 在座闻声惊然, 不成想这儿竟又有位“嘉熙皇帝”, 不知该言何,直到堂倌见势陪笑, 让柳澜重将花球抛向旁的男子,才结束了这一场闹剧。 就连洄儿方才都忍着没出声,扯着扶岍的一条腿,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个大人无声的“对峙”。 扶岍仍觉不自在, 久不与旁人接触, 又被人这般凝视着,他轻启薄唇, “公子念着亡妻, 盯着我瞧做什么?我与贵夫人空有几分相似罢了,我终归不是贵夫人,还请这位公子好生同令郎说道, 让令郎莫再叫我母亲了,我一代草民,实在消受不起。” 望舒缄口不言,置若罔闻般, 盯着他那双蒙在纱后的眼, “这位公子, 可否摘下绫纱,容我一窥真容?”他噙着笑意,在人声鼎沸下, 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扶岍莞尔,抬手轻扯下那层绫纱,缓缓抬眸,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更清晰地窥见了那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色。 那双浅眸里映着望舒的模样,一如往昔,两人紧紧相依时,眸中印着彼此情动的样子。 只是,那人的眼里再无往日的爱意,生疏而漠然。 苦涩顿起,不知言何。 “母亲……”望洄几乎要躺倒在地上,仰着头,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面容,笃定道:“姐姐和母亲竟真的这般相像。” 望舒唇瓣颤了颤,反倒笑了,俯下身对望洄温和道:“洄儿,他不是你母亲,你母亲温柔似水,可不似这位公子一般,郎心似铁。” “母亲哪儿不温柔了!母亲还抱了洄儿呢!”望洄被男人重新扯回怀里,小脸被强行按在父亲脖颈处,哭闹声也听不真切,看得对面人眉头紧锁。 扶岍欲说还休,一面是望舒是鳏夫,也带了这么多年孩子,好歹孩子也被他养活养大了。另一面是他自己要求望舒抱回去的,哪有抱回来重新哄的道理。 无论如何,他做父亲,定然不会同眼前这个人一般霸道、不懂得循循善诱。君上那位发妻若晓得他这样养他们的孩子,怕不是要气得活过来? 望舒一掌托着洄儿的后脑,不让他回头来看那人,哄也不哄,又对扶岍道:“叨扰了,这位公子。”说罢,也不等人回音,直接背过身去往楼上走。 望洄张着口,可怜兮兮地看着扶岍,喉间再溢不出半句哭音,小手朝母亲那儿伸去,渴望着扶岍能将他从父亲那夺回来。 直到狠心的母亲也背过身去,不再朝他看,他才怀着怒气捶着望舒,气鼓鼓地喊着:“父亲坏!坏!父亲明明也这么想母亲……好不容易……呜呜呜……好不容易见到了……好不、好不容易……” 望舒稳稳地抱着他,让他的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侧,洄儿拿小拳头砸在他身上就跟弹棉花似的,他也不恼,低缓了口气,淡淡道:“洄儿,我对你母亲,思念至极。若不是洄儿和宁宁,父亲早就坚持不住了。” 洄儿听不懂这些话,却能读懂父亲话中的落寞,悄然收回了拳头,强忍下泪,生着闷气却还是乖乖道:“洄儿错了……父亲不坏,父亲也是好父亲……父亲不要废太子……” “……洄儿没错,错的是父亲。”望舒吻了吻他的小额头,拭去孩子眼角的泪,耐心地说:“父亲晓得洄儿也想母亲,只是你爹爹他暂时还没办法回到我们身旁来。你且记着,你爹爹他对你,亦是千思百念。” “嗯……父亲……”望洄倚在他肩上,方才的倔强不屈消弭殆尽了,温软道:“洄儿记着了。” 鱼寐赏了两出戏,兴致也正高着,见扶岍回来了,弯了弯红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托扶公子的福,也是让我见着中原圣上、储君了。” “这是苗疆,没有圣上,没有储君。”扶岍敢大不敬,也是为此。 明明解决了一个小麻烦,为什么看着那孩子被迫远离,心尖儿也发颤。而且……望舒与他对望时,那一抹惊诧,仍旧荡漾在他心头。 “扶公子,不怕他真是你老相好?”鱼寐调笑道,仰首饮了大口清酒,脸上沾着绯红。 扶岍瞥她一眼,“我有妻,有子,如何能做他的老相好。”墨色长睫垂过眼睫,他恍惚须臾,“鱼姑娘,失陪一阵。” 他去寻了小二,就是那个苗家小伙,问他借了纸笔。那小伙见他未遮绫纱的脸,笃定他就是少主夫人,但方才少主却言“亡妻”,怕不是在同夫人置气呢? 他不敢言,也不敢唤夫人。只得默默取来纸笔,恭敬地递给他。扶岍温声道了谢,捻过笔,在一方信纸上提了几个字。 又道了声谢,小伙那一声“少主夫人”将要出口,在见着扶岍身后一人时,瞬间咽了回去。扶岍见他面有异色,朝着他身后望去,他也随之转身,又见了那对父子。 洄儿这次乖乖搂着父亲的脖子,嘴型像是在说母亲,但是听话地没有喊出声来。漂亮白净的小脸蛋饶有其父之貌,唯有一双眼不似望舒那般棕黑。 竟真是与他的瞳色相似,浅若琉璃。 望舒不语,定定地看着他,眉梢微挑示意着小伙快些离开这儿。“又见面了,这位公子。” 扶岍没有要理他的兴致,也不敢去瞧娃娃的小脸,扬袖而去,与他擦肩而过时,却将指尖夹着的信纸塞进了望舒的广袖。 人如微风过,香如海棠存。惹得多情人多忆往事,念起了曾经的细碎温馨。 指尖相触一瞬,仍是沁着凉意。他捻紧了手中之物,待人影消逝于转角,他才提了袖,翻开那信纸: 陛下若识我妻,请代为告知。 卿且待君归,此心不渝。 扶岍读不懂人的心思,但那分悸动,他还是能窥见一二的,他隐隐猜测,望舒曾与他相识一场。既如此,他定然认得他苦守的妻子。 寄一张相思,虽不见故人面,但见故人字迹,也足以疗慰一番。 拿圣上当传信使,他知不妥,但别无他法,他连自己妻子是谁,面容为何都不记得了。好不容易见着个或许曾相识的,如何能不把握着机会,同他那位誓死纠缠的情人诉说一二呢。 “父亲,母亲给了你什么?”望洄凑过去想看信件,奈何他认不得几个字,拉垮着小脸,不满道:“看不懂……” 望舒心下泉流,回神盯他一眼,没好气道:“赵太傅讲课,是哪个在睡觉?赵太傅常同我说,说宁儿乖巧好学,洄儿活泼好眠,是不是你?” “不是洄儿……父皇……”望洄讨好似的亲近他,抱着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贴着父亲。望舒又瞟了他一眼,他立刻改了口,“父亲,父亲……” 望舒不领情,也不晓得这孩子同谁学的撒娇,“叫爹也没用,等你再长大些,还这么懒散,我就让赵太傅拿戒尺抽你,看你还敢不敢。” 洄儿撇撇嘴,不再辩驳,在望舒瞧不见的地方悄悄翻了个白眼,熟练地做着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鱼寐小酌几杯,用帕子擦了擦唇,对身侧人道:“扶公子,我是真有心疾,当真不容许我见一见幽谷医圣吗?” 扶岍早就料到她不会轻易放弃,也不惊讶,语气淡淡,“何等心疾,扶某也能为你开导一二。” 女子含笑不语,眼也不眨地望进他的眸中,顷刻,唇瓣翕合,“扶公子所见,鱼某是善是恶?” “不忍妙龄女子受难,此为善。”扶岍记得她义举,缓缓道:“至于旁的,我也不得而知了。” 鱼寐嗤笑了声,明媚夺目,“一面为善,一面行恶,这种人,佛祖会渡吗?” “此时该问佛祖,不该问我,也不该问幽谷医圣。”扶岍亦不觉是稀奇事,淡笑,抿了口糯米酒,清酒下肚,才忽想起些什么。 莫叔叮嘱过他切勿饮酒,一时没留意,抿了些清甜酒,不知会不会碍事。 他刚醒来的那段时日,甚至连他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养了好些日子才重拾起些活人气来。好在不过一年,他隐居深山中,调养得当,只是未曾与人交手过,不知身手与从前相比如何。 应当是无妨,区区糯米酒,既非烈酒,又只浅酌了一口,不至于夺了他性命去。 “说不定莫医圣有医我的法子呢,我常梦魇,往昔种种如梦如幻,我也实在惧怕,才想着来这苗疆一趟。”鱼寐面上并无惧意,笑意嫣然,“扶公子不妨替我问问,他日再告知我,如何?” “鱼姑娘如何笃定,你我还有再遇之时?” “随意揣测的,只觉得……扶公子不简单。”鱼寐意有所指,葱白的指尖一搭一搭点着桌面,敛了敛衣装,站了起来,“此番不拜访医圣也罢,我也得回去了,扶公子记得付钱。” 寒鸦绕枝时,扶岍上了云栖山。他醒来时便是身处此地,能走动些了才去的灵山,故也记得此处地貌,不多时就寻到了莫微烬的狄葳楼。 一路上,常有苗人偷偷瞧他,他曾不解其意,而今却晓得了,他长得像那位少主夫人。说来奇怪,他既与少主夫人容貌相似,又能让小太子将其错认成母亲,难不成,这中原圣上就是这苗疆少主? 莫叔不在狄葳楼,他也不在意,寻了一处坐着,耐着性子等着。他问了楼里的家仆,问莫叔去了何地,那上了些年纪的妇人说,寨主携少主姑娘去了药谷,晚些时辰才回云栖山来。 那家仆干活利索,眼睛却不好,离他较远,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只以为是哪位中原来的公子。 扶岍犹疑片刻,还是出了声,“少主姑娘还有个三岁的胞弟?” 那上了年纪的老妇前几日恰碰见了少主领着两个孩子上山来,两个孩子还叫他父亲,她便如实说:“嗯,小少主、少主姑娘都是我们少主的孩子。” 扶岍追问:“少主同少主夫人的?” 老妇迟疑了一会儿,不知如何作答,刚想说他们夫人也是男子,生不出娃娃的,话还卡在嘴边,屋外就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女孩音。 “莫爷爷!药谷好漂亮,好多山好多木好多花!师兄师姐们对阿宁也好好呀!”小姑娘兴高采烈,牵着莫微烬的手往屋里去。 “宁宁喜欢莫爷爷这里啊,那多住几天好不好,住上些日子莫爷爷再带你回你父亲那儿,好不好?”莫微烬一生少有平易近人的时刻,他眼角没生皱纹,还是年轻的模样,看向阿宁时竟满眼盛着慈爱。 沈韵宁软糯地应了声:“好——” 守在吊脚楼边的侍卫见他二人来,朝莫微烬行了礼后,缓缓地推开了门。 扶岍立在不远处,看着木门被一点点推开,心也莫名躁动,或许是期待见到那个据说与他极为相像的小姑娘。 沈韵宁站在门外,心里忽的紧张起来,当屋内景象一览无遗时,她看见了那个一身素衣窄袍的男子,愣在了原地。 果真,如此。 扶岍望着小丫头的容貌,默不作声。眼前的这个粉雕玉琢的姑娘,生得明媚艳丽,独独那双眼随了望舒。 “爹爹。”沈韵宁隐忍不得,泪意汹涌,陈年的记忆漫上心扉,她惦记了三年的爹爹居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看着孩子泪眼婆娑,扶岍竟也心生酸涩,眉心在颤,心也漾着。见那小女孩松开了拉着莫微烬的手,一边唤着爹爹,一边朝他这儿扑来。 他也顾不上思索,蹲下身子来就将孩子捞入怀里,阿宁压在他肩上,喃喃道:“爹爹,阿宁是不是在做梦……阿宁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莫微烬见他们如此,眼眶也发酸。有些爱意,就算失了记忆也无妨。 扶岍揽着姑娘的腰后,听着她哽咽,心里也不是滋味,头疾暗发,竟又在隐隐作痛。他搭在姑娘颤抖的肩膀上,仔仔细细瞧着孩子的面容,良晌,小心翼翼地问:“小姑娘看见我……是想起你母亲了?” 小姑娘闻言怔然,苦涩更不堪。她那双漂亮的杏目睁得极大,错愕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爹爹竟然不记得阿宁了,居然连阿宁都忘记了! 儿时夜夜抱着自己的爹爹,在她害病时寸步不离守着她的爹爹,曾经无数回让她依偎在怀的爹爹,居然想不起阿宁了。 第86章 深夜掘坟 扶岍望见姑娘眼中的动荡,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失措间,尚不知说些什么来哄孩子, 所幸莫微烬及时牵住了姑娘的手, 同他递了个眼色, 就带着恋恋不舍、泪眼朦胧的姑娘上楼了。 直到来到了阿宁住的那间,莫微烬才听见愈加收不住的哭腔, 由苦苦隐忍到难忍发泄,听得他不由恻然。 “爹爹不记得阿宁了……”沈韵宁艰难低语,眸中雨浓,抽泣不止。 “宁宁, 你爹爹生的那场大病, 几乎要了他的命,他不是故意要忘记宁宁的。”莫微烬说到这儿, 姑娘才稍稍平复了些, 稍一遐想,仍难止泪,哽咽不已。 “爹爹生病了……现在、现在好了吗?”姑娘吐字艰涩, 眼底满是忧切。爹爹能回到阿宁身边,已是上上签,就算不记得宁宁也没关系,阿宁记着爹爹就行。 莫微烬点了头, 手放在姑娘发顶, 声色柔和, “病好了,唯一没好的,就是忘记了些事情。阿宁切莫同你爹爹说太多从前的事, 他一下子听了太多,又该伤身了。” 沈韵宁懂事地“嗯”了声,泪意褪了大半,被莫爷爷搂在身前,轻声细语哄着。 “你爹爹那一遭啊,吃了太多苦头,连莫爷爷当初也没有把握能救他回来。还好啊,你爹爹醒来了,身子也养好了。宁宁再等等,等你爹爹想起你,等你爹爹回到你们三个身边。” “宁宁等……等爹爹……”沈韵宁低声喃喃。 莫微烬摸了摸孩子的发顶,“好了,宁宁在屋里坐会儿,莫爷爷去瞧瞧你爹爹。”他温柔地捧着姑娘的脸蛋,看见姑娘脸上终于露出的梨涡,才安心下来,慈爱一笑,旋即转了身下楼去。 扶岍仍立在原地,听见了身后竹楼上的动静,才斩断了缕缕遐思,他朝着风度翩翩的来人,微微颔首道:“莫叔。” “坐下来,我给你诊诊脉。”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扶岍依他所言,坐到了他指的地方,敛了敛长袖,将自己的胳膊递过去。莫微烬上手诊脉前问了句:“这段时日饮酒了?” “……饮了。”扶岍一愣,不知他从何处发觉的,也不藏着掖着,坦诚应了下。他见着对面人的脸色冷了些,意图教导小辈的话将要出口,他又补了一句:“小酌了一杯……糯米酒。” 他本意也并非为自己开脱,只是想方便莫叔对症下药,谁料对面长辈刚冷下的脸瞬间绯红了些。 “这东西……也能算酒啊。哈哈哈哈……”莫微烬不留情面嘲笑了一番,手搭在他腕子上,唇边那抹笑还是抑不回去,“我只是试探试探你,你大可不必这般实诚。” “……嗯。”扶岍尴尬道,沉着心等他探脉。 良久,莫微烬收回了手去,面上并无忧色,反倒仍噙着笑意,笑话着方才那一小杯糯米酒。“挺好的,脉象平和,遒劲有力。与你刚醒来时,已经全然不同了。” 幸好是不错的答复,扶岍温声道:“多谢莫叔,这段时日,有劳了。” “明日,你就往遥州去吧,暗影阁不日就该广招客卿了,恰赶得上。”莫微烬定定瞧他,微微叹息,“问及姓名,只道……沉诀。” “切记,勿容暗影阁内任何人知晓你的本名。” 扶岍,扶余。皆为江湖人士,难免联想到一起,倒不如换个名头从根上杜绝一切。 “莫叔,我知晓了。”扶岍未覆绫纱,与人眸光交织,莫微烬似是料到他所想。 “绫纱以后别蒙了。不认得你的人,你就算坦诚相见,他也认不得。认得你的人,又何须见你真容。” 扶岍闻言,眼睫微垂。他常以纱覆眼,一为眼疾,二为心疾。他不愿让人目睹他的真容,勾起他从前的记忆,每一稍想,头疾又复,如凌迟般。 “有时候,全然忘却了,反倒没了软肋。你也不必揪心于从前过往,当下何事最要紧,你也清楚。” “莫叔,我同那位……少主夫人……”扶岍夷犹间,不知如何诉说,一时语塞。 莫微烬明白他话中意味,“嗯,很像,几乎一般无二。” “少主姑娘喊的是爹爹,小太子唤的却是母亲。此间,有何出入?” 虽未证实,但他笃定望舒就是那位苗疆少主,听着两个孩子的称呼也不免觉着怪异。 莫微烬挑眉,“你见着洄儿了?” 扶岍点头道:“见着了,小太子还唤我母亲。” 莫微烬本也无意拦着他们相遇,算着日子让望舒那小子带宁宁过来,也不过是想试试他们的缘分。望舒前脚走,扶岍后脚来,他还觉着可惜。不成想,这对苦命鸳鸯竟背着他私下见过了。 “当今中原的圣上,就是我的义子,也就是这苗疆的少主。三年前,他们在樊水成了亲,就在这云栖山,在古树前饮了合卺酒。” 扶岍微蹙着眉,“三年前……” “他们成亲前就有了宁儿,是他那位夫人一人养大的。宁宁方才见着你,思念成疾。至于宁宁为何唤你爹爹,那是因为……” “她同洄儿的生身之人,是位公子。”莫微烬瞧见他发怔,又接着道:“洄儿一降生就没了爹爹,认定了生养他的是母亲,所以见了你,才会一口一个母亲。” 扶岍仍愣着,似懂非懂。方才那苗妇、酒楼里的小二欲言又止,竟是为此。“原来如此。” “你去给宁宁煮碗面,前日是宁宁生辰,我和她父亲陪孩子过了回。今个儿你来了,再陪她一回。” 扶岍也不推拒,想到那小姑娘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心也发软,应了声就去了庖厨忙活。他这一年独居在深山里,衣食住行都要靠自己,至于做饭摸索摸索也就会了。 等他端了那碗长寿面来时,姑娘已经安静地坐在圈椅上等着了,一旁的莫微烬来低声同姑娘说些话,小姑娘则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扶岍小心地将汤碗摆在沈韵宁身前,生怕飞溅出汤汁来溅到孩子。细面配青葱,简单朴素,还冒着热烟。 他拉了一旁的木椅坐下,看着小丫头的侧脸,良晌,“阿宁,生辰喜乐。” 一如四年前,爹爹陪她过的最后一次生辰。整个烬王府的人还有吟烟姑姑、映枝姑姑,都陪着她。此后几年的生辰依旧隆重,却缺了最重要的人。 “谢谢……爹爹。”沈韵宁的两只小手扶上汤碗,被那碗壁烫得瑟缩,不多时,那两只小手就被两只宽大、修长些的大手握着了。 扶岍心疼她被烫这么一下,一点点检查过,确认没有烫伤才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他宠溺道:“太烫了。冷一会儿再吃吧,我做的也不好吃,只能随意对付一口。” 不会不好吃的,爹爹做的定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厨艺精湛的父亲,笑意盈盈地看着多年未见的爹爹。 “你父亲做饭能吃吗?”扶岍也不明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句,意识到时话已然出口,为时已晚。 沈韵宁连连点头,“父亲常常亲自下厨,做饭给阿宁和洄儿吃,可好吃了。” 原来那个不靠谱的父亲还有算得上靠谱的地方,扶岍暗道。 他伸手探了探碗壁,没方才那般烫了,才对小姑娘亲切道:“阿宁吃吧,应是没有你父亲做的可口。” 沈韵宁执了筷子,轻轻挑动碗中细面,吹凉了些,放入口中慢慢吃了起来,举止淑雅,温婉可人。“很好吃的。” 是阿宁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从前烬王府不乏厨役,沈憬又繁务在身,自然没有功夫亲自下庖厨,而今还算阿宁头一回吃到爹爹煮的面。 “过奖了,乖乖吃吧。”扶岍如释重负,还忧着孩子吃不惯这一口。 莫微烬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女俩,眼角含笑,也不去打扰这样温馨的画卷。 隔日,扶岍特意等姑娘起了身,与阿宁道过别,才孤身北去。与此同时,望舒也带着洄儿一路往燕京赶。 这一趟返程走得急,比来时缩了两三日,就连原本生龙活虎的洄儿都蔫了,常趴在船板上,一脸怒气地盯着他父皇。 “臭父皇。”洄儿又不怕被废太子了,口出狂言。 望舒拎他下了船,也没反驳,兀自带他去了个地方,走了一路,洄儿问了一路,望舒就是不告诉他。直到寒夜笼云山,洄儿睁开困得黏在一块儿的眼皮,才恍然发觉他们身处母亲的坟冢前。 寒夜笼着整座别野山,月华如霜,寒鸦捡枝,似天地在悲鸣。空气里漫着锈铁混着泥的重味,激得人鼻尖酸涩。 望舒来得匆忙,甚至来不及将洄儿交给旁人。他放孩子坐在地上,手中提了一柄不知何时出现的铁锄,眸光停留在分钟前的墓碑上。一寸一寸,他抚摸过碑身,最后印了一吻在“沈憬”二字上。 “你是皇帝也不能掘我母亲的坟!”望洄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童稚的嗓音里夹着愤怒与恐惧,“是皇帝也不能!不能动我母亲!” 望舒置若罔闻,重新将洄儿拎回了原处,也不哄孩子,神色也淡淡,转身聚力挥了锄起来,银辉落在锄面上,映入他的眼中。 一锄,又一锄。 败春腐枝味愈浓,夹着几缕雨后的湿气。 洄儿的哭声渐渐沙哑,他抹着泪,坐在不远处,有些茫然地望着父亲。月光下,望舒的背影照得清楚,那般冷硬、不容反抗。 那枚棺木彻底裸露在月华之下。 棺木通体乌黑,四角雕着蟠龙,刻着金文,棺盖边缘镶着鎏金铜钉,在月下衍着金光。他取下佩剑浸允,挑开一枚枚铜钉,直到棺木被打开,他都面不改色,眼底并无半分异色。 金属摩擦之声刺耳,回荡在山林间,望舒怕吓着孩子,却又顾不上这么多。 束缚已无,他只要推开那棺盖,就能一览棺中景象。他只觉得天地广阔,万籁俱寂,唯有那颗藏在躯壳里的心,震颤得猛烈。 他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棺盖,寒气扑面而来,随着棺盖落地之声,他少喘了一口气,浑身气息凝滞,他扶着棺身跌坐下去。 空的。 棺里,什么都没有。 那日所见,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作者有话说:洄儿:母亲,臭爹把洄儿扔在地里,不管不顾洄儿。 扶岍:?望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望舒:我在掘你的坟。 第87章 归墟山上 望舒倚靠在棺木旁, 似笑非笑,却显出几分悲凉。他抬头望了眼悬天孤月,渡过那一口气, 垂下眼看着洄儿, 朝孩子勾了勾手, “洄儿,来。” 望洄仍旧气鼓着小脸, 两只小手臂抱着,满脸不耐,慢慢悠悠走过去,臭着脸坐进望舒怀里。 这样一个三岁的娃娃, 放他在这般森然的深山, 竟然一点都不畏惧,还同他父亲生着闷气。说来也是稀奇。 “洄儿, 吓着了?”望舒现在晓得关心儿子了, 黄花菜都凉了。他轻轻吻了洄儿的额头,愧疚道:“是父亲不好,吓到洄儿了。” 望洄缩在他怀里, 一脸倔强,“……没有。为什么要弄坏母亲的坟!” “你爹爹不在里面,不在里面。”望舒心有余悸,将孩子搂得更紧些, 声线发抖, 却又流露出几分宽慰、释然。“洄儿, 你爹爹还活着。” “母亲……”望洄喃喃,若有所思。“那日洄儿见着的可是母亲?” “嗯,他是你爹爹。”望舒不信世上有生得一般无二的人, 更不信他会连沈憬都认不得。那分明就是…… “可是你爹爹,好像……不记得父亲了。” 是夜天华露浓,霜晓寒重。一人孤坐红烛前,独影寂寥,望舒反反复复翻看着十六封书信,未曾移目。指尖轻抚过每一浓墨,余温不再,思念长存。 侍女持一药托入,躬身行礼。“陛下,药煎好了。” 望舒未曾抬头,指骨轻点了点长桌,“放这吧。”他望着乌黑的药汁,扯了个苦笑,旋即一饮而尽。 这三载春秋,他常辗转于榻,难入梦。醒时多,则思虑杂,只能靠服些汤药迫使自己早些入眠,也少些闲暇去思念那不归人。 今日自别野山归来,他特意告知了侍女不必再煮药。奈何入夜相思愈浓,抬眸望月更生别离愁苦,一来二去,竟又没了睡意。 眠浅,天未明,他已然苏醒,罢朝一月期尚未满,他不必上早朝,又不愿接着睡下,只得起了身去了麟渊殿,将这些日子搁置的奏折翻阅一遍。 不过小半个时辰,侍卫入殿来报:“陛下,文大人求见。” 望舒恰持着手中信件,蹙着眉深思着。烛落残红,纸成余灰。“请她进来。” 文映枝这几年不常涉政,专心理着寒隐天事务,偶尔来宫里看看两个孩子。这一回,阿宁方到樊水,文映枝眼下来,定然不只是为了瞧瞧洄儿。 “陛下。”文映枝简单行过礼,从广袖中取出一物递与他,待他读完纸上所述,才道:“暗影阁广纳客卿,我想派个人去做底细。” “文韫,”望舒将那宣纸点在桌案上,垂眸思虑须臾,“不用了,有人已经去了。” “谁?”文映枝不解其意。 望舒不急不缓道:“过阵子吧,你就知道了。” 他深知其间利害,沈憬失了记忆,但义父又怎能不知,定然借机让他入了暗影阁,去寻些线索来。 这两年朝政繁忙,洄儿和宁儿也尚且年幼,他抽不开身去探究扶先生身故之事。望舒想着过几年再亲自去查,不过现在……那人回来了。 “文韫,西都之事,可有他议?” 国域中枢在东,西部路远,政令西传如投石入崖底,久有回响。西域山峦叠嶂,国土万里,民生在众。长此以往,必生祸事。 两年前,望舒颁令重修西都,以遥州旧都为址,修政兴业、安邦裕国。初春时,土木将竣,旧城焕然,待设留守、行宫,其余皆备矣。 文映枝亦知晓此事,她也大致了解陪都修建的情形,斟酌片刻,“遥州一直有中央势力监管着,只需调些官员出走遥州几载,只是……选谁去、去多时,有待商榷。” 望舒听罢,沉声道:“陪都之事,朕须亲自走一回,才能明了其间缺漏。” “也是,洄儿还睡着?”文映枝同他聊完了政事,总得瞧一眼孩子再走。今日入宫早,洄儿还是嗜睡的年纪,怕是还没醒。 “睡着,洄儿本就贪眠,又是舟车劳顿,一时半会怕是醒不来。文大人若舍得,直接喊醒他便是,大不了重新哄他睡下。” 他们昨夜回宫时,洄儿已经枕在他肩头睡熟了。别野山一行,他心焦急切,未顾及孩子情绪,心下也生着愧意,一早就令人去宫外买了些他们姐弟两平日里爱吃的糕点,想着等洄儿醒来再哄哄他。 文映枝在他面前也没那么拘束,嫣然一笑,“我还是等洄儿醒吧,孩子一旦醒了,可没那么好哄。祁樾、祁恒都是如此,天家这位小太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洄儿活泼好动,自打蹒跚学步起,就没个停歇的时候。不是去御花园里追蝴蝶了,就是去后山抓蚯蚓了,侍女一眨眼的功夫没看住,小太子就没了踪影。往往都是一行人提心吊胆一处处寻,才在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这位金尊玉贵的太子爷。 望舒会意,轻笑了下,调侃似的说:“文大人有的等了。” 遥州归墟山 扶岍一路风尘仆仆来,连日赶路,恰踩着日子到了归墟山。登了归墟山顶,暗影阁阁宇一览无余。 同行的也有旁的江湖人士,皆想拜入暗影阁门下,做个客卿逍遥一时。暗影阁近年来势力常扩,也足以见,已然是桓岭以西最受瞩目的组织。 山门外有一处细流,流水涓涓,扶岍沿石踏过,衣角湿了大片。山门处的守卫见众人来此,一一问过身份,才放人进去。 不时,就轮到扶岍。 “敢问这位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沉诀,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他不言樊水,一是知晓他并非苗人,二则是一旦言指樊水,守卫必疑心他与苗疆王的干系。倒不如不说的好。 “自何处知晓我们暗影阁招纳客卿的?” “梧州茶馆听闻。” 别的也没多问,只是检查了一回他身上是否携着武器,见除了柄长剑,并无他物,两个守卫也并未他言,就放他入了内。 瀑布白练自悬天落,水雾映昼光,猝不及防射入他眸中。他仍是受不得明光,掩着长袖遮了眼,缓了片刻,双眸才能重又视物。 未来得及收回广袖,惊觉身旁出现一人,微风拂过,衣袂飘飞。他寻声看去,却见红衣猎猎,女子柳眉微扬,红唇夺目。 “又见面了,扶公子。” 来人是鱼寐。 扶岍知她并非同来的侠士,瞥见她胸前悬着的玉骨羽链,眼眶骤缩,心下了然——暗影阁右翎。 左衣、右翎皆为阁下二把手,左衣领阁内常事,右翎则揽江湖事,常游走在外。 前些日子梧州一遇,大抵也是为此。 他右手握拳,左手成掌,行过抱拳礼,垂眸敛容,缓缓道:“扶某竟不识暗影阁右翎。” 鱼寐唇瓣带笑,无意把玩过身前羽链,原来还在想这人如何认出她身份,见自己悬了这物,倒是省了口舌了。 “鱼某所言果然不假,你我的重逢之日比我所料的还要早。”鱼寐放下手中之物,定定看他,“扶公子来这归墟山,为了争当这客卿?” 扶岍悔不当初,莫叔叮嘱过不该让暗影阁内任一人知晓他真名,而今刚一入阁,就露了破绽。等闲之辈也就罢了,这位竟还是暗影阁的二把手。 鱼寐瞧出他的半分窘意,微眯着眼,“扶公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说来我听听。” “扶某在外,隐去姓名,而唤沉诀,水冗沉,诀别诀。” “哦……”鱼寐若有所思,也不打算为难他,也顺了他的意,重唤了一句,“沉公子。” 扶岍回想起樊水古寨外的事,讪讪道:“鱼右翎,前事多有冒犯,还请勿落心上。他日,定好生致歉。” 鱼寐闻声爽朗一笑,“这倒不必了,本姑娘也不是什么都计较的。我所求之事,沉公子替我向幽谷医圣问道问道便好。至于旁的……” 扶岍屏息聆听,不知她又该言何事。 “旁的嘛,你再请我小酌一回就抵了,我也不计较你拦我入寨的事。” 扶岍甚觉好笑,又不能表露于外,轻抿着唇,微微颔了首,权当是默认。“鱼右翎,悟阁何去?” 鱼寐知他要去等候之所,转身指了指身后一处,对他道:“那座假山旁的阁子便是了,你且沿着幽径去,不必沿着溪走,省得湿了长衫。” “多谢。”扶岍侧身,与她错身,依着她指的路而去。 待素衣远去,人影朦胧。 瀑下走出一个玄色身影,鱼寐见他,垂头行礼,恭敬地唤了声,“义父。” 绝影客半张脸被古铜面具遮着,唯露出一双眼,他轻嗯了声,朝那远处望去,目送那道素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山后。 “义父,可是他?”鱼寐神色肃然,目光仍落在不远处的假山上,话却是对绝影客说的,“那日我去梧州办事,在山上碰见了他。他本姓扶,可是义父要找的人。” 绝影客默然须臾。“嗯,玉面修罗的儿子,同那人这般相似的外貌,错不了。”他更是清楚扶岍入这暗影阁所求何事。 鱼寐回眸,与义父对上目光,斟酌片刻,才道:“他失了记忆,不记得扶余了。” 绝影客倒不觉稀奇,像是早就料到了此事。“他身中泣泪海棠,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上天垂怜,忘记些事情又算得了什么。也不晓得这莫微烬用了什么禁术,才将他心上人的儿子救回来。” 昼色散落在他身前,那块佛牌隐隐显色,面有凶兆。 第88章 毁面佛陀 悟阁内, 雕梁镂壁,灰墙之上,绘有慈悲佛像, 金粉勾勒的眉宇间, 尽显神佛庄严悲悯。檀香浸染, 禅意暗生。悬窗之间,有晨晖折入, 微尘里,显众生相,肃穆典雅。 求佛问道,常是虔诚客之举, 求与天地共寿, 求与万物共慈悲,求顺遂长宁无忧事。人不行末路, 亦不信神佛渡。人之末路, 且跪遍神佛,也求不得所愿。 扶岍立于广庭内,仰首视过满壁佛画, 不解其意。悟阁是暗影阁的武厅,免不得舞刀弄枪,在此地精心绘制这般佛画,难不成欲让神佛见了血去? 他目光停在一处, 眼尾微敛, 端详着左列最末位佛像——那尊佛的面容瞧不真切, 绘色痕迹仍存,但佛面显然被刻意抹去过,只留下结跏趺坐的身形。 信佛者毁佛, 乃大不敬。 既然请了这尊佛入悟阁,又特意焚去真面,这又是何意? 其他侠客往往两三成行,见此不免好奇,窃窃私语不止。 其中一个以长袖遮口,“这绝影客该不会是位居士吧,请了这么多尊在此地,我心下慌得很。” “慌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里头可都是慈悲为怀的神仙呐,拜一拜说不准能添些福分呢。”另一个丝毫不在意,双手合十,说罢就朝着四面拜了起来。 前来赴会的侠士有二三十位,多是体宽腰阔、身量高大,一眼便知是游荡江湖的潇洒客。 扶岍孤立人群外,扫荡了四周,时不时向他投来的眸光仍叫他心下生痒,他又不情愿避开,倒显得心虚,只得望过去,迫使旁的先撤了目光。 殊不知,那人被他盯得背后发毛,还在揣测自己是不是哪哪得罪了。 “好了好了!各位侠士请往这儿来!”里处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众人看去,恰见一位约莫四十的男子从里室走来,他一身黛色侠装,腰佩玉刀,脖颈间悬着一枚玉骨链,并未镶白羽,与鱼寐的那枚略有不同。 那这位,便是暗影阁左衣了。 众侠士闻声向前走了些,行过抱拳礼,不再言他,等候着左衣吩咐。 “我姓傅,傅罡,是暗影阁现任左衣,总领门内常事。”傅罡笑道,声色从容,“今日揽新之会,权归我掌。” 扶岍隐在人群中,奈何气度出挑、身长如玉,且唯他着了一袭素衣,风华夺目,不远处的男人自然而然将视线挪到他身上。 他凝眸与傅罡对望,不明对面是何意,却见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怔色,又极快敛去,不露破绽地予他一笑。 “这位……”傅罡移目打量了一番他的衣着,正斟酌着该如何称呼,方瞥见他腰间配着的白剑,含笑道,“这位剑客,着素衣,佩白剑,身姿挺拔不似寻常客。生怕哪方贵人来我暗影阁,我们招待不周,可就失了敬意。” 此言一出,众目纷纷望向白衣剑客。 扶岍不喜这般受人打量,敛容,眸光微动,“左衣过誉了,沉某不过是一介草民,久居深山,担不得招待。” 他微垂着头示着敬意,隐隐听闻几人对他的窃窃谈论,不外乎是评谈相貌、揣测身世,都是些无趣至极的话语,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傅罡闻言,轻“哦”了声,也没了再追问下去的意思。他坐在了一处方桌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有条不紊道:“今日比试的第一场,不比文、不比武。” 有一二耐不住性子的便言:“不比文不比武,那比什么?” “比身子。”傅罡缓缓道,抬手点了点对面的木椅,“一个个来,我给你们探探脉,身子有毛病的我们暗影阁可不要啊。” 见无人先上前来,他随意扫了站在前头的几个,朝一个矮些的抬了抬下巴,“就你吧。” 那矮些的照做,撸起粗布袖子就将胳膊递给他,傅罡探了一会儿,啧了声,抿唇而笑,“侠士昨夜可沉醉温柔乡了,肾阳虚得很,不过没大碍,去那儿等着吧。” 怎得是这个探法?扶岍秀眉微蹙,定定地看着前头的动静。他也不急着上前,只待傅罡饶有兴致地一个个点,索性也没先点着他。 起初众人还兴致勃勃瞧着他人的乐子,后来渐渐面露苦涩。傅罡眼也不眨,漫不经心扫人一眼,轻点过人的腕处,就从容指出某人三年前后背所受刀伤,又或是某人暗服的禁药。 一个个看着神佛在上,也不敢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只得垂眉丧气地拎着家伙什离了悟阁。 扶岍未曾挪步,念着他曾身中泣泪海棠蛊,久眠两春,身体虽然已无恙,也不晓得会不会被这个半路医师把出来,再借机轰他下山。 “沉剑客,到你了。”傅罡望向他,挑着一侧锋眉。 “这道疤,”傅罡盯着他腕子上那处疤痕,震惊过后,淡然道:“是奔着你性命去的。” 扶岍不记得这道疤缘何而来,他不愿过多去想从前事,稍有细碎记忆流动,便头疾复发,一时疼痛难忍。 “是,”他缓声而言,“从前得罪了人,故而留了这道疤。”这句话也不假,倘若没得罪人,谁又能对他下这般死手。 傅罡淡笑,揶揄一句,“那也算得撞上个蛇蝎心肠的,竟想要了你性命去。就算你当时性命无碍……”他有意停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扶岍,“武功也是废了,同废人无异。而今却有胆量来这归墟山,看来是已然养好了身子,重练了武功。” 扶岍读懂他眼底的深意,却也不敢胡思从前事,下意识收了收手腕,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垂眼看去,发现傅罡手上有一道戒痕,肤色所差显然,应是佩戴了多年才取下的。 “正是,沉某也不敢撑着一身病骨,来这归墟山寻死路。” 傅罡勾勾唇角,正色道:“沉公子,你应该什么不记得了吧,一条腿踏入鬼门关,还能被人救回来,也真是命大。” “你认得我?”扶岍算是明白了,这一场以脉取人,绕了这么多弯子,竟只是为了探他的脉。 “不认得,沉公子这般绝色,傅某见过一回就该难以忘记了,而今我并无印象,想来我二位从前也未有相识过。”傅罡松开他的腕子,抱着双臂,温和一笑,“傅某医术了得,想知道你曾经如何,还不简单。我还知道你曾身中泣泪海棠,而今已然无恙了。” 扶岍所忧之事,已然被人诉之口端,他也没什么再接着隐瞒的必要了。“不假。” “能从泣泪海棠那儿捡回一条命的,沉公子还是千古第一位。” 蛊毒烈,解毒难,能妙手回春者,定是华佗再世,当世医圣。 傅罡没把话说尽,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意所指,扶岍自然也一清二楚。 扶岍指尖蜷了蜷,两颊也烫了些。莫叔叮嘱他藏好的事,他方至归墟山,已尽数抖落了出来。 他面上不显,似笑非笑,凝望着对面人,缄口不语。反正老底被人揭穿了,心再怯也退不得。 扶岍垂眸,手指抚过剑柄纹路,“左衣所言何意,沉某一介粗鄙莽夫,只懂得砍柴烧水,不解其中深意。” “未有何意,”傅罡起了身,侧头瞧他一眼,不急不缓,“沉公子现下身子无碍,暗影阁也不能因为你曾身中剧毒就夺了你资格,且随我来吧。” 扶岍跟他走,却见他观望四周后,引着自己走过了暗门,进了一处暗室。 暗室内同厅内的敞亮、佛光普照截然不同,伸手不见五指,漆黑森然,寒流暗动,吹过耳畔,只闻丝丝呜咽。檀香尽无,唯有几分阴冷的湿气。 既是堂屋内,又何来的微风与细碎的犬呜声? 怪异。 “阁主,人带来了。”傅罡对另一人道。 扶岍眯眼望去,确见一道模糊人形,那人危坐高台,神色隐在墨色里,不得瞧见。那人不语,唯有手转佛珠、长靴踏地发出的声响。 能于暗影阁内居高台者,除了那位,也不会再有旁人了。 他微微俯身,抱拳身前,谦声说道:“沉诀见过绝影客。” 高位者道:“沉公子,不必多礼。鱼右翎已同本座讲述梧州之事,对你的身手已有了解,沉公子既然上了这归墟山,可谓远客,暗影阁又何有推拒之礼?” 那日梧州山上,扶岍只不过将几位老翁老妪制服在地,并未展现身手。鱼寐所言身手不凡,也不过是揣测之言。 “多谢绝影客。”扶岍听得懂他话中意。他们引他来此地,免了他再与旁的侠士比拼,不晓得省了他这些功夫,当真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他身后那个莫微烬。 “沉客卿,入阁试免不得,本座对你的考验相较于常人,还要更难些。”绝影客缓缓走下高台,一步步声响回荡在暗室之内,偏生回音,他临至扶岍身前,“你可愿?” 扶岍眼疾未愈,在墨色昏暗下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却隐约感知绝影客在打量审视自己的目光,他颔首,“甘愿一试。” 绝影客凝视着他那张脸,半晌,“你下去。”这句话是对傅罡说的。 待暗室内只剩下他二人,更是静谧诡然,森意蔓延。 信佛者本该沐浴天地光泽,拥善道曙光,行慈悲之事。绝影客却身处于暗色间,与漆夜为伍。那日鱼寐所言浮现于心——“一面为善,一面行恶,这种人,佛祖会渡吗?” “沉诀,九重阙中有一物,我所求之,你替我取了来。”—— 作者有话说:九重阙:可代指皇宫。 第89章 书阁遇贼 扶岍颔首, 余光瞥见暗沉身影,“敢问绝影客,所求何物?” “幽苑生禅意, 隐阁残简, 陈迹矣。”绝影客轻拍其肩, 黝暗里,与他凝眸相望, 少时,“沉客卿乃颖悟之人,本座不必将事事说尽,你也该明晓本座的意思。” “是, 阁主。”扶岍躬身一揖, 与他错身行礼,“沉诀必竟此事。” “沉客卿离了这归墟山, 便往燕京去, 若寻不得本座所求之物,也不必回这归墟山来了。”绝影客撤步,回身又上危台, “去吧。” 扶岍闻言缓缓抬起了头,眼前那个身影愈加朦胧,他眼不能视物,方在忧心如何能出了这暗室, 就见身后投来一道明光——傅罡手举着灯蜡, 在暗门处等他, 应是方才诊脉,诊出他的眼疾未愈。 他寻光而去,抬步至傅罡肩侧, 温言道:“多谢左衣。” “沉公子所思为何,不妨与我诉说一二,”待昼光所及处,傅罡吹灭了红烛,扬着一臂挡着扶岍去处,对上那人漠然的眼,“既要入了这暗影阁,日后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如坦诚相见,省得彼此生着嫌隙。” “玄紫戒,幽谷弟子之物,沉某观望左衣指上戒痕,不深不浅,”扶岍眸光下移,不偏不倚落在那人身前的玉骨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扯了扯唇角,冷声道:“十余年前,幽谷医圣座下有位二弟子,叛离了药谷,隐姓埋名,不成想竟是入了这暗影阁。” 傅罡轻嗤了声,收回拦在他胸前的长袖,不因其言面露愠色,“恩师连这都告诉你?看来……沉公子同他之间,可不简单。就连上这归墟山,怕不都是恩师安排的?” 扶岍不再盯着他身前之物,负手身后,“我孤意为之,勿要牵扯旁人。”他绕过傅罡,阔步而去,不再同他纠缠。 这一趟纳新之会,前后总离不得他与莫叔,似是早有谋划一般,预料到他定来赴会,故而布得一场“鸿门宴”。 心下疑虑缠缠,他以指腹摩挲剑上纹理,轻呼一气,不知此举是对是错。奈何已然走出了这一步,上了这归墟山,那么万事不可回头。他不得不远赴京城,取了暗影客所求之物来。 悟阁内,刀光乘日色,剑影缭乱,矫健者行步流云,招式如水。飞身下旋,目锁对面人,身形稍晃,忽提剑刺来,气势如潮,步步紧逼,直到将人置于灰墙“绝境”。攻者邪笑,讥刺之语尚堵在咽喉间,仰首欲出招,忽见墙上万佛之祖,遽然生恻意,长剑悬在半空,再落不得下。 心悸仍余,佛面在上,祟然颤抖,惶然不已,恍然回神,长臂已飞旋于地,唯余一声长嚎——困者不见神佛在上,见他失神,趁机斩下他左臂。 血光乍现,成弧跃过长空,无声溅在无面佛眉心,缓缓淌下,流过无面佛依稀显形的唇瓣,竟生出一丝瘆人的笑意来。 这一场比拼,比的是谁先砍下对方一臂,心慈者、畏惧者终是败下阵来。原先那些因着身子不健而先行离去的,倒是走了运,好过失了一臂,余生只能做个独臂废人。 扶岍遥望此景,又见灰墙之上两列粉金真佛,佛魔相隔,却又近在咫尺,诡异不已。他不愿再看,轻扬长袖,渐离滚沸人声,又见悬天白练,依着来时路下了这归墟山。 暗室内,交谈声又起。 傅罡、鱼寐分列在高台左右,室内不似方才那般昏暗,已然纳入几分亮色,堪堪照得清人面。 “阁主,我探沉诀脉,倒是探出了些稀奇的。”傅罡率先开了口,笑着对暗影客道。 绝影客凝思而合的眼徐徐睁开,眸底寒光一闪,“说。” 傅罡不急不慢,温声而语,“他一个翩翩公子,竟生养过,还不止一回。” 绝影客却好似不以为意,五指一抬一落,轻点着扶手,“生养过不奇怪,该奇怪的是……他给哪个男人生的孩子。” 鱼寐面有怔色,惊眸乍张,不久前樊水之事历历在目,竟一时间都有了解释。难怪小太子争着要唤扶岍母亲,竟真是他的生身之人。 绝影客察觉出她面上异色,扬眉,起落的长指悬在半空,“寐儿,你晓得?” “鱼寐不知,义父。”鱼寐对上他的视线,轻摇了摇头,“他失了记忆,我与他虽有一面之缘,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绝影客直直望向她,良晌,“寐儿,你不会作谎。”他毫不留情地拆穿,面不改色道。 “义父,稚子而已,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又有何要紧的。”鱼寐略微瑟缩,抬眸与义父审视的眼相触。 “本座不会对稚子如何,也不会对他如何,毕竟……”绝影客故作缓停,扫过台下二人,又道:“一面是本座亲侄儿,一面是本座亲侄孙。” 鱼寐一双桃花眼倏地睁大,细细咀嚼义父话中意味。 半月后燕京长街 一人头戴斗笠,埋首不语,静坐于茶馆之中。扶岍刚至京中,恰天色正明,尚不至暮时,只能于长街中逗留至夜,才能寻机溜入皇宫。 但九重阙是何禁地,何处不是戒备森严,守卫重重,意图悄然潜入,左右不是件易事。 说书客执长扇,轻拨胡须,侃侃而谈。 “今个儿啊,我们来说说那位人物。”他以扇轻拍右手,眉梢微挑,见座下纷纷投目而来,他笑意盈盈道:“那位……自请贬为庶民的烬王。” 座下唏嘘一阵,听不清在议论何事,似是各持己见,互不相让。 “这位烬王可是个人物。功也,过也,落得而今这般下场,也不过咎由自取。” 扶岍心尖微颤,执茶的手一顿,零碎的记忆一时扰动,他不得不以手扶额,轻揉着缓解,听着说书人声情并茂讲述着那位烬王的事迹。 “那年渊和帝与谢贵妃坠下丹陛,尸身依偎,也称得上一对亡命鸳鸯。那烬王消失数日,不迟不早,恰在那时入了乾正门,上了崇元殿,二话不说就跪在圣上面前。”那说书的故作玄虚,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微微笑着饮了口茶水。 “求圣上念在他毕生功绩,功过相抵,留自己同膝下小女一条生路。圣上允了。自后啊,这世上就再没了这位王爷的音讯,至今不知所踪。” 众人哗然,私语不止。 扶岍听得头疼,连意识都模糊了些,那些话萦绕在他耳畔,他一时难忍钻心疼意,付过钱,就提着长剑出了茶馆。 直待得了清净,那头疾才缓和些,他捂着胸口,那儿竟也在闷痛。他扯了个苦笑来,伸手拉低了些斗笠,无意长留街上,只得寻了方向一路往皇宫去。 不远处,车夫急勒缰绳,车轮辗过地面发出刺耳之声。 帏帘被掀开,飞身跃出一个女子。文映枝朝原先那个方向看去,那人影却已遁入人群,不得再见了。 她低叹出声,忍不得讥笑自己。见着一个背影与沈憬几分相似的,就这般慌了神。她也是糊涂了,忘了沈憬握着她的那只手是如何失了力,一点点滑落,最后砸在软榻上的。 齐吟烟从车窗上探出头来,柔声问:“小韫,怎么了?” 文映枝释然一笑,再进了车厢,微垂首摇头,“没事,我一时恍神,还以为自己见着沈憬了。” 子时,扶岍徘徊宫墙外,正踌躇着该如何翻入高墙,游走时,竟无意发觉一处矮门。想着且试无妨,稍一使劲儿就推开了那道门。 皇宫的守卫也不过如此。这么大一处纰漏,都熟视无睹。 殊不知,万景楼上,鹤立一人,已然观望他良久。那人眯着眼,端详着他的一举一动。这门,本就是特意给他留着的。 “陛下,人往玄渊阁去了,可要拦着?” 望舒摆了摆手,玄色长衫染着霜月,“不用,朕亲自去。” 玄渊阁是宫中书阁,渊朝开国百余年来,古籍经典皆列于此处,纵横千年,亦藏有皇家秘闻,敢偷窃者,难逃死罪。 绝影客意指不详,扶岍只得自行揣测,残简之类,常出现在书阁之中,他就想先来此地搜寻一番。 本以为玄渊阁乃皇家禁地,总该设数层防卫,不曾料到他一路摸索过来,竟遇不到一处巡逻守卫,连从绮窗翻身入内,都是意想不到的顺利。 满阁墨色,他又是个半瞎子,有些恼悔没带盏书灯来。他无奈只得凑得极近,借着星点月色,隐约看清案卷字文。奈何寻了一阵,并无所获,他摸索着犄角旮旯之地,企图摸出个暗格来。 一番折腾下,竟还真被他寻出了个暗格来,他指尖轻扣铜环,抬指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拉出暗匣。 轻风卷新叶,袭入绮窗,隐隐拂过他脖颈处,生出几分微凉。 待暗匣大半拉出,他目几乎不得视物,只得俯下身,仔仔细细去看匣子中的物件。里面仍是乌黑一片,他只得以手覆上那物,手刚一触及匣中物,心也沉了大半。 那里头是一件常服。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扶岍眉梢略沉,指尖刚扣上那铜环,后颈处忽然一阵温热,似有气息落在此处,来不及拔剑,便听闻人声从背后传来。 “扶公子,做贼呢。” 这般声色——望舒。 “对朕的贴身衣物竟有这般兴致。” 扶岍手握剑柄,疾转其身,剑无地出鞘,那人却步步上前,意图将人抵入书格间。望舒抬手按在他身侧的书格上,俯下些来,鼻尖几乎相贴,罗衣相摩,鼻息相闻。 扶岍被他这般钳制着,心猿意马,气息逐渐粗重,他望着来人咫尺之遥的面容,一瞬,心神俱乱,他鬼使神差合了眼眸。 将吻不吻之时,胸口的重量忽然轻了些,望舒后退了半步,身子却依旧前倾着。 “朕说过,朕会为发妻守贞。”—— 作者有话说:后退一步,是故意要逗老婆。身子依旧前倾,是因为对老婆的生理性喜欢。 [奶茶]此男作了三年鳏夫,阴郁了不少,好不容易抓到老婆了,如何能不好好调戏?!!!! 第90章 月夜言妻 扶岍凝视他许久, 借着月色看清那人的面容,那人的吐息尽数落在他颊侧,顿生温热。“陛下, 您守不守贞的, 同扶某并无干系。” 心口燥热, 狂马在奔,他被人抵在书架边, 一时动弹不得。他隐约瞧见望舒面上那抹笑意,方欲从另一侧翻身而出,就见望舒的另一只手又按上了格缘,将他牢牢禁锢在其间。 “擅闯皇家禁地, 可是死罪。扶公子胆大妄为至此, 真不怕朕定罪。”望舒较他高上些许,微俯着身恰与他四目交织, 见那人一副不屈就义的神情, 甚觉好笑,又探过些身子贴在他耳侧,声色暧昧, “扶公子方才闭上眼,可是在等朕来吻你?” 扶岍被他轻薄得面色绯红,幸好阁中昏暗,不被有心之人看见。又碍于皇权至上, 此地不比苗疆, 他不敢再同酒楼一遇那般“大不敬”, 他怀着窘意别过脸去,“没有。” 那一刹心荒马乱,他竟真是在等那个吻落在他唇瓣。扶岍深思须臾, 后怕不已。他未曾对此人说过自己的姓名,望舒却晓得他姓扶,看来他们曾经确有交集。 “扶公子求朕代传的书信,你妻子已经过目了。”望舒收回了两臂,背在身后,那人趁机往绮窗那儿挪了一步,他抬脚就挡住了那人去路,“不想知道你妻所言为何?” “不……”扶岍几乎是脱口而出,他逃脱无望,沉了口气,定定望着那人。 其实很想,迫切地想知到他那位苦守的妻子近来如何,是否为他忧心不已,是否念他茶饭不思,是否盼他早日还家…… “你的妻为你守了三年寡,见你字迹,知你尚在人世,喜极而泣,托朕转达郎君一句,”望舒看他听得入神,愧意显露于面,不自觉垂下了眼,“枕上鸳鸯惹泪眼,妾撷红豆寄相思,苦守兰房,盼君早归。” 郎君听闻此句,波澜骤起,疚意覆心伤。 “她……可好,孩子可好?”扶岍语涩,苦笑问。 “好,小女已将罗帕绣,小儿已会念词赋,家中无恙,只待君归。”望舒见他没了要逃的意思,才撤了拦他去路的腿。 “我不问孩子,只问……”扶岍只觉酸楚翻涌,如鲠在喉,他声也低沉下去,“只问我妻。” “相思成疾不假,但闻你生还音讯,已然不治而愈,托朕告知于你一切无妨,郎君在外,莫叫风寒侵体。”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不堪苦涩。若非人失了记忆,望舒当真想将人吻到眸含水色。 扶岍尚在感伤,料不得他所思所想,艰涩而语:“那就好。” “你们夫妻还真当朕是信使了,闺房情诗,还要说给朕这个鳏夫听,当真过意得去。”望舒佯作愤懑,抱臂凝望他,还想说几句刻意揶揄的话,却听那人弱声道:“多谢陛下,再无下例了。” “……”望舒无比悔恨自己口不择言,只是君无戏言,现在收回成命,怕是为时已晚。 “其实告知朕……也不是不可。” 扶岍抬眸看他,颦眉不语,好似在不解此人的变脸戏法,没好气道:“扶某不敢惹陛下神伤,他日与吾妻私欲,还是莫让陛下知道的好。” “……”失忆了还这般伶牙俐齿,是他的卿卿,假不了。“扶公子孤行至此,所求为何,不妨同朕诉说诉说,朕派些人来帮扶公子一起找。” “扶某不顾礼法,不惧君威,陛下不杀我,还这般好心寻人来替我寻物?”扶岍贴在书阁架上,仰头看他。 “扶公子肖似我妻,杀不得。”望舒不假思索,“只是我妻柔情似水,与扶公子大不相同。朕还记得他身怀六甲时,夜夜苦等桌前,等朕归府,为君解衣,无微不至。” “托皇后的福,扶某竟因此逃过死罪。”扶某想到望舒的发妻是位公子,也在心奇那人究竟是何人物,能将帝王之心紧握至此。 望舒沉思须臾,“朕不会封他为后的。” “嗯?爱意难不成只是陛下的虚言?”扶岍扯了个笑,他自知他这张脸就是免死金牌,更是肆意大胆起来。 “他是男子,封他为后,是辱他。朕要他作与朕同尊之王,受天下共敬。”望舒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像是熟思已久。 扶岍闻他语气诚恳,情谊真挚,只是受尽天下人敬仰又如何呢,斯人已逝,再高的崇意他又如何能听见。 “扶某也好奇君妻究竟是何方人物,能叫陛下念念不忘至此。” “糟糠妻,终归是不同的。他与朕在鄞宫初相识,朕一见倾心,自此,情深不改。” “鄞宫……”扶岍喃喃低语,总觉今日何时听闻过这个字眼,深思半晌,“烬王?” 说书的口若悬河,将先烬王沈憬的生平说了个透彻,少年将军、鄞宫作质、囚兄逐母……扶岍实在头疾难忍,却还是听了个大概,堪堪记得烬王的事迹。 只是,世人对烬王的评议,与眼前这位所说,却是截然不同。众人言他歹毒阴狠,他夫却言他温婉似水,到底是世人目光狭隘,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对此,望舒只是微微一笑,见他出言如此,想他果真是忘了个干净。“不假,我妻就是那位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众人言烬王自请贬为庶人,削去皇籍,自后不见踪影,竟是……”扶岍不再说下去。 “我妻设计了一盘棋,引朕入局,以他声名换朕清名,你说他傻不傻。” 扶岍微敛眼帘,冥思许久,淡然道:“君妻所求,不过是陛下而已。傻不傻的谈不上,情浓意厚才是真的。” “他那个时候病入膏盲,昏迷数日,腹中还怀着我们的次子,陛阶百步,他走得那样艰难。于丹墀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他的枕边人,作了一场瞒过天下人的戏。” “朕做这九五之尊,是他的手笔。” 扶岍初听说书人所言,还以为烬王是畏罪离京,如何也想不到,就连众人非议,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君妻所为,是为天下人谋一个能担重任的君王,亦为大义。如今河山皆安,他若在世,定乐见此。” 望舒望他良久,揣测他意,与亲耳听他说出他心中意,终是不同的。他心下释然,“说远了,扶公子的东西还没找呢。” “不找了,扶某头疾又犯了。”扶岍并未扯谎,他刚才听这位鳏夫诉说了一番对亡妻的情谊,不知怎的又头疼上了。“扶某现在就离了这皇宫,寻处客栈歇歇脚罢。” 望舒抬手就想帮他揉按,关切之语尚在咽喉,遽然念起他二人而今的关系,讪讪收回了隐在长袖中的手。 “别走了,宫中数十座宫殿,朕空置后宫,扶公子寻处落脚还不简单。” “不合礼数。”扶岍扶额,淡然道。 “叫君王作你们夫妻的信使,就合礼数了?” “……” 最后扶岍还是被迫宿在了宫中。只是寝宫数座,望舒偏偏令他宿在了麟渊殿——君王起居之所。 他推辞道,言自己身份低微,睡不得这样尊贵的地方,怕是会折寿。 天子置若罔闻,扬袖而去,甚至叮嘱侍女、侍卫好生看住他,话里话外都是当心他偷偷跑走。吩咐完,这位青年天子就不见踪影了。 直待次日清晨,望舒才轻叩宫门,问他是否已然起身,他忙去开那紫檀门,见望舒令侍女备了好几身衣衫来。 乍一看去全是素色、玄色,无一艳色。 “君妻素爱此色?”扶岍扬眉问,见他轻轻点头,若有所悟,“扶某不喜素裳、玄衣,偏爱绛绯色。”省得这人又将他认成自己的亡妻,叫他好生尴尬。 望舒顺他意,又令尚服局送了几身鲜艳华服装来,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用眼神问他:不是喜欢绛绯色吗,倒是穿啊。 “……”扶岍没辙,只得从这堆浓艳锦装里挑了身最不起眼的。 待他选完,望舒落下句他要去批折子了,就拂袖去了偏殿。留下他一人整衣,他刚一换上,那小太子未至宫殿,声却先至。 “母亲母亲!”檀门边探出个小脑袋,见母亲果真在此,匆匆忙忙就飞扑过来,直直砸进他怀中,他甚至来不及错愕,那小娃娃就已经坐在他怀中了。 扶岍抱稳他,轻声唤他一句:“小太子。” 望洄委屈巴巴地皱眉头,“母亲不要叫小太子,是洄儿,溯洄从之的洄。” “好,洄儿。”扶岍托着孩子,抱他坐到了一旁的木椅上,仔细瞧了瞧孩子的模样。 听着孩子唤他母亲,他倒心生酸涩,不晓得那位烬王知道自己用性命换来的孩子,到头来竟唤他人母亲,该作何感想。 屏风前,书案后,望舒刚翻开一本昨日的呈上来的折子,上头字还没看清,太监就掐着声喊:“陛下,文大人来了。” 文映枝一早就来这皇宫里,左右不过是为了西都之事。她沿着庑廊进来,脚刚踏入这屋,就听见不远处洄儿清脆的声音。刚挂上笑意,竟听清洄儿在唤母亲,那点柔意瞬间消散殆尽。 她阴沉着一张脸,顾不得君王礼纪,咬牙切齿,“沈憬拿命给你生的孩子,你敢叫洄儿唤他人母亲?” 望舒提了支狼毫,不动声色,不作解释,更不知该作何解释。只得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文大人自己去看吧。” 文映枝攥紧了拳头,就往那屏风后去,凝重的面色却在见到一身红衣、撑头倚在方桌上、温和看着孩子念诗文的人时一瞬崩坏—— 作者有话说:番外好想写言烨x扶余的故事,小太阳师弟x冷面师兄。爸爸妈妈的爱情也很好磕…… 浅浅谈一下老人组三人的关系: 前世:莫燊^_^扶余 双箭头,言烨只能在一边看着(至于为什么,后期会写) 莫燊and扶余最后也be了,差不多就是前男友的关系,没能修成正果。 今生:言烨and扶余,双箭头,纯爱,某个人只能在边上看着。 不是1v2,就是正经的前男友关系,言烨和扶余是纯爱。《 》 90-100 第91章 一纸家书 扶岍瞥眼看去, 见一清丽女子立在屏风前,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或许是认为自己恍惚了,她重又退到屏风后, 再走进了寝殿一回。只是并无任何效用。 望洄举着小书累了, 就将书放在桌案上, 正巧看见映枝姑姑进来,忙跳下椅子, 朝文映枝扑去:“映枝姑姑——” 文映枝眼疾手快按着孩子的肩,眼却始终盯着撑头倚桌的人,半晌挤不出一个字眼。 “姑姑你怎么啦,怎么一直盯着母亲?”望洄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袂, 见她错愕, 扬着小下巴道。 “这位姑娘,也将我认成了烬王?”扶岍似是早料到了一般, 指骨点额, 微微笑着望着眼前的女子。 “……沈憬,你……”文映枝与他相识三十年,又如何能忘却他的音色, 自是笃定了眼前人就是沈憬。她恍若犹在梦境里,这一切都如一场幻境,她不敢去细想,也不敢回忆那日挚友离世时…… “文大人, 朕与你有要事要谈。”望舒不知何时行至檀门前, 盯着失神之人缓缓道。 他再晚上须臾, 文韫就该泪眼婆娑了。她忍着泪意,轻抚了抚洄儿的脑袋后,就转身随着望舒去了旁间。 “他不记得了?”文映枝眼底泛着水光, 直待走远了些才压着声问。 “嗯。什么都不记得了。”望舒从案桌上拿过一封书信,递到她手上,温言而语,“他生还,已是万幸,忘却些陈念又何妨。” 悲喜交集间,文映枝也觉有理,笑着落了泪,“也是……回来就好。” 阿宁相貌似沈憬,她这些年每见宁儿,就思念起那位不归客,黯然凄惻,不知不觉就泪盈眶。而今沈憬好端端出现在她面前,即使她仍不能相信自己的眼,但这一切,已是上天垂怜。 她翻开那张水纹信纸,一字一字读信上内容: 小子,既然重逢已成定数,义父也不必再作隐瞒。当年沈憬娩难而陨,吾亦是心下茫然,未有十足把握能挽救。吾阅尽古典医籍,终得一二有关泣泪海棠之闻。中蛊者毒发时几乎气息不存,体寒如冰,一如人之往生,然唯有一息存,便足以逆天改命。 吾擅自带他回了苗疆樊水,为护其息,安置其于寒室。幸得一株芜叶,吾将其入蛊,清楚沈憬体内余毒。沉眠两载,他方得苏醒,只是失了尽数记忆,此为不可避免之事。 泣泪海棠亦为情蛊,当初种蛊之时你的心头血也被取之入蛊,他久眠之时,记忆中有关于你的事已被尽数抹除。奈何你与他纠葛甚深,早已侵入他内心每一寸,他便因此忘却了一切过往,连同扶余。 相处时,勿刻意告知从前过往。他会因此头疾难耐,此为并发症。至于他能否念起从前事,这也得看他了。这三年,你饱受孤寂之苦,义父也看在眼中。而今,人替你救回来了,你不必再暗自神伤,靠着往日过往苟活于世。 一切珍重。 这封书信是莫微烬十日前传至宫中的,望舒早已阅览过,今日文映枝见此,他不知晓该如何作解释,便将书信递与她看,恰免了些口舌。 他也是到此刻才发觉,信纸背后,还有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人是无恙不假,但你小子也不要因为当和尚太久,就火急火燎同人行欢。 “……”望舒悔意不尽,盯着那行小字面露苦涩,思虑该如何不经意从文映枝手中取回那方信纸。毕竟他也未曾预料到,他的义父会在家书中谈论此等闺房情事。 他不自然地咳了声,讪讪道:“文、文爱卿……那个你看完就还给朕吧。” 文映枝疑惑瞥他一眼,见他视线落在信纸背面,一时奇心起,翻过了那方信纸。 待她读完那行小字,颦眉不语,“……” “……”望舒面染红霞,刚欲开口想要文爱卿交还与他,便见余光处走出一道深红。 “怎么了?”扶岍不解望着他二人传递的信件,微微偏着首,不料他一出声这两人便如临大敌般方寸皆乱,一个跺脚,一个扔信纸。 望洄从他腿边探出了一张小脸,笑露白净乳牙,乐呵呵地问:“父皇和姑姑是在做游戏吗?洄儿也想要!” 扶岍知晓其中必有端倪,奈何他腿上挂着个奶娃娃,不能冲上前去夺了那信纸来,刚哄好洄儿打算去一探究竟,便见那两人一脸尴尬地站在一块儿,那刚点燃的红蜡上还存着那方信纸的余烬。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陛下同文大人这般……”扶岍定定瞧着那二人,冷然而语,“难不成是做了天大的亏心事?” 由于那两人站得远些,文映枝便低声道:“他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跟个太上皇似的,一点儿都不把君威放在眼里。” 望舒不动唇,微俯下些身子,边向红衣人赔着笑脸,边低低道:“朕惯的。” “……”文映枝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忍住了要朝圣上斜视一眼的冲动,“怪不得莫医圣要留那么一句,生怕您二位再造出个小的。” 望舒见对面人脸色愈加暗沉,生怕人当真动了怒,忙对文映枝道:“文爱卿赶紧告辞吧,朕得伺候这两位祖宗。” “那个,府上尚有事务等着我去处理,我就先行告退了哈。”文映枝甩甩袖子,飞快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扶岍将孩子捞进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步步向望舒走近,不容置疑道:“陛下,解释吧。” 望舒使眼色给洄儿,想让他帮帮父亲,谁想到这小没良心的居然朝他父皇做了个鬼脸。他没有退路能走,那人又不把他的身份地位放在心上,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他脸不红心不跳,“扶公子,朕近来身子有恙,上回朕去了苗疆一趟,特地让义父瞧了瞧,义父传了一纸书信来,上头写了药材方子。” “既是药方,陛下烧了作甚,扶某不是刻薄之辈,连陛下害了病都要笑话。”扶岍眼眶微缩,一眨不眨凝视着眼前人,抱孩子的手更紧了些,他一字一字,“难不成……陛下真是害了什么要紧的毛病?” 望舒面上羞绯未褪,心一横,“肾虚。”他看见扶岍闻言骇然一瞬,又扬着声重复了一遍,“朕,肾虚,那信纸上写的是调理肾阳的方子。” 幸得此地未有旁人……除了洄儿。望舒忽然意识到扶岍怀中这位小主子疑云满面,一会抬头看看母亲,一会抬头瞧瞧父亲。 扶岍意识到要捂孩子耳朵的时候,孩子已经全然听见了。“……陛下说一遍足矣,何必说了一遍又一遍。”他的两颊亦不自觉攀上绯色,不知缘由,明明阴萎的不是他。 “是扶公子一定要听的,朕说了,扶公子怎么替朕羞上了?”望舒倒不羞了,唇角挂了一丝不怀好意的浅笑,倾着身子调侃着。 扶岍别过脸去,“陛下,太子还在。” “母亲,是洄儿,不是太子。”望洄昂着头纠正。 扶岍无奈,只得顺了小储君的意,“陛下,洄儿还在。” “他连太傅授课都能睡着,哪能听得懂这些。更何况洄儿以后也会长成男人,总会晓得这些的。” “……”扶岍深吸了一口气,“他还小,还不该听这些。” 望舒丝毫不在意,眉梢略挑,轻佻道:“所以朕本来也不打算讲述恶疾的,是扶公子一定要听的。” “……” “朕那毛病其实治不治都无妨,反正能与朕共赴巫山的人已经不在了,朕也没有琵琶别抱的打算,阳不阳的也都不重要了。” “……扶某没说想听这些。”扶岍知他嘴里说不出好话来了,托着孩子,回想起望舒方才的话,贴近洄儿的小脸,温柔地问:“洄儿,你真的不听太傅讲课?” “听的!”/“不听。”几乎是同一时间,父子俩争先恐后道。 望洄听见父亲拆他台,还不满地瞪了望舒一眼,喃喃道:“坏父亲,好母亲,洄儿有好好听课的……父皇都是瞎说的。” 扶岍狐疑扫视了这一父一子,蹙眉缄默半晌,“洄儿,你是储君,当朝太子,以后要接过你父皇权柄,登基为帝、统治天下的,无数黎明百姓都要仰仗于你。你当饱读诗书,习得先人治世哲理,日后才得以做一个人人赞叹的明君。” 望洄将脸贴在他脖子上,讨好似的,“洄儿知道了,明日肯定不会睡着啦。” “你看,朕就说他上课贪眠。”望舒一针见血,抓住了孩子话中的纰漏,不留情面地检举洄儿。 扶岍瞪了他一眼,“洄儿还小,嗜睡本就合常理。日后长大些,待他懂得君子慎独了,就不会如此了。” 洄儿点头,“就是!洄儿长大了就不会贪眠了。” 没辙,是皇帝也不能反抗这两位祖宗。望舒只得若有所悟般点头。 “下了早朝,今日折子不多,还劳烦扶公子看着些洄儿,朕今日亲下庖厨。” 扶岍也未推举,反正他这张与故人肖似的面容就是张免死金牌,只要不出格,圣上念在亡妻份上也不会同他计较。 他莞尔,“不劳烦,陛下快些忙活。” 候着的闲暇里,扶岍不过就是陪孩子念念诗文、侧着身倚在贵妃榻上看着孩子闹腾,不多时,就有宫女来叩门,说是陛下请扶公子带着小太子去偏殿用膳。 君王乃九五至尊,亲下庖厨做拿手菜的情分,常人可是担不起的,定是要折寿。扶岍也惧怕,但思来想去,望舒敬的是他的妻,夫为妻掌厨,又有何过意不去的。 他尚在樊水时曾听闻小公主讲述一二,今日亲身品鉴了陛下的厨艺,仍是稍觉意外。 望舒盛了碗绿豆汤给他,“如何?扶公子对朕的厨艺可有意见?” 扶岍接过,低眉浅笑,“小公主曾言君王厨艺了得,扶某不屑,而今亲尝了一番,才知果真如此。” “母亲见过姐姐了!”望洄吃得唇周尽是食渣,眼泛星辰。 “嗯,见过了,阿宁乖巧伶俐,幼年便具倾国之姿。”扶岍顺手取了方帕子,轻柔擦拭去孩子脸上的残渣,“吃成花猫了。” 他刚一回头,有一轻软之物便抵到了他的唇上——望舒亦是以罗帕擦拭他的唇角。他心尖一颤,似是漏了半拍,连气息都紊乱了。 望舒棕眸中映着惊慌失措的自己,那人微垂着眼睑,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替他擦拭着。 这实在不合礼序,但……也无妨。 “还说孩子呢,扶公子自己不也成了大花猫?” 第92章 合髻成礼 “谢过陛下, ”扶岍微合着眼帘,从方才的悸动中缓过来,“陛下从前也这般对烬王?” “不, 朕对他可不是这般。”望舒叠了帕子, 又给他盛了碗热乎的鱼汤, “朕为他拭唇,可不会用帕子这样显得生分的物件, 以指腹拭之即可。” “哦……这样。”扶岍沉眉,“陛下同烬王当真是鹣鲽情深、如胶似漆。” “这是自然。扶公子同妻子亦是如此,形影相伴、寸步不离,鸾凤和鸣, 惹人艳羡。”扶夫人扬唇, 含情脉脉地望着扶公子,“扶公子可想知道他是何等温婉贤良的贤内?” 扶岍也不避讳, 淡然一笑, “扶某自是欲知一二。”他暗道这人也是怪异,自己死了发妻,却还能笑得出来, 还能饶有兴致地品鉴别家夫妻的情谊。 “贵夫人通诗书,懂礼法,入庖厨能作羹汤,行江湖可行大义。可谓蕙质兰心、知书达理。”望舒泰然自若, 眉眼携着笑意, 全然没有鳏夫该有的恸意。 “晓得的, 知道陛下在夸赞扶某的夫人,不晓得的,还以为陛下在夸赞心上人呢。”扶岍亦觉如此, 刻薄揶揄了一句。 “那倒没有,朕的发妻才是这世间独一位静婉的,就算是洛神再世,也比不得朕那位心上人。”望舒说罢还觉不够,压低了些声色,“连扶公子的夫人都比不得的。” 他满脸都刻着:我夫人是天底下最明丽、最可人的,绝无人能与之相配! 反正扶岍见他如此,皮笑肉不笑,更刻薄了些,“扶夫人才是,是天底下无人能比的。就连君王那位发妻,在扶某心里头,也是比不得的。”虽然同亡者计较很失了体面,但夫君在外,如何能让家妻被拂了面子,自然要为她争个头筹才是。 望舒闻言忍着笑,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凝眸看他,“你也不担心他日你重拾了记忆,见那位婉约妻子与你所想不同,扶公子可会后悔今日所言?” “当然不会,既是扶某明媒正娶的妻子,哪儿都该是一等一的,谈何后悔之说。”扶岍不再瞧他,端起那汤碗,轻抿了一口鱼汤,又觉话未尽其意,放下汤碗,又对那人道:“烬王殿下若是知晓陛下当着外人面,以温婉、娴静这般字眼夸赞他,可会生了陛下的气去?” “我妻心眼窄,自然要生了闷气去的,朕只要耐心哄哄,他再大的怨气都将消融了。夫妻本就没有隔夜仇,朕与他之间,更是如此。” 扶岍瞥他眼,饮毕碗中剩下的鱼汤,唇边还淌着一滴清汤,他生怕那人又取了帕子替他擦拭干净,忙以手指点去,淡淡道:“贵夫人当真易哄。” 望舒望着他红润的唇瓣,隐隐咽了口气,“也不是,我妻并非易哄之辈,只因哄他的人,是他的心上人罢了。扶夫人就不一样了,哄起来需些本事。若是他晓得扶公子在外头还当上小太子的娘亲了,怕是要吃上好些陈醋,到时候扶公子哄起来可是要了命了。” “……”扶岍颦眉不语,又碍着孩子在场不能说些伤害洄儿的话,憋着口闷气,眼神愈发阴沉,半晌,挤出了一句:“不劳圣上费心了,扶某自有法子。” “不说这个了。”望舒见他这般实在觉得好笑,又不能堂而皇之笑出声来,只得暗自掐着大腿,“扶公子不是有东西还没偷到吗,朕近日清闲,趁着天色还早,朕亲自陪扶公子去寻物,如何?” 扶岍被绿豆汤呛着了,轻咳了声,温声道:“大可不必。东西……扶某自己会偷,也不劳陛下费心了。” 既然圣上都定罪了,说他是偷窃天家圣物,他也没什么好狡辩的,厚着脸皮硬下这等罪名便是。 “母亲不要偷东西,赵太傅说过的,此非君子所为!”沉默着进食的小主子突然发话了,手上还抓着一只小鸡腿,义正严辞纠正着他母亲。“君子是不能偷东西的!母亲是君子!当然不能偷东西!” 望舒再也忍不得了,手背抵着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留下扶岍苦大仇深,不知该如何向这个小娃娃解释。 他难堪无措,“啊……母亲没有要偷东西,方才只是、只是同你父皇说笑呢。”他甚至头一回主动认下了“母亲”这个身份,回过神来才觉恍惚不已。 望洄又啃起自己的小鸡腿,声脆如铃,“这样才对嘛,母亲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望舒贴近他耳侧,喃喃私语,“朕准了扶公子行偷窃之事,但储君未准,孰轻孰重,公子自己瞧着办吧。” “不偷了,今个儿不偷了,”扶岍没好气道,“燕京城郭绵延数十里,高墙青瓦如卧龙盘旋,扶某欲去逛逛,这宫里实在沉闷,陛下又总将扶某视作亡妻的影子,倒叫扶某消受不得了。” “过了酉时,朕带你去市街走走,准比宫里头有趣的多。” “不必,扶某一人去便是了。”扶岍不欲他同行,免得他又在恍然时分将他认作了发妻。 “君无戏言,朕是君,可不能被人驳了面子去。” 那人搬了君威来,扶岍自然也没本事忤逆了无上皇权,只得遂了君王意,跟在君王身后出了宫。 他没料到,望舒会带他从那扇隐秘矮门出宫去。 望舒知他缘何惊诧,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妻设计此地,原用来诱骗他兄长,而今倒是便宜了你我。” “那日这门虚掩着,扶某也是由此入的宫。” 望舒毫不意外,悠然道:“嗯,晓得。” “嗯?”扶岍虽疑惑,但念及他昨日书阁捉贼之事,想来他也是知晓皇宫何处有“漏洞”。 “朕专门为你留的。”望舒仰首指了指不远处的万景楼,“扶公子瞧见了?就是那儿,你如何溜进宫里的,朕站在上头可望得一清二楚。连你躲侍卫时往哪儿逃窜的,朕都晓得。” “……原来如此。”扶岍颔首,“陛下打算引着扶某去何地游玩?我妻可在京中?” “你妻可不在这京城里,扶公子若是想偷偷见一眼贵夫人,也是行不通的。”望舒负手走在前头,“去揽月楼。” 待二人上了这揽月楼,天幕灰蒙,云霞舒卷,他们从观景台处俯瞰这座京城,望尽众生百相。 “陛下从前也与烬王来此地?”扶岍与他并肩站着,望着朱墙金瓦,如织车巷,见残阳映东湖,缥缈之意暗生。 “说来也是件憾事,未曾与他共立黄昏,共赏民生安乐之相。”当年初在京城遇见,真心掩在猜疑、忌惮里,没有那般安宁的心境相依着望沉日。后来又回燕京,沈憬有孕在身,又缠绵病榻,两个人身份颠倒,更谈不得比肩倚楼西望了。 新帝登基那日,那人独自立于此地,看着他走上陛阶,登上那巅峰龙椅。他与沈憬遥遥相望,思绪尽乱,受得万人敬仰,却只遗憾不能与他齐肩。 这日,也算了了三年多的心结了。 扶岍眺望这尘世,眸光却落在那一缕缕炊烟上,“而今仓廪充实,百姓安乐,城郭巍峨,楼台栉比,烬王在天有灵,也会庆幸他选了位明君。” “疆土是他领兵开拓的,边属小国是畏他声名来拜的,功也是他,绩也在他。却让自己落得个名声俱损的下场,让天下人以他的枕边人为皇阙之主。”望舒语塞,如鲠在喉,沉吸了一气,才缓缓道:“郎情浓若醇酒,历久弥香,我爱他爱到真想拿我的命换他。” 若非那两个孩子,他早就自戕了。幸好还有两个孩子,能让他们再有重逢时…… 他偏过脸,望着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面容,压抑下欲一寸一寸吻过那人眉眼的冲动。 扶岍抬眸与他四目相对,唇瓣微动,“守,亦是职。他再守不得江山万代,你代替他守下去,也是完成他的心愿。陛下。” “嗯。”望舒温声道,“你还会弹琴吗,为我奏一支可成?” 扶岍隐居灵山时,莫微烬令人送了把古琴来,说是他曾以弹琴为乐,他连琴律都不记得了,但五指刚覆上琴弦,竟能奏出一支完整的曲子来。有时东西是记忆消弭不得的,譬如手艺,譬如爱意。 他屈膝端坐在琴桌前,敛了敛长衫,“陛下想听什么,扶某记得的曲子可不多。” 望舒抿唇一笑,“《凤求凰》。” 扶岍微微蹙眉,不解地看他,“为何是这支曲子?陛下同我两位男子居于琴阁中,却奏着这样的情曲,让旁人听见了,怕是不合适。” “那年我不识我妻心意,连他奏了支情曲都没能听出来,后来才懂曲中情谊,自是悔恨。” “扶某为君奏一支,请君再莫将我当成亡妻。”扶岍温然道,指尖轻勾着长弦,长弦轻颤,悠扬琴韵生于其间。 曲中绵绵意,相思却不知。 望舒面上带着几分宠溺,眼也不眨,定定地望着他,一如当年遥州东宫,抚琴人心已乱,听曲人却不知。时过经年,他品得曲中爱意,也深知那人的缱绻情意。 忘记他也无妨,爱是重蹈覆辙,爱过一回,便能爱第二回。 殊不知,奏琴者的心意似也随着琴弦被拨乱,动荡波澜,心湖生着涟漪。曲罢,扶岍也暗自松了口气,终是一曲了,方寸大乱也未被那人察觉。 望舒拍手称赞:“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陛下过誉了。”扶岍的眸光一如被吹皱的湖水,不知其间藏了什么心事。“扶某……头疾又犯了。” “回宫吧,寻个太医来为扶公子瞧瞧。”望舒今日提起了些过往,怕是又惹得他念起往事残片,才惹得头疾又复。他向人递了只手,无比自然地想要将人拉起来。 手已经递在了那人面前,他才忽念起他二人如今…… 扶岍也未谦让,见他动作虽有错愕,却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与他手心贴着手心。温热沿着肌肤纹理,渡入他的掌心,竟生了几分安心——他竟然贪恋于此,与望舒的肌肤接触。 望舒原本还在想如何不经意地抽回手,却在感受到那分寒凉抵在他掌心时,气息一滞,心湖微漾。身子还是这么寒,也是,毕竟在寒室里躺了两年。 “多谢陛下。”扶岍借着力起了身,立刻撤回了手,他自己也不是撑不起来,只是手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望舒轻咳了声,讪讪道:“扶公子不必言谢。” 子时,扶岍仍躺在那张象征着君权的金銮床上,浑身不自在。他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那轮皎月,“望舒……月神之名。” 他原本以手背抵着额,却将那只手挪到了心口的位置——心旌摇曳,难以自持。这是……动心了。他未加犹夷,甚至笃定自己的情愫。 这世上当真有一般无二的人?皇上会因为一个人与亡妻相似,就容忍他至此?炽烈真挚的情谊会在被给予者身故后,就转移到另一个与他面容相似的人身上? 《瑶台》一曲千缕情,君王念妻万般意。 算了,不多想了。 扶岍闭上眼眸,胸口发闷,缓缓调整气息。困意朦胧,他意识也逐渐模糊,将眠不眠之际,却觉有人入了这君王寝殿。他并未睁眼,却凭着那人身上的檀香味,认出了来人。 望舒蹑手蹑脚走来,静伫在床榻边,徐徐蹲下了身子,他望着扶岍的睡颜,缱绻一笑。他轻轻取出衣襟里藏着的银剪,捻过一缕扶岍散在榻上的墨发,小心翼翼剪下,抬眸看了眼榻上人,确认人未被吵醒才安下心来。 扶岍耳梢动了动,听见银剪开合发出的卡嚓声,知是望舒取了他的一缕发。他眼睫颤了颤,不知缘何心紧,迷离间,手背被一片暖意覆盖。 圣上如此胆怯,思念满腔,爱意成河,却只敢吻他的手背。望舒极小心地将他的微凉的手塞进锦被里,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他渴望亲吻扶岍的面庞,生怕自己仍沉浸在一场旧梦里,只有将这个人重揽入怀,感受他身上的体温,才能笃定,他爱到骨子里的人终于回来了。 他怕扰了扶岍清梦,还是忍了下来,贪恋地看了最后一眼,就轻手轻脚离开了寝宫。 扶岍闻着渐远脚步声,睁开眼眸,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失神,他伸出那只被人吻过的手,细细抚摸过那人留下的温度。 望舒攥着那缕偷来的墨发,轻柔将发丝放在一方红纸上,又取出银剪剪下自己的一缕发,将两缕发用一根红线绑在一起,再放入合欢囊中,最后扯紧了绦。 他曾经说自己是与沈憬结发的夫君,但他们其实未曾结发,只饮过合卺酒,缺了这一步,天地或许不认他们作夫妻。 这三年,他耿耿于怀,恨不得刨了沈憬的棺木,取了他一缕发来结。但他实在舍不得扰了沈憬的长眠之所。 他恐慌,惧怕天地不认他们作夫妻,他往生后,幽冥路上寻不到沈憬该如何是好。失了脊柱的人,强撑又能撑过多久?这三年,他本就失了魂魄,若是沈憬没有回来,他定是撑不到十六载。 而今合过髻、饮过合卺酒、拜过天地,就算百年之后,他们也不会被拆散了。 他抚过那只香囊,用玉钥开了沈憬留给他的鸳鸯匣子,将香囊摆在了发簪匣边。 这些年抚物忆旧,那十六封遗书他读过千百回,起始还会落泪,如今泪早就流干了。他亦是作了十六封信相赠,压在《与君书》下,本计划着清明节一并烧了,现下却是用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望舒:扶公子,你老婆好归好,但没有我老婆好!我老婆是全天下第一好老婆! 扶岍:不可能!你老婆怎么可能有我老婆好!我老婆才是全天下第一好! 望舒:(偷笑)(幻想家妻寻回记忆,想起今日争相比老婆的画面) 第93章 亲系腰封 太监在屋外弓着身子, 掐着嗓,轻声道:“陛下,宋太医来了。” 望舒阖匣, 神色淡然, “进来。” 宋太医行过礼, 恭谦而语:“臣叩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 “免礼。”望舒一手轻轻搭在鸳鸯匣上, 以长袖掩着,抬头看着宋太医,“扶公子身子如何,将你诊出来的尽数告知于朕。” 夜里二人回宫时, 扶岍头疾已经不再犯了, 望舒视他的推拒如罔闻,依旧宣了太医来诊脉。宋太医晓得其中蹊跷, 表面称述无恙便得令离开了。他刚一迈出麟渊殿, 君王的贴身侍卫便令其留步,让他子时再至宫中。 宋太医躬身低姿,双手持礼, “回陛下,扶公子虽经历两回生养,但调养了些年月,而今已然无恙。从前身中泣泪海棠奇毒, 如今扶公子体内余毒已清, 并不会于年寿有损。” 宋太医话语止了, 眉心拧着,似有话语未尽,他将头垂得更低些, “只是……” 望舒双腿交叠着,两手护在匣子上,不解心急问道:“只是什么?” “扶公子久经寒潭间,寒气入体,损害了宫胞,怕是日后再难孕育麟儿。” 宋太医今日初见扶公子,若非念及陈事,以及望舒皱眉示意,一声烬王殿下便要脱口而出。他战战兢兢诊脉,竟发现扶公子两度诞育。 曾经小公主、小太子每每有些寒热,都是他受命诊治的,从前还恍觉公主样貌熟悉,却总想不出究竟像谁。而今这般,倒是都明白了。 “无妨。”望舒悬心渐沉,指尖轻颤,淡然道:“劳烦宋太医夜深还跑来一趟,且回去歇息罢。” 孩子只是锦上添花,他们之间只需彼此。更何况,他们有两个孩子已然足矣,生养一回,吃苦良多,他实在舍不得他护在心尖上的人再往鬼门关走一回。 翌日,望舒寅时就起了身,传尚服局送了身厚实些的锦衣来,亲自送去了绥安殿,方至寝殿外,恰迎面撞上了扶岍。 “这么早起身作甚?昨夜不是头疼吗,不多睡会?”望舒戴着冕旒,玉旒随他动作乱撞生响,隐在珠后的那双眼温和望着眼前人。 他将锦衣递至扶岍身前,“今日穿这身,还是扶公子素爱的绛绯色。” 扶岍念起昨夜时,赧然语塞,双手接过那身秾丽罗裳,觉着有些沉,撩开了外层又见里头加了层蜀锦絮棉。“陛下,现已入夏,这衣裳太厚。” 望舒知晓他的话外意,不过就是想让他换身轻薄些的来,但他又如何能遂了眼前人的意,不容反驳道:“你身子凉,穿厚些总归是好的,省得在朕这儿害了病,回头义父又该怪罪朕了。” “谢陛下。”扶岍知不能违他心意,抱着那身衣裳就回里间去,方一抬步,便听见身后人的声音:“扶公子且歇着,待朕下了朝,陪你一道儿去玄渊阁寻物。” 说罢,望舒就离了这寝殿,沿着后廊铺金路前行,玉柱卧蟠龙,雕梁悬着几只朱红宫灯。 扶岍雅淡惯了,奈何今日又要穿一声艳色华裳,又不能抗了君意,只得慢悠悠换上。他曲着指理了理前襟,束上了鎏金腰封,不紧不慢地对着铜镜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他端坐在楠木镜凳上,未束冠,既然望舒没给他送一顶发冠来,他索性也不束了,随意将发丝散在脑后,偶有几缕半掩玉面,偏生朦胧美。 镜下安置着一处妆匣,他缓缓拉开,见其中整齐放着几对耳环,不知是小公主的饰物,还是圣上以之来睹物思人的。夤夜之事再上心头,他悄然沉了口气,择了对霜华珰悬在耳上。 巧了,他正好有两处耳窍。他抿唇一笑,也不知所乐为何,只记得昨夜望舒落在他手背上的那个吻。 若是妻亡,夫可续弦,寻个与发妻相似的消散思愁也并非不可。但若是沈憬晓得,他的良人在他身故后,寻了个与他一般无二的寄情,那是断断不能原谅的。 那妆匣深处还有一枚玉扣,他也不顾什么君子不取他人之物的礼节,径直缀于腰侧。 倏忽间,眉间染霜,他摸着那枚玉扣,玉质清寒,凉意似渗到了心口。阿宁貌承生身人,以望舒宠爱女儿的性子,定是日日都得瞧见一回的,睹故人之貌,念彼岸之人,其间酸楚不言而喻。 崇元殿内,朱袍紫绶、青衫乌帽依着身份官职站列着,晨光映入殿内,将莫几位官吏的身影拉得狭长。望舒危坐龙椅上,垂眸看了眼阶下众人,一手轻点在头侧,静静听着官臣奏事。 扶岍念及玄渊阁寻物之事,竟不自觉踱步至此。他一路踏过铺金御道,来到这崇元殿正殿后。官员奏事声恰能传自此地,他背贴隐廊墙面,敛息听着殿中所议何事。 奈何他来得不凑巧了,前脚刚及此地,就听见那位九五至尊说着退朝。不多时,足音渐近,他走到廊中央,也不愿躲藏,就这般静等着望舒出现在他面前。 青年帝王英容乍现的那一瞬,天地缥缈,静若无声,唯余蝉鸣柳动细声。 望舒看见他在此,错愕难免,但又想到这位太上皇似的自居着,极快就敛去了惊容,摆手令身后太监、侍卫都退下。 凝目一看,他见那人耳悬霜坠,腰佩玉扣,只缺了一柄长扇,就与从前无异了。 “来此地作甚,窃闻国情?”望舒唇畔漾笑,一步步向他走去,“又是一项死罪,扶公子细细想想,这几日所为,若朕当真要追责,扶公子几条命能抵?” 扶岍透过旒珠望着他,“两项罢了,私入书阁、偷听国情。”他也承认自己胆子愈发大了,这回连行礼都自觉免了,不过他也从未对望舒行过大礼。 “三项。”望舒纠正道,“扶公子怕是忘了,这两日自己睡的是哪张床,可是金、鎏、龙、床。这也是死罪。” “任君定罪,”扶岍面上盈着浅笑,毫无惧怕之意,“就看陛下能不能狠不狠得下心,毁了扶某这张脸罢。” 免死金牌在,怕什么。 “自然狠不下。”望舒也不反驳,“走吧,陪你去偷藏书。” 扶岍一时没接话,垂眼看他那身暗紫色金盘龙朝服,“陛下要穿着这身去?” “当然不是,朕得回寝宫换身,只不过……” 扶岍扬眉蹙目,疑声道:“不过什么?” 望舒正色,目视前去,缓缓沿着御道走去,留下一句:“朕的腰封正束在某位小贼身上。” “……”扶岍颔首看着自己腰上的鎏金腰封,沉思须臾,还是跟了上去,“并非小贼,小贼用偷的,扶某是抢的。” 既已用上,断没有取下的道理。 望舒闻言,勾唇轻笑,等到那人加快步伐行至他身侧,他才收回了笑意。两人也未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走着,直到望舒接过宫娥手中的常服,扶岍都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朕要更衣了,扶公子也跟着?有家室、有孩子的人,还要偷窥旁的男子更衣,扶公子也是个不怕羞的。” 扶岍还是没有要避开的意思,淡淡道:“都是男的,陛下隐疾在身,难不成怕我瞧见了?” “换身外衣罢了,亵裤又不必脱,扶公子想看也看不得。”望舒从不令宫女为他更衣,从来都是自己做这些,故而姿势熟练,没一会就解完了盘扣。 他挑衅似的盯着立在一边的人,手上动作不停,三两下剥去厚重的龙袍,只剩下轻薄一身单衣。 扶岍视线逐步下移,滑过他的脖颈,扫过他的胸膛,最后落在他的脐下三寸。“不是隐疾吗,那日陛下所言是骗我的。”他几乎笃定,因为望舒的东西并不老实。 望舒低下头去,看他目光所及之地,明白了他话中所指。没辙,这个人就是他的含香媚药。“朕说治好了,你可信?” “不信。”扶岍不再看那儿,旋即背过身去,“圣上赶些穿上常服,陛下的光阴,一寸更比一金贵,扶某如何能叨扰太久。” 望舒无声地笑着,扯过玄色常服极快地换上,凝眸看着他耳下的玉坠,良久恍惚。 扶岍听着后头没动静了,以为他穿戴完毕了,就转过身来,却见那人深情款款地望着他,连腰封都没束上。 “扶公子偷了朕的腰封,朕也不责怪你,你若想赎罪,就替朕束上。”望舒拿过衣盘中的云缎腰封,伸手欲给他,扶岍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 扶岍指尖点上他的腰际,有意摩挲一般,缓缓拂过他的胯骨,丝绸单衣薄若蝉翼,两人几乎是肌肤相触,生出点点酥麻。 扶岍寻准了地儿,将带尾穿过带环,轻柔打了个同心结,他撤了半步,眨了眨眼,对望舒道:“好了,陛下。”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以前就惯会勾人,而今长了几岁,勾人的本事倒是不减反增。望舒暗暗在心里为他按了罪名。 “扶公子这般瞧着朕,倒是又令朕想起了朕那位不归客。” 望舒方才穿衣穿得急,衣襟口的衣扣未系好,扶岍无比自然地伸手一并替他理了。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这套动作熟练到根本不需要过一遍头脑。 他轻笑着,佯作不屑道:“别说又了,陛下每一瞧见我,心里想的不都是烬王?这样说又显得虚情假意。” “往日我回了府,他在桌案前等了久了,难免疲乏,听见响动就清醒了,见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我解衣扣。” 望舒这回索性连朕都不称了,“就像扶公子方才那般。” 第94章 欲吻还休 扶岍没应他的话, 心里头却漾着涟漪,“贤惠的是君妻,可非扶某这个乡野粗人。既然陛下已然穿戴完毕了, 就请领我去玄渊阁吧。” “玄渊阁怎么去, 扶公子还能不晓得?” “自然……”扶岍负手, 行至檀门边上,才悠悠传来一句:“自然晓得。” 望舒宠溺似的笑了, 没出声,静静跟在他后头,一路往玄渊阁去。 一炷香后 扶岍伏在案边,指骨拢毫, 轻点浓墨, 腕骨微微晃动,墨痕沿着毫尖落下, 不多时, 几个遒劲有力、端庄大气的字就印在了纸上。 幽苑生禅意,隐阁残简,陈迹矣。 “所求如此。”他淡声道。 望舒谛视他的字迹, 与那十六封书信上的字迹实为一人手笔。他拿过那张宣纸,“扶公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识字,也是了不得。” 扶岍挽袖搁笔, 端详着那人的侧颜, “是忘了些旧事, 又不是成了痴人。”他有意揶揄,话语谈不上刻薄,反倒是饶有嗔怪之意。 “扶公子那点心思全告诉朕了, 也不担心朕是歹人。” “中原圣上是陛下,苗疆少主还是陛下,陛下胆敢欺我,想来莫叔也会替扶某出这口恶气。” “哦……”望舒合卷,定定望他,提过狼毫在那几个字后加了些字文,嘴上还念叨着:“当真是有恃无恐。跟个太上皇似的。” 扶岍眼伤未愈,伏低了些看去,只见那人洋洋洒洒提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字——“痴人作”。 “……”正事不干,净干些令人哑口无言的事。 “若非扶公子身兼数职,劳务繁多,朕真想留扶公子在宫里头,作太子洗马。这写的一手好字,抛在外头也能卖上好价钱。” “陛下的字也是上上等,何不自己教授公主、太子习字?”扶岍此言由衷,他确实觉着望舒笔走游龙,笔酣墨饱,所提之字也是风骨俊逸。 “比不得扶公子,但是扶公子也比不得我妻。”望舒不急不缓,“我妻之书冠绝天下,无人能比。朕还记着,他辞世前作了十六封家书予朕。” 这当然不是“还记着”的事,这是日日念在心头,痛在魂魄的事。 “为何是十六封?” “他希望朕撑到儿女皆能自立,再无须仰仗爹娘之时,再了断红尘去幽冥路上寻他。十六年,他等我十六年。” 扶岍一时哑然,脑中弦绷紧生疼,一寸寸环紧。想来被望舒猜准了,某位曾经就是这样谋划的。 “他可舍不得你死。”他扯了个笑,温柔看着望舒,连尊称都没用,无意又犯了项死罪。“或生或死,意在陛下。” 但是扶岍也知道,沈憬死了,望舒巴不得立刻提刀自刎,独活着也是凌迟。 望舒心弦轻拨,稍怔片刻,缓缓道:“别说这个了,找扶公子要的东西吧。”他眼尾轻挑,“幽苑之所,不是该去冷宫吗,来这玄渊阁找,当真能寻到?” “不假,但扶某觉着还是先在这书阁里找找,隐阁残卷,说不准那物不止一件呢。” “你当真去那暗影阁了。”望舒漫不经心道,他搬过来一个书梯,扯开两只梯角,放在最前排的书架前。 天下事如何能瞒得过君王,暗影阁揽新之事望舒定是知晓。扶岍之往归墟山,都是听从了莫叔的安排,那人能料到也非难事。 他点点头,“对。” 望舒也不追问,接着就要架着梯子往上走,靴子方一踏上梯板,就闻那人声:“扶某寻物,陛下上这梯子作甚,让我来。” 得,又是太上皇姿态,这回敢直接命令君王了。 望舒心下微漾,撤了步子,挑眉含笑,有意揶揄着:“太上皇,请上梯。” 太上皇不敢当,但扶岍暗道,他而今与这太上皇确也无异了,夜里躺龙床,白日令君王。他也不承让,搭着樟梯两侧,稳当地踏上去。 望舒看着他背影,心里却犯嘀咕,忧着他可别摔下来。不过转念一想,他那位柔若无骨的病秧子夫人已经养好了身子,身手高着呢,如何能摔得下来。 他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侧身往另一侧去,一卷卷翻阅起来,替太上皇找他所求之物。 经书史册有致列在书架上,卷轴斜倚,朱印累累,书香幽暗,静谧雅致。 “玉牒在此吗?”扶岍低头看他,似是忽然念及此物。望舒令侍卫从密阁取了来,两人于案前细细阅览着。 望舒这几年大致翻阅过阁中之物,与他想象中的并无大异,偶尔感兴趣翻读翻读皇家卷宗、御制诗文。 沈氏玉牒他也特意翻看过,玉牒册目多,沈憬之名载于《玉牒·卷三》:九世孙沈憬,字砚冰,渊德帝次子,曜旻四年辛酉生,母兰阳江氏江沁晚,曜旻二十二年春封烬王。 望舒知晓沈憬身世,但其间缘由他也不得而知,莫微烬至京中时,他曾寻问过,但莫微烬并不打算告知于他,最后也只能作罢。 他们一览过渊朝前三位君王的生平——景帝、德帝、和帝。景帝、和帝并非重点,粗略扫过几眼便阅尽了,德帝的宗牒他们倒是逐字逐句细看着。 宣宗皇帝,讳峥,字南瀛,延庆十年辛丑生,母官女子高氏,曜旻元年即位,改元曜旻。在位二十四年,寿四十整。曜旻二十四年暮冬崩,葬帝陵。庙号宣宗,谥号德帝。 后妃:孝渊皇后江氏,曜旻元年册立,生皇子沈亓、沈憬;贵妃苏氏,曜旻三年入宫,无出;贵人赵氏,曜旻四年入宫,无出。 皇子:沈亓,曜旻二年生,封翰王。沈憬,曜旻四年生,封烬王。 公主:沈棠,曜旻元年生,封沅静长公主。 德帝膝下唯有三位子女,史书记载,皆为皇后江氏所出。 扶岍端详着卷宗上“沈憬”二字,缄默良久。望舒斜瞥他一眼,不知他思虑为何。 书页摩挲声如雨声沙沙,扶岍又翻回了英宗皇帝那页,见皇子沈峥名后有一块浓墨,似乎刻意抹去了些什么。 “奇怪。”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这位被隐去姓名的皇子,与沈峥是同年生人,未封王。唯有结党营私、觊觎皇权这般重罪,才会被君王下令削去宗牒,贬为庶人。而这位皇子未及封王便剔了皇爵,难不成十五六岁就有谋反的胆量? 望舒虽生在鄞朝,但久闻渊朝之事,也并未听说过英宗皇帝有位犯下滔天大错的儿子。 “再找找,这其中定有蹊跷。”扶岍撑案起身,又往木梯那去,望舒也听他指挥,站在樟梯旁搜寻下方书卷。 折腾了好一阵,还是一无所获。 扶岍喟然一叹,单手捶着一侧肩颈,缓解缓解酸胀。垂眸间,最顶上矮格里一角残页竟入了眼。 尽管他架了长梯,够上那矮格还是有些吃力,伸着胳膊努力了好一阵,才堪堪攥住残页角。他小心翼翼使着劲,一点点将那页拖了出来。 残页被拖出时带动了上方史册,竟随残页一道出了矮格,直直向下砸去。扶岍心猛地一缩,垂头往下看去,见望舒正站在那书卷下方,就要被那厚重之物砸着。 来不及思虑精详,他抬腿就往望舒肩上踢去,使的力道不小,恰能将望舒踹开了一步。望舒被他踹得愣了愣,抬眸凝望着他,直到书籍落地之声突兀响起,他才明白扶岍的目的。 果然是身子养好了,踹人都这么有劲。望舒不合时宜地想。 奈何方才一脚使了太大劲,樟梯晃动,竟向一旁倒下。扶岍站得太高,没办法直接往下跳,只得攀住了格缘,长身悬在半空。 他往下看去,见距离尚可,正打算松手往下跳,忽觉腰际多了一股力。他神移须臾,人已经被望舒抄着后膝抱了下来——更准确来说,是被举着。 扶岍下意识勾着他后颈,惊魂未定,脚踝还勾着,确认自己被人抱得稳了,才缓缓收回了腾飞的小腿。 “放、放我……”他的话哽在喉间,耳根瞬间红透,尴尬地挂在那人身上。 屋外传来侍卫焦急的声音:“陛下!是否出了什么差池?” 望舒扬声:“并无!” 侍卫闻言不再多问,似是后退了些,又回到了另一侧廊下候着。 “这些侍卫当真迟钝,再来晚些,别说救驾了,估计朕都被扶公子踹死了。”望舒调笑道,按在那人后膝的手上移了些,用力揽上他的后背,趁扶岍尚未定神,又将他往下托了些。 这套出乎意料的动作再次惊着怀中人,扶岍一时失了重心,只得抬起双腿环在他腰侧,两手也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望舒感受着腰际忽来的重量,满意地露出了微笑,他盯着那人泛红的脸颊,调戏似的挑了眉梢,“害羞啊。” “没有。”扶岍被他这样抱着,羞意顿生,丝丝攀上了心扉。“没有……羞。” 明明整张俏脸上都刻着“羞涩”二字。 还是这样口是心非。 望舒一手护在他脊柱上,另一只手却在肆意妄为,极轻、极缓地挪动着,抚过他的后腰、腰侧、骶凹。 长胖了些,没以前那么硌手了。 “……别摸了。”尽管动作细微,还是被扶岍察觉到了,他面色鲜红欲滴,长腿不自在地攀在他身上,还要忍受那人的轻薄。 “方才踹朕那一脚,朕肩头还疼着呢。”望舒老实将手扣在他骶凹处,声色暧昧,有意刁难着。 扶岍蹙眉,“那是书落下来了。” 为了避免望舒被书籍砸到头,竟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踹他肩膀,左右都是要疼一处的,真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望舒全然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他唇畔携了抹若有若无的笑,饶有兴致望着扶岍。他盯着那人的唇瓣,恨不得扣着扶岍的后脑,迫使他与自己接上一个绵长的吻。 扶岍与他四目交织,心猿意马,似能听见彼此的心声。风摆青丝,拂过望舒的脸颊,一人仰面,一人垂首,彼此的样貌已在咫尺之内。 扶岍悸动仍存,抱着那人脖子的手已经覆在了望舒颊侧,拇指指腹轻按在柔软的腮上,摸着他的脸。起初还拘束着,后来索性不在意了,摸过他的唇瓣、双眼、浓眉…… 这回是他在轻薄望舒了。 “巧了,当初我妻能瞧上朕,也是因着朕这副姣好的秀美皮相。扶公子也喜欢?” 扶岍不再羞涩,“烬王眼光不假,但是我更青睐扶夫人的相貌,毕竟我的眼光可不在烬王之下。”——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伽乂真佛 望舒看他并不抵触与自己亲近, 愈发胆大妄为起来,将人后背抵在书架上,几卷经文相触成声, 滚落在地上。 扶岍身后紧贴着书格, 身前被那人压着, 快有些渡不过气来,轻捶了捶望舒“伤着”的一侧肩, 嗔然道:“陛下这样,不担心家中那位妻子吃味?” 浓夜里望舒偷来的那个吻,消了他心尖疑虑,证实了自己心底那点揣测。 人承得父母样貌, 如何能有生得一般无二的人?他在寒潭里躺了两年, 在灵山上修养了一年,恰好天家太子时年三岁。望舒对亡人日思夜想, 又如何能做得出移情别恋的事? 桩桩件件都在证明:沈憬与他, 本就是一人。 “朕的发妻吃味与否,扶公子比朕清楚。”望舒见他举动,知他定是猜出一二, 也不作隐瞒,只是更无顾忌地摸着他腰线。 “陛下,扶某有一言,不知可否启齿。” 望舒温和看他, 指尖稍稍用力掐着他的腰, 激得人隐隐发颤, “还叫陛下呢,不是都猜到了,还要继续装模作样吗?” 扶岍莞尔一笑, 仰首与他分开些,故作高傲:“郎君忘了,扶某什么都不记得了。” “本来欲让你如从前般唤我的,听你方才那么称呼,倒显得生分了,依你所意,接着唤郎君也成。”既然二人间的薄纱已被撕裂,君权之类的也都不作数了,望舒也不必装模作样自称朕了。 “郎君,昨夜那缕发,你取了去做甚?”扶岍双眸微凝,望他稍有怔色,不过须臾,便闻那人低低笑语。 “假寐本事了得,我该夸你一句了。” 扶岍眉峰微敛,搭在他后颈的手暗暗捏了一下,略有不满之意:“错了,我叫你郎君,你叫我‘你’,礼尚往来的道理郎君竟不懂吗?” 他想知道,望舒从前是如何称呼他的。 他定定看着望舒,等待着他出声。 半晌,望舒才讪讪道:“哥哥。”一个简单的称呼,却令他面红耳赤。往日再寻常不过的呼唤,却带了些调情的意味。 扶岍忘了他的年岁,刚刚翻看玉牒上沈憬生辰,才晓得自己已经三十有六,再过几年就及不惑了。 叫哥哥也没错。望舒看着确实比他小了许多。这么一想,他倒觉得自己是禽兽了,一大把年纪还去哄骗小年轻。 “再叫一遍。”不过,他真心喜欢听望舒喊他哥哥,禁忌、青涩,内里实在欢喜得紧。 望舒垂眸,敛声应了“太上皇”旨意,“……哥哥。” “欸,”扶岍应下,闲出一手来轻抬起他的下巴,对上他的目光,不轻不重道:“郎君,取我青丝做甚了,还没作解释呢。” “结发。”望舒感受到他点着自己的指尖顿了顿,瞳仁骤缩,似也没想过这等答复。他又郑重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扶岍皱眉,犹豫道:“你我竟然未曾结发……” “不曾,独独缺了这一步。哥哥说错了,与我成亲的可不是扶公子,是沈公子。” 扶岍近来常与他玩这等把戏,自也熟络了,唇畔漾着一抹笑意,淡淡道:“这简单,沈公子嫁给郎君一回,郎君嫁给扶某一回,你我也算扯平了。” “君无戏言,哥哥定要娶我。”望舒当了真,深情而语。 扶岍脑中似针扎一瞬,闭目缓些,待疼意消散,一睁眼,就撞入那人焦急的目光中。“这话郎君以前可对我说过?这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说过的,”望舒诚恳点头,“但哥哥未抢得先机,只得嫁我作妻。”他后退了些,轻捧着扶岍的两膝,将人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不能再抱了,再抱要出事了——跟了他二十六年的东西又不安分了。 扶岍疑云未解,见他面露潮色,方晓其间缘由,以手背倚唇,忍下笑意。“要不要——”他刚欲说自己要不要出去避一会儿,就被那人打断。 “不要!”望舒坚决摇头。 “孩子都生了两个了,郎君装什么清纯少年。”扶岍眉眼弯弯,话中带刺,语气却带着柔意。 “义父叮嘱过了,不准我与你行床笫之欢。”莫微烬原意是不想让二人刚见面就放纵,奈何他偏要曲解,谁来劝也没辙。 扶岍笑意一僵,面上一窘,耳根又透了嫣红,“……莫叔为何要叮嘱你这种事?难不成你我从前……”缱绻不离,常行缠绵情事,还……不避着长辈…… “烛泪尽,灯影长,未至天明不罢休。” “……怪不得。”怪不得能生两个。“你与文大人慌张烧掉的信书,怕不就是莫叔寄来的。” “是,那行朱砂红字写在信背面,文韫也瞧见了。” “……”还不如不告诉他。“那你该如何解决。” 望舒未作回音,只留下一句“等我”便离了这玄渊阁,待他回来时,扶岍见他额上滚着细珠,鬓发沾露,眸中还氤氲了一层水汽。 想来他是去浇了盆冷水清醒清醒,也不知是否有效用。 扶岍趁他离去,捡起抖落的残页打量许久,奈何那残页似有些年岁,字迹褪了大半墨色,已经瞧不真切了。 唯有末行隐约可见一个“峥”字。 沈峥,沈南瀛。 莫叔说过,他的双亲皆为一人所害。他从玉牒上知晓了自己的父母,却依旧存疑。那日茶坊听书,皆言烬王囚兄逐母,若他当真在意母亲,意为之复仇,又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大事? 他隐隐猜测,江氏非他生母。甚至,他的生身人或许是个男子。否则,如官女子一般留个姓氏也不无不可,何必将自己归于他人所出。 二人盯着这一处沉思良久,终未能有所获。 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一群宫娥有致的步伐声。两人刚对上视线,就听见太监传话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望舒提声道:“让太子进来。” 洄儿尚且年幼,未及去国子监上学的年纪,偶尔陪着姐姐去国子监旁听一阵,多半趴在小桌上睡熟了,鲜少有清醒时刻。赵太傅偶尔持着木简,温声教授些最基础的学识,认认花木、习读字音,太子仍提不起兴致了,倚在榻上便要睡去。 今日赵太傅按例来宫里头授课,时辰也差不多了,也难得太子还兴致勃勃的,火急火燎就缠着宫女带他来这儿寻父亲母亲。 洄儿蹦跳着小跑到他们腿边,仰着脑袋看着他们,语气温软:“母亲,父皇,洄儿来啦。” 得,这娃娃眼角还带着水痕,定是在太傅授课时饱眠了一场。储君如此,圣上自是忧心。 望舒别过脸去,暗自苦笑,心里劝说了自己一通,说不准日后洄儿就好学了呢,说不准还能背熟四书五经,明理治国要领呢。 扶岍却好似不在意,掐着孩子的腋下,将他轻柔揽在怀中,声色宠溺:“又睡着了,洄儿?” 望洄亲了亲母亲的脖子,羞红了小脸,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洄儿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洄儿才三岁,净学些大道理也于你无益。爹爹只希望,洄儿能平平安安长大,和姐姐两个人相互扶持,相爱相助。”扶岍温柔地望着孩子,轻轻吻过孩子的额头,眼底满是慈爱。 这是他的孩子,从他腹中生出来的孩子,生下来他都没能抱一回的孩子。 他以额抵了抵洄儿的,将孩子揽得更紧些,“我的小洄儿,乖孩子。” “母亲……”洄儿细眉拧了拧,窝在扶岍脖颈处,“母亲最好了,洄儿最喜欢母亲。” 望舒静静看着这一大一小,忽念起沈憬从前哄阿宁时,也是这样温柔似水,喁喁细语,声色里尽是慈意。 他清楚扶岍爱子心切,从前是,现在亦是。毕竟是他身上落下的骨肉,他拿命换来的宝贝,如何能不疼爱。 “母亲,洄儿的肚肚好饿。”望洄小声嘟囔,小手按在母亲的两侧肩上,乞求似的望着他,“洄儿想去松月楼,可以吗……” 既然孩子都这样委屈巴巴望着他请求了,扶岍自然没能狠得下心婉拒他,同望舒二人即刻带了孩子去了松月楼。 洄儿平日里都是自己握着汤勺乖乖吃饭的,今日娇惯了些,黏在扶岍腿上,定要他喂给自己吃。 扶岍想来一回算不得溺爱,这些年不在孩子身边,两个娃娃靠望舒一个人拉扯,实在可怜的紧,心下不忍,便举着汤勺一口一口喂着孩子。 望舒被冷落在一旁,想要责怪扶岍宠爱孩子的话也哽在喉咙里,忤逆不得,只得默默给妻子剥起了葡萄。 西域葡萄晶莹饱满,皮薄汁厚,他剥得似是在做工艺品,眼儿都不眨。他剥完了一盘,得意地将果盘推到了扶岍面前:“尝尝吧,我亲自剥的。” 扶岍抿了抿唇,轻捏了一粒葡萄,塞进了洄儿口中,见他乖乖吃了下去,还奖励似的予他一笑。 “母亲剥的最好吃!”洄儿夸赞道,话语刚落就听见身后人愤愤道:“我剥的!洄儿你个小没良心的。” “不可能!这么好吃的葡萄怎么会是父皇剥的!”洄儿叉腰,不满出声。 扶岍觉着这父子俩实在可笑,也不插嘴,沉默听着他们拌嘴。听得耳朵快要起茧子了,他又捏过一粒含在嘴里,喉骨滚了滚,那粒入了腹。 望舒那边的动静才轻下来,大人有大量似的不跟孩子斗了。 过了午时,父子三人从松月楼出来,洄儿依旧挂在扶岍身上,望舒说什么他都不肯下来。 慈母多败儿。望舒这回算是领教了。 他们单独出宫,并未带着侍卫、下人,行踪也自由。先是去了趟锦食堂,依着洄儿的心意,挑了几款精致的点心,又是去了趟书坊,买了几本洄儿感兴趣的蒙书。最后不知怎的,竟一路走来了昙镜寺。 “来都来了,祈祈福。”望舒点了几炷香,匀了三支给扶岍,瞥眼一看,身边那团小家伙已经有模有样学着旁人拜了起来。 “求国泰民安,求母亲安好,求姐姐同洄儿顺遂长安。”望洄熟练地念着,像是已经说过无数遍。 扶岍起初还疑惑着,转念一想又都明了了。他望着身侧人,“你常带孩子们来。洄儿都会背了。” “嗯。他们姐弟也乐意来。”望舒这回觉得洄儿懂事了,欣慰一笑。 扶岍细读他教孩子们的话术,见他独独没为他自己许愿,“怎么不为你自己祈福?” “没什么好求的,有你们,我此生圆满,再无他求。”望舒平心而论,举香过额顶,谦恭拜着佛祖。 既然你无所求,那我替你求。扶岍亦是三跪三拜,默念着心之所愿,句句不离身侧人。 殊不知,身侧人的祷词也句句不离他。 父子三人一座座拜过,虔诚祈祷,小至家室,大则黎民,他们一一求过。 最后一尊佛立于禅院最深处。望舒见身侧人慢了些,揽上他胳膊,抬眼却见扶岍怔然仰望着这佛像,眸中闪过一丝惊诧,甚至手也颤了颤。 悟阁内那座毁面佛陀,竟是伽乂真佛! 第96章 得证菩提 悟阁中的那尊佛结跏趺坐, 面容皆被抹去,眉宇之间的慈悲依旧,隐约透着凡人之气。姿态虽异, 潇洒气态却如出一辙。 伽乂真佛唇瓣微翕, 似笑非笑, 身如青松,似在聆听万物弱息。 扶岍眉峰紧蹙, 手心冒着细汗,他下意识勾住望舒的手,一口气堵在咽喉,久久不能出。香烛缭绕间, 一缕微光打在佛像右侧脸庞上, 神态忽得变了,像是在对他笑。 “怎么了, 你见过这佛?”望舒攥紧了他的手, 见他额间冒汗,亦是焦灼不安。“别怕,我在。”他搂住扶岍的后颈, 指腹轻轻按在他颈后骨上,以自己的额贴上他的额,柔声安慰道。 扶岍不再去仰望那尊佛,紧闭上了眸子, 在熟悉的气息里缓着心神, 半晌, 才渡出那口浊气。 他一见伽乂真佛像,不由得心紧,似是被人握着命脉, 某处亦在隐隐作痛——冥冥之中,却有似曾相识之感。 “好些了吗,突然头又疼了?”望舒仍安抚着他,轻柔抚摸着他的后颈。扶岍颈下骨较常人的突兀些,从前瘦如柴时格外明显,而今长了些肉却还是能清晰地摸出来。 扶岍缓缓松开他的手,深沉一息,“好了,不疼了,我见真佛却心紧不已,我以前……杀过很多人吗?” 杀过人……确实不少。但是在佛祖面前议论此事实在诡异。望舒捂住了他的唇,微微眯着眼,“别胡说,你从前征战沙场,杀戮在所难免。” “这座佛,我见过。”扶岍心有余悸,侧首望佛,垂下眼看着拜得有模有样的洄儿,不合时宜地扯了扯唇角。 望舒初见此佛时便觉沈憬与伽乂真佛像有几分相似,而今对比下来,更是持疑。 无论如何先拜了终归无错。二人齐肩礼拜上香,心怀揣测,恭敬缄口。 住持此时入殿内,恰两人缓慢起身,从容整仪。他看清二人熟悉的样貌,他不急不慢,双手合十,道:“贫僧见过二位施主,别来无恙。” 扶岍应声道:“方丈曾见过我?” 住持温和一笑,回道:“这位施主莫说笑了,前几年您常至寺中,为寺中修缮殿堂、粉饰金身出过好些善款,可谓功德无量。” 扶岍若有所悟,此时意不在此,亦不打算追问,他两手放在孩子肩上,垂头示意他莫要说话,才对着住持道:“方丈,这位伽乂真佛未成道时之事,您可知晓?” 在踏入此处禅院时,望舒告诉他此佛尊称,他故而知晓至佛伽乂。 住持指点眉心,“阿弥陀佛,佛前不语佛前事,二位施主与这位小施主请随贫僧来。” 深井前,花木深,蝉鸣幽。 洄儿耐不住性子要去追蝉,大人也不拦他,只叮嘱他莫要出声喧哗,扰了禅院清净可是要责罚的。洄儿乖乖点头,捂着小嘴就奔进花丛间了。 住持因他所问,道:“莫约二百年前,乱世烽火,干戈纷乱,民不聊生。前朝末代皇帝周殇帝幺子岑珩,因不忍百姓受流亡之苦,自请削去皇籍,除名玉牒,变卖毕生家业,罄其私囊布粥解救流民于危难。” “钱财易尽,饥民愈多。岑珩一人之囊不足以果众人之腹。久而久之,饥民之状不减,岑珩再无力施救。一时间他为指责,言其愧为皇子,忍心至万民于不顾。竟拾起柴木围岑珩而攻之,幸得二位侠士相救,不曾丧命于此。” “彼时,周朝已是大厦将倾之兆,苟延残喘、气数将尽。雍兴末年,沈氏奇军在先祖沈灼远领导下攻入燕京城,三千军队直入崇元殿,迫使末代皇帝殇帝签下退位诏书。十六位皇子、十三位公主于次日斩首示众,殇帝自缢而崩,唯有那位自请削籍的十七皇子幸免一死。” “岑珩饱览人世悲苦,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皈依三宝,法号释无。其赤足苦行天下,日食一箪一瓢,潜心修炼,衣不解带。终于一夜万籁俱寂之时,功德圆满,舍劳前尘,得证菩提,受封伽乂真佛,位居十八佛之列。” 末代皇子修得真身,终成无上正等正觉。 两人默然听罢,点头示敬。 “有劳方丈了。” 暮钟彻谷,残阳叠日,红霞满天。于昙镜寺中步出二位公子与一位幼童,孩子靠在扶岍胸口,望舒走在其身侧。 “郎君,我从前为何常来此地?”扶岍方才不宜问及此事,现下又起了疑心,颦眉问道。 对此,望舒只是简单道:“为我祈福。” 回答太过简练,扶岍自然信不过,审视般扫他一眼,淡淡道:“看来扶某以前当真爱慕陛下。” 望舒轻佻道:“哥哥这话说得好笑,若非思慕于我,何必给我生了两个孩子。” “望舒,暗影阁的悟阁里,画有十八尊真佛像,独独毁去了伽乂真佛的面容。今日初见佛身,便觉喘不过气来,我实在不解其间缘由。” “你有没有觉得,你与真佛有几分相似?”望舒偏头看他,一字一字说。 扶岍思虑片刻,“金身如何窥得见真容,机缘巧合罢了。” “你那位兄长或许与暗影阁有过纠缠,当年我刚登基,彻查其手底势力,偶然发现他私下帮助暗影阁做事。” “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竟有着私下联络,说来也是奇怪。”扶岍眯眼,“我与我那位兄长,可是水火不容?” 他上回听闻自己曾囚禁渊和帝,便有了这般揣测,听望舒所言更是笃定所想。 望舒脸色阴沉了些,哼了声,道:“死有余辜,你怀着洄儿时身子本就孱弱,他更是奔着你性命去,将你关押在水牢里,此后昏睡了数日,我们姑娘的眼都哭肿了。” 扶岍闻言,垂眸望着怀里的孩子,心想这孩子能顺利生下来也是件奇事。他捏了捏洄儿的手臂,还算结实,欣慰一笑。 洄儿刚刚追蝉累了,又犯了困意,靠在他肩头昏昏睡去,扶岍一搭一搭轻拍着他后背,将孩子护得稳稳当当。 望舒瞥了眼孩子脑袋,忧心忡忡道:“若是来日洄儿仍旧不好研学,玩心大,该如何是好。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他必要袭得大统,日后若是成了昏君,可不得遗臭万年,为后世诟病,当真是愁得发慌。” “可别,”扶岍不满他的论述,颦着秀眉,“你我的孩子如何能是平庸之辈,洄儿才三岁,你的要求太严苛了,当心他日后与你不合。等他再大些,自会明晰肩上重担。孩子嘛,总不能生下来就识大体、懂礼法的,循循善诱才是正道。” “哎,行,令郎现在只听他娘的话,不把爹放在眼中了,可需扶公子好生教导了。”望舒揽着他肩,“事关江山社稷,扶公子该多费心了。” “望舒,我突然想到……”扶岍遽然止了步,垂眼不宁道:“那日我登上归墟山,头一试,是诊脉。我生过孩子的事情,他们定然知道了。” 以男子之身诞育并非羞颜事,他所忧心的,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暗影阁处处透着诡异之气,善恶相交,万一对他的两个孩子下手…… 望舒当然也想到此事,缓缓开口:“宁宁在义父那儿,义父护着定然不会有事。洄儿有他父亲和百来位侍卫护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莫心急,还有我呢。” 扶岍点头,念及绝影客的要求,正色道:“我不能在京中逗留太久,回宫后安置好洄儿,我们去冷苑中瞧瞧,看看能否找出些东西来。” “嗯。抱孩子累不累,要不换我来?”望舒看他抱了一路了,怕累着他。 扶岍亲了亲孩子发顶,摇了摇头,“无妨,换你来,他怕是要醒。”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怀里那一团还做着梦呢,就呓语着:“要……要母亲……唔不要父亲……” 望舒撇了撇嘴,叹气道:“也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自然与你亲近些。” 扶岍顿了顿,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望舒,你认得我爹爹吗?”他想起尚有仇怨在身,不得不在外奔波。 “认得。”望舒声低沉了些,不敢望着他那双闪过期冀的眼,“你而今姓扶,便是随了爹爹的姓。他……以你师父的名义,常伴你身侧,只是你暂时忘却了。” 他如今身子无恙,望舒深思熟虑过,才决定告诉他。 扶岍心弦骤断,无意将怀中孩子搂得更紧,洄儿竟因他动作醒了过来,揉搓着惺忪睡眼,喃喃道:“母亲。” “洄儿……”扶岍心不在焉唤他,反复回想着望舒方才的话,心尖颤得猛烈。 望舒见状从他手中接过洄儿,对着臭着一张小脸蛋、闷闷不乐的孩子道:“你爹爹抱你累了,要么我来抱你,要么你自己走,选一个吧。” 他可学不来慈母那套,不容反抗地让孩子做决定。洄儿自是选了前者,不情不愿地坐在他怀中,看起来勉为其难极了。 “别想太多,有些事得慢慢来,你还有我,我做你的刀你的刃,杀你的宿仇,为你的双亲索命。”望舒诚心道,单手捂着孩子的耳朵,用了些蛮劲儿,不想让孩子听见这些血腥的字眼。 扶岍忍下汹涌的情绪,一字一顿:“我得亲自杀。”他不敢追问有关爹爹的事,只是简单听了几句,心绪激荡至此,若是再听下去…… “好,都依你。”望舒松开捂着洄儿耳朵的手,牢牢箍着孩子,另一手还提着在街上买的糕点和蒙书—— 作者有话说:岑珩成佛经过纯属瞎编,有关术语查了资料。[狗头] 第97章 疏微寻旧 疏微殿 寒锁沁凉, 圈着一方孤地,月下寂鸦拣枝栖,瑟风袭骨, 刮得人颊侧生疼。此地在皇宫西北角, 杳无人烟, 除却一两个偶尔途经、匆匆行过的宫女,再无他人涉足此地。 “疏微”二字是德帝亲题的, 原名已不可考究。缘何圣上为此地更名,并非在此禁足了某位妃子,也并非嫌恶前名,而是因为他就是从此地走出来的冷宫弃子。 其为宫女子所出, 不受圣眷, 母在诞育皇子不过一载,便削发为尼, 皈依佛门。尚为皇子时的沈峥方记事, 就困在四方的偏院里,唯有一个贴身嬷嬷守着,照顾着他起食。 直到九岁那年, 皇帝忽而念及这个早就淡忘的儿子,令人带着沈峥入太学,与其他皇子同师太傅。至于他学得如何,皇帝也不在乎, 左右不过是个宫女生的、身份低微的庶子, 终归不能登大宝、袭得君王之位。 事与愿违, 七年后,偏偏是这个弃如敝履的皇子成天受命,衣着龙袍、头戴冕旒, 在万民敬仰声中行过丹陛石台,俯视万民,践祚为帝,改元曜旻。 而今时过经年,史墨已淡,先君辞世,更有物是人非之感。 望舒撬开了那把生锈的锁,蛛网缠着杉木门,他一一扯去,杉门数载不开,几与青砖地融为一体。他费了好些劲儿才推开那扇门,殿内凄然阴森的景致入目,飘来一股霉味与尘泥交杂的气味。 他往自己云水纹绸服上抹了抹手,才伸手去拉身后人,“有门槛,当心。” 月色太浓,扶岍眼疾之故瞧不清,摸了一阵终于抓到他的手,依着他的指示踏了过去。“我不会嫌弃的。” 他眼盲了,耳却更清了,晓得他方才拿华衣拭手,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望舒也听懂他话中意,轻笑出声,“我不想君子染尘,并不是怕你嫌弃。” 扶岍握着他的手垂至二人身侧,淡淡道:“我知道。”他的声音极轻,恰到好处落到身侧人耳中。 望舒刚想引着他往里去,边听幽幽一句:“执子之手,与卿共染微尘,覆霜雪,亦为幸事。” 他心口一滞,紧攥着那只如寒玉般的手,如鲠在喉,半晌听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又逗乐了扶岍。 扶岍抵唇笑道:“怎么这么不禁逗,到底是年纪小,也怪我,以前不知道怎么想的,竟寻了你这样的小郎君作糟糠夫妻。” “你、你手太凉了,凉得我难受,害得我说话结巴。”冲昏头脑的小郎君只挤出这么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他早已心乱如麻,听着心上人的蜜语甜言,却认为这一切都太美好,美好到近乎虚无。他生怕又是黄粱一梦,梦醒时分才觉一切都是假的。 他魂牵梦萦之人与他相隔三春,他甚至……早就接受了沈憬的离去,而今如梦如幻,彼岸人竟回至他身侧,与他共话往日情话。 若如走沙流水,一切的镜像皆于指尖破碎,他缺的那缕魂魄再不能填补,留给他的只是缥缈一梦。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不敢再想,怀着一颗躁动的心,故作镇定问:“看得见吗?” 扶岍直截了当:“看不见,你且当我瞎了。” “那、那我做你的眼眸,为你清前障,照、照前路。”望舒实在心紧,话说得磕绊,到最后已如蚊音,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干涸了数年的眼竟沁了水意,他微微仰首,生生忍下泪意,手颤得厉害,也是由这让扶岍发觉了异样。 他不作他语,挪了半步,贴望舒更近些,不刻意安慰,也不点破他的局促,只是温声道:“进去吧,洄儿还在等我们回去,若是等不到我们,又该闹了。” 望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颔首,揽住他的腰,引着他往里头去。绸衣薄如翼,温度透过轻纱流入他的掌心——温热的、真切的、他的。 他释然般笑出声了,气息落在扶岍的耳畔,他缓缓低下头,出乎意料地对上那双漂亮的眸子——扶岍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或是已经看了他许久,定不在须臾之间。 扶岍凝眸望着他,学着他的话术,认真道:“你手心太冷了,冻到我腰了。” “是我之过。”望舒诚恳道,垂了寸头,鼻尖似乎贴在他脸上,语气温和,郑重重复了一回:“我真的错了。” “亦是我之过,”扶岍安抚般捧着他侧脸,“不该冻得你结巴。” 夜深人心乱,凭月善愁思。 饮酒消愁常在子夜,属诗念人亦在静谧时分,日头一升,鸡鸣扰意,纵使万般不愿也要装出一副无畏的模样,假意抛却昨夜欲绝的恸意,去做一个失了魂魄、没心没肝的未亡人。 “你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假的,”扶岍牵过他落在自己腰际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直到心跳声淹没风吹杂草声,直直砸入望舒心间,他才一字一句,道:“我心在动,为你,为我,绝非梦境。” 望舒屏息,掌心贴在他心口,感受着肌肤下的震动,他长舒一息,道:“摸到了。” “我什么都忘了,却没忘记爱你,是我的本事。”扶岍摸着他的腕子,借着月华端详他的神色,“你守着一缕念想,捱过这三年,拉扯你我的孩子,算你的本事。” 他凑过些,趁望舒分神,与他交织了一个深吻。 这个吻,是热的,盈着彼此的气味,载着浓烈的情意,偿补不尽三年来的心缺口,却浸润着魂间一点落魄,真真切切告诉彼此——思慕浓厚,惦念常在,唯有你我的爱意未曾掺假。 瑶台别恨曲终了,再遇你眉眼,连同心尖那一瞬激荡,都在证明醇浓的爱恋。 往日他们二人里最爱把情话挂在嘴上的人,此刻却言辞蹇塞,舌缠结般憋不出半个字。望舒扣着他后脑,再度与他交吻,渡给他自己的气息,贪婪的吮吸着他的气味。 扶岍喘了一口气,恰闻远处钟声起,指了指后方败院,轻声道:“正事还没干。” 经这一番,望舒终于笃定眼前人是真的,揽着他肩带他往里去,走了几步想起自己带了蜡烛。他从衣襟内袋里掏出一支小烛,迅速点燃,递给身侧人,玩笑道:“刚才情动肺腑,光想着做你的眼,竟忘了我是携了此物来的。” 扶岍接过,却不照前路,反而举高了些,抬到望舒颊侧,又恐烧着他鬓发,慌忙移开了些。他仔细瞧了一阵,才装作无事发生般挪走。 望舒不明他举动,“照我做甚?” “看君落泪否。”扶岍不遮不掩,口述所想。他看见望舒眼角未有泪痕,欣慰一瞬,细想来又念起他是否早已无泪可流,垂眼不敢多想,只得提灯照幽径,一步步往残破屋子去。 小径不长,两人又都身高腿长,迈没几步就到了屋外。望舒扬袖推门,没控制好力道,还以为这扇矮门会与方才那扇一般难推,使了蛮劲去推。 “砰——”,矮门双双砸在地上,已然离了框。 “……这么用劲做什么。”扶岍扶额,无奈看他,举灯照了照屋内,只见一方歪桌,一座柜格,一只瘸腿椅子,垂地蛛网,几只倒在地上的瓦罐,再无他物。 这是他父皇曾经居住的地方。 残破不堪。就算是当年未蒙尘时,也是陈设简朴,与朱墙碧瓦的宫阙格格不入,可见其当年处境艰难、如履薄冰。 这样一个落魄孤子,竟最后登上了无上龙椅,做了那天地共主,其中艰难自是难以言喻。能及此位者,极少为纯善之人。若他父皇如传言一般心慈仁厚,早该死在手足阴谋之中了。 望舒又掏了盏小灯出来,与他分头找,最后不约而同来到了那座柜格前,相视一眼,望舒会意拉开了最上面的那个抽屉。 二人举灯细瞧,发现是一对覆着灰的麒麟佩。麒麟,仁兽也。麒麟佩常携兄弟同心、相守相护之意,此对玉佩相合时恰为整圆。细看其纹路,雕琢细腻,玉质光滑圆润,谈不得多金贵的用料,终归也是上乘。 一对玉佩,却封固此地数十年。它们的主人又该是谁? “望舒,你记得我父皇名讳后,还有一位削了名份的皇子吗。”扶岍对那位皇子存疑,眼下更生揣测。 “我正有此意。”望舒也想到了那位不知姓名的废皇子,“高氏生下德帝后不足一年便离宫了,不足以再度养育。而那位皇子名列其后,并非生在乃父前头。” 难不成是离宫后高氏所生的,故而不入玉牒,不为皇室所认可? 扶岍点头,附和道:“也是奇怪。” “既是皇室血脉,又如何能流落在外,哦,”望舒忽得想起了什么,语调一转,“沈亓的儿子就是生在远地的,这么一想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沈亓的儿子?”扶岍追问道。 “嗯,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吧。” 望舒抬手拉开了下格,这里确实一张泛白的丝布,上头未有一字,就算曾经写过字文,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化早就消无了。 “莫叔言我双亲丧命于一人阴谋,你说是何人,能害死一国之君?”扶岍微眯着眼,看着那方丝布,心生恻然。 此为弑君,死罪。然而帝日居于九重阙,层层侍卫严守,身边之物由人日日监视,又如何能被人下了手去? “泣泪海棠,德帝死因如此。”望舒道。 扶岍略有惊色,急问:“与我之前所中蛊毒是同一种?” “是。”望舒心头微动。 “谁种于我身?”扶岍情急中扯着他衣袂,声调陡转。 “沈亓,你名义上的兄长。借我血入蛊,受益之人却是他。”望舒遽然顿住,睁大了眼,“他说、要借你命,你与他之间因兄弟血脉,又因此蛊,可借气运之势。” “兄弟血脉,气运之势。”扶岍声弱下来,攥着那两枚玉佩,喃喃道:“兄弟……” 麒麟为双,兄持麒,弟持麟,承平安之愿,求半生顺遂。本是手足恩情,竟要相残夺命,可是讥讽。 两人默然未语,心中猜想却是一致。 “绝影客若当真求得此物,他会不会是?” “我也在想,他为何求的是宫中之物?亦非皇家重物,又非机密要事,仅仅只是陈迹。” 江湖人不问朝堂事,绝影客却令他寻皇家物,实在是怪异。若绝影客是那位去名的皇子…… 望舒颦眉,道:“前周有位周庆帝,其后妃遇喜,此日天降祥云、数里艳阳,钦天监称言娘娘腹中定是吉祥之子,可保周朝万世太平。然后妃分娩之日,日色昏沉、雷声骤起,后妃遭厄诞下一对双生子。两位小皇子面容相同,钦天监预言若不斩杀其一,将有凶兆临周,必将断送大周气运。周庆帝挥刀斩下一子头颅,后妃产后昏厥,方醒却见稚子头颅落地,一时气急攻心,一命呜呼。血腥事耳,厄运依旧,那位活下来的双生子便是大周的亡国之君——周殇帝。” 第98章 双生麒麟 拥神器之重者, 鲜不信神佛。钦天监所言不得考究,天子私心作祟,往往惧而依之。稚子辜, 母辜, 其生死不过在君王一念之间。 “双生子……”扶岍敛声道, 以指腹拭着麒麟佩上面的灰尘,忽觉玉佩背面有一突兀之地, 他翻过来细细端详,认出那是一个篆体“峥”字。他连忙翻过另一块,屏息查看另一块上的字样——“隽”。 沈隽。 这对玉佩极有可能是高氏留与二子之物。若沈峥、沈隽确为双生子,那高氏生养的时间就对得上了。 两人相视一眼, 心中所想不言而喻。 “他似乎在刻意引导你, ”望舒率先开口,眉梢一挑, “我说绝影客。暗影阁与沈亓有过交集, 沈亓会不会知道些什么,譬如沈隽还活着。” 扶岍点头,突然又顿住, 道:“双生子面容有同异之分,若是相貌一般无二,我们又如何能笃定,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沈峥。” 旧时龙凤胎常有吉祥之意, 寓意阴阳相合, 是上天恩赐的福泽。但双子诞于帝王家, 若容貌一般,则从降生时便与无上的尊位失了缘分,以免双王之兆, 更有甚者,将斩杀其一。周庆帝所为并非前无古人,后有来者也不足为怪。 望舒沉思良晌,无意抬头看了眼旧墙面,眉头微锁,他走上前去举着灯打量着墙面。扶岍尚在思索,身边一空,才发觉人已经在五步之外了,他跟了过去,立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着。 烛火似舞蝶,摇曳生姿,光泽淌过墙面每一寸,最后停在了一处。那块砖体略显突兀,不细看瞧不出来,但覆上手掌便能摸出不同。望舒敲了三下,又敲了其余地方数下,对比下来此地之声确有不同——里面是空的。 望舒用拳头砸着那个地方,木骨架之间恰有镂空之所,不过三两下,就被他砸穿了。 里面除了数层旧尘灰,再无他物。 扶岍眉心颤了颤,半倚着他,举着灯想看得更细致,下一瞬被人勾住了腰,只听望舒道:“什么都没有,我看过了。” “……嗯。”他低声道。 “这个地方无人踏足将有四十年了,很难想象这是在宫里头。”望舒登基后才撤了此处封禁,他也未曾涉足过,只当平常冷苑。 扶岍叹息,道:“倘若洄儿也有个兄弟,你说他们……” 望舒打断他,“不会。洄儿不会有兄弟,就算有兄弟,子以父母为镜,你我身影正,也不怕他们长歪。” “我与沈亓并非一母所出,手段狠些尚在情理之中。只是我没想到,就连一母同胞、一并降世的手足也会走到这样相残相恶的地步。”扶岍盯着他的眼,肃然而语。 若他们猜想为实,他的杀父仇人竟是他的亲叔父。此等卑劣之事在帝王家不足为奇,他曾经也是皇权下的弃子。 “一母同胞的兄弟心思也各异,若是一人生在宫墙内,一人行在江湖间,处境、欲求皆有不同。”望舒温声道,“有时候血脉也不值一提,身上淌着相同的血倒成了利刃。” 扶岍垂眼不语,微微叹了一气。 “还找吗?”望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待他回神重又撞上自己的视线,“夜深了,洄儿该睡了。你……计划在燕京待几日?” 不等扶岍作答,望舒又道:“再过三日吧,我送你出城。再陪陪洄儿。” “嗯。”扶岍浅笑,“不找了。” 麟渊殿 云烟这三年依旧如从前般照顾阿宁,前些日子望舒带着孩子去了趟苗疆,云烟也得了闲,在外闲居了一阵儿。今日休沐期满,她正回了宫中,眼下正站在桌边守着看蒙书的望洄。 她听见望舒的声音,正身准备行礼,竟见了一位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故人”。她明眸骤缩,薄唇微启,茫然不知所措。 “殿、殿下。”她颤着声道。 扶岍见她怔然,想来也是曾经的友人,刚欲说些什么,洄儿就冲进了他的怀里。他顺势捞起孩子,朝云烟温和一笑。 “母亲。”望洄乖顺唤了他。 他如玉般温润道:“洄儿。” 云烟怔怔地看着,一时忘却了所有的礼节。直到望舒行至她身前,她慌忙就要行礼,恰听见望舒道:“不用行礼了,如你所见,是你家殿下。” 云烟心口一滞,喜难自抑,依旧颦着眉,低眉问:“殿下不是……”她分明记得殿下娩难身故,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 望舒道:“此事说来话长,他日若有时机,让你家殿下与你慢慢话来吧。” 她点了点头,偷瞄了一眼殿下,是与记忆重合的熟悉模样,半点做不了假。 望舒见她恍惚,“天色深了,你且去休息,洄儿交给我们就成。” 云烟得令欲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如清风般一声“云烟姑娘”。她转头看去,见扶岍单手抱着孩子,温柔望着她,“久违了。” “殿下,久违。”云烟哽咽道,眼底已有水色。 “云烟姐姐明日见!”望洄脆生生喊着。 云烟笑着落泪,莞尔一笑,“小太子明日见。”她旋即离了麟渊殿。 望舒看着孩子身上追蝉沾上的泥灰,拉过他的小手一看发现也是脏兮兮的。“洄儿今日尚未沐浴,我带他去洗洗。” “去哪儿?”扶岍低头瞧了眼孩子沾着墨痕的小手,笑道:“洄儿用功好学了,手都沾了墨。” 望洄兴致勃勃,扑腾着小手,“是呀,洄儿今日写自己的名字,两个圈圈三个小点。” 洄字,可不就是两个圈圈、三个小点嘛。 两个大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略有欣慰,毕竟三岁的孩子大概描出自己的名字也是件值得赞扬的事情。 “好孩子。”扶岍亲着孩子的侧脸,望舒也低头亲上孩子另一侧脸,洄儿就这样瞪大着眼被父亲母亲吻着。 扶岍转头看着望舒,“替洄儿沐浴吧。今日你也别去偏殿睡了,就在这,我们三个一块儿。”只是缺了个阿宁,要不然他们一家也算是团聚了。 洄儿是个闹腾好动的娃娃,一坐到浴桶里就抓着那只小银船扑棱不停,溅起许多水花,都溅在望舒身上。望舒熟稔地盛着温汤水淋在他的头发上,细致揉搓着,再用绣着兔子纹的小毛巾吸干。 扶岍也插不上手,静静坐在一边,看着他父子二人。倒是稀奇,这么多宫娥乳母,望舒也不曾假手于人,凡事亲力亲为。 洗得差不多了,望舒拿了块大些的毛巾将洄儿裹得严严实实的,托着他的胳膊将孩子抱到了榻上。他取了罐香脂来抹在孩子柔嫩的肌肤上,怕洄儿冻着,极快扯过一旁的素白寝衣套上。 “好了,”望舒又拎起他,走几步将洄儿轻轻塞进了扶岍怀中,“跟你爹爹待会儿,我去收拾。”他说完就提着浴桶离了寝殿。 “你父亲对你也是无微不至,洄儿也要念着他的好,知道了?”扶岍拦着孩子后腰,温声细语道。 洄儿乖乖点头,笑露犬牙,“知道了,洄儿会记得的。” 扶岍欣慰一笑,捻过一缕湿发揉搓着,“与姐姐分别数日,可想她了?” “可想姐姐了!洄儿的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 他念及上月樊水遇见女儿,回想起阿宁噙泪怔然的模样,心口酸涩一阵。“爹爹也想你姐姐了,想阿宁了。” “阿宁又不是一年四季都住在云栖山了,秋日便要回京,总能见着的。”望舒恰从屋外回来,听见他喃喃着思念,便劝慰道。 扶岍“嗯”了声,心里也没底,这一趟去了遥州,不知多久才能再见一回女儿。 “今日折子还攒着,我先去批会儿,若是你与洄儿疲乏了,早些歇下。”望舒的手放在洄儿发顶,触感湿冷,他又取来毛巾想接着帮孩子擦干。 “我来吧,你快去忙正事,不早了。”扶岍接过软毛巾,抬眸对上他的眼,淡淡道:“我等你。” 望舒看完那一堆折子,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迫近子夜了,他放下朱笔就往寝殿去。毫不意外的,那人执灯在等他。 扶岍听见步声,从椅子上起来,等他来至身前,伸手替他解着衣扣。他的手被握住,那人的五指滑入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掌温相渡。 他勾了勾唇,调笑道:“不是喜欢这样,时时念着我以前为你解衣扣时?” “我骗你的,往日只有我替你做这等事的份儿,哪舍得你这般伺候我。”望舒轻笑了声,抓着他的腕子渐渐箍紧,“偶尔你兴致上来了,偏要为我解衣,我也不拦着你。” “油嘴滑舌。”扶岍淡然而语,“洄儿我哄着睡下了,别吵醒了。你也睡不了多时,别磨蹭,脱了衣裳赶些就寝。” “行,今个儿我不拦你了。”望舒松了手,张开双臂,任由他动作似的。他目光柔和地望着眼前人,看着他替自己宽衣。“我和洄儿,你打算抱着哪个睡?” 扶岍替他解下衣袍,闻言瞟了他一眼,故意道:“洄儿。” 望舒佯作不快,愤愤地说:“行,那我今夜也抱着洄儿睡。” 一炷香后,本该被双亲搂着睡的洄儿被冷落在了一旁。他们二人紧紧相依,望舒孩子似的蜷在扶岍怀中,额头贴着他的下颚,双手搭在他的腰际,吐息落在他胸膛上。 扶岍睁眼看着卷弄着他发丝的人,语气无奈:“子夜钟响,你寅时就该起身,再无困意,明日就该在臣子跟前睡去了。” “知道了,扶大人,我现在就安分。”望舒放下那缕发,阖上了眼,唇瓣微动,喃喃道:“心悦你,从来都是。” “我心悦你,乖乖睡。” 第99章 旖梦缱绻 望舒趴在他胸口, 气息平稳,宽厚的手掌按在他肩上,并未使劲, 却将他扣得愈发紧。过了许久, 那只手渐渐变成轻搭在他胯骨上, 轻柔地、无力地,手的主人似乎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当然没有。假寐而已。再不装睡的话, 有人该心急了。 茉莉幽香盈着,溢入鼻腔里,勾勒着淡淡的梦。很久以前,他也是在这等香气中, 在熟悉的怀抱中入梦的。 他自以为假寐瞒过了枕边人, 直到哄孩子似的轻拍落在他后背上,才惊觉自己根本就骗不过扶岍。 一下, 一下, 掌心覆在他脊背上,挪开,又覆上…… 扶岍听着他气息就猜到他是在装睡, 毕竟比他多活了十年,这点小伎俩如何能逃过他的眼。他不打算戳穿,怕说了几句人又精神了,弄个彻夜不眠就糟了。 好在拍了一会儿那人真的入了眠, 胸膛一鼓一收, 点在他的小腹上, 灼热一般,倒烫得他清醒了不少。 他自然不会推开,任由他靠着, 微微挪着头吻上他的发顶,回抱着男人,与他共渡一轮幻梦。 这场旖梦甚美,结束得也仓促。 寅时到了。 扶岍睁开眸子,发觉自己被人拥在了怀里,与他们入眠时的姿势倒了个儿。他侧头去看一旁的孩子,见那条小锦被里空荡荡的,瞬间清醒过来,支起身掀开了被子、枕头,都没找到孩子。 他匆促唤了声:“洄儿。”就要下榻去找孩子,便听见一声慵懒的、无奈的、半梦半醒而含糊着的:“在……我头上。” 果真如此。他赶忙回头看去,只见一团素衣绕在望舒头顶,里头还藏着个孩子——洄儿正抱着他的头当枕头,睡得熟了,还咂着小嘴。 扶岍哭笑不得,小心地将孩子拖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又扯过锦被来裹好。身侧人这才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头半靠在他肩上,抱怨似的:“我说怎么头这么沉,令郎想谋杀亲父了。” 他用指骨碰了碰洄儿的脸颊,佯作不满道:“臭小子。” “可别弄醒了,洄儿这个年纪的孩子,弄醒了可不好哄。”扶岍也戳了戳洄儿的小腮,望着他的睡颜,又抬头看望舒,“洄儿长得像你,现在闭了眼,瞧不出半点像我的地方。” “说来也怪,常说女儿似爹,儿似娘,我们家姑娘、小郎倒是反着来。每每瞧着姑娘的面貌我都心紧,这样浓艳的相貌,日后谁瞧上了我家姑娘我都不松口。宁愿她一辈子承欢膝下。” “宁儿若真有了心上人,也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情谊难收,你若阻她,倒是害了她。” 望舒自然懂得这道理,情意之类的,他自己就是个例子。“嗯,再容我抱一会儿,我就要起身了。你好生歇着,才睡了没几个时辰。” “你令人寻钦天监的候簿来,”扶岍一直念着昨日之事,“我翻着看看。” “嗯,我一会儿就令人找来。”望舒揽上他的肩,“我可以亲你吗?”他正经地问。 扶岍偏过脸去,抬了抬下巴,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太过幼稚,似笑非笑道:“你这样问,单纯的好似你我从未相吻过。”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没把话言尽。 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拘谨做什么。 望舒俯身索了个亲吻,蜻蜓点水般,极快就移开了。“不闹你了。”细水长流,爱意常新。男人得有风趣,才能把日子过得有意思。 他支身下了地,对镜披上玄色龙袍,抬袖理前襟,云纹雍贵,更显得气度不凡。 扶岍将洄儿平稳放在身侧,他侧躺着,像欣赏珍宝一般打量着孩子,时不时抬眼去看看望舒理到哪步了,浅浅笑着又收回了视线。 他无意垂了眼,才看见锁骨上印着个不深不浅的咬痕,也不知是何时留下的。想来是那人梦里梦见了什么珍馐,一口咬在了他身上。 孩子贪睡,洄儿迷迷糊糊坐起来时,他已经坐在书案边看了好一阵儿候簿了。他放下手中之物,取了梳洗用具,坐在床缘上。他以细柳枝蘸了盐,轻轻擦拭着孩子的乳牙,洄儿也配合,龇着牙任他摆弄。漱完口,他又拿着软巾沾了温水给洄儿擦面。 “好了。”他重新摆好了铜盆,揉了孩子的软发。 望洄迈着小腿坐到他腿上,趴在他身上,软绵绵地说:“母亲,抱抱。” 他单手托着孩子,叮嘱洄儿抓稳了。他欲寻件衣裳给孩子穿,洄儿只穿了一身寝衣,他怕孩子染了风寒去。“洄儿,你父亲的衣箱在哪儿?” 洄儿咬着唇挤眉思索了一会儿,眼眸亮了亮,指着东边的插屏道:“在那里!” 扶岍行至插屏后扫了眼确见一个红木衣箱,未曾上锁,他单手开了箱,入目是一件绯色褥裙,他拿出来看了看,不是宁儿的尺寸,比寻常女子穿的还要长些。 他不解地看了眼怀中的孩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去翻下方的衣物,除了这一身裙褥,其他都是男子衣衫。 是他曾经的衣裳。 他们以前……还挺会玩花样的。 “洄儿,你父亲把你的衣裳放在何处了?”话语一出他才意识到,洄儿该唤望舒父皇,但这般称呼总让人觉着生分,唤亲近些也无妨。 望洄摇了摇头,老实道:“不晓得。” 他合了衣箱,独独撂了这身裙褥在箱子上头。尽管现已入夏多时,他仍担心洄儿穿得太单薄会着凉,只得把孩子塞回了被子里,令了一位守在寝宫外的宫女去寻一身太子衣裳来。 这几日居住在麟渊殿,宫女侍卫都见怪不怪了。偶有几位往日见过烬王的面露惊色,大都怕惹了祸,极快地敛去,恭敬地服侍着。 待宫女取了小蟒袍来,他耐心给孩子换上,盯着华衣上绣着的图样失了神,良久,他启唇:“洄儿,是爹爹推着你父亲坐上了那把椅子,也让你生来就做了储君,往后洄儿肩上所扛的就是整个大渊,也不知道……你以后乐不乐意。” 他推望舒坐上那把无上龙椅,是为盛世择明君,他不悔。而他的幼子自降世起便注定束缚在皇家,于心而讲,他有悔。 洄儿睁着圆溜的眼,呆愣愣地看着他,嘟囔着小嘴说:“乐意的,母亲让洄儿做什么,洄儿都乐意。只要母亲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洄儿、姐姐和父皇。” 扶岍唇角漾开了一抹笑,他捧着洄儿的脸蛋,“不离开了,母亲做完了该做的事,就回到你们身边,再也不离开了。” 稚子之言做不得真。等洄儿真的长到了要承大统之日,明白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尊位的代价,他或许不会如今日一般轻易说出此言,或是无奈,或是坚决……也罢,来日事,来日再提。 他的洄儿不过三岁,正该是恣意嬉戏的年纪,绝不能要这等事磨灭了他的童稚。 扶岍用一只手裹着孩子的两只小手,另一只手提起刺绣水纹小靴子,轻声细语道:“洄儿穿好鞋,我们去看看你父皇。” “好。”洄儿应下,抓过小靴子就往自己小脚上套,笨拙试了一阵儿才终于穿好。他蹦下了床,由扶岍牵着走路。“母亲,父皇在干嘛?” “我也不知,去看了才晓得。”扶岍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该是下朝了。他顺手拿过摊在桌案上的候簿,一路牵着洄儿往外头去。 圣上批奏折、召见大臣该在承乾殿,但行居何地,不过君王之意。望舒平日里就常在麟渊殿处理政事,除非国有要事,他不得不移步承乾殿。 今日,看样子是出了什么事。望舒自离了寝殿已有两三个时辰,其间未曾回过麟渊殿,他问了换班的御前侍卫,说陛下在承乾殿与上官大人、赵大人商谈要事。 应是望舒吩咐过看见他来不必通报,侍卫见了他只行礼,也不阻拦,任由他拉着洄儿进去。他朝洄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洄儿乖乖捂上了自己的嘴,笑盈盈看着他。 他长身鹤立于檐下,耳梢微动,听着里头的交谈声。 “缺粮多久了?”望舒语气严肃,不乏冷静,话中愠怒之意不可掩藏。 另一人道:“半月有余,饿死者已有数百人。巡抚、布政使等官员已赴长溪县,上书恳请中央开国库救灾。” 望舒眉头紧锁,合了奏折,落在了案上,道:“让户部王元悯去,都察院御史同往,快,不要再耽误了。” “是。” “你退下,上官爱卿留着。” 那得令的官员退了出来,刚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喘气呢,就见了另一尊大佛。 烬、烬烬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瞪大了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情急之下行了个君臣礼。扶岍虽然记忆受损,但这般隆重的礼节,他还是能辨出来的。他无奈道:“不必行此大礼,既然陛下让大人离开,大人照着陛下所言就是。” 那人颤颤巍巍着爬起来,直到离了乾正门都没弄清烬王如何能出现在皇宫里,竟还牵着穿着蟒袍的小太子。 扶岍也不打算接着听墙角了,抬手拂帘,就走进去了。入殿时,恰与上官翊川打了个正面。后者亦是意外,好在还算拎得清,行了天揖,讪讪道:“烬、烬王。” 他偏头看见了郁色未却的望舒,淡然道:“不必行礼。”随即与他错身往望舒那儿去,洄儿倒笑眯眯看着上官翊川,喊了声上官叔叔。 上官翊川尴尬地朝小太子摆手,挤了个假笑。他这才醒悟过来:为什么烬王会出现在此?殿下不是贬为庶人,永不踏入九重阙了吗?烬王见天子还不行礼,手上牵着的小娃娃居然是当朝储君? 