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师弟以下犯上》
1. 爱而不得
血月悬空,厄凶之兆。
魔兽们纷纷躲入巢笼,灭了烛火,唯余偏僻一隅的石牢内,闪着微弱烛光。
牢内一片喜庆绯色,身着蹙金嫁衣的女子缩在墙角,目中空洞,了无生趣。
“咔嚓。”
机关转动的声响传来,身形颀长的男子缓步入内。来人肤色如玉,眉目俊美,瞧见女子的第一眼,唇角浮上温柔笑意。
“师姐~”
亲昵的呼唤令女子身形一抖,往墙角缩了缩。
困于此地多日,眼前人面色憔悴,眼窝深陷,傅曲舟心疼不已,快步向前。
“师姐,我带了你最喜的豆雪酥,快尝尝。”
“不吃。”姜离嫌恶地偏过头。
傅曲舟宠溺一笑,并未在意,不紧不慢从食盒中端出一素瓷碗,“师姐不饿,那喝口汤润润喉吧。”
“傅曲舟,我说过,若你不放了路师兄,我什么都不吃!”
咔嚓一声,瓷碗碎裂,汤汁四溅。
今日吃食是傅曲舟亲手所做,破晓开始熬煮,倾尽心思,而今,瞧着它们滚落在地,他无一丝恼怒,笑得温柔和煦。
“师姐不吃便不吃。”
他站直身,挡住了石牢内唯一的火光,墨黑的身影罩在姜离头上,压抑、窒息、喘不过气。
他慢悠悠抽出锦帕,擦拭指间的汤水。
长指映照在一侧的石壁上,关节突出,纤细有度,指尖在锦帕间穿梭,一次又一次,悠然不躁。
待收拾妥当,傅曲舟轻俯下身,捏住姜离的下颌,笑吟吟询问:“师姐为何如此不乖?”
嗓音既慢又轻,如毒舌吐信般令人背脊发寒。
姜离深吸口气,快速后挪。傅曲舟变了眸色,阴狠逼近。她捶打、谩骂,他束缚、控制,执拗地将人紧箍在怀中。
发间的馨香令人沉迷,他贴在她颈侧一寸寸轻嗅。
冰冷气息攀上脖颈,带来细微的瘙痒,如凉蛇爬过,每一寸毛孔都在收缩。姜离一动不敢动,任由湿冷黏滑逐步上移。
傅曲舟很享受这份温顺,瞳孔深处微微收缩,带着病态的愉悦,“师姐一直这么听话,该多好~”
“可师姐一直挂念路师兄,竟为了他不吃不喝。”语调过于轻柔,姜离头皮发麻。
“那我呢?师姐可曾有一丝一毫在乎过我?”
薄唇将圆润的耳垂含入,轻舔慢咬,暧昧的喘息扑洒在她面颊,细小的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傅曲舟迫切想知道答案,齿间用了力,血腥味肆意蔓延。
疼痛令姜离奋力反抗,“傅曲舟,我倾慕之人只有路师兄,你连他一根发丝都比不上!”
她挣脱束缚,快步朝石门奔逃,方触及机关,腰部便被宽大的手掌箍住。
伟岸躯体压住瘦弱背脊,将之紧紧抵在门上。傅曲舟面上的温润破裂,言辞暴戾:“一根发丝都不如?师姐竟厌恶我至此!”
“我这条命是师姐救的,而今如此厌恶,还不如初见时便一剑杀了!”
“傅曲舟,若知今日,当年我定不会出手相助,我宁愿看着你暴晒至死!”
姜离对着拦截自己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挣脱跑开。傅曲舟再度将人抓回,目眦尽裂:“为什么!为什么!师姐为何救了我,对我关怀备至,又将我遗弃!”
“我到底哪点不如路辞明!”
“傅曲舟,放开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放开!”
“师姐,你……”傅曲被戳中舟软肋,态度变软,无措地埋在她肩窝,“师姐,别这样,别不要我。”
眼尾泛红,低声下气,他卑微到尘埃,“师姐,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不要离开好不好?”
往日,他的示弱求饶总能令师姐心软,而今她眉目冰冷,无一丝动容。
“傅曲舟,一直以来我都只将你视作师弟,若你还懂尊卑礼仪,便马上放了我!”
“只视作师弟?”
夜风钻入窗柩,吹灭石牢内唯一的烛火,傅曲舟的眸光也跟着熄灭,不见一丝亮色。
修长身躯安安静静立于昏暗,许久后,爆出一声哂笑。
肮脏的泥秽本就不该觊觎霜月,可……是师姐先招惹他的啊~
她为何不同其他人一般