他见过几回小公主,总觉得小公主模样熟悉,今日又见烬王,才明白是与谁样貌相似!他几乎要叫出声,丧失理智前先奔出了承乾殿,在殿外抱着脑袋还认为自己是在做梦! 殿内,望舒看见他二人来,眉头的愁郁这才散了些,知道扶岍要问什么,索性不问自答了:“遥州长溪县连日暴雨,冲垮了堤岸,货运不及,以致缺粮。更要命的是……丢了十来个孩子。” “丢了孩子?”扶岍急道。 “有贼人趁乱打劫了启蒙学堂,拐走了十来个稚子,其他的应该是在街头拐走的。地方县衙查不出来,一级级上报上来了。”望舒深深叹了口气,“祸不单行。” 他二人是做了父母的,自然晓得孩子是爹娘的命根,若是孩子有个闪失,怕是做爹娘的也不想活了。 扶岍低叹道:“作孽。” “已经派人去查了,调了上官去,最好尽快有个着落。”望舒心也悬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能禁得起多大的折腾,多耽搁一日,父母的心也多绞着一日。 就算快马加鞭,上官翊川到遥州也得七八日,其中变数难以预测。原本巡视西都之事定在十月,眼下他有意提前,正巧往遥州去一趟,一同查案、救灾也是他职责所在。 洄儿今日不做逆子,改作孝子了,趴到望舒大腿上,关切地说:“父皇莫急,上官叔叔一定能查出来的,一定会把小孩子们找到的!” 望舒摸摸他的脑袋,心想着这孩子今日倒有了储君气概,抬眸看了眼扶岍,勾唇轻笑。“借洄儿吉言,一定保佑那些小哥哥小姐姐没事。” 他站了起来,瞥见扶岍手中之物,抬眉问:“查出些什么了?” “还没有,”扶岍微微摇头,“延庆十年记录之事太杂,还未翻看完。我想带着洄儿来看看你,也不知是否扰了你正事。” “你来看我如何能说是扰了我的正事,不过……我确实有正事要与你说。”望舒简单陈述了一遍西都之事,接着道:“扶公子可有意见,朕要与你同去遥州了。” “自然没有。”扶岍垂眼看着他身前的娃娃,“洄儿呢,总不能与我们一道去。他还这样年幼,路程颠簸害病了怎么办。” 望舒思忖片刻,“洄儿有个映枝姑姑,最擅长替我们两个养孩子。” “什么?” “以前我们有事外出,常将宁儿交给她二人照料,她们两个都要习惯了。而今也让洄儿体会体会。” “人家出于好意,我们也不能腆着脸面。”扶岍记得文映枝——那日同望舒一同烧信的文大人,知道他们过去关系交好,只是冒昧将孩子送过去,万一扰了人清静又该如何是好。 “放心吧,她与你是总角之交,见你又好端端的活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呢。至于礼节之类的,我自然晓得,你我亲自登门拜访一番就是了,洄儿讨喜,跟她们家两个孩子也玩得来。孩子凑一窝,热闹得很。” “父皇,不要当着洄儿的面说要送走洄儿的话。”望洄一脸阴沉,又摆上了一副逆子嘴脸,嘟囔道,“哼!还是母亲好!” “……父皇错了。”望舒拎起他,将他举过自己头顶,稳稳放在自己的两侧肩膀上,“抱稳了。” 扶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焦切道:“你别摔着洄儿。” 奈何望舒只是向他挑了个眉,仍举着孩子,洄儿哇哇叫着,还时不时让望舒举得更高些。 “……”扶岍治不了这父子俩,只得紧挨着他二人站着,至少洄儿真摔下来了他还能接住。“胡闹。”他边抬手护着洄儿后背,边忍不住嗔怪。 “就要飞起来咯!” “哇——洄儿长得好高!”—— 作者有话说:幸福的一家3/4口,以后会有虐点,但主cp没刀了,会一直幸福。 第100章 褪色香偶 洄儿从望舒肩上下来时, 还在意犹未尽呢,鼓着腮帮子还想再来一回,奈何他母亲态度坚决, 说什么都不肯让他们再胡闹了。 “你看, 不是父皇不给你坐, 你母亲不让,我也没辙。”望舒夹着他的腋下, 将他稳当放在地上。 扶岍蹲下来与洄儿对视,他理了理孩子闹腾时弄乱的前发,见孩子脸色红润、喜颜未褪,抬指点着那处发烫的腮帮子, 温声说:“太高了, 我看着心紧。以后若非你父皇带着,洄儿切莫这般, 稍有不当摔着了可如何是好。” “那父皇要经常带着我哦。”望洄是个会抓重点的机灵小鬼。 “今日太傅来吗?”这话是扶岍问望舒的。 洄儿激动地摆手摇头:“不来不来不来!赵太傅今个儿不来授课!” 望舒无奈垂头看了眼小崽子, “老师休沐你就这么高兴,不像你姐姐,每日都有乖乖在听学问。” 说到远在千里外的宁儿, 扶岍不自觉颦着眉,喃喃自语:“也不知道阿宁现在如何。” 有没有乖乖吃饭、睡觉,会不会挑食,万一思乡心切又该如何?他与宁儿分别那日, 孩子的眼也泛着红, 与他抱了好一阵才舍得松手。 “我义父看待这两个孩子比他义子还重, 宝贝得恨不得护在掌心里生怕磕了碰了。他最是疼爱宁儿,自然好生护着,倾囊相授, 过些年说不准还给我们一个小医女。”望舒口头虽这般讲,心里头也是思念得紧,毕竟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一日不就就心痒得很。 “莫叔有自己的孩子吗?” “没,他喜欢捡孩子来养,我就是他捡来的。在我之前还有个姑娘,不过……”望舒顿在此处,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思量良久,才接着道:“杳无音讯多年了。义父也执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么多年心也没安下来过。想来他看见我们姑娘,也念起了自己姑娘。” 扶岍心亦恻然,不曾想莫叔也有这样的过往。“他缘何不曾娶妻?” 望舒神色一滞,忙按住了洄儿的小耳朵,道:“他爱慕一人,终身不得所求,自然爱不得旁人。” “竟有人能让他如此惦记。”扶岍低声叹着,“你可晓得是谁?” “你想知道?” 扶岍点头,“嗯。” “是你爹爹。”望舒不再捂着洄儿的耳朵,看着对面人眸底闪过的惊诧,苦笑着说:“他对你……难免爱屋及乌。” “为什么要喜欢乌鸦,乌鸦不好看的。”洄儿恰听见这一句,不解出声道。 “不是乌鸦,”望舒低头间又偷偷看了眼对面人,见他仍是怔然,也不多说什么,就耐心给孩子解释:“爱屋及乌,是当你爱慕一个人时候,连带着他的东西,他的孩子,你也会一并喜欢。” 这话对洄儿来说还是太高深了,他佯作懂了,皱着眉毛点了点头。 扶岍怎么也想不到,于他有性命之恩的莫叔终身未娶,居然……思慕他的爹爹?难怪莫叔总盯着他的眉眼失神,原来是透过他的面容,想起了故人。 莫微烬是个偏执的人,认定了一个人,就搭上了一辈子。望舒以前也觉他执拗,直到他遇见了沈憬,他才知道有些事是非他不可,若不得所爱,宁愿什么都不要。 长辈之间的故事,他们做小辈的不得而知,难免揣测一二,只是无论如何去想,他们的结果都算不得圆满。 那十六封家书里,沈憬也常提及他的师父,愿望舒替他尽孝,携幼子常去看望,莫叫他失了爱徒而觉悲凉。 扶岍念起初遇鱼寐时她所问,几乎笃定道:“我爹爹是……玉面修罗。” 望舒令宫女寻了云烟来,劳烦她照顾洄儿,屋内方剩下他二人,扶岍依旧眸光黯淡,他都生了悔意,想着不该一下子告诉他这么多。 他从背后环抱住扶岍,下颚贴着他的颈侧,极小心地问:“头疼不疼,疼得话,我陪你睡会儿。” “望舒,你告诉我……爹爹他何年去的。”扶岍如鲠在喉,手掌搭在他的手背上。 “哥哥,你那时怀着洄儿,我没办法告诉你。” 扶岍怅然低语着:“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此间之事,义父不曾告诉我扶先生而今身在何处,我也不知。”望舒感受他颤得厉害,极力安抚着,却毫无奏效,早知那句话惹他神伤至此,他还是不多言的好。 “望舒,我爹爹以前住在哪儿,你若晓得……”扶岍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轻语道:“带我去看看。” “好。”望舒应下,低头与他贴着额,“此去凶险,若有难处,及时发信告知我,我在遥州布了多处眼线,或许能帮到你。如遇凶险,你切勿硬扛,别伤着自己,剩下的……我帮你收拾。” 扶岍倾身倚在他肩膀上,胸口温热一阵,轻启薄唇道:“嗯。公务如何了,可有奏折要批了?” “还有些,你等等我,好吗。”望舒勾着他的手,“手好冷,你的身子我如何都捂不热,真叫我心急。” “我等你,我正好再看看候簿。体凉不打紧,无碍的。”扶岍眼底落寞之色未却,勉强含了分笑意,松开他的手便拿过那本候簿接,斜身靠在贵妃榻上静静看着。 延庆十年所记之事太多太杂,从正月至腊月,比寻常三五年的记录还要厚些。他看得眼睛酸胀,轻捏着眉心,抬头看了眼处理公务的望舒,恰与他撞上目光。 “你眼还伤着,当心些,疼了就不看了。” 扶岍纳闷了,明明这个男人小了他十岁,倒跟个爹似的照顾他,衬得他才是那个年纪轻的。他抿唇,道:“你昨日堪堪睡了一个多时辰,眼下还早,去睡会。” “看着你在陪我,我不会累的。”望舒会心一笑,撂了最后一本折子叠在最上头。“批完了,夸夸朕。” “……圣上勤政有加,夙兴夜寐,以安兆民。” 望舒有意哄他,眼含秋波:“扶卿过誉了,朕不过尽己所职罢了。” 扶岍眉梢稍抬,不再理会他,低眉继续端详着书文,他的目光落在一处,指尖颤了颤,“望舒,过来。” 望舒闻言立刻悬了笔,起身三两步跨到他身侧,躬着身子与仰躺着的人齐了视线。只见书上字文:延庆十年八月辛巳溯,子夜子初一刻 监候官:王永建(押) 天文生:翟新(押) 是夜,天色初霁,星河缥缈。然子初一刻,北斗魁第二星,乍有黑气如缕,天将异色,浓雾混缠,其尾扫过文昌、内阶之间。直至翌日正午,黑气终散,重复天明。① 臣按古法占之:北斗为帝车,魁星主号令。②黑气缠之,将有天孽生于皇家,然宫中唯有官女子高氏有孕,愿陛下熟思之。 望舒读完纸上字句,叹道:“还真是。” 扶岍合了候簿,静默片刻,抬眼恰见望舒清隽的面容,两人面容相距不过三寸,他凝眸望着那人,喉骨轻滚,只语不言。 “去别野山,不带洄儿。”望舒先开了口。 扶岍点头。 别野山 岭中院 危崖悬瀑,松风入岗,草木漫漫。 他二人来这小院已有一个时辰多,里外都瞧过了,陈设简朴,花木繁茂,旧物不多,唯有几本藏书,三五件封存的长衫。 扶岍抚过这屋中的每一寸,浓郁的愁意压在心口,压迫得他说不出半个字。他摸着扶余曾经穿过的衣裳,眼眶发酸,却落不得泪。他心震得仓促,双靴亦如灌了铅,寸步难行。 他往日定是来过此地,他头疼得厉害,只有重入过往之景时才会这般刺痛。他渴望再多窥见些爹爹留下的旧物,一两件饰物,哪怕是腰封也好,偏偏除了常衣什么都没留下。 扶余的遗物太少,若较真的话,他是不是也算一件。 他使了浑身解数去想,偏只能看见一片茫然,关于爹爹的……连破碎的记忆都不曾有。他是个无用之人,自己被人害得险些葬送了性命,眼睁睁看着两位父亲接连身故,却什么都做不了。到最后……连他们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榻边桌案上放了只褪色的兔子形状的香囊偶,看上去有好些年月了。他步伐凝滞,艰难行至榻侧,颤巍拿起那只小偶。布偶上又沾了灰,艾草早就干枯,它像是坏过多次,玩偶身上满是修补的针迹。 到最后他只带走了那只兔偶。 望舒寸步不离跟着他,知晓他心头堵着,定不是滋味。他心生恻意,直直盯着扶岍脑后那缕发,直到身前人停了步伐。 “怎么了。”望舒道。 扶岍侧头望着一块碑,淡然道:“我的?” 望舒顺着他目光所及看去,确实是曾经为沈憬立的那一块,揽着他腰,回答道:“是,也不是。” 坟头未生杂草,显然常有人打理。边围旧土蓬松,有翻动的痕迹。 “你刨我坟了?”低沉了一路的扶岍终于被气笑了,他抱着手臂,臂弯里还夹着那只褪色的兔偶。 望舒也不否认,连连点头,满脸写着:就是我刨的。“那日来的匆忙,洄儿也被我吓着了,我哄了三日令郎才堪堪原谅我。耗费了我三盒桃花酥呢。” “你带洄儿来这地方看你刨坟,他还认你作父亲,都算洄儿有孝心。”扶岍语气里带着无奈,“我若在,定要同你吵上一架。”洄儿还这么小,就敢带他来这种地方,看他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不怕吓坏了孩子—— 作者有话说:扶岍:你爸的心上人是谁? 望舒:(小心翼翼看他一眼)(攒了口气)你妈。 ①②处查了资料,问了豆包。《 》 100-110 第101章 一晌贪欢 望舒召见了几位要一同前去遥州的官吏, 完了时,夜已浓深。他独自提灯回到麟渊殿,见寝殿里灯火葳蕤, 烛影摇曳, 映着扶岍的身形, 宛如一卷浓淡相宜的古画。 他进屋时,见人只着了一身单薄的寝衣, 撑头侧躺着,一手轻轻拍着洄儿。洄儿看样子睡得熟了,呼吸平稳,唇角微弯, 像是梦见了什么乐事。 扶岍见他来, 捻好了孩子的被角,起身下了榻。他伸手去解望舒身前衣扣, 小指蜷着, 低眉淡语:“你昨夜没怎么睡,今个儿别折腾了,快些睡。” “洄儿睡了。”望舒的手绕到他腰后, 指尖微收,猛一发力将人带进自己的怀里,唇贴着他的耳畔:“我年轻气盛,有的是精力。” 寝衣太薄, 他既忧心人冻着, 他摸着窄劲的腰, 又觉得这衣裳薄的恰到好处,轻薄起人来很是方便。 “一日两日成,连着几日只睡这么点儿, 怕是要害病。听话,解了衣就歇下。”扶岍实在担心他身子,政务繁忙,又陪他到处奔波,他也倍觉亏欠。 “从前我们弄一个晚上,从入夜到朝露,我可没停过。不过少睡了一阵,如何击得垮我。” 扶岍也没想着他会拿床笫之事论事,顿觉羞涩,不自然垂下眼去,想起今日翻着的那身裙褥,缓缓抬眸看他。“要吗?” “不能,我自己弄弄就好了。”望舒的手掌落在他肩侧,他凝望着那双漂亮的琉璃眼,小腹热了些。 “为什么是……不能?”而不是不想、不要。 望舒老实道:“我怕我一时着了魔,又让你有了孩子。”他们前两个孩子都是一回就有的,他本事了得,却实在不敢让扶岍再受一回生养之苦。 “我老了,将及不惑,又在寒潭冻了两年,如今想怀也怀不上了。”扶岍定定看他,眼睫轻颤,“你不必担心这个。”他侧过脸去,两片轻薄的唇瓣动了动,鼻背借着烛色,一如远黛般精致,美如谪仙。 “京中三千贵女,无一及你。我们女儿随了你的容颜,日后定也是倾国倾城。不惑就不惑,说什么老不老的,你在我心里头永远年少。”望舒吻着他的鼻尖,气息落在他面颊上,暧昧地说:“你好漂亮,一直都这么漂亮。不许你说自己老。” “每个人都会老的,我会,你以后也会。” “如果老了能跟你一样漂亮,我也愿意变老。” 扶岍听他这么说耳根子又发烫,讪讪道:“浑话少说。”他们两个人挨得太近,团团绯雾攀了上来,他轻抓着望舒的衣领。“衣箱里那件褥裙我看见了,要换上吗。” 望舒愣了,抱着他的脖颈,呆想了一阵儿才想到是哪一件褥裙。他的唇角化开一抹邪笑,“我帮你换好不好,哪有美人送上门了,还拒之门外的道理。” 【删减】 翌日,扶岍懵懂苏醒,洄儿还靠在他怀里恬睡着,原本望舒躺的地方只剩下微凉一片,看样子走了好一会儿了。 昨夜折腾了大半宿,他本意是想让望舒多睡会,结果搭上了自己,还是没能让人多眠一阵。到底是狗崽子,年轻气盛,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洄儿依偎在他胸口,还吃着小手,两只小腿交叠着,实在可爱。 望舒儿时也是这样的?他幻想那人儿时的模样,想着当与洄儿差不了多少,应该也是个讨喜的孩子。 “唔……”洄儿揉揉眼,伸着小拳头,眼还没完全睁开,就窝在他身上,含糊地说:“母亲……亲亲……唔。” 扶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洄儿醒了。” “母亲香香……唔……洄儿醒醒。”洄儿终于睁开了眼,黝黑的眸子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小手环上他的脖子,突然望见他脖颈间的咬痕,皱着眉奶声奶气问:“是谁咬了母亲,我去打他。” 扶岍瞥眼见自己锁骨处的咬痕,以及透过里衣,看见那些个旖旎残迹,脸颊上瞬间滚烫起来,尴尬道:“没有,没人咬母亲,只是磕到了,洄儿不用担心。” 他下/身还痛着,那小鳏夫攒了三年,把招式全在他身上玩了一遍。他想着望舒这几年来度日如年,自然也狠不下心推开他,任由望舒摆弄,想着让他好生发泄一回。 但……还是低估了这小子的本事。 “真的吗。”洄儿被糊弄过去,嘟着小嘴在那咬痕处呼了一口气,“吹吹气,痛飞飞。” “傻孩子,本来就不痛的。”扶岍支着头看着孩子,哭笑不得。 “启禀扶公子,陛下口谕,令奴婢送早膳来。”宫女在外头说。 “进来,劳烦姑娘了。”扶岍扬声道。既然望舒没有刻意金屋藏娇,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反正龙床也睡了,皇帝也睡了,他们的关系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宫女放下早膳就行礼离开了。 “饿不饿?”扶岍摸了摸小团子的脸,声色温柔,“饿了就洗漱洗漱起身吃早膳,困的话就再眯一会。洄儿年纪小,想怎么样都成。” 洄儿顶了顶小脸,贴在他胸膛上,奶呼呼地:“吃饭饭,肚子饿饿。” “好。”扶岍撑起上半身,脚骨刚一触地,身骨仿若散了架,抽痛得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恰听见珠帘掀起的脆声,哀怨似的瞪了一眼噙着笑意、看戏似的来人,冷言道:“看什么,拜你所赐。” 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尚悬在唇角,望舒放下珠帘,手执着汤药往床边去,他将汤碗置于案桌上,龙袍还未褪去,大大咧咧敞着腿坐在床沿。他熟稔地揉按着身侧人的后腰,替他消缓着酸胀。 “不想喝。”扶岍当然知道他现在端来的是什么药,生着闷气一掌拍开他的手,奈何他毫不在意,手刚一落开又覆了上来。 洄儿抱着小腿坐在他二人后头,以为母亲腰疼,忙爬到前头来,用自己的小拳头给母亲捶背。 望舒见儿子殷勤至此,也不再勉强,端了那碗汤药来,吹了吹,用药匙盛了一勺,缓缓送到那人唇边。 “说了不喝。”扶岍转过脸去,蹙眉抗拒道,“多此一举。” “还是绝了祸患的好,这汤药不伤身的。”虽然他千叮咛万嘱咐宋太医要寻个不伤身的方子,他也明白,最不伤身的方子就是他别弄进去。 扶岍置若罔闻,将洄儿抱在自己腿上,顺着他的发,掖着有些皱巴的衣角,全然不顾拿着汤匙的人。他这三年服了太多汤药,好不容易断了,又要服用别的药,他自是不愿。但他最介意的是那句——“还是绝了祸患的好”。 怎么敢说他们的孩子是祸患? 因此,他计划一日都不搭理望舒。 他身子还没缓过来,抱着孩子洗漱显然有些吃力,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他只得放下洄儿。洄儿刚站稳,望舒就挡在他跟前,抢先夺了那银盆,细致地帮洄儿洗漱。 扶岍也不让步,洗漱完就坐在桌案边用起了早膳,时不时瞟几眼,直待洄儿蹦跳着跑来他身侧坐下,他才收了心,假意抬了胳膊,要装作不经意地打翻那碗汤药。 只是,望舒眼疾手快护住了那药碗,沉默不语,眼含笑意看着他,一丝怒意也没有,好似在用眼神说:你就算打翻了一碗,我还能命人送来无数碗。 扶岍不再看他,舀了一碗汤给孩子,柔声道:“洄儿,乖乖吃饭。”他撸了长袖,站起来,冷着脸攥着望舒的龙袍衣领,将人拖到了旁室,气势汹汹地将人甩在圈椅上,冷声呵斥:“药苦,我不想喝,你别逼我。你再逼我,你我且提了长剑,到外头比试比试,你睁大眼看看我还是不是以前那个病秧子!” 他嗔怒着,极力压着声,单手按在望舒胸前,将人怼在椅上。 望舒面不改色,摸上他的腕子,笑着说:“哥哥这么喜欢给我生孩子……” “没有。”扶岍先是硬声否认,缓了口气,慢慢软下来,松开了那只按着他的手,“我身子养好了,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他晓得望舒一直耿耿于怀,知道他是担心自己,难免心生酸涩。 “当然不会发生。”望舒指尖钻进他的拳里,带着他往自己膝上来,覆上他的小腹,一圈圈打着,“我心疼你,如何敢让你往鬼门关再走一趟。若是早知道你要吃这么多苦头,别说洄儿了,宁儿我也不想要。” 心尖柔软,扶岍败下阵来,双手圈住他的脸颊,分了些重量叠在他身上。“不想要也没得后悔药,要塞回我腹中去也来不及。” 望舒浅笑,轻抚着他的腰身,“还疼不疼了,刚刚看你下地都困难,疼的话,再帮你揉揉。” “揉。”扶岍没好气道。 “疼还使这么大劲儿,我还以为我没以前有本事了。”望舒调戏着,又道:“不想喝就不喝了,也没想到你这么大孩子了,还怕药苦。洄儿宁儿都不怕,你个做母亲的倒怕。” “激将法无用,少卖关子。” “得,太上皇所言朕哪敢不从,都依您,都依您。”望舒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太监来不及传话,就有人冲了进来——上官翊川火急火燎进来,来不及行礼,猛地看见他二人相依偎的姿势,顿时哑口无言、惊骇万分。 扶岍本想下来,奈何那只手仍锢着他腰,不肯放他下来,他干脆也懒得动弹,半枕在望舒身上,冷淡瞧着来人。 “上官爱卿,你见着了。”望舒意味不明地说。 上官翊川茫然问:“见着什么?” “你心心念念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我亲友写了同人,在@奶茶鼠鼠ss ,粉见[星星眼] 第102章 文府叙旧 两个大男人倚在一块儿, 本该是违和的。奈何他二人叠着偏偏和谐得不行。 望舒背贴在椅背上,仰着头,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一手揽在怀中人腰窝处。扶岍身着玉白锦袍, 腰封束着窄腰, 如瀑长发散在腰后,一只胳膊肘点在望舒肩侧, 回头看着上官翊川。 他看旁人时眼神冰冷,丝毫不似方才的温柔缱绻,像是刻在骨骼里的骄矜,不因失了忆而忘却本性。 扶岍身形颀长, 在寻常男子里也算得上高挑出群, 单看来绝不会与“小鸟依人”四字搭上干系。此刻他在望舒阔肩劲腰的衬托下,偏偏生出了几分依人之感。 上官翊川盯着这二人看得呆愣, 听了方才那一句“你心心念念的皇后”更是一头雾水。 皇后?嗯?前摄政王吗?那个气势凛然、令人望而生畏、薄唇轻吐几字就能将人吓得半死的烬王吗?还有……这皇后是个男子啊!不仅是个男子, 还是一尊活阎罗啊! 苍天啊,他肯定是还没睡醒!今日就该启程遥州了,昨夜紧张得彻夜未眠, 清晨还是被老上官一个巴掌拍醒的,指定是犯糊涂了!什么都敢梦! 他想起自己没行礼,忙不迭跪下去,口不择言道:“拜、拜见陛下、烬烬、额皇、皇后娘娘。” 扶岍听着这个称呼, 不自觉蹙了眉, 不再回眸看他, 转过头去面无表情看着望舒。他是君王发妻、太子生母不假,但他是个男子,被人唤了声“娘娘”, 实在叫他不自在。 “上官爱卿快些说事,朕记得,你今日便要启程了,缘何匆忙至此?”望舒抬着的那只手始终没挪走,一下一下揉动着,直到扶岍冷冷瞪他一眼,他才会意停下。 “回陛下,王元悯不见了。昨日下了朝,王大人再没出现过,府上也没回去。赵大人离了宫便去了王府,一日也没等到王大人回来,今个儿一早就来了上官府与我商讨。”上官翊川跪在地上,还觉着如梦如幻,多希望方才所见只是幻想。 望舒闻言顿觉不妙,皱眉道:“粮草昨日就运出了?” “运出了运出了,督察院御史随队去了,唯有王大人那儿出了岔子。” “拖到今日才来告知朕。”望舒脸色阴沉,“吩咐镇枢司寻人,你现在启程,快马加鞭追上粮队,与他们一道奔赴长溪。” 扶岍亦是心颤。地方灾事告急,中央官员却在此时失踪,怎么想都觉着人祸的可能更大些。 上官翊川连连说是,得了令起身,抬头仍见二人身形相叠,丝毫不顾忌他还在场。他一时想不明白,又不敢细想,刚撤步欲走,便听见望舒道:“皇后娘娘的事,上官爱卿莫要对外人语。辛苦你操劳几日,回京后朕自有奖赏。” 就算望舒不这么说,他也哪来的胆子敢同外人说这些,虽然他与望舒算是交好,常人如他这般无礼冲进来脑袋早该落地了,但此事太过复杂,事关中宫,他自然不敢多嘴。 “知道了陛下。”上官翊川恭声道,见望舒点头,就飞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臣妾真是谢过陛下了,一把年纪还做这一国之后。”扶岍冷言冷语揶揄着。少年戎马、执政数年,最后竟要执掌凤印,写进话本里都离谱的桥段,真让他碰上了。 望舒继续替他按着腰,“忘了,是你上回自己称的皇后,不记得了?” 他意指玄渊阁那回,扶岍称君妻为皇后,还说托了皇后的福。这下真是托了皇后的福了。 “王元悯的事,你计划如何?”扶岍知晓他做不出这步,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罢了,也不愿与他掰扯过多,直切正题道。 “我刚下令让他去长溪,人就不见了。怕是不论点哪个去,哪个今日都会不见。长溪地处遥州,好歹是旧朝京都,而今却闹了饥荒。我看是偏偏有人要与皇权对着干。” 扶岍心想也是,问:“陛下觉着是?” “君在明,影在暗。上官看上去像个纨绔,做事也算靠得住,先派他去赈灾,明日我们也启程去遥州,去查查孩子的事情。这可耽误不起。”望舒叹气,想到那些个孩子们心也悬着。 “那洄儿……”扶岍垂眼看他。 “我们送他去文府,文韫上疏说要一道往遥州去,说是寒隐天布在那儿的线出了状况,她要亲自去瞧瞧。”望舒目光落在他脖颈处,轻轻掀开些他的衣领,指尖碰了碰那圈咬痕,“我的牙印还挺整齐。” 扶岍笑骂道:“……狗崽子。”这圈咬痕还被洄儿瞧见了,好在孩子还不经事,不晓得这是什么。 望舒抖了抖膝盖,他身子晃了晃,只得抓着望舒的胳膊,听着那人道:“你重了些,以前怀孩子的时候,只有肚子隆着,别的地方都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而今面色也红润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样弱不禁风了。” “这是莫叔的恩,”扶岍抿唇一笑,玩味地说:“你下回见义父,记得给他磕一个。” “皇后娘娘记得提醒朕磕头,以表义父救命之恩。”望舒自然对义父感恩戴德,他救了扶岍,也救了他这个未亡人。只是他隐隐揣测,扶岍的“死而复生”,并不如家书上所言一般“轻易”。此间艰难,怕是义父并未直言。 “洄儿该吃得差不多了,我去看看孩子。”扶岍推开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刚要起身,便见洄儿抱着个小碗,手里握着汤匙,站在兰花屏风前,正一眨不眨看着他二人,一边还不忘吃东西。 孩子个头矮,屏风色浓,一时未瞧见他。 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了? “不是陪洄儿吃饭饭嘛,怎么父皇和母亲打架打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洄儿委屈巴巴地说,说着还不忘喝一口肉骨汤,小嘴亮涔涔的,“父皇和母亲在抱抱,我也要抱抱。” 扶岍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实在觉得可爱,微微张开了手臂,“小洄儿,来。” 洄儿迈着小腿过来,扶岍接过他手中小碗,放在一旁的桌案上,二话不说就将孩子拎起来放在了自己膝盖上。他温和望着孩子,酸涩顿起,过了今夜,又该许久见不着孩子了。 “洄儿,我与你父皇要离开一段时日,你要听大人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切莫独自到水边玩。” 洄儿唇瓣汁液未干,依旧亮晶晶的,他从衣襟里头取了丝帕,细细帮孩子擦拭着。“与伙伴嬉戏时也要留意,不要伤着别人,也不要伤着自己,该以和为贵。” “母亲,我会乖乖的。父皇和母亲要早点回来,洄儿会想你们的。”洄儿真挚地说。 望舒挪了挪身子,从旁看向孩子,欣慰道:“好小子,这回记得父皇了。我还以为你有了娘就忘了谁拉扯大你的呢。” 扶岍肘了他一下,似是不满他所言。他识相地闭嘴,赔着笑脸夸洄儿是个乖孩子。洄儿也不大留意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母亲,和扶岍有讲不完的话。 “我们回屋里头,你父皇有政务要忙,莫要扰他,可成?”扶岍怕望舒耽误了正事,他现在忘了太多过往,帮不上望舒,只得抓紧些时辰多陪陪孩子。 洄儿当然点头,毕竟父皇打小就见,母亲却是近来才得以见的,自然同母亲更亲近些。 “别回去了,今日没什么要忙的,明日就要走了,没有人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奏折的,哦,除了文相。”望舒抱着他的腰肢,闻着他颈肩的幽香,暧昧地说:“你抱着孩子,我抱着你,我倒觉得踏实、真切,让我觉得我人生前二十六年,是真真实实活过的。” 望舒都这么说了,扶岍也没了要走的意思,后仰了些,用着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望舒。” “怎么了。”望舒抬了抬眉梢。 “你以前……没有这般沉稳。”嘉熙帝今年不过二十六,风华正茂、鲜衣怒马的年纪,却已经历过家亡、国亡……妻亡。扶岍就算不记得他从前的样子,也能笃定他往日并不是这般稳重,仿佛生来就是要做君王的。 望舒低眉笑了笑,未语。 “此心不渝。”扶岍的额顶贴上了他的,良久,缓缓道:“君无戏言,我答应过你的。在我这里,你不必拘谨,随你心意。你才二十六岁……我心疼。” “哥哥心疼我,我自是欣喜。只是鳏夫当久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望舒圈住他和孩子,略有几分遗憾:“可惜了,差个宁宁。要不然……这世间至宝,皆在我怀中了。” 文府 云霞绮珊,朱色漫天,日薄西山矣。 文府门子开门,见是圣上到访,忙要跪下,却听圣上道:“不必这么大动静,免礼罢。” 门子恭敬欠身,请他们入了府。 文韫早知他们要来,听见大门开合声,便同吟烟迎了来。她二人方见着扶岍,眸光滞了滞,须臾又换上笑颜,毕竟是件喜事,人能回来就是万幸。 洄儿站在扶岍腿边,他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洄儿就冲了出去,扑到两个姑姑身上,脆生生地唤了两位姑姑。 扶岍倒是意外,他还在想文韫的夫君会是何方人物,能否安心将孩子托付给他,不成想,竟然也是位姑娘。 文家两个孩子也涌了出来,裴祁恒跑得尤其快,钻到洄儿跟前,微微弓着身子,道:“太子玩不玩捉迷藏?” 洄儿蹦起来,乐道:“玩儿!” 大人们相视一笑,也不拦着他们。 裴祁樾已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生得玉面桃花,走上前来,娇羞唤了沈叔叔、望叔叔。 二人应下,望舒将手上提着的糕点盒递到姑娘手上,又取了个小方格出来,塞在姑娘另一只手里,含笑温语:“樾儿喜欢的糕点,发簪是你沈叔叔挑了好一阵,希望樾儿喜欢。” 裴祁樾一笑嫣然,道过谢,抬眸与扶岍对上眸光,不觉眼含水色。也是,快到金钗之年的姑娘,自是明白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时激动,难忍泪意也难免。 扶岍抚了抚姑娘的鬓发,哄道:“漂亮丫头莫要落泪,先挑着糕点,剩下的再让弟弟们挑。” 姑娘含泪浅笑,点点头,就离开了。 府上厨子做了满长桌佳肴,齐吟烟也掌厨做了几道私房菜,精致可口。三个孩子吃得差不多了,就跑到外头,接着玩去了。 望舒不知低语对扶岍说了什么,说完便离了饭桌,到外头陪着几个孩子一块儿闹腾。齐吟烟对剩下两人温和笑了笑,不久也离了席,想来是想让二位叙叙旧。 扶岍率先开了口,“文姑娘。” “打住!”文映枝听着他这个称呼,眉头紧锁,又斟了杯一杯淡酒入腹,道:“你以前都叫我文韫,或单字‘韫’,莫要这么生分地称呼我,好似你我三十年的交情都付之东流了。” 扶岍垂眸浅笑,温然道:“韫,别来无恙。” “哪里无恙了,有恙得很。”文映枝愤愤不平,倒了杯果酒给他,自己又斟了一杯,“这三年,每每看见阿宁那张和你极像的面容,说是肝肠寸断也不为过。” “看来你我曾经交情甚好。”扶岍喝了那杯酒,温柔看向她。 “交情甚笃,我可是你唯一的朋友,望舒不算的话。”文映枝嘟囔着,“情谊自然深,你生那两个孩子,都是我握着你的手陪你的。能不好嘛……” “让你忧心了,以后不会了。” “这还差不多,现在身子如何,可都无妨了?”文映枝看过家书,多问不过是关切之语,也不打算让他作答,反而抬了抬自己的腕子,让他看看那个玉镯,傲娇地说:“你以前送我的,我可是一直戴着呢。”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齐姑娘送你的,让你高兴成这样。”许是印在骨子里的记忆,他自然而然调笑着,想着他二人曾经交谈应该也是这样亲切。“也没想到,文大人的心上人也是位姑娘。” “哦呦,我与姐姐是金兰契,你和你家皇帝还是断袖呢。”文映枝抓了把葡萄给他,不容推拒地命令:“吃。” 扶岍双手接过,淡淡回应:“好。” “告诉你个秘密。”文映枝神神秘秘的。 扶岍扬眉:“什么?” “其实……当初先帝欲将姐姐指婚给你,差一点点,还好你去了宫里头,求先帝收回成命。否则,我就要和姐姐偷情了。” 扶岍拿葡萄的手一顿,没想到他们以前还有这般过往,释然一笑。“你晓得我是断袖,哪敢误了姑娘家。你想偷情,也没有这等机遇。” “你小时候惜字如金,一个人抱着本书,在国子监也不同人讲话,若非我死缠烂打,你可一个知己都没有。” “那我真是要感谢知己之恩了。”扶岍勾唇道,“好一个死缠烂打。说来也怪,既是你我交情甚好,父皇当初为何指婚我与齐姑娘?” 文映枝摊了摊手,无奈地说:“你见过哪位天子指婚,指个假小子给儿子当王妃的。我爹爹知道我不喜欢男人,从小到大,给我推了几十桩婚事,就差把‘我家姑娘喜欢女人’这几个大字贴在文府大门上了。” “哦……这样啊。”扶岍若有所悟,“文叔近来如何?” “挺好的,和我绊起嘴来头头是道的,生怕输了自家姑娘。” 扶岍哭笑不得,抿着唇,一时接不上话来—— 作者有话说:樊水古寨 沈韵宁握着药杵,小手使着劲儿,一下一下捣饬着药草。莫微烬坐在一旁指导着,时不时挪开些她护着药臼的手,生怕她砸着自己。 他今天看出来小丫头兴致怏怏,曲指刮了刮姑娘的鼻子,温柔问道:“宁宁今天怎么了,看起来闷闷不乐的,莫爷爷带你下山去杏雨镇买些玩的可好?” “阿宁想爹爹了,也想父皇和洄儿。”沈韵宁委屈巴巴道,手上不再动作。“阿宁想吃桃花饼,可以去买嘛。” “桃花饼当然可以啊。”莫微烬牵过小姑娘的手,拉着她一步步走下山,“说不准你父亲和你爹爹在一块儿想你呢,到了秋天,莫爷爷就送你回京城去,总归能见着的。” 彼时 燕京皇宫 皓月清凉,薄薄一层铺在廊下。 望舒给身侧人倒了一杯热茶,待人接过去,“想女儿了?月这样圆,宁宁估摸着也被义父带着赏月呢。” “嗯,想宁儿。”扶岍搂着怀中的小儿,洄儿已经靠在他胸膛上睡得熟了,他一下一下顺着孩子的背,“宁儿也才八岁,离家这么久尚属头一回,也不知适应得可好。” “孩子终归要长大的,不过讲真的,我也想宁儿了。都说女儿是爹的心头宝,这话一点都不假,往后谁要娶宁儿我都不嫁,让姑娘一辈子承欢膝下的好。” 扶岍浅笑,垂着眼睫,揶揄道:“你这个做父皇的,惯会阻儿女姻缘。” 阿宁:好想妈妈,想爸爸,想弟弟 猫猫:想女儿 豹豹:想女儿 弟弟:(已睡着)但是想姐姐 第103章 疏州听人 院中嬉笑声不止, 如银铃般绽开,三个孩子在玩藏彄,这回恰轮到望洄蒙着眼捉人。他年纪最小, 个头也矮一些, 另一对姐弟特意放缓了步子, 等他扑过来再悄悄躲开,兴致正高呢, 丝毫没有倦意。 “樾姐姐、恒哥哥,你们在哪呢!”洄儿伸着两只手四处也摸不着人,急出声问,正巧踢上一块石子, 险些就要摔了去, 他父皇眼疾手快拎住他,洄儿扯开绸带一看是他, 撇撇嘴, 道:“怎么是父皇呀。” “小没良心的,要不是你父皇,你现在还要趴在地上哭呢。”望舒提溜着他, 稳稳放他在地上,叮嘱了一句:“走路走稳,磕着碰着了,你爹爹指定要心疼。”他垂眼看了眼孩子, 拍了拍洄儿衣角上染着的灰, “记住了就去玩吧。” 他儿时也常与玩伴嬉戏打闹, 自然不乏摔破些皮的时候,望大将军也对他这点小伤不以为意,男儿烈, 何惧伤。他母亲每每看见他身上伤口,总要疼惜好一阵,仔细替他上过药才能安心。 他与他父亲观念一致,想着洄儿是男孩子,受点小伤都是小事,只是他是个惧内的,若是扶岍见着孩子有个细微的闪失,指定要责怪他“看护不力”。 眼还盯着孩子们呢,身边衣袂飘飞,掀起微风一缕,他侧头看去,见那对知己一前一后也来了这檐下。 “不接着叙旧了?”望舒拽了拽身侧人被晚风吹拂的长袖,“难不成与我分开不过半炷香的时辰,就已经思念成疾了?” 扶岍挪过眼,唇瓣微启,话还堵在咽喉间,他身后那位探出个头来,将扶岍半挡在身后,抱着手臂,道:“我还在呢,就说着些你侬我侬的情话,圣上也不晓得害臊。”文映枝晓得有免死金牌在,话语也放肆,“我们只嫌屋内闷得慌,出来透口气罢了,正好来看看孩子们。” “文爱卿要与我二人一道行路,总得习惯我们这般恩爱的,到时候齐姑娘不在身边,你可别做了那望妻石。”望舒摆摆手,故意挑衅着,说罢还握着扶岍的手,将人带进了怀里,“像这样,文爱卿瞧见了?” 扶岍不推拒,但面子薄些,轻声说:“别这样。” “相思成疾于我言过其实了,但确有一人,这些年想念得夜夜难眠,”文映枝见他鳏夫当久了,刚一寻回了心上人,就这般趾高气昂 ,偏要揭他老底不成,“也不晓得服了多少汤药,才能睡个安稳觉呢。” 扶岍闻言滞了须臾,也未追问,静静瞟了眼身侧人,等着他如何答复。 “日日操劳总得补补身子才是,朕喝的可都是大补药。”望舒避重就轻,还想着再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语遮掩遮掩,自家儿子的影子就掠过眼前,瞬间钻到了扶岍腿边。 妙哉,乖儿子,总算贴心了一回。 “母亲今个儿我们还回宫里吗?”洄儿仰首问。 扶岍折身蹲下,轻拢孩子鬓发,温然道:“洄儿今夜同祈恒哥哥一同睡可成,我与你父皇一早便要离京,怕是会扰着你休息。” 洄儿满心不愿,还是微微颔首,低眉应了声。 “等洄儿睡下了,我们再走。”扶岍摸了摸孩子后背,触感湿润,将孩子轻柔翻过,见洄儿后背衣衫尽湿,“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休息一阵,再同哥哥姐姐玩。” 洄儿却摇头,温软落寞地说:“不玩了,洄儿想同母亲再呆一会儿。”他话语里透着些委屈,想着自己忘了什么,半晌才弱弱补了句:“还有……父皇。” 洄儿知道自己睡着了,父皇和母亲就要离开,就算入了夜,上下眼皮都在打颤儿,还用两根手指打圈儿撑着眼,不让自己睡着。扶岍坐在榻边,看见孩子这般恋恋不舍,也不是滋味,心头泛着苦意。他轻柔拍着洄儿的小肚子,欲哄他睡下,孩子却将眼睁得更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望舒见他们如此,叹息一瞬,“洄儿,你再不睡,你母亲就得继续守着你,今夜他可没几个时辰能睡了。明日还要赶路,你母亲若是病着了,你可心疼?” 搬出他自己,洄儿或许不在意,搬出他母亲,洄儿定是在意的。他话音刚落,眼也不撑了,娘也不看了,温顺无比地阖上了眼,本来就是勉强捱着,现下不再挣扎,俄顷,吐息平稳,已然酣睡。 扶岍吻了吻孩子的小脸蛋,掖好了被角,留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才剪了残灯,拉着望舒的广袖,轻声耳语:“走吧。” 待二人掩上门,齐肩立于廊下,望舒才出声道:“过段时日就见着了,在你我回京前,皇家侍卫会一直守着文府 ,你也莫要担忧。” “嗯。”扶岍应声,眸光瞬间凌厉了些,“说吧,喝的什么药,不老实的话,我就不与你一道回宫了。” “不和我回宫,你要住客栈啊,我陪你呗,以前——”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望舒没辙了,只得老实交代:“静眠汤。” 出他所料的,扶岍没再过问什么,垂眼思虑片刻,反倒与他言说着王元悯失踪之事,一路上都未曾提及此事。 直到深夜,望舒从承乾殿回来,见桌案前伏着一抹玄色身影,那人手边还放着一碗饮尽的汤药。扶岍意识朦胧,见他来也提不起精神,依旧伏在案上,喃喃低语:“好苦。” 这三年,你的日子,也如这碗汤药一般,苦不堪言。 白日里催他喝药,他百般推脱,嫌苦味浓郁。而今不催他了,他倒是自个儿令人煮了药,一声不吭地喝完了。望舒知晓他心意,屈膝跪坐在他身旁,覆按他肩畔,将他按倒在软毯上,趴在扶岍颈窝里,小狗似的:“好哥哥,该喝的不喝,不该喝的偷着喝。” “胡言乱语。”扶岍喝过那碗静眠汤,疲乏得紧,半垂着眼,有气无力地说。 “分明是疼惜我了,我的好哥哥。”望舒在他脖间蹭了又蹭,扶岍也没什么力气动弹,任他采撷似的躺着,只听着那人声含苦涩,“我快想死你了,彻夜难眠,梦里也见不着你,你要再迟些回来……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说到最后,他近乎哽咽,将头埋得更深,再不能抑制满腔的情绪,身子也隐隐颤抖着。 “哥哥……我不能没有你……” 扶岍再也撑不起厚重的眼皮,低低地,“望舒……我与你不会分离了……” 次日辰时 扶岍眉间蹙着,梦里,他身上像是压着重物,致使他喘不过气来。他缓缓睁开眼,垂下眼睫,才发觉不是梦,他身上当真压着一只大狗。 望舒连龙纹锦袍都未褪去,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半个身子都叠在他腰腹上,半侧脸倚在他胸膛上。他衣襟处扣子被扯坏了,花白尽显,前夜旖旎残痕尚在,说是春色也不为过。 他被压得不适,也没舍得扰了望舒清梦。见他唇瓣一开一合,像是梦见了何等乐事,扶岍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鼻尖痣。 这回终于像是二十六,不像四十六了。 他静静看着望舒的睡颜,敛着气息,想让他饱眠一场。指尖搭上他的腰侧,想将人纳入怀中,占为己有似的,只是望舒腰腹太壮实,他围不尽。他挪了挪头,恰见望舒乱放的腿,乍一看去,却见那人脚踝处狰狞的疤痕。他心尖猛颤,失神欲抚那道陈疤,却无意惊醒了身上人。 望舒迷迷糊糊醒来,缓缓抬头看见他被晨辉勾勒着的下颌线,含糊道:“哥哥,你醒了。”见自己压在扶岍身上,担心将人压坏了,连忙撤下身去,下一刻却被人抓住了脚踝(不臭的)。 “怎么弄的?”扶岍眉宇间刻着忧色,指腹摩挲着那道疤痕,言辞蹇塞,声线隐隐发颤:“可是为我留下的?” “与你无关,我自己不小心弄的。”那道疤,是在仓决山采药时留下的。 扶岍眯眼看他,一眼便知他在撒谎,犀利道:“你期盼着,我最好永远不要拾得曾经记忆。若我晓得你这疤如何留下的……不会放过你。” “我巴不得你一辈子都不放过我。”望舒笑着轻拥他肩,扶岍冷面依旧,最后还是拗不过他,逐渐败下阵来。 “起身吧,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启程了。” 望舒从地毯上爬起来,眸光落在他身前肌肤,暗道:怪不得昨夜梦恬,原来是美人作枕,香玉在怀。 嘉熙帝幸西都之事唯有几位同行官员知晓,未曾发布诏书,告知官员、百姓。故而不必大动干戈,辂车、步辇作罢,护卫禁军也只草草点了几位信得过的。望舒先至南郊,举行过祭天仪式,状告天地神明,请愿路途顺遂。巳时钟响,车队浩浩荡荡离了燕都门,沿着官道西向。 莫约一个时辰,车仗暂停,众人与马匹稍作修整。 望舒从舆中下来,文映枝匆忙下马,牵着她那匹骏马缓缓上前,悄无声息将缰绳递给了望舒,终了,还是忍不住愤愤不平道:“陛下与那位骑马去,好心让臣乘舆赴西都,让我也做一回女帝,真是感激不尽。”文映枝一向不喜拘束,眼下方便这二人幽会,还要替望舒坐这马车里头,千里之路,她一直闷在里头不得闷坏了。 谁料的望舒对她话中挖苦置若罔闻,道:“不必言谢。”他笑得狡猾,远远望了一眼骑马立于古寺旁的素色身影,一点笑意在唇边漾开,对文映枝道:“文相辛苦了,朕就先告退了。” 说罢,他单手执缰,翻身上马,夹着马腹,如疾风般朝那座古寺冲去。 文映枝强颜欢笑,不情不愿上了车轿。 扶岍远远跟在官队后头一路出了京城,在约定好了的地点等着望舒来寻他。这匹马应是他曾经的坐骑,温顺不已,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小花”。他皱眉不解地问望舒为何给良马赐了这等俗名,望舒嗤笑一声,说令爱取的,你答应的,此事要问从前的你。 沙砾骤起,疾马飞驰而过,不久,望舒拉绳勒马于那人跟前,扬声道:“你我抄近路去!” “你当真晓得,不怕走错了。”扶岍话虽如此,还是听话地与并行。 望舒振振有词:“那是自然,我可是遥州人士,能不认得去遥州的路!” 山峦叠嶂,长溪清流,古道绵延数里,马蹄落过一二座城池,墨色染上鬓毛时,二人便择一客栈歇脚。翌日清晨,他们继而策马行路。这样潇洒自如的时日,在他们的一生中也是少有。 第四日,他们恰至疏州,一座古老的城池,距今足有千年古史。 他们依着客栈小二指示,在木桩上拴了马,马夫也是识货的,自晓得这是两匹上好的骏马,忙取了些精粮、泉水来喂养。 二人便离了此地,出了马厩,便是一家烧饼铺。往日宫里头不乏山珍海味,今日偏想吃些简单的,望舒付过钱,接过两张饼,递了一张给扶岍,两个人就坐在简陋的桌椅上吃了起来。 不一样的是,望舒吃得豪放不羁,扶岍没他这般放浪形骸,小口吃着,实在看不下去了,指骨敲了敲木桌,道:“注意点。” 望舒唇边还沾着食渣,他从领口处取了帕子来,极小心地为他拭去,“有这么饿吗,狼吞虎咽成这样。” 一旁的老板娘见二人亲昵模样,忍不住调笑着:“这二位公子呀,一个风姿飒爽,一个雌雄莫辨,关系这样亲和,晓得的知道是兄弟,不晓得还以为是夫妻呢。” 扶岍唇角抽搐了下,讪讪收回了帕子,不知如何作答。 毕竟,他们还真是夫妻。 这样尴尬的场面自然轮到望舒出面解决,他偏头看着老板娘,笑道:“是吧,凡是见过我家兄长的,没有不觉得他生得好看的。老板娘也是有眼光的人!” “……”扶岍暗自沉了口气,果然是信错了人。他也不想多听那二人交谈的话语,低头继续吃他那张饼。 老板娘热情道:“成亲了没啊,这位小伙子,孩子有了没有啊。” “成了成了,我家娘子容貌秾丽,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望舒感受到自己被人踹了一脚,他也毫不在意,兴致高亢:“孩子有两个了,大女儿像她娘,模样可标志了,小儿子像我,可爱是可爱,如果长得也像他娘,就更好了。” 扶岍听不下去了,将自己剩下的半张饼塞到他嘴边,“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你哥哥对你也好啊,一张饼还要分你一半,怕你吃不饱哇。人长得好看心眼儿也好啊,这样的小郎君全天下也少有的。”老板娘一边打着饼,还不忘夸赞一番,“我看这位大公子也是绝色,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肯定有很多姑娘喜欢。” 望舒还啃着饼,匆忙咽下,又道:“可不止女人喜欢,男人也喜欢。” “……”这回不止扶岍缄口不语了,老板娘嘴角一动一动,半晌说不出合宜的话,连拿着擀面杖的手都悬在了半空。 虽说世风开放,契兄弟之事也时有,只是寻常妇人家听闻这龙阳之好还是觉着骇人。她尴尬地放下擀面杖,赔着笑脸,“啊这样啊……那大公子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啊?” 事已至此,扶岍瞥了老板娘一眼,道:“男人。” 这下老板娘彻底不多嘴了,安静揉着面团,时不时偷瞄他二人一眼,心想着世风日下,男人和男人怎么可以…… “老板娘来两只饼!”一个壮汉递了钱去,声色粗犷道。他身后也跟着一个健壮的,估摸着也是江湖客。 两人拉了凳子坐下,大口喝着壶中酒,喝得尽兴了,哈了声,赞叹疏州是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 “这位仁兄打算去哪儿作客卿啊!” “还没想好呢,前个月本来想去遥州暗影阁试试的,哎,幸好没去,好几个身手不错的去了那儿,没做成客卿也罢,关键是……造孽啊,丢了一只胳膊,以后不就是废人了。”他叹着气,又大喝了一口酒,啧了声,意犹未尽,“幸好没去啊。” 扶岍与望舒相视一眼,敛息听着二人交谈。 “这疏州好似没有哪个地方招揽客卿的,好像连组织也没有。” “有过的。”一人压低了些声音,却还是能让旁桌的人听得清楚。 另一人略有惊色,“啊?有过……是什么意思?” “鹤鸣山晓得?在疏州东南边那儿的,以前啊……那山上有个大家族,姓什么的已经不为人知了。” “鹤鸣山不是座荒山吗?” “啧啧,以前可不是荒山啊,可有灵气了。那大家族自立了门派,就是后来不晓得怎么了,一夜之间,山被烧成了荒山,那个大家族啊,除了几个腿脚利索的,基本上啊,也都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啊,吓人啊。” “那个谁……一时想不起来了,听说啊,有个人物也是那儿出来的,叫什么……哎我想想,那个大人物也没能幸免。”那人捂着头,紧紧皱着眉,苦苦思索着。 扶岍心颤,不明所以,他捂着胸口,屏息听着。 “哦!想起来了!叫、叫怀虚,就是那个一剑捅死了大徒弟的怀虚啊!” 扶岍脑中钝痛,死死拽着胸前衣襟。“怀虚……” 望舒见状,忙前去揽着他,他亦是心惊。 扶岍忘了,他却是记得的:怀虚是扶余的师尊,而扶余是扶岍的爹爹。 第104章 夜行鹤鸣 “我认得?”扶岍缓过一阵钝痛, 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试探着问。 望舒覆上他的额侧,替他舒缓着残留的疼意, 道:“认得……谈不上, 但确实与你相干。” 扶岍眸光微动, 素白衣角轻颤,忙问:“与我爹爹有关系?” “你爹爹的师尊。”望舒凝眸望他, 见他惊色未却,又道:“你应当是未曾见过。扶先生或与你说过一二。” “定是说过的,这一阵儿痛得急。”扶岍空闲的手掐着掌心,余劲未去, 刚准备凝思捱过这番, 又听闻熟悉的名字。 那桌上的友人又在敛声谈论着。 茫然些的那个说:“不应该吧,怀虚座下大弟子不是玉面修罗吗, 号称孤鸿的……扶余啊。” 另一个胸有成竹:“江湖秘闻啊, 说是怀虚在玉面修罗前头,还有个亲传弟子,当是还是唯一一位呢, 好像叫凌川。” 望舒顿时颦眉蹙额,手上舒缓着的动作也顿住,扶岍抬眸看他,见他眸底怔色。 他在义父狄葳楼的藏书室中见过“凌川”二字——凌川, 樊水人, 第三十任巫觋凌戟独子。凌戟在担任巫觋第十年叛变, 与当时的苗疆王莫擎决裂后离开樊水,自后杳无音讯。 书中唯有这些记录,此凌川是否为彼凌川, 尚不可知。 “怀虚杀他大弟子,据说是凌川罔顾师徒情谊,斩杀了鹤鸣山上的长老,说是父辈的仇怨,而今不得考究了。怀虚了断他后,许是膝下空虚,隔几年又收了两个小徒弟,其中一个就是那玉面修罗。” “四十年前那场九州大会,扶余和他师弟可谓出尽了风头啊。这个师弟叫什么我是真的不晓得了,只活在说书人口头,说他姓什么的都有。”了如指掌的那个又开了一罐酒,红着脸接着说。 清醒些的睁眼道:“要不是仁兄今日一语,我都不知道玉面修罗还有位师弟呢。” “当年啊,怀虚座下两位徒弟分列一二位,出尽了风头。照道理那么风光绝尘的人物,怎么可能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唏嘘啊,也不知道是否还在人世了。” “玉面修罗今年也不过花甲之年,不至于不在了吧,他师弟比他年岁小些,应当还在人世的。” “说来也怪,这玉面修罗好端端的,拜入寒隐天做什么,天子脚下,说什么不涉朝堂事,还不是为皇权做事。”江湖人向来不屑与朝政扯上牵连,洒脱自由才是正道,一旦攀上了皇族,半条命也就悬在皇家了。 “眼下江山易主,这寒隐天还替不替新君卖命,我们又怎么知道呢。皇姓都改了,这天子啊也不知怎么想的,国号都不改……”窃窃私语再不能闻,许是清楚议论皇家事可是掉脑袋的,终于知道要咬耳朵说话了。 旁桌人再听不出二人密语,索性也不愿多听了。扶岍头部痛楚减轻了些,予身侧人宽慰一笑,撑着望舒的胳膊起了身来。 “去鹤鸣山看看吧。”望舒读出他眸光中的意思,不用过问,就看破他心中所想。 好歹相知十多载,这点默契都没有,夫妻也是白做了。 “嗯。”扶岍轻应了声,隐在袖口中的拳头逐渐握紧,他心旌摇曳,薄汗从掌心淌出,不明白缘何心紧至此。 到了马厩,望舒抚了抚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小花,对小花他爹调笑道:“你家小花累了。” 扶岍不语,微抿唇,摸了摸马儿的头,心还念着方才事。 望舒牵出了他那匹马——他两年前购置的蒙古马,通体乌黑,四肢强健,歇息片刻已经恢复大半体力,哞哞着可有劲儿了。 “忘记问了,你这匹马叫什么?”扶岍偏头打量着蒙古马,问道。 “小草,”望舒浓眉扬着,带着几分傲娇,“令郎起的,说要让这马跟你的小花成亲。小花小草,令郎令爱怪会起名字的。” 扶岍忍不住轻笑,手背抵唇,眉眼含笑。他忽觉腰腹一紧,瞬间双脚离了地,望舒托着他的腰身将他放在了马背上,旋即踩着马蹬,翻身上马,贴在了他身后。 “两个男人共骑一匹马,定要为人笑话的。”扶岍嘴上这么说,身子却老实后仰了些,与他相贴更近些。 “两个男子一块儿骑马确实少见,但相公带着娘子骑马又有何不妥的。”望舒执着缰绳,一手护着他的腰,甩着马背,骏马长吁一声,瞬然向外头冲了去。 悬日凌空,染红大半山野。马蹄落起,沿着窄道疾驰东南。 “哥哥,我头一回骑马,是你带着我骑的。”望舒搂着前头的人,脑袋前倾落在他肩侧,声音落在长风里,被冲散了些。 扶岍扯着马笼头,与他配合着,偏首问:“何时?” “我还是太子的时候,前朝太子。我离了国子监便去寻你,我说学业繁重,非要你带我出去逛逛。你就寻了匹马来,载我出了皇宫,我们在遥州城郊逛了一大圈。” 望舒念起相依片段,唇微勾着,似是回忆着那时情谊。 “我当时是质子,如何能有这般权利。” “我护着你呗,打你入了鄞宫,我就仗着我是储君,死活都要护着你。我当时可不信神佛那套,容氏太庙我说烧就烧了。” 扶岍垂眸,偏头与他肌肤相触,腰肢被环在他臂弯里。“你那时才多大,为何殊死护我……也不怕身份败露。” 望舒用自己柔软的唇瓣覆上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亲满意了,才满不在乎道:“我喜欢你啊,如何能让你受委屈。” “这样……”扶岍目光落在山野之上,唇边揽着一记淡笑,他清隽的面容舒展着,似是明白了过去的自己缘何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风声灌耳,与烈马喘息之声相和,有力狂躁的心声韵律和谐,不偏不倚落在彼此心间。 勒马山脚下,荒山外数里已无人烟,藤枝枯干凌乱于地,败屋缠蛛网,俨然一副荒芜萧条的苍凉景致。 山道崎岖,被乱石叠着,一时难以辨清。天色将晚,暮色笼天地,虫鸣之声迭起,戚戚然。 “看得清吗,看不清的话,抱着我好了。”望舒话语刚落,便觉腰上一热,人已经听话地环在他腰上,他如尝了蜜糖一般雀跃,又道:“要不要我抱你上去。” “抱你个头,我是瞎了,腿又没断。”扶岍直截了当呵斥他,双臂绕着他,道:“我现在身子好着,别拿我当病秧子看待。” 望舒寻着路,引着他步步望上去,嘴上功夫也不落下风:“得,我的瞎娘子。” 上山路漫漫,天黑沉下去,偶有冷风呜咽,怀里却是暖的,心窝里亦是滚烫。 “荒山里,你我又能寻见什么呢。”扶岍话语里染了落寞,似也觉得此行毫无意义,他颦眉苦笑着。 望舒轻快道:“就当带你来这儿寻根了,这也是扶先生住过的地方。天黑了,你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扶岍被他引着,一步步踏着石路上去,他只能依稀瞧见四处的轮廓,眯着眼,能看清身侧人的面容——还是俊秀的,未因为作了三年鳏夫还苍老太多。 “若是夜里下了暴雨,你我可就要困在山上,到时只能在残屋里凑合半夜了。” 说到这儿,扶岍确实懊恼此行了,想着自己不该如此意气用事。 “怕什么,我在你身边,就算是下冰雹,我也愿意啊。”望舒语气温柔,像是极乐意与他在山间走这一遭,他轻轻拍了拍扶岍的骶骨,“让我背你好不好,你眼睛不好,走路也困难。我身强体壮的,不怕累着。” 扶岍也知自己半个瞎子行路不便,怕是会误了时辰,闷着声退了一步,勾着他脖子,紧紧挨着他后背。望舒抓着他的膝盖,将人带到了身上,那点分量落在他身上,倒让他觉着踏实。 “哥哥,我闻到了冷香,从你脖颈间散出来的。”望舒背着他,毫不觉着吃力,迈着步子往山上去。 扶岍环着他脖子,忧心道:“你当心些,我沉,别压坏了你。” 望舒道:“可别这么说,背你都要被压坏的话,我劝你早日改嫁吧。” “胡说什么,狗崽子。”扶岍敲了敲他一侧胸骨,不满他方才所言。 “哥哥,你去了暗影阁,我们就要分开一阵儿了,若是你受了委屈什么的,想法子告诉我,就算是踏平归墟山,我也有这能耐。” 扶岍微微叹息,伏在他后背上,调侃似的:“我三十六了,人没事去欺负我这样一把年纪的做什么。” “诶诶诶,不是说了不让你说自己老吗。你三十六,又不是五十六、六十六,哪有你这样成天说自己年迈的。糟心。” “放心,我手段了得,又有功夫庇体,你不必为我担忧太甚。” 行至山顶,冷风习习,不似夏夜的清凉,倒有冬日刮骨之感。 望舒稳稳放人落了地,回身揽过他的胳膊,与自己的缠在一块儿,这才安心。 山上残屋尚存,月华点照着,他们也能瞧个大概。放眼望去,从前屋室足有数十座,破败梁宇孤伶伶地悬在半空,似孤寡老者,对月吟思般,不觉令人心生寒意。 野草乱生,廊下、屋前,连池子边皆是。池塘中的水或许还淌着旧时水,旧时人,却又在哪儿呢。 这儿以前确实是个大家族,看规模,估计有一百多口人。往事胜景如云烟般散去,物是人非,只叫后人唏嘘不已—— 作者有话说:巫觋xí:(私设)寨子里的巫师。 在莫微烬这一代,已经没有这等副职了,被莫叔叔砍了。 私设:大帅哥、大美人是不会老的,就算五六十岁了还是很好看,除了多活几十年,跟年轻时候没区别。可能这就是天赋异禀吧。 莫叔叔、先帝很帅(绝影客也算吧),扶先生就是很美啊,跟扶岍一脉相承的美,美得人心心念念了大半辈子还是念念不忘。 第105章 扶氏坟冢 幽山凉瑟瑟, 风袭颊侧,心似也浸在寒潭之中。往日之事不可追,鹤鸣尚在, 故人已辞。陈迹斑驳, 旧影残痕不可见也。 身影先后行, 云靴踏着烈火糟蹋过的鹅石路,眸光落过一处处未烧尽的屋舍。谷中呜咽声绵起, 似悲鸣,似哀唱。 残迹尽头,有一处竹林,层层叠叠, 翠竹葱茏, 也算得这鹤鸣山上仅存的葳蕤生机了。 扶岍走在前头,修长的手拨开了在外层的长竹, 他定睛看了好一阵儿, 许是太过幽暗,他偏了身子,让身后人向里看去。 望舒凝眸瞧了须臾, 目光一滞,指尖顿在他的腕上。 “是坟冢。” 不止一座坟冢,足足有数十座,有致地排列着。 扶岍身形微晃, 抓住他的手腕, 低声颤着:“引我去。” 茂竹修林, 走过去可非易事,被劲竹击了脑袋也是在所难免。望舒在前头挤着道,将他护在身后, 握着他的手,一步步挪过去。直到过了这片林子,望舒朝四处观望,才看见最西边是有一条横穿竹林的小道。 许是有人来过,特意开了此道。二人不约而同看着那条小道,沉着的心里头浮着同一人的名字。 扶岍拽了拽他的衣袂,旋即屈膝,朝着数十座墓碑跪了下去,俯首对望舒道:“与我一道拜拜,是我的长辈。” “也是我的。”望舒折身跪在他身侧,一同向着亡者行过一拜三叩,起身后又共执了小辈礼。 最前头的一块碑上,刻着: 故显先祖考扶昭之墓 公讳昭,字知微,世居鹤鸣山,生于崇胤十年,卒于曜旻七年,享年七十三。 …… 孙扶余敬立 曜旻七年四月初十 左侧一块碑上: 故显先考扶槐之墓 公讳槐,字长荫,世居鹤鸣山,生于崇胤三十四年,卒于曜旻七年,享年四十九。 自幼聪颖,孜孜不倦。武冠江湖,文传千秋,玉骨生清风。为师有道,执教有度。 其性清冷自持,如玉在璞,光而不曜。待人以宽,不争世俗,淡泊名利。一生守节自珍,如兰君子,皎皎如流光。 今长眠于此,与遥月清光相伴,与幽山流水相依,与君共千秋。 今后愿承先父清辉,谨为后人。 子扶余敬立 曜旻七年四月初十 扶岍久久望着“子扶余敬立”五字,静默不语,指腹划过碑文,轻轻摩挲着。他如鲠在喉,半晌难言只言片语。 望舒扶住他肩畔,以温热裹着他,亦是沉静未言。他想,他的爱侣需要时间,去接受眼前的一切。 “望舒,怀虚先生好像不止是师祖……”扶岍哑声道,浑身脱了力,双膝跪坐在地上。 他知道的,怀虚二字是雅称,长荫才是怀虚先生的字,就是不晓得,先生竟然也姓扶。 鹤鸣山上的世家大族,是扶氏。 一场烈火,焚尽的是他的先祖。 一共四十三座坟,皆立于曜旻七年四月初十,皆题于扶余之手。他是唯一生还的扶家人,一笔一划题写血亲与族人的碑文。 此间悲恸,不言自喻。 “我爹爹他……当时该多悲痛……”扶岍倚在望舒怀里,环着他的脖颈,声色哽咽,“若他孤身一人在此……望舒,我不敢想……” 怀中人颤得厉害,望舒顺着他的脊背,将他搂得愈发紧,安抚着轻吻他的发,软着声道:“扶先生是坚毅之人。” “世事搓磨出的坚毅……如何值得称赞。”扶岍眼中朦胧,只觉自己身入了那一场烈火,身临扶家遭难之日,心也被灼烧着,那种灼痛沿着血脉向外钻,将他整个人缠绕着,连喘息都艰难。 望舒一次又一次说:“哥哥,我在,你别怕。”他也清楚,扶岍怕的是什么,是不敢去想扶余那时的绝望,是无尽的心疼。 “这一场灾,若是人祸呢。”扶岍喘着气,艰难道:“鹤鸣山阴就是飞瀑,如何灭不尽这场火,又如何能生得了这场火!”他几近嘶吼,朝着深山喊着,声声啼血。 “若是人祸,这笔血债,扶先生早就该讨回来了。”望舒忧着他伤了自己,狠心拨开他的掌心,将他的手心送过去,以防止他掐伤了自己。“我在呢,我陪你查,我陪你重新查。” “他一生……怎么这般苦……”扶岍再忍不得,放声哭了出来,泪垂在眼睫上,沾湿了羽翼,一双眼含了水色,令人心生怜意。 “我没用,救不得他……还忘了爹爹……连他的儿子都忘记他了……这可怎么办。”他喃喃自语,眸中早已失了光晕,数次收敛的情绪一瞬迸发。他拼命苦思,想把爹爹的模样记起,可无论如何,都只是徒劳。 望舒心紧,死死抱住他,想带他离开几步,奈何人宁愿将指尖嵌入泥地里,都不愿挪开半步。他只得耐心哄着:“会想起来的,哥哥,不是你的错。” 若是今日他没来这鹤鸣山呢,扶余经历过的绝望,他怕是一生都难以知晓了。 扶岍垂泪看他,一手卡在他的衣领处,失魂落魄地问:“我爹爹在哪里,他的尸身在哪里。” 望舒极其疼惜地捧住他的脸,温柔拭去他的泪痕,吻过他湿润的眼尾,道:“在樊水寒潭,冰室寒凉,可保尸身常年不腐,义父将扶先生置于此,是想等仇怨已了,你再带他回家。” 眼前人上一回痛哭至此,还是他执意要去仓决山取草药,他一如这般将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显露于他。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失了爹娘的孩子罢了。 扶岍眉间锁着一缕浓愁,他低声自语:“原来我那两年,都和爹爹呆在一块……” 他靠在望舒肩上缓了好一阵儿,才堪堪忍下泪意,强作镇定道:“没事了。”他抬眼去看望舒,却见那人盯着一处凝眸长望,顺着他的眸光看去,却又什么都看不清。 他苦笑道:“我真没用,眼也瞎了,脑子也坏了。” 望舒深吸一气,与他道:“故师弟言烨之墓。” “什么?”扶岍从他身上起来,步伐有些不稳,幸而及时被人搀住,望舒引着他一步步往那块不远处的孤碑去。 第四十四座。 碑上,只有有题额与年月,未有墓志铭。 落款年月亦与旁的碑不同——曜旻二十五年正月十六。 德帝在位二十四载,曜旻二十四年十一月十六崩逝,何来的曜旻二十五年? 他二人不久前才在沈氏卷宗里看见的,如何错的了? “为何是正月十六。”扶岍凑得极近终于看得清,“而且……曜旻没有二十五年。已经是景祚元年了。” “你爹爹不认沈亓,自然不信他的年号。” “你是先帝与扶先生的孩子,他们又是如何相识的。”望舒不是没思虑过,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义父知情,却不愿如实告知。 话不能乱讲,果真一语成谶。 望舒来时说了句万一下暴雨,这会儿真有星点雨水落下,雨点逐渐变大,继而落了滂沱大雨。 扶岍不愿离开,望舒只得强硬抱起他沿着小径出了竹林,身上人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离开,双目黯淡,不含半分情绪。 这场雨太急,浇得他睁不开眼,望舒匆匆寻着一处残檐避雨,扶岍瞬间从他身上挪了下去,缩在了一处角落,抱怨似的:“叫你乱说,被你说中了。” “是我不好。”望舒应下,他匆忙解下外袍,搭在他肩上,“你身子不好,别冻着。” 扶岍这会儿心还乱着,听见他说自己身子差,莫名来了气,抖开了那件外袍,重新披到了望舒身上。“我身子好着。” 这是不想被说病秧子了。望舒明白了。 “你身子好着,我太热了,刚刚抱你用了太大劲儿,出了些汗,闷得慌。”望舒又扯下外袍盖在他身上,这回人没意见了,顺从地裹在衣袍里。 扶岍天生体寒,一落雨时更是如此,刚也被急雨淋了些,关节处隐隐作痛,身子也微微发颤。 望舒四处观望了一番,偶然望见西南处有一座未被焚烧的屋舍,想来可以去那儿避雨躲寒。他拿自己的外袍将人裹得严实了,趁着雨小些了,忙拉着人跑到那儿去。 木屋门扉掩着,他稍用力一推,便闻“呲啦”一声,门被推开了。 “有人吗?”望舒扬声道。 静等了片刻,无人应答。想来是无人居于此。想来也不会有人住在这儿,四周都是荒山野岭,人烟也无。 望舒拉了人进去,屋内漆黑一片,伸手难见五指。他感受得到怀里头的人在发抖,俯首温和道:“哪里疼?” “冷。”扶岍埋在他颈侧,弱声应着。 望舒剥开他外头裹着的那层湿了的衣衫,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额,顿时被掌心下的滚烫吓了一跳。才淋了些雨,竟这般生了寒热。还敢说自己身子好着。 他实在痛恨今日出门没看眼黄历,小草还拴着山下,不知会不会被淋坏了。 扶岍意识逐渐模糊,本就看不清什么,这回更是彻底不可视物了。两只手紧紧缠住他的腰身,贴着望舒的胸膛,渴求汲取更多的温热。 他一人独居灵山时,莫叔特意叮嘱过他莫要淋雨,眼下既是淋了雨、着了寒,又发了热。 望舒心乱如麻,忙将人抱在身上,让他用双腿环住他的腰侧,抱着人就要去寻这屋里头可有取暖之物。 他小心翼翼挪着步子,生怕磕碰了些什么,艰难腾出一只手想要去探探,眼前忽得一亮,烛火陡然亮起,映着一张苍老的面容,面上生着深浅沟壑,看上去诡异可怖。 “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第106章 火劫遗恨 说话的是个执着红烛的佝偻妇人。 望舒受惊须臾, 急缓了一口气,沉静道:“老婆婆,我们想借您这儿避雨, 成吗?我家哥哥受了寒, 发了寒热, 实在淋不得雨了。”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微光忽明忽暗。老妇人右半张脸上有明显灼烧过的痕迹, 双眼浑浊,生了一层白翳,执物之手褶皱不堪,看上去得有七八十了。 她抬头望着望舒怀里头托着的人, 定睛看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看清,她眸底闪过一丝惊诧, 极快敛去了。她声线沙哑低沉, 道:“随我来吧。” 扶岍这场寒热来得突然,若非忽然淋了雨,也不至于这般。他攥着望舒身后单衣, 衣衫被揉成了一团,骨节处隐隐泛白,额角沁出点点冷汗。他瑟瑟发抖着,齿间摩擦着, “好冷……” 老妇人引他二人去了里阁床边, 她站在榻边, 理了理被褥,拍了拍床榻道:“放他到床上去。” “老妇人,那您呢。”望舒瞥了一眼四周没旁的床褥, 怕扰了老妇人休息,便多嘴问了一句。 老妇人冷冷瞧他一眼,“不该你问。” 望舒依她所言,将扶岍放到了榻上,盖了一层软被,又用了一层厚被将人裹得严丝合缝。昏暗中,扶岍艰难撑开眸子,望着他,低低道:“不准走。” “不走,”望舒取了怀中丝物擦拭他沾了薄汗、雨水的脸庞,他听着这句,安心地合上了眼,他耐心又坚定地重复了一回:“我陪着你。” 老妇人又点了支蜡烛,放在一旁的矮柜上,也不多看他俩,只是胸有成竹地:“他不是你兄长吧,倒像你内人。” 望舒一愣,见她声词笃定,也不打算遮掩:“是我内人。” “怎么淋了雨就发起寒热,身子差成这样。”老妇人话语中携着若有若无的疼惜,一如长辈对小辈的慈爱一般。 “嗯……”望舒不知何言以对,讪讪接下,昏暗中老妇人浑浊的眼略含犀利,“现在已经好些了,原些更差。” 老妇人轻声嗤了声,没好气地:“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家小公子的?” “小公子?”望舒微张着唇,震惊不已。 “他的模样与他爹爹这般像,我如何能认不出来……”说到这儿,老妇人的神色也黯淡了些,颤抖着捧着热壶,想要倒两杯热茶,奈何举止艰难。 望舒接了过去,斟满了两个空盏。 老妇人道:“你也喝。”他闻言便要取左边那只瓷碗,老妇人匆忙喝止,“那只青瓷碗是我的这个老人家的,没准你用。”说罢,她尽可能利索地夺过那只碗,抿了口热茶,忽又落寞道:“我家公子三年多前回过这山上,给我带了这只青瓷杯。” 她捧着那只瓷碗,凑得极近,去瞧碗上雕刻着的仙鹤纹路,轻轻笑了。 “公子……是扶先生。”望舒自语。 老妇人缓了一阵,吐字也艰涩,质问道:“老实说,我家公子……是不是不在了。” 望舒没敢应话,但老妇人已然知晓他意。扶余年年来此地祭拜,或许迟上几日,或许早上几日,总归不会缺席,而今连续三秋都未曾见得了。 她早就料到了。 只是揣测成了真相,难免令她悲痛难抑。 “造孽,扶家上上下下百余人,现在只有小公子了。”她颤着身,苍老的手也发着抖。 望舒大概了解,她是扶家的人。他小心地问:“老人家,扶家缘何落得这般田地。” 老妇人摸了把藤椅坐下,哽咽着说:“当初捡那个孩子回来,就是不该。扶家世代隐居山林,何时招惹过天家事,这一方百姓,哪个没受过扶家恩泽的。哎,造孽。” 天家,朝廷。望舒凝目,细细品读她话中之意。这鹤鸣山火案,难不成是皇家的手笔? “那个孩子也是个心善的,和尚来了都说生了慈悲相,家主好心才同意收下的。他和公子,都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少家主不愿见我们公子,小烨就一直陪着公子……” 小烨? 望舒惊问:“是扶先生的师弟,言烨吗?” 老妇人捂着胸口看他一眼,喝了口热茶解解凉,“小烨是小公子另外一个爹,公子连这都瞒着你们吗?这个倔孩子,和少家主当年如出一辙。” 一时只觉气血倒流,望舒冥思了半晌才理清其中干系,脑中仍在嗡嗡作响。言烨、先帝,竟是同一人? “公子同小烨,方过弱冠就成了亲,在这鹤鸣山上人尽皆知的良缘,成亲后不久,就有了小公子。亲切些的,还唤小公子‘岍儿’,常有小哥哥小姐姐带他下山去玩。” “那后来呢。”望舒急不可耐,猛地饮完了碗中茶水,将茶碗至于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毛躁,小公子怎么瞧得上你这样的小毛孩,你比他小上不少吧,今年有没有二十?” 望舒尴尬地收回了手,整了额前碎发,心虚道:“我快三十了。” “那就是二十出头。”老妇人脸上还挂着泪痕,这会儿锁紧了眉头,弄不清小公子看上他什么了。“算了,我接着说。” “小公子刚生下来就长得漂亮,十里八乡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我而今瞧见了,一眼便知假不了。”说到此,妇人面上挂了一分笑,随即又落了下去,泪珠滚落下来,她道:“扶家遇难那年,小公子才三岁,朝廷的人包围了鹤鸣山,一把火都烧干尽了。家主、少家主,全都葬身在那场火海里了。少家主殊死护我下山去,说是感激这些年照顾公子的恩情,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了朝廷人马的剑刃之下,再没了声息……” 重雨声落在耳畔,拍乱了芭蕉长叶,也拍乱了愁人心绪。 望舒心生恻然,单手撑着矮柜,叹息看了一眼在榻上昏睡的人。 原来是这般。家仇在前,却不能报,原来是龙椅上,坐着扶先生永远不能手刃的人。 “公子回来这鹤鸣山,已是断垣残壁、一片荒凉。小公子也不见了,尸身也无,后来公子说他找到了,只是……成了天家的二皇子。” 妇人垂着两泪,心口疮疤尚在,戚戚然道:“你叫他怎么不恨呐,枕边人当了皇帝,他连报仇都做不到。孩子也成了别人的孩子,那是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他这一辈子太苦了,而今竟已去了,还走在我前头,怎能这般啊……” 望舒亦是凄然,紧握着拳,干愣着站在一边,无数次回想她方才的话。他回眸看了眼扶岍,见他蹙着眉,初时像是忍着疼意,而后稍稍平缓了些,他才沉下心来。 “老人家,您在这儿守了三十多年了。” “是啊,待山头火灭了,我就重新上了这山来,只见的尸身累累,我也不想活了,也打算死在这儿。公子求我活下去,替他看着扶家坟冢。” 望舒蹲了下来,诚恳地看向她,问道:“言烨如何成了一国之君,你可晓得?” “我一个妇人家,如何知道这些。只知道这场祸事是源于小烨,我也不能怪他,公子让我莫怪他的。”妇人抹了把泪,细细看了看榻上躺着的人,感慨道:“像他爹爹,也像他另一个父亲,他们当年是何等清贵俊逸啊,怎么会是……会是这般归宿……” 她可都记得,这两个孩子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她如何能忘记。就算公子不说,她也不会去怨恨小烨的。她晓得的,小烨生着一张慈悲面,心肠也好,如何能做得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一定是各有难处。 望舒想起了江湖客所言,说当年九州大会,怀虚座下弟子位列一二时,是如何的风华绝代。细细想来,只剩这唏嘘一场。 “你们可有了小辈?” “膝下有一儿一女,小女九岁,小郎三岁。”望舒见妇人闻此,眼中终于有了星点光亮,欣慰一般。 妇人慈祥地看着扶岍,缓缓道:“好……挺好的。就是小公子吃了些苦头。” “我们方才在墓地里瞧见了言烨的坟冢,是……” “是公子立的,正月十六那日,也是个滂沱雨夜,他踏尘而来,一个人立完坟冢,又孤身去了。离别时,还来瞧了我一眼。”她回忆起当日情景,她欲请公子进屋来喝盏热茶,公子婉拒了,他眸含霜雪,神色哀颓,轻声告诉她言烨死了。 “正月十六可是有什么寓意在?” “曜旻四年正月十六,是公子和小烨大喜的日子。” 当年满山红绫悬艳笼,吉声唢呐彻山谷。佳偶成双,高堂在上,拜过天地,结作|爱侣。谁能料得二十余年后,却是天人两隔,孤影一人,苦刻亡夫碑…… 檐雨如柱,击叶敲刃竹,声声震耳,掩不过心尖动荡。 榻上人翻过身去,背对着二人,肩畔微微耸动。望舒俯身探他的额,掌心下仍是滚烫。 “缸里头有水,你拿布沾湿了覆小公子额上。”老妇人见状忙道。 望舒顺着她的指引去做,取了洁净的布巾润湿了水,拧干,移身又来了榻边。他撑着扶岍的肩侧,轻柔将人翻过来,重又拿了毛巾来,刚要敷上他前额,却见一双含着哀意的眼。 那双琉璃眼中瞬然没了旁的情绪,茫然空荡,呆滞地看着半空,唯有眼尾红痕昭示着他的哀伤。他头疼得急,脑中一直钝痛着,闭着眼,却一直无法入眠。 刚才所言,都落进了扶岍的耳中—— 作者有话说:扶家家主:扶昭 少家主:扶槐 公子:扶余 小公子:扶岍 第107章 命运弄人 “姓沈的, 烧了这儿……”扶岍浓密的眼睫轻闪,失魂落魄地盯着头上屋梁,双手被缚在被褥之中, 不得动弹。“我也是姓沈的。” 望舒看着他憔悴的面色也暗暗心伤, 小心翼翼将那块湿毛巾放在他额上, 刚欲出口说些什么劝慰他。 “你不姓沈。”老妇人已经从藤椅上起来,佝偻着站在榻边上, “你生下来就是扶家人,入了扶氏宗谱的。” 扶岍涣散的眸光凝了起来,看向年迈的妇人,唇瓣翕动:“婆婆。” “岍字, 是你祖父亲自为你拟的。‘岍山独饮忘机客, 一生疏狂不染尘’。扶家先祖世代隐居岍山,周末渊初, 由于天下兵戈不止, 才举族迁于鹤鸣山。” 岍山独饮忘机客,一生疏狂不染尘。佳语亦成了荒唐。他本该一身布衣辗转山川,避世而居, 永不入仕,不染朝堂事非。却意外作了天家人,半生困于九重阙…… 当真是……天意弄人。 扶岍唇色泛着白,他轻声对望舒道:“扶我起来。”望舒扶他坐起身来, 让他倚靠在自己肩头。 老妇人煮了碗姜茶来, 望舒接过, 一勺一勺舀给扶岍喝下。他强撑着神志,额上不断冒着虚汗,青筋隐隐突起。“婆婆……能不能再讲些……他们从前的事。” 老妇人坐在榻边, 慈祥地看着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对绝代双璧。泪遽然盈眶,她也恍惚起来:“回想起来,我们小公子今年三十有六了,这一晃,竟然已经三十三年了。” “太久了,久到我也记不清……是梦还是真的了。家主好老庄,给小辈取字大都离不开一个‘隐’,你爹爹字枕玄,《道德经》里是这么说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依山河而眠,一生隐逸自在。” 她说得难受,转头眨了几回眼,该是不愿再落泪了。奈何屋外雨声急,心下恸意又汹涌。 “小烨无名无姓,才出生不久就被丢弃在山外寺庙,少家主下山历练方回来,于心不忍,就捡了回来。既然养在扶家,就该随了扶姓。家主又翻了几个时辰南华经,也没找出个合适的名来,这事儿就暂且搁下了。谁料,第二日就有高僧上门来,说这孩子容带佛相,怕是日后会误了他。高僧大笔一挥就提了‘烨’字。愿其执人间灯火,度人世极乐。” “你父亲的字,寂尘。‘和其光,同其尘’,融入世俗,守本性,仍作皎洁君子。到头来……无一如愿……” 扶岍无声地笑了,眼底泛着一汪苦水,喉骨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是寒热之故,他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旧事跌宕,结局却凄凉。 “鹤鸣山太荒凉了,人烟也无。三十多年前可热闹了。扶家人淡雅喜静,挑的徒弟倒都是年轻、爱闹腾的,嬉闹来,嬉闹去,可有劲儿了。他们以前当小公子是个瓷娃娃,争着抢着要带你下山去玩,小公子你也乐意和他们去,每回回来的时候都要带些糕点,说是带给爹爹和父亲。” 扶岍垂着眼睫,心尖颤着,半晌,他道:“这些年,看护我扶家坟冢,久劳于心,小辈感激不尽。” “小公子,莫要言谢,我这条命都是扶家的。”老妇眼含热泪,“一定要顺遂啊,公子一生,太不值了。” 扶岍撑起身来,两颊透着红,轻咳了一声,宽慰着说:“会的。” 骤雨来时急,去也匆匆。三更时,雨歇,山林叶声明。初昼时,新日悬空,雨过天晴,檐下犹坠残珠。 薄薄日色落在扶岍眉心时,他缓缓睁开眼来,刚能视物,便见望舒躺在他身侧,紧紧环抱着他。他意识清明了些,偏头瞧了瞧四周,见他二人裹在一条被子里,睡在地上。 望舒嗯了声,搓了搓眼,不过多时也睁了眼。望舒见他已经醒了,还凝目看着自己,忙抽回了按在扶岍后腰处的手,覆在了他额上,掌下炙热不再,他如释重负:“还是我的身子热,能捂热你。” “婆婆呢?”昨夜所闻犹在耳畔,他忙问。 “我怕耽误老人家休息,就打了地铺带你睡在地上,老人家睡在榻上呢。”望舒用颊侧贴上他的,磨蹭了一会儿,话语里带着疼惜:“淋了雨就发热,心疼死我了。” 扶岍使了点劲儿推他,皱眉道:“别蹭了,你胡须扎着我了。”他话音刚落,那人不满似的,蹭得更用力了。 狗崽子。 他索性也不推拒了,任望舒蹭舒服了。 望舒摸了摸自己鼻下髭,不解道:“说来也怪,昨日上山时须未长,今个儿长了好些。该是照顾你才致此,令我一夜憔悴了许多。” “油嘴滑舌。”扶岍瞥他一眼,刚一放空,愁事又上心头。他微微颦眉,那人的指尖却点上眉间那处褶皱,被抚平了,才听望舒道:“不准皱眉,你皱眉我就心疼。” 扶岍倒没兴致陪他玩些夫妻间的情趣,思虑片刻,正色道:“我与沈亓,既不是一个娘生的,也不是一个爹生的,那么……” 他对上望舒的视线,眸中戾色骤显,道:“那个位子上,换过人。” 老妪所言,言烨及弱冠之时尚在鹤鸣山,而那时,大渊已有了新君曜旻帝。此后言烨如何坐上了那把龙椅,却不得而知。 “双生子一般无二的相貌,是把锋刀。”望舒心中猜想亦是如此,“就算偷天换日,君王改易,臣子、百姓也不得而知。” 扶岍胸膛起伏着,攒着口气,隐忍道:“扶家百余条性命,这笔血债,定是要讨回来的。” “我陪你。”望舒道。 扶岍突然念及什么,看着他说:“把国号改了。你当初犯这个懒做什么?” “也怪我,我本以为这个位子以后传给了洄儿,君王身上还淌着沈氏的血。”望舒将头枕在他肩膀处,有意哄他似的:“还请太上皇费费心,替天下拟个国号来。” “此事不急,急的是……长溪的孩子们,耽误不得。”扶岍经历了昨夜那一场,崩溃痛哭过,伤痛也罢,他而今三十多了,总不能跟个孩子似的颓丧个数十日,快些收拾好情绪,该报仇报仇,该救人救人。 他坐起身来,两个人裹在一条被子里,望舒也被他带着坐了起来。他此时才看见望舒没穿上衣,一时诧异,他问:“你脱衣服干什么?” 望舒一脸大义凛然:“还不是为了给你供暖,昨个儿跟只小猫似的窝在我怀里,说好冷好冷,我脱光了才能让你抱得更舒服。”他边说边扯过单衣往自己身上套,嘴上也没停:“某个人就跟个冰窖一样,冻得我也瑟瑟发抖。” 扶岍闻言脸上一红,忙从被子里钻出来,羞涩背过身去穿自己的衣裳,还不忘转回头看他一眼,道:“胡诹。” 待他二人穿好衣裳,老妪卡着点端来两碗汤面,对二人道:“起来了就先吃点垫垫肚子吧,我这儿也没有什么,只能做些寡淡面食。” “多谢婆婆。”扶岍接过那食案,目光落在老妪脸上时,还是忍不得心颤。那烧伤的疤痕触目惊心,他心上也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肆流。 老妪也知他在想什么,安慰着说:“早就不疼了,小公子不必担忧。” “您一个人,可会孤寂?”他忧切问。 老妪摇了摇头,含笑而言:“习以为常了。” 扶岍颔首,缄默难言,只得将食案放在了小木桌上。他看着那两碗青叶素面,蓦然怔住,抬眸问老妪:“婆婆从前可给我做过?” “小公子幼时素爱汤面,我做过几回,公子也做过多回。”老妪偏头看了看望舒,今日瞧清了外貌,顺眼了不少,亲切道:“小舒也快些来吃,可别凉了。” 扶岍尝了几口,便觉味道熟悉,奈何他忘了太多事,熟悉感从何而来也不得知晓了。“滋味尤佳。”他温声道。 “实在是味道极佳。”望舒也由衷赞叹道。 老妪听了自是欣喜,眉眼弯弯盯着他二人吃完了汤面。 临别时,她恋恋不舍,多看了扶岍好一会儿,强忍着泪,千般叮嘱,若仇怨不能解,先护好自己。扶岍一一应下,说是事了定来看望她。 二人并肩离去,老妪站在木屋外头盯着他们的背影愣神良久,直到模糊得再也瞧不见了,她才缓缓转身,朝屋里头走去。 她扶着门边柱,泪如断线珠,滚滚淌下。“公子……当真是去了……”她盼了三年,一直盼着公子能再回来。她不求公子能步出小烨亡故的阴影中,只求公子能安然无恙度过余生,能与小公子早日相认。 万万没想到……先听到了公子的死讯! 如何能是这般!竟又走在她前头!他们如何能走到这般境地啊! “老天爷,你当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她声声泣血,心口揪痛着,失神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扶岍和望舒又回了那片竹林,沿着小径来到了四十四座坟冢前。扶岍未言片语,默然朝着一众墓碑磕了头,最后与望舒在言烨那块碑前行了子辈礼。 那块碑下没有尸身,言烨的棺葬在皇陵。帝寝封固,棺椁永闭。这只能是一块空碑,不过是承了念想。 扶岍凝望着落款“曜旻二十五年”,指尖掐入掌心,酸涩苦怨顿生心际。 心头陈三恨。 一恨时至今日方知仇,二恨亡魂荒岭泥销骨,三恨枉为扶氏三十秋。 第108章 艳色惑人 尚在夏日, 日头高的时候还算暖和,两人穿的也单薄。望舒没外袍能脱下来给扶岍披上,只得紧紧贴在他身旁, 口口声声说要给他供暖。 “我不冷了。”扶岍兴致低落, 怏怏道, “你靠我太近了,闷得很。” 望舒偏不挪开, “昨夜刚发了热,病还没好透呢,别贪凉。” “望舒,你跟个爹似的。”扶岍也不推阻, 本意想说他举止与他年岁根本不相符, 倒跟个老爷似的,成天管着他。 “我就是爹啊, 令爱、令郎的爹, 亲爹。”望舒骄傲地说,还拍了拍胸脯,“你给我生的。” 扶岍顿了脚步, 抬指覆上他唇边那圈新生的须茬,微微含笑,道:“小郎君,你下了山赶些净面, 莫丢我的颜面。” “瞎说, 我这张脸可没人说过不好看, 任谁来了都得夸一句相貌堂堂。”望舒抓住他那只手,“快些下山,小草还不知如何呢。万一小草有个闪失, 我们赶路都成了麻烦事儿。” 扶岍由他拉着走,垂眼低沉道:“知道了,这一趟,该来的。”若非此行,他何时会晓得这场灾事,这笔血仇…… 小草拴在山脚下一处木桩上,好在有古树遮着雨,所幸没有淋坏了。它瞪着眼看着主人,像是在怨愤望舒将它一马丢在此处,不管不顾,边瞪还边哞哞嘶吼,不满极了。 望舒忙摸摸它的脑袋,哄孩子一般:“小草乖,不气不气了,你爹来了,现在就带你走。” 扶岍则上前去解了缰绳,踩着马蹬,襟袖掠风,翻身上了马,冷傲地扬着下巴,潇洒指了指自己身后,话也不多,“上来。” 仿佛挑衅,但被挑衅者毫不在意,乖顺地上了马挨在他后背,双手圈着扶岍窄劲的腰肢,并非纤细、盈盈一握的,而是紧致、有力量的。 就是那儿,孕育过他们的两个孩子。 “抱稳了。”扶岍侧头对他道,话音刚落,腰上缠着的手瞬间围得更紧,他瞬间被逗乐了似的:“也不用抱这么稳。” 扬鞭落马腹,骏马飞奔而去,只踏得两侧尘土纷飞。 望舒后悔了。扶岍刚病了一夜,如何能让他这样胡闹。但是转念又想,他方知这么多陈年仇怨,心里定不是滋味,若不是发泄一二,怕是会闷得愈发难受。 算了,病了再治。反正他义父是天底下独一位的医圣。 风擦过颊侧,划过耳垂,声落入耳畔,一切都是那么渺远,又是那么真切。 扶岍一手按着笼头,一手甩着长鞭,快马飞驰着。或许当年那位少年将军,也是这般驾着烈马游走沙场,杀虏卫国。 看来他的身子当真疗养好了。望舒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这会儿还有这等心思去想这些。刚想摸摸身前人的胸膛,倏地一鞭子甩到了他小腿上,他“嗷”叫了声,齿间嘶着凉风。 “你没事吧?”扶岍偏头看他委屈巴巴窝在自己肩膀上。方才那一鞭子是无心甩着他了,谁让他二人挨得这样近。 望舒抓上他的衣领,佯作嗔怒:“当然没事,有人蓄意谋杀亲夫罢了。怎么会疼呢,一点儿都不疼。” 扶岍勾了勾唇角,被他的蠢举动惹笑了,“别这样撒娇。” 午时疏州市街一隅 穿街走巷,吆喝声不止。 青衣人贴在旧墙一侧,指尖夹着一封素白信件,他瞄了眼四下,掩唇轻哼了声。旋即有一只手从旧墙另一侧伸出来,迅速地接过了那封书信。 “五日内,交到义父手上。”望舒低声对墙后人道。 墙后人应下:“是。” 只听得衣袂携风簌簌之声,那人飞身踏上屋檐,从长檐上飞掠而过,不久就没了踪影。 扶岍闻动静远去,行至望舒身后,道:“莫叔怎么在这儿都安了眼线?” “我也不晓缘由。”望舒揽上他的胳膊,摸了摸他新换这身衣裳的料子,眉峰一蹙道:“薄的很,成衣店里那么多厚实又好看的,你偏要挑身单薄的。” “哪儿娇弱成这样,”扶岍拍开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穿得太厚,闷得一身汗,酸臭的很。” 望舒败下阵来:“好好,都依您,都依您。” “家书上,你写了什么?”扶岍认真问他,原本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抬起,不经意似的将那根糖葫芦塞到他手上,“方才等你,恰巧看见了,闲来无事,给你买了一串。” 他想着,十多岁的孩子还喜欢吃这东西,二十多岁的孩子应当也是欢喜的。犹疑间,他鬼使神差地将铜钱递给了老板,那串糖葫芦不久就到了他手上。他站在街头等了一会儿,人来人往的,他拿着那串小孩吃的东西也尴尬,就背手藏在了身后头。 望舒低头一看,愣了一会儿,面上极快沾了喜色,恨不得立刻当着人群吻上去。他笑意盈盈,皓齿隐现,“我家夫人当真喜欢拿我当孩子哄。” “别打岔子,说完再吃。”扶岍被他这一声“夫人”腻歪地羞红了脸,偏过脸道:“信里头写了什么。” “请义父江湖救急,赴一趟遥州,他知道的,定比我们知道的多。”他意指那些陈年往事,想着义父与扶先生旧相识,定知一二。 他所言扶岍也认可,扶岍沉思半晌,道:“阿宁呢。” 望舒咬了最上头的那颗山楂,腮帮子一鼓一鼓,咽下去了才道:“当然是请义父一道儿带来遥州了。宁宁一个人在樊水,我们不安心,义父也不安心。” “也是……”扶岍也不愿女儿独自一人,低眉深思,只觉得遥州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带,心也不由得发慌。他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嘴里就被塞了物什——又是一颗裹了糖衣的山楂。 甜得发腻。 果然只适合给孩子吃。 剩下的几颗望舒还打算往他嘴里头塞,他忙推拒,说自己不喜甜食,望舒只得一个人咬完了剩下的山楂。他一边含了一粒,腮对称得鼓着,还挺可爱。 扶岍失笑,抵着唇望着他,直待那两侧腮帮子消下去了,他才收了笑意。 “走吧。” 小花小草都在客栈马厩里,小草昨夜淋了雨、又载二人回城来,尚需歇息一阵子,吃些精草补补体力。 他二人比肩走在街头,听着人声鼎沸,也意外觉着惬意。 扶岍昨晚烧了几个时辰,身子确实没好透,但也谈不上不适,咳意上来了偶尔低咳两声,那人闻声就来替他顺背,见人一脸焦切地盯着他,他只说无妨,不难受的。望舒将信将疑,偏要拉他去医馆里瞧瞧。 巧的是,客栈外头就有一处医馆,扶岍被拉拽着进了里头,所幸郎中也说无甚大碍,只是不慎着了寒。他们抓了几副药,就离了这处医馆。 刚一走到客栈外头,却见远处一个中年男子拉扯着一个大声哭闹的小女孩。小女孩和男人大腿一般高,哭闹着捶打着男人,只是体力悬殊,孩子终究比不得一个精壮的大男人,三两下被男人揪着带走了。 望舒与扶岍瞧清了,随意往地上搁了那沓药,扬袖狂奔去,只是一瞬的功夫,男人揪着小姑娘一进入巷子里头,就不见了踪影。 连小姑娘的哭声也没了。 扶岍脚下一点,踏了灰墙一脚,纵身一跃,身凌空,素裳轻扬着落在了屋檐上。望舒紧追其后,轻身上翻,落在他身旁,他向下扫了巷子四处,也没再看见男人与孩子的身影。 “没有眼花吧,是往这来了啊。”望舒按在剑鞘上,又仔仔细细察看了一遍巷子里头,“孩子该是被带到屋里头去了。” 巷子狭窄幽深,石板路斑驳蜿蜒,尽头挨着一棵参天古树。乍一看去,没人站在屋外头,门扉皆掩着。 望舒还想说些什么,突然余光暗了些,凝目急朝那看去,只见一个妇女抱着洗衣盆站在门外,神色不安,时不时踩着地,像是在为何事发愁。 扶岍顺他眼看去,手也抵着剑柄,与望舒二人一前一后跳下了屋檐,急朝那妇人那儿冲去。 妇人被他二人举止吓了一跳,忙要开门往里头去,匆匆忙忙拴上了门,只留下了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定是知道些什么了。 望舒歪了头,挑眉,用眼神道:翻进院里去? 扶岍摇了摇头,认为此事不妥,擅闯家宅并非良事,若是市民报官,县衙说不准会来捉拿他二人。 “难办,”望舒低叹道,抱着双臂,与他贴近了些,眼中忽地闪过一分明亮,微微笑着,道:“有了。” 扶岍不明意味地看着他,见他眸光逐渐变得狡猾,就知事出有诈。 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被“罪魁祸首”乔装打扮成了一副陌生无比的模样——他一身青绿罗裳,罗带缠在腰后,打了个双环结,头戴帷帽,面遮白纱,一支木簪绾着脑后青丝。 远远看去,便是一位高挑秀雅的女子。 虽然,女子高成这样,世间难见。 扶岍撩起面纱,埋怨似的瞪了眼藏身角落的人,无奈地沉了口气,又缓缓放下了面纱,伸手叩上门扉,故作哽声道:“有人吗?我家孩子不见了,您可瞧见了……” 屋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不久又静下来,没了动静。 “有好心人看见了,说是在这儿丢的……求求您了,告诉我我的孩子去哪里了……”他低声啜泣着,一下一下接连敲着门,不重不轻。 妇人站在门另一侧,以耳贴着门,听着外头动静,外头人不断地哀求着,她一时犯难,皱着眉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是良心不安,纠结再三,她还是开了门。她遽然发觉屋外人声色清冷,心蓦地一惊,不似女子如细雨般绵软,倒像是男子,一时又反了悔,慌乱着要重新合上门。 扶岍也不强硬抵门,只是照着望舒方才嘱托的,撩开半侧白纱,露出半张秾丽的面庞,眸子泛着水色,眉黛微颦,唇瓣翕动,道:“姐姐,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这个主意实在是拙劣,却实在好用。 莫说如霜声色、颀长身量,顶了这一张绝艳无双的面容,只遮了颈间喉骨,任谁都觉着是个冠世美人。至于雌雄之分,或许也不重要了。美人说他是女子,那就当他是女人好了。 妇人呆滞了一会儿,良久,才回神,咬着唇,道:“对不住啊,这位……姑娘,我真的没见过你家女娃娃。还请莫要敲我家的门了。” 听她讲着,扶岍又生生挤了一滴泪出来,昧着良心作戏:“姐姐……您若当真未瞧见我家孩子,又怎知……她是个女娃娃呢。” 第109章 小院救女 人在慌乱的时刻, 总爱出岔子。 妇人脸色瞬变苍白,手扶在门上,欲说什么辩驳, 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汗毛颤栗, 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位美人。 她心乱如麻,不止因为心虚, 而是因为眼前人的神情极具攻击性,一颦眉一拭泪,那双深邃的眸子都不曾移开分毫,直直地盯着她。美人明明是抹着泪的悲伤模样, 眼底却是冷冷的, 沾不得半分情绪,凝重得瘆人。 扶岍被他瞧得心里发痒, 垂着眼睫拉下了白纱, 哽咽道:“姐姐,您也是做母亲的,定晓得这等滋味。孩子是爹娘的命, 把孩子还给我,成吗……” 妇人醒神,急要关上门,门却被死死拉住, 半寸都拉不动。她瑟缩着道:“大妹子, 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声“大妹子”落进扶岍耳中, 他气极反笑,弯着唇半晌都没说话。等找到那个小丫头,他定要提着剑和那个罪魁祸首大干一场。 他暗自咬着后槽牙, 一时气结,抬手发狠地拍在了那半扇简陋柴木门上,那可怜的门瞬间脱了框,朝着院里头砸去。 妇人受惊喊了一声,来不及感叹哪来的大妹子手劲儿这般大,失魂落魄就要往屋里头逃。 扶岍抬步行过门槛,巡视了一番院落,正打算一间一间屋子找孩子,就在这时候,东边那小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一脸凶相的男人。 他朝着妇人“呸”了声,又满脸怒意地瞪视着扶岍。“蠢婆娘,一个女的都看不住,我叫你开门了吗!”他发泄似的将妇人朝一边推开,那妇人被推倒在墙边,一脸害怕地看着这儿。 扶岍见他衣着,想着,应当就是方才拐走孩子的那个男人。 男人瞄了眼躺在地上,中间裂开一道大缝的柴门,脸色铁青,抡起一边的棍子,粗骂道:“哪来的贱妇,老子家的柴门都敢弄坏!活腻歪了?啊!” “想活命的话,把孩子还给我。”扶岍背在腰后的手转了转,遮在白纱后的眼里聚了杀意,语气冷冷道。 男人厌恶地向地上的妇人啐了一口,红着眼对扶岍吼道:“你的孩子?果然和你一样是个小娼妇!怎么教都不听话,不愧是狗娘养的!”他显然气昏了头,全然不对这个身高八尺的“女子”感到意外,逞着口舌之快。 他抡着长木棍,嘶吼着,向扶岍冲过来,卷起一阵凉风,拂开了扶岍掩面的薄纱。男人看到他眼中的漫不经心、冷淡凉薄,心颤一瞬,只觉得冷艳得瘆人。那粗重的木杖还未来得及打在扶岍身上,就已经裂成了两半,一截残木翻转几回,甩入空中,随着一声轻响,又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男人握着手中半截残木,刚才张扬的腔调荡然无存,齿间流着冷气,后背也冒起了冷汗。当他知道眼前“女子”不是他能惹得起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扶岍单手扣紧他的脖颈,看着他面上骤起的青筋,冷哼了一声,锋唇微动,骂了句:“贱种。我看你是想死了。” 望舒听着动静赶来这院,原本还有些忙乱,生怕扶岍吃了亏,一看到他拎着狗男人提到半空,下一瞬无比嫌弃地将人甩到了水缸前头。男人站不稳,踉跄几下,四仰八叉地倒进了水缸里头,缸里的水哗啦一下溅了出来,花白一片。 “好!打得好!”望舒拍手鼓掌道,踏着破门槛入了里头,才看见门边还缩着半个时辰前看见的妇人。 扶岍没理会他,不急不缓走到水缸边,又拽着半死不活男人的头发,将人提了出来。 男人齿上沾满了鲜血,嘴边也挂着两条红痕,气焰倒是不减,大喘着气狠道:“你个娼妇,当心老子等会就去报官!把你押到衙里去!” “口气不小。”扶岍后悔换了这一身衣裳,早知里头住着这样的货色,直接闯进来就是了,还麻烦这一趟。“忘了告诉你了,你报官也没用。” 身后传来悠闲脚步声,望舒轻拍了他的肩侧,嫌弃道:“脏死了,别脏了我家娘子的手。你看我来成吗?” 扶岍确实嫌恶心,偏头隔着面纱看了他一眼,望舒会意,飞速掐上男人的脖子,不费吹灰之力似的,将人挥到了半空。只听得一声重响,男人无比狼狈地趴在地上,对着门边妇人道:“快……快去报官。” “没听见吗,我家娘子说了,报官也没用。”望舒不耐烦地踩上男人的后背,刚要再说些狠话,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线: “我家外子是当今圣上,官差来了也得跪着。”扶岍冷不丁道,取了帷帽下来,一双危险的眼注视着怔然无措的女子。 话语一出,那对夫妇瞬间噤声。 望舒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沾了蜜似的笑了,踩得更用劲儿了,道:“听见没,叫你找死。” “再不说,你同他……一个下场。”扶岍凝视着妇人,挑眉示意般扫了眼地上人,他不耐地眯了眼,“三。” “二——” 妇人终是被吓得魂飞了大半,忙道:“我带您去!我带您去!” 扶岍递了个眼神给望舒,望舒心下了然,恰见一圈绳索,他二话不说就将男人牢牢绑在了水缸边,绑实了,他蹲下来,扇了扇男人的脸,威胁道:“朕与夫人今日至此之事,但凡你敢说出去半个字,你的死期也就到了。如果你想的话,朕现在送你去死,也是可以的。” 男人畏惧极了,忙道:“不敢不敢……皇上饶命!” 望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峰一扬,“朕微服至此,本就图个省事,你这么一嘴让街坊都知道了,更该死了。” 男人忙改称呼道:“苍天爷!饶命……” “你拐那丫头要做什么,哪儿拐来的?” “我、我在东边头三爷那儿、那儿买来的,正打算,打算……”男人被望舒盯得脊背发毛,颤颤巍巍,不敢看他的眼。 望舒冷声道:“打算什么?” “打算明个儿倒卖去别地儿,卖给山里人家作童养媳妇,卖、卖个好价钱。”男人眼神躲闪,心里头有鬼,见了青天大老爷自然惧怕不已。 望舒听着,脸色更是阴冷:“卖了几个了?” 男人连声解释:“第、第一个,一个都没卖成呢。” 望舒气上头了,反手扇了他一巴掌,厉声道:“畜生。” 另一边,扶岍跟着妇人走着去了柴间。小姑娘被粗绳绑着,嘴里头还塞着一块麻布,两眼水汪汪地看着扶岍,拼命发出些声响,泪眼更是汹涌。 扶岍轻柔取出了孩子口中的布团,让她倚着自己,又极快地解开绑着孩子的绳索,他抱起这个瘦弱的女娃娃,心疼得紧,“别怕,带你回去找阿娘。” 小女孩听见“阿娘”两字,眸色微不可察动了动,一丝惊色乍现。她抱着扶岍的脖子,躺在他怀里头,仰着头,心这才安定下来,泪也不再决堤。 扶岍浅笑着安慰孩子,抬眸盯着跪在地上的妇人,寒声道:“这种事,你们干了几回?敢乱说一个字,你的脑袋就该悬在城门上。” 女人忙不迭猛磕了几个响头,边磕边道:“头、头一回,之前没没、没干过!” 扶岍不愿意打女人,此为卑劣。他单手举着孩子,闲出一只手来掐她的下巴,在那儿刻了个月牙出来。女人被迫仰头看他,也是到此时才发现,这个“大妹子”是有喉结的……男人。 果然不能以色相辨雌雄。 她一时口不择言:“皇后、皇后娘娘,草民、下次真的不敢了!” “……”扶岍再次气极反笑,唇角漾开一抹讥笑,却也不打算与她掰扯,盯着女人脖颈处的掐痕与她微微泛青的眼角,问道:“你男人对你不好吧,这件事,你参与了多少?” 方才那狗男人蛮横地将妇人推倒在地上,一眼便知这女人也是受了压迫的。且这妇人在外头张望时,眼里也有怜悯。 妇人先是震惊,随后泪也脱僵般,道:“我冤枉啊,都是他要干的,说卖孩子能赚好大一笔,我偷偷放孩子出去,又被他抓了回来……他对我,也是一阵拳打脚踢……” 扶岍闻言,低头看了眼小姑娘,柔声问:“她说的,有几句是真的?” 小姑娘睁着红肿的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地上的妇人,点了点头,哑着声道:“都是真的,这几天那个坏人打了婶子好多回,也打了我好多回。”她垂着脑袋,委屈巴巴着,又觉得少说了什么,重又支棱起头来,望着扶岍,补了声:“皇后娘娘……” “……”扶岍一时缄默,最后决定不与孩子追究了。 妇人听闻孩子的话,也松了还一口气,噙着泪,喘着气儿,等候着发落。 扶岍道:“这院子是你们夫妻私家的?” “是婆母留给我家……男人的。” “以后是你的了。” 妇人愣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家男人下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这院子你自己处置吧。”扶岍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出了这柴屋,刚到外头,就看见望舒又扇了男人一巴掌,声音脆亮,响彻整处院落。 他拧了拧眉心,对那人道:“别弄死了,脏。” 望舒愤愤不平,气不打一处来:“弄死才好,猪狗不如的蠢物,简直枉为人!” 扶岍也不急着问,低眉不语,取了刚才摘下的帷帽,又戴了上去,带着孩子去了外头,想着等望舒打尽兴了。 他温柔地问怀里的姑娘:“孩子,你家住在哪儿?” 姑娘软着声,哭腔犹在:“遥州长溪县。”——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更新,努力码ing 第110章 暗灯泪语 遥州长溪县。 扶岍心尖猛颤。他颔首望着夹在臂弯里的丫头, 他缓缓坐在破门槛上,让姑娘坐在他腿上,问:“小丫头, 你叫什么?” 姑娘眨巴眨巴泛着绯红的双眼, 眉间带着点病容, 答道:“我叫早艾,艾草的艾。” 艾, 终止之意,终归是不吉利的,又搭了个“早”字,更是怪异。扶岍心坎顿生怜意, 摸了摸姑娘的小脑袋, 道:“小早的阿爹阿娘缘何给小早起了这个名儿?” 小早稚嫩的小脸上瞬间沾了点沮丧,躲闪了下, 嘟囔着说:“阿爹说, 贱名好养活,取个贱名,活得久。” 这小丫头喃喃的话倒是让他心惊, 他对孩子的疼惜更甚。哪能有这样的爹娘,给小姑娘起这样带着诅咒的名。 也罢,待他见了小早的爹娘定要好好说教说教。 这小姑娘实在瘦弱,面有菜色, 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胳膊, 跟个皮包骨似的, 抱在怀里头也没什么份量。“小早,你可记得自己怎么被拐来疏州的?” “那日,我在学堂, 有人打晕了先生,将我们带走了。他们带我们去一个地方,我趁人没看紧,偷偷溜走了。结果……”小早眸中泛着水光,可怜紧儿的,“被大坏人套进麻袋里抓走了,等我醒来,就在这儿了。” 学堂……长溪那群失踪的孩子就是在启蒙学堂被人带走的。小早估计也是那伙孩子里的一个。 望舒打得差不多解气儿了,甩着袖子出了院子,看着坐在门槛上的人,畅快了些,轻声道:“走吧,我们去趟官衙,找官差将他捉进去。还有那个叫三爷的,一并惩治了。” 小早从扶岍肩侧探了个头出来,怯生生地:“……皇上。”既然抱着她的是皇后娘娘,那跟皇后娘娘在一块儿的,定是皇上了。她猜的也没错。 望舒这才想起来扶岍还抱着个丫头,他笑眯眯地摸了孩子略微凌乱的发,亲切地说:“在外头不用这样称呼,叫叔叔就行。小丫头肯定饿坏了,我们带你去吃些东西。” “你带小早去。”扶岍头也没回,望舒掀开了些白纱,想看看他,不料却被人一掌拍开,听人稍稍愠怒道:“你想让我穿着这身衣裳,在街头被人看个够吗。” 望舒仔细思忖,良晌,道:“确实不妥,你这样的扮相,只能给我看。”旁人若是看见了,他要吃醋的。 “……净会出些馊主意。”扶岍闷声说,托着小丫头,将她交到了望舒手上,抬着步子,郎心似铁般匆匆而去。 “皇帝叔叔……”小早软声道,有些局促,毕竟先生说过得罪了圣上是要掉脑袋的,她不想掉脑袋。 “不用加皇帝两个字,只用叫‘叔叔’就可以。”望舒稳稳护她在怀里,也觉这小丫头太轻了,瞧着个子与宁儿差不了多少,却比宁儿清瘦不少。 “叔叔们也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现在在她祖父那儿学医术呢。”望舒带着小姑娘走出小巷子,遥遥望着前头那浅绿色身影,见扶岍步履匆匆,生怕人看见一般。望舒低眉一笑,温和看着小早,道:“小早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先买些垫垫肚子,日头深些再带小早去馆子里头。好不好?” “好!”小早饿得肚子瘪了,依从地点头,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楚楚可怜的,大人瞧了心紧。 两人走到客栈外头候了一小会儿,不多时,就见一素白的身影从楼梯上下来,长发飘飘,衣袖生香,俊逸如谪仙。 扶岍见望舒抱着小早等在外头,微有错愕,不久又敛去了,走到望舒身侧,极为顺手地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看得过去了才偏过头去,似乎还在生闷气。 扶岍看他就是故意的,让自己穿身姑娘家的衣裳,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要他哭得梨花带雨才成。他照做是照做了,还是心里头气闷,若不是小早还在,他当真想提了剑与他干一场架。 “别气了,下回偿你,夫人。”望舒抓着他的腕子,讨好一样地摇晃了几下。 听到“夫人”二字,扶岍下意识又赏了他一个冷眼,气呼地甩开他的手,冷然道:“少腻歪,在外头呢。”他抱着胳膊偏过脸去,又觉得不够,添了句:“我没说原谅你,你给我等着。” “等着等着,等着你来收拾我。”望舒轻佻道。 望舒在街头买了几个热乎的油饼给孩子垫肚子,特意多买了两个,拿了个形状漂亮的给扶岍,献殷勤似的:“你的油饼。” 扶岍还兀自生气,将他那句话听成了“你有病”,怒意更甚,斜睨了他一眼,一字一字道:“你才有病。” “……”望舒被他这么一句骂骂笑了,失笑片刻,扬声道:“我说,你的油饼,不是在说,你、有、病。” “……哦。”扶岍讪讪道,语气还是生冷,夺了那张油饼来,咬了一口,觉得太油了,又蛮横地塞进了望舒嘴里,道:“太油了,难吃。” 两人腿边抱着油饼吃得正香的小丫头:“……” 不能耽搁太久,二人带着小早去了趟官衙,报了官,官差去巷子里抓了人来,又去东边头押了三爷来,严刑审问了一番,那三爷连同卖出去的几个丫头在哪个村里头都招了。 望舒私下会见了疏州知州,那知州两年前赴任之时见过圣上,自然记得皇帝模样。望舒话也不多,交代了好生安置几个姑娘,送回人家里去,再查清楚这个案子,令其不日将卷宗、奏折逐级呈上中央,他会亲自审核。 知州恭谨应下,天命在上,自是忤逆不得。 至于小早,既是遥州长溪人士,他们两人也正要去长溪郡,一并带去了就是。 只不过,这姑娘听着二人商议着送她回家去,仍旧是闷闷不乐的。扶岍心下生疑,也没多过问,姑娘家有些心事合情合理。 他们又谨慎地问了小早几句学堂的事,小早说得含糊,再也问不出什么,他们也就作罢了。 但小早毕竟是个丫头,他们两个大男人照顾她也不方便。 夜里,他们就多要了间客房,让丫头一个人住在隔壁,叮嘱孩子有事定要大喊出声,好让他们及时过去。只是让小丫头一个人住,他们确实放不下心,夜深了更是惴惴不安。 扶岍毫无困意,用指尖戳了戳埋在他颈窝里的人,道:“我们去小早房外头守着吧。” “嗯。”望舒也不安心,蹭了一会儿,就从他身上起来,拿过了衣裳就往身上披,边穿边说:“你别去了,病还没好,我守着就行。” “不允。”扶岍抢过他自己的衣裳来,从榻上起来,也急束衣袍。 两人刚穿上靴子要往外头去,便听见轻轻的、杂乱的敲门声。他们相视一眼,瞬间心慌,匆匆忙忙去开了门——见小早抱着一床跟她人一样大的被子,站在门外头,耷拉着脑袋,呜咽着说:“叔叔、婶婶,我不敢一个人睡觉,可以来打地铺吗……小早怕鬼。” 叔叔一把接过被褥,婶婶牵着小早的手,引她入了屋里,门一关,只剩下屋内昏暗一片。 “去点灯。”扶岍看着望舒道。 望舒取了火折子吹了吹,噼啪一声,火苗摇曳,屋内霎时亮堂了不少。 小早一直垂着脑袋不抬头,扶岍就俯下身子,捧着孩子的小脸,温柔地看着她,这才发现孩子刚刚又落了泪,脸颊上泪痕还湿着,眼尾还染着薄粉。 他怜念暗生,带着孩子坐在圆椅上,抹了孩子的泪痕,轻声细语道:“怎么了小丫头,这世上本无鬼神,不必惧怕的。” 小早点点头,挤了个笑出来,眼泪却不听话,不知不觉又盈满了眼眶。 “可怜见儿的,小早不哭了啊,坏人已经被抓走了,没有人敢欺负小早了。”望舒也蹲下来,取了张帕子来,小心细致地给小早擦眼泪,温声说道:“叔叔婶婶带小早回长溪找阿娘好不好?” 他想着,他家阿宁、洄儿都这样黏母亲,寻常孩子定也是与母亲亲近,拿阿娘来哄孩子,说不准能让孩子更高兴些。 奈何他想错了。 小早哭得更凶了,泪如滂沱大雨一般,任他怎么哄劝,止都止不住。 扶岍凝目深思,认定其中定有异处。 小早艰难止泪,话带着颤音,断断续续,如断了弦的珠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皇帝叔叔……呜呜……能不能……带小早去宫、宫里……让我作小……宫女……”她眸色氤氲,眼睫上垂着水珠,泣不成声。 “阿娘、阿爹……不喜欢小早,也不叫我小早……”小早脸通红,咳得剧烈,身子一抖一抖的,他们看了也揪心得很。 扶岍温柔地替孩子顺着背,望舒则替她拭泪,刚一擦去,泪又滚下来,帕子都浸湿了,孩子的泪还是没能止住。 “他们都叫我……小蹄子……说、说我怎么不早些死掉,吃着家里的粮食……占、占着家里的地方,活着、就呜呜……就是拖累他们的。他们根本就不喜欢小早……只喜欢弟弟、不喜欢我……” 屋里只能听见孩子的抽噎声。她枯黄的头发胡乱地黏在脸上,望舒为她捋开,她感激地笑了笑,一垂眼,情绪又上心头:“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生我下来……还送、送我去学堂……呜呜……” 扶岍将孩子带进怀里,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让她倚在自己身上,说不准能好受些。小早哭湿了他的衣襟,弱弱道了声歉,又道:“讨厌我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掐死我……” 这话落在他二人耳里,着实在他们心上也覆了层霜雪。“好孩子,不哭不哭啊。”他们是有孩子的人,自是见不得孩子哭成这样,酸涩暗生,想让孩子莫要哭了,又不知如何能哄好。 小早想起先生的话,水亮的眼含悲带怯地望着望舒,低声喃喃道:“先生说……得罪了皇帝是要被砍头的,皇帝叔叔莫要、莫要砍小早的脑袋……小早只是、只是太难过了,不是故意的……” 这样小的孩子,却这般懂事,实在招人怜爱。 “叔叔很喜欢小早,当然不会砍小早的脑袋,小早是乖孩子,不哭了好不好?” 孩子一连饿了几天,没什么力气,嚎啕了一阵儿就脱了力偎在扶岍怀里,气若游丝一般,道:“如果、如果我是叔叔、婶婶的孩子就好了……”《 》 110-120 第111章 长眠故人 小早蜷在扶岍腿上, 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合着眼,像是睡着了。望舒从他腿上打横抱起孩子, 轻手轻脚塞进了榻上被窝里, 两个人坐在床沿疼惜地看了好一阵。 望舒将孩子背来的被子铺在地上, 一半当地铺,一半当被子盖, 让扶岍躺在里头,自己则睡在外头,紧紧拥住他,用极低的声音说:“要是小早的爹娘真是那样, 我们还要将孩子还回去吗?” 虽然难以相信有这样的爹娘, 但世界之大,总有些歹货真是如此。且小早难过成这样, 说的大概率也是真话。 扶岍静静望着他, 轻吁了一声,回抱住男人的腰身,耳语道:“还回去也是遭罪。” “可怜兮兮的, 看上去没比宁儿小多少,轻得就剩下骨头了。”望舒叹道。 “你可觉怪异?他们虐待小早,又送小早去学堂。” 按理来说,唯有士绅、富商人家的孩子会送去学堂念书, 寻常人家勒紧腰带才供得起一个孩子, 而小早瘦成这样, 可见她家里要么一贫如洗,要么根本就不拿她当孩子。 他这么一问,望舒瞬然也认为奇怪, “确实怪,不合常理。小早是个女娃娃,谁家会送女娃娃去学堂的?” “空想也想不出什么,早日去长溪看看才是。”扶岍徐徐闭上眼,舒展开眉宇,命令着:“睡,一早赶路。” 望舒迟迟不照做,反而轻磨他的耳鬓,声色缱绻道:“你今日那话是怎么说的?再说一回成不成?”他望着身侧人睡颜,期盼着,腰间掐痛倏然抽回他的游思,他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哀怨般看着扶岍。 “不说。”扶岍清楚他要听那句,顿时耳根红艳,浑身难受起来,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望舒被他掐得后仰了些。 望舒卖起可怜来:“掐都给你掐了,你再说一回嘛。很疼的,很疼很疼的。” “外、外子……”扶岍喉骨一滚一滚,咽了几口水,红着脸,又接着说:“外子是皇帝。” 望舒一本正经纠正着:“不是这样的,你说的,是我、家、外、子。” “……别说了……”扶岍被他调戏得羞愤不堪,实在痛悔今日讲了那句话,突然又愠怒起来,挑眉道:“有笔账还没算,你让我穿那身衣裳,是何居心?” “你落泪的模样美过洛神,我看一眼就舍不得,别人见了也是如此,自然被你蛊惑了。”望舒正气凛然道。 扶岍淡淡道:“下不为例。” “你第一回穿的时候也这么说的,这是第三回了。你承认吧,你就是惯着你家外子。” 扶岍听这称呼心乱得很,肘了他一下,微眯眼道:“狗崽子,不准这么叫。” 望舒又不要脸地贴上来,将脸埋进他身前,闷闷道:“嗯,都听内子的。” “……” 四日后 樊水古寨药谷 “小小姐,我的脉象怎么样啊?”苗妇说着蹩脚的中原话,抿唇笑着说。 沈韵宁嫩白的小手搭在她的手腕上,轻按着寸关尺,默然感受片刻,认真地说:“不浮不沉,是好脉。” 她收回了小手来,抬着头看了眼身侧的莫爷爷,莫微烬旋即再替苗妇号了脉,语气里带着欣慰:“不浮不沉,是好脉。” 苗妇得知身子无恙,自然欣喜,从竹篮里头拿出一团芭蕉叶裹着的东西,塞到小姑娘手里头,笑眯眯地说:“来这看病都不准我们出钱,我啊,心里头过意不去,这是自家做的糍粑,小小姐拿着吃啊。” 莫微烬朝阿宁点点头,阿宁乖顺地收下,用苗语说了谢,一手抓着芭蕉团,一手牵着莫爷爷的大手,缓慢往云栖山走去。 “宁宁摸脉相沉浮很有长进,下回见了你爹爹、你父亲,也给他们摸摸。”莫微烬对小丫头很是满意,他一生收了多个徒弟,月余就能熟了些门道的,除了陈礼、那个不提也罢的,就是宁宁了。 沈韵宁得了夸赞,喜滋滋地“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你那两个爹最近怎么样了,哎,你父亲这三年过得苦,你爹爹也没好到哪儿去。你和洄儿两个啊,都是听话的好孩子,没让大人操什么心。” 沈韵宁静静听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乖巧伶俐。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天真地问:“莫爷爷,我父亲是你养大的吗?” 莫微烬微微摇头,道:“我捡到你父亲以后养了没几年,就送去给别人当儿子了,后来又被我抓回来,他是个待不住的,在樊水住了一年多,又去京城找你爹爹了。去了燕京,也不敢见你爹爹,躲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你和你爹爹。” “哦……”沈韵宁若有所思道,“是个胆小鬼。” “哈哈,”莫微烬也不给儿子留情面地笑了,“胆小得很,宁宁别学他。” 药谷离云栖山有一段路,一老一少边走边聊着,漫天云霞时,也到了山头。刚到狄葳楼外,见一人屈膝行礼,莫微烬细细一看,认出他是自己安插在疏州的眼线。 他牵着孩子走近,问:“怎么了。” 那人恭敬地递上那封书信,低首道:“少主令我送回樊水的家书。” 他拿过信件,瞧了眼面上字迹,确是望舒的不假,又问了句:“他去疏州做什么?” “少主巡幸遥州,途径疏州,别的小的就不知了。” 莫微烬道:“知道了,你回疏州吧。” 待人走后,沈韵宁仰头,面上漾着笑,道:“父亲写来的?” “嗯,你父亲写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莫微烬边道边开了信封,目光扫过信上字迹,良晌,“我就知道,这臭小子,果然没有好事。” 沈韵宁有些焦急,忙问:“啊……莫爷爷,父亲说什么了?” “臭小子令我即刻启程去遥州,说有要事与我商谈。”明明信上毕恭毕敬的字眼——“还请义父带着宁儿来一趟遥州”在他嘴里头就变了味。可能他对儿子的偏见已经入了骨,本性难移了。 他收好了信,一把塞进衣领里头,对孩子道:“宁儿,收拾收拾,明早带着家伙什去见你两个爹。” “!”阿宁面露惊色,霎时换了副笑脸,捧着芭蕉团忙不迭往屋里头去,着急忙慌就要收拾衣裳。 莫微烬瞧着宁宁身影,慈祥抿着唇,令女仆做些东西给姑娘吃,别叫她饿着,吩咐完就转身去了,一直往寒潭去。 潭水冰冷如旧,似将心也封固了。 冰棺里躺着的人面目如故,眼睫上沾着冰珠,像在皑皑白雪里过了一遭。 扶余身上盖了层被袄,只有雪白的脖颈露在外头。他死的时候年岁也不小了,容颜却与年轻时别无两样,墨发如旧,丝毫岁月的痕迹都没染上。 莫微烬扶着棺壁,久久望着棺里的人,喉间哽着话,未语,泪先流。 他第一次见枕玄,就认定了他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一身如雪素衫,眉如远黛,一双美目静默如水,衣袂染微凉,仿佛这世间一切悲喜都与他无关。 就算他如睡着般躺在这儿,如画面目仍能瞧出当年芳华。 疏州,扶氏旧居。 莫微烬又如何能忘?他在那儿插了眼线,不过就是为了扶余,只是当年事,也没能帮上他。时过经年,扶氏已成过往,他也没撤去旧年眼线,换了几批人,令其默默守着,却已经没有要守之人了。 “岍儿去了疏州,其间旧事,他应当知道了。” 他的指尖颤抖着拂过棺壁,喉间瞬间像是渗了血。 “事情,差不多该告诉他了。你瞒了一辈子,又是何苦呢。枕玄,他也在这儿躺了两年,你看得见吗?” 对亡者诉情,一如饮鸠酒,一字一肠断。 他伸手掀开些白袄,屏息须臾,看着扶余的尸身,终是抵不过心口刺痛,惊慌之时又拉回了袄被,重新盖在扶余脖颈下。 人都凉透了,再厚的被褥也暖不回来了,这一切只是徒劳。他自知如此,为枕玄盖这身被子也并非为了自欺欺人,而是…… 人死而复生,是有代价的。 扶岍能捡回一条命,是扶余以命相抵换来的——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 第112章 东宫初情 遥州 扶岍与望舒赶至遥州时, 已是薄雾冥冥,残阳映晚楼。 彼时,官队尚沿着官道行路, 还未至遥州。 “明个儿再去归墟山, ”望舒对身边人道, “太晚了,又不急这一日。” 扶岍顺他心意, 今夜确也无意往归墟山去了。“去找间客栈吧,明日你西去长溪,我东往归墟。” “不去客栈,有地方住。”望舒说, 引着他上了茶楼。 上官翊川候在雅阁了, 见他二人来,依着规矩该行大礼, 但望舒摆手免了, 他便只行了揖礼。他道:“官粮日前到了长溪,堤岸连日修补,搭棚布粥数日, 荒灾有所缓解。” 望舒又道:“学堂孩子失踪的案子呢?” “涉事学堂名为听风书院,地处乡野,共有十三个孩子失踪,大多是女孩。”上官翊川取了桌上的案牍来, 递与他, 纸上所述与上官所言一致, 不过添了几处细节。譬如贼人入学堂打伤先生的时辰是午时三刻,先生是个三十岁的旷夫。 扶岍颔首对跟在他后头的小姑娘说:“小早也是听风书院的?” 上官翊川直到此刻,才发觉他二人后头还跟着个小姑娘。 小早见了生人, 又生羞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忽然睁大了些,又摇了数下头,道:“不是大多数是女孩,大家都是女孩。” 此言一出,大人们也都觉着诧异。一般学堂书院只收男子,女子基本不入学堂。而这处学堂竟然只收姑娘,实在让人意外。 扶岍隐隐觉得不对劲,接过望舒手中案牍,一字一字念给孩子听,念完,又轻声问孩子:“可有何处有出入?” 小早揉着他的一处衣摆,将那儿攥得皱巴巴的,她凝重地思虑半晌,道:“不是午时三刻,当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那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都要睡下了。” 听到这儿,望舒心也定不得了,抬眸对上官翊川道:“孩子们的爹娘没去官府报案吗?”他见案牍上未写报官人,还以为报官人众,并未一一记录。若是孩子们的爹娘已然报官,自家是姑娘还是小子,总得说一声,也不至于到现在连丢的是男童、女童都能弄错。 上官翊川叹息道:“一个都没有,报官人连名都没留,就留了张字条在官衙门外。上头写了时辰、先生,别的都没了。” 望舒斟酌着孩子方才所言,思忖良晌,惊道:“睡下了?小早,你们几个姑娘睡在学堂里?” 小早闻声点头,垂眼小声道:“一直睡在学堂里,自打去了学堂,就没再回过家里。” 上官翊川是个心直口快的,听孩子所言,扬声诘责道:“这哪是上学啊,分明就是卖孩子啊……唔——”他还想说些什么,已经被望舒用长袖捂住了嘴,只能呜咽几句。 上官翊川所说的,亦是他们二人心中所想的。只是小早还在,怕上官翊川口不择言之语伤害到孩子,望舒索性就把他的嘴堵上了。 扶岍尚且镇定着,心里也哽着一口气,他抬眼看了眼望舒,冷然而语,“陛下有必要整顿世风了,光天化日之下,还能生出这等祸事,焉有国法?” “是我疏忽,”望舒亦是面有微愠之色,真诚道:“回京定让刑部修缮律例。” “不用修缮了,”扶岍淡淡道,“直接重拟。” 上官翊川还被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上回得知烬王就是皇后娘娘,他至今都没弄明白这两位的关系。这圣上当年以皇后之礼举国服,口口声声说一辈子只爱发妻,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怎么又立了男子作后?还有这个烬王,当年宫变之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诉罪责,说着永不踏入皇宫的,结果来当皇后了? 待望舒捂够了,收了袖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望他莫要说错话了。上官翊川战战兢兢,还是忍不住弱弱出声:“陛下……有一个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望舒眼眶微缩,眉峰上扬,警惕的意味更浓,“说。” 上官翊川贼眉鼠眼地看着两人,如临大敌一般,攒了一口气道:“陛下……同皇后娘娘是什么关系啊?” “……”扶岍闻言沉默不语,耳梢又透着薄粉,觉着这声“皇后娘娘”有些刺耳。 “……”望舒有些无言以对,用看缺陷儿一般的眼神瞧他:“上官爱卿,皇上、皇后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夫妻了。” 上官翊川于是磕磕绊绊地说:“陛下您的、您的发妻、妻呢?”他边说还边偷瞄二人的脸色,生怕自己说错话了。 “这位就是朕的发妻啊。”望舒偏了偏首,有些得意地说。 扶岍如坐针毡一般,不愿再待在此地了,引着小早去了别的雅间。 “陛下您您、的发妻,不是、不是……薨逝了吗?” 望舒瞟了他一眼,正经道:“活了。” “!还能这样!”上官翊川震惊得下巴都要落下来,圆张着唇,颤颤巍巍地说:“那、那那小公主、小太子是……是哪来的?” “我们生的,亲生的。” “啊!啊——”上官翊川两眼一黑,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定是下官连日操劳,糊涂了……” “此事隐秘,你切勿对外人诉说。朕与烬王三年前就成婚了,至于两个孩子……眼下正事要紧,他日朕再与你道来。” 望舒嘱咐了几句,事关幼童一案,自然马虎不得。他叮嘱完,眼前这位上官大人还是晕乎乎的,他只得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扶岍听着动静,估摸他二人谈完了,便从旁的雅间出来了,与他比肩,道:“官差找了这么多日,竟还是没有那群孩子的下落。” 望舒道:“我明日亲自着手,也不知能不能攻破。” “今夜去哪儿?” “东宫。” 鄞朝皇宫历经一年修缮,城墙重漆了朱色,沉凝庄重,雕栏玉砌犹在,龙图凤纹未改,琉璃瓦上淌着月华。 金阙之东,宫灯初上,储君宫殿一如当年,东宫构设分毫未改。 他们刚行至殿外,里头就迎出一位妇人,她莫约五十,面容和蔼,恭声道:“小舒、小憬。” 这是望舒母亲的表妹白氏,三年前他登基后才相认的。白氏当初得知天下易主,新君竟与死去多年的表外甥同名同姓,她抱着试探的心来了燕京,不想竟真是自己的外甥,一时喜极而泣。 前些日子望舒写了家书,请义父带宁儿来遥州,想着也让姨娘瞧瞧丫头,便请了姨娘来东宫。眼下宁儿未至,小早跟着他二人也不方便,正巧请白姨娘带着。 望舒走近了些,含笑道:“姨娘。” “姨娘。”扶岍略微局促,与他同唤了声。 白姨娘看见表外甥身边这位身段标致、样貌艳绝的美人,欢喜得紧,忙拉着他的手说:“真漂亮,怪不得宁宁长得这样好看,原来是随了她娘。” 扶岍听她这么说,免不得羞涩,耳根子唰得又红透了。这回也怨不得望舒,毕竟宁儿确实是他生的。 望舒知道扶岍应付不来这等客套,赶紧接过话茬,轻推着小早的肩膀,将小姑娘推到白姨娘身前,笑眯眯道:“姨娘,麻烦替我们照顾这个小丫头,我们这几日顾不上,怕养不好。还请您做些饭菜给孩子吃。” 望舒提前传过信给姨娘,她晓得这丫头命苦,摊上了狠心的爹娘,极是疼惜地牵过孩子,也不多说什么,怕伤着孩子。“这丫头也好看,小家碧玉的,就是瘦了点,养养胖也是个小美女。” 小早怕生,但这位婆婆实在和蔼可亲,她也渐渐不怕了,跟着白姨娘去了正殿。 “为何来这儿?”扶岍看着这儿的几处建筑,熟悉的痛感又袭来,他便知道自己曾来过这儿。 望舒笑而不语,领他往里头去,意味不明道:“你忘了,但是我没忘。” 扶岍想来也是,望舒以前是假太子,住在这东宫里,他随人来这儿也不奇怪。 他们行过几重雕龙门,走过庭院花树,最后绕到戏水鸳鸯屏风后头,来到了太子寝殿的内院。 衡玉案上,白釉瓷盘里静卧着一叠桂花饼,饼身微微蓬着,面上还沾着一层白芝麻。 望舒拉了一侧的花梨木椅子出来,让扶岍坐下,自己则落座对面,将白釉瓷盘推了些过去。“桂花饼,令人买的新鲜的。” 扶岍不解,但是依他所言,捏了块小些的,在他的滚烫注视下,轻咬了一口,吞下去了,才问道:“这饼,很特殊吗?” “不特殊,街上买的。”望舒眨眨眼,“特殊的是……这个地方。” “这地方怎么了,你往日睡这儿。”扶岍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极为顺手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唇瓣微扬,凝眸看他。 望舒囫囵咽下那半块饼,起身回到他跟前,极具压迫性地俯下身来,用膝盖顶开他的两腿,他眯眼浅笑,牢牢地盯着眼前人。 “又要玩什么花样?”扶岍话音刚落,身子已悬了空,被他拦腰抄膝抱了起来。果然要玩什么花样了,他直觉没错。 他也不推拒,任他抱着,带些宠溺地看着这个狗崽子,“明日还有事,你别跟上次一样,玩得太过火。” 望舒放他在御榻上,他压下身子,与他对视,眸光流转,情愫蔓生。“你可知特殊在哪儿?” “你又欺我记性差。”扶岍欲拒还迎般推搡他,望舒旋即压得更近。 “十年前,明昭太子生辰,美人以自己作贺礼,送给了那位小太子……”他声色暧昧缱绻,蜻蜓点水般亲了亲身/下人的柔软唇瓣,“也是在这儿……我们有了阿宁。”——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不确定能不能在12点之前码完。 第113章 山腰论剑 寅时末, 东方微微泛白,大地灰蒙,鸡鸣声歇了又起, 乾坤轮新。清和殿里残烛落红, 晓风舞罗帘, 云岫榻上旖旎春景隐现。 望舒披衣坐起,枕边人眼中朦胧未清明, 刚要随他一道起来,又被望舒塞回了蚕丝锦缎里。 扶岍也不执拗,白皙修长的胳膊半搭在额上,心疼又无奈道:“才寅时, 你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耽误不得, 她们爹娘不急,我急。”望舒徐整衣袍, 刚要系衣带, 扶岍拍开他的手,捻过暗带,侧躺着伸着胳膊为他系好了暗带。 “俯下身子来, 给你理理衣襟。”扶岍哑着声下令,那人也照做,笑若春风,听话地压下身子来, 他如竹修指在他衣领处翻弄着。 待他整完, 慵懒地收回手, 交叠着搭在身前,“陛下忙去吧,我昨夜被野狗咬了, 怕是还要躺一两个时辰。” 望舒无声扬了扬唇角,两指夹住盖在他身上的蚕丝被,往下拖动了些,如对琼琚一样,以指尖覆上他锁骨处的咬痕。“夫人,那只野狗咬在这儿了?狗牙还挺整齐的。” 扶岍眼也没抬,“那狗的精力很足,追着我跑了一夜,我都累了,他还嗷嗷叫着,一点都不嫌累。不愧是畜生。” “叫的可不是那野狗,是夫人。”望舒俯低了些,在那圈咬痕那儿轻吻了下,看着他合着的眼,邪魅道:“夫人哭起来……特别惹人怜爱。” “那日是谁说的,说最瞧不得我落泪,果真是狗男人,变脸比翻书快。” “难过地哭,和被我欺负到哭,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夫人被我欺负得两泪涟涟时,美得不可方物。” 扶岍抬了抬下巴,稍稍侧过身子去,道:“去干正事要紧,这些夫妻间的情趣,以后有的是时间。” 望舒“嗯”了声,抬步欲走,又转身回来,好心叮嘱道:“你别骑马去,我命人给你准备马车。昨天刚……” 扶岍终于睁眼看他,斜睨了他一眼,侧过身去背对着他,说道:“我被你弄/成这个样子,怎么骑马?”马背都上不去。 他说完这句,实在有些撑不住了,意识倏然混沌,没捱多时,又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天色清朗,望舒也离开许久了。 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日重逢了。 他扶着榻沿,用了些力,锦缎从他身上滑落,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看着手边那套备好的暗纹绢袍,没着急套上。反倒披了寝衣,下榻走到铜镜边,对镜照了上身,他看着那些残痕,一边笑骂那狗崽,一边又心头酸涩。 罢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他敛了乱绪,整顿衣裳,洗漱完毕,用发带绑了长发,不急不缓出了寝殿。他简单跟小早、白姨娘道了别,也不敢多待,匆匆上了马车就往归墟山去。 归墟山地处遥州城郊,最末一段的山路难行,他也不准备为难车夫,提早在山脚下下了马车,剩下的路自己走上去就成。 或许他以前身子差,两个人在床笫之事上也不敢恣意妄为,而今身子养好了,他也配合望舒,两个人就乱了分寸,行/欢也没个度。 代价就是——走一段山路都浑身疼得很。 山径蜿蜒,树影交错,窸窣声叠起,忽有一抹天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他抬眸看去,见来人是傅罡。 他拱手一揖,恭敬行礼,道:“傅左衣。” 傅罡佯作谦和道:“沉公子终于回归墟山来了,阁主还以为你不来了。” 这一去将近一月,确实不短。扶岍抿唇一笑,温声道:“不敢。” “沉公子面色有些憔悴,要不我帮你瞧瞧,看看是不是连夜赶路的缘故,累坏了身子。”说罢,傅罡倾身就要握他的腕子,扶岍巧妙躲过,皮笑肉不笑道: “不劳左衣费心,沉某身子好着,不过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尚未好透。还请左衣莫要离我这般近,怕传了病气给你。” 傅罡站直身,负手立在他身前,目光落在他脖子上,似笑非笑道:“夏夜蚊虫刁蛮的很,净往沉公子白皙的脖颈上叮,旁人不清楚的,看着红痕旖旎,还以为沉公子昨夜与人苟且欢好了呢。” 扶岍听得出他的话外音,戾气落在眼底,唇还扬着,眸若刀刃,像是要从眼前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蚊虫确实刁蛮,不过……”他一手落在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擦着其上纹路,含笑道:“我若真与人欢好又如何呢?你情我愿的事,谈何苟且。” 上回被人探了脉去,生养过的经历定是瞒不得了,他索性也不装了。 “你脸色差得很,你家里养的那个小情郎怕是个只会横冲直撞的,没什么经验。”傅罡抱着手,歪了歪头,又道:“他没什么本事,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吧?我流恋红尘多年,有的是床事经验。像你这样的大美人,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你受苦?” 扶岍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忍不得失笑,一双凌目直直盯着他,唇如锋刀:“我脸色差,不过是因为看见了你。” 傅罡毫不在意他的话,置若罔闻般,兀自说下去:“我以前常觉得师父执拗,看中了一个人,就能念念不忘一辈子。而今,见着了他心上人的儿子,我倒是有点懂他了。一眼见着他人姣好色相,就挪不开眼,一见倾心了,若是得不到,余生怕是将就不了了。” 扶岍心惊一瞬——他的身份早就被识破了。 落叶旋绕,跌落山径之上,更衬得寂静无声。 扶岍笑意不减,冷然道:“那傅左衣定要孤独终老了,沉某心有所属,情意不渝。” “好一个情意不渝,怪不得……沉公子愿意给那位小情郎生孩子,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你看啊,他若真的爱你,如何舍得你走这一遭?还是跟了我吧,年纪大的会疼人。”傅罡依旧挑衅着,脖间那枚玉骨链泛着白光,折射入他的眼里。 扶岍眼还伤着,受不得明光,急忙抬手遮了眼,眼前还是光晕一片,就听得裂帛般冷剑出鞘之声。他来不及晃神,瞬间拔出佩剑,闻着剑声,横剑挡去。 初时视物不清,傅罡攻势急促,他只得节节后退,挡剑拦招。待清明再现,他心里窝的那团烈火烧得正旺,凝神破招,后仰躲过一刺,长靴点地,旋身侧转,袖风猎猎,一记寒光乍现,剑尖擦过那人喉骨。 傅罡被迫后撤身,身形一转,轻掠水般,长剑离手,他抬靴踢着剑身,一个偏首逃过突来的冷剑,反手接住自己的长剑。 扶岍虽身上酸痛未褪,也没拖缓他刺剑的速度,论剑成瘾,非要与眼前人拼出个一二来。 树梢上绿叶簌簌而落,从半山悬落山底,悠闲飘落着,掩不得叶身后变幻莫测的身形。 傅罡渐渐失了兴致,自知探不出他真正身手,便也无意与他再接着切磋。他率先收了长剑,利剑入鞘,陈灰轻震。 下一瞬,冷剑横在他喉骨处,一双漂亮眼眸死死瞪着他,他也全然不惧,故意恶心扶岍道:“能死在你这等美人手底,也算一件美事。” “……”死断袖。扶岍着实心生厌恶,剑势一转,拂袖转身。方才舞剑之时,二人已换了方位,此刻他在上头,傅罡挡不得他的道,他扬袖就往山上走去。 “你为何还要去?”傅罡的语气不似刚才的轻佻,硬冷些,如警告般,见前头的人顿了脚步,他勾唇道:“连我都识破你身份了,你以为……绝影客不知道?” 扶岍微微侧首,眼眯成狭长一条,寒眸如霜,“有约赴约,身份识破了就识破了,既然我与我父名声在外,又何必遮遮掩掩。” “你何必去送死,莫微烬的本事也比不得绝影客。虽然……你的身手也是极高的,但你的命,毕竟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身子早就伤了根本。若你的命门暴露,保不齐……”傅罡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着眼,缓缓吐字道:“你的武功就又废了。” 傅罡抬手欲覆上他的侧脸,被他一掌砸开。他不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乖乖下山去,别往山上送死去了。你要么回你小情郎那儿,让他护着你。要么跟了我,我姑且金屋藏娇,把你藏在我的私宅里,保你受不得半点委屈。” “……”扶岍忍无可忍,攥着拳头,骂道:“滚。” 袖影翻飞,他压了怒焰,冷然上山,好在身后人没跟上来。他凝神调息,气息渐稳,举目却见一如墨黑衣人影。那人闻声回神,古铜面具遮着大半张脸,绝影客不轻不重地:“沉公子,别来无恙。” 扶岍行过抱拳礼,垂头唤道:“见过绝影客。” “本座当真是看了一场、痛快淋漓的比试啊。”绝影客立在山头,看了许久,他二人的举动皆落在他眼中。 “不敢。”扶岍道。 绝影客冷笑一声,道:“东西呢?沉公子没忘记去燕京城的目的吧?”他抬手摊掌,示意索物。 扶岍从衣襟里摸出麒麟玉佩与丝布,双手递到绝影客手上。他暗暗揣测,若他接下此物,那他便是沈家人。 “沉公子此去辛苦,潜入宫阙,怕是遇了不少麻烦。辛苦这么一遭……”绝影客指尖拂过那两枚双生玉佩,冷冷笑了,不带犹疑地朝山下扔了去,“就给本座取了两件废物来。呵,原来扶余的儿子……也不过尔尔。” 第114章 佛颈沉香 扶岍怔然, 似也没料到绝影客会这般不留情面地戳穿他的身份。他与绝影客隔着古铜面具对上视线,对峙良久,他才道:“沉某愚钝, 未能办妥此事, 还请阁主责罚。” 话意虽这般谦逊, 但他的语气听不出半分羞愧之意,骄矜依旧, 折不得气节。 “傅罡,”绝影客看着缓缓走来的人,看他喉骨间隐隐有一条血线,挡在面具后的眉皱了皱, 道:“归墟山不可于山腰斗武, 他不知道规矩,你也不知道?” 傅罡抱拳, 态度低顺多了, 道:“阁主,论剑是我挑起的,罪责在我。” 绝影客也无心追问, 又对傅罡道:“寐儿呢?数月不见她的人影了。” 扶岍诧于绝影客对鱼寐的亲切称呼,思绪一乱,揣度着他二人的关系。 傅罡道:“鱼右翎常游走在外,这一去, 不过才半月多, 较以往而来, 还算少的。” 绝影客默然须臾,不知其思虑为何,半晌, 他又将目光转向扶岍,道:“沉公子这一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座也无意刁难于你,且随傅左衣上山,让他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多谢阁主。”扶岍折身长揖,想着先留下来总归能查出些什么,至于这住处…… 绝影客自己却没有要上山的意思,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往山头去,他凝望着扶岍的颈后骨,驻足半晌后,才移步往山下去。 半个时辰后,扶岍被傅罡领着到了一处偏僻院落,此地僻静,唯有鸟鸣声幽幽。庭前两把竹椅凌乱地放着,一把侧翻倒着,一把仰面朝天横在地上。 剩下的,他也没细看,反正有个地方住就成。他背对着傅罡,冷然而语:“傅左衣既已引我至此,就请回吧,这院落太小,容不得两个人。” 傅罡却是语重心长道:“你今天下山,还来得及。你是有软肋的,你那两个孩子可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是阁主可没有。论起狠心来,你比不过他。” 这话倒是真挚,一时间,扶岍也分不清这人究竟是为他着想,还是刻意挑拨了。但有一点确实不假,宁儿和洄儿,确实是他的软肋。 他颦着眉,遽然想到些什么,回身对傅罡道:“绝影客想杀我?” “阁主所言,只说对你这条命并无兴致。”傅罡仍是抱着手臂,翻正两把沾着灰的椅子,摸了摸灰尘,还是义无反顾坐了下去,抬眉道:“但依我所想,你的命,怕是值钱得很。” 扶岍深思片刻,若非往日有着过节,何故盯着他这条性命?“值钱在何处?” “若你死了……”傅罡意味不明地说,一手懒散地搭在另一把椅背上,唇边化开一抹浅笑,“这天下第一大美人的称号,可就要易主喽。你那小情郎也是个命好的,能将你这样的占为己有。” “……不会说话的话,你可以把舌头割了。”扶岍面有愠色,决意驱客,但这人就是赖在他这不走。 傅罡拂袖起身,与他错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专门给你找了这个院子,好好住着。”他前言不搭后语说着,说罢抬步便走。 扶岍揣测他话中意,或许是这院子……并不简单。 野径小竹屋,长树遮檐堂。 他轻推开竹门,进到屋子里头,看着寥寥无几的什物,布置、陈设十分简单,饶有返璞归真之感。他莫名觉得熟悉,却又讲不出来哪儿让他熟悉。 扶岍绕过堂屋,来到一边的小书房里,案桌上摊放着一本泛黄的书,他走近一看,发现书上字迹模糊,翻过几页,也是一样瞧不真切了。 这屋子,是有人住过的。 是谁呢? 案上落了几层灰,他抬指划过,尘灰粘在他指腹上,较为厚,该是有几年没住过人了。他一向喜洁,总不能在脏屋子里住着,想了想,就寻了麻布、扫帚来,卷起衣袖,有条不紊地打扫起来。 蝉鸣声不止,叫得他心头也生了烦愁。 莫叔这趟来遥州,是带着宁儿一块来的,离暗影阁这么近,也是来了个不安之地。洄儿还在文府,由齐姑娘照料着,禁军看守着,应是出不了大岔子,但他就是难以克制地心慌。 盛夏炎炎,他打扫了一阵儿,两鬓也挂了薄汗,他抬袖擦拭一番,无意往门口看去,竟又见着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知鱼寐何时来此,她侧倚着竹门,一身素雅白衫,青丝高高绑起,难得一副浅淡的扮相。她红唇微扬,眉眼含笑:“扶公子,终于又回了这归墟山。” 方才还被问着下落的人,此刻就出现在他面前。扶岍将麻布置于案上,清清冷冷道:“鱼右翎,不是下山历练去了?阁主刚还问右翎去了何处,眼下竟在扶某这儿。” 暗影阁的人都清楚他是扶余的儿子,“沉诀”这个名也没了意义,他也坦荡地应下了,只是不知道来日该如何同莫叔解释。 鱼寐拢着手走近,眼神略有闪躲,她道:“我刚回来呢,还没去义父那儿。” “义父?”扶岍抓住了重点,他忽然明白了缘何绝影客亲切称呼她“寐儿”,他弯了弯唇角:“原来数月前梧州一遇,我这真名就藏不住了。” “藏住了又有何用呢?”鱼寐反问着,拿过那团麻布,擦拭一番腿边木凳,敛衣坐下,眼却盯着桌案上那本旧书,唇角的笑意僵滞一瞬,却被扶岍精准地发觉。 扶岍微倾着身子,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问道:“鱼右翎,这个屋子住过别人吧?我也不问住的是谁,我只问……他怎么死的。” “没住过别人。”鱼寐回望着她,唇畔重又染了抹笑,她指尖微颤,眼底仍旧泛着笑意。 “你撒谎的本事太拙劣,”扶岍拆穿道,“一眼就被识破了。” 鱼寐见瞒不过,收回手叠在自己膝盖上,叹道:“病死了。” 扶岍心头微震,他撤了身,长身玉立着,不冷不淡道:“鱼右翎今日来这儿,不是只为了扯个谎吧。” “你我也算相识一场,见见朋友要什么理由。”鱼寐莞尔一笑,道:“别拿我当敌人嘛。对了,你这一趟去燕京,碰上皇帝和太子没?” 扶岍摸不清她的目的,眸光微动,拿麻布浸过井水,继续擦着染灰的案桌,道:“见了。”当他挪身至鱼寐身前时,忽有暗香浮动,他握着布的手顿了顿,“你去佛堂了?” 木质香沉稳,萦在她周身,似乎沾上不久。这香味淡,尾香回甘,久久未散。沉香里隐隐掺杂着檀香,两者交互着,此消彼长。 他想起悟阁内的十八佛粉金画像,念及暗影阁的诡异之处,便猜测她去了佛堂。 “去了,焚过香,礼过佛,才回了这山上。”鱼寐扬袖自己也闻了闻,味确实未散,“拜了一两个时辰,沉香也腌入味了。” “能用得上沉香的佛堂,也算得上是讲究的。只是不知道……”扶岍有意停顿,缓缓擦着她身前那片案桌,接着说道:“鱼右翎可拜了那伽乂真佛?” 鱼寐愣了片刻,“拜了,十八佛,每一座都拜了。” “悟阁里,缘何偏偏毁了那伽乂真佛的面。若真心求佛,该对佛陀心存敬仰,毁佛可是大不敬,不怕遭报应?”扶岍一边问,一边擦着桌子,越擦越用劲儿,那木案也摇摇晃晃,像是在历劫似的。 他拿着染着脏污的布,放入清水里,拧干了,蹲下身去欲擦桌腿。刚俯下身子,便见桌角边躺着一块丝布。想来是桌子摇晃时从不知何地掉落下来的。 竟与皇宫冷苑里寻来的那块是同样的料子。 他佯作不经意地掩过些身子,极快地捡了那物塞进了自己衣襟里。他听到鱼寐说:“有人拜佛,求身心清荡。有人拜佛,求的却是贪婪欲/望。做做样子罢了,敬不敬的,神佛在上,他们看得清就看,我也不在乎,大不了收我一条命去,永不入轮回也成。” “鱼右翎倒是潇洒。”扶岍淡淡道,“你心里憋着事,心虚得很,江湖客最脆弱的命门,是心门。” 鱼寐沉了口气,觉得他所言并无差错,自嘲般扯了扯嘴角,起了身,对忙活着的人道:“今个儿不打扰你了,我去见见义父。” 扶岍头也没回,语气淡然:“慢走,不送。”待人声已远,他从怀里摸出那方丝布,摩挲着料子,心悸一甚,不由自主地将它抵到了胸口处。 弋阁 鱼寐进来时,正看见绝影客一丝不苟地拼着些什么,她唤了一声“义父”,走近些,发现他手中握着两枚麒麟玉佩。 玉面上细纹繁多,一块碎成了两半,一块大致上还是完整的。他摸着玉质,凉意沁入指尖。他喃喃道:“同样是从半山落下去,碎的,还是只有本座这块。沈隽,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老天还是偏向你。” 绝影客头也没抬,指腹按在玉背面的篆体“峥”字上,细细摩擦着,低低道:“寐儿,回来了。这段时日你到哪儿去了?” 鱼寐眼睫轻颤,眸子微微睁大了些,道:“不是义父让我带那些孩子去佛堂的吗?” “哦……是本座让你去的,想起来了。”他放下那两块玉,抬头看着鱼寐,无奈地说:“心病已经无医,近来事也记不清了,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只是临死前……还得把那块佛颈剜出来。” 鱼寐心惊,忙走去他身侧,熟练地为他按着肩膀,柔声说:“义父莫要胡说,您今年才五十六,还有数十年光阴呢,可别说这些晦气话。” “寐儿,本座的一儿一女都作泉下客了,而今唯有你这个义女。有些事……瞒了你多年,现在告诉你也不迟。” “义父请讲。”鱼寐替他揉着肩颈,眼落在那玉上,见一“峥”一“隽”,心下生疑。 绝影客问:“你可知渊德帝真名?” 鱼寐默然思忖,少顷,答道:“德帝,名……峥,字南瀛。”她蓦地瞪大了眼,忘记了动作,一双眼牢牢落在那枚玉上。 “本座,就是沈峥。” 第115章 皓魄寄愁 鱼寐茫然良晌, 皓腕悬在半空,像是被钉住一般落不下去了。 她的义父,竟是已然崩逝十五年的先帝…… 她与义父相识几十年, 往日只觉义父神秘莫测, 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而今却遽然觉得他陌生无比。 鱼寐缓过些,手又落下, 继续为沈峥按着肩,岔开话题道:“义父近来头痛之状可有缓和?可需要我再下山买些药材来?” “好不了了,世传之疾。沈氏几代皇帝,要么病入膏肓, 疯得不成样子, 要么根本就没活到发病的年纪。本座发病那年,才不过九岁。人生海海几十年, 疯症也缠着本座将近五十年。”沈峥轻轻拨开她覆在自己肩上的手, 拾起那方雪绡布,小心地揉搓着,思绪也乱作一团。 “义父, 这帕子……可有何寓意?”鱼寐望着那丝布,不解问道。 沈峥以盏中冰水浇于布面,丝布上字迹逐渐显现,他道:“本座母亲留下的绝笔信, 本座拾得此物时, 她已经被处死了。” 信上书: 峥儿, 待你看到此物,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娘遁入空门多年,仍旧舍弃不了红尘事。娘死后, 愿峥儿能找到隽儿,你们手足相携,同舟与共。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高氏宫女出生,没读过什么书,字写得松散、歪扭,看好一会儿才能辨清内容。母子情谊浓厚,字字情真。 “若真有在天之灵,她定要怪我……”沈峥盯着那丝布,眸色微黯,自嘲道:“不念手足之情……杀了沈隽。” “义父……”鱼寐难掩惊诧,神色中的错愕照入了二人身前的铜镜中,沈峥一览无余,面不改色道:“寐儿,扶岍是谁的儿子,你不该猜不到。你方才去见他……” “我!义父,我……”鱼寐回山上时不见义父,还以为他去了别地,这才去了那方别院,却不料她一切的举动都被沈峥看在眼里。 “扶余死在那处院子里,所以你害怕,担心扶岍会知道他父亲的死和你脱不得干系。”沈峥冷然道,他透过铜镜对上她飘忽的眼,又轻叹了声,软下声来:“你藏不住心事,又为何要见他?” 鱼寐垂下眼,指尖蜷起,只觉得身处冰窖,浑身战栗。她一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却在此事上心怀有愧,偏生了百转柔肠。梧州一遇前,她未曾与扶岍相识过,却莫名觉得他似曾相识,也由此,疚意更深。 “扶余死了,不该记在你头上。你是本座手里的一把刀,你的一举一动,都是本座的主意。”沈峥语重心长地说,像是在劝慰她。 鱼寐缄默一阵,道:“义父养我三十年,待我如亲女,我自愿做义父的刀刃,为义父寻所求、解心忧。” 沈峥听她所言,忽的念起了他那两个孩子。他一生担不起“父亲”二字,抛妻弃子,鄙薄不堪。十年前,他与亓儿获得联络,明知他被沈憬囚禁在宫里,却仍袖手旁观,未曾出手救他逃离深宫。 他誓不与天家再有牵扯,三十年前,他脱下了那身龙袍,他将“曜旻帝”的称号拱手让人,再不是那九五至尊。 而今半截身子入了土,他才忽觉若有所失,原来他的心底还生着一分愧怍,是对他的一双儿女。 沈峥怅然道:“恶事做多了,求佛,也只求得来报应。”像他这样恶事做尽的人,因果报应,又如何逃得掉呢?更何况,那尊佛……还是他亲手杀死的。 “寐儿,若你当真下不去手,本座亲自来也罢。你且去吧。” 人定时分,院落蝉鸣成韵,聒噪声落在人心头,叫他久久难入梦。 扶岍辗转于榻,合眼良久,却无半分倦意。他思来想去,想着望舒,念着宁儿和洄儿,也想着……爹爹和父亲。他身前盖着一层薄被,明明没什么重量,却压得他喘息艰难。 他终是放弃了抵抗,肩上披了一层外衣,下了榻,倚靠在竹门边,仰面对婵娟,所思又凌乱。 皓魄万古,悬于苍穹,见过人间喜乐,看过人世悲苦,最是薄情客也。亡者当真升了天?能见得人世万象?爹爹和父亲也会在天上看着他吗?他们……可在奈何桥边重逢了? 人世苦,事事苦。人世苦乐本该尝遍,缘何他们贪不得半分甜头,苦了个彻头彻尾…… 他长叹一声,万般滋味浮在心上,抬眸间,又意外见了另一位愁客。 鱼寐不知何时抱着酒壶坐在屋檐上,腮上染微红,她静静地望着这儿,绛唇上挂着水珠。她看扶岍发现了自己,便开口道:“又来叨扰你了,本想借酒消愁的,谁料得愁愈愁。上回你答应我要请我小酌几杯的,喏。”她又从身后摸出一罐酒,抬手遥遥递向他。 扶岍扯下肩上外衣,置在一边的竹椅背上,点着墙面上了屋檐。这一套动作下来,他竟然觉得有些吃力,原本还不解,想起昨夜他和望舒干的事情,就明白了差错出在哪儿。 他接过那壶酒,缓声说道:“不是该我请鱼右翎?今夜你带的酒来,扶某就该欠你两回了。” “叫我鱼寐吧,你一口一个右翎的,听得我都不自在。”鱼寐仰首又喝了一大口,以手背抹了抹唇,“欠不欠的也罢了,你今夜陪我喝酒,就都抵了吧。” 扶岍握着那坛子外壁,心不在焉着,刚想开了坛子饮酒,又念起莫叔的嘱托,一时没了动作。果酒也罢,若是烈酒,他当真不敢喝。 鱼寐察觉他未开酒坛,柳眉微抬,问:“你怎么不喝,难不成你不愿意偿我?” “并非,我前些年在鬼门关过了一遭,现在惜命得很。也不晓得这烈酒下腹,可会误了事?”他不是孑然一身,他还有望舒、膝下子女,总想着养好身子,好陪他们多些年月。 鱼寐道:“你想起来了?” 扶岍摇头道:“没有,还是忘得干净。” 听到这答复,鱼寐倏然松了口气,紧握着坛子的手也松了些,那坛子随即脱了手,伴着清脆一声,碎了一地。 她痛惜道:“……我的酒,才喝了半坛。” “喝这坛吧。”扶岍将自己手上的坛子塞到她手上,淡淡道:“我陪着你喝,就当赔罪了。不止上回,还有白日里那回。” 他白日里无礼了些,事后也觉不妥,原也想着找个机遇赔个不是,今夜这回也算凑巧了。 鱼寐拿着那坛酒,眼一瞟,又看见了他腕子上那道疤,疑惑道:“划在这儿,武功不就废了?谁下的狠手啊。” 扶岍低头看了眼那道疤,道:“是废了,后来练好了,下手的人……听说早就死在我手上了。” “看来你知道了些什么,呼……”鱼寐失笑,侧头看着他颈后骨,又道:“总感觉我曾见过你,但是我记性也差,记不得了。” 扶岍轻轻笑着,望着孤月,没有接话。 后来,各怀心事的人也不敢多言,鱼寐也担心酒后吐了真言,饮完那坛子酒,从屋檐上潇洒下去,背着身朝他道了别。 扶岍清扫完那些碎瓷块,就回了屋里,盖了被子,也觉着心里轻松了不少,渐渐入了眠。 鸡鸣时,东方熹微,他也无意贪眠,整衣起身,侍弄了一番庭前花草,闲得无事可做,忽念起来时未带多余衣物,便想着下山去成衣店里买些。 望舒给他塞了不少银两,生怕他饿死在外头似的,他拗不过,只往钱袋里装了少许,想来买几身衣裳还是绰绰有余的。 行至山脚下,天刚大亮,小镇上商贩叫卖着,倒也热闹。他沿街走了几步,寻到了一处成衣店。他一向对衣着没什么讲究,比量一番,差不多能穿下的,他就果断付了钱,等着老板娘用油纸包好。 外头有人掀开了布帘,是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对老板娘道:“娘,爹那间铺子里又来了笔大生意,料子不够了,爹就叫我来你这抱些布过去。” 老板娘头也没抬,手上还包着衣服,说道:“你爹的铺子边上都没住什么人,能有多大生意。” 男子走到一堆布料边,挑了些颜色鲜亮的,又将浅粉色的料子全部抱在了怀里,转身回到台子前,压着声,神神秘秘道:“真是笔大生意。” 老板娘终于抬头,将信将疑看着儿子,看见他怀里那堆料子时皱着眉笑道:“诶臭小子,你把娘店里的粉色料子都拿走了,难不成是要去给心仪的丫头做衣裳去?” “娘,你想什么呢?昨夜我和爹都睡下了,都迷糊着做了梦,却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爹本想着闭门不做这生意了,谁料得那阔绰人家一定就是六十多身衣裳,还都是给小丫头做的。”他摊开手,笑眯眯对老板娘说:“有这个数呢。真是大户人家的小丫头,生来就是享福的。” 扶岍听着这话,稍觉异样,想着人家少的地方又如何能住着大户人家?旧朝权贵早没了势,富商人家也不会定居在偏僻的地方。 “就是啊,那客人给了好些个尺寸,要求一样的款式做个十来件,说是方便孩子长大了穿……” 扶岍的眼倏地睁了些,想起失踪的女孩子恰有十多个,怕有蹊跷,忙问那人道:“敢问这位公子,令尊的店铺在何处?可否带我一去,我家中也有幼女,想给孩子添些衣裳。” 那男子刚开始疑惑他为何不在这铺子里买了,还方便些,后又想想,哪有生意来了还不做的道理?他笑着道:“在城西边些,我带客官去。” 男子推着小车走在前头,扶岍跟在后头,果真来了一处较为荒僻之地,唯有寥寥几家铺子,街头走着的人一只手也能数过来。 他跟着人进了铺子里头,见老板正在忙活着做衣裳,佯作诚心挑衣裳的,选了几身精致漂亮些的给宁儿,又给小早买了几身,险些拿的太多,银两都不够使。 “爹,你怎么忙里忙张的,这么多件衣裳,人也不能要你一天就做完啊。”男子看着自家爹请来的帮工,道:“还请了人来,不会真的这么赶吧。” 老板眯着眼道:“说是先做几身,酉时三刻来取,越多越好。你把料子放好,也赶紧来帮忙,小丫头穿的要细致些,姑娘总是爱漂亮的。” 扶岍默默记下了酉时三刻,摸出银袋付过钱,道:“老板我这些可否借放在此,隔日再来取,可成?” “自是可以,就按客官方便的来。” 他出了店铺,在不远处寻了家酒肆,在二楼要了雅间,盘缠也见底了,实在后悔没听望舒的话,没把那些银两都揣进兜里。 银两多些,终归更是稳妥。他还在想此地距东宫多远,要不去那儿要些钱来,后来细想还是作罢,左右是饿不死的。 他从晌午等到酉时,眼片刻没挪开过,直到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行色匆匆,在成衣店前左右打量了一阵儿才进去。他吃了眼睛不好的亏,远望过去瞧不清那人模样,只得匆忙奔下去,在街巷口等着那人出来。 莫约一炷香的时间,那人走了出来,背上背着个大包袱,垂着头,刻意压低了斗笠。 扶岍半躲进巷子里,微微侧头,假意束着袖子,低眉敛目,想看清那人的样貌。见其身量,应是个高挑些的女子。他探头更出了些,凝眸时,恰见那人放松些警惕抬了头。 他顿时心跳漏了一拍,隐隐攥紧了拳头,女子的样貌竟是他熟悉的。 那人……是鱼寐。 第116章 佛院书声 鱼寐低首, 沿着店铺檐下走,步履匆匆。 扶岍与她相隔了一段距离,放低了脚步声, 借着障物遮着身形。 前头的人一路往荒芜的地方去, 入了偏道, 长林遮挡着前方的地形。天色已黯,荒山中唯有虫鸣声, 没有火光,也没有人烟。 扶岍看着鱼寐舍弃了山道,择了处幽径前行。他辨着步伐声,朝着大致方向走, 奈何这双眼一入了夜就视不得远物, 只能与前人追的更近些,省得丢了方向。 微声忽止, 鱼寐未再前进, 她将包袱交给了候在此地的人,道:“十二件,每个丫头都有。” “嗯, 有劳了。”另一人声色温婉清丽,竟也是位女子,她将包袱背在身上,看着鱼寐就要走, 忙拉住她的袖子, 道:“鱼姑娘, 今个儿不去瞧瞧她们?” 鱼寐笑着摇头,轻拍了那女子的肩头,柔声说着:“这两日兴致怏怏, 那些姑娘倒是有精神的,我可别扰了她们。” 那女子也不多挽留,压低了嗓音,问道:“官衙那儿……若是查到这儿,该怎么办?” “丧尽天良的是那个畜生,打晕了他,醒来竟还敢去报官,一点都不怕他那些龌龊勾当被人知道。”鱼寐皱眉,又沉声道:“也不怕,我再寻人找些证据。圣上将幸西都,见他也并非不明事理的,好生论道论道就是了。你安心些,莫怕。” “辛苦鱼姑娘了,都是你在外头奔波,我都没能帮上什么。” “你在佛堂里头照料那群丫头,也是在做善事,菩萨会保佑你的。” 那女子轻笑着说:“你竟也信这些。” 鱼寐道:“倘若不信的话,我们在此建佛堂岂不是白费力气?算了,不多说了,今夜我还得赶回归墟山呢,走了啊。” 扶岍藏身在古树后,身侧微风拂过,他看着鱼寐的背影逐渐远去。 听着两位女子方才的交谈,似乎她们确实是在做件善事。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孩子们眼下如何,他还得亲眼瞧了才能安心。 接下包袱的女子身影也没入了浓夜之中,他没有人能够尾随,只得孤身往深山里头去,反正寻个遍儿,总能寻到那佛堂在何处。 枝叶簌簌作响,晚风微凉。忽有一缕气息突兀地出现在此。 扶岍凝神侧首,一手握着剑鞘,闭气听着身后动静——东边那棵树后头有人。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被发现,随即闭了气,不再发出声响。 “铮——”长剑出鞘。 扶岍提着长剑,影若疾风,瞬间移身至人身侧。两人背对着,一人执剑,一人空手,飞身交着手,长靴擦地,冷芒急闪。他攻势急猛,那人却步步后退,如幻影般闪身躲过他的横刺。 是个高手。扶岍尚在遐思,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夫人,又见面了。” 他忙收剑势,回身与那人面对着面,待他看清了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怎么是你?”他竖剑入鞘,声色清冷。 望舒抱臂倚着树干,单手扣入他的腰封,猛一用力,将人往怀里拉。 扶岍扫他一眼,半偎在他身上,冷然而语:“早知是我,何必动手?”他摸着望舒的腰际,将他的钱袋握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无比自然地揣到了自己兜里。 “没钱了?叮嘱你多带些的,偏不听。”望舒探进自个儿衣襟里,又摸了个小些的袋子,顺手塞进他的衣襟里,柔声说着:“管够,任夫人怎么败家都败不光。” 扶岍徐整衣襟,缓声道:“买了几身衣裳,给宁儿和小早也买了些,你走的时候去镇上成衣店里取了。” “晓得了,也是我疏忽,没叮嘱你带衣裳。”望舒搂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耳畔,道:“方才我们背对着背,我还真没想到是你,但你一拔了剑,那个气势一上来。我就知道某人又要谋杀亲夫了。” “你怎么来的这儿?”扶岍扬眉问他,他若有所悟,低声笃定道:“你也……找到这里来了。” “我昨个儿想到,小丫头饭量是小,但是要养十几个小丫头,还是需要好些粮食的。我就令人查了粮铺,抛却大户人家订的米,还有往哪些地方送大批粮食的。查了大半天,跑了好几家铺子,问出来有一家,说前几日做了笔奇怪大生意,订了三石米,要脚夫往荒山野岭送的。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问了地方,一路摸过来的。” “哦……”扶岍点了头,眉眼含笑,道:“还挺聪明。” “也不看我是谁,”望舒轻啧了下,自我夸耀着,“你呢,莫不是在成衣店里发觉的?” “正是,说是一连订了数十件小姑娘的衣裳。”扶岍沉了些气,缄默了一阵儿,语气真诚道:“你有没有觉得,她们……对那些孩子挺好的?” 望舒闻言,也觉这般,习惯性的抚着他身上的料子,说着:“那些爹娘就跟卖女儿似的,卖到学堂里就不管不顾了,该是有人看不下去了。” “你昨个儿睡了几个时辰?”扶岍冷不丁问,凝望着他,“不要撒谎,老实说。” 望舒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扯着笑,话还卡在喉咙里,扶岍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冷冷瞪着他,一字一字道:“怕是连床都没沾上吧,大忙人。” 望舒不敢接话,他被捂着嘴也接不了话。两只眼飘忽着看向别处,呜咽出声,像是在作苍白的辩驳。 扶岍白他一眼,缓缓松了手,拢着双臂走到了前面,望舒忙跟上来,挽着他的胳膊,讨好着说:“我这不是想着那些孩子吗,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放得下心……” “早知道你这么不老实,我那天就不该答应你胡来。”他任由那人揽着,二人沿着山道往里去。 他自然是心疼望舒,想着他一连数日不曾好好歇息,他年轻气盛不假,但望舒的身子毕竟不是铁打的,万一病了呢。 “可别乱说,你我做那档子事,遭罪的可不是我。腰疼可好些了?”望舒说着,又要去为他揉腰,“去那归墟山没遇到什么坏人吧?” “遇到了,”扶岍不轻不重道,“遇到了个死断袖,还劝我舍了家中小情郎,选他……” 望舒没等他说完,就恶狠狠地开口,语气森冷,像是要在那人身上剜下血肉来,“哪个不要命的!” “傅罡,幽谷除名的二弟子。” “……原来是他。” 望舒在樊水住过几年,也常去幽谷,自然认得义父座下那几位弟子。他对傅罡的印象本就差劲,今日听了这番话,更是怒气攻心。 扶岍见他眸色微暗,应是念起了往事,便追问道:“他缘何叛出了幽谷,入了江湖?” “他与义父结怨之时,我已在遥州了,只听闻义父将他打了个半死,说断了师徒情谊。旁的……我也不知了。” “不说他了,”扶岍轻声道,“我刚听了墙角,听她们说孩子在佛堂里,我们寻过去。” “好,找孩子要紧。” 扶岍推算了一番日子,忧愁道:“莫叔和阿宁是不是也快到遥州了?”想到宁儿,他的心提着,一直落不下来。 “三两天吧,怎么了?”望舒看出他的不安,“我会安排侍卫护着宁儿的,不会出闪失的。”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扶岍应下:“嗯。” 小径狭窄蜿蜒,幸得山不高,没多时便能行至山头。月悬着,皓辉照着地面,山上景致也露了轮廓。 他们绕着山头走了一圈,果真在山最顶上看见了一处崭新的佛院。青砖瓦墙,隐在古松后头,只露出一半墙面,他们绕到前头去看,只见得朱红大门紧闭着。 扶岍看着那佛院,意味不明地说:“这处佛堂……是暗影阁派人建的。” 望舒道:“江湖人士,竟这么笃信佛法。” “明明是一样的十八佛,在暗影阁见着了,就让人心生寒意。那尊伽乂真佛还被他们毁了面,真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信佛,还是恨佛。” “欲望太深,跪遍神佛,也难求所愿。” 寺墙九尺,将内外隔开。他们攀上那墙缘,观探了一番四周,便尽可能无声地从墙顶翻了过来,落地声也压得极轻。 院中有孩童念诗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① 声音是从西边的小屋子传来的,她们在读《江南》。 小屋墙上嵌着一处窗子,从外头望进去,恰能看见坐在最前头的几个孩。那三两个姑娘面色红润,脸颊上也盈了笑,露着犬牙念着诗书。 望舒见此,也忽觉心沉了些,欣慰道:“她们挺好的。” “去查听风学堂的教书先生。方才我听人说那日劫学堂打晕了个畜生,想来就是那个教书的。” 望舒应下,说是明日就令人去查。 看见这群姑娘没受着苦,他们也安下心来。扶岍刚欲提步走,衣袖却被身侧人拽住,他顺着望舒的视线看去,见他盯着窗子里的红衣女子看得投入。 “……”扶岍歪着头,唇抿成一线,握着剑柄的手也在微微发力,他咬着牙,狠声道:“陛下,你在看谁呢?” “那个人……是我们认得的。” 恰此时,屋中女子无意瞥眼窗外,却见他二人长身鹤立于此,待看清二人的容貌,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不久,孩子们哄闹着进了里间。门扉被推开,女子从里头走出来,款步行至他二人跟前,含笑温语:“太子,二殿下。”—— 作者有话说:①《江南》 第117章 当年画舫 女子面容姣好, 眉黛如柳,香靥凝羞,说是沉鱼落雁也不为过。 “桃绾姑娘, 暌违多年。”望舒本想夸赞一句“红颜依旧”, 但想着内子怕是会吃醋, 便将这话咽了回去。他拢了拢身侧人,柔声细语道:“曾经在遥州时, 我们听过桃绾姑娘弹琵琶。你与姑娘和琴相奏,还属诗相赠了呢。” 话里还带了若有若无的醋意,扶岍倒是听得分明,拨开他黏在自个儿身上的手, 对桃绾道:“桃绾姑娘。” 桃绾稍觉诧异, 觉得望舒方才那番话有些怪异,细想一阵, 道:“二殿下不记得奴家了?” “大病一场, 忘了些陈年往事。”扶岍淡淡道,看桃绾面露忧色,他又道:“已然无碍了。” 桃绾原是落魄官宦人家的女儿, 迫于生计,去做了那画舫女伶。她抚得一手好琴,又饱读诗书,作诗也是一绝。当年在遥京城里, 桃绾凝羞抚梨花, 可是一段佳话。 他二人与桃绾的交集, 始于多年前的中秋月夜。中秋宫宴上,那小太子离了席,偷摸寻了还是质子的渊朝二殿下出了宫, 两人去了那泠水河边,恰有兴致,便登了画舫,听着名伶弹了一支琵琶。这名伶,就是桃绾姑娘。 本是萍水相逢,没想到这戏还有了下文。 又是一次佳节,小太子令人摆了数只画舫,檐廊彩灯,琴声悠扬,大张旗鼓,只为了哄美人一笑。 至于哪位美人,自然是他爱在心尖儿的那位。 谁料得那美人虽漾了笑意,却并非对他,而是对着拨琴弦的桃绾。沈憬那日还请人取了瑶琴来,与桃绾共奏了一支,不,不止一支,足足奏了六支曲子。 每奏一□□小太子都在心里头数着,咬着后槽牙,恨不得摔了琴,提了人就回东宫去。好不容易等到二人奏完了最后一支,小太子心想着,这回总结束了吧。 谁料得,美人唤人取了笔墨来,拢豪点墨,洋洋洒洒作了首《点绛唇》来,眼含秋水着,赠与了琵琶女。 彼时,另一只狼豪在小太子手里碎成了两截,只听得一声脆响,舫中人向他投去目光,他赧然扯了个笑,旋即愤恨地看着那人,道:“同舟笑靥听风月,我自孤影恋红颜。二公子好兴致,本宫先走了,您慢慢与佳人话蜜言。” 小太子甩着袖子,头也没回地离了画舫,在原地转了三圈,也没见那负心汉出来寻他,他气恼至极,在街头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个人吃了,一颗都没给那人留。 吃完了那两串糖葫芦,他又兜兜转转回了泠水边,见画舫还游在水中央,全然没有要回到岸边的意思。 他气得扬袖就走,往书坊逛了一圈,在几册史书下头翻见几个话本——《龙榻之下·绝色佳人》、《沈氏赠美人》、《艳骨》…… 他翻开一瞧,全是借着前朝事,暗指渊朝质子沦为榻上宾的情/色故事。太子本就郁闷不畅,看见那几本香艳绮丽的秘戏图,更是气昏了头,怒火攻心,把那堆话本全撕了,扬了一地。 “本宫在此见了这些污秽之物,心烦得很。”那小太子红着眼瞪着老板,一群人匆忙下跪,乞求讨一条生路。 殊不知,那堆春宫话本里还幸存了一册,不是因为太子撕得厌烦了,也不是因为漏撕了这一册,而是因为这一册里头,压在美人上面的人换作了他。 他手下留情,草草翻了几页,见内容尚可,面不改色揣进了衣襟里,款步走出书坊,一个字也没赏给坊中人。 老板生路是讨着了,太子殿下大发慈悲没血洗他九族,营生的门路倒是被毁的干净。隔日,东宫就来了人,把那书坊拆了个干净。 那夜,小太子面含郁色,也没了再回泠水边打扰鸳鸯佳侣的盘算,板着一张脸往皇宫去。他闷闷不乐地回了东宫,进了那清和殿,三两下脱了外袍,侧着身倒在床榻上,眼往桌案上一瞟,见了什么新鲜物件儿,匆匆忙忙又从御榻上跳下来。 那桌案上又摆了一串糖葫芦,油纸下压了一张宣纸,纸上的字迹清隽:“不知殿下为何动怒离了画舫,沈某且当赔罪了。” 那小太子举起了那串赔礼,心头积雪也消融了大半,一手逐页翻着话本,一手吃着那人的歉意,反反复复看了那册子多遍,最后珍藏在了自己的枕头下边。 翌日太子因为连吃三串糖葫芦的缘故,腹痛不止,连旁听朝会都没去成。 望舒念及经年旧事,也觉好笑,神游着失笑出声,惹得身前人、身侧人闻声看着他,不解其意。 桃绾也不知为何,她简单与扶岍述说往日交情,缘何惹得望舒发笑,抬着一双美目疑惑地望着他。 扶岍猜到他想着不该想的,心一横,眼一闭,便也不愿问他,只是温声对桃绾道:“你们带着些孩子来这儿,是想救她们?” “正是如此。”桃绾低叹着,抬眸见了悬天皎月,徐徐开口:“那些姑娘被家里人卖到听风书院,书院里那个名义上的先生是个畜生,狎昵幼辈,好娈女,险些对这些姑娘下手。” “好在鱼姑娘游走长溪,就觉此事蹊跷,按人盯着那书院,果真见他要对一个孩子动手,鱼姑娘手下的人就打晕了他,将这群孩子带来了这里。” 望舒微眯着眼,迟疑问道:“鱼姑娘?” 扶岍看他一眼,慢声说着:“你见过的,在樊水,与我一道的那位女子。” “哦……”望舒有些印象,不过当时他的神都附在扶岍身上了,至于那个鱼姑娘是何模样,他也记不得了。 “二殿下认得鱼姑娘?”桃绾倒是有些惊诧,见扶岍点头认下,忙接着说道:“殿下可认得而今那位圣上?可否替我们诉说一番其间真相,让我们能够好好养着这些姑娘,她们都是命苦的孩子。” 她目光真挚,凝目望着扶岍,希望他能替这些孩子寻个公道来。 扶岍声色温润,道:“那位圣上……就在你眼前。” “啊?”桃绾错愕,眸光一滞,半晌,才偏头看向望舒,怔然道:“……陛下。” 这不是前朝太子吗?怎得做了当今圣上?她一时想不明白,眼眨也不眨地望向望舒。 望舒只得简略讲述了一番他从前朝余孽,摇身一变,变成九五至尊的经过。最后,他摊了摊手,“某人就这样推着朕当了皇帝。” “某人”头也没回,甚至还附和着点了点头。 “……啊,这样啊……”桃绾眉黛尚未舒展开,面上还带着困惑,她佯作听懂般颔首,又讪讪补了句:“好生……动荡。” 望舒道:“你们的善举,朕也知道了,自然不会怪罪于二位,至于作恶的,当然也不会放过。” “不知桃绾姑娘与鱼姑娘是如何相识的?”扶岍道,“姑娘随意些,莫要拘谨。” 桃绾垂下眼帘,唇畔漾着笑意,轻软道:“那年鱼姑娘来了画舫,听罢一支曲子,言与奴家情投意合,听闻奴家的家事,便掷了银两,为奴家赎了身。此后,我便居于乡野,做些小买卖,卖些字画,也能养活自个儿。” “不日前,鱼姑娘寻我,问我是否愿意教些姑娘习字读诗书,我便来了这儿,教姑娘们写字读书,也好生快活。” 扶岍沉吟须臾,“如此。” “奴家可否多一句嘴?”桃绾莞尔询问道。 两人异口同声道:“且言无妨。” 桃绾以帕子掩着红唇,“不知……当年太子爷的心愿,陛下而今可遂了?—— 作者有话说:桃绾——在线磕cp第一人[爱心眼] 第118章 苦药回甘 望舒怔住, 薄绯瞬间爬上了腮,他掩唇咳了下,不自然偷瞄了身侧人, 却发现那双浅眸正牢牢注视着他。 扶岍挑着浓眉, 上下打量着他, 带了些看戏的意味,静静等着他的话。 “遂了遂了, 在呢。”望舒窘迫含糊道。 扶岍没打算放过他,意味深长道:“还请陛下,详细道来。” 桃绾眉眼弯弯,忙打趣道:“怕是奴家在, 陛下不方便说呢。既然遂了心愿, 那便是皆大欢喜。”她打着掩护,说道:“天色晚了, 山路狭窄, 今夜二位可愿留宿在山上?” “不了,你们都是姑娘家,我们两个留在这实在不方便。”扶岍浅笑着婉拒, “桃绾姑娘也早些休息吧,我们这就下山了。” 桃绾闻言,屈膝折身行礼,道了别, 便往屋子里头去了。 待那扇门被轻轻掩上, 扶岍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调戏着道:“现在能说了?” “呃……说来话长……”望舒抓着他的手,在他手背上摩了摩,“我们下山寻间客栈, 慢慢与你讲,可成?” 扶岍冷冽道:“行吧,我今夜盯着你睡,睡不满四个时辰不准醒。” “你眼睛不好,怕你摔着,我背你下山,好不好?” “我是瞎了,不是瘸了,你两宿没沾榻,我哪敢让你背我?”扶岍都担心他过劳死,刚要训他,又嫌这些话晦气,只得憋在心里头。 “行,我牵着你,你还跟上次一样,抱紧我的腰。”望舒说着张开两臂,腾出位子给他环着,扶岍也不推让,听话地环上了自己的胳膊,由他引着下山。 “义父可有说你这双眼该怎么养好?” “莫叔说了得慢慢养,要个三五年。” 下山省力些,比上山快了不少,待他们走到山脚下时还不算太晚。沿着来时路,他们回了方才那个小镇子,零星几家铺子还开着,有家客栈还亮着灯,他们也没得选,就在此要了一间房。 扶岍摸出钱袋子来,付过钱,胳膊搭在柜台上,问老板道:“这儿可有药铺?” 老板接过铜钱,热情笑道:“有的,在后街头东边第一家。” 扶岍听完,便抬步朝外头走去,望舒跟在他身后,俯首贴在他耳畔,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脖颈间:“问药铺做什么,你不是嫌药苦吗?” 扶岍不以为意,道:“突然不嫌了。” “自然没有,你能听话,我自是欣慰。”望舒勾着他的肩,趁着四下无人,在他脖子上轻吻了下。 “在外边,你……”扶岍想训他,但看着他老实忠诚的样子,又舍不得说些狠话,只得咽回腹中。 到了那家简陋的小药铺,扶岍将他推到一旁,道:“我自个儿进去,我们两个男人去买这种药材,人家该怎么想。” 望舒听他这么说,总觉得其中有诈,但扶岍信誓旦旦的模样,又叫他忤逆不得。“别耍赖啊,夫人老实本分些。我会在外头盯着你的。” 扶岍回眸看他一眼,旋而进了药铺里头,低声与药铺掌柜说了什么,不久就提着一副药材到了外头。望舒接过,举着那沓药材检查了一阵儿,也看不出什么来,便将信将疑跟着他回了客栈。 他将药材递给了客栈老板,麻烦人家煮一番,又多给了五文钱。 厢房摆设陈旧,看上去有好些个年头,好在还算整洁干净,凑合着住一夜也无妨。 扶岍拂衣落座,屈指轻叩了叩桌面,神色淡然,道:“说吧。” 望舒缓步近榻,敛衣坐下,拍着大腿道:“夫人坐这儿来,我与你慢慢讲。” “事多。”扶岍口头奚落着,身子倒是老实,款步走到他身前,面不改色脱了长靴,搂着他的后颈,叠到了他身上。 “我当年置乐画舫,只为博美人一笑,某个美人笑是笑了,不过是对旁人笑了,不仅与桃绾姑娘共奏曲子,还写诗赠佳人。”望舒连连抱怨着,下一句话刚要出口,又被人捂住了嘴。 “我与旁人抚琴,不是抚给你听的?我作诗词,怕是你一眼都没看,自顾自地,就觉得是我与旁的女子生了情意,胡乱地吃醋来。”扶岍不记得从前事,但他也清楚,自己可不是会随意撩拨女子之徒,怕是有心人胡思乱想,还给他按了罪名。 他这么一说,望舒忽也明了了,合该是他会错了意,没接着那人的媚眼秋波。“嘶,此言有理。合着,我的闷气白生了。” 扶岍冷声而语:“糊涂。”话尾又生缱绻之意,撩拨得人心尖生痒。 “我后来气不过,又去找了桃绾姑娘,命令她不准与你互生情谊。桃绾姑娘非倒不生气,反而温柔笑着,说她眼尖儿,瞧得出你我之间才生着爱意。还问我……说我是不是欢喜你?” “你如何说的?”扶岍偎坐在他膝头,半侧头靠在他肩上,手还挠着他的喉骨。 望舒被他挠得痒,手掌覆上他的胯骨,将人往怀里再带了些,呢喃道:“我承认了,说我欢喜你,欢喜你多年了,情窦初开是你,魂牵梦绕也是你。桃绾姑娘还给我支了招,教我如何讨你欢心。” “早猜到了,桃绾姑娘问你那话时,我心中已有数。”扶岍埋入他颈侧,温馥满怀,“你藏不住事,几斤几两,我都看透了。” “那天晚上,你买了根糖葫芦哄我,我笑纳了,还看着你我的秘戏图,才消的气。” 扶岍惊坐起来,对上他的眼,“你我的?春宫图?” “《东宫锁香玉》,你是那香玉,我是那太子爷。你放心,那书坊后来被我拆了,就留下这一本,也不知放哪儿去了。”望舒说着,还有些惋惜,誓必明日就翻出那本子来,温习几遍才好。 扶岍倚回他身上,笃定地说:“怕不是旁的本子,主角是我与旁人,唯有那一册是我与太子爷,所以你就留下这本。” “……”望舒腹诽道,猜得真准。 莫约一炷香后,掌柜的端了药案来,扶岍果断从他身上下来,从掌柜的那儿接过托案,轻放在桌上。他看着半躺在榻上的人,敲了敲桌子,道:“你弄到里面的,是你的过错。过来,陪我喝。” 望舒直觉有诈,信疑参半,拖开凳子落了座,谨慎地看向扶岍,他摆出一只手,道:“我帮你吹凉,别烫着。” “不用。”扶岍淡声拒绝,用勺子搅着汤药,闻着扑鼻苦味,眉愈蹙愈紧。他的掌心覆上碗壁,觉着差不多了,警惕地瞄了望舒一眼。 望舒见他迟疑,怅叹着,了如指掌一般:“又不想喝了?不想喝就算了吧,反正太医说——唔——” 苦味浓烈,直冲入喉头。扶岍一手按着他的后脑,一手执着汤碗,粗鲁地将汤汁往他口中灌,见汤碗见了底,他才缓缓松手,贴心地用丝帕擦着那人淌着药汁的唇角,还不忘夸一声:“真乖。” 望舒哀怨地看着他,口中苦意未褪,“这药又不该我喝,白白浪费了一碗汤药。” 扶岍捻着帕子,抚平生皱的帕角,道:“你闻不出来?” 困意陡然袭来,如潮水般,望舒都有些猝不及防,这才明白刚刚那一碗是什么汤药。他踉踉跄跄上了床榻,扶岍随后也脱了鞋,侧身偎在他怀中,声色轻柔,携着爱意道,“乖乖睡一觉,我陪着你。” 望舒艰难地翻了个身,与他面朝着面,低下些头,唇瓣落在他额上,捱着倦意,将人紧紧拥在怀里。“多此一举,有你在我便安心了,如何能睡不着?” 第119章 往事重提 望舒久未饱眠, 难得酣睡一场,一觉睡至午时,前些日子积攒的疲惫也消散大半。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顺手摸了摸身侧, 草席触感清凉, 他瞬间清醒,睁着眼看着空荡的另一侧床榻。 人呢?不会跑回归墟山了吧? 心下纷扰, 意识尚未回笼,刚要掀开被子,就听得清清冷冷一声:“懒骨头醒了。” 扶岍端坐在案桌边上,唇角噙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正温和地瞧着刚睡醒的人。他抬眉指了指桌子, 那儿摆着几样早点,白粥、馒头和油饼。 他有些惋惜道:“也不成想你能睡到这时, 东西都凉了。” 望舒绷紧的弦旋即松下来, 慵懒地掀开了单薄的衾被,撒娇道:“凉都凉了,也不急着吃。哥哥来我怀里, 让我再抱会儿。” “轻浮。”扶岍揶揄了一句,轻踱至床榻边,被人熟稔地拢进怀里头。“别耽误太久,你还有正事儿。” 望舒趴在他肩膀上, 闷声说着:“抱你也是正经事。”他的掌心覆在身前人的小腹上, 缓缓抚着, 轻声耳语:“哥哥吃过了吗?辛苦你跑一趟,买这些来。” “吃了些,去成衣店里取了那几身姑娘的衣裳来, 你带回去。”扶岍被他摸得不自在,抓住他为非作歹的手,“做什么,这么不老实。” “可别说,昨个儿谁窝在我怀里,贴着我前胸睡着的?”望舒单手解开他襟前系带,缓缓将他的外衫褪至肩头,恣意地贪恋清冽肌骨,轻薄地身上人羞赧轻颤。 扶岍拨开他的手,但那温热的东西不久又卷土重来,他忙说:“别闹……我没闩门。” 望舒抱着他翻了个身,毫不在意地说:“谁这么大胆子敢打扰皇上皇后调情的?放宽心,就你和我。” 那点嫣红如何忍得这般,俄顷更秾红些,酥意惹得人乱颤,他的指尖轻掐着望舒肩头,抿着唇压下吟音来。“……狗崽子……莫要乱来。” 那人尽兴了,止了动作,压着他后颈,蛮狠地与他交吻着。吻罢,望舒的舌尖点过唇周,轻浮道:“夫人真听话,滋味甚好。” 扶岍不敢再坐在他膝头,怕接着叠坐下去,就该乱事了,扯着落在肩头的薄衫,撑着下来,背过去系好了细带,刻意躲着他似的。 他整顿完衣裳,微冷下声来:“吃饭。” 望舒见他面有绯色,笑意更甚,拿过外衫边穿着边调戏着:“我们好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羞啊。夫人帮我束玉带,好不好?” 他真挚地望着那人,眸子水汪着,跟个小狗一般乞求着,扶岍拿他没办法,取过腰带,微折着身,帮他束腰封。“你也是个出尔反尔的,上回不是说只有你为我做这些事的份儿,还轮不到我替你做的。这么快就食言了。” 望舒也不否认他的“出尔反尔”,抬着胳膊,等着他动作,待人的手从他腰上挪走,他不等人反应过来,就按着人后腰,护着人后颅,将扶岍抵到了墙上。 “你……有劲儿没处使是吧。”扶岍被人扣得死死的,腰也被掐着,当然,他也没有要推开望舒的打算。“别闹……唔……”他话语未尽,又被人凶狠的吻堵了回去。 齿间落满缱绻温意,交叠着气息,膝也酥/软。他们正吻得投入,旁的杂声皆落不得耳中,连没被推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直到小姑娘软糯唤了声:“爹爹,父亲……” “……”扶岍混沌的意识霎时清澈,锁着望舒的脖子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二人侧首向门口投去了眸光,只见莫微烬领着沈韵宁站在那儿,直直对着他们两个。 莫微烬想着孩子年岁小,见不得这些,张开手掌捂着姑娘的眼,却不慎捂在了姑娘额头上,还是让阿宁瞧了个真切。 阿宁的爹爹和父亲:“……………” 两个人讪然立稳,故作镇定:“……莫叔。”/“……义父。” 莫微烬:“……我来得不凑巧了……”他想来也尴尬,手放在沈韵宁发顶上,“宁宁不是可想他们两个了吗?” 沈韵宁得了令,小跑着到父亲和爹爹身前,姑娘身形纤细,堪堪及二人腰腹,声脆如铃,笑靥嫣然:“阿宁久不见父亲和爹爹了,思念至极。” 姑娘这一声蜜语,方才那些窘事也算不得什么了。扶岍拥着女儿搂在了腰间,一手覆在姑娘柔软鸦发上,宠溺道:“爹爹也思念阿宁,终于让爹爹见着了。” 望舒则牵住丫头一只手,用自己宽厚的手捧着,温然而语:“一路奔波至此,宁儿可有累着?” “不累的。”沈韵宁摇摇头,簪上流苏发饰相撞,发声细碎。“阿宁高兴着呢。” 扶岍疼惜地捧着姑娘玉面,俯着身子道:“让爹爹仔细瞧瞧宁儿,愈发漂亮了。”他拉着丫头走了几步,拿了最上头的一身浅粉绣花纹小裙子,在沈韵宁身上比划了几下,“该是穿的上的。” 莫微烬合了门,谨慎地闩好,才款步走近。“恰至此地,本打算往遥州城里去的,马刚巧跑累了,就牵着去马厩歇养会儿。我眼尖,认出了小草,就来这客栈看看,只有你们这间住了人,而且门也没锁,……我一个顺手就推开了。” 撞见小辈亲热,确实也不是件体面事儿,让他这样一把年纪的也生了窘意。 “义父,我们确实有要事欲同义父交谈。”望舒正色道,又看了眼阿宁,想着姑娘还在,说这些或许也不方便,尚且犹豫着。 莫微烬也看出他的顾虑,“陈年往事,大概的,你们应该……也猜到了。细碎的事情,也不急着说。”那些旧事埋在他心底,也像是一块疤,他也保不准揭开了会发生什么。 “莫叔,傅罡现在是暗影阁左衣。”扶岍想着这事与莫叔相干,还是说了为妙,话刚一出口,就见莫微烬朗眉一蹙,他默然少顷,眯眼启唇道: “这么多年未闻那孽徒的名字,不成想……是上了那归墟山。” 莫微烬拉了把凳子,敛衣落座,双腿叠放着,看着桌上那堆早点,缓缓抬头道:“睡到现在?”也不给两个孩子回答的机会,讥讽了句:“真是够懒的,当皇帝的人了,还敢这么贪眠。” “……”望舒腹诽,要是他说自己被下药了才睡成这样,义父想来也不信。他只得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得了。 莫微烬朝小丫头招招手:“宁宁来,你没吃上中饭,你两个爹的早饭还没动呢,你先来吃些。” 沈韵宁是拎得清的孩子,晓得有爹在听爹的,莫爷爷在,得听莫爷爷的,她听话坐到莫微烬身边,挑了个油饼咬着吃起来,剩她两个爹受审讯似的肩并肩站着,看着这一老一少吃着他们的早点。 “我的饭……”望舒垂着头,低声呢喃着,话语里还带些痛惜的意味。 扶岍冷不丁白他一眼,方才事又上心头,他愤然道:“我叫你吃早点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不正经的。” “扶岍,”莫微烬放下了筷子,淡淡望着他,“归墟山上有何怪异之处?” 扶岍道:“悟阁内有十八佛粉金画像,独独毁了伽乂佛之面。” “伽乂佛……”莫微烬沉吟片刻,想不通其中端倪。他向来不信神佛之事,只略听过几句佛家语,一时竟也言词蹇塞。 算了,隔日去趟佛堂吧。看一眼再说。 他指了指剩下的一处凳子,对扶岍道:“你过来。” 扶岍照做,只有望舒还站着。他趁着义父不注意,从桌上摸了个馒头,咬了两口塞进了嘴里,还未咽下去,莫微烬就朝这儿瞥了一眼。 “……都是当皇帝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毛躁……又没人跟你抢,你吃得这么急做什么?带坏孩子。” 扶岍抬眼看他狼狈的模样,也弯唇失笑,莫微烬对他也不留情面,冷冷道:“都是你惯的,我养着臭小子的时候,他吃饭都是小口小口吃的,哪像这样,跟个饿死鬼一样。” “……是我之过,以后不会了。”扶岍半垂着面,谦声应下。“莫叔,我好像……办砸了。归墟山上的人都晓得我是扶余的儿子。” 莫微烬神色一凝,深沉了些,又道:“我也没想着你能瞒过去。你和枕玄……既是亲父子,容貌相像至此,也能被人认得。易容术虽能改了样貌,所用铅粉却对你身子有碍,你大病初愈,我也不敢让你冒这险。倒不如坦荡些,等着旁人露出端倪来。” “莫叔,暗影阁处处诡异,傅罡几次三番提及我的软肋,我怕……他们对孩子下手。”扶岍看着专心啃油饼的孩子,阿宁闻声抬着脑袋看向他,眉眼含笑,他更是心紧。 “他们的目的是你。”莫微烬声色笃定,“当年将枕玄……带到樊水的女子,脖间悬着玉骨羽链,应是暗影阁右翎。” 扶岍一怔。 是鱼寐。 “莫叔,沈峥、沈隽是双生子,那我父亲言烨……” “言烨,是沈隽。” 望舒念着姑娘在,便拉着吃完油饼的阿宁到了外头,也给他们交谈腾了方便。 扶岍如鲠在喉,“当年扶家遇难……” “彼时你父亲正在闭关,你爹爹离了疏州,正主持着九州大会,谁也没料到,扶家会在这时遇此劫难。” “你爹爹赶回鹤鸣山时,一切都晚了,只剩下尸身累累,废墟残宇。你那时被沈峥带来了樊水,是我眼拙,没看破,他说着扶家遇难的事,求我帮忙,我带了人就往疏州去了。谁料得后来……你也不见了,小予也不见了。” “族人看见沈峥带着小予跳了山崖,尸骨无存,我素来不信,崖底我令人寻了数遍,都无尸骨。你爹爹寻了你们三年,直到那回帝王清道巡街,他看着言烨危坐銮驾,却被侍卫按着下跪行三叩首礼,他那时才知道……他的枕边人做了天子,他的儿子成了天家子。” 第120章 我佛再世 字句如利刃, 直扎入心脏,淋漓尽染。 “我父亲……怎会让爹爹跪他?” 莫微烬念起当年事,想起不归人, 凝心敛气, 缓声沉语:“你能忘了那段情缘, 他自然也忘了。或许与你一般,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否则, 也不会让你唤旁的女子母亲。” 听着幼子喊别人母亲,莫过于剔骨之刑。他是那个幼子,也是寻错了母亲的稚儿,妄想着那份不存在的母子情谊, 却伤着了……他真正的母亲。 “你没有做错什么, 言烨……也没有,他对枕玄情意越是真挚, 忘得就越是彻底, 到崩逝时,或许都没念起他来。”莫微烬低眉轻语,不敢去瞥扶岍一眼, 既怕看见孩子的落寞,也惧怕透过他那双眼,看见枕玄。 “岍儿,”他第一回这般唤扶岍, 话音轻落, 语含怜意, “你爹爹是个极好的人,你父亲自然也没差到哪儿去。他们当年身负侠骨,锄奸扶弱, 是一桩美谈。” 只是苍天也妒英骨,叫本该相守一生的人半道儿离了心,落得个荒凉的下场。 扶岍垂着头听着这些话,恍若大梦一场,指尖轻颤着,垂落在木桌上,想着想不起来的人,念着回不来的双亲。 “你得亲手做,为他们索命。”莫微烬低叹道,偏首见他沮丧模样,用掌心抚过他的发梢,跟哄孩子一般,扯着苍白的笑,道:“我年少不懂情爱之时,只会怪罪自己来得太迟,但是莫叔现在想明白了。枕玄与寂尘,本就是年少情深,共为连理枝,同作比翼鸟。” 扶岍敛眸望着他,眼尾攀着绯红色,眸底却是干涩一片,“冤有头,债有主,沈峥的命,我亲自索。莫叔救我性命,扶岍铭恩不忘。” 莫微烬微低下眼帘,心震一瞬,他看着扶岍,又想起扶余躺在冰棺中的模样,恻然暗生。有一个人,将他往这世上推了两回。他揽不得这片功德,却也不敢诉说真情,苦涩阻着话语,一字不能言。 “你尽快回归墟山吧,莫让他们起了疑心。在这之前,我得嘱咐你一件事。你且听着。”莫微烬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稳当放在他手心里,郑重道:“夜里莫要过沉于眠,凡事留个心眼。望舒在归墟山下设了十余位手下,我也带了些人来,必要时,明灯以示。” “我知晓了,莫叔。” “至于我那个孽徒,他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与他师徒情分已尽,要杀要剐,任凭你。” 望舒同宁儿话了些家常,一只耳贴着门,窃听着门内事,一只耳听着女儿讲樊水的见闻。沈韵宁自告奋勇替他把脉,凝神把了半晌,语重心长道:“父亲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 “……近来事务多。”望舒辩解着,听着小大夫“唠叨”:“父亲要乖乖睡觉,起码睡足三个时辰才是,莫要日夜操劳,熬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你爹爹盯着我呢,昨个儿还给我灌静眠汤,父亲一觉睡到了午时呢,熬不坏的。”望舒看女儿认真诚恳,忙岔开话道:“宁儿待会儿去了前朝东宫,那儿也有个小姑娘,可以做阿宁的好朋友,你们一块儿玩儿。” 沈韵宁惊奇道:“哪来的小姑娘?” “我与你爹爹途经疏州,救了个身世可怜的小丫头,宁儿见了,也莫要问她爹娘,免得戳了人家伤心处。可成?”望舒勾着小指,沈韵宁素白的小指随即勾上来,与他拉了个勾。 “在约定什么呢?”扶岍玉立在二人跟前,莞尔一笑。他一推开门就见父女二人勾着小指,一时也好奇他们所言为何。 “在和女儿说小早呢。”望舒回眸对上他的视线,眉峰一挑,“要回归墟山了?要不我们一道去?” “我一人去,你带着宁儿,同莫叔回去。”扶岍说罢,俯下身子,两手搭在姑娘肩膀上,柔声温言道:“父亲同你作了约定,爹爹也和宁儿作个约定。爹爹这些日子不能陪着你,阿宁要听你父亲和莫爷爷的话,好不好?”他学着望舒方才的样子,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姑娘极快勾上自己的。 “好!”沈韵宁又往他怀中靠了些,两只小胳膊环住他的腰身,埋在他身前,他抚着姑娘后腰,在女儿额上吻了一口,又听得软糯的一声:“阿宁最乖了。” “爹爹知道阿宁是乖孩子。”扶岍搂着她,温柔地应着,“等爹爹忙完了,就陪着你们。” “嗯!” 临别前,望舒驾着马行至他身侧,半弯下腰。扶岍看了眼前头,又望了眼后头,见四下无人,才仰面与他交吻一瞬。 望舒浅笑着,捻过他一缕发,卷到一块儿,又缓缓松开,最后一切的情意都凝成一句话:“你要好好的。” “会好好的。”扶岍走近一步,抱着他后颈,又覆上他柔软的唇瓣,手摩过他后颈肌肤,又徐徐垂落下。“你走吧,听风书院的事,处置干净些。别让孩子们白白受了委屈。” “你也别让自己受委屈。”望舒正身,危坐马背,留恋着看了他最后一眼,抬手扬了马鞭,驾着马朝着城里去了。 扶岍看着他的身影聚成一点,最终消失不见。想着暗影阁的事,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沿着来时的路匆匆往回赶。 爹爹的死同暗影阁脱不得干系。 鱼寐那日欲言又止的心虚作态,原是为此。 东宫 沈韵宁被莫微烬托着从马上下来,白姨娘闻着马蹄声从殿里出来,她双手叠于腹前,慢身折着腰,朝莫微烬行了半蹲礼,又朝小公主行了福礼,慈笑着开口:“苗疆王、小公主。” 莫微烬依旧凛坐马上,没有要下马的意思,看着准备来牵马的内厩仆役,摆手令其退下,又对白姨娘道:“我不是中原人,以后也不必行这等礼节了。” 白姨娘躬身颔首,温和地望着马下的小公主。“久不见宁儿了,模样更生得标志了。前天见了宁儿母亲,姨姥姥才知道宁儿样貌随了谁。哎呦,真好看呢。” 沈韵宁被夸赞时也不娇羞,落落大方地笑着,清脆唤了声:“姨姥姥!”她往白姨娘的腰处看去,才发觉她身后还有一抹浅霁蓝色,歪过脑袋一看,见是一位瘦小的小姑娘。 想来,应是父亲与她说的那个小姑娘。 沈韵宁缓步走到她身侧,头上的流苏簪摇晃着,更衬得明媚,她扬着樱唇,软声细语地说:“父皇说给宁儿寻了个朋友,果真瞧见了。初次见面,我也不晓得你年岁,瞧着比我小些,就叫你妹妹吧。” “见过……见过公主……”小早羞怯地垂下脸,偷偷瞄了她一眼,又青涩地收回了视线,直到一只小玉手抓住了她的细手腕,她才怔怔抬起头来。 “莫叫我公主了,显得生分。唤我韵宁可好?”沈韵宁唇畔漾着笑,听着小早轻轻喊了句“韵宁”,便又道:“妹妹叫什么?” 小早漂亮的眉眼慢慢舒展开,眼底流淌着光亮,她受宠若惊般:“小早,早……早晨的早。” “小早,”沈韵宁回头看着马背上的莫微烬,恳切地问:“莫爷爷,我能和小早去玩吗?” 莫微烬温然而语:“自然可以,但是不能乱跑,一定要在白姨娘看得见的地儿,晓得了?” “晓得了。”沈韵宁用力点了点头,牵着小早的手走到一旁去。 莫微烬看着两个小姑娘聘婷并立的身影,对白姨娘道:“眼下情况特殊,麻烦您时时刻刻盯着这两个孩子了。绝不能出半点闪失。” 白姨娘不解其中意,她一个妇人家也问不得太多,照做便是了,她旋而就去盯着两个小姑娘,寸步不离地看着了。 “他是……公、韵宁的祖父吗?”小早低声询问道。 沈韵宁“嗯”了声,“是不是看着很年轻,一点儿都不像是祖父?”她面携春意,笑靥灿烂,“我与莫爷爷一道儿来遥州,路人还以为是我父亲呢。” “确实年轻,你们、都长得……好看。叔叔婶婶也好看。” “你长得也极为清秀,就是太瘦了些,好好补一补,长些肉,就更漂亮了。”沈韵宁摸了摸小早的鬓边发,遽然顿了顿,狐疑道:“……叔叔、婶婶是谁?” 小早有几分错愕,道:“是韵宁的爹娘啊。” “哦……是我父亲和爹爹,”沈韵宁恍然大悟,嘟着唇,打量了一眼小早的头发,看她没戴首饰,就抬了手拔下自己头上那支流苏簪子。她轻按着小早肩头,挪到她身后,小心地、熟练地用簪子轻轻绾着发,将簪子插/进发髻里。 “嗯……不用的,我、我不需要这些的。”小早急忙转过身来,摆着两只手,不好意思地说:“太贵重了,我、我不配的。” “玉簪饰美人,如何配不得?”沈韵宁握住她的手,凝望着她闪躲的眼,“莫要推拒了,这也算不得贵重之物,你且收着嘛。” 小早方寸大乱,望着那双桃花眼,终是道:“谢谢……” 莫微烬驾马到了最近一处寺庙,他在一旁的树下拴了马,拂袖入了寺内。他久未涉足佛堂,一入这檀香浸染之地便不自在,也无意跪佛求愿,寻了一位僧人,微欠着身问:“请问方丈,哪座佛像是伽乂真佛?” 僧人合掌敛目,默念了几句梵文,徐徐说道:“施主请随贫僧来。” 莫微烬跟在僧人后头,踏过门槛,来到了一处独立佛院,最中央奉着一座金粉佛像,我佛躬身捻珠,清净孤绝,不喜不悲。 带他瞧清佛面,心口一滞,手中执着的香坠到地上,香火也断裂成数段。 是……言烨。《 》 120-130 第121章 迷魄烟香 归墟山 夜暝皓魄沉, 幽山静无音。 纸窗生出个破绽来,从小洞里扎出个吹管,细烟从管中冒出来, 漫作山丘, 淌成细河, 最终缭绕在榻上人身周。 迷魄香不过半炷香的时辰就能生效,屋外人没等多久, 便推门而入。残烛影红,映着榻上人面容,眉如远黛,睫若蝶羽。 傅罡居高临下端详着他的容貌, 挑眉哂笑, 戏谑道:“人是长得标志,只是偏偏要来送死。” 扶岍毫无反应, 看样子已然迷晕了, 连气息都微弱了许多。他因梦紧锁着眉头,睫翼微动,下意识侧过脸去, 又被傅罡粗鲁地扳回来。 “傅罡……是义父要你来的?”女子清越声线响起,却还含着些迟疑的意味。她离得远些,倚着竹门站着,不安地看着这儿。 傅罡扫了她一眼, 歪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鱼寐诚恳地说。 “你来这做什么?阁主可没让你插手这件事。”傅罡不再分给她目光, 冷声道:“怕不是与这个人有了几面之缘, 就舍不得杀他了?” 鱼寐沉声道:“没有舍不得。义父想要的,你我顺他心意去做便是了。”她看着傅罡伸手去解扶岍襟前扣,睁大了眼道:“你……你脱他衣裳做什么?” “他都要死了, 给我上一回又无妨,也别浪费了这副好皮相。”傅罡头也没回,冷声说道:“你也要看着?” “不、不好吧……”鱼寐神色微窘,指尖绞着衣袂,耳根子也沾了薄粉,“他男人是皇帝,你亵渎他,怕是得死。” 听了这话傅罡也毫不意外,他讥刺着说:“你以为杀了他,你我就能活下来了?朝廷的人马第二日便能踏平归墟山,你我都逃不掉。” 鱼寐舌缠结般,蹇塞不语,扶着竹门去了外头,合了门,抱着膝盖坐在廊下,心不在焉地望着天上悬月。 傅罡伸手绕到扶岍颈后,抚过他颈间突出的骨头,半掐着他修长的脖颈,“谁让你真有这东西。”他刚要去拨扶岍衣裳,眸光挪开榻上人面容。 扶岍陡然睁眼,掌风疾逊如影,瞬间砸在了傅罡前胸,另一只手握着清霁刃,架在傅罡脖子上,步步逼退他,直到将人抵在了墙上。 “装睡呢,本事了得。”傅罡看着他胸前那片白皙,惋惜道:“可惜了。” 屋外人应声推门而入,鱼寐见扶岍持刀将人压在墙上,怔色尽显,喉间发紧,片字都说不出来。 傅罡不屑地问:“恩师提早给你迷魄香的解药了?我下了这么大量,还是迷不晕你。”瞬间,那刀刃更贴近了半寸,压在他喉骨上,随时能取得他性命。“清霁刃,寒隐天的东西,你是沈憬啊……” 袖藏冷光,指携利刃,傅罡盯着他的眼,手却在微微打转。唰的一声,飞刀离手,扶岍侧身闪过,不得不收回了清霁。 飞刀刺入墙面,留下半截在外头。 傅罡拔了剑,倾身与他扭打起来,剑刃相搏生脆响,在静夜里更衬得响亮。扶岍后仰,一步踏在矮桌上,桌上的物件随之掉落,茶壶碎成一地,茶杯滚动着,止在了鱼寐脚畔。 “鱼寐,你出去。”傅罡扬声说,横剑挡过一场刺击,他意味不明道:“手劲儿真够大的。” 扶岍迅抬足尖,对准那人的胸口踹了过去,扬着清霁,飞扑疾行。傅罡扛下了那一脚,闷哼了一声,余光瞥见寒色,瞬间侧头挡过了清霁。 “我的颈骨,很重要?”扶岍眸中满是戾色,死死地瞪着他,反手握着刃,还不忘扫一眼站在门口的女子,看她身形稍滞,微带错愕,他便勾唇道:“看来是了。原来我的命值钱在这儿。” 傅罡闪身绕过他臂下,扬剑旋身,朝他后背突袭去。躲过这一计绝非难事,扶岍回身握刃,刃身拦过剑背,舞袖轻甩,一只冷镖破空而出,顷刻间没入身前人的腹部血肉间。 傅罡唇角扯了扯,忍下疼意,面不改色道:“可惜了,伤了这儿,可就不能与你行鱼水之欢了。白白浪费了这一场。” “有病。”扶岍忍不住白他一眼,横刃欲刺,脚步忽一虚晃,头中亦如针刺般,眩晕阵阵,猝不及防。 “忘了告诉你了,这迷魄香里掺了东西,比师父当年教我的那一种,还要厉害不少。”傅罡计谋得逞,拂袖收剑,看着眼前人渐渐坠到地上,意识不清了,还不忘狠狠剜他一眼。 扶岍神智尚存的最后一瞬,所见朦胧,只堪堪看见那人缓缓走近。少顷,他脖间被人缚着,仰躺在地上,额上暴着青筋,发出一两句低声呜咽,浑身使不得劲儿,更谈不得挣扎。 眼看着人快要被掐断气了,鱼寐于心不忍,忙冲过来,发狠掀开傅罡,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我、我怕死。” 傅罡掀起眼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就知道你在这儿该碍事。你我都是做刀刃的,心软不得。” 他瞄了眼扶岍脖子上的青紫勒痕,又看了眼鱼寐苍白的面色,叹息道:“你带着他去地牢里吧,让阁主自己解决。若是你敢放他走,保不齐阁主也念不得往日父女恩情。” 鱼寐轻“嗯”了声,垂眼看着他腹上暗红,忧心道:“你去包扎吧,交……交给我。” “你最好别出岔子。”傅罡捂着伤口,冷不丁警告了一句,也不等人答复,甩着袖子就离去了。 鱼寐颤巍着探了探人的鼻息,指上染着灼息,她沉下心来,半闭着眼帮他拢襟,替他系好了原先被解开的衣扣。 到后来,她也有些茫然无措,自顾自喃喃道:“扶岍,你这条命金贵得很……让你这么被人掐死了,好像太亏。” 遥州州衙 “陛下,人带来了。”有人通报,随后差役就押着人入了内。 望舒一手执着状纸,莫名觉着两鬓发胀,心下不安,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衣衫凌乱、发如蓬草的男子,极为压迫道:“刘明先生,是你报的官对吧?” 刘明忙不迭磕了几个响头,颤着声道:“陛下……皇上,是、是草民报的官。” 望舒将状纸压在桌上,指骨敲了敲木桌,冷冽道:“报的什么官?与朕仔细说说。” “草民是、是听风书院的先生,丢了数个孩子,草民担心孩子,于是、于是就报了官。”刘明说着,将头压得更低,俨然一副心虚不已的姿态。 “那你告诉朕,你的书院里,缘何收的都是些小姑娘?十三个女孩,没有一个男孩。连那几个从街上拐来的孩子,都是女孩子。”望舒的唇抿成一线,见那人震惊抬首,他又说道: “朕在京中所闻之案,说是书院丢了多个孩子,街头又被拐走了数个。初始朕和旁人一般,以为是同一起案子,后来细细查才晓得,街头案、书院案前后差了半月,报案人也不一样,一边是孩子的爹娘,一边是无名人。” 刘明脸色煞白,仓皇道:“不是草民、不是……” “朕说是你了吗!”望舒取了手边竹卷往他脸上砸去,恰砸青了他半边脸,他冷笑一声,道:“拿上来。” 州衙的差役得了令,将搜来的东西一件件呈上来,依次摆在地上。 刘明本就苍白的面色,在瞧见了这些东西之后,更是血色尽失,抖着唇瓣哆嗦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各种各样的肚兜、剪下的用红绳绕着的发、朴素的粗布袜子……中央的却是一沓纸,每一张上都盖着“刘明”朱印。 身后响动阵阵,差役押了数位哭天抢地、喊冤叫屈的男女上庭来,分成两列,按在了刘明左右两侧。 他自然认得这些人,他是从这些人手底下买的女童。 这些人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呐”,听得望舒耳根子起茧子,他不耐烦地锁紧了眉头,“你们这些卖女儿的,还喊上冤了?” 有个胆子大的农妇,忙出声:“大老爷,我们是送姑娘去上学的,是去、是去享福的啊。” “哦……”望舒冷哼一声,睨她一眼,“把女儿卖给这种畜生,收了一笔卖女儿的报酬,就敢说是送女儿享福的了。” 另一侧也有男人焦急出声:“……女儿都是要嫁人的啊,大老爷,早嫁晚嫁都是别人家的,我们……不过是早些收了……” “早些收了聘礼是吧?哈,你家姑娘叫什么?”望舒耐不下心等他说完,数了这些人,共有十六人。 也就是说,八个姑娘是被亲爹亲娘卖给这等畜生的。 那男人瞬间没了声势:“我家女儿叫、叫早艾。” 望舒脸色更阴郁几分,想起小早前些日子趴在扶岍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牙关咬得更紧。“你们可都算的是良家,良家鬻女,可是要杖责八十的。” 那些人霎时没了声音,面面相觑,都惧怕起来。 “这刘先生是个懂律法的,晓得买卖还要写卖契的,喏。”望舒指了指脚下那堆,“你们按过指印的,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还冤不冤了?要不要状告天子,说你们在这儿受了大冤枉。” “……冤啊、冤枉的!皇帝会给我们做主的!陛下啊!”还有一个粗妇理直气壮,扑腾着喊冤,其余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睨着眼惧然偷瞄。 望舒扯了抹玩味的笑,对上那人的视线,“朕在,别喊了,你喊得朕头疼。罪加一等。”他抬眉看了眼差役,如阎罗一般,道:“就她吧,先打八十大板,剩下的,自然也别放过。” 上官翊川立在他身侧,他敛袖立起,对上官道:“朕回去了,这儿交给你与知州,从严处置。” 他心尖乱颤着,极为不安焦灼,不知缘何而起。他出了州衙,刚欲上马,就见莫微烬的手下悄然出现于此,躬身将信物交给他。 他急忙翻开,看着信上字句,方寸大乱,匆忙上马往城东边去。他攥着那信件,勒紧了缰绳,马蹄声踏破宁夜。 第122章 疯语怒言 扶岍再睁眼时, 已身处一片浓黑之中,抬手见不得五指。喉间紧涩,每一吞气都带着细密的疼痛。他盘膝趺坐, 稍一运气, 猛一睁眼, 竟觉内力封滞,显然被人封了穴脉。 他自嘲道, 眼下清霁也不知在何处,赤手空拳,武功还被封了,真是够没用的。他怅然冷笑一声, 抬眸间, 却无意瞥见了一人身形轮廓。 “扶岍,”那人声如寒铁, “自你上山那天起, 就该想到这等后果。” 是绝影客。 扶岍撑着墙面站起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冷声道:“是谁生, 是谁死,尚未定夺呢。阁主莫要过早下了这结论。”他回想起夜里的事,顺手摸到前襟,发现衣襟细扣已被系上了。 他沉下声, 一字一字道:“你想要的是我的颈骨, 我想要的却是你的命。” “本座可不止想要你的颈骨, ”沈峥嗤笑一声,“据本座所知,你有两个孩子。若本座将他们残忍杀害, 你可会恨?” 扶岍扣拳愈紧,狠狠道:“你敢。”一双儿女是他的逆鳞,若是他们真敢动孩子,他势必要踏平整座归墟山。 沈峥毫无愠怒之意,淡淡道:“本座也有一双儿女,皆亡于一人之手,扶公子猜猜,本座可恨?” “本座的长女气绝,死未瞑目。次子滚落丹陛千阶,血肉模糊。”沈峥缓步走近,对上他的视线,“本座要杀你,因为……本座也是个父亲。本座也要替儿女索命。” “沈峥,果然是你。”扶岍不屑道:“你算哪门子父亲,你的儿女又有哪个是无辜的?他们死在我的手下,只是因为、该、死。”他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眼,几乎是挑衅。“当然了,最该死的……还是您。” “看来你都知道了,不愧是扶余和沈隽的儿子,死到临头嘴还这么硬。”沈峥也懒得伪装,蛮横地扣上他的脖颈,将人抵到墙角,却又不用死劲,“沈憬二字,还是伯父给你起的。你顶着这个名字活了三十年,你不觉着可笑?” 扶岍抖了抖衣袖,指尖携着一只银针,艰难地渡过一口气,道:“我可没有伯父,我父亲也没有兄长……”弹袖飞针,那细物不偏不倚扎入沈峥裸露在外的手腕,沈峥只得松了腕子,嘶着气,扯下那银针。 扶岍撤开身来,一个旋身绕到他身后,抬手竖劈,不料被沈峥无声躲开。他看不清人影,辨着步声,刚凝下神来,已被人从后背钳制住。 他现在与废人无异,自然比不得疯子。 “扶岍,本座看你还不清楚自己的境地。”沈峥按着他后脊,贯劲于掌,猛一袭他颈下三寸。扶岍被撞到墙上,胸骨受力极重,咽喉处泛下腥甜,他急喘了两声,温热之物沿着唇角渗出来,他以拳拭去,微眯着眼怒目以视。 沈峥嘲讽着:“你的穴道被封了,根本不是本座的对手,何必呢?清儿、亓儿是愚钝,才会被害死,没想到……你也不是个聪明的,一样的蠢笨。” 扶岍捂着胸口,推算着还有多少时辰能解开穴道,在这之前,他先得活下去。“沈峥,我再说一遍,他们不是被我害死的,你的儿子,你的女儿都是该死、自找的。你们都是疯子,疯得彻头彻尾。” “呵,逞口舌之快罢了。不过你所求之事,也快了。” “什么?”扶岍背倚着凹凸不平的墙面,不解他话中意。 沈峥放肆地笑了,痴笑声回荡在偌大的牢屋内,他笑得尽兴了,才阴鸷道:“本座就是疯子啊,做了将近五十年疯子,若不是疯子,怎么能杀了自己的手足呢?” “他死得多惨呢,蛊发身亡,血呕了一地,五脏六腑无一完好!哈哈,死有全尸不假,身躯里头,可都烂得不能再烂了。而且他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就该坐在那个位子上!孤零至死!” “沈、峥!”扶岍压着怒焰,喘着粗气,他多想提了刀刃将眼前这个人砍成无数碎片,让他死无全尸,最可恨的是他被封了武功,冲上去与他赤搏只是自找死路。 沈峥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好端端一个菩萨,何苦生在了帝王家。也真是可惜。那些年本座身处冷宫,步履维艰,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哪个不对本座冷眼以待,骂便骂了,打便打了,那当我是个……皇子?” 扶岍啐了一口,半点不服软道:“真是疯子。” 他只要再忍下半炷香的时间,就能解开穴道。莫微烬特意教会他的法子,只是会损去三成武力,但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毫无还手之力。 “沈隽呢!在本座饱受欺凌之时,他在扶家当着二公子呢。怀虚对他倾囊相授,和你那个爹一起,受尽赞誉,还被称为什么……绝代双壁!” “那是他们该得的!”扶岍低吼道,咽下一口腥血,奈何气急攻心,又从嘴角淌了些热流出来。“你算什么东西!我双亲救人于危难,自然该受人敬仰,他们是皎皎君子,你凭什么毁了他们!凭什么——” “因为我嫉妒他!嫉妒他……就该毁了他!什么都是他的!我与他一同降世!凭什么他就是侠义君子!我就该困在暗诡帝阙!”沈峥用蛮劲儿扼住他,反手扇了他一巴掌,扶岍只觉得半侧脸火辣地疼,麻木一般,又听着疯子说:“本座看见你这张脸就觉着恶心,巴不得毁掉一切与沈隽相干的东西!” 扶岍又呕了点血,气胸哽着一口气,憋着那儿,堵得发胀,胸骨又几近断裂,整具身子都濒临崩溃。 “母亲已经遁入空门,那个老不死的皇帝还是不肯放过她!就因为本座私自去了昙镜寺,与她相处了半日,就赐她绞刑!让她死得那样凄惨!都是疯子!老东西死得时候也疯得不像话,跟个行尸走肉一般,本座亲自绞死了他……哈哈,杀我母亲的人,就该受尽百般折磨!痛苦地死去!” 沈峥的眼已然血红,他死死按着扶岍,手下劲道不可控制地加大,仿佛要将人嵌入墙缝之间。 “原来你这种人……也会知道亲情?”扶岍听见他说“母亲”二字,只觉得无比可笑,像是看见了一出滑稽大戏。“置儿女于不顾,对手足残忍杀害,对无辜之人无故烧杀!你欠扶家几十条命!到头来告诉我……是因为嫉妒!嫉妒我父一世美名!你就像只……咳咳……阴沟里的鼠辈!你就该死在暗无天日的冷苑!” 话语刚落,他的脖子又被圈住,愈加收紧,他拼命挣扎着,逐渐渡不过气。他骤然瞠目,按照莫叔叮嘱的法子,精准地点在自己的穴道上。 恢复了七成功力,足以使他推开这个疯人,他伏下身子,急喘着缓过片刻,刚直起身子,准备逃出这儿,便看见傅罡执着灯盏站在不远处。 他面无表情地睃视一眼扶岍,道:“阁主,朝廷的人来了。山下布着的阵已将原有的十数人圈围,剩下的……” 沈峥冷静了些,打断道:“你看着办。” 望舒怎么会来这里!他没有明灯。扶岍借着微弱的火光,掠过沈峥的古铜面具,看着他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峥看见他眼中怔色,道:“羽书灯,本座替你放的。” “你们一家人,就该葬在一起,省得到时候又换了个索命的来。莫燊的女儿怎么死的,你的女儿……就怎么死。”—— 作者有话说:这个沈峥是真的疯批,脑回路非常不正常的疯批。 第123章 破碎残梦 扶岍蹙眉, 自知如待宰羔羊,不能与他们拼蛮劲儿,他忍着冲动欲望, 胸腔里似是升腾起了焰火, 灼烧得他意志发麻。 “怕了?”沈峥声色阴邪道, 宛如一道绝影疾风,绕到他身前, 第一拳落了空,被扶岍侧身躲过。“本事不小,已经被你解开了?莫微烬也是真拿你当儿子。” 两个人扭打起来,扶岍抓着他的手臂, 挡着他的第二拳, 他凭着那点渐远的烛光,判断着沈峥的方向。起时还能顺利躲开, 后来那点微火泯于混沌, 他再瞧不清什么,判声也不准,渐渐落下风来。 沈峥微折身, 一掌落在他腰腹间。扶岍一时重心不稳,踉跄后退数步,重重地跌在墙隅,后背被撞得生疼, 口中又泛出腥苦来。他用手背擦拭了唇角, 手借着力, 摸到墙体上,意外地摸到了一处凹陷之地。 沈峥不再同他纠缠,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推开暗牢的大门,锁链缠了三圈,铮铮作响。步声远去,直到再不能听见。 扶岍钝痛缠骨,抬着腕子尝试了半晌才堪堪爬起来,前胸后背都负了伤,颤巍着,负墙缓立。 他以耳贴着墙,凝气听着外头的动静,沿着墙体传来丝丝飘渺的打斗声,与这儿相隔甚远,却是真切存在的兵戈相搏之声。 他相信望舒的本事,别负了重伤就好。但是宁儿……方才沈峥威胁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他不敢去想,却又克制不住地去担忧。 是他没用,连孩子都护不好。 现在该是什么时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什么都不知道,像是被溺在深海里,等着死亡到来。 双膝落在地上,他跪下去,重又去摸刚刚发现的凹陷墙面,摸索了良久,膝盖抵在坚硬之处,骨头都要碎裂开。他迫不得已只能撑起些,缓了缓,心肺揪着疼起来,他猛咳了几声,失了支撑,又狼狈地倒在地上,头砸得生疼。祸不单行,偏在此刻又犯了头疾。 破碎的景象一幕幕闪过,他什么都看不清,钻心的锐疼漫上心扉。额上覆着薄汗,水珠滑落两鬓,没入发中,他疼得面色尽失,用力捂着胸口,仰躺着,生挨着痛楚。 不会真死在这吧? 意识如坠深渊,恍若置身一场梦境,身遭的黝暗染上了色泽。他沉着心,去看清这幻象。 是鹤鸣山。 黛瓦灰墙,清湖碧林,来往有嬉声,俯仰见山川。 有女子提篮走近,罗袖轻飘,笑声爽朗,身形依稀可见,独独看不清面貌。女子婉声而语,三两成群,朝着屋舍走去。 “小公子怎么站在这里呀。”有个姑娘发现了他,慢身弯腰,捏了捏他的脸蛋,“今天跟我们下山去玩吗?带岍儿去买酥饼好不好?” 另一女子也轻抚他的脑袋,对同伴说道:“那我去知会小言师叔一声,他心眼儿大,肯定没意见。” “小言师叔可宝贝小公子了,你胆子大些,去同小师叔讲。小师叔性子冷冷的,不喜与人亲近,总是撂下句‘随意’,我们上回就是这样偷走的小公子。” 他竭力张嘴想说话,却发现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视线下落,他看见那双做工精致的小兔子鞋,那兔子龇着小牙,乐呵笑着。 突然间,双脚离了地,他被人托着腋下抱起来,裹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里头。他抬头看去,仍旧看不清样貌,但他笃定这是爹爹。因为爹爹身上就是这般携着清香的,闻起来格外安心。 “岍儿,下山一趟,累吗?”爹爹将他放在了自己膝盖上,手掌揽着他小腰,语调柔和。 一只修长骨感的手落在爹爹肩袖上,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声音:“枕玄,你又穿得这样单薄,岍儿给我吧,你再去添件衣裳。” “不冷,不去。”扶余淡然道,护着他依靠在自己肩膀上,稳当得抱着他起了身。他嗅着爹爹脖间的香气,老实地趴在肩膀上,两只小手扒着爹爹的衣裳,看着跟在后头的父亲。 父亲趁爹爹没回头,往他嘴里塞了一粒糖,做着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莫要说话。父亲跟了一段路,忽然止步于此,再不往前走了。他朝着父亲张手,却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最后消失不见。 糖,没有甜味。 爹爹抱着他来到山路道上,缓缓放他下来,细心地帮他理着衣角,贪恋不舍地抚过他的眼角。“岍儿,剩下的路,自己走吧。爹爹陪不了你了。” 说罢,爹爹款步而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衣袂沾着寒意,愈行愈远。 他跌跌撞撞往前头跑去,摔了两个跟头,再爬起来时,爹爹的影子也不见了。他抹了抹眼泪,呆愣愣地望着山林,茫然不知所措。 为什么父亲和爹爹不要他了?他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身后传来焦急的呐喊声:“快跑啊!他们放了一场大火,说要烧光这里!” “小公子呢!言宗师还在闭关呢!你看见小公子了没有啊!” 他艰难回头看,只见山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大地瞬间变得滚烫,这座山都被吞噬在浓烟之间。 嘶喊声、惨叫声、刀剑相搏之声混在一块儿,震耳欲聋,他一步步爬回去,烈火烧得滚烫,如同人间炼狱,实在惨烈不堪。 从白日爬到黑夜,骤雨起,浇灭了残火,山头遁入一片死寂,万声皆无。往日雅致的屋舍,而今只剩下断垣残壁。 地上,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身,他攥着那片仅剩的冰裂纹残袖,认出那个搂着他,唤他小公子的小师姐。 他们都死了!山上的人……都被活活烧死了!鹤鸣山上,已是荒凉残颓之象! 他又见那四十四座坟冢,每一块上都刻着铭文,那是四十四条性命!枉死的性命!不……不止四十四条命……还有爹爹……爹爹也死了。 扶岍从幻梦中挣醒,心口震颤得猛烈,他揉着心口,久久不能平复。这一场浩劫,竟是因为……嫉妒?哈哈,嫉妒! 他以臂撑地,指尖死死嵌入地里,忍着疼痛起身,身形晃了晃,险些又栽到地上,他及时撑住墙面,掌下有明显的深浅差异。他仔细摩挲着那儿,是一块突兀的、凹陷的砖头,他握着砖头边沿,攒力将它拖出来了一寸。 归墟山下 莫微烬赶来山脚下时,暗影阁的手下已经与望舒带来的人打斗良久。刀刃交击,寒光破长空,声冽如冰。 他勒马遥望了一眼人群,又挨个扫过争斗中的人,并未见望舒身影。他在隐秘处安置好马,手执长剑就要去寻人。 望舒没傻到去跟这群人相搏,他倒是欣慰。他沿着山底小径绕走半圈,忽闻人声,急掩身长树后。半晌,没听见旁的动静,他疑惑地微探出身子,竟发现是望舒取了锄头在刨泥。 他皱着眉,道:“小子你在干什么!” 望舒仍专心致志刨着,听见来人是义父,也不惊讶,又抡了一锄头,冷静地说:“义父,我总感觉这儿有条小道。明明我也没来过归墟山。”他边说边刨土,一锄头更比一锄头使劲儿。 莫微烬翻着白眼压下那句“你是不是有病”,缓了两口气,刚要出声说什么,便看见望舒扔开了锄头,微眯着眼看着里头。他随着望舒的视线看去,嘴角抽了抽。 竟然……还真有。 “寻常山道被暗影阁的人封住了,我们上不去,若是蛮冲上去,指不定着了他们的道。”望舒沉着道,“我问了埋伏在此的人,羽书灯是亥时一刻放的,他现在如何……我不敢耽误。” 莫微烬实在不敢恭维,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只能劝道:“小子,你从这儿进去,要是塌了,可就死里头了。” “那就麻烦义父照顾他和孩子们了。”望舒铁了心道,他看着那处暗门,不知哪儿来的笃定,道:“义父,我觉得这里可以上去。” 莫微烬也知他们别无法子,山上的路封死了,直冲上去无异于送死。他也认命似的:“走吧,你走前面,泥压下来,可别压死我这个老不死的。” 望舒“嗯”了声,爬上了石台,躬身钻进了里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羊角灯笼,快速用发烛点燃了灯芯,照着前头的路。窄道狭长,点灯映去看不见前端,只知道走势是向上的,是往山上去的方向。 “义父,宁儿那可安置好了?”望舒回头看着义父道,他来得匆忙,眼下义父也来了归墟山,女儿那里没人守着,可实在令人忧心。 莫微烬自然也放心不下宁宁,叹气道:“天子卤簿现在估计已经到遥州城里了,我令手下传信给文韫,让她立刻去东宫守着。其余时刻,我安插了些人在皇宫东缘。” “如此……”望舒仍是难安,但已行至此处,断没有回头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里去。他一想到扶岍独身在狼窝里,心揪得更紧,若不是遇到过于棘手之事,扶岍绝不会在这时求援的。 上山原本就是艰难事,更何况,还要从这等逼仄之地向上去。他们两个大男人身子都舒展不开,脊背上也如压着千钧重担一般,每行一段,好比负重走了数里地。 只要别塌了就行。 这小道修起来绝非易事,此道以斜形拱券为顶,两侧皆以木加固,已用特殊结构加固过。而且瞧着这顶上泥色,起码有十多个年头。 是谁,要建这一条道呢? 第124章 前生墓穴 走路上山也需半个时辰, 走暗道更是步履艰难。沿道有多道通风口,起内外交换气流之用。望舒从其中探出头来,窥探上山情况, 终于要到山头了。 他深深吐了口气, 心还悬着, 一个没踩稳,险些摔了下去, 幸好他牢牢攀住了内壁,只踏落了些许尘泥。 莫微烬衣上免不得沾了些尘泥,他抖了抖袖子,看着心情沉重的人, 调侃道:“你小时候在云栖山扒拉泥, 也弄到我身上,沾了为父一袖子。” 望舒也记得那次, 他思念爹娘, 想用泥巴捏出两个泥人来,怎么捏都捏不像,最后失了耐心, 自暴自弃地用袖子扫开那两个小泥人。 正巧,莫微烬自幽谷回来,见他黯然惆怅,又低头看了眼脚下碎裂的小泥人, 也没说什么, 抬手在他小望舒肩上点了点, 让他坐在这里等等。 他取铜盆子打了水来,用大手挖了好些细腻点的黄泥,打湿了水, 大力揉搓起来。“小子,你捏泥人都不沾水,能捏好才怪。” 望舒乖乖坐在一边,时不时摸摸那泥,最后在义父的指导下,重新捏了两个还算像人的泥人。 “那两个泥人现在还在我卧房里呢。”望舒有些感慨道,“其实捏得一点都不像,义父当时还骗我说像得很。” “我养了你那么久,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话也不说。看你坐在那里对泥巴发闷气,我才头一回晓得你小子也是有脾气的。”莫微烬也是心疼他,想着他小小年纪遭遇这么多,这些年也是当亲儿子养着的。 望舒垂着眼帘,深思着道:“义父,等洄儿能当大任了,我们两个就去樊水陪您长住。” “诶呦,甩手掌柜,难为洄儿小小年纪就要接他老子的担子。”莫微烬嘴上揶揄着,却是噙着笑意,“算你小子有心。” “洄儿接他老子的担子,我也要接我老子的担子。”望舒附和道,“族人还称我一句少主,这么些年,一点正事都没帮着族人干。” 这声“我老子”听上去有些粗俗,但落到莫微烬心坎儿上,还是有些分量的。算这小子有孝心,真把自己当爹。 他刀子嘴豆腐心惯了,一时真想不出什么暖人心窝子的话,良晌才憋出一句:“得亏你还有心,否则啊,我可就越子传孙,直接交担子给宁儿了。” 两人又爬了一段,突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锈霉味,又捂着口鼻向上了几步,竟来到了一处矮小的、像是洞穴一般的地方。 望舒凝气探了一会儿,眼骤亮,侧首用口型对义父道:有人。 莫微烬会意,也闭了气,阖眼听着,耳尖动着,辨别着周遭细微动静。果真捕捉到一丝微动,那人该是负了伤,气息较浅,敛气都吃力。他尚在思索,就看见望舒匆忙奔进了洞穴。 他跟在后头,钻出了暗道,环视一圈,确定没人才接着往里头去,刚想说一句“毛躁”。待看清望舒搂在怀里的人是谁以后,这话自然也堵了回去。 扶岍偎靠在望舒身上,面色苍白,脸上还沾着干涸血迹,脖颈间的青紫勒痕也是触目惊心。他眼睫簌簌轻颤,白齿间还有血色,道:“莫叔。” “义父,快、快看看他。”望舒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脸颊上泛起的缕缕血丝,颤不成声,想检查一下他的身子,刚一触碰到他后腰,便听得一声隐忍闷哼。 “我没事的,你别担心。”扶岍抬手拉了拉他染着泥色的袖子,勉强挤出一个笑。 望舒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尽可能不碰他伤处,眼底满是疼惜,眼梢上也浸了色。不久前与他吻别的人,现在竟然伤成了这样。 他埋下头,贴在扶岍颈窝处,低声喃喃道:“是我不好……” 莫微烬捶了下望舒,“解开上衣,他上身有伤。” 望舒照着做,极小心地拨开他身上薄衫,看着他胸骨处的红肿、淤青,酸涩得讲不出话。 莫微烬细细检查了一番,如释重负道:“怎么弄成这样,万幸没伤着内里。”他拢了拢扶岍衣料,望舒三两下替他系好细扣,看他紧张成这样,莫微烬只得宽慰道:“别这样要死要活的,躺几天就好了。” “羽书灯……不是我放的。”扶岍面带忧色,握着望舒的手道,“沈峥放的。” “果然是他。”莫微烬对于谁放的羽书灯并不意外,看着山下层层埋伏也能大致猜到有诈。他这些年一直怀疑沈峥没死,后来枕玄身故,他更是笃定沈峥还苟活着。 “夜里,傅罡给我下了迷魄香,他在里头掺了东西,我中了计,被关进了地牢里。”扶岍挪动了下,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在望舒撑着下坐起来,接着说:“在暗牢里,我发现了一处机关,从那里刚巧有条暗道,顺着小道,我就到了这里。” 莫微烬拾起望舒扔在一边的羊角灯笼,提灯照着他的双腿,见素衣料上脏污混着血色,握着他的膝盖动了几下,看他吃痛咬着下唇,忍着一声不吭。莫微烬便也了然,“小道太窄了,你是摔到这里的?” 扶岍默不作声。 他腿上负了伤,不能走小道下去,若是望舒带着他,保不齐两个人都要摔下去。此地距山脚较远,这般滚下去,必死无疑。 如何下山去,真成了个难题。 “你能在地牢里发现机关,也就是说,他们要么知道有这个机关,故意引诱你来的。要么,他们也不知道,自然也不会找到这里。”莫微烬提着灯察看此地,语气不急不躁,冷静不已。 此言有理。他们暂时只能被困在这里头了。 望舒逐渐也镇定下来,圈着怀里头的人,沉默着想对策。 “我们都在这里,阿宁怎么办?”扶岍焦灼地问。 “文韫应该看着呢,”望舒道,他心里也没底,“也有人看着,别怕。” 莫微烬提着羊角灯笼立定在一处,微眯着眼,覆上一处,掌下并非软泥,竟有些坚硬,像是嵌了什么东西。他取下佩剑,用剑柄重重地捅了几下,外头一层的尘土坠落一地。 “是棺椁。” 二人闻言侧过头来,也望着嵌在其中的棺柩。 这棺相较于寻常棺木大些,应是座合棺。材料也用的上乘之物,墨玉镶嵌,鎏金饰边,一眼便知棺中人身份不凡。 莫微烬摸着刻字之处,用衣袖擦干净沾在上头的泥,躬着腰辨着上头的字,良久,道:“你们的棺。” “义父,这种时候可别开我们的玩笑了。”望舒以为他又在缓解沉郁之气,故意逗他们的,缓缓道:“我俩还没死呢,哪来的棺木?” “我可没开玩笑。”莫微烬盯着上头的字,认真念着:“故沧溟、栖梧合葬之柩,生同衾,死同穴。” 扶岍与望舒对上眼,面面相觑,明白义父不是在开玩笑。 这里,还真是他们的长眠之所。 “合棺而葬欸,情深得很,怕是你们里头有一个还是殉死的呢。”莫微烬这时候还不忘说笑两句,“活了七十六岁,看来世传之言都是假的,说什么沧溟就活了三年,简直一派胡诹。” “去看看。”扶岍拽了拽身侧人,望舒抵着他后腰,扶着他走过去。 望着那沉穆又显贵的棺椁,端详了一阵上头的字迹,扶岍不合时宜地低笑了声。 “看见自己的坟有什么好笑的?”望舒不明所以,将他揽在身上,自己也莫名其妙笑了,乐着说:“活了这么久,也算长寿,我们的骨头还躺在里头呢,要不要刨开来瞧瞧?” 莫微烬忍不住在他头顶捶了下,斥笑道:“为父看你脑子坏了,开棺都想出来了。”他又在另一个头上捶了下,力道轻些,“你又在笑什么?看见棺材不落泪,反倒笑出来了,像什么话。” 扶岍将自己五指扣入望舒的指缝中,由他的温热将自己的手心捂暖,将头依靠在他肩上,淡然而语:“我在想,死了也没关系,反正下辈子还是你。” “……”莫微烬忍下再捶他一次的冲动,背过身去,也不愿多看他们两个腻歪。 “死什么死,我们都得好好活下去,像上辈子一样,生也腻在一块儿,死了也要黏在一块儿。”望舒轻按着他后颈,与他轻吻了下。 恰巧莫微烬回身来看他们腻歪完了没有,又被他看了个十足。 “……”有什么好亲的。他索性闭了眼,拢着胳膊,等他们俩分开了才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莫叔:南村情侣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秀恩爱! 第125章 沉水引忆 扶岍引着望舒的手, 摸到自己后颈处,“沈峥想剜下我这块骨头。” 莫微烬也抚了抚那块颈骨,与常人相较, 确实突出了些。“你这块骨头, 以前就长这样吗?”他问的是扶岍, 看的却是望舒,想来望舒会比扶岍自己更清楚。 “从前你太瘦了, 这里突出些,我也没放在心上。而今竟还是这般。”望舒凝眸看着那颈骨的形状,咬牙切齿道:“他休想再动你分毫。” “我去了一趟佛庙,看了眼伽乂佛。扶岍, 你可觉得熟悉?” 扶岍不明所以, 点了点头。莫微烬望着他那双眼,不急不缓道:“像言烨。我又找方丈寻了幅画像来, 虽有出入, 但……错不了。” “父亲……”扶岍从未往这方面想,心震不已,又听莫微烬说:“我用窥缘卜算了几回, 算不到言烨前身,原来是不在因果之中。” “怪不得……沈峥要毁了伽乂佛陀之面。”扶岍沉吟半晌,终是了然。“他一心向佛,却弑佛。” “欸, ”望舒倏地开口, “我娘在时, 带我去庙里头拜过。有苦行僧说,毁了佛颈,可以断了佛轮回之路。我小时候不明白, 还问了娘,娘也答不上来,我就默默记着。” 扶岍听罢,犹豫道:“可……我又不是佛家人。” “但你是言烨的儿子,亲儿子。”莫微烬也不懂佛家事,也不敢多言,“沈峥是个疯子,说不准只是想毁了你,也不管你是不是释门中人。只是奇怪……” 莫微烬稍顿了顿,“言烨此生,卜算得出来,他又在因果之中了。” 扶岍念起鹤鸣山上婆婆说过的话,提到他父亲被带回扶家时,为他拟字的高僧。由此,竟是对得上了。 “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扶岍,你坐着。”莫微烬从前襟里摸出一块香木片,意味不明扫了扶岍一眼,以羊角灯笼中的火引燃了这块木片,缕缕香蜿蜒升起。 莫微烬沉声对望舒道:“小子,你撑着点,别睡着。你要是睡过去了,待会儿来人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莫叔,这是要做什么?”扶岍听话地扶着望舒坐下,闻着屑香,头渐渐沉下来,喘息也粗缓起来。 莫微烬道:“你现在身子差,容易梦见些不干净的,现在又在你上辈子的坟头,正好了,用沉水给你唤唤,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望舒脱下外袍,盖在扶岍身上,让他枕在自己膝盖上。扶岍合上眼,双手叠着放在胸前,闻着沉水香,等着入梦。 莫微烬以剑划破了小指,取了些血滴在沉水木上。他的血能操纵数种蛊虫,也能代蛊起效用,与沉水混在一道儿,便作了香蛊。 烟香缭绕,大雾瞬起。 旧梦卷涟漪,新朝入往时。 第一层涟漪,他又回到了鹤鸣山。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的面容,朗目剑眉,面如冠玉。 是父亲,言烨。 言烨抱他坐在榻边缘,拉着他的小脚,给他换上了新做的兔子鞋。 他手里头环着那只兔子香偶,布料里的艾草是新换的,凑近了闻还有微辛凉香。 “秦姨给岍儿织的兔子鞋,送来的时候你睡着呢,待会儿带你去跟秦婆婆道谢。”言烨说完,又扯过边上的小毡袍给他套上,把他裹严实了,才牵着他的手出了门。 他来到那座小竹屋边,跟秦婆婆奶声道谢。秦婆婆是位婉约女子,柳眉如黛,看上去不过三四十。 秦婆婆捏了捏他的脸颊,从屋子里取了块小饼来,塞到他手上,小声叮嘱道:“小公子,你爹爹不让你吃这些,小心些,莫要让公子看见了。” 说罢,她抬眼看了眼言烨,两人相视一笑,似乎要替他隐瞒偷吃的事情。 离了小竹屋,言烨又拉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极为清静,应是书阁,他刚迈着小腿踏到里头,下一瞬身子就离了地。 是个年迈些的、须发皆白的人抱起了他,两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又对言烨道:“寂尘,什么时候要闭关?” 言烨温声道:“回师祖,下月初十,练到第三层了。” “裂穹第三层是该突破的,你若是练成了,便是江湖里头最年轻一位练成此功的。不可马虎。”扶昭笑着道,又托了托怀里头的他,“小岍儿,你父亲闭关的时候,就来同太祖父住,我这儿可什么都有。” 一道人影自院中来,清贵出尘的人对扶昭道:“父亲。” 言烨闻声,立即行了礼,唤了声“师父”。 扶槐轻点了下头,拿起手中物,与扶昭说了些要事。扶昭只得放下他来,“小岍儿,跟你父亲回去吧,来日再来我这儿。” 他跟着父亲回了僻静的院子里,一入院,便看见素衣人挽着袖子在洗衣裳。 是他爹爹,扶余。他终于在梦境里看清了爹爹的模样,是极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挑,似是浸着春水。 言烨将他塞进扶余怀里头,夺了那竹盆子去,撸起袖子搓起衣服来,唠叨了句:“枕玄,这种事情留给我就成了,您上回洗的那身岍儿的衣裳,连酥饼屑都没洗掉呢。” 扶余瞪他一眼,言烨立刻噤声不语,像个奴隶一样乖乖搓衣服。 他岔开小腿坐在扶余膝上,和爹爹一块儿看父亲搓衣裳、拧干、晾衣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重复了无数遍。 扶余同他靠了靠额头,温柔地问:“岍儿,今儿个要吃什么?” 他说要吃面,扶余说了声好,便放他坐在竹椅上,拂袖去了庖厨,不久就端来了一碗青菜素面。他笨拙地握着筷子,慢悠悠吃起来,吃得唇上沾着汤汁,扶余就取了帕子帮他擦干净,擦完,又轻声说,让他接着吃。 等他吃完了,扶余握着他的小手,拂过他黏在额头上的碎发,道:“爹爹要出去一段时日,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你父亲要闭关,岍儿要听秦婆婆、祖父、太祖父的话。” 他奋力点了点头,钻进爹爹怀里头,闻着熟悉的香味,安心地趴在爹爹肩膀上,由他抱着回了里间。 扶余轻轻放他在榻上,在他身上盖了层薄衾,坐在榻沿,有一搭没一搭哄着他午憩。父亲进屋的时候,他还撑着沉重的眼皮,尚未睡着。 言烨握着扶余的小臂,轻柔将人拉起来,紧紧拥进怀中,“明日就走了,今天让我好好抱抱,好久都抱不到了。” “……岍儿没睡着呢。”扶余有些不自在,清冷的面容上挂了些薄粉,到底没舍得推开身前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跟个望夫石一样盼着你回来,你在外头,也要当心。”言烨亲吻着身前人眼尾,又一寸寸吻过,最后在发梢处印下最后一吻。 “嗯,你也当心,不要走火入魔了。”扶余半埋进言烨脖颈间,闷声道。 言烨揽着那窄腰,腻歪着说:“师兄,你以前总对我板着一张脸,现在与我成亲了,倒是温柔极了。” 剩下的,他也听不见了,合着眼,昏沉着睡着了。 第二圈涟漪,他身处朱墙内。 前头走着两个比他年长些的男孩、女孩,举止亲昵,两个孩子身边还站着位衣着华贵、发嵌金饰的贵妇人。 他落下许多,与前头三人越走越远,他们也没有要等他的打算。 巴不得,看不见他才好。 嬉笑声从远处传来,他抬眼看去,只见女孩子扑进贵妇人腰间,喊着母后,求着母后让他们去宫外玩。 皇后犹豫须臾,最终同意了,微笑着抚过两个孩子发顶,柔和的目光却在看见他走近时,瞬间变得冷漠阴狠。 他惧怕着,不敢再往前走了,默默垂下了头,膝也发软,站不住了,就跪到地上。青砖上多了两个灰圈,不多时,有了很多个灰圈圈。 是他的泪。 在他没意识到自己难过的时候,眼泪已经夺了眶。 他哽咽着哭了会儿,没有人管着他,也没有宫女看护着他,他就一个人,身影在夕阳下被拉长了些,映在红墙上,孤零零的。 他想问母后为什么不喜欢他,为什么疼爱哥哥姐姐,独独厌恶他?他也想到宫外去,看看宫墙外的风景,见见皇姐、皇兄说过的长街灯会…… 可是母后不会答应的。 母后最厌恶他了。 好像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不再哭了,也不会再委屈了。 在国子监上课的时候,有个姑娘总逗他,他一向安静孤独惯了,一时被人注意到了,实在不适应。 那姑娘是文淮文太傅家的女儿,名叫文韫,内藏锦绣,才华内敛之意。她却不是个文静的主儿,跟个男娃娃一样,真干过上房揭瓦的事。 文韫凑到他身边,抢走了他的笔,热情地说:“二皇子啊,你没有朋友的话,看看我怎么样呢?” 他站起身来,夺回毛笔,冷冷拒绝道:“不怎么样。” 文韫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凑得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哎呦,你跟我玩嘛,我爹爹教书可严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听,我们到外头去玩怎么样?我娘亲做饭可口得不行,你跟我回家里吃顿饭怎么样?” 听到“到外头去玩”,他的心尖动了动,面上也闪过一分异色,他极快敛去,刚要出声拒绝,文韫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外头跑去。 两个人趁着侍卫不注意,跟风似的钻出去。也亏得文韫记得路,他们两个孩子才没走丢。 文夫人见她带着二殿下回来,又惊又急,“哎,小韫你这孩子。”她也没辙,叮嘱了两个孩子要乖乖待着,让小厮去国子监请文大人回来,又入了厨房,做了几道菜肴。 文夫人做的饭菜精致可口,比宫里头重金请来的厨子做得还好吃。文夫人微眯着眼,含着笑意看着他们两个吃饭,时不时摸摸他们的脑袋,说他们吃饭真乖。 这就是文韫的母亲吗……对她真好。如果他的母亲对他也这般就好了。 皇后见着他时,眼底尽是厌恶,不像是看儿子,倒像是看仇人。可偏偏,这个人就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是渊朝二皇子的生母。 怎么会呢?母亲怎么会不疼爱孩子呢…… 他有一回躲在皇后寝宫里,想求着江沁晚也让他到外头玩一会儿,可躲在那儿,躲得越久,就越没那个胆量,到最后抱着小腿缩在角落里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皇后娘娘,皇上令微臣作二殿下武授先生。”这声音清冷,却有莫名的熟悉。他探出头去看,发现是个生得标致温润的公子。 那公子也看见了他,身形一滞,持礼的手也颤抖了下。 江沁晚毫不在意,锐声道:“听闻扶先生声名在外,缘何要请命作二皇子的武授先生。亓儿年岁长些,为何不作亓儿的?” 扶余面不改色道:“陛下之意,臣身份低微,皇长子身份尊贵,微臣担不得。” 江沁晚扬着唇,不作他言,待扶余走后,又对身边嬷嬷道:“这扶余也是没有眼力见儿的,名头这么大,却是个不识相的。” 嬷嬷忙附和道:“娘娘说的是,那位怎么能同我们大皇子比,一个……野种罢了。” “嬷嬷可别这么说,那位可是陛下亲子,与陛下这般相像,假不了的。”江沁晚心口不一道,语气刻薄极了。 “生他的那位,定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嬷嬷接着捂唇道,剩下挖苦的话,他也听不见了。 他沮丧地出了宫殿,耷拉着脑袋,满脑子都回荡着“野种”二字。直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挡在他前头,他恍惚抬头,见是方才那位先生,便轻声道:“扶先生”。 这声一出,对面人清冷的面庞上竟有了破碎之意,宛如一块洁玉,忽生了裂缝。 第126章 遗恨难泯 扶余的一双眼本如皎月, 波澜不惊下,暗暗淌过一分痛色。他俯下身子,下意识想张开胳膊, 又讪讪收回, 喉骨微动, “二殿下,陛下任我做你的……你的武授先生。” 他不明白扶先生这句话为何说得艰难, 他学着别人跪父皇的样子,双膝跪地,执手垂头,道:“师父。” 没人教过他拜师礼, 也不晓得对不对。总之, 扶先生没有责怪,搀着他起来, 拍干净他膝上沾着的灰。扶余微微抽了一口气, 犹豫再三,还是道:“二殿下方才躲在殿里,所为何事?” 他想起那声“野种”, 不自觉将头伏得更低,哽咽道:“我想、想到宫墙外头,母后不会答应的。” 扶余静默半晌,他也不敢抬头去看师父的神色, 还在想师父会不会觉得他贪玩, 认为他做不好皇子。扶余未言只字片语, 用自己微凉的手掌握住他的小手,拉着他慢慢走,走到乾正门, 走出朱墙外。 他乖乖跟着师父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落在青砖地上,嗅着那股淡淡的清香,莫名觉着熟悉。 他好喜欢这个师父,不仅因为师父是他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也因为师父带着他时,总让他无比安心,连他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扶余带他去了面馆,叮嘱他坐在凳子上,不要走开,自己则去跟老板说了些话,付了钱,借了店家厨房,做了碗清汤面来。 他用小手捧着汤碗,碗壁烫得手心疼,他也不愿意撒开,只觉得……葱花切得很漂亮。 如果师父有孩子的话,肯定也会做这么好吃好看的汤面给孩子吃的吧。 他正埋着头吃着,抱着碗抬起脑袋,忽见着扶余身旁多了个人,极快地将一个物件交给师父,像一阵风一样就走了。 是一张信纸。 扶余怕他看见,忙翻了过去,有些尴尬地看着他,淡淡地说让他接着吃,没有事。 他这回看懂了信上的字:“枕玄,带他走。” 是有人要师父带他走吗?去哪里呢?能够离开无趣的皇宫吗?他很想问师父要带他去哪里,他想说他也愿意走的,可是…… 师父攥着那张纸,将它揉成了一团,微弱清脆的揉纸声落在他耳中,挟着无尽的落寞与颓丧……师父毁了那信纸,不会带走他了。 傍晚,扶余送他回宫里,乾正门外,师父的影子良久未动,他一步步走得极慢,直到快要看不见师父的影子了。他蓦地停下脚步,急转过身,扑到师父腿边,牢牢地抱着,却又什么话都不说。 他舍不得师父走,明明是第一回见到,却好似已经见过无数回了。 扶余将他捞起来,抱着他的小腿,温热些的脸颊贴在他额头上,轻轻喘着气,眸中透着若隐若现的水泽。 师父也想带他走吧,他这样想。 为什么犹豫了?或许是因为……他是二皇子。 暮色昏沉,扶余搂着他良晌,最后小心稳当地放他在青石砖上,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道:“二殿下,回去吧。” 他安心了些,缓缓迈着步子,一步三回头走回了寝殿。他知道,师父会看着他离开,直到自己的背影消失不见。 第三圈涟漪,坠在燕京郊外校场。 年方十三,他入了军营,不再穿锦缎华裳,一身利落的铠甲套在身上,他手执长枪,模仿着武教头的挽月射弓的动作。 军营里,他与士兵同吃同住,依旧沉默寡言,不喜与人接触。 他的一招一式,习得绝世剑法,是扶余握着他的手,亲自教会他的。扶余从未提及这套剑法由谁创就,他也不曾多问,只知道师父是倾囊相授。 一年射柳节,他纵马揽雕弓,箭直入柳枝头,枝折落地,赢得掌声连连。 京中贵女无一不向他投来倾慕的眸光,想作他王妃的姑娘能从长街东头,排到长街西头。他无心成婚,也没有心仪的女子,那些个眉目传来的情意都没了下文。 十六岁,他戎马从军,先是随军观阵,在抚远侯周庆之的教导下,他熟悉了各类阵法,用沙盘推演练阵,不久亲身上场,统军杀敌,为家国扩疆土,为生民谋安乐。 少年将军声名鹊起,四海之内众皆知。 他不愿旁人称他“二殿下”,与其他将军一般,以姓相称,唤他沈将军。 十七斩下伊鲛可汗首级,十八平寰让叛乱,十九攻下平疆五城。帝赐金印紫绶,朝野侧目,他获封魏侯,盛名一时。 彼时,东宫空置,翰王、烬王身后皆站着不少人。对于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他并不渴望,可他也明白,若是他的皇兄坐上了那儿,第一件事,便是要除了他。 名义上同是江氏所出的同胞兄弟,江家拉帮结派,只拥护翰王。长公主与新贵结亲,攀附其荣光者也悄然站了位。 他十八封王,但府邸却在十岁那年就立好了,据说,是扶余替他求来的。自此,他鲜去宫中,就算入了帝阙,也只拜见父皇。 曜旻帝为君温和宽厚,执政数年,以仁政得民心,励精图治,夙兴夜寐,本该是雄姿英发,正值壮年,却缠绵病榻,清俊面容仍在,却已憔悴不堪,再无半分当年风华貌。 父皇的病,病得蹊跷。他暗中派人调查,却一无所获。他心系父皇龙体安健,但西部战事告急,他不得不请命辞京,挂帅西去。 “憬儿,这一去务必当心,”曜旻帝抵唇咳了几声,颤抖着手握过茶盏,饮下些温水,忙喘了几口气,才道:“东宫之位,朕有意于你。待你回京,朕便立你为储君,以担江山社稷,辟万世太平。” “父皇,您的龙体……”他欲言又止,“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必平叛归来。” 曜旻帝手持念珠,唇上染着殷红,合眼缓着剧痛,待疾疼好转些了,他挤出笑来:“你师父近来如何?” 他道:“挺好的,隐居幽山数月。” 曜旻帝微微扬着唇,尽管病入膏肓,仍旧浸着春色一般,那笑中并无疏离,反倒饱含慈悲之相,他淡淡道:“朕与扶先生一见如故,他教授你多年,日后你也要知恩图报,敬其为帝师,与尊父无异。” 他拱手道:“儿臣知晓。”他拜别曜旻帝,转身走去,听见父皇咳声越加急促,焦急回眸,却听得曜旻帝忍着痛,对他道:“莫要回头,平安回来,朕等你凯旋。” 他也不曾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丧龙钟响彻燕京城中时,他正领兵与鄞朝军队殊死拼搏。 此时,鄞朝与乌勒勾结,企图吞并中原东部渊朝领土。三军在戚灵山下恶战数日,求援军报前日就传出,援军却迟迟未达。他带着三千人马对鄞军万余人,众寡悬殊,力不能支,节节败退。 晨露之时,军队尚能挡一二,再至傍晚,已经溃不成军。他持枪撑着地,身上负着伤,目及满地尸身,血染十里沙场,满眼皆是触目惊心的艳红。那些……都是他的战士,与他共赴边地,卫国血战,却不能再归家与妻儿团聚了。 援军到不了了。 他苦笑着,扬着兵符,下令全军弃械,残军列阵跪伏。他卸下铠甲,解下佩剑,亲自持着兵符跪降。 已经死了够多人了。若他一死,能换剩下千人活命,他也心甘情愿。 容凛危坐马背,居高临下蔑视着他,取过他手中虎符,放肆笑着,取剑捅伤了他的肩膀。利刃穿过血肉那一刻,他只听得见鄞军狂妄的笑声,心里唯剩下满地疮痍。 容凛拔出插在他肩头的长剑,用浸血的剑尖挑起他的下巴,敛目,玩味地盯着他看。他垂着眼,脊背仍是挺拔如松,肩上不断淌着血,他感觉不到痛似的,眼中满是倔强不屈。 “是个美人。”马上人戏谑道,或许是看他坚韧的模样太碍眼,又一脚狠踏在他伤处,将他踹倒在黄沙中。 他自嘲地笑了,尝试了几回爬起来,都被容凛发狠踏回了地上。他望着天上孤月,耳畔沙风簌簌,他口中血水混着泥沙,实在狼狈不堪。 师父若是知道他投降了,会失望的吧?少年将军这个名头太重了。这场败仗,他欠着几千条人命,他们都是因他而死。 将士们多是有妻有子的。苦守在家里、盼着他们归家的人,再也等不到真挚情深的家书了,白骨埋在大漠黄沙里,再候不得归期。 “你们皇帝死了,你该回去奔丧了。”容凛俯下身子,贴在他耳畔一字一字地说,话语里尽是鄙夷,“老皇帝留了遗诏,让你哥当皇帝,你在这儿浴血奋战,什么好处都没讨到。啧,太可怜。” 父皇崩逝了。他竟是从敌国君主口中听闻的这个消息,戚灵山与燕京之间,多少人阻拦着京城事,为的就是把他瞒在鼓里,生怕他千里迢迢赶回去抢那个位子。 “哈哈……”他撕心裂肺地笑了,浑身伤处都在渗血,衣衫都被温热血液浸湿,那颗心也是千疮百孔。 他拖着残破的身子回京时,国丧告竣,新帝即位,改元景祚。他与残军布衣素履,在京城百姓唏嘘声中走过官道,毫无半分昔日少年战神的荣光。 有人说,曜旻帝并非崩逝于皇宫里,而是死在别野山上。他依稀听着,心下发颤,多希望自己落魄的模样别被师父瞧见。他失了风骨,不配作皇室,更不配作他扶余的徒弟。 所幸,师父并没有出现。 是夜,他在曜旻帝陵寝前跪了一夜,磕首无数回,千百次忏悔着罪过…… 第127章 咿呀学语 第四圈涟漪绽开, 他身至鄞宫。 明面上,他以质子的名义来了遥京。实际上,他却是以战俘的身份被关押在此。 初到遥京, 他刚踏下马车, 御前侍卫即刻押着他去了宫阙内, 他被押着行了跪拜礼。 他身后无一仰仗,仍傲骨难折, 疏离眸子里没有一丝胆怯,面不改色地睇视着龙椅之上的人。 “不服?”容凛不屑道,负手自高处缓步下来,伸手覆上他的颊侧, 指腹触摸过他的眉眼、鼻尖、唇瓣, “你就是靠着这张脸,才能苟活下来的。沈将军, 你也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还撑着一把硬骨头, 装给谁看呢?” 他用力挣了挣,躲开那令他作呕的触摸,侧目瞥向他处。一记狠掴落在他脸上, 他被砸得身形猛晃,不慎跌在了地上。 容凛折下腰,扣着他的脖子,阴戾威胁着:“你就剩这副皮相了, 不要找死。”他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眼, 缓缓松开了扼着他的手, 对侍卫道:“挑断他一处手筋,废了他武功。” 侍卫依陛下所言,挑断了他手筋, 他与废人无异。他狼狈潦倒地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闻着阴湿冷锈味,心也麻木着,想着自己或许要死在这里了。 他有愧于师父。这一身武艺是扶余躬亲传授的,而今……都没了。他像只鼠类苟活在世上,只贪着那一口气,鄙薄不堪。 他离开燕京前,未见过师父。师父不知所踪,他倒有几分庆幸,他怕,怕被师父看见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般处境,连他自己都忍不得嘲讽。真是下贱,为了这条命,气节、尊严统统不要了。 可是,有个人出现了,告诉他,他能重新飞到九霄云外,做回恣意高傲的凤凰,在众人瞩目下,涅槃重生。 那个人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还是鄞朝的小太子。他头一回在一个孩子身上得到了宽慰。他不敢信歹竹能生出好笋,可是容宴对他,确实无微不至,让他也挑不出错来。 他武功被废,容宴就寻了凝魄丹来,助他恢复经脉。他身上伤未愈,容宴就找了法子为他疗伤。若这深宫里没有容宴,他或许真的熬不过去。 骤雨浓夜,容宴跑到他这偏殿里,摸了摸他的被褥,皱着眉说:“哥哥,你这屋子太冷了,来我宫里睡吧。” “我哪能睡东宫去。”他如今何等身份,他自是清楚。他又点了一支烛蜡,微火映着他侧颜,“殿下回宫吧,夜深了,莫要贪凉。” 容宴没有要走的打算,掀开他的被衾,脱了靴子钻进里去,“行,你不去的话,我陪你好了。” “……”他沉默片刻,刚开口说了个“不”,就被打断: “本宫说可以,就是可以。”容宴蛮横道。 他摇了摇头,又掀开了那层被子,摆出请他下榻的姿势,坚决道:“殿下我们两个男子,不合适。” “你不和男人睡,难不成要去和姑娘睡?”十五六岁的少年已懂些人事,腆着脸要赖在这张床上,看着他脸上羞红了些,拍了拍身侧的地儿,道:“快上来吧,你这简陋的殿里就这一张榻。” 他无奈,又不想忤了容宴心意,只得不自在地躺上了榻,故意与那人隔了好些,那人倒好,自顾自贴上来。 他退无可退,只能任由容宴靠在他身上。再睁眼时,容宴跟个孩子似的窝在他怀里,两只手抱着他的腰,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他是何时意识到自己对容宴的情意的?应当是那支晃神时误奏的情曲。爱意在指尖流走,心头却被琴弦拨乱了。 他在做质子的第三年,与师父获得了联络。他们内外理应三年,谋划了一场宫变。这场宫变,无疑会将他与容宴划在两处阵营。从此以后,他们或为敌人,或再不相见。 宫变前一夜,他与容宴彻夜缠绵。完了时,他扯过锦被盖在彼此身上,埋在容宴肩上喘/息,殿内烛火昏暗,各处都是淫/靡气息。 “我帮你擦干净吧,东西不弄出来,你会难受的,别急着这会儿。”容宴轻拨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他执拗地搭回去,阖着眼,面上潮/红未褪。 容宴捞着他的腰,与他胸贴着胸,又从他肩畔一路亲吻到颈间。“不要擦了,”他疲惫至极,眼尾挂着泪,“不行了、不要了……” “好,那我抱着你睡。” 他从荒唐情事里清醒过来,不知从何处摸了个糖似的东西,趁容宴不留意塞进了他嘴里。 “什么东西?”容宴吞下那粒,怔然望着他。 他眼睫颤了颤,心虚道:“糖。” 待怀里的人气息平稳,他从怀抱里挣出来,下了床榻,有些不舍地弯下腰,在容宴的颊侧落了个吻。 他走了。 他与寒隐天养的数十个影卫里应外合,迷晕了侍卫,趁着禁军失守,一举攻入雍宸殿。 容凛的脑袋,是他亲自砍下来的。他几乎没给容凛出声的机会,快刀一扫,血已溅满床榻。 他对容凛,自然恨之入骨,恨容凛挑断了他的筋脉,要他作废人,三番两次想要强迫他、折辱他。但……他最是怀恨在心的,还是那年戚灵山之战,那两千余条战士的性命。 寒隐天的长老们令他杀尽容氏皇族,师父传信给他,叫他随着心意,但对容宴留一分薄面。他会意,令手下剑偏三寸,莫要夺了容宴性命。 手下失了手,竟让容宴跌落水中,尸身不存。 他握着那枚从容宴身上落下的玉佩,一宿未合眼,细细拭去上头的污痕,抵在心口上,心却已疼得失去知觉。 第四圈涟漪,他从庭中躺椅上转醒。 指尖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他垂下眼睫,看着肚子上鼓起了小包。他用指尖点了点腹上突起的那点,像是隔着肚皮和腹中孩子交谈。 也不曾想那荒唐的一夜,竟留给了他最后一丝眷恋。 扶余端着药托来这庭中时,他还捧着肚子在愣神,直到脚步声清晰落在耳中,他才讪讪收回了放在腹上的手。 “把药喝了。”扶余将药碗推到他面前,瞄了眼他腹上弧度,又见他穿得单薄在这院里乘凉,忧心道:“天凉,你喝了药就回屋里头,别染了病。” 他闻着辛味,胃里难受,却又不敢违抗师父的意思,闷着头喝光了那碗药。 苦。 他愁绪又上来,仰头看着皎月,胸口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师父陪我赏会儿月吧,今夜月圆。” “嗯,”扶余拂落他发梢上的落叶,望着他的眉眼有几分失神,“累不累?” 他在小腹上打着圈,轻轻“嗯”了声,微哑着声说:“还好,他很乖,不爱动。”他侧过头去,凝眸望着扶余,放缓了声:“师父,我其实一直想问,当年……父皇驾崩之后,您为何数月杳无音讯?” 扶余眸光一滞,似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眉间也染上悲愁,“我闭关了数月,连你的事都不曾知晓。” “原来是这般。”他淡然而语,颓然道:“父皇当年,说要立我作储君,可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都过去了。”扶余没多说什么,看着天上圆月,“莫要思虑太多,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好了,你早些歇下吧,躺着能好些。” 他听了话,与扶余道过别,起身回了屋里。他没有躺下休憩,反倒抄起了梵文,抄满一张便焚去一张,也不知到那个人能否得到菩萨庇佑。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才不过两个拳头这么大,小的可怜。他抱着襁褓里的小丫头,心软成了一汪春水,时不时捏捏她的小手,碰碰她的额头,又忧着碰坏了,不敢使大劲儿。 阿宁讲的第一句话是“爹爹”,他没有教过阿宁这句,听到时心颤得厉害,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后来他从宫里头回来,见扶余抱着孩子,一声声耐心地教阿宁喊爹爹,心下终是了然,明白是谁教的宁儿。 “师父。”他从扶余手中接过孩子,闻着阿宁身上的奶香,心里也舒坦不少,“多谢师父。” 扶余如玉般的脸庞上洋溢着慈爱,他曲指刮了刮阿宁的小脸,低眸柔声道:“你有了宁儿,我倒也放心。” 他明白,师父这是怕他走不出误杀容宴的愧疚里,想着有了孩子,他也能有念头好好活下去。“这些年,您待我亦如亲子。” 扶余愣了愣,看着阿宁脖子上的小黑痣良晌,最后也没接上话。 第128章 拾掇前尘 最外圈的涟漪极淡, 透过浅浅的圆,他又见着了朝思暮想的人。 那人以下跪低姿,呈着虎符, 号令手下士兵自此以他为主, 听他号令。 与那人相知十多年, 这一刻,他才知道对方的真名。他埋怨望舒欺瞒, 也怜惜望舒年幼丧亲,伪作仇敌之子,步履维艰。但压在心最底下的那一分……却是庆幸。 庆幸他们之间,再无隔阂。 他拉着望舒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 告诉望舒, 他们又要有孩子了。他看着望舒初为人父时面露的喜色,想着自己命不久矣, 只得暗暗心伤。 他们在祠堂里执香共拜望舒的父母、先人, 祈求着天地庇佑,让他们余生相依。 他们在云栖山上成婚,在族人的真挚贺声中拜过天地, 也拜了高堂。他们成了夫妻,是日月共鉴的爱侣。 但他的病,却是愈发重了。他看着袖帕上的黯红血渍,不禁捏紧了那布, 瘦骨嶙峋的手扶着窗框, 忍下一次又一次钻心的痛。 丹陛百阶上, 他每走一步,都要粗喘一阵缓缓。他身子太沉,腿脚使不上劲, 瘦削的脊背被罩在厚重的朱雀官服里,险些压垮了他。 他拂开望舒伸来的、想要搀着他的手,撩起官服下摆,直直地跪了下去,伏下头,说着诚恳又违心的话。 望舒被他设计,成了一国之君。 他实在是可恨极了,明明就快死了,还要撑着一身病骨,将沉重的担子交给他最爱的人,既要望舒忍受丧妻之苦,又要他独居高位,欲死不能。 望舒是不会怨他的。 他从那双深眸里,只得窥见心疼怜意,不曾见着半分幽怨。望舒没有责怪他的欺骗,甚至因为他没吃东西就出门而愤怒。“为你治天下,我是心甘情愿的。” 夜里小腿抽搐,他因疼意而转醒时,望舒已经钻到被窝里握着他的小腿,替他揉按起来。缓下疼意来,他喜欢侧身贴在望舒烫些的身子上,任由那人紧搂着自己。黝黑里,他睁着眼,盯着望舒的睡颜,失神良久。 他会偷偷亲望舒的脖子,极轻的、极小心的,只是如掠水般擦过,不留痕迹。 泣泪海棠发作的时候,五脏六腑都被撕裂一般,疼得他在榻上翻来覆去,却又无比庆幸,还好望舒看不见他痛苦的模样,否则又要心疼了。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就这么死了吧,死了就不用疼了。可是他想起望舒,又渴望着能再多陪他一段时日,哪怕就几天。 望舒要走了,替他去桓岭绝境寻草药,那个地方没有人能活着出来。他不愿意望舒去,可是那人执拗着非要去。他害怕,怕人这一走,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他潸然泪下,绞着望舒染霜的衣袂,哀求着,挽留着,他没多久能活了,也不想……这最后的时日里还见不着他最爱的人。 望舒决绝离去,铁了心要救他的命。又留他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思念着,拖着病体残躯,熬着最后的日子。 他贪求着能再见望舒一面,可是他太没用了,竟被一只野猫扑倒在地上,腹中孩子也迫不及待要出生了。 他没什么力气,腹中那一团倒是有力得很,磨蹭着怎么都不肯出来。数次尝试,又数次跌回榻上,他疼得早就失去了知觉,肺腑俱裂般,渐渐也没了意识。 生养是极苦的,但最苦的,却是候不得归人。 他好像真的死了,再也睁不开眼。他听见文韫在哭,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喊了无数声他的名字。孩子也在哭,啼哭清亮,却悲凉无比。他阿宁哽咽着喊他爹爹,喊了几声,得不到回音,便也失声痛哭起来,求着爹爹醒醒看看她。 他多想撑开眼帘,告诉他们别再为他落泪了,他也想再看一眼两个孩子,告诉他们爹爹爱他们。 两个孩子的哭声止了,文韫也不在他身旁了,一切悲痛戛然而止般,他以为,是地府的人要来带他走了。 他死了,该下地狱了。 来的却不是地府差使,而是……他倾心久候之人。 他落进温怀,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望舒唤他、吻他、抱他,说着对不起,求他睁开眼再看看自己,到头来,望舒也不争气地放声痛哭。 “沈憬,是我不好……我求求你了……别吓我好不好?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 “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一起拉扯孩子们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再与我归隐山林,共作山中老翁的吗!” “你怎么又说话不算话……你不是君子吗!你怎么敢骗我一次又一次……” 望舒字字艰难,热泪好似流到了他心尖上,他也灼痛如焚,肝肠寸断。 “沈憬,你再不醒来……我就要恨你了!” 他想说恨就恨吧,反正一切皆怨他。 望舒前句话刚落下,又弱声喃喃道:“我骗你的,我这样爱你,怎么会恨你?你醒过来好不好,我替你去死也好……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情至深处,那人字眼都讲得模糊。他渐渐的听不清了,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陷入一片朦胧混沌里,身躯都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唯有那心尖上一点还在剧痛着。 温热之物覆在他颊侧,他颤着抓住那只手,摩挲着手上的茧痕,眉间尚锁着一缕浓愁。他攥着那只手,不肯放其离开,虽然那手的主人也无意抽开。 水波痕影渐消残,香浸染,旧梦散。 他缓缓抬起眼帘,入目,是望舒的面容。 “醒了?”不远处是莫微烬的声音。 扶岍眸光微动,睃视一番,想起他此时身居何地。他拽着望舒的手,慢慢地撑起来,盖在他身上的衣衫滑落下去,望舒重又拾起来,裹在他身上。 莫微烬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确定人没傻,于是问:“想起什么了?” 扶岍眼底流过痛意,半晌,才轻声说:“都记起来了,父亲、爹爹也都记起了。” 第129章 洞坍逢仇 三十三年, 再度得知身世时,双亲皆已辞世。扶岍拢着膝,无心碰了伤处, 微抽了口凉气, 心下更是凄凉。 师父, 就是他的爹爹。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直到身故, 都没听他再唤一声爹爹。 父亲原本该与爹爹游走江湖,一身疏狂,却困在那万人之上的位子,刚及不惑之年, 就死于非命。 扶岍垂着眼, 怔然盯着自己腿上的血痕,心若枯木, 意兴萧索。 望舒勾着他肩畔, 将人往身上带,瞧得出他的沮丧,也不说什么, 等着他稍缓片刻。 “岍儿,既然想起来了,你也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莫微烬语重心长地说,说罢, 又一掌拍在望舒头上, “臭小子想了半天了, 想出来没有啊。我们怎么出去?难不成要饿死在这里。” 望舒“嘶”了下,腹诽他义父对儿子儿媳真是两副面孔,“我带来的那些人总该发现皇帝不见了, 等着他们寻过来,实在不行……趁着天黑,冲下山去。” “这是什么?”莫微烬抱着臂看着地上,两人顺着他视线看去,是一张丝物,上头还淡染血渍。 “这东西,你没给沈峥?”望舒记得他俩在疏微殿里寻到的就是这样一张丝布。 扶岍摇了头,声色哑了些:“不是,是我在我那处院落里寻到的,擦桌子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掉出来的。” 莫微烬弯腰拾起了这物,揉搓着料子,良晌,道:“雪绡布,浸了冷水后才能看到上头所书的字迹。” 扶岍瞳仁一震,仰头望着那丝布,心尖乱颤。莫微烬将东西塞回他手里,“拿好了,回去再看。” “回去?” 三人皆是一惊,这声音竟是洞外传来的。 洞穴内余音未绝,从洞口走入了两人——傅罡和鱼寐,然而步声未止,徐徐渐近,直到沈峥站在他二人之间。 “师尊,久别无恙。”傅罡嘴上敬称着,在这等境遇下,讽刺意味满满。 莫微烬眯着眼不屑地扫了他一遍,“孽障,你还活着啊。”他倒没心思和前弟子叙旧,毕竟仇人在眼前呢。 他扬着唇,摩着手上紫戒,死死地瞪着沈峥,咬牙切齿地说:“沈峥,你怎么还没死啊?” 沈峥挡在古铜面具后的脸阴沉了些,“莫燊,你倒也不必这么盼着本座死。” 莫微烬身后的两人极快站了起来,扶岍匀了些重心靠在望舒身侧,望舒悄然护着他后腰,眼神却带着杀意,狠狠地看着站在中间的人。 “我女儿呢?”莫微烬一字一字道。 沈峥勾了勾唇,抬手解下面具后的系带,托着摘下面具来,戏谑道:“本座手下死了太多人了,你女儿,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沈峥面容清隽,英气不减,颦着眉,漠然傲视着他们三人。这是他这些年来,为数不多以真面目视人的时刻。“扶岍,看着我这张脸,想到谁了?” 扶岍看着那张与父亲一般无二的面容,一时恍惚,身形不稳,被望舒扶着才堪堪站稳。莫微烬听着动静,回眸对他道:“他不是你父亲,是你仇人。” “想到你该死。”扶岍清醒过来,隐隐撑着身侧人,厉声道。 沈峥并无愠色,似笑非笑道:“本座不过换身衣裳的功夫,你就从牢里逃了,若不是你,本座都不知道那牢里还有暗道呢。” 鱼寐僵着站在一侧,显得有些局促,与其余的人格格不入。莫微烬瞟了她一眼,“右翎心虚成这样?你们阁主没教过你江湖上的规矩吗?” 他见鱼寐不自然地偷瞄了扶岍一眼,轻笑了声,又对傅罡讥刺道:“孽障你怕是忘了,那年你被为师打得半死不活,怎么狼狈不堪地离开幽谷的?” 望舒认得傅罡,与他对上视线,顿生嫌恶,又想着他妄想染指扶岍,更是恨上心头,低声咒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义父予你住所,授你医术,你倒好,和狗贼勾结在一块。” “我还在想,他……”傅罡挑眉看着扶岍,“他男人是谁,命这般好,原来是你啊,望舒。听说你还当皇帝了,尊卑有别,我们跟陛下相比,不都是狗贼吗?” “有病,得亏有自知之明。”望舒啐了一口,扬着声怒道:“朕确实命好,你不该跪下给朕磕几个响头吗?”他一手护着扶岍,一手握着剑柄,恨不得直接砍死傅罡。 扶岍注视着那个格外突兀的人,唇畔漾着若有若无的笑,“鱼右翎,你亲自将我父的尸身送到樊水,又特意与我套近乎,此为何意啊?”他说着“尸身”二字的时候,微不可察地抖着,眸如寒霜,盯得人脊背生寒。 “扶岍……”鱼寐咽了口气,刚要说什么,沈峥侧目看着她,眉峰一聚,道:“你何必刁难寐儿,她是本座义女,刁难她之前得先问问本座答不答应。” “你也配当爹!”望舒呵斥道,感受到身边人颤得更猛些,怒意更盛,“你算什么东西!现在知道要护孩子了,你两个孩子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吧!” 沈峥被戳中了痛处,隐隐攥着拳头,瞬间拔了长剑,如疾影般闪到望舒身前,望舒提剑出鞘,将扶岍拦在身后,接着沈峥的招式。 傅罡也不闲着,一剑朝着恩师刺去,还不忘对鱼寐道:“你也来,看看我师尊的本事!” 莫微烬仰身错剑,反身扬剑,与孽徒扭打起来,肃然道:“早知道你是这种败类,当初我就不该救你母亲,更不该拿你当徒弟!”他拭着剑,一双凌目扫过鱼寐,“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我对手。” 鱼寐违着心拔了剑,不得不卷入了论剑中,她心跳得极快,招式也是漏洞百出,刚打一阵儿就退后半步,旋身时,一记冷光闪过她身侧。 莫微烬一剑削落她半幅衣袖,抬眼冷冷瞧她,嘲弄道:“你就这点本事,沈南瀛也不嫌你丢人。” “你躲后边去,别伤着。”望舒横剑挡着,偏头对扶岍说,扶岍也清楚自己身负伤,硬要加入只会拖累望舒,便听话地退到后头去,一会看看这边,一会看看那边。 影刀砍过望舒右肩,他猛地倾身后撤,躲过这一剑,抬脚踹在沈峥剑上,他落地时也遮在扶岍跟前,不留半分余地能让旁人伤着他。 “云麾将军的儿子到底不一般。”沈峥冷道,错他身去,直往他身后袭去,望舒蓦地睁大眼,扬剑怒砍去,剑刃相击,寒光照面。 扶岍支着墙体,忽觉地在晃动,抬头正撞上沈峥阴诡的笑,“这洞要坍塌了!望舒!莫叔!” 望舒看了眼洞顶,尘泥坠下了多许,确实有坍塌的迹象,他心下一紧,发狠推开了沈峥的长剑,晃神间,被那人一脚踏在肩头,他被迫后退数步。 “没事吧?”扶岍扯了扯他,面色苍白了些,“叫莫叔别打了,先出去!” “义父!”望舒朝莫微烬喊了声,莫微烬正和傅罡斗得激烈,一时没听见他的呼唤。 沈峥阔步行去,轻点了傅罡、鱼寐的肩骨,两人会意。傅罡虚招一晃,莫微烬斜身后去,扶岍、望舒一人揽着他一只胳膊,“莫叔!洞要塌了!有人在上面翻弄!” 莫微烬亦是一惊,带着两个人就要往外头冲,奈何那三人挡在洞口,鱼寐于心不忍,侧了些身子,又被傅罡拽了回来。 洞顶翻土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是站了无数个人,一齐挖动着厚重的土层。声响愈加清晰,顶落的黄泥也越来越多。 完了。 “冲出去!”莫微烬低声对他二人道。 三人刚抬了步,沈峥的暗器飞刀便从袖中破空而出,散向他三人袭来。望舒举剑甩飞了那三支飞刀,锐物扎进泥中,他紧握着扶岍的手,要带他逃出这里。 扶岍顿了顿,唇瓣未动,用着唯有他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又是一连十数次刨泥声,砸在顶上越发沉重响亮,破开土层不过在一瞬之间。 轰然巨响,土石簌簌下坠,大块岩石从上砸来,尘灰夹着散泥缓缓落下,洞内瞬间灰蒙一片,厚泥层坍落下来,将洞穴彻底压平。 沈峥三人在坍塌的一刻便撤了身出来,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土层彻底压下来。 鱼寐心慌至极,方才也是被傅罡拽拉着才出来的,否则,她也一并葬在那里头了。她知道,她该向着义父,可是她偏偏不忍心那三个人就这般死在里头。 重岩压塌的一刹,她悬心终沉,哽着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下意识摸着胸口,看着残缺了一角的广袖,心也暗暗作痛。 “寐儿,你今日就不该来。”沈峥看出她的窘迫,面无表情地说,“本座也没让你来这儿。” 沈峥确实没让她来这儿,是她自己的主意,但也无济于事,他们已然葬身泥下了。 “义父,要、要挖出来吗?”她不敢直视义父的眼,犹豫地问。 沈峥看着那一堆散土、碎石,沉声说:“还没死透呢,挖出来做什么。明日再命人来挖尸身。” 鱼寐故作镇定地点着头,不敢去看凌乱之处。 “寐儿,你倒也生了副菩萨心肠,义父告诉你,心肠太软的人行不至高位,就算做到了,也会跌下去,万劫不复。”沈峥轻拍了下她的肩,她凝眸望着义父陌生的面容,半晌未语。 沈峥也不作他言,瞥了眼傅罡,“你师父的尸身在此,你若愿意,磕头谢罪之类的,本座全当不知。” 傅罡执礼,面上没有半分适才的狂妄,他垂头道:“阁主,我与师尊殊途多年,但他确于我有恩。请阁主允我为其安葬。” “允。” 第130章 尔父绝笔 天际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白, 透过错杂的枝桠,照射在归墟山侧。在浓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身形穿过其间, 投下几抹灰影。 莫微烬走在前头, 四下观望一番,直到看见自己的人埋伏在暗处, 才沉下心,转头看了眼望舒,“这里没有暗影阁的人了。” 望舒怀里还抱着个人,他一手护着扶岍膝弯, 一手按着他腰背, 纵使疾步前行,也稳当得不让怀中人受半点颠簸。 “我可以走。”扶岍握着他胳膊, 面露窘意, 想要下来。 望舒刚要说什么反驳,就听到莫微烬悠悠道:“你老实躺着,腿还伤着, 逞强什么,当心伤口又裂开。” 莫叔发话了,扶岍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悄悄拉了拉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衣, 将脸也埋在里头。 山洞坍塌时, 他们躲进了合棺的墓室里, 所幸逃过了一劫。 手下准备了马车,停在东山脚下不远处。莫微烬解了马缰绳,飞身上马, 叮嘱了两句就往城里去了。 扶岍扶着车辕借力,在望舒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夫压低了斗笠,扬起马鞭虚挥一下,骏马扬蹄,绝尘而去。 望舒又蹲在扶岍身前,细细检查过他身上的伤痕,疼惜地摩挲着他的面颊,扶岍抓住他的手,抵在心口处,“没事,不疼了。” “怎么会不疼,又嘴硬了。”望舒伏在他膝头,万般怜惜地盯着他脖颈处的勒痕,蹙眉难言。 “坐上来,让我倚着。”扶岍轻拍身侧,望舒旋即坐上来,勾着他的腰,让他靠着,他嗅着望舒身上的气息,微微合上了眼帘,“我们前生隐居于此,而今……这山却被他们占了,还险些丧命于此。” “我们抢回来。”望舒贴在他耳鬓处,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色,心下作痛。 扶岍支起头来,望进他的眼中,低眉含笑道:“我都听见了,望舒。” “听到什么?”望舒不明他所言,扬着眉追问。 扶岍伸手轻覆到他心口处,添了分哀伤,缓声说:“我死的时候,你抱着我说了一宿的话。” 望舒顿然错愕,须臾,明白他是在说三年前,他永失所爱、肠断魂销时说的话。他苦笑了下,凝望着扶岍的眸子,“你心疼我?” 扶岍泛着苦涩,道:“嗯,心疼死了。你哭得……太大声。” 望舒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摸着里,这儿烫。” “傻不傻。”扶岍静静望着他,“过往种种皆从心头过,想起的事过多,一时竟不知是梦幻,还是真境。” “当然是真的。”望舒忙不迭说,又觉不够,补了一句:“再真不过了。” “那本《东宫锁香玉》……”扶岍顿了顿,轻笑了下,接着说:“你都没藏好,被我看见了。你找不到……是因为被我毁了。” “……”望舒窘然,结舌语塞,“原、原来如此。”怪不得那话本不翼而飞了,他将清和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寻见。 扶岍看他面红耳赤,忍不住调笑道:“笔法稚嫩,墨韵庸陋,也不知你怎么津津有味看下去的?” “……你怎么还看了?!” “你看得,我就看不得,陛下好生狭隘。”扶岍打趣着,“我若不曾看过那本子,怎知你对我抱了这般龌龊心思?” 望舒羞得讲不出话来,撇开脸去,一副心虚模样。 “你羞什么?你我做了多年夫妻,孩子都两个了,你这模样,倒像是我在调戏良家姑娘了。”扶岍挪了挪身子,沉下腰,慢慢躺在他腿上,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你这伶牙俐齿,真拿你没法子。”望舒故作慷慨道,垂下头,望着人柔和神情,心也化了大半,“趁着现在,你赶些睡会儿,回去让义父为你医医。” “不睡,让我好好看看你。离别三秋,相思成疾。”扶岍认真地、温柔地盯着他下颚线条,“瘦了,三年前还像个孩子,现在倒真的是个男人了。” 望舒眉梢微抬,“当了三年鳏夫,哪能再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搂着夫人痛哭流涕的?” 扶岍以拳抵唇失笑道:“同你夫人讲讲,你这三年怎么养孩子的?” 望舒便与他娓娓道来这三年的辛酸苦楚,从洄儿尚在襁褓中时的日夜哭闹,讲到宁儿学着做针线活,给弟弟绣了个小香囊,最后又扯了几嘴孩子们在他坟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事。 扶岍听着,时而舒缓轻笑,时而眉头紧锁,遗憾着错过了这些年,也庆幸着望舒熬过这三年。 直到马蹄停步,马车缓缓停稳。望舒撩开了车帷,瞧着外头,“到了。” 扶岍前脚刚撑着车辕站到地上,后脚就被人抄膝横抱了起来,他索性也不推拒了,又扯着外袍盖过头,老老实实躺在温怀里。 望舒瞥见义父的马正由下人引着去马厩,知道义父也刚回来,绕过回廊,走上曲桥,踏进院里,方见宁儿拉着小早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 他听见一声闷咳,偏头才看见一边还蹲了个文韫,她一脸疲惫地盯着望舒,看见他怀里还抱着个人,瞬间焦急地弹了起来。 动静太大,惹得两个孩子也回头来。 “父亲!”/“叔叔。” 沈韵宁见他抱着爹爹,眉头紧蹙,拍着膝盖就起身来,小跑了一阵站在映枝姑姑腿边。 扶岍本来还想拉开衣衫来瞧瞧女儿,心知女儿无碍,心也安下来,但被这一群姑娘看着躺在望舒怀里头,脸上终归挂不住,索性决定装睡着了,死活也不扯下“遮羞布”来。 “他怎么了?”文映枝当然清楚他抱着的是谁,紧张道。 望舒道:“伤着了,我抱他回屋里,待会儿再细说。”说罢,还朝着女儿浅笑一番,“宁儿同玩伴接着玩吧,爹爹没事,休息一阵就好了。” 沈韵宁面色仍是焦灼,但是父亲发话了,她也不能做什么,垂着头接着去小早边上了。 “我们先进去,文韫,还麻烦你看着这两个小丫头。”望舒叹气道,他见文映枝点了点头,转身就去了清和殿,走到屏风后,轻稳地将人放在榻上,掀开他盖在身上的衣衫。 遮掩之物褪去,竟见扶岍面上有几分局促,他看清了扶岍手里头攥着的东西,心下微沉,缓缓道:“我去取冷水来,你安心躺着。” 扶岍指尖绞着那丝物,侧躺过去,低声道:“嗯。”他不自觉瑟缩,蜷缩成一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陡然坐起来。 “你怎么紧张成这样啊,沈憬。”文映枝轻缓走近,看着他脖间红痕时瞳孔骤缩,慌忙坐到床沿,小心翼翼触摸一番,“怎么弄成这样?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文韫,我都记起来了。”扶岍黯然道,“我也想起来我爹爹了。” “先帝啊……”文映枝扶了扶下巴,想起来先帝英年早逝,确实惋惜。 “不是,师父是我爹爹。” “什么?”文映枝桃目一怔。 扶岍良久才道:“我是爹爹生的,我是他们的儿子。” 文映枝半晌没接话,睁得极大的眼里满是震惊,她看着望舒端了铜盆进来,才回过些神来,搭着扶岍的手腕道:“扶先生呢?他这些年不是在查先帝的事情吗?” “身故了。” “居然……”文映枝眸中氤氲一片,失神喃喃道:“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她已是泪眼婆娑,哽着声说着,似乎也从未想过是这般结局。 “文韫,其实我姓扶,单名岍字,岍山的岍。” “扶岍……”文映枝低声念着,“我就知道……扶先生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你……”她泣不成声,后头的话也哽在了喉间,握着扶岍的手腕,控制不住地发颤。 望舒心下亦是凄然,他轻碰了下文韫的肩膀,又偷瞄了眼扶岍的神色,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文韫扬袖抹泪,勉强地笑了笑,自知难忍泪水,怕惹得扶岍难受,匆匆走出了寝殿内,蹲在屋子外头,垂泪看着庭下两个孩子。 “水打来了,你……”望舒话音未止,扶岍伸手将雪绡布浸入了铜盆中,他手背上的擦伤格外显眼,手抖得厉害,激起了阵阵水波。 布面之上,原本空荡处渐渐晕开了墨色,布上字迹由浅转浓,徐徐变得清晰。 心好似不跳了。 扶岍屏息将那张布提拉上来,纸上的墨字,他熟悉无比。墨痕落处,风骨犹存,皆是扶余风貌: 吾儿,见字如晤,展信安好。 十载伤春,吾已失了魂魄。昔日故人檐下余影,吾常恍惚,自知生死相隔,万般难易。吾儿,你将及不惑,少经颠沛,囚为异乡客,父且忧之。儿初诞时,先帝予你小字听素,愿儿听自然,守拙心。奈何终其一生,虽伴你身侧,却不得告知真相,令你常受孤寂苦。吾长眠之地,择一荒地葬之即可。帝寝封锢,棺椁永闭。吾不愿扰先帝清净之所,儿不必强求。 尔父绝笔,临书涕零,惟望吾儿长安 扶岍盯着落款,涩意怅然,良晌,才落魄低语道:“听素……”他抚着书上字迹,幻想着爹爹题字时的神情,心痛得将要窒息。 “爹爹。”沈韵宁小脸绷得紧紧的,不知何时进了这屋子,她坐上床榻,小身子一扑,贴在爹爹衣襟上,忧心切切:“爹爹怎么了……为何这般沮丧?” 听着这声,扶岍终是忍不得了,眸中雨浓,搂着姑娘,喉间发紧,“阿宁……爹爹没有爹爹了……”—— 作者有话说:鼠子唠叨中: 扶余是个拧巴的冷美人,以前有小太阳哄着,还会表达自己的心意,红着脸谈情说爱。 但是后来小太阳没了,他又是个闷葫芦,想着陪在他们身边就好了,不管以何等身份。《 》 130-140 第131章 生死相易 沈韵宁从没见过爹爹哭的模样, 她用柔软的小手擦抹着他面颊上的湿润,看着爹爹眼尾的绯红,话语里也带了哭腔:“爹爹不哭……阿宁和父亲一直、一直陪着爹爹, 还有、还有弟弟。” 望舒张开怀抱俯身拥住了一大一小, 下巴落在扶岍发顶, 一下一下轻缓地给两人顺背,喉间也泛着苦涩。 扶岍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头, 环着她的肩膀,吸了几口凉气,极力压下悲痛道:“阿宁,爹爹好笨……爹爹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母亲疼的……” “爹爹不笨……”沈韵宁哽声哄着, 热泪滑落, 尽数沾在了扶岍颈上,她怯生生地去摸了摸爹爹脖子上的红痕, 难受得讲不出话来, 许是再也抑不住伤痛,她恸哭起来,艰难地问:“爹爹的爹爹是不是、是不是扶爷爷?” “嗯。”扶岍应着, 看着女儿哭红了脸,心揪疼着,后悔自己失态至此,他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 扯了个苍白的笑, “阿宁还记得扶爷爷。” 阿宁抽噎着说:“扶爷爷对阿宁很好、很好很好, 他跟阿宁说……要好好爱爹爹,说爹爹过得太苦了,只有、只有阿宁能让爹爹开心些。” 她当然记得扶余, 她一直觉得扶爷爷和爹爹生得相像,扶爷爷偶尔会盯着爹爹的眉眼怅然失神,她都看得见。 她三年没见过扶爷爷了,上回悄悄跟莫爷爷问了一嘴,莫爷爷欲言又止,眸色也黯淡下来,她便猜到了,因为三年前她问起爹爹,姑姑们也是这样的。 扶岍听着女儿含糊的话语,往昔与扶余相处的点滴皆漫上心扉,如雪花般绽开。是儿时练剑时,握着他的那只生着薄茧、沁着微凉的手。是凭夜学古时,静夜里送至案桌上的碗碗热粥。还是他谈及父皇时,那双瞬间暗淡、含着薄哀的眸子。 光影交错,一幕幕,都有纤长挺拔的背影,是他的爹爹。 是他太愚钝,没能早些看破,才让他们蹉跎了这么些年岁。 沈韵宁看着爹爹怅惘愁容,鼻子又发酸,“爹爹疼爱阿宁,扶爷爷也疼爱爹爹,爹爹不想宁儿难过,爷爷也不想爹爹难过。” “嗯……宁儿乖。”扶岍释然了些,吻了吻女儿的脸颊,拨开了她额前碎发,“宁儿去找小早玩会儿,让爹爹缓缓。” 沈韵宁听话地点点头,从他身上下来,又跟望舒抱了下,边用袖子抹着小脸,边撑着榻缘下来,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她噙着泪看不清路,跌跌撞撞跑进莫微烬的怀抱里头。 莫微烬蹲下来,细细看了看姑娘悲伤的面容,取了张帕子出来给孩子擦了擦泪痕,他捏着丫头软软的小脸蛋,哄道:“宁儿哭成小猫了,我买了些糖酥,你跟小早两个去阁楼里吃吧,你文韫姑姑也在那儿。” “好。” 莫微烬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就让她去了,也没多说什么,怕是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他在清和殿外头站了会儿,听着里头动静,里头的人像是不再哭了,他才拂袖进去。 扶岍静躺在榻上,茫然盯着半空,手上还执着那方雪绡布。望舒坐在榻沿,拉着他另一只手,垂眼望着他。 “这雪绡布……果真是枕玄留给你的。”莫微烬叹了口气,扫了这屋子一眼,对望舒说:“你去把帘掩上。”转头,他又抓过了榻上人的手腕,诊了一会儿,所幸没有大碍。 “岍儿,把外衫脱了。” 扶岍乖乖照做,三两下拨开自己的外衫,垂眼看着伤处青淤。山洞里昏暗,他现在才看清楚身上的伤,青紫又红肿,稍一动弹就痛得他倒抽凉气。 “小子,来撑住,我给他正正骨头。”待望舒回来撑着,莫微烬下手移位骨骼,扶岍疼得呜咽了声,死死咬着下唇忍痛。 差不多半个时辰,这场浩劫才过去。扶岍脱力倒在望舒身上,大口喘着气,面色惨白,羽睫上还挂着水珠。 “好了好了,不疼了。”望舒伸手要帮他敛衣裳,却被莫微烬一手拍开,他不解地望了义父一眼。 莫微烬久久缄默,面上也染了层薄雾似的,他喉骨微动,意味不明地问:“岍儿,可记得这道伤?”说罢,他指了指扶岍心口处的伤痕。 扶岍低头看去,泛白的唇瓣翕动,“在狄葳楼,莫叔为我引蛊虫的时候留下的。” 莫微烬闭眼缓了缓,良晌才睁开,“伤疤不一样了,你仔细看看。” 望舒也低下头去看他心口处的浅疤,与他印象中的大致相同,首尾位置却不同,显然更长了些。 “是不一样了。”扶岍声音虚弱道,抬眼看着莫叔,心慌不止。 “三年前,你生下洄儿,其实跟死了也没区别。”莫微烬看着他定定说,“气息皆无,身冷如冰,没了半分生气。你的情况比我所设想的还要糟,连我一个医者,都以为你没得治了。” 扶岍微蜷起指尖,雪绡布上的寒意蔓入了体内,“莫叔……如何救得我?” “不是我的功劳,”莫微烬撇开脸去,长吁了一气,含着悲凉道:“还是你爹爹。” “他用自己心头血养着两只蛊虫,一日换一盏,养了数十日,身子就这么垮了。鱼寐带他来樊水的时候,将尸身与蛊虫一并交给了我。但你也记得,那两只蛊虫还是没能救得了你。” 莫微烬记得那日,他在杏雨镇的客栈里,见枕玄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他几乎要跪下去,颤颤巍巍去探那人的鼻息,发现枕玄已经没有气息了。 本是白日,天却下起了骤雨,他的嘶吼声泯于瓢泼雨声中。他抱着枕玄的尸身彻夜痛哭流涕,次日雨停了,方带着枕玄回了山上。他寻遍了法子,也没有能救得了枕玄的,只得将枕玄暂时安置在冰棺里,保他尸身不腐。 “苗疆有一禁术,叫血渡。樊水巫觋历代相传,而这一代的巫觋,三十余年前死在我手里。这法子失传,我阅尽书阁藏书,才寻回一些残迹。” “血渡可救泣泪海棠蛊发身亡之人,前提是,一命换一命,而且一定是血亲之间。一人之血养足蛊虫三十日,再以他之血换进中蛊人身体里,将染毒的血都换干净了,就能捡回一条命。” “我就是用这法子,将枕玄的血都换给你,又用上了那株芜叶清了余毒,你才得以苏醒。”莫微烬说到最后,声也沙哑,不敢与扶岍对上视线,“他给你两条命,生你一回,换你一回。” 当年的事,他背着望舒,让望舒受了三年孤寂之苦,并非他狠心,而是……他也是个人,他又如何能舍得剖开枕玄的身子,将枕玄的血悉数换出,让他落得个尸身不全的下场!! 可是他又怕,惧怕着自己也丧命那日,走过黄泉路,踏过奈何桥,看到枕玄那双饱含失望的眼,来质问他为什么不救岍儿! 他淌过寒潭,看着两座冰棺里的尸身,挣扎多日,还是选择了动用禁术。划开枕玄尸身那一瞬,他手抖得厉害,一遍遍作着忏悔,希望枕玄在天之灵莫要怨他,怨他毁了自己最后一丝尊严。 枕玄活着的时候,他连那人皱眉都会心疼不已,而今竟要亲手毁了他的身体,将他弄得个血肉模糊,尸身不整! 那层遮在枕玄身上的厚褥,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梦魇。 扶岍怔忡地盯着一处,无数次回想莫叔所言,颤着手捂到自己心口,几乎是绝望地笑着:“原来、竟是这般,才让我从鬼门关里逃回来。”他执着雪绡布,布上字迹淡了些许,“惟愿吾儿长安”落入他眼中,他将丝物压在心口,失声落泪,“长安……怎么是这个长安?” 第132章 痛心相识 归墟山弋阁 瓷器碎裂, 落成一地残花。 沈峥扬袖又拂开另一侧砚台、茶盏,古书也凌乱地摊在地上,满室皆狼藉。 他又发疯症了。 鱼寐候在屋外, 闻一声动静就瑟缩一下, 她透过纱窗往里头看, 义父墨衫如乱影般,她瞧着更是心急, 刚要推门进去安抚,傅罡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没用的,”傅罡轻声道,“疯症一旦发作, 阁主自身也控制不得, 你进去,他也只会伤你, 根本听不进去你的话。” 鱼寐指尖掐着掌心, 轻跺着脚。 这些年义父每回发病都会将自己锁在屋里头,每回一两个时辰总能平复下来,这些年倒是越发久了, 这次将要四个时辰了都没有要静下来的迹象。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里头终于消停下来。 鱼寐夺门而入,忙去搀扶倚着书案的沈峥,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 沈峥初时阴戾地看着她, 或许看清了来人, 神色才渐渐舒缓下来, 安心由她搀扶着,喘着气喊了声:“寐儿。” “义父,您怎么样, 还难受吗?”鱼寐替他抚着心口,焦切地问。 “没事了……”沈峥笑着拂开她的手,看着缓缓走进来的傅罡,也不拖泥带水,冷静问道:“本座还有多久?” 傅罡折身行揖,沈峥将手腕递给他,他探了会儿脉,“三月。” “太久了,本座活着也像是在人间炼狱。”沈峥嗤笑了声,见鱼寐面露忧色,秀眉皱在一块儿,“寐儿,义父死了也算解脱。” “义父莫要说胡话。”鱼寐为他按着肩膀,低眉又轻轻说:“不会死的。” 沈峥扬了扬唇,没说话。 傅罡道:“阁主,那三人,今日已遣人去挖了。” 沈峥道:“挖多久了?” 鱼寐耳梢微动,不露声色地听着他们交谈。 “卯时去的。” 沈峥抬头道:“现在还没挖出来?” 话音刚落,恰有一二手下到了阁外,握拳犹豫片刻,道:“阁主,手下没用……还未挖到。” “四个时辰还挖不到?”傅罡侧身斜睨了来人一眼,与沈峥对上视线,“不应该啊,土层谈不得厚,坍塌那一瞬间,他们又跑不了多远。” 沈峥面染愠怒,冷冷扫了手下一眼。 手下们身形一滞,头垂得愈低,支支吾吾道:“城中传来消息说,圣上巡视西都,将于明日辰时巡街。” “什么?!”沈峥拍案怒道。 次日辰时朱雀长街 天方大亮,日华散落朱雀青石路。 帝乘玉辂巡遥州,长街两侧,寂静无声,百姓跪服。玉辂前有太常寺奏着礼乐,后有侍卫严阵跟随,两侧行着数位衣着朱雀朝服的官吏。 帝王身着玄色龙袍,云龙纹衣袖垂下一角。玉辂车帘半卷,望舒危坐其上,淡定无比地扫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了酒肆二楼。 二楼上掩身站着一人,见望舒投来视线,匆忙向旁躲去。 “确实是他。”鱼寐垂头对身侧人道,“竟还活着。” “你意下如何,可要执行任务?”傅罡抱着手臂,反问道。 鱼寐自然不想行刺,但也不能违背义父意愿,她沉默了一阵,摇着头“嗯”了声。 这举动倒是逗乐了傅罡,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哪有摇着头说好的。” “我不想的,也不是因为望舒是皇帝,只是……我答应他的。”鱼寐沉声道,手握着腰上佩剑,“可是义父要我做的事,我又不敢不做。” “你今个儿行动了,可是弑君大罪,难逃一死。”傅罡悠悠地说,却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是我们也不是头一回行刺君王了。” “我有些不明白,义父这么做究竟图什么?” 傅罡也微垂下眼:“图一个心结,心病太久,医不好了,到头来只剩下执拗。” “义父一生动荡,待我也是极好。”鱼寐定定看他,“那日山洞坍塌,我分明瞧见你面上多了几分哀色,你也不想杀你师尊的吧?” “想不想的,又不是我说了算。我与师父的恩怨说来也简单,更谈不上恨,只是气他当年不留情面将我打了个半死。”傅罡自嘲似的笑了笑,“不执行任务的话,我们走吧,留在这儿也是碍事,说不准又被朝廷的人看见了。” 鱼寐低低应了一句,跟在傅罡身后走了出去,未踏过雅阁门槛,一道墨影飞过,傅罡瞬间与那人扭打起来。 鱼寐提步追去,刚要去察看一番,还未来得及追上,耳边遽然刮过一道衣风。暗紫色长衫翻飞,一人行至她身侧,一掌朝她袭来。她急忙反掌接下,手按在刀柄下,就要拔刀应招,看清了来人面容却猛然发怔。 莫微烬单手扣住了她的脖颈,力道不大,抬脚踹开另一侧雅阁门,拎着鱼寐就往屋里甩。鱼寐来不及反抗,重重地砸在地上。 待所视清明,莫微烬已经拴上了门,冷冷地看着她。她扶地起身,瞥见窗子大敞着,想着从窗户飞出去,奈何尚未动作,已被莫微烬握着脖子按到了墙上。 莫微烬一套动作疾快如风,眼神寒凉若霜,手上没下死劲,一字一字问:“扶余的死,和你有关吗?” 鱼寐心惊于他凶狠的神色,心尖发颤,仰着头看他。 “我再问一遍,和你有关吗!”莫微烬咬着牙,厉声问道,手上加了几分劲,“再不说我就掐死你。” 鱼寐气息不畅,脸色霎时苍白,哑声道:“我说、我说。”脖颈间的力道轻了些,她捂着脖子喘了几口大气。 她是见过莫微烬的,三年前,在樊水苗寨,她亲自将扶余的尸身交给了莫微烬。 “有关。”她敛眸弱声道,怯怯抬头,看见莫微烬眼中怔然以及那分若隐若现的痛意。“扶宗师生前见的最后一人……是我。” “你、杀、的?” “不是,扶宗师本就……本就残烛将尽之兆。我只是最后陪他谈了会儿心。”鱼寐干脆也不挣扎了,抱着膝盖坐到地上。 莫微烬紧握着的拳头渐渐松下来,心下微沉,悄然摩着指上那枚紫龙戒。 他也没想到,三十三年了,再次与女儿相见,会是这般情形。 那日他飞剑割下鱼寐半袖,看见她腕后梅形胎记,就知她是小予。他想确认小予和扶余的死是否有关,若是小予真动了手脚,他能不能安下心来和女儿相认? 所幸,小予没做不该做的。 “扶宗师那时,以心血养蛊,心结成疾,整个人都怏怏的,瘦弱不堪。我不知道义父为什么要这么对扶宗师,明明扶宗师玉骨清风、美名在外。我悄摸着去小院里看他,扶宗师也只对我浅浅笑着,让我从屋檐上下来,陪他聊一会儿。” 那夜月朗星稀,寒鸦孤捡枝栖,树梢簌簌微动。 她从屋檐上飞身跃下,扶余拉了拉身侧的竹椅,让她坐下,声色清冷道:“我现在与废人无异,鱼右翎不用忧心。” 鱼寐所见之人与传言中的玉面修罗截然不同,眉似青黛,浅眸微漾,泛白的唇瓣稍扬着,似笑非笑。 她问:“扶宗师为何要以身养着两只蛊虫?” 扶余咳了几声,饮了杯温茶,说:“救子。” 鱼寐也不敢冒昧多问,见他虚弱不堪,执着茶盏的手也瘦削不堪,她心生怜意,轻蹙着眉听着扶余说话。 扶余难得健谈,与她说了好些话,从鹤鸣山旧事讲到寒隐天,又与她讲了些幽谷医圣的事,鲜少主动谈及他自己,却句句难离自己的毕生经历。 她听着扶余咳声愈发剧烈了,心生恻然,轻柔地伸手替扶余顺背。扶余看她时,眼中也含了些许对小辈的慈爱。 “扶宗师,我从前见过您吗?” 扶余抿唇一笑,“见过的。” “什么时候?” “你很小的时候,你爹爹他很疼你。”扶余皱着眉,捂着心口,又熬下一阵揪痛,仰面望了望圆月,偏头对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鱼寐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扶余含着笑浅声道:“倘若来日绝影客对我儿起了杀念,你救救他,好吗?”他背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温柔地凝望着她。 “他叫什么?” 扶余缓缓阖上了眼,轻声说:“扶岍。” 这一声说罢,躺在竹椅上的人再没睁开眼。 鱼寐拢着膝说完,抬首看着莫微烬,“莫医圣,您会不会怪我,怪我见死不救?” 莫微烬心口作痛,听着鱼寐方才讲的话,缓了许久,“不怪你,怪沈峥。” “我义父待我也极好,我实在两难。” 莫微烬扬眉,听着她说义父二字,拳握得又紧了些,道:“沈峥?他如何待你,你倒与我说说。” “我儿时被父母丢弃在寺庙外头,义父捡我回去,拿我当亲女儿养,教我读书写字,授我武功剑法,我得以衣食无忧,否则……我早就该冻死在寺庙外头了。” “哈……”莫微烬失笑,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他苦笑着问道:“他吗?” 鱼寐不明白他话中意,一双桃花眼直直望着他,却见莫微烬神色略微凄楚,唇角抽搐着,半晌讲不出一个字眼来。 “你说沈峥救你性命,疼你、爱你、关怀你,拿你当珍宝一样供在手心里?!”莫微烬摸着那枚紫龙戒,举到她眼前,有些痛苦地说:“你看看这个,你三岁那年亲自戴到爹爹手上的,说一辈子不愿跟爹爹分开!” 鱼寐怔怔看着那物,确实是她常在梦里见着的东西,她圆睁着美目,不可置信地看着莫微烬。 “三十三年!你丢了三十三年!爹爹找了你这么多年!你说沈峥待你极好,那爹爹等的三十多年又算什么?” 第133章 化怨倒戈 鱼寐言辞蹇塞, 她分明记得是义父教她咿呀学语,搂着她蹒跚学步,为她讲故事哄她入睡……可是, 那枚紫龙戒确也常入她梦境, 她询问过义父数次, 义父总是微顿一下,告诉她从没有此物。 她看着莫微烬略有哀伤的神色, 不觉皱眉喃喃道:“……爹爹?”可是除却三年前那回,在樊水与莫微烬的匆匆一面,她实在不记得她曾经见过苗疆王。 莫微烬拽过她的腕子,目光停在她腕上那梅形胎记, “你生来就有此印记, 寒梅状,我也是在梅树下捡到的你。” 那时莫微烬也不过十多岁少年, 见孩子小小一团缩在襁褓里头, 哭声细若蚊蝇,他实在于心不忍,就抱着孩子回了云栖山, 还令人从镇上寻了乳娘来照顾孩子。 心知她是爹娘抛弃的丫头,他便软下心收养她,给她起了名字,写入了莫家宗谱里。 鱼寐盯着自己身上的胎记, 反复揣摩着这些话, 一时只觉三十年来的记忆一瞬都模糊了, 不知道哪件事是真的,哪件事是假的。 莫微烬察觉到不对劲,微眯着眼看着她, 折下身来,缓声说:“在你的记忆里,这些事都是他沈峥做的?” 鱼寐呆愣片刻,颔首承认。 莫微烬想轻抚孩子发顶,手悬在半空,半晌还是落了下去,触碰着鱼寐微凉的发,声音也软下来:“那你告诉爹爹,这些年……做过错事吗?帮他沈峥做过什么?” 鱼寐闷头,茫然得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没杀不该杀的人。”她只惩治过作恶的、欺弱的,扪心自问,她没做错过什么。 她徐徐撑起脑袋,扶着墙站起来,尚在思索该如何面对莫微烬,下一瞬,就被莫微烬一掌击晕过去,整个身子软绵绵倒下去,又被身前人接住。 莫微烬抄着她膝盖抱着她,款步向外走去,奈何门刚才被他闩上了,他也懒得再抽出木栓来,干脆抬起一脚发狠踹上去,两扇木门也随之四分五裂,凌乱地飞出去。 茶肆老板刚巧走上楼梯来,看着自家尸骨无存的门,脸色铁青,却又晓得是个硬主,不敢咒骂出声,只得赔着笑脸,喊了声“爷”。 莫微烬看也不看他,“朝廷的人会来赔钱,爷走了。” 老板涨红了脸,瞧这架势,敢怒不敢言,目送着这位爷抱着姑娘下了楼梯,又被身后另一处雅阁的动荡声夺去了视线。 还来不及反应,又是两扇门碎成柳絮似的,胡乱朝四处飞溅。 “……”老板有些绝望了,看着里头走出来两个高大的、脸色难看至极的男子,捏着手又不敢讨要公道了。 关键是……其中一位公子身上穿得可是……可是龙袍啊?他方才跪在朱雀街旁,偷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衣角,是一模一样的啊! 那么他、他他是圣上啊! 老板忙不迭扑下去,五体投地道:“陛下饶命、饶命啊!” 望舒扔了锭银子给他,喘着息,怒意未消道:“赔你的门。”说罢,扬着衣袂就从老板身边走过了,留老板一个人劫后余生般呼着大气。 他刚跟傅罡打了一场恶战,两个人都是赤手空拳,互不相让。他砸了好几拳在傅罡脸上,那人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傅罡倒是不敢打在他面上,落了几拳在他身上。 “解气了吗?”傅罡顶着张被打得滑稽的脸看他。 “你觊觎朕妻,意图弑师、弑君,没杀了你都算朕的恩德!”望舒撸下袖子,恶狠狠瞪他一眼,“要不是义父让朕留你一命,朕倒是巴不得你死在这里。” “傅某没这么容易死。”傅罡还跟个没事人似的悠悠地说,眼神忽得暗下来,“师尊寻我又是何事,他老人家不是也希望我这个孽徒死在外头吗?” 望舒白了他一眼,毫不留情骂道:“你在幽谷当了这么多年弟子,连义父最是嘴硬心软都不知道,也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朕尚有事务在身,还得去巡视一番官府,没时间陪你玩小孩子争风吃醋的戏码。” 傅罡用手指摸了摸嘴角,血渍沾在指腹上,他失神地盯着那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楼梯下,莫微烬正倚着墙面等着他二人,脸色阴郁,他瞟了傅罡一眼,没说话,又对望舒说:“你去忙你的。” 望舒应下,试探着问:“真是姐姐?” “嗯……”莫微烬垂下半片眼帘,思忖须臾,“她的记忆被篡改了。”说罢,他按着望舒肩头,难得温柔地说:“去吧,忙完就回去,家里那位也该醒了。” 望舒也不再多问,点头嗯了声,就转身去了外头。毕竟巡视西都也非儿戏,他今日还需亲自观看驻军操练、接见遥州地方官、听臣述职,一时半会儿真脱不得身。 扶岍这两日腿伤未愈,想这些旧事,便也心绪沉郁,悒悒难安。他自是放心不下,好在姑娘还陪在她爹爹身边,总能开导些。他只得尽完君王职务,匆匆赶回去陪着。 这皇帝当的,也真是闹心。 剩下这对前师徒在茶肆里,相对无言。 莫微烬看了傅罡一眼,转身朝停在外头的马车走去,对他道:“上来。” 傅罡也不接话,跟着他走上了马车,沉默地坐在他对面,等着前师尊问话。 “你从前就知道鱼寐是小予?”莫微烬看着他青紫的脸,又想起当年他带着母亲来幽谷求医的时候,稚嫩的脸上还沾着湿泥,可怜的紧。 此言一出,傅罡也生出几分怔诧,他冥想了许久,轻声真挚道:“若非师尊言及,我也不知道呢。” 马车缓缓起行,车夫扬鞭抽了马背,马匹瞬间加疾了步子。 莫微烬道:“你们今日来此本该行刺,缘何不曾动手?” 傅罡撩起帷帘,望了眼外头,看似漫不经心道:“弑君是大罪,孽徒怕死。” “你到底是我徒弟,”莫微烬意味不明道,“连口是心非这点,都学了个十足。这么多年了,怕不是还在怨我当初揍你的那回?” 傅罡握着自己胳膊,抬眼看着他,语气低沉道:“徒儿不明白,当年您用长鞭在我后背抽了数十下,又打碎了我两根肋骨,只是气那一株凝玑草?陈礼对您就这么重要,他少医治了三个人,您就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他自然记得莫微烬当年的恩情,为救他母亲,三日不解衣带,奈何母亲沉疴难起,又医治得太晚,实在没能捡回一条性命来。 莫微烬给了他钱,让他买棺葬母,又瞧他可怜,将他收留在幽谷,拜其为师作二弟子。彼时,医圣座下也唯有他与陈礼两个弟子。 陈礼三岁起就拜入了幽谷,几乎是在谷里长大的,虽比傅罡还小上两三岁,但其医术精湛了得,人皆赞其为小医仙。 傅罡涉足医术晚些,也算得聪颖卓绝,一点即通,进境之快,亦是令人侧目。 但谷里的先长,却总以陈礼为优,无论谈及什么,都得先赞叹陈礼一番,才轮得到夸几嘴他。沮丧归沮丧,他总认为师尊莫要偏袒就好。 莫微烬也没在面上偏心哪个弟子,一样的授医学,讲医理。直到,莫微烬将药王鼎、独门医典交给了陈礼,让他坐镇幽谷。这两样物什,可都是谷主的象征之物,一旦给出去了,下任谷主是谁自也分明了。 傅罡气恼在心,他也知道,他与陈礼那等天才相较,确实败落一筹,师父之举,也挑不出错处。 有一次,从遥京城来了位贵人,贵人身患寒髓之症,再拖下去怕是命不久矣。傅罡寻着医典,翻到一处,言凝玑草生于寒涧间,夜能微光,百年才结一株,此草药可治寒髓之症。恰时谷中有此物,他也没问出处,取了株就为那贵人治了病。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贵人正是当年陷害云麾将军,参其谋逆叛国之人,也正如此,望家才会被满门抄斩。 师尊三年没回来,却在此时突然回了幽谷。 傅罡也知他有错,但他不悔,行医者,本就该一视同仁,从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他请师父责罚,莫微烬便扬鞭抽了他数次,远比他所想罚得重。他不明所以,挺着脊梁冷冷地挨着打。 完了时,莫微烬告诉他,谷中有族人求医,缺的便是那凝玑草,没了药草,人也只能等死,足足死了三人。 后背灼痛难忍,他彼时也不过二十有余,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自是忍不得尊严受辱。那夜挨完打,他包袱也未取,便负伤离了幽谷,去了梧州城,也是在梧州城中遇见了沈峥。 “医者一视同仁不假,为师也清楚这个道理。但有些人的命本就鄙薄轻贱,救不得的。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连夜赶回幽谷?” 傅罡不语。 “陈礼传信给为师,三个族中稚子身患重疾,偏偏都得了寒髓病,离了凝玑草,都活不成。谷中尚有一株,三个孩子还小,一株救三人也足矣。陈礼便守着他们,候着我回谷里。” 傅罡细细听着,面色沉凝了些。 “偏为师回至谷中时,药草已被你用了去救那奸佞的命了。那奸佞与望家的仇怨我们且先不论,为师问你,奸佞与幼子,你该救谁?”莫微烬话虽如此,也没打算让他作答,接着道:“那人衣着华贵,腰间佩了玄铁坠,神色里也戾气尽显,你竟猜不出他身份来?白白将救人的药草用到这等败类的身上。” “你可知那三稚子都是家里独苗,其中一家还是老来得子,他们小小身子蜷缩成一团,他们的爹娘就这么抱着他们,直到娃娃咽了气。” 傅罡也没想到会是这般,那种令他窒息的灼痛感再度席卷而来,烧得他心生愧意。 莫微烬瞥眼他的脸色,吐了口气,道:“为师也有悔,我确实也不该那般对你,起码……得先把事情与你说清楚了,不该一字不说,提了长鞭就惩戒弟子,是我为师不仁、行事不正,为师也同你谢罪。” 傅罡蓦地一震,从未想到师父会对他致歉,他紧握着拳头,竟有些不知所措,一如当年母亲没能扛住咽了气,他伫立在榻边捏着手茫然无措。 同当年一般,莫微烬还是拍了拍他的头,事隔经年,心境、处境皆是大不一样了。 莫微烬见他神色变了,也软下心来,将那象征着左衣地位的骨链从他脖间取下来,随手掀开帷帘扔到了外头。 “我当年揍完你出了那柴房,倒也不是让你自生自灭去的。为师从未有赶你离谷的念头,那一桩事看来,你本性也是极佳。为师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便要取药来替你疗伤,谁料到我刚回柴房,你就没影了。” 傅罡羞赧顿生,竟是错怨了师父十余年。方才脸上被望舒揍过的地方胀痛不堪,他的脸上也在发热,“师父……您无错处,是我狭隘。” 莫微烬终于露出了微笑,无比自然地一掌拍在傅罡头上,十足的长辈作态:“你啊,是我几位徒弟里最像我的,偏得个嘴硬心软,白白在外头混了个这么多年。” “那日在山洞里……”傅罡话语未尽,却被莫微烬直接打断: “我听见了,你说要给为师下葬,还要给为师磕几个响头。”莫微烬笑道,他也是听了这句才晓得傅罡还记着他的恩情,不算误入歧途太深,他忽得想到什么,又在傅罡头上砸了一掌,语重心长道:“不过我儿子那儿……你还是别去了,以后最好也绕着他走。扶岍和那小子好了这么多年,你偏偏不该看上人家媳妇。”——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个情节在正文里写不进去了——关于莫微烬为何会交药王鼎、独门医典给陈礼,然后自己离开了幽谷,到外面待了很多年: 言烨死后,扶余为了救儿子去了遥州,结果受了箭伤,又被莫燊救下了,莫叔叔就借势表白了,想着问crush以后能不能跟他搭伙过日子,不谈情爱,只跟他在一起就行。但是他的crush扶余拒绝了,扶余猫猫心里只有豹豹,做不到和旁人在一起。 表白再次失败的莫叔叔belike:[爆哭][爆哭][爆哭] 受了情伤之后,他决定一个人出去缓缓,暂时让大徒弟管着幽谷(虽然后来大徒弟也被crush借走了),一个人去了儋州啊,苏州啊,疗疗伤,所以很多年没有回去。后来又在姑苏和扶余见了一面,两个有点年纪但是美貌依旧的人谈了会儿心,莫燊也就释怀了,就回家安心住下了。 第134章 诱眠引语 “……”傅罡被他捶得头闷疼, 忙揉了下,“这是要去哪儿?” 马车行了有一阵儿了,他望了眼外头, 竟是到旧鄞皇宫了。车舆停在宫门前的青石路上, 车夫掀开车帘, 告诉他们到了。 “下去吧,带你去个地方。”莫微烬挑了眉梢, 眸光落在停在前处的马车上。 傅罡扶着车身走下去,刚踏到地上,一掌就重击在他颈后,他瞬间昏厥过去, 直直摔在地上。 莫微烬从马车厢里扬步下来, 俯身检查了他一番,见无大碍, 自言自语地说:“敢谋杀师父, 总不能轻易放过你,再挨顿打总是要的。为师差点死在山洞里了,就算你有那个心, 也是不能说算了就算了的。” 说罢,他拎着傅罡的后襟,将他提溜起来,交给一早就候在一边的手下, 慢声说:“带进去吧。” 两个手下一人拽着一只胳膊, 将晕厥过去的人朝宫里头拖去。 莫微烬朝青石街尽头看了一眼, 又有一黑衣人匆匆而来,他负手等了一阵,那人疾行至他身前, 抱拳屈膝,又将怀中之物摸出来交给了他。 正是他从傅罡脖间取下来的左衣玉骨链。 莫微烬拿过那物,仰头提着衣襟塞进了衣里,对着手下道:“今日埋伏在銮驾边的、暗影阁的人都扣下了吗?” 手下道:“打晕了几个,剩下几个看见羽链也束手就擒了,现在都按少主要求关押在大牢里了。” “知道了。”莫微烬勾唇笑了笑。 心道这小子在外头游历这么多年,还跟以前一样缺心眼。果然还是苦肉计好用。虽然他刚才讲得也是动情肺腑,让那小子羞赧得不行,傻到连左衣羽链都不要了。 鱼寐躺在另一辆马车里,他弯下腰来,抬手将另一条羽链也从鱼寐脖间摘了下来,同样塞进了自个儿衣襟里。他伸手绕过鱼寐膝弯,护着她腰后将人打横抱起来,一直往东宫那儿去。 清和殿 宁儿和小早正趴在床缘读书,扶岍半卧在榻上,静静地看着,时不时捋捋姑娘落下来的碎发,眼底满是温柔爱意。 “爹爹,饿不饿?”沈韵宁放下书,扑到他跟前来。父亲出门前叮嘱她要催爹爹多吃些饭的,她乖乖照做,每隔一个时辰就问一回,爹爹摇了三次头了,她只得皱着小眉头,硬是等着扶岍说一句“饿了”。 她跑到桌案边端了盘点心来,两只小手捧着,想着爹爹受伤了,拿东西该吃力,就一只手举着,捏了块小酥饼喂到爹爹嘴边。 扶岍自然拒绝不得,张唇咬着那块饼咽了下去,微微笑着看着宁儿,他轻推了下沈韵宁的胳膊,柔声细语道:“给小早也分些,宁儿也吃,你父亲赶早买回来的,说是你们喜欢的。” 小早脸红着道了谢,也捏了块小口小口咀嚼起来。 上回听风学堂的案子,上官翊川主审着断了案。卖孩子的爹娘挨了板子后都被关进了牢里,卖孩子得的银两都交到了孩子手上。那些在街上被拐走的都送回了家里。剩下的几个,由官府安排了住处、学堂,仍由桃绾作她们的教书先生,现在也算过得安稳。 至于小早的去处,他们也尚未定夺。望舒提议要给小早换个名字,早艾二字含诅咒意味太重,名字一事,常会一语成谶。 奈何他们近来也无闲心逸致想这个,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爹爹今日伤处还疼吗?”沈韵宁趴在他心口上,声音甜软地问。 扶岍以额头贴了贴姑娘的,用指腹擦去宁儿嘴角的残渣,淡淡道:“不疼了。” 白姨娘叩门道:“小憬啊,苗疆王来了,让我看着两个姑娘,请你去趟偏殿。” “好。”扶岍扬声应下,轻轻点了下两个姑娘的肩膀,叮嘱着:“乖,听姨姥姥的话,莫要乱跑。” 沈韵宁倒有些担心:“爹爹腿伤未愈,可要宁儿搀着?” “不用,爹爹可以走了,昨个儿你父亲带着我走了几回,能走稳了。”扶岍抚摸了下女儿的发顶,撑着身子缓缓从榻上下来,徐徐吃力地朝外头走去,所幸走得也算稳当。 他推开了门,与门外的白姨娘对上视线,他唤了声白姨娘,悄然撑着门框。 白姨娘也有些忧切,见他眉间还带着些病容,又看了看他的腿脚,忧然地问:“小憬啊,腿好些了吗?要不姨娘扶你去吧?” 扶岍浅笑着说:“不必了,能走稳了,就是吃力些。” 白姨娘戚然说:“哎……遭这罪,姨娘也心疼。” 扶岍抿唇莞尔,扶着门框挪到外头,低眉拢上了门,慢慢走到了偏殿。 偏殿里头的景象倒让他有些吃惊,他看着榻上躺着的鱼寐,又瞟了眼狼狈躺在地板上的傅罡,怔然望着莫微烬,道:“这是……?” 莫微烬回过身来,扫了眼他的腿,“今天能走了?” “嗯。”扶岍点头道。 莫微烬认真道:“你走过来,莫叔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扶岍听话照做,慢抬着步子走进来,蹙着眉疑惑地盯着晕过去的两个人。 莫微烬看他走姿未有歪斜,也算稳当,便安下心来,“挺好的,再过几天就养好了。也免得那小子日日心疼,成天来叨扰我,我听着也烦。” 扶岍闻言脸上一热,讪讪道:“莫叔,我会管他的,不让他再来烦您。” “我就说笑说笑,哪能有病还不给你治的?”莫微烬道,“他也是关心你,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好,莫叔也安心。” “莫叔,她……”扶岍望着榻上躺着的人,“是小予吗?” “是,但……沈峥改了小予的记忆,她也不记得我了。”莫微烬颓然些道,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个,道:“要不要打一顿,解解气?” 他本以为扶岍会拒绝,谁料得话音刚落,扶岍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子,坐在地板上,狠狠地在傅罡脸上掴了几下,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殿里,格外清晰。傅罡原本青肿不堪的脸,这下又添了两个清晰的巴掌印。 扶岍想着傅罡上次不仅想要染指他,还险些掐死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打得比一掌用力,最后又在傅罡前胸重重砸了几拳。 若不是手上没有刀剑,他指定要在这人身上捅几个窟窿来,好好泄泄愤。 傅罡被打得闷哼了两声,莫微烬都担心他被扶岍抽醒了,只得揽了揽扶岍肩畔,半开玩笑似的:“给他抽醒了不说,手扇肿了,那小子又要心疼了。” 扶岍这才收了手,解了气,有些费劲地支起身子来,刚站稳,莫微烬就从前襟摸出两个物什塞到他手里头。 “羽链,”莫微烬凝眸望着他,又道:“你该知道怎么用。” 扶岍攥着那两条链子,道:“莫叔,我明白。” “你去椅子上坐好,我略懂些诱眠术,看看能不能从他们两个嘴里头撬出些什么,你且去听着。” 扶岍拉了圆凳来坐下,安静地看着莫叔动作。 莫微烬念了些话,让他们深吸气,再吐气,抛空杂念,他也时不时去按他们的脉搏,直到睡过去的人微微动了唇瓣,含糊地说着什么。 “尘空散,往昔淡,神绪凝,烟舟泛泛……” “傅罡,告诉师父,沈峥最想做什么?” 傅罡阖着眼,缓声呢喃道:“……想死。” 莫微烬顿了顿,又问:“为何欲死?” 傅罡答道:“疯症摧心,如……在人间炼狱。” 莫微烬轻点了点他眉心,问:“疯症何时发的?” 傅罡答道:“沈氏世传之疾,五十年矣。” 扶岍听着“世传之疾”四字,眸光微动,将那两条羽骨链攥得越发紧。 莫微烬问:“沈峥为何要取佛颈?” 傅罡缄默着,未语。 莫微烬转向另一个,“沈、你义父……为何要取佛颈?” 鱼寐答:“欲佛永不入轮回。” 莫微烬问:“他信神佛?” 鱼寐答:“信。” 第135章 避开要害 之后莫微烬又问了他们几句, 他们作了答复,见差不多了,他就在鱼寐、傅罡的眉心用力按了按, 留了道深红印子在那儿。 “记住了?”莫微烬没回头看扶岍, 但话确实是对他说的。 扶岍迟疑了一会儿, 明白了他意指诱眠术,眸子暗沉了些, 淡淡应了声:“记住了。” 莫微烬缓缓看向他,“岍儿,你若嫌傅罡碍眼,莫叔可以命人将他关进牢里。” “关在这儿吧, 我亲自盯着, 省得逃了。”扶岍想着傅罡并非善茬,更得严加看守才是。他犹夷着, 斜睨了一眼傅罡, 道:“莫叔与他的师徒恩怨可了了?” “小孩子争风吃醋的戏码,亏他恨了为师这么多年。不过……责任确也在我这个作师父的。”莫微烬也有些感慨,毕竟他也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 也知道一时的怨愤确实能记一辈子。这件事上,他也有愧。 他低头看着鼻青脸肿的傅罡,忍不得失笑,“你们两个下手都往他脸上揍, 怪不得是夫妻。” 扶岍这回不羞赧了, 他第一眼看见傅罡脸上的伤就猜到是望舒揍的, 下手果真是狠。 莫微烬听他低低笑了声,便道:“你若还不解气,下回我把他绑起来, 给你捅几刀,莫叔教你如何避开要害。” 扶岍愣了愣,良久道:“莫叔……现在能否教我?” “行,等那小子回来。”莫微烬知他意图,心下微沉,目光在触及鱼寐面容时微微柔和了些,他轻坐在榻边,凝神细看了一番,苦涩地说:“三十三年,竟是作旁人的女儿去了。” 扶岍记起了从前的一切,自也想起了小时候在樊水见着的、会昂着脑袋炫耀爹爹的小姑娘,他遥望了一眼鱼寐,“难怪她上回与我说,觉得我莫名熟悉,原来是这般。” 莫微烬敛衣起身,对他道:“出去吧,他们两个被我拍晕了,一两个时辰醒不来。” 望舒归府的时候,已将近酉时了。他翻身下马,随手将小草交给下人,焦急忙慌往屋里去,绕过回廊,看见扶岍端坐在桌岸边,教着两个孩子抚琴。 他心下的焦愁也烟消云散,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眯眼笑望着他们,等扶岍弹罢一支曲子,皓腕半搭在琴弦上,抬眸望向他,他便拍着手赞叹。 “父亲!”沈韵宁从凳子上飞下来,冲进他怀里头,趴在他耳边悄悄说:“爹爹今日好好吃饭了,吃了两块糕点,喝了一杯杨梅汤呢。” 望舒搂了搂姑娘,夸赞道:“宁儿监督有功,父亲甚是欣慰。” “欣慰什么?”扶岍依稀听到他二人交谈,抬着眉梢好奇问。 望舒也是张口就来:“欣慰我们姑娘有个琴艺绝伦、丝桐通玄的爹爹。”他走到扶岍身后,见人面色总算红润了些,“我今日巡视了一遍,还与周侯爷见了一面,他问我烬王爷如今可好。” 周庆之是教授扶岍军事谋略的兵法先生,也是他的恩师,许是前些年听到了京中传闻,难免唏嘘不已。今日周庆之冒着胆量一问,应是也清楚他二人关系不简单。 扶岍侧首,“你如何说的?” 望舒款款道:“我说烬王娶妻了,又添了个小郎。” “……也没说错。”扶岍瞪他一眼,确实也挑不出哪儿不对来,“就是给烬王妃脸上贴金了,那位可开不了枝,散不了叶。” “我同周侯爷说殿下好着,我们之间也确与传言不同。周侯爷意味不明瞧了朕一眼,似是了然了,到底是年高德重,见闻广博。”望舒揽着他的腰,搭在他胯骨上,扶他起身来,贴在他耳畔,用着唯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周侯爷语重心长地对朕说,要朕好好待你,与你白发偕老、不离不弃。” 扶岍略震,从未料到周侯爷会这般叮嘱望舒,旋而唇畔漾了笑,“陛下对皇后哪儿都好,少主对夫人也是。” 这几日扶岍鲜少露出笑容,今日心绪好些了,病容也褪了些,望舒欢喜地在他额上吻了一口。 “孩子在,你别这样。”扶岍抬手拂开他的下巴,微微嗔怒道,说罢,还垂眼看了看玩弄琴弦的两个姑娘。 “肯当皇后了?”望舒环着他瘦了一圈的腰,心疼得皱眉。 扶岍道:“我本就不在意称呼,上回失了记忆莫名膈应,而今已不会了。” 望舒深吸了口他脖间溢出的冷香,“原来我对你的情都写在脸上了,别人都瞧得见。” “我还得夸你了?”扶岍从容地说,“去用膳吧,莫叔也回来了,我难得不是兴致怏怏,和你们一道儿。” “真乖。”望舒又亲了他一口,仍觉不够,又吻了数下,直到扶岍实在脸上挂不住了,用力推开他,他才就此作罢。 绥明堂是这东宫里头用膳的地方,从前的厨子也都遣回了,而今临时寻了一两个来,好在厨艺也算精湛。 虽说君王无上尊贵,但这一家子里头,东向坐的还是当之无愧的莫燊太上皇。莫微烬两只手边坐了两个姑娘,他正慈爱地给两个孩子添菜。 莫微烬喊了人来,点着地上两个食盒说:“送去偏殿。” 下人应下,提着食盒就离开了。 望舒给身边人夹了块炖肉,低声问:“那两个食盒给谁送去?” 扶岍盯着油腻的肉面露愠色,将要发作又忍了下去,“鱼寐和傅罡。” “什么?!”望舒差点把筷子甩飞了,莫微烬闻声瞪他,语气不善地说:“你小子要反天了?” “义父怎能将那个家伙安置在这儿?”望舒嘟囔着,“干脆关进牢里算了。” 扶岍拉了拉他的衣袖,面不改色地说:“我的意思……” 望舒更急了,不可置信地说:“你知道他、他他他,怎么能留他在这儿?!” 莫微烬悄然白了儿子一眼,随即又挂了笑脸,对两个孩子说:“别管他,你们乖乖吃饭,别学这个臭皇帝。” 扶岍不动声色喝了口汤,将他拽回座上,清冷道:“严加看守,省得他跑了。” “哦……”望舒定下来,缓了一口长气,“也算解气了,我揍了他好一顿,脸都给他打花了。” “我也是。”扶岍淡然而语,将汤碗推给他,想让他再给自己盛些。 望舒接过汤碗,无比熟练地喝干净,喝完了还舔了舔唇周。 扶岍眼色冷下去,“……我叫你给我再盛一碗。” “……我习惯吃你的残羹剩饭了……” 手下送完食盒回来,来到莫微烬身侧,莫微烬偏了头,眼也没离开宁宁,“他们两个醒了吗?” 手下躬着身道:“醒了。” 莫微烬默然一会,摆手遣退手下,继续给孩子们剥着水晶虾,“小早太瘦了,该多吃点。” “宁宁长身子,也要多吃些。你那两个爹估计也没心思吃,你们都吃了吧。” 沈韵宁扒拉了口碗里的饭,笑盈盈地说:“莫爷爷,你也吃,爷爷也长身体。” 莫微烬被她这句逗笑了,“我七老八十了还长呢,更何况你莫爷爷八尺男儿,再长就要撞到屋梁了。”他又分别给两个孩子剥了几只,对宁宁说:“宁宁吃完,爷爷带你去见两个人。” 沈韵宁抬起头来,“是谁呀?” “你姑姑和你……嗯……”莫微烬在称呼上犯了难,结舌了一阵,“你师兄。” 沈韵宁若有所悟,继续吃着碗里头的水晶虾仁,想着应是个比她年长些的哥哥,但当她真见到师兄的那一刻,她却错愕许久,这个“师兄”比父亲还要大上许多,竟然要叫他师兄吗? 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鱼寐、傅罡两个人正背倚着背端着碗吃着菜,傅罡忙不迭将碗筷放到了地上,怔然望着爷孙二人。 莫微烬泰然地指着鱼寐,道:“宁宁,喊这个姑姑。” 宁宁照喊:“姑姑。” 莫微烬又指了指边上的,说:“这个,师兄。” 宁宁不解,但宁宁还是乖乖地喊:“……师兄。” 鱼寐忍俊不禁,捧着的碗险些砸到了地上,乐道:“宁宁你师兄真老。”她笑完才觉不妥,尴尬地捂住了嘴,一双桃花眼跟做贼似的乱看,今日的遭遇霎时都落到了心头。 沈韵宁被莫爷爷牵着,有些怜悯地望着鼻青脸肿的师兄,“师兄也没有特别老,师兄受伤了,好可怜。” 这下三个大人都有些忍不住了,皆弯着唇角,憋着没笑出声来。 “不可怜,师兄自找的。”傅罡道,毕竟是姑娘他爹揍的,他也不敢说冤枉。 莫微烬冷哼一声,“是不可怜,宁宁也别学他。” 沈韵宁极其听话地说:“嗯,我不学。” 鱼寐瞧着姑娘这模样,自然猜到了是谁家的女儿,红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忽偷瞄了眼莫微烬,又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偏殿有两间屋子,你们两个一人一间,别想着逃出去,让我知道了,把你们关进天牢里。”莫微烬冷声说。 鱼寐低眉,惴惴不安道:“那我们要待多久?” 莫微烬面不改色捂住了宁宁的耳朵,冷冷说:“待到你义父死。” 鱼寐神色一滞,挪了挪身子,想要起身来,下一刻就被傅罡抓住了胳膊,他道:“知道了,师父。” 清和殿亥时三刻 叩门声响起,望舒连忙开了门,见来人是莫微烬,忙唤了声“义父”。 扶岍也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莫叔”。然后,他与莫叔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了望舒身上。 望舒觉得莫名可怖,为何这两个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得他脊背发寒,阵阵颤栗。 扶岍薄唇翕动,意味不明地说:“望舒,宽衣。” “……?”望舒瞠目结舌,还来不及反应,扶岍已经上手替他脱下了外衫,解开了里衣的细扣,他慌张地按住扶岍微冷的手,“这、这是要做什么?” “让你脱就脱,我们两个又不会杀了你。”莫微烬喝了口茶,又从腰间掏了把匕首出来,刀身泛着冷光,直直映入望舒眼里,他又听见义父道:“脱完躺到床上去。” 等他再度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被扶岍剥光了上衣,半身赤裸地被按在榻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岍儿,你拿根绳来,把他手绑住,省得乱动,碍事。” 扶岍嗯了声,取了根长发带,将望舒两只手捆在了一起,完了,还不忘安抚他:“别怕,我们不会对你如何的。”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二人在望舒上身比划着,时不时用匕首柄划弄着。 “这里,捅了不致命。” “这里,当场毙命。” “此下三寸,连捅数刀也不会死。” “……” 第136章 虔跪残身 这两个时辰, 望舒始终绝望地盯着御榻顶的雕花帐幔,时不时挪挪眼瞥眼他二人。莫微烬仍旧以他的腰腹做例子,为扶岍授课, 号令他的时候也丝毫不客气, 往往就是一句:“小子, 你翻个身”。 “小子”就很无奈了:“……义父,我的手被您好徒弟捆起来了。” 扶岍听闻一愣, 也没上手替他解开,而是用了蛮劲将他翻过去,翻完,还不忘说句:“你挺沉。” 望舒趴在御榻上, 手又被绑在了一块儿, 抬头都艰难,挣扎了好一会儿, 才向扶岍递去了一个委屈巴巴的眼神。扶岍心一软, 便给他解开手腕上的束缚,随手将发带扔在了枕边。 “这些地方要避开。”莫微烬取了支长毫来,沾了浓墨在望舒背上圈了几处, 方便扶岍记得更清楚。“莫叔就教到这儿,你好好认认。” “是,莫叔。”扶岍接过他手里的笔,莫微烬朝他点了点头, 款步离开了。扶岍将墨笔挂回笔架上, 回到寝殿, 看着望舒还一动不动趴在那儿,他浅笑一番,“睡过去了?” 望舒头半闷在软枕里, 声音含糊道:“朕不敢动,怕毁了您二位在朕后背上刺的图腾。”他结实的胳膊搭在枕边缘,微微抬起头来看着扶岍。 扶岍检查了一番他背上的墨痕,尚未干涸,望舒稍一动弹,他扬手就捶在望舒肩膀上,压迫道:“不准动,浓墨未干。” 望舒没辙,只能老老实实继续趴着。一阵隐隐的酥麻从肩上传来,带着痒意,缓缓攀上他心头。望舒晃了下手臂,扣住那只为所欲为的、在他身上乱摸的手,“皇后不要乱撩拨朕,朕本就难过美人关。” 扶岍原本俯着身,轻触望舒肩头的肌肉,被他这么发狠一拽,重心也稳不住了,直接倒在了软榻上,落进了滚烫的怀抱里头。他索性脱了鞋,整个人完全躺到床上,凝望着望舒那双眼,心里倏地又起了涩意来。 “你胸口那道疤,是因着我才留的。”扶岍怀着愧意道,“你脚上那道长疤,是为我采药时摔断了腿留下的。” 他方才见着望舒前胸处的经年陈疤,想到是那年寒隐天影卫刺杀留下的,是他多年都跨不去的愧疚。 望舒闻言鼻尖一酸,侧着身将人拥住,“怎么突然说这个了?我受的伤再多,能有你生养吃的苦头多?是我欠你的,你莫要……心生愧怍。” “胡说八道,你我之间,如何谈得上欠?”扶岍抬手覆住他半侧脸颊,含情脉脉,执目相望,他轻声细语地说:“是我情愿的。” 望舒与他紧紧相依着,千言万语却塞在喉口,最终就化成了一句:“行事谨慎,莫要再被伤着了,伤在你身,疼在我心。” 扶岍和莫微烬这一顿在他身上比划,他当然猜得出二人的意图,只是难免担忧。 扶岍微微点头,“你转过去,我再记会儿莫叔画的地方。” 望舒背过身去,将后背推到他面前,请他细细观赏,扶岍盯着他后背摸了好一会儿,沉吟片刻,默念于心。等到记得差不多了,他便起身剪了烛,重新偎到望舒身侧来。 他摸着望舒的耳珠,突然说:“扶某必偿于陛下。” “偿什么?” “陛下为我落下的伤痕,我以余生来作赔。” 望舒按着他的骶骨,含笑说:“哥哥不要耍赖。” 偏殿 “门窗都封死了,外头也都是人,我们根本出不去。”傅罡抱着胳膊躺在长椅上,对着窗边那个踌躇不安的身影道。 鱼寐眉间锁着焦愁,看向他说:“你怎么变卦这么快,现在……”她想起莫微烬看向她时眸中隐隐若现的落寞,她也为之心痛,但义父这些年对她实在也是疼爱有加,让她眼睁睁看着义父死去,她又如何能做到…… “莫燊真是我师父,我的本事都是他传授的,他能悄无声息点了我的睡穴,也能悄无声息送我下黄泉。”傅罡屈起一只膝盖,半坐起身来,“但是他舍不得杀你,因为你是他女儿,你小时候他如何宠爱你的,我虽没见过,但也略有耳闻。” 鱼寐面上闪过一分异色,她暗暗蜷起指尖,“真的?” “我没想到你就是莫予蘅。”傅罡扫了她一眼,发现她戴在脖子里的羽链也没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也是一片空荡。 “那我为何又会成为……义父的孩子?” 傅罡又从边上盘子里头摸了两颗葡萄,扔进自己口中,想起今日在茶肆所听见的望舒和莫微烬的交谈,道:“你的记忆被篡改了,应是阁主做的。这葡萄挺甜的,不愧是皇家的东西,你也来吃。” 鱼寐迟疑着走过来,心里头烦得很,就把剩下的几颗都塞到了嘴里,一股脑儿全吃了进去。 “你这是做什么,我才吃了五颗。”傅罡看着她两颊鼓鼓囊囊的,柳眉还蹙成一团,甚觉好笑。“听人说你小时候跟谷里一群男孩子打架,师父一天不管你,你就上房揭瓦,还去田里抓鸡,说要给爹补补身子,好给你生个妹妹。” 这些他也是听谷里妇人说的,她们说小姐在时,寨主可是捧在手里、当成掌上明珠来养的,小姐被养得骄纵的很,说到这儿时,妇人脸上还是沾着笑的。说完了,她们想着而今寨主失了女儿,物是人非,难免沮丧垂泪。 鱼寐这一嘴葡萄肉还没咽下去,听着他调侃的话,险些喷出来,只得捂着嘴都咽下去了,眼都憋红了,喝了口茶缓缓,才说:“……我都不记得了,定是你胡说的。” 傅罡替她将茶盏斟满,又将双臂压到脑后,轻佻道:“婆婆说,师父一教你把脉,你就装睡,哭着闹着说不想学。他捡的两个孩子都没岐黄天资,望舒也是,一教他读医典他就装晕。” “他比我们小上十数岁,刚来的时候话也不说,被鸡啄了口也不吭声,还是我拎他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伤口流的血都把裤脚浸湿了。” “噗——”鱼寐刚喝下一大口热茶,尽数喷在了傅罡脸上,连发丝都被浇湿了,本就狼狈的模样现在更是狼狈不堪。鱼寐忍俊不禁,赶紧寻了张帕子给他擦脸,结果碰到他被人揍青的伤处,弄得傅罡疼得龇牙咧嘴倒抽气。 鱼寐笑完了,才丢开帕子,问道:“我看你们在樊水的日子过得挺舒坦,你为什么要叛出幽谷?” “我那个时候才二十多岁,干些蠢事还不正常?”傅罡放缓了语速,良久,接着道:“碰巧,在最不堪的时候,碰到了阁主。他创建了暗影阁,我作左衣,你作右翎,这些年便也过来了。也没想着……还能跟师父化解前怨。” “我那日就想到了,你心里还是有爹、呃你师父的,从山洞出来就换了张脸。倘若他真死在那了,你打算如何?” 傅罡低下头,思索一阵,“我没想到……我能苟活至今。本想着给师父立个坟,然后从归墟山头跳下去,给他陪葬吧。” 鱼寐望着他,一时没接话,透过悬窗看了眼皎月,心下亦是烦忧不堪:“我又该如何做?” “鱼寐,你脖子上缺了根链子,怎么脑子里也缺了根筋。”傅罡挑眉嘲笑道,随手又拿了个橘子剥起来,刚剥完就被对面人夺了去,他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和几张干瘪的橘子皮,失语良晌,等橘子肉都进了鱼寐肚子里,他才开口说:“也怪我眼拙,你这样顽劣的性子,我居然没认出你来。” “等等……”鱼寐一双漂亮眸子蓦地睁大,“我的羽链!”她往自己胸口处一摸,摸了个空,又往不死心地往后颈摸了好几下,果然不见了,她抬眼去看傅罡颈间,也是空荡荡的。 傅罡一脸了然:“玉骨链都被你爹偷走了,你若执意掺和进去,他可不会原谅你了。” 他能淡定至此,也是清楚莫微烬的心思。拿走他二人的骨链,将他二人关押在此,警告他们不要再掺和进来,是莫微烬留给他们最后的宽容。 若他们执意要站在对立面,怕是莫微烬也顾不得往日的情分了。 傅罡又道:“你最好什么都不做。你无论去帮你哪个爹,都会伤到另一个,阁主对你情意不假,但他确实做了恶,有人要讨回来,你也是拦不住的。” 鱼寐面上染了哀色,掩着心事望了眼缺月。她以前也不是没见着义父杀人,多是与暗影阁有碍之人,杀了便也杀了,而今得知义父……连手足都不曾放过,心下也生荒凉,觉得义父陌生无比,好像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当年巫觋说你坠崖死了,师父不信,后来查出来是巫觋在其中做了奸贼,师父也没客气,一刀砍死了他……” 往事谈来生感慨,悠悠之声沿着悬窗飘到外头,缓缓跌入了一人耳畔。 莫微烬长身立于此地良久,他听了不少墙角,看着两人也算识相,便也不打算接着偷听了。他负手扬袖而去,顿步于廊曲处。 暗处守着人执手行礼,“主子。” “更加十数人看着,严加看守,苍蝇也不能放出来。” 归墟山弋阁 “人呢?!”沈峥又犯了疯症,将桌上的东西全部翻到了地上,瓷物碎裂之声响彻内外,一双血红的眼怒瞪着手下,道:“寐儿和傅罡呢?交给他们的人呢!” “回阁主,”手下的声音颤得厉害,他道:“不、不见了。” 沈峥粗喘着气,扣住桌案的一角,稍稍镇定下来,低喝道:“都不见了?” 手下吓得冷汗直流,他惧然道:“都、都都不见了。” “滚出去!”沈峥随手抄起桌上的砚台,直直向他砸去,砚台砸到门上,碎成了数块。“滚——” 他这次病发得急,一直为他缓解疯症的傅罡却不在,他头疼得将要碎裂开,实在忍不得了,便抄起拳头往桌上砸。拳骨碎了几处,鲜血从中迸出来,顺着手背滴到地上,滴答滴答。 沈峥踉跄着去了悟阁,虔诚地跪在地上,朝着墙上的十八佛跪拜数下,乞求着神佛能宽容待他,让他平复下来。 清辉散在金粉佛面上,暗沉灰蒙,唯能照亮佛身的一双眼。 他眯着眼,痛苦地望着其上佛像,默念着梵文,头疼得却越是剧烈。他一连重磕了几十个响头,额上沁出了血痕,他挨过一阵,无比哀求地望向佛身。 霎那间,全身血液却近乎凝固…… 那佛,没有眼,也没有面。 面容已然是毁了。 他跪的佛,是伽乂真佛——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之小情侣买奶茶喝:[星星眼][星星眼] 店员鼠鼠:“欢迎光临,二位要喝什么?” 望舒无比熟练地点单:“一杯全糖珍珠奶茶,一杯不要额外糖的珍珠奶茶。” 扶岍拍了拍他的胳膊,皱眉说:“你喝什么全糖?得糖尿病怎么办?” 望舒不以为意:“啊呀!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扶岍摸出他的手机,翻看他的丑团外卖记录: 12/20 一黑Q黑Q茉莉奶绿+珍珠+波霸+椰果 12/21 星8可 抹茶星冰乐 …… 12/29 霸王别姬 桂馥兰香 扶岍气笑了:“你的嘴哪天消停过吗?!” 望舒开始瑟瑟发抖:“有的,25号没喝。” 扶岍冷瞪他一眼,打开了他的淘废慢购: 12/25 茉沏 桂花芋圆乌龙奶茶 12分糖 扶岍狠狠剜他一眼,“你敢说没喝??” “我错了,老婆,明天我肯定不喝了。”望舒匆匆忙忙接过手机,揣进裤兜里,生怕他再打开自己的京北慢送。毕竟里头可都是他给家里两个小崽子加餐的记录…… 扶岍都有些担心自己的血糖,毕竟某个人点奶茶常会给他加一份,甚至还会给家里两个小崽子带两杯。他越想越生气,两个孩子还这么小,天天给他们吃这些不健康的东西! 望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发现是洄儿打来的,随手就接开了。 望洄小朋友用着他的小笨才电话手表:“喂爸爸!” 望舒刚想说话,电话就被扶岍夺了过去,他一脸懵逼地看着老婆。 扶岍温柔地说:“喂,洄儿。” 望洄笑嘻嘻地说:“妈妈,我想喝跟昨天一样的□□奶奶好喝到爆炸的咩噗茶。” 扶岍侧头,面色不善地盯着望舒:“你爸爸昨天又给你们喝奶茶了?” 洄儿傻不愣登地说:“喝了喝了,喝了好大一杯呢!妈妈,要跟爸爸说买跟昨天一样的哦!” 扶岍危险地笑着,语气还是轻柔:“知道了,宝贝。” 挂了电话,他不给望舒夺回手机的机会,直接点开了他的京北慢送: 12/25 好利去 小蛋糕x3 coco珍珠奶茶x2 12/26 cfk 烤翅三对 宝宝套餐x2 12/27 村米拌饭 芝士年糕鸡x2 12/28 桥头排骨 甘梅味炸排骨x2 □□奶奶好喝到爆炸的咩噗茶x2 12/29 麦当当 巧克力麦旋风x2 “我不在的时候,你给他们吃这个?”扶岍把手机扔给他,怒斥道。 “没有没有没有,都是我吃的,老婆,我哪敢给他们吃这个……”望舒有点小绝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的手机又响了。低头一看,发现是宁宁打来的。 扶岍毫不犹豫夺过,看了眼备注,点了接听键。他柔声说:“宝贝,怎么了?” 沈韵宁带着ipods 耳机,听见是daddy,软糯道:“Daddy,爸爸昨天给我和弟弟买了麦旋风,我今天又想吃啦!能不能再给我买一个!” 扶岍脸更黑了,但语气不改,还是慈爱地说:“知道了,宝贝。” 望舒只觉得后背冒了一层冷汗,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店员鼠鼠带着她做好的奶茶来到了二位身边。 店员鼠鼠说:“二位的奶茶好了呢,可以给这个叫奶茶鼠鼠的店员打个好评吗?” 扶岍莞尔一笑,“当然可以。”然后给店员鼠鼠点了10086个赞,点完只拿了那杯不额外加糖的珍珠奶茶,“全糖的请鼠鼠喝吧,我先生他不想喝了,麻烦你了。” 店员鼠鼠赶忙来了个五体投地大感谢:“多谢美人馈赠,感谢帅哥不喝之恩!!!!!” 扶岍礼貌地笑着,拎着望舒的耳朵走了出去…… 店员鼠鼠看着他们的背影,由衷感叹:“这对夫妻感情可真好!!!” 第137章 天孽之子 佛院之内, 尘染化痕,晖点金粉佛身,璎珞垂珠迎风微动, 佛身执手端坐于金莲之上, 檀香浸染, 袅袅拂佛幡。 青烟笼着整座佛堂,禅意绕过每一隅, 静谧无哗然,唯有几处香烛噼啪作响。 蒲团之上,跪着一位香客,他折着双膝, 双手合十举于眉间, 垂眸敛息,唇瓣微动, 默念着祈福梵文。 人之末路, 未有不信神佛者。 沈峥于子夜下了归墟山,直往这处佛院来,他长跪一夜, 只为消解症疾之苦。 “南无诸佛在上,垂怜弟子,莫要再渡苦海中,心念得宁。” 一请愿, 三叩礼。 佛珠盘, 微鸣起。 “药仙折礼如来佛在上, 愿渡弟子过苦海,不再受得百般苦楚。” 昼色渐浅,风拂香客衣袂, 吹皱一盏佛香,残红滴烛台,红映慈悲像,顿生漠然意。 噼啪一声,烛焰一支折。 佛堂内大半蒙于灰暗。 “弟子崇敬我佛,愿我佛慈悲佑我,佑我……” 骤风起,袭入悬窗,卷落佛指尖一缕尘,尘落香客衣襟。 “啪”一声,佛珠猝然断裂,乱珠错综坠地,泠然珠玉声,停于我佛足下。 “善男子,凡间万苦皆为执念,求不得善终,但求心静。”冷玉之声自天外传来,伴着乱眼佛光,如雪佛身显于香客之前,我佛眉点红珠,手执佛珠,微翕双眸。 慈悲之声在清净佛殿中缓缓漫开。 沈峥蓦地抬首,见是真佛显身,忙又行了三叩礼,手握香缕,折身长跪。 我佛温润道:“善男子身患重疾,可为延寿而来?这世间苦难如舟,未有事事如意者,万事不必求善圆。” 沈峥虔诚道:“弟子不愿延寿,只愿早脱苦海,下阿鼻地狱也罢,请让弟子离了这红尘,莫在受这般苦楚。” 我佛垂眼见众生,慢声道:“善男子,尔尚有劫难未了,待尔却前尘纷扰,吾自引汝前行。” 沈峥匍匐道:“敢问我佛,弟子未了何事?” 我佛道:“吾不涉众生因果,亦不知尔未却之事。” 沈峥虔诚而语:“敢问我佛,弟子劫难缠身,该如何了却前尘、脱离苦海,愿我佛渡我。” 我佛拂袖落于沈峥发顶,缦纱垂目,受仙人之恩泽,解尘间万忧。 “尔且垂目,卧于蒲团之上。” 沈峥依我佛之言,合眼仰卧于万空之间。 “尘空散,往昔淡,神绪凝,烟舟泛泛……” “善男子,请诉我佛,尔见何事?” 青烟漫雾起,折柳泊孤舟,白鹭斜倚清水岸,远渚渺渺,苍茫一水波。 天界去,悠悠路。 峰回路转,又回凡尘路。 丹墀映日,飞檐勾悬,帝宇巍峨攀龙凤,九重宫阙象万千。 乌色笼帝宫,行妖风,乾坤暗如墨,宫娥觑不言。 绮玉阁中,婴啼乍绽。 “生了生了!”稳婆匆忙跑出来,面露喜色道:“是两个小皇子。” 高氏唇色淡褪,鬓上满是湿汗,她虚弱地抬起手,弱息恹恹,道:“嬷嬷……让我看看……” 一旁的嬷嬷小心扶起她,让她半靠着,将襁褓放到了她手边,眉眼含笑道:“恭喜小主,是两个小皇子。” 高氏抱起其中一个儿子,眼波微漾,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软软的,还没有长骨头,她又摸了摸孩子另一只手,脸色遽然一变,惊诧地看着嬷嬷道:“这孩子……手里握了东西。” 嬷嬷看过去,确见孩子手里握了块黑乎乎的东西,她轻柔地剥开孩子的手指,取出那物,细细看,才知是块小骨头。 这孩子……竟是握骨而生。 满屋人倏然一惊。 嬷嬷凝目看了一番,疑道:“这骨头,怎么看着像是颈骨?” 高氏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得屋外传来尖锐的太监声:“陛下驾到——” 延庆帝推门而入,龙袍微敛,凛目扫过众人,威严顿生,满屋皆惊然,长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唯有新生的两个孩子嗷嗷大哭着,像是要将肺也哭出来。 高氏在嬷嬷的搀扶下下了榻,踉跄跪在地上,颤然道:“高氏恭迎陛下。” 延庆帝一眼没看她,缓缓将目光投到那两个孩子身上,款步走近,身后还跟着两人。 高氏偷抬了头,竟是钦天监的王大人和翟大人。 步伐声愈加清晰,高氏的心也提起来,惴惴不安地侧目,看着延庆帝走到染血床榻边。 他看着两个生得一般无二的孩子,面色又阴沉了些,冷声问:“王大人、翟大人,告诉朕,哪个是天孽之子?” 二人分列君王身后,瞧着两个皇子长得一模一样,一时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延庆帝正身,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你们答不上来,那你们两个也得为两个皇子陪葬。” 为两个皇子陪葬…… 高氏瞳仁蓦地一震,产后伤处仍淌着血,她连忙拉住君王的衣衫,泣泪哀求道:“陛下,这两个孩子都是您的孩子……为何要杀了他们!” 延庆帝本就对她没什么情意,自然也顾不得这女子娩时吃了多少苦头,发狠摔开了她,高氏重重地跌在地上,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是窥不得一分红。 “你这两个孩子里,有一个是天孽之子,将亡了朕的大渊,你告诉朕,该不该杀?”延庆帝缓声道,好似榻上这两个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子与他毫无瓜葛,残忍如阎罗。 高氏艰难支起身子,颤抖着望向君王,心里头回想着“天孽之子”,已有万千藤蔓缠在心口,她眼看着延庆帝就要伸出手去掐死这两个方将世不久的孩子。 高氏凄厉喊道:“不!陛下,我说,我说……哪个是天孽之子!不要将两个孩子都掐死!” “指给朕看。”延庆帝睨她一眼道。 高氏爬到床边,身下渗出血来,蜿蜒曲折落在地上,她粗喘着气指着握骨而生的孩子,哑然一瞬,茫睁着目抬头望着延庆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延庆帝宽大的手掌握住新生幼子纤细柔软的脖颈,愈加用力,孩子初时挣哭得震耳欲聋,渐渐脸色涨红,延庆帝丝毫不曾心软,扣紧了那脖颈,直到那孩子再也哭不出声来。 孩子被他的生父活活掐死。 高氏搂着那襁褓,凄然嘶吼着,哭得撕心裂肺。 延庆帝嫌晦气,转身便走,突然止下步子,厉声说:“死的那个叫沈隽,活着的叫沈峥。抱够了就埋了,想埋在何地随你。” “至于你……”他面不改色地看着崩溃到极致、用自己的侧脸贴在孩子面颊上的女人,漠然道:“明日便去昙镜寺,终生不得见沈峥,否则他与你都得死。” 延庆帝再不回头,直到绮玉阁重归寂静,嬷嬷才敢来搀扶住高氏,高氏紧紧抱着孩子,眼中没有半分光亮,她用极低的声音对嬷嬷说:“送、送他出宫,他、还……还有气。” 嬷嬷这才听见细弱无比的哭声,她垂着泪落下视线来看着面色青紫的婴孩,霎时泪流满面,她接过襁褓,再与高氏说了声珍重,便迈着蹒跚的步伐,虚晃着悄然离了宫。 至于她带着婴孩去了何地,无人得知。 “我名为沈峥,字南瀛,人事万般苦,南瀛亦难赢。” 沈峥生来便在绮玉阁,此地幽冷,在皇宫的偏隅,也象征了他的地位,鄙薄不堪。他从未踏出朱墙外,被囚在宫阙之中,顶着皇子的名分,却过着阶下囚的日子。 他唯有一个贴身嬷嬷,嬷嬷初时也不与他说话,而后见他可怜,才昧着圣上旨意,偷偷关切他几句—— 作者有话说:等这个峥下线了,我们蒸个三包子,应该就能完结了。 番外写一点扶余猫猫和言烨豹豹的故事,写到他们的乖乖儿扶岍出生。🐣 第138章 甫得即失 没有仰仗的皇子与浮萍无异, 人人皆可欺辱之。长他七岁的太子走过绮玉阁外,扬着声说来了个污秽之地,见沈峥端着砚台出来, 太子皱眉、无比嫌恶地问;“这是什么人?” 太监哈着腰、赔着笑说:“太子爷, 这是您九皇弟。” 太子嗤了声, “本宫竟不知还有这位弟弟。” 沈峥也不作理会,端着砚台就往边上的莲花池去, 奈何太子根本没想轻易放过他,只听得他戏谑道:“九皇弟,看见了皇兄连礼都不行,果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 沈峥见逃不过, 只得垂眸敛息, 笨拙地跪了下去,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行礼, 自然做得滑稽可笑, 惹得太子身边一堆人都捂唇长笑。 太子凌声嘲笑良久,乌缎底、嵌着珍珠玉石的靴履踏上沈峥半蜷的、染着脏污的手上,他听着沈峥咬唇忍痛的呜咽声, 踩踏得更狠,直到那只小手下渗出醒点血迹,他才肯罢休。 “公公,九皇弟将脏墨水倒入父皇令人精心修建的荷花池中, 弄脏了池水, 浪费了父皇一片苦心, 你说,该不该罚?”太子狠戾之声又从头顶传来,仿若九霄云外, 听得他瑟瑟发抖。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沈峥也听不清了,他怖然至极,耳边只剩下贯耳风声。太监将他砚台中剩下的墨水尽数浇到了他的头上,汨汨水声,乌青落到了他的眼中,他尖叫着用手去抹开,却弄得个满面狼藉。 太子负着手高傲离去,还不忘冷冷瞪他一眼,嘴里头还念叨着:“跟个乞丐一样,怎么敢说是本宫的弟弟,宫女生的脏种。” 那是沈峥第一次见到他的“手足”,伤了一只手,毁了一身衣裳,饱尝了屈辱的滋味。但是他又如何能与皇权相抗,那是皇后嫡出的太子,未来的九五至尊,他这样鄙薄到骨子里的人,又如何能讨回来这份辱? 那声“宫女生的脏种”萦绕在他耳中,沈峥并不觉得母亲下贱,甚至有些欣喜——他竟是有母亲的。可是母亲在哪里?为何多年不曾来见他? 他追问嬷嬷,想问他母亲,嬷嬷脸色瞬变,织衣的手也顿住,“九皇子还是莫要问老奴了,圣上会迁怒于您的。” 迁怒……他明明连皇帝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分明就是没将自己当作儿子,又谈何迁怒? 沈峥低眉应下,盯着自己潦草包扎的伤口,久久默然不语。 除夕,延庆帝临幸昙镜寺,携了一众宫妃与皇子公主同去。沈峥听着外头下人私语,才晓得此事。他不被算在皇孙之列,这样隆重繁盛的大场合,自然也轮不到他去。 他无声叹息一瞬,将要阖上门,奈何他如何用力推,都推不动,他抬头看去,才发觉一人长身立在他身侧,以手握着门侧,微俯下身来与他对望。 那人须发已白,身也单薄,下颚尖,两颊也没有什么肉,一双眼里也像是染了沧桑,看起来是个有学识的人,沈峥暗暗想着。 “九皇子,”他开口,清朗儒雅,“吾姓李,乃当朝太傅,奉圣命授你诗书,辅你成才。自明日起,你便与吾去太学,与别的皇子一道听课做学问。” 沈峥从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也能去到太学,措愣间垂下头,想着自己身份低微,别的皇子定会欺辱于他,他良晌未语,直到沉稳之声自上方传来:“唯有学识过人,才能踏出这荒凉的冷苑,让圣上见识到你的才干。若你终日困顿于此,又谈何出头之日。” 沈峥是怯弱的,他知道该应下太傅的好意,但他极少与人说话,实在颤栗难安,他攥着手指,不敢抬头去看李太傅。 李太傅等候了一会,知他心中仍有顾忌,也不打算勉强,便道:“九皇子可以再作思索,我明日再访。” 他看着李太傅缓缓离去的背影,在朱墙下衍出长影,瘦削却又不失力量,还有那分寓于文人骨子里的坚韧。 他也想成为这般玉骨清风之人,而非任人宰割的孬种。若明日太傅仍至,他便点头,与太傅去太学听课。 “听说了吗,今个儿圣上去昙镜寺,那个高氏躲在红墙后头偷看皇子们,被赏了二十耳光呢。” “高氏不是绮玉阁那位的……娘吗?她也不想想,她儿子怎么能被圣上首肯去那样的场合?痴人做梦呢。” “就是就是啊,这不欠打吗……” 沈峥贴在墙边,听着另一侧的宫女嚼着舌根,竟是在说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原来在昙镜寺吗? 他想见母亲,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想知道……其实他也是有娘的孩子,他不是没娘的脏种。 这是沈峥头一回贸然离开绮玉阁,游走在皇宫内,平日里吃的都是没营养的稀饭,个子也小,那些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便忽视了他。他一路摸到乾正门,趁着两个侍卫走神,奋力冲了出去,他没注意到脚下的路,被生生绊倒了,膝头摔破了,手肘也生疼。 两个侍卫听着动静出来察看,沈峥就缩在石狮子后头,瑟瑟发抖,生怕被那二人察觉到。所幸,那两个侍卫粗看了一番,见无人在此,便撤了步回了宫门内。 沈峥冒着胆量问了几个路人,才艰难摸到了昙镜寺,皇家的人已经离开了,他在住持的引领下到了里头。 昙镜寺是燕京最大的佛教道场,有一块院落是专门建设给修行的尼姑们的,沈峥跟着住持到了那处院落,一群尼姑正坐在桌案边吃着素汤斋饭。 他讪讪站在不远处,那堆尼姑也没看见他,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也听不清楚,直到有一道凄然女声落在他耳中:“峥儿……” 他顺着声音回过头去,见唤他的女人已不止落泪,背上的箩筐砸在了地上,她冲过来将沈峥搂在了怀中。 沈峥怔然抱住高氏的背,迟疑着喊了声:“……娘。” 高氏怕惹得别的尼姑注目,忙拉着他躲到了墙后头,她眼中盈着泪,仔细地从头到脚看着他,她笑着抹泪,“我的峥儿已经长这么大了,隽儿应当……也这般大了。” “娘,隽儿是谁?”沈峥茫然问,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高氏握着他的手,忍着泪说:“是你弟弟,你们两个是双生子。你切勿对宫里的人说,晓得了?” 沈峥眼也朦胧,靠在高氏身前,紧紧环着她,低声喃喃道:“娘……峥儿竟然、也是有母亲的。” 高氏轻轻抚着他的发,哽咽着说:“你要好好活着,娘希望你好好的,顺遂度过这一生,没灾没难。”她遁入空门数年,抛不却红尘事,常向神佛忏悔,只求无上圣人佑她二子。 “你在这待好了,等娘拿个东西来。”高氏匆匆去,又急忙回来,往他手里头塞了个用素帕紧包的东西,高氏的手有些粗糙,关节处红肿得厉害,她道:“娘没什么稀罕物,这两个是娘拿积蓄做的,峥儿好好收着,不要弄坏了。” 沈峥似懂非懂,点着头,将那个物件小心护在手里头。高氏陪着他说了会话,母子二人都流了不少泪,高氏也祝他不能久待于此,便催着他回去。沈峥不愿忤逆娘,只好失落地往外头走,他想问娘,能不能让他也留在这儿。 可是他也明白,他们的对面站着的天子,是这世间最尊贵、最有权威的人,忤逆了天子,便只有死这个代价了。 高氏看着孩子瘦弱的背影,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怕孩子听见了回头来见她狼狈,她注视着沈峥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敢放声大哭。 沈峥迈着沉重的步子,不情不愿地走回宫里,刚走到乾正门,便看见一双锦缎底龙靴跌入他视线中。 他抬头看去,男人身着龙纹墨衣,微眯着眼盯着他,眉间满是怒意,男人的身边还站着太子。 男人是天子,是他素未谋面的……生父。 纸是包不住火的。天子想杀谁,也不需要任何罪名。 高氏死了。 延庆帝下令以绞刑处死她。她被押到宫里,当着她儿子的面,以绳索绕着脖颈,是生生勒死的。 临死前,她挣扎着望向他儿,口中溢着血,用口型对他道:“不要看。” 高氏的尸身埋在宫外,唯有一抔黃土盖着,没有留存姓氏,连墓碑也无,死也不得安生。 沈峥的心已然麻木,他眼睁睁看着白日里温柔待他的母亲枉死,泪流满面,他多想放声恸哭,却被嬷嬷死死捂住了嘴。 若是他哭出了声,他也得死。 “沈峥,你姓沈,是朕亲子不假。”延庆帝拂袖走过他身侧,厉声说道:“但是朕啊,不缺你一个儿子。” “沈峥,她死了,是你害的。若非你擅自离宫,朕不至于如此对她。” 帝王总是冷酷绝情,天下一切不过是掌中之物,要取走谁的性命,可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 娘是他害死的。他好不容易有的母亲,就这样……没了。她死不瞑目,连尸身都没个体面的安置地方。 世人皆知除夕喜,但他自此恨除夕。他的娘死在这等祥日,宫阙中隐隐传出的喜语与烟火声,在他听来,都是何等的寒凉…… 那是沈峥第一次明白,人如蝼蚁一般活着,连尊严都能被人践之足底,命脉被遏在上位者手中,苟延残喘都艰辛。 他只觉头疼欲裂,抄起东西胡乱往四处砸,将满院落折腾得狼藉一片。他嘶吼着,恸哭着,一如疯犬般嚎啕着。等他清醒过来,便长跪在这绮玉阁中,直至李太傅来此,他都不曾挪动分毫。 李太傅抚过他的发,问他可想好了。 沈峥伏首于地,叩头三次,诚恳地道:“恳请先生授我以济世学识,我定沉心苦读,此生谨守师训,不敢或忘。” 第139章 奸孽妒意 渊朝官制与其他朝代不同, 对太学的重视程度显然提升,皇帝钦点太傅坐镇国子监,皇子也于此地学习。一般的官臣之子或平民之子鲜有能入太学者, 朝廷为后者专设了一处国学堂, 在燕京城东。因此, 太学也几乎成了皇家学堂,不过脱胎于从前的弘文院, 换汤不换药罢了。 九岁那年,沈峥初至太学,启蒙晚,唯靠着先前偷学的那些知识, 自然比不得三四岁就启蒙的皇子, 在校验中列于末等,比他年岁小的名次都排在他前头。 别无他法, 唯有勤能补拙这一条路能走。李太傅经常私下授课与他, 沈峥也因此得以进步飞速,不久便不再是末等,逐渐提升了名次, 渐渐位于前列。 有人看不惯他,也见不得他名列在先。构陷之事也有发生,譬如偷换他卷子、诬其怀挟作弊,好在李太傅是个明事理的, 总能查清之后, 还沈峥一个清白。 四年, 他从一个怯懦鼠辈,成长到能对污秽之语置若罔闻,他表现出与年岁不同的沉稳, 再有旁的皇子嚼舌根子,他都不需要做辩解,一记眼刀剜过,人自会乖乖住了嘴。 他们都看得出来,沈峥变了。 李太傅欣慰于沈峥的改变,他知道沈峥是块治世的料子,好好雕琢一番,确能对江山社稷有大用。 李太傅却也不知道,他器重的学生时常在深夜里发疯症,疯魔到连东西都握不稳,失了心智般往别地砸去,总是弄得屋子里一片狼藉。 嬷嬷前些年看他发病心疼不已,冲上来护住他,将他搂在怀里,泣泪安抚他,并在他发完病后整理屋子,一句怨言也没有。 沈峥望着嬷嬷愈加佝偻的背影,心中恻然,愤恨发疯时的自己,想帮着嬷嬷理东西,却被她推拒,他看着嬷嬷噙着泪对他说:“九皇子你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一如亲子,你定要平安无事,脏活累活我做就是了。” 但是嬷嬷她年岁已高,终究还是未能伴他多久。沈峥十五岁那年,嬷嬷也去了。这绮玉阁便只剩下了他,他握着娘留给他的那两块麒麟佩,和包着玉的雪绡布,无意用寒水沾湿了帕子。 帕子上歪扭的字迹逐渐显形: 峥儿,待你看到此物,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娘遁入空门多年,仍旧舍弃不了红尘事。我死后,愿峥儿能找到隽儿,你们手足相携,同舟与共。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原来……娘见着他那一刻,就知自己再无生路了…… 不久,宗庙失火,沈氏先祖牌位被烧毁了大半,本是天降凶兆,延庆帝却并不追究,既未下责己诏,也未停喜庆事。 事发那日沈峥恰路过沈氏宗庙,他是知道失火缘由的——延庆帝失手烧的。他执香敬先祖,却不慎弄翻了沉香灰炉,素幔卷起星点火,晚风穿堂,正好加剧了火势。 也是由此沈峥才知道,延庆帝也是个疯子,延庆帝执香的手颤抖的猛烈,不受控制般,与他发病时的情况如出一辙。 而且,延庆帝已病入膏肓了,而今连他往日最疼爱的太子都逃不过他刻薄的指责,宫妃无辜而被处死者亦不在少数。 帝有十三子,未夭折者仅有长子、三子、四子、九子、十三子。虽说东宫储君已定,但太子资质平庸,常为乖戾之事,宫人、官吏苦其久矣,请陛下易储之议,日益沸扬。 延庆帝不堪众人非议,最终废了太子,废太子不堪受辱,三丈白绫吊死于东宫寝殿之内。或许念及往日父子恩情,延庆帝悲痛数日,还是以太子之礼厚葬了他。 长子一薨,三子、四子的储位之逐渐起波澜,愈演愈烈。沈峥却置身其外,仿佛不愿与皇位牵连过多。至于十三子尚且年幼,无力与三王、四王相争。 沈峥的谋略却不放在台面上,他私下与江太尉会面,请江大人将女儿嫁给他,最终也如愿以偿,只是江沁晚却非情愿。她深知沈峥母家卑微,若是夺不得君位,沈峥与她皆会成为王权之下牺牲的孤魂。 她是有怨的,怨沈峥为了权势,白白将她作棋子,浪费了她这一生。 沈峥却不在乎,他本就无意于男女间的情情爱爱,求娶江沁晚,也不过是为了江家的势。江沁晚是将门之女,性烈跋扈,她对沈峥的好脸色也不过是极力伪装。 三王、四王的暗斗演变为明争,延庆帝看着两个儿子手足相残,气急攻心,卧床不起。这是沈峥为数不多的、以皇子身份求见帝王的时候。 他鄙夷地看着病卧在龙榻之上的孱弱帝王,见他病成这样了还忍不住发病,将吊着命的汤药砸了个干净,沈峥失笑良久,终于轮到他来嘲笑这位九五至尊了。 延庆帝嘴角还渗着血迹,眸中含恨,愤而视他,“朕还没死呢,轮不到你这个脏种来笑话朕。” 沈峥毫无愠色,缓缓走近,将一金册玉书放在他眼前,一字一字道:“父皇,这封立储诏书,可是您亲笔写的。” 延庆帝望着诏书上“传位于九子沈峥”七字,眼怒圆,以拳捶打沈峥,奈何他病入膏肓,自然不是沈峥的对手。更何况,外头候着的人也皆是沈峥的心腹。 延庆帝的疯症恶化如此迅猛,自然也有他沈峥的功劳。他可是悄无声息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到帝王身侧,令人日日在帝王服用的汤药里头下了慢毒的,为的就是让父皇越疯越好。 “朕何时说过要立你为太子?!你这个孽障!来人啊!!” “父皇不记得了,您前日发病时亲笔写下的诏书,还盖了朱印呢。”沈峥微微笑着,从腰间取下了绳索,延庆帝双目血红,哑声嘶吼着,不出意外的无人应他。 “三哥、四哥都死了,他们两个自相残杀,给彼此下局,双双被刺杀,薨时尸身不全。”沈峥接着诛心道,他知道那封诏书是延庆帝发病时,意识糊涂之下提笔写的,原本写的是传位于三子,他在其中动了手脚,偷换了御笔,改了其中几字,将储君改成了自己。 那笔,可是他亲自以融墨胶所制,微热即可消融字迹,唯有他晓得其中蹊跷,也唯有他能在这里头做手脚。 延庆帝已是气若游丝,眼中浑浊更甚,气出的多,进的少,沈峥忙唤了太医来诊治,等延庆帝缓过些了,他又遣走太医。 “父皇是不是想说还有十三弟?想立他做太子?哈哈哈,他也死了。你可晓得怎么死的?” 延庆帝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他艰难地抬起头来望着沈峥,只听得沈峥说:“你是疯子,他也是疯子,疯到救不好了,也就该死了。昨个儿,恰是他头七。” 说罢,他用握在手中的绳索覆上了延庆帝的脖颈,徐徐收紧,他瞧着“父皇”额上的青筋与密汗,更是兴奋难耐。“这种死法,您可记得?你当年令人用绳索勒死了我娘,可想过会有今日?你的儿子竟然也会用绳索勒、死、你!” 延庆帝初时还有挣扎与呜咽声,随着他不断加大手上的力道,被勒之人也缓缓没了声响,如一瘫软肉般跌在了地上。 沈峥将白绫悬于梁上,将延庆帝的尸身挂在了半空,故作悲痛地作了一场父死子恸的大戏。 延庆帝不堪疾痛,悬梁自戕了,并传位于皇九子沈峥。 大仇得报,宿怨尽消。他尚未来得及欣喜,便听得噩耗——李太傅已是弥留之际,请他速趋李府。 李太傅用他嶙峋凸起、布满沟壑的手握住他的手,眼窝深陷、蒙着死意的眼含着失望看着他,“沈峥……十一皇子忽然……咳咳病逝……三王、四王……同一日惨死……你做的、咳咳……是吗?” “今日、今日陛下崩、崩逝……弑君……的也是你……吗?” 李太傅不闻半分回应,绝望更甚,他艰难吐字:“先生……授你诗书、教咳咳、教你仁义礼智……你、居然全然抛却咳咳咳……到头来咳咳竟是、竟是枉费了我的、心意……去做了那、做了那奸孽之徒……”说罢,那只染着沧桑的手也坠了下去,他的恩师也去了。 沈峥僵立在原地,原本被太傅握着的手悬在半空,为母复仇的喜悦荡然无存,耳边只剩下那句“奸孽之徒”。 李太傅是含恨而终,他或许恨自己教出了个弑君叛主的奸佞。李太傅一生朗月清风,或许后悔那年执意来了冷苑,收了他做自己的学生…… 生父与恩父云泥之别,却是同一日辞世。 沈峥本欲敬太傅以帝师,为他养终年,为他立清名。而今却都免了,他的恩师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这世间待他好的人本就不多,现在又少了一个。 当年那朱墙边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如今已成幻影,却时常落在他梦境之中,叫他恍惚无比。 数日后,曜旻帝沈峥身着华贵龙袍,冕旒垂目,履登丹墀,践祚为帝。 累年疯症摧残,他内里已如枯木,而今仇怨已了,心却失了依仗。这万人之上的位子,还是太孤单了些。 他与江氏膝下育有一子一女。之于孩子,他也谈不得喜爱,哭啼声总惹他疯症发作,久而久之,对这两个孩子竟生出了些厌恶来。 江沁晚几次抱着幼子来麟渊殿见他,他索性闭门不见,一来二去,本就貌合神离的夫妻,更是形同陌路。 沈峥自登基后便令人去寻沈隽的下落,也在沈氏宗碟上添上了沈隽的名字,直到第六年才有了进展。寒隐天安在疏州的影卫传来信报,告诉他沈隽幼时被扶家捡去,以言烨之名生活,与扶氏二公子无异。 沈峥记得娘死前对他说的话,雪绡布上的文字他亦是读过了无数遍,他尚且怀着一份希冀,想着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同胞兄弟见一面。 他微服于疏州城,在酒楼中匿身一隅,偷偷看了一眼言烨。 这一眼,却改变了一切。 他眼前的这位少年郎与他有着一般无二的样貌,却与他截然不同。少年郎身姿如竹,眉目舒展,笑声清朗,任谁瞧了都要夸一句意气风发。 言烨与另一位翩翩公子成双入对,二人举手投足不刻意亲近,却又有着隐隐若现的亲昵。 他在宫中步履维艰,十多年为疯症折磨,而言烨呢?养尊处优的二公子,俊逸少年郎,能与爱侣成双入对,能心怀正义执剑一方。 沈峥倏然又想了那个词:云泥之别。 他与言烨,本就是云泥之别——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140章 手足情深 他们是双生子, 一母同胞,同日降世。他历经千帆,弑父弑兄, 从冷宫弃子一步步登上无上龙椅, 爱他的、念着他的人尽归尘土, 他孑然一身,顾影自怜, 苦煎人寿…… 言烨呢,何等风华正茂,少年意气,有匪君子, 如琢如磨。他身后跟着数个年岁小些的同派弟子, 一口一个“小言师叔”,亲切不已。言烨笑着应下, 往每一人手中都塞了坛新酿, 洒脱道:“随便喝,若你们师父责怪起来,就说是小言师叔允的。” 沈峥下意识拉低了斗笠, 更垂下头,趁着几人到了里头雅间,他便仓皇离去了。 言烨不缺他一个兄弟,也不需要他这个手足。他心生妒意, 只怨当年被送出皇宫的是言烨而不是他。 他怅惘回京, 继续当他的天子, 计划着将沈隽永远忘却。疯症还是一如既往地发作,宫中太医只道是世传之疾,唯有缓解, 别无根治良法。他撰写了一张寻医告示,令人贴在市井公示之处,手下告诉他有人揭下了告示。 他与那人约定相遇之处,待见面时,他发现揭下告示的人竟是苗疆巫觋。恰逢此时苗疆樊水使者以巫觋为首,携贡礼入京,表示愿与中原互通有无,不相侵扰,永结盟好。 巫觋既通巫术,又通医术,问他可愿忘却前事求个清净,以根治疯痛之症。沈峥犹豫了,他清楚自己所受的苦难才能造就而今他拥有的一切,若他尽数忘却了,难免不慎将命门暴露于有心者眼前。 “不知陛下可有手足在世,苗疆有一蛊名为泣泪海棠,虽为情蛊,但下蛊者若是手足,则可起此消彼长之用,折一人之福,延另一者之寿,并消其疾症。”巫觋又道:“苗疆唯有巫觋仍知此蛊,连世袭苗疆王的莫家都下不得此蛊。若陛下有意……” “无意于此,”沈峥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朕没有别的手足了,巫觋说得再多,也只是白费口舌。” 沈峥心下稍有触动,但他始终念着娘对他说的话,要他们兄弟二人相互扶持,且言烨身为局外人,本就没有错处。若他白白夺了言烨的性命,娘在天之灵怕是要责怪于他。 他回宫时,天色已晚,宫人来报说是公主发了寒热,他敛衣而去,到了皇后宫里瞧了眼女儿。对于女儿,沈峥到底心软些,亲自抱着哄了一会儿,沈棠窝在他怀里头呢喃着喊他“父皇”。 公主三岁时,沈峥特意赐予她表字以砚清,而后又为长子拟字砚之。他与江氏鲜有夫妻间的情谊,这些年后宫再无子嗣降生,他心里也门儿清是谁动的手脚。 江太尉择了贤婿,一朝成了国丈,权势更甚,自然不愿意宫中再有其他的皇子与他外孙争储位。武将行事多鲁莽,江家这点野心根本藏不住。沈峥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皇后自以为聪明的伎俩视而不见。 夫妻本是连理枝,他与江氏之间,除了算计再无他物。 他真的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何事值得他眷恋,怅惘之至时,连个谈心的人也无。落寞孤影一人,独望皓魄,却见一轮圆月悬天,也不知这人世究竟圆满在哪里? 他向来不信神佛,一个手上沾满血的人若是信菩萨的慈悲大度,那才是可笑至极。可一深夜,他竟鬼使神差令人备了车马,彻夜赶往洛州刹泉寺。 佛学自西域传至中原,所修的第一处佛堂便是刹泉寺,也是中原僧人之众、求愿最灵的寺庙。 人若非走投无路,哪会去信菩萨庇佑? 僧人谛视他良晌,瞳孔微扩,随即敛衽合十,肃然敬道:“老衲失礼了,阿弥陀佛,施主佛相天成,慧根遍体,竟是伽乂佛陀转……” 另一高僧手持佛珠,合目道:“阿弥陀佛,释觉你认错了,真正的伽乂佛陀转世,乃是这位施主的同胞兄弟。” 话语落下,高僧持礼对伽乂佛金身,轻诵佛文,转着佛珠道:“先佛真身而今在疏州城中,老衲曾苦行于此,为那位施主题字以烨,家主通老庄,择一言字作姓,为施主起名以言烨。既应佛光烨然之兆,又应先佛入红尘,得以执人间烟火,度人世极乐。” 沈峥仰面凝望着金粉佛身,佛面与他面容相像,佛徒所敬仰的,却是另一人。他好像生来就是给言烨作陪衬的,明明是同时降生的,命运迥异不说,一人竟还是顶了佛命转世的。 高僧垂眸,默念完一段梵文,又对他道:“施主心上蒙尘,杀业缠身已久,业障深重,需早悟前非,莫要再走上不归之路了。” 沈峥初见十八佛,眼中尚有惧然,自知身负血债,见慈悲佛面,心虚也难免。听完高僧这番话,反倒不再怖惧了。原来他做的这些孽,神佛在上,看得可是一清二楚。 他未曾屈膝拜佛,转身而去,连僧人语重心长的劝慰声都落不进他耳中。 沈峥敛衣上了马车,面上阴戾了些。 凭什么都是他言烨的?世人皆说福祸相依,但他尝尽了人世苦楚,凭什么他言烨生来就是佛命,能得天神庇佑,能享一世安宁?!凭什么这世间一切的偏爱都给了言烨?!为什么这世道、这老天爷要这般待他!?! 他将这笔账记在了言烨头上,由妒生恨,即使不曾相识,但恨意已入骨髓。 言烨不是绝代公子吗,那便拖着他坠入深渊好了。皎月悬在天上没意思,只有落在凡尘里,像他一般凄苦地过一生,才有意思。 沈峥私下去了趟苗疆,避着莫微烬,与巫觋见了一面,并以京中一处价值千金的宅邸换了巫觋的三只蛊虫。 巫觋说:“将蛊虫置于竹筒之中,先以陛下心尖血和海棠花瓣的花露饲养七七四十九日,再想法子,让一只蛊虫入了那人体内,这蛊啊,也就下成了。” “若是陛下反悔了,在那人心口划一道口子,将剩下两只蛊虫放入体内,起对冲之效。但古往今来,有后悔了用这法子的,但未有能活着解了泣泪海棠的。一旦下了这蛊,那人的命……也就折了。” 沈峥将那玉蛊罐不动声色地放进衣襟里,“敢问巫觋,您可知篡改人记忆的法子?” 巫觋略惊,继而颔首道:“这忘尘术法自然是有的,只是不可传人,只可我亲自来做。” “若是唤起前尘呢,可能让人记起前生的事?譬如让前世佛陀舍了执念,去做那无欲无求、六根清净的圣子。” “沉水唤梦,是苗王善用的法子,但还有一失传许久的香蛊,名为焚月,此物,便可让人忘却前尘,唤起旧尘种种。”巫觋眼尾轻挑,狡黠道:“陛下所言,用了那焚月即可为。” 时隔一年,沈峥又去了疏州酒楼,他从二楼凭栏俯望,看着那抹青蓝身影愈近,他勾了勾唇,令手下将一封书信交到了言烨手中。 言烨独自上街采买,拎着几副药材,臂弯里还夹了一只青雀纸鸢。他推开了雅间的门,将东西搁在一旁,缓步走到了沈峥对面。 沈峥抬手抚上面具系带,不急不慢取下,只见他眉眼间尽是憔悴之色,面色苍白,俨然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他轻声道:“弟弟,这么多年可算见到你了。” 言烨眸光一怔,看着对面这张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容,终是信了那人纸上的字句——他当真有个双生子兄长。 “你病了?”言烨蹙着眉问。 沈峥轻咳了几声,强撑着道:“这病根扎得深,早成了顽疾,约莫,也活不成几日了。我就想在死前见见你,看一眼我的同胞兄弟。” 言烨心中戚然,眸也暗沉了些,问:“家中何故将你我分离?” “那时家徒四壁,爹死了,娘一人如何能拉扯大我们两个,只得送走了你,想着试试运气,能不能把你送到个好人家去。”沈峥偏头看了眼案边的药材和纸鸢,佯作和蔼道:“你成亲了?何故买了这些药材?” 言烨顿了顿,道:“内人染了风寒,我给他抓副药,孩子也闹着要放纸鸢,我也一并买了去。” “果真是送到了个好人家。”沈峥笑道,“后来娘也去了,我便学着经商,这些年来也赚了些银子,足够养活我一家,只是啊……老天倒是个欺软怕硬的,怕是不久就要带我走了。” “未到末路,一切皆有回转之机。”言烨定定望着他,接过他递来的那盏茶,浅笑一番,最终饮了下去。 沈峥微微笑着看他饮尽了杯中茶水,唇角亦在不自觉地上扬。 这泣泪海棠蛊粉,可是下在了这一盏茶之中。 沈峥故作慷慨道:“弟妹怕是等得急了,你快些回去吧,我见了你一面,心也算踏实了。本想着看看你们一家的,但是我病成这样,也担心让孩子瞧见了心生畏惧,便也不多此一举了。” 言烨握着瓷盏壁,将杯子放回了案上,“嗯”了声,也未多说什么,临别前,思忖良久,还是说了句:“哥,保重。” 沈峥错愕须臾,心尖猝然一痛,良久才偏过头去,回了声:“珍重。” 他在鹤鸣山下安了寒隐天眼线,令其伪装成饼铺摊主,时刻留意着山上动静。直到有一日,鹤鸣山上弟子下山来游玩,闲谈时说到言宗师要闭关修炼裂穹第三层的事,且日子也定下了。 消息传回京中,沈峥盯着信纸上的所书字迹,不加犹豫道:“动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元旦快乐!!![亲亲][亲亲][亲亲]2026年祝大家心想事成、学业精进、工作顺利呀~~~~ 来一则现代小剧场,纯搞笑,和主线剧情无关哦~~~ 跨年夜 12月31日,望舒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食材,准备做上一顿满汉全席。 扶岍醒来的时候,望舒已经在忙活了,他昨夜被某个野狗折腾了一番,刚醒来还迷迷糊糊的,他走到厨房里,张开了双臂环住了某个厨艺精湛的人夫。 人夫望舒嗅着他身上的冷香,舒心极了,遂炒糊了一盘青菜。扶岍闻着气味抬头,毫不留情嘲笑他:“厨艺真精湛呢,青菜都能烧成糊菜。” 望舒看着锅里黑不拉几的东西,尴尬不已,倔道:“胡说八道,明明是我爱你的心在发烫,才会把青菜炒糊的。” “呵,油嘴滑舌。”扶岍抱着他腰身,故意使坏似的去摸他的腹肌。 望舒将那些糊菜倒出来,骄傲地说:“也不看看我是谁,啧啧啧,练成我这样的还是少见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老公我三百六十天都会健身。” 扶岍勾唇道,趴在他肩侧呼着气,那人滞了片刻,放下锅铲,他拉开扶岍抱着他的手,轻松解下自己的围裙,然后“粗鲁”地拦着扶岍后膝弯,将人半举着抱去了卧室。 “你不是要做饭吗?”扶岍躺在床上,慵懒地微睁着眼看他,一手随意地搭在额上。 望舒欺压上来,“做饭之前,我得先吃我的饭。” 这顿“饭”吃了满打满算两个小时,对于望某来说是极差的水平,但他不能再发挥自己的真实实力了,因为做饭要来不及了。 他不情不愿地放过某人,整顿好彼此,又穿好衣服,戴上了围裙,继续做饭。扶岍被他又这么折腾一通,也没了起床的念头,索性接着睡下了,直到望大厨做好了饭菜来喊他,他才悠悠转醒。 莫微烬、鱼寐已经到了,正坐在饭桌边,一人拉着一个孩子讲闲话。扶岍刚走出卧房,宁宁和洄儿就扑过来,洄儿年纪小,口无遮拦问:“妈妈今天睡得好晚哦,我们都要吃晚饭了耶,爸爸说妈妈最近辛苦了,要好好休息。妈妈休息好了吗?” “……”休了好几天年假的扶岍嘴角抽搐了一会儿,不自然地瞟了眼饭桌边的二人,又搂了搂孩子的脑袋,真想打个地洞钻进去,“妈妈休息好了,洄儿乖,去坐好吧。” 宁宁倒是乖巧,没有说些让他尴尬的话,和他挨着坐,半倚在他身上。 “莫叔,姐。”扶岍微微笑着唤了二人。 望舒端了两盘菜走出来,放在桌上,袅袅热气半遮住他的脸,他看着莫微烬说:“爸,今天我们两个出去跨年,麻烦爸和姐照顾一下宁宁和洄儿。” 莫微烬不以为意,像是早就习惯了,“还回来吗,是不是要在外头过夜?” “应该不回来了。”望舒想了想,解下围裙,拉了扶岍另一侧的椅子坐下。 洄儿激动地说:“爸爸妈妈出去玩儿,为什么不带我和姐姐?” 鱼寐倒了杯牛奶给他,哄道:“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 洄儿嘟嘟嘴,抱着杯子喝了口奶,“知道了姑姑。” 望舒做的可都是拿手菜,有粉丝蒸鲍鱼、鲜鸡汤、清蒸大龙虾、可乐鸡翅、香辣土豆虾、白笋炒香菇、铁板土豆、年糕鸡、广式烧青菜、辣白菜…… “望舒你怎么厨艺这么好?”鱼寐边吃边赞叹。 望舒夹了块龙虾肉放进老婆碗里,颇为骄傲地说:“三从四德这么教的,会做饭的男人才能留住老婆。” 鱼寐略不屑地咦了声,“又秀。” “诶,小予,这小子比你小了十多岁,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诶,你呢?男朋友都没有。”莫微烬语重心长地说,“你怎么还不找对象啊,男的女的爸都不做要求了,相亲对象给你找了十个,五个男孩子,五个女孩子,你就没一个瞧对眼的?!” “爸!”鱼寐被这些话噎到了,看着对面二人看戏似的装作没看见,喝了口茶,说:“爸,我是不婚主义,生来断了情根,你也别给我找相亲对象了,我真的不想结婚啊!!!” “爷爷,姑姑不想结婚,我想结婚!”洄儿兴奋地掷下奶龙筷子,嘴边还挂着米粒,跳着站到椅子上,郑重地宣布:“爸爸妈妈,爷爷姑姑,姐姐听我说!我在幼儿园谈对象了!洄儿想跟伊伊结婚!” 四个大人还硬憋着没笑出声来,宁宁倒是最先绷不住了,捂唇笑了出来,随后另外四人也忍不住了。 扶岍最先镇定下来,问儿子:“伊伊是洄儿的女朋友?” 洄儿大幅度地点头,“对,我和伊伊已经在一起五年了,我们很快很快就要结婚,我要娶她。” 宁宁笑着和弟弟说:“望洄,你今年四岁,居然已经和伊伊拍拖了五年,好厉害。” 另外四人笑得面红耳赤,望舒最为放肆,往儿子碗里夹了个鸡翅,说:“行啊,洄儿改日带小女朋友回家来,叫你妈给伊伊包个大红包。” “红包就不用了,伊伊不喜欢这~样~俗~的~东~西~”洄儿扬着肉嘟嘟的下巴,稚嫩又好笑,他说:“她说跟洄儿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莫微烬一把年纪没长皱纹本是件稀罕事儿,听着孙子这番话,硬生生笑皱了脸,他对鱼寐说:“你侄儿都比你厉害,洄儿四岁就有女朋友了,你四十岁还是母胎so?lo?。” “……………”爸爸请不要再催婚了。再催我也不找对象。鱼寐如是崩溃道。 等吃完这顿饭,望舒就拉着扶岍出了门,两个人兜着风,又去一边的鼠鼠商场逛了一会,在奶茶书店里买了一本名为《貌美上位者前妻竟然偷偷怀了我的孩子,蠢笨的我还以为我是小三》的书。 “这书名好土。”扶岍直截了当地吐槽,“我活了几十年,没见过比它还土的。” 望舒表示赞同,自矜功伐道:“确实很土,这文里的攻还跟我很像,啧啧啧,帅得惨绝人寰不说,对老婆还这么无微不至。严重怀疑这个叫奶茶鼠鼠的作者偷偷在我们家里安了监控。” “嚯,你不觉得这个作者有点变态吗,动不动就写受长得多漂亮,眉如远黛、肤若凝脂、羽睫轻颤,凝受凝得演都不演了。”扶岍将那本书扔到望舒手上,“而且这两个主角都这么恋爱脑,一个死了都要爱,一个爱得要去死,傻得可以。” “老婆说得对,他们两个确实太恋爱脑了,不像我们两个,爱得这么纯粹,爱得这么理智,爱得这么忠贞不渝。” “望舒啊,你这话说的……也像恋爱脑。” “得了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去唱歌吧,我想高歌数曲了。”望舒搂着老婆的腰,又将人带到了ococ奶茶店。 扶岍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是叫你别喝了吗?!” “出来玩一趟不喝一杯,还能叫出来玩吗?我本来也不想喝的,谁叫这个变态作者给自己起的笔名叫奶茶鼠鼠,我一看到奶茶两个字,就想来一杯了。”望舒振振有词道,迅速地在小程序上下了单。 “那她笔名里还有鼠鼠两个字呢,你看到了怎么不想去吃老鼠?!”扶岍抢过他的手机来,将他那杯全糖奶茶改成了不额外加糖,冷冷地说,“叫你别喝太甜的,胆子大了。” “吃老鼠有点恶心……老婆,”望舒接过店员递来的奶茶,思忖良久,又说:“奶茶的糖度,就像你我爱情的甜度,越齁越好。” “你是不是有病……”扶岍没招了,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懂现在的小年轻是怎么了。 “有病得吃药,老婆你就是我的心药。” “……能不能别说这种土味掉渣情话了。” 望舒得意地说:“这个也要怪那个叫奶茶鼠鼠的,这书里的攻也成天这样,离了老婆活不了似的,当了几年鳏夫寻死觅活的。我都是跟他学的。” 奶茶鼠鼠你害人不浅。 两人要了个KTV小包厢,扶岍一进去就坐到了沙发上,打开了话筒递给当家男人,“你唱,我听着。” 然后,扶岍就听见了: “老婆最大呀~~老公最二~~”① “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②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③ 最后的最后,兴许是民族基因的觉醒,扶岍也加入了他,两个人热火朝天地唱着某个神秘东方组合的歌曲。 “叮咚叮咚”,扶岍的电话响了,他拍开那人放在自己胯骨上的手,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物业”二字,随即接通了电话。 物业问:“喂,是56幢302室的业主扶先生吗?” “是。” “有邻居投诉说,302噪声太大了,影响到他人正常休息了。” 两人面面相觑,也没心思再唱土歌了,风尘仆仆回到了家里。刚用指纹开了锁,震耳欲聋的声音就从屋里传来: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了夜色中微微荡漾~~~~”④ “你~是~我~的~情~~~~~~~郎~~~~~~~~~~~~”⑤ 他们看着举着话筒高声歌唱的四人陷入了沉思,洄儿在做breaking动作,宁儿也在敲架子鼓。莫微烬俯身边纠正孩子的舞蹈动作,边唱歌,鱼寐索性和宁宁一起敲起了鼓。 原来大家都觉醒了民族基因…… 等他们停下来,扶岍刚要出声阻止他们开下首歌曲,墙上的时钟忽的响了。 新年已进入了倒计时。 “五——”大家都丢开了手里头的东西。 “四——”望舒揽住了身侧人。 “三——”两个孩子扑进了他们怀里。 “二——”鱼寐急匆匆从她的包里翻出了一个老年保温瓶,塞进了莫微烬手里,莫叔笑着锁眉,像是气笑了。 “一——”望舒蛮横地吻在了扶岍唇上,扶岍也极力回应着这个吻。 “新年快乐!” 望舒将手里头拿着的那本不知名作者奶茶鼠鼠的开刃作随意扔到了一边,书恰好翻到“新春合欢夜”这一章,像是命中注定。 ①出自歌曲《老婆最大》 ②出自凤凰传奇的《自由飞翔》 ③出自凤凰传奇的《奢香夫人》 ④出自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 ⑤出自歌曲《醉人的爱》 宝宝们元旦快乐!!祝大家万事顺意、平安顺遂、天天开心!《 》 140-143 第141章 佛光灭孽 裂穹如其名, 一旦练成,运功时可调动天地灵气,一掌便可击碎坚石。这等无上功法在修炼时, 需凝神聚气, 要不得半分恍惚涣散。言烨为免心有旁骛, 将闭关之地定在半山腰的引霄堂,除必要进食外, 不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火燎鹤鸣山那日,言烨正练到第三层的最后一式,眼看着就要成了,心却促急, 不得不缓下来松神调息, 让紊乱的气息慢慢调回丹田。 一口血气忽得往心口冲,言烨喉间腥涩的厉害, 喘着粗气捂着躁动之地, 那儿似有虫在蠕动,眼前也阵阵发黑,他来不及思索什么, 一口黑血就从口中喷了出来。 沈峥破门而入时恰见到他唇角挂血的狼狈模样,言烨蓦地瞪大了眼看着他。言烨一手去摸剑,凝目望着他,迟疑道:“你来做什么?” 沈峥也不啰嗦, 将点燃的、覆着血色的香屑木举到身前, 身后的门旋而被人合上。 “你、你欺骗我的?你说的苦疾久矣, 说要与我见一面,到底要图什么?!”言烨取剑出鞘,剑势飞转于沈峥之前, 寒光破空,他将剑刃架在沈峥颈侧,心口疼得越发猛烈。 “好弟弟,你知道我是谁吗?”沈峥冷笑着,垂下视线看着他唇下血痕,拧眉说:“当今圣上,沈峥。你也姓沈,是天家子。朕怎么能让一切威胁到朕的人继续活在这世上?” 言烨心头猛颤,从未想过他的身世竟会是这般。他肃然道:“我不做天家子,自然不会与你争尊位,更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滚出去,离开鹤鸣山。” “好弟弟,看看窗子外头,”沈峥浅笑着偏过头去,望着乌青燎烟,缓缓道:“他们都死了,扶家已葬身烈火之中了。” “你做了什么!”言烨怒吼出声,挥剑而去,却觉脚步虚浮不堪,剑势不稳,被沈峥轻易躲过。他慌忙不已,看着滚滚浓烟,怕是山头真出了事!刚要拂袖疾去,一时失了重心,重重地跌在了地上,他尝试调动内息,却惊诧地发现他的丹田寂静如死水,往日流转自如的内息,而今却荡然无存…… 他这些日子运功越是刻苦,蛊虫在他体内就越是猖狂,吸他的精血,啃他的脏腑。蛊毒发作来得迅猛,蛊虫在体内横冲直撞一般,折磨得人意识恍惚。又伴着香蛊迷魂,他再也撑不得清明,怒视着沈峥渐渐昏厥过去。 “焚月迷香唤醒了他前世佛根,他六根尽断,情爱皆无,昏迷了一年半载才醒来,又受着泣泪海棠蛊毒影响,失了从前记忆。他就这般糊里糊涂当了那九五至尊。泣泪海棠第一次发作不足以要他性命,在他体内潜藏了十多年,那时候他的脏腑已被啃食得糜烂不堪,自然抗不过第二回蛊发。才刚过不惑之年,就死了。” “好端端的菩萨,为何生在帝王家……” “本座放过了他的儿子,将他带到了樊水,让巫觋对他用了忘尘术法,让那孩子误以为自己生来就是皇子,是皇帝和江氏的儿子,最后又令人将这孩子送回了燕京皇宫里头。至于莫微烬的女儿,本座本无意带走,但看着她就想到了棠儿,一念使然就令那巫觋也改了她的记忆,带着她去了梧州城。” “亓儿猜到了龙座之上的并非他生父,费尽心机与本座联络,并向本座索要了泣泪海棠蛊虫。扶岍逼宫那日,亓儿就借机给他下了此蛊,想着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亓儿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扶余杀上悟阁,气势汹汹来讨解药。本座早就知道扶岍是他和言烨的儿子,也不知一生伴在爱侣、爱子身侧,却不得相认是何等滋味?呵,他讨要了那剩下的蛊虫,日日用心头血养着,又不是仙人,当然禁不得这般糟蹋身子,未养足七七四十九日,扶余就死了。本座看了眼他的尸身,瘦削羸弱,哪还有半分当年意气风发,在九州大会上武冠天下的模样?” “绝代双璧,倒也落得个饮恨而终。” 天外有音,清冷慈悲:“善男子,莫沉沦。” 蒲团之上,沈峥微微撑开眼帘,丝丝光亮映入眸中,眼前之物碎成数块,半晌,他才能清晰视物。他艰难偏首,看着鹤立一侧的我佛,心紧一瞬,局促起身,匍匐而跪于地。 “我佛,信徒有悔,不该失礼昏睡至此……”印象逐渐回笼,他想起自己身处佛堂之中,佛光如金,落在他脊背上,他却倍感阴寒。 我佛默然良久,冷声说:“善男子,你做恶累累,孽业深重,今日种种……皆是报应。” 这些字句砸入沈峥耳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刹泉寺,听着那高僧在伽乂佛像之下对他的劝告。他的头颅越发沉重,艰难地抬起头来,不由地怔然——伽乂佛! 不可能!这座佛堂修建时他只请了十七佛!!!根本就没有伽乂佛陀的真身!!他也不可能于此显灵!而且……那尊佛已被他害死了! 他唇瓣因惧怕而微微颤抖,佛陀折身与他相望,他怔怔地盯着佛面,直到腹部一阵钝痛,他才骤然回身,倒抽着冷气捂住了腹部。再去看那佛,已然变了面相——扶岍。 “哪有什么佛啊?皇伯父,我佛是侄儿扮的,您那点儿埋藏在心里的事,我可都晓得了。”扶岍看着沈峥面色一点点阴沉下去,不动声色地在不致命之地补了几刀,又掐着他的下巴,迫使沈峥看着自己,他一字一字问:“您看看这佛陀。”他扼着沈峥的脖子,扳过他的头去,让他看清自己身后的佛像。 沈峥眸中初是朦胧模糊,许久才定睛看清了前头的佛陀,赫然是伽乂佛像! 刀刃又入血肉,他疼得说不出话来,愤恨地瞪着扶岍,听得他说:“皇伯父,我与我父亲像吗?!您看这佛,心中可生怖惧之意了?!!” 扶岍给他用了诱眠术,听着他道尽了前因后果,明白了他的至亲们是如何死在眼前这个人的谋划之中的……他恨不得当即捅死沈峥,又觉得这样死去当真是便宜沈峥了,硬生生忍着满腔恨意等着他苏醒过来! 沈峥大口大口呕着血,挣扎着要去抓他的刀刃,他捅得愈急,直接砍下了沈峥三根手指。 “你不是想要佛颈吗!我告诉你佛颈在哪里!”扶岍低吼道,血溅在他的素衫上,醒目不已,他的两颊也染了点点猩红。 沈峥闻言眼猝然瞪大,颤颤巍巍地说:“在……在哪里?!本座要剜下来!让沈隽永不入轮回!!!” “你与我父降生时,我父握颈而生!他此生本就已舍了佛身,再入了红尘!是你——是你害他重遁空门!!让他们爱侣相离!让我们家破人亡!!!” “不可能!”沈峥找了佛颈数十年,如何都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不可能!扶余后颈……没有!定是在你身上!我要……杀了你!!!” “你昏迷时亲口说的!握骨而生,我父降世时所握的骨,本就是那象征了佛陀真身的佛骨!!!” 沈峥双目蒙尘般没了光泽,他一连挨了数十刀,再无力抵抗。 “四十三刀,鹤鸣山扶氏四十三位无辜之人!”扶岍狠狠地盯着他身前无数个骷髅,反手一掌掴在沈峥脸上,反过刀刃,从背后扎入,伏在沈峥耳侧,厉声道: “这一刀,偿与沈、隽。” 扶岍不愿与沈氏扯上干系,但他也明白,这两个字对沈峥来说更为刺耳,更能诛心。 沈峥果真一僵,又呕了口黑血,大半呕在了扶岍素白外袍上,他又寻了另一处,猛力刺入。 “这一刀,偿与扶余。” 又一刀,贯穿了沈峥的躯体。 “这一刀,偿我。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你儿子的债,理应你还。” 沈峥血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伤口疼得已没了知觉。他被捅成了这样早就该死了,偏偏他意识还十分清醒,疑云未解,便听得扶岍道: “四十六刀,刀刀避开命脉,侄儿不能叫伯父死得这般轻易。”扶岍无比讥刺地称他“伯父”,握着清霁刃,扬刀砍下了沈峥一只胳膊,那人痛呼一声,仰天长嚎。 沈峥动弹不得,身下已是一片血河,唯独意识还清明着,他惘然撑着目,见那抹素色渐渐远去,想借机逃走,陡然升起的烈焰霎时挡了他去处。 佛堂梁柱瞬间燎燃,沉香混着焦灼,一寸寸笼过雕梁画柱,香台上香烛尽燃,袅袅青烟漫于其间,拂过佛面,绕过璎珞垂珠,佛身的鎏金表面被烧皱,数处经幡烧成了灰烬! 十八座金身佛像顿显恶相,敛目凝望着他,空音贯耳: “孽障,你恶事做尽,还敢来求神佛庇佑!” “今日种种,皆是往日之果!” “砰”一声,殿门猛地合拢,门闩震碎坠落于地,佛影映在墙壁之上,似有十八佛举着法器朝他掷来! “啊————” 这场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整处佛堂寸缕不剩,朱柱成炭,经幡化烬,往日的庄严全然烧尽,唯有苍凉仍存。 扶岍解开了细扣,褪下了素白帔风,面不改色地扫了眼上头的血污,扬手扔在了废墟之上。 望舒拢着他,捧着他的脸庞,执拗地要用指腹擦拭去他面上的血污,数次未果,扶岍握住了他的手,淡淡说:“回去洗吧,他的血太脏了,我不想脏了你的手。” 望舒按着他的后颈,将人揽在了怀中,“都过去了。” 扶岍颓然垂下眼,怅然环住身前人,呢喃道:“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言烨断了六根之后,情爱皆无,虽然看见老婆还是会心动,但是和尚嘛,总是不能再谈情说爱了。 焚月的作用:让言烨唤醒了佛的善念,本来也能唤醒一部分前世记忆的,但是泣泪海棠的并发症就是失忆,二者抵消了。 焚月和窥缘卜不同,焚月和沉水相似,一个是苗王的东西,一个是巫觋的东西,反正就是唤醒一些骨子的记忆啊啥的。 窥缘卜就是算,跟算命一样,算前世今生,算因果轮回。 第142章 洞房花烛 马车停在山脚下, 莫微烬长身立在马车边,待二人走近时,他瞧见扶岍面上的隐隐血色, 从怀里摸出张干净帕子, 递给了望舒, “那边有溪河,带他去洗洗脸。” 望舒接过那帕子, 朝他颔首,便拉着人去了溪河边,取帕子沾了水,轻拂过扶岍面上, 擦拭去了那点污痕。 “可以了。”扶岍缓声说, 垂下头看着素衫上显眼的血痕,还在想不能让孩子瞧见他这副模样, 该去买身衣裳换了再回去。 “换的衣裳在马车里, 玄色的。”望舒扣住他的五指,两手紧握着,他道:“义父等着呢。” 扶岍换上了那身备好的罗裳, 静静地坐在马车里等着人上来,等到车子起行转稳了,望舒也没上来,他拨开帘子, 见是莫叔在驾着车。 “臭小子是个当天子的来巡视一趟西都, 还有很多正事要干, 我就让他骑马走了。”莫微烬回眸看他,正色道:“沈峥死了?要不要莫叔喊鱼寐来给他收尸?” 扶岍沉声说:“不用了,都烧干净了。” “想吃什么?宁儿在宫里头有人照顾呢, 看你兴致怏怏的,带你去街上逛逛。” “莫叔……我想买一张纸鸢。”扶岍记得那张青雀纸鸢,父亲和爹爹陪他放了一个下午,后来一个没拿稳,让那纸鸢飞走了。他们两个就赶夜做了只新的、一模一样的给他,隔日又找着几个小师兄小师姐放了许久。 莫微烬道:“要什么图案的?” “青雀。” 莫微烬拿着纸鸢来时,他正靠在车厢一侧失神,心里头纷乱不堪,想到了很多事情,也为很多事情神伤。 “下车来,莫叔带你去放纸鸢。”莫微烬将纸鸢塞到他手里,挑了挑眉,旋即往外头走去。 扶岍拿着那纸鸢下了马车,跟着他去了一处空地。 不多时,那纸鸢悬空,迎着风微微晃动,翩跹云上。扶岍才徐徐露了笑颜,他抿着唇浅浅笑着,似是又回到了鹤鸣山,回到了儿时被亲人宠爱着的时候。 “言烨带你放过?”莫微烬瞧他笑了,悬着的心总算沉了些,见他若有所思地点了头,莫微烬便接着说:“而今大仇得报,你该开心才是。” 扶岍心尖一阵刺痛,良久,也释然般舒展了眉头,轻声说:“莫叔,我该接我爹爹回家了。” “好,我们去樊水接你爹爹回去。” 他们在遥州又待了几日。望舒同扶岍带着女儿去了趟望氏祠堂,为先祖执香,也算是认祖归宗了。 扶岍与周侯爷约着见了一面,周庆之虽是一代武将,为人却极和蔼,问了他而今如何,又关怀了几句,最后也叮嘱了让他跟皇帝好好过日子。 鱼寐得知沈峥死了,也不意外,只是痛哭了几场,本想着去收尸的,结果被告知那人烧得灰都不剩了,收尸也不用了。莫微烬给她用了沉水香蛊,唤了两三个时辰,转醒后,被篡改过的记忆也都想起来了,她抱着莫微烬又哭了大半天,给她爹的衣裳都哭湿了。 莫微烬哭笑不得,只得等她渐渐平复下来,渐渐地心头也发闷,眼中也起了温热,感慨道找了三十年,可算是找到了。 望舒政务压身,还得在遥州城里忙活数日,不能与他们共去樊水。临别那日,他带着宁儿、小早与三人道别,宁儿问他:“爹爹去苗疆做什么?” “爹爹去……见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望舒将手覆上孩子的脑袋,一手牵着一个往回走。 他们也为小早重新起了个名字,叫晚音,只是不知道随什么姓,恰在一筹莫展之际,莫微烬走了进来。望舒眼神一亮,大笔一挥,让小早随了他爹的姓,就叫莫晚音了。 扶岍想着宁儿也缺个玩伴,祈樾也不能常入宫来,便与望舒商量着带小早回去养着,正好给宁儿作闺中挚友了。 望舒当然没意见,堂堂一个皇帝,多养一个孩子的钱还是拿得出的。 云栖山寒潭里,扶岍再见着爹爹,他心如刀绞,险些膝软跪在了地上。他扶着棺壁,怔怔地望着那张清冷隽秀的面容,颤着手覆上扶余的面,指尖是一片寒凉,他哽咽地说:“爹爹……我们回家,我们回鹤鸣山。” 嘉熙四年秋,先言宗师与先扶宗师合棺而葬,归眠鹤鸣山,再无世事纷扰。皓魄点染,清风相伴,也算得永世相守。 帝棺一旦封锢,不会再度开启。这回移棺,先是钦天监择了吉日,又是祷告祭祀数日以慰先帝英灵,经历月余才得以秘密移棺至鹤鸣山。 “扰了父亲清净,但我想,他在天之灵定也愿与爹爹合葬。”扶岍抚上碑身,摸着他亲自刻上的铭文,有些呆愣地望着“子扶岍敬立”数字,不曾想,他们一家人重聚竟会是这般场景。 秦婆婆跌坐在二人的合墓边,伏身痛哭,泣不成声。那是她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竟然都走在了她前头…… 望舒、扶岍带着两个孩子,在坟前执了小辈礼。宁儿是念着扶余的,泣泪长恸也不为怪。洄儿没见过祖父们,还是在坟前号啕大哭,抱着二人的碑哭得要断肠。 秦婆婆看着这两个孩子也是欣喜,两个孩子也乖巧,陪着婆婆住了两日,分别时也恋恋不舍的,落了几滴泪才舍得跟婆婆分开。 扶岍问她可愿与他二人回京,他想为婆婆颐养天年,婆婆摇头拒绝了,说她一生居于此地,早就和鹤鸣山命脉相连了,她还要继续守着答应过公子的誓言呢。 扶岍心头一酸,偏过头去缓了缓,点了一两位信得过的女仆留在这照顾婆婆,答应了婆婆隔些日子再来看望。 婆婆还笑着说:“小公子也要带着小舒,和小小姐,小小公子来看我这个老人家。” “会的。”扶岍微笑着,又与秦婆婆道过别,才挪身下了山。他遥睇着鹤鸣山,目尽处远黛碧天,日头微攀,映下婆娑影,他唇畔终是化了抹笑,抬手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扬声对车外马上的人道:“望舒,我们走。” 洄儿坐在他膝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腰,稚嫩的童声响起:“母亲,这儿是哪里?祖父们为什么要安葬在这里?” 扶岍一手抱着儿子,另一手去替姑娘抚碎发,低眸淡道:“若何事都不曾发生,这儿应当是母亲久居的故里。” “如果是这样,洄儿和姐姐也会住在这里吗?”洄儿诧然问。 “也许是这里,也许是遥州,但终归……不该是京城。”扶岍染上些怅惘之色,宁儿坐在一边掀开些车帘,他顺着那儿往外头看去,鹤鸣山渐远,天色渐明。 宁儿握着帘子的素手缓缓落下,她用自己的小手圈住爹爹的,声线轻软道:“我们一家人待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扶岍眼眶一热,喉间紧了紧,凝望着姑娘,“嗯,宁儿说得对。” 驰车七日,到了燕京,望舒也不便行在外头,也一并挤在了车厢里。 马车收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余音微消,车已悠悠转停。 望舒正疑惑没到乾正门呢,撩开帘子一瞧,才发现是来了烬王府。他眸含暖意,望向身侧人,“夫人的主意?不回宫里头,倒回了老宅。” 扶岍托着洄儿的腋下,将他放到了车地板上,对望舒道:“今个儿别叫我夫人。” “啊?”望舒回想着这数日来的经历,应当没惹着这位才是啊,怎么突然不给唤“夫人”了,眉头蹙得正紧呢,就听见扶岍悠然道: “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娶你吗?今朝如你所愿。” 望舒错愕地看着他,须臾间缓过神绪,笑着说:“实在是……受宠若惊。” 许是闻着声,里头的人开了门,迎上来的是吴总管,他噙着一抹笑执礼:“王爷,陛下。” 扶岍微颔首,推着两个孩子上前了些,“麻烦吴叔带他们先去歇着。旁的人还未来吧?” 吴彬一手牵着一个,又道:“小早姑娘接来了,文相家的小厮传信来说还要一个时辰,苗疆王和鱼姑娘前脚刚上街去,估摸着还要一会儿。那两身喜服已经放置在清华池屏风外了。” “辛苦吴叔了。”扶岍低下头看着两个孩子,“你们去玩会儿,一会儿吃喜宴。” 望舒这下了然了,怕是某人已经筹备许久了,他趁着没人赶紧亲了下扶岍,得意道:“这么想娶我啊。” 扶岍拖着他往清华池去,他眉梢挑起,“没有很想,只是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我不给你个名分,还当真有些过意不去。” “好一个过意不去,真是生了张伶俐的嘴。”望舒偷笑着说,性子又急,索性抄着人膝盖给他抱了起来,急冲冲往清华池奔去,“走得慢了,还是让你的王妃抱着你去吧。” 扶岍倒是都由着他,他年岁长些,本就沉稳不少,时而觉着望舒幼稚,时而也觉着他可爱,也算是乐在其中。 既要着婚服,定要沐浴洗尘,好好净一回身才是。两个人久未行衾私之事,险些擦枪走火在池里先闹了洞房,扶岍只得发狠推开他,颊染绯色道:“别急这一时,待这朗月高悬,我再慢慢陪你赴巫山。” 望舒只得耐下欲/火,背过身去洗洗干净,最终还是没忍住在那人漂亮白皙的脊背上吻了几口,吻罢,他带些疼惜地说:“还是瘦,也就比前些年好些,纤腰细肢,跟我的没法比。” “谁要跟你比,自作多情。”扶岍睨他一眼,从池子里起来,身上还淌着盈盈亮的水,水珠沿着肌肤流到地上。他取了那身小些的喜服换上,见那人来了,又将另一套推给他,“你的尺寸。” 这是两身绛红绣花云锦裁做的衣裳,纹络暗浮,质地柔软,垂感轻盈飘逸。望舒换上,又深情款款地望着眼前人,一时情动,鼻间竟淌了血,面上瞬间也点了艳色。 “……”扶岍冷下了脸,寻了帕子来给他擦干净,又忍不得嘲笑道:“不争气。” “看见你我怎么争气,我真恨不得把命都给你。”望舒也知道自己可笑,待他擦拭干净,稍垂下头来,再扶岍唇瓣上吻了片刻,浸着海棠香的,诱人得紧。 红缦悬雕檐,酒筵满长桌。 他二人来时,几位宾客已落了座,朝着来人投去眸光,有贼眉鼠眼者,譬如文韫,也有面上正经、嘴上微扬的,譬如莫燊,有笑着挽袖子已经畅饮烈酒的,譬如鱼寐,还有一脸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的,譬如上官翊川…… 孩子们也闹哄,哇哇叫个不停,特别是望洄,宁儿只得将弟弟拉下来坐好,几次三番他还是动弹,索性由他去了。 这场婚宴也没按什么繁琐礼节,拜了天地浩荡,拜了高堂在上,最后双双颔首,执礼相向,夫妻深深对拜。 鱼寐方才上街买了些喜糖、喜饼来,招呼着孩子们在她眼前排着小长队,挨个儿发。剩下的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畅谈的畅谈,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这对说新也新、说旧也旧的爱侣瞧着人喜乐一片,也没了进食的兴趣,偷摸着就离了场,走回了那汀屿阁,入了寝殿,闩上了门。 扶岍稍一恍惚,人已被推到了红绫覆着的床榻上,他勾唇浅笑,眉眼带着些娇媚,一个转身,从望舒身/下逃了出来。 “瞧你急的,我还愿同你谈谈风月呢。”他从榻上下来,转瞬又被人扯了过去,望舒趴在他耳边暧昧道:“晚些也不迟。” 扶岍红唇微动,“别闹,若是晚些,你折腾得狠了,我怕是没这个心力了。听我的,先品风月,再谈巫山。” 望舒见人不松口,自然也没辙,撇着嘴松开他,看着扶岍从箱箧里取出个鸳鸯匣,定睛一看,发现是…… “诶!这东西不是在宫里头吗?!你、你怎么拿过来了?” 扶岍抱着那物缓缓走回来,调笑着说:“你藏东西的本事太差劲,当年那本《东宫锁香玉》也是这么被我发现的。” 望舒鼻腔忽得又一热,他赶忙摸了摸鼻下,还好没出血,耳根子也发起烫来,想着自己那十六封书信,脸色鲜红欲滴。 扶岍用玉钥开了那匣子,他早知道那人也作了十六封,他精明的很,把自己写的留在书阁里,把望舒写的都带了来。“来,与我谈谈风月。” “烟柳人间惹孤客,相思入骨终难却。问彼岸客可念我?我在凡尘百盏念故人。” “沈憬,洄儿近来总尿床,我哄着他,又开始念你,也不知你如今可好?” “宁儿已会绣罗帕,今夜烧了一张与你,也不知你可收到了?” “…………” 扶岍初念时还有些调侃笑意,越读下去,心头越是酸涩,情至深处,索性偎在了望舒怀里头,眉间锁着苦涩般看着书信。 待读完最后一字,他放下书信,久久默然,怅然而语:“早知道不看了。” 望舒有些哭笑不得,收起了那些个信件,托着人坐到他膝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人?你吗?”扶岍扶着他肩头,“你算老人那我算什么?老东西?”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哎呦,哀伤了?” 扶岍拒不承认:“没有,想着某人当了三年鳏夫,生了几分薄怜。” “可怜我的话,要不要补偿一下我?”望舒揽着他后腰,又往自己怀里送了些,“譬如,今个儿主动些。” “想都别想。”扶岍嗔道,捶着他肩头,将人推倒在了床榻上,然后跨坐在望舒的腰上。 “口是心非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哥哥量身定制的。”望舒双臂枕在脑后,悠闲自在地等着。 山茶花绽于浓夜,嫩叶凝着寒露,冷香绕根袅袅飞。红烛身影交错,旖旎兰房事,偶有几声呜咽沿着窗缝流出,让那些个新放的娇花也羞得垂下了脑袋。 第143章 有孕在身 嘉熙帝改朝为昭, 彻底断了与前朝的丝连。一日早朝,礼乐初歇,百官未奏事, 嘉熙帝一身玄色龙袍, 端坐龙椅之上, 沉声说:“朕有一事宣告,扶氏忠肝昭日月, 为国扩疆土,护朕登极,安民四方。朕欲封其为昭瑜王,且授摄政之权, 与朕无二。” 百官垂首, 持玉笏,不知扶氏为何人, 待一人蟒袍加身, 缓步走上崇元殿,他襟前以金线绣着朱雀纹,腰悬着金印, 紫绶垂腰。 众人看清了来者样貌,寂静无声。早有人揣测先烬王与陛下关系不一般,当年宫变时二人之间莫名的亲昵也让人觉得蹊跷,而今这般倒是证实了这一点。 百官自然没有意见, 他们大多是老臣, 也晓得当年那位少年将军如何守土开疆, 纷纷下跪恭声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昭瑜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绶金印紫绶,受封者本该行三跪九叩大礼, 但扶岍刚一撩下摆,上头那位帝王便道:“不必跪朕,今日不必,来日更不必。” 这些年来虽说没几个人敢提立后之事了,但每隔个一年半载总归有人上奏请陛下早立中宫。 这一回大臣提及此事,嘉熙帝尚未拒之,昭瑜王一记眼刀已然飞过去。扶岍眼眯得狭长,冷若寒冰,面色阴冷下来,极具压迫性地睨了眼敢出此言的大臣。 那大臣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望舒浅笑一番,最后给了大臣一个台阶下。 从此以后,倒真的没人敢提中宫之事了。 扶岍近来有些疲困,原本还愿意帮望舒看些折子,好让那人早些就寝,莫要劳累伤身,现在看了几眼便无端生了困意。 望舒叫他回寝殿歇着,他也不愿,就倚在那贵妃榻上浅寐。等望舒忙完了,或是想法子温柔唤醒他,或是直接打横抱起人往寝殿去。 “你近来常生倦意,恰巧义父还在京中,请他来瞧瞧你。”望舒坐着将人抱起叠在自个儿身上,熟练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扶岍刚被唤醒,眼帘尚未完全睁开,整个身子都压在望舒身上,他低声说:“嗜睡罢了,又不是大毛病。” “午膳时辰了,你先缓一缓,我们再去和宁殿。”望舒抱着他的腰身,为非作歹地摸了摸,忽然有些骄傲地说:“我给你养胖了些诶,腰都圆了,看来得给宫里的厨子一些奖赏。” 扶岍迷糊地肘了他一下,冷冷说:“你才胖子。”他伸手覆上自己小腹,瞬间清醒了不少,一连摸了好几下,竟然真的圆了些,小腹上的肉也比之前软了不少。 “还是瘦,你的腰就这一点。”望舒用自己两只大掌环住了那腰身,轻轻叹了声,“你摸摸我的,又结实,又宽阔。” “不摸,用膳去。”扶岍冷着脸从他身上下来,负手往外头走去,望舒跟过来与他并肩,矫情地握住他的手。 扶岍也不推拒,两人就这样走到了和宁殿,看着三个孩子乖乖坐着等传菜,他们这才松了手。 莫微烬和鱼寐也在宫里头,他们过两日便要回苗疆去,望舒正打算在京中择一处酒楼为二人饯行。 莫微烬瞥了眼二人,拍了拍沈韵宁的小肩膀,“宁宁去给你爹爹把把脉,记着爷爷方才教你的。” 宁儿应了声,起身走到扶岍身边,他伸出手来给姑娘,温和笑着等女儿出声,却不料宁儿的脸色沉了些,小眉头也皱了起来,她为难地看了莫爷爷一眼。 莫微烬撂下手中东西走来,接过他的腕子,探了一会儿脸色也黯了些。 望舒见状,心惊胆战地搂住扶岍,急促地问:“义父,于性命无碍吧?” 莫微烬瞪他一眼,收了手去,冷然道:“有碍,怎么没碍。” 望舒只觉得半个魂已经飞在天上了,后背也吓出一身冷汗,放在扶岍肩畔的手也颤抖不已,扶岍微凉的掌心覆上来,刚要安慰他一番,便听得莫微烬道: “你们又要当爹娘了。” “嗯?嗯?!”望舒茫然片刻,遽然明白他的意思,舌缠了结似的:“又有、有有了?!” 望洄歪着脑袋,举着小碗,疑惑地说:“有什么?父皇在说什么?” 莫微烬拉着宁儿回了座,慢悠悠地说:“你们要当哥哥姐姐了。”说完,还不忘教宁儿医术:“这脉象记住了,脉滑如珠,轻取可得,往来和缓……这就叫喜脉。” 鱼寐也看戏似的瞟了他俩一眼,偏过头去问莫微烬:“爹,我们两个还能回去吗?” 莫微烬没好气地说:“当然回不去了。” 扶岍也怔然良久,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若有所思道:“怪不得……” 望舒却抖得越发厉害了,扶岍回眸看他,秀眉微蹙,“你不开心么?” “不是说宫胞受损,再难有孕了吗?!怎么又有了啊。”望舒懊悔不已,不由地扬了声。 莫微烬被气笑了一下,他抬眼看着义子,“在寒潭躺了两年当然会使宫胞受损,难归难,也不是完全不能了。更何况,你们两个做了什么你们心底儿也门清。” “……”扶岍听着这话,也生了羞赧之色。 望舒单独问了莫微烬好一阵儿,被义父捶了好几回头,脑袋顶上都要生包了,他才终于放下些心来。 “虽说他身子之前受损,但现在也养回些了,这几个月小心些也不会有大碍的。” 扶岍也知望舒是在担心自己,他拽了拽望舒的衣袂,柔声哄着:“莫叔都说了不会有事的,你又何必操这心。” 莫微烬捶够了,也温声劝道:“添个孩子也挺好的,男孩可以帮衬洄儿,女孩也能陪陪姐姐。小子,这孩子已经在腹中生芽了,你懊悔也来不及。” “都是我混蛋,是我的错,我不该……”望舒忏悔着,没说几句就被莫微烬打断: “都两个孩子爹了,怎么还这样扛不住事,听得我心烦,也罢,你们两个自己想会儿吧。”说罢,他扬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扶岍挪了挪身子,将下巴抵在望舒肩上,引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温柔地说:“快三个月了,我们也愚钝,竟不曾察觉。” 望舒掌心贴着那片柔软,心也化作春水,讪讪道:“我还以为……把你养胖了,原来是这样。” “来都来了,别赶他走,你我的孩子可是宝贝。”扶岍柔和的声线传入望舒耳中,他俯下头贴着扶岍的额,傻里傻气地说:“怎么办,我又要当爹了。” “又不是没当过,什么怎么办的,你之前一个人带着宁儿洄儿,带的不是挺好的?”扶岍抬起头来,往他下颚处印了个吻,他眼睫颤了颤,“生洄儿那回,是我身子太差了,现在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那段经历是望舒长久以来的梦魇,他每每念起,心头都在渗血。他沉了些气,凝眸看着扶岍,道:“这一次我始终都陪着你。” 扶岍也有一处心结,想起那年望舒离开他、去绝境采药,也是后怕不已。半晌,他扬唇一笑,淡淡道:“好。” 前几个月扶岍坚持上早朝,后来身子沉了些,又实在疲乏得紧,望舒便死活不肯让他去了。望舒起身时蹑手蹑脚,奈何稍有微动,扶岍都会迎声醒来。 “乖乖睡,我很快就回来。”望舒掖好被角,将软锦缎围得那人更紧些,他看着人听话地合上眼,气息渐渐平缓下来,便安心地整顿衣裳。 望舒令人在寝殿里备了张桌案,方便他照顾着扶岍。每日扶岍悠悠转醒时,他已经坐在桌前处理了好一会政事了。 他无意往榻上瞥一眼,与那双漂亮的浅眸对上视线,匆忙挂了笔,款步走到榻边,扶着扶岍坐起身来,温柔道:“怎么不多睡会儿,还早。” 扶岍一手抚在隆起些的肚子上,眼睫微垂,凝眉轻叹道:“也不知这个小的能不能安生到足月。” 前两个孩子没一个在他腹中待到足月的,他自是担忧不已,生怕孩子哪里长得不好了。 望舒弯着腰,抬指轻轻戳了戳他腹上柔软隆起的地方,“你安生些,老实待足月,否则我有的是法子揍你。” “……”扶岍佯作愠怒地拍开他的手,唇角扬着道:“万一是个姑娘呢,你定舍不得了。” 望舒气势弱下来,撇着嘴道:“其实我连洄儿都没揍过,你给我生的,我哪儿舍得打呀。左右不过威胁他几句嘛。” “陛下,公主来了。”宫人来报,话音刚落,沈韵宁就从一边钻了出来,她浅笑晏晏,缓步而来。 “父皇,爹爹。”她坐在榻沿,眼里亮晶晶地看着二人,樱唇也扬着,像是想起了何等喜事。 “宁儿,怎么这么欣喜?”扶岍拉过姑娘的手,觉着有些凉,就给女儿捂着暖。 宁儿如银铃般笑了出来,在他二人疑惑的目光中,笑盈盈地说:“弟弟给自己寻了位太子妃,眼下正闹着拜天地呢。” 他二人不由发怔,相视一眼,也觉好笑,不约而同失笑片刻,拉着女儿问起了事情经过。 皇家唯有一子一女,太学里学生极少,渐渐地也招了些官吏子女,周侯爷的外孙女,也就是肖都护的长女肖伊人也是其中之一。 望洄闲来无事便在宫里头游荡,恰在御花园里看到了肖伊人,许是瞧这姐姐生得标致,便追上去与她说话。也不知怎的,方才竟到了拜天地这一步了。 扶岍搭在身边人腕上,眼波微动,望舒会意,知道他是想去看看儿子挑的儿媳了。沈韵宁笑眯眯的,毛遂自荐说要去找找弟弟弟媳现在在何地。 “宁儿,当心些。”扶岍叮嘱了句,就见姑娘飞快走了出去。 等他整顿完衣裳,洗漱完毕,沈韵宁恰好从外头回来,说找到了,急忙引着二人去。他们躲在朱门后头,听见熟悉的童声从前头传开: “伊人,以后我做太子,你就做我的太子妃。我保证,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女人!”望洄真挚无比道,还做着发誓的手势。 朱墙后头的三人极力忍着笑,沈韵宁攥着望舒的衣角,将那锦缎都绞得皱巴巴。望舒笑歪了头,还不忘摸着扶岍的小腹,像是要安抚里头的小家伙。扶岍抓着他的胳膊,背倚着墙面,耳梢微动听着前头动静。 “若太子殿下真要娶我作太子妃,我可不会允许你纳妾的!若你敢纳妾,我们就和离!”肖姑娘掐着腰,声音甜美,语气却带着些强硬。 望洄狐疑道:“伊人姐姐,什么是妾?” “妾,妾就是、就是……就是你爱上了别人,让她做你的小老婆、做你的妾室!然后就会冷落我!”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有小老婆!一个男子一生就只能爱一个人啊,怎么能够爱不同的人呢?” 肖姑娘有些被说动了,傲娇地偏过头,问:“谁告诉太子殿下的?这世上许多达官贵人都会纳妾的,有的还会宠妾灭妻,让正房夫人过得可凄惨了。” 望洄第一次听说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气愤得皱紧了眉头,他正经道:“我父皇说的啊,我父皇就只爱我母亲,他说这辈子死都不会爱上别人。” “太子的母亲……”肖姑娘喃喃了句,迟疑地望向望洄,“圣上的发妻不是……不是过身了嘛?”她小心翼翼地问,本来还担心戳中太子伤心事,见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还含着笑,便直接说了出来。 “原来是过身了不假,但是洄儿的母亲不久前又活过来了,还要给洄儿生个小弟弟呢!” “啊?!”小姑娘惊得明眸一震。 朱墙后三人听得正聚精会神呢,陡然一道声音从一侧划破了长空。 “你们在做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文映枝身上官服还未褪下,猫着腰看着这三人。 两个大的讪讪笑了笑,小的那个扯了扯映枝姑姑的袖子,刚想让姑姑别说话,余光就暗了些——望洄拉着肖姑娘走过来。 “诶!父皇和母亲你们来得正好!”望洄激动地望向肖姑娘,“伊人姐姐我们赶紧拜高堂,就差高堂没拜了!” 文映枝瞄了眼会儿,似乎明白了,唇角噙着笑,站到宁儿身侧,也来瞧这乐子。 望洄和肖姑娘刹那间就跪到了地上,胡乱拜了起来,一个快些,一个慢些,险些将脑袋撞到一块儿。 他们异口同声道:“二——拜——高——堂——” 肖姑娘抬起脑袋来,粉雕玉琢的小脸红彤彤的,她望了眼“公婆”,又将目光落到扶岍身前隆起的地方,“母亲要给我们生小弟弟吗?” 扶岍刚要拉着小姑娘起来,手还没伸出去,就听见自家儿子说:“明明是我,是洄儿的小弟弟呀!” “哼!臭男人!我们都拜了高堂作了夫妻了,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你的小弟弟自然也是我的小弟弟!”肖姑娘自己爬了起来,嫩白的小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微微愠怒道,像是生着望洄气了,转头就往别地儿跑去。 望洄来不及哄,只得迈着小步子追上去。 扶岍刚忙推搡了下望舒,焦急道:“赶些追过去,看紧了。”望舒得了令就往那儿追去,一时间也没了影儿。 文映枝调侃地笑着,走到扶岍身侧,“哎呦,几日不见,你儿子都给你寻了个儿媳来。” “小孩子闹着玩呢。”扶岍将手轻搭在宁儿小肩上,对着文韫莞尔一笑,“你来做什么,有何要事要商讨?” “我方才都走了半里路了,忙掉头回来,想着来看望看望你,也没想到瞧着洄儿的姻缘了。”文映枝捂着唇轻笑,垂下眼看着他身前,从衣襟里摸出个平安符来,塞到扶岍手里,“我专门去庙里求的,保佑你平平安安的,感动吗?” 扶岍接过那小巧精美的物件,柔声说:“如何不感动,亏你还念着我。多谢。” “本来我想把寒隐天麟牌还给你的,这烫手山芋我干着也厌烦,谁料的你们又多了个小的,只能委屈我再干几个月了。” 扶岍含笑望着她,“有劳了,他日我定好生感谢一番。” “不必了,”文映枝伸手搭在那片柔软上,轻轻摸了摸,“你啊好好生下他,就是对我最大的感激了。他长得好快。” 扶岍也垂目看着小腹,温柔道:“也不算快,春日就该出生了,眼下已是寒冬了。” 文映枝也有些感慨,她直了身,又搂了搂沈韵宁,“我走啦,我还要去寒隐天山一趟呢。我爹爹今个儿回府上,还等着我一块儿吃饭,我可得在天黑前回来。” “好。”《 》 【正文完】 第144章 永结琴瑟 夜里, 望舒回到寝殿,见人穿得单薄端坐在案边,心疼不已, 忙扯了件外氅来就裹在扶岍身上。 “不乖, 不好好躺着, 也不多穿些。”望舒抓住他寒凉的手,蹙着眉帮他捂起来, “又要到年节了,天这般冷,你好让我担心。”他抬眸望进扶岍眼中,这才窥见扶岍眼底一闪而过的沮丧。 望舒蹲下身子, 伏在他膝头, 极其小心地问:“哥哥怎么了?为何而沮丧?” “你去哪儿了?”扶岍午夜转醒,手摸到另一侧是空荡荡的, 支起身来瞧案桌上也没影儿, 心下不踏实,像是堵着块石头。 “我、我去了趟玄渊阁,翻了几本古籍。”望舒稳当地抱着他, 将人又塞回了锦被里,脱了自己的靴履,侧卧在他身边,“夫人身边少了个人是不是不踏实?我保证不会再犯了。” 扶岍枕在他胳膊上, 微阖上眼, 悄然往那人怀中挪了些, 望舒托着他的腰身,小心细致地将人往温怀里带。他抚上扶岍的腹部,悠悠打着转儿, “这个小家伙好乖,比洄儿在你腹中时乖巧了不少,会不会是个丫头?” “是挺乖的,”扶岍顿了顿,“我方才梦见你又和当年一般舍下我,我乍醒来,负心汉还真不在。” 望舒心下也生愧意,搂了又搂,抱了又抱,亲了无数回,扶岍被他磨得难受,哑着声说:“你要不要?而今已过了三月,可以行房事了。” 望舒先是振振有词、大义凛然地推拒,到头来还是没忍住,在人身上索取了一通,一时情绪上来,竟趴在扶岍肩上哭了起来。 他三年都不曾落泪了,本来都以为眼哭干了。 扶岍面上还染着绯色,眸中盈着薄雾,吟音还卡在喉间呢,身上人遽然止了动作,他缓了好久才看得清晰,竟发现这人伏在他身上哭了?! “你要哭就先……先出来。”扶岍攒了力推搡他,他反倒抱得更紧了,呜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乍一释放了。 “当年的事是我不好……我没陪着你,你都要生了我还走,是我过错!是我对不住你……”望舒拢着他,埋在他肩头一耸一耸的,热泪滑到他颈窝里,烫得他不由颤栗。 “你生孩子那么危险,我都没有陪在你身边……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我怎么能、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呢?” 扶岍喘着气环住他腰身,贴着他耳侧说:“我不怪你,你也有苦衷,望舒,你没有对不住我……” “文韫说你、说你疼得紧了,就念我的名字,生生疼了一日……都没等来我……偏偏是我没用……不能早些赶回来,陪着你,陪着你扛过这些……你那时候身子那般孱弱,蛊毒发作了还会咳血……我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害得你吃尽了苦头……” “是我没用,护不好你……” 扶岍摸到他后颈,轻缓地抚着,语气温和道:“不怪你,是我瞒着你,是我自私……想让自己最后的时光里能舒心些……”他也有悔,他明知望舒会痛苦不堪,受尽孤寂之苦,可他那时竟只想着自己。 “哥哥,我那时候求你醒来……求你醒来打我,骂我……可你的身子是那么凉,一丝温热都没有……他们说你死了……可是我不信!我真的不信!你怎么舍得抛下我,抛下孩子……宁儿也才六岁,洄儿刚刚降生……你抱都没抱过,你用命换来的孩子……居然抱都没抱过……” 扶岍听着他这些摧心剖肝的话,内里也是动荡不堪,他眼眶也发热,酸涩得厉害。“望舒,我好好的,不哭了好不好?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孩子们都懂事,我身子也没之前那么差。我们还能携手走过许多年,走得须发尽白了,我还和你在一起。” “你说过的,要与我执手,去做那山间老翁,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相伴相守度余生的。” 望舒渐渐止了哭,胸膛还发颤着,抽噎也不停,他吸了吸鼻子,抬头望见扶岍如漾春水般的面容,“哥哥,夫人,娘子,卿卿……” 扶岍抬手抹去他眼下泪痕,扬起了些头,主动覆上他的唇瓣,艰难吻了会儿,倒下头去粗喘着气,嗔道:“你是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吗?爱哭鬼,都三个孩子的爹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夜到深时,坠泪的却换了一人。 除夕夜,莫微烬和鱼寐也来了宫里头,宫里厨子做了数十道菜肴,望舒还令人寻了乐坊来奏乐,这个年过的也算有滋有味。 一声鸣响,灼灼光华,流光淌于飞檐翘角。烟花终破墨色天际,于长空中盛放,鎏金沿着外圈,里头宛如琼瓣散了满穹。 洄儿激动地捂着耳朵,兴奋地要往外头冲去,被鱼寐一个反手捉住了,莫微烬将他举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宁儿和小早挨在一块儿,眼里泛着星星,望着天上琼花,口中赞叹连连。 “你安排的?”扶岍托着下腹,勾着唇角望向身侧人。 “自然,我放来讨娘子欢心的。喜不喜欢?”望舒熟稔地护着他后腰,打着圈儿为他缓解酸胀,“小祖宗折腾你没有?” “喜欢,很好看。”扶岍身子一滞,轻声痛呼了下,望舒立刻乱了方寸,险些扬声喊义父过来。扶岍牵着他手腕,叠在自己圆隆的腹部,手底炙烫,扶岍的肌肤鲜少会这般滚烫,望舒还没想通,就被手底的躁动踢乱了神。 “他、他他他活、活了?!”望舒一连摸了好多回,孩子跟他玩闹似的,踹了肚皮好几下。 扶岍哭笑不得,“他爹,孩子本来就是活的。” “他娘,是我笨拙,辛苦我家夫人了。”望舒抵着他的额头,沿着他的腰线抚下来,灼息落在彼此面颊上,望舒深情款款道:“愿偕吾妻,岁岁如斯,长厢厮守。” 扶岍道:“卿在身侧,岁岁安澜。” 二人间隔了个肚子,贴得不算紧,望舒要吻他还得俯下身子来,他们交吻许久,口腔中都是彼此的气息,实在难舍难分。 扶岍凝眸望向他,眼尾泛着薄粉,他捧住望舒的脸庞,情挚道:“惟愿与卿,永结琴瑟,生死不离。” “吾妻,夫有一礼相赠。”望舒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物件儿来,递到扶岍手心里。 扶岍将那物举起来细细看,应是和田玉打造成的玉扣,上头精细地刻着两个小人,脑袋大些,身子小些,可爱极了。怕是雕得他和望舒,还挺像的。 扶岍眸光潋滟,低眉含笑道:“你夜里抛下我,就是去打这个了?” “才没有抛下你呢,但夫君确实做这个去了,想着给你个惊喜。”望舒吻过他泛红的眼尾,又取了对霜华珰悬在他耳上,“这也是我打的,送你的新春礼,我手艺不错呢,夫人戴着,别说人间绝色了,天上的仙子也没有比你好看的。” “望舒,我欢喜,更欢喜你。”扶岍羽睫扇动缓慢,眸中映着望舒的模样,似是沁着水般温柔。 “扶岍,我也欢喜你,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都值了。” 他们第三子降生时,已是春夏之际,风暖昼长,庭阶新绿覆春台。 扶岍被一阵腹痛惊醒,他捧着腹侧,气息渐渐重了起来。望舒几乎同时苏醒过来,忙将人拢在怀里,看见他蹙着眉像是在忍疼,焦切地问:“怎么了?疼得厉害吗?” 扶岍推算了一下日子,道:“可能是……要生了。” 望舒喊了人去寻义父过来,匆忙又上了榻,让扶岍躺在他怀里,他伸手探了探扶岍的腹,原本柔软之处现在绷紧发硬。 偶有几声痛吟从扶岍口中溢出来,他的指尖绞紧了衣物,托着腹侧,挨着一阵阵冲击。他喘息着睁开眼,看清望舒样貌的一刻,心也松了下来,扯着嘴角挤了个笑,“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望舒亲吻他眼角的湿润,握着他的手,声也不受控制地发抖:“我在,这次我陪你生下孩子,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莫微烬就火急火燎赶来了,查看了一番,“还得等一阵。” 这一阵,等了足足三个时辰。 扶岍额上已是汗湿一片,水光莹亮,唇色泛着白,一次次尝试着,又跌回望舒怀里,低低地喘着气。 望舒用干净地帕子擦拭他额上密汗,无比心疼地道:“哥哥再试一下,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莫微烬瞧这小子又有落泪的征兆了,忙给他下了颗定心丸:“这一胎下来挺快的,还算顺利。臭小子你别哭,哭了还要耽误岍儿。” “我没哭、我根本就没哭……呜呜,我真的没哭。”望舒撑着扶岍的身子,被义父这一劝,本来可以忍住的现在也忍不住了。 “岍儿你别管他,生你的。”莫微烬无奈地瞪了眼儿子。 扶岍确实也没心思顾他,只晓得他在一边哭得极为崩溃,他攥着望舒的手,一次又一次尝试着。 他肤质白皙,几缕青丝浸了汗贴在面上,长睫微微颤着,琉璃眸中淌着几分水色,脆弱又美丽。 薄暮初降,皎月方悬,一声婴孩的啼哭终于乍破这麟渊殿。所有人也都松了口气。 “是个小子,生得白净。”莫微烬用毛巾给这孩子擦干净了,又裹进襁褓里头,小心递给了他们。 望舒眼下还没心思瞧这小东西,疼惜地搂着刚生产完的爱人,哽咽着问:“疼不疼了,受苦了。” “不疼了,”扶岍面上仍是虚弱憔悴,眼底却泛着喜悦,费力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望舒,我们的孩子。” 小家伙皮肤也白,眼睫又长又翘,小嘴红红的,粗看一眼就知模样随了扶岍。 “好小一团,把你折腾成这样。”望舒也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小手好软。” 宁儿、洄儿进来的时候,除了空气里那些血腥气仍在,屋子里其余脏污之处也被清理了。 “弟弟生得真漂亮。”沈韵宁坐在床沿上,温和地望着这小小的一团,“爹爹还痛不痛?” “不痛了,宁儿不用担心。”扶岍偎在望舒身上,目光柔和,语气有些虚弱。 “母亲,洄儿也当哥哥了。”望洄伸出小嫩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手,惊叹道:“好软啊,像棉花一样。” 沈韵宁也碰碰新生的弟弟,偏头对望洄道:“洄儿刚生下来也这么软。” 望洄蓦地想到了什么,眼里瞬间染上了失落,从榻上蹦下去,哭着跑到了外头。 扶岍听着哭声,心尖发紧,他对望舒道:“会不会有了弟弟,洄儿心里头难受?你去瞧瞧他。” “我去吧,他现在哪舍得松开你。”莫微烬笑着说,刚迈开步子,就听见洄儿震耳欲聋的声音: “映枝姑姑,怎么办?母亲生了个弟弟,可是……可是伊人姐姐说,说她想要个小妹妹,她如果因为这个不喜欢洄儿了怎么办?” 文映枝刚才离开了一会,刚回来就看见洄儿在外头抹眼泪,险些就慌了神了,结果听了这话,霎时笑得合不拢嘴。 里头的几人听了洄儿的哭闹声,自然也不急了,纷纷轻笑着。 “这孩子啊,像他爹。”莫微烬说。 望舒承认道:“对对对,像我,像我哪儿都不好。”他看着襁褓里头这个,语重心长地说:“你以后可不要找了媳妇忘了爹哦。” 夏夜蝉鸣冗烦,凉风袭过树梢头,卷下几片落叶,它们缓缓旋到地上,又因着笑声微微震起。 望舒取了件帔风盖在扶岍肩上,握着他的手,将他微凉的掌心一点点捂热。 “元年腊月那场盛雪,在我心中绵延数年,而今……可算是停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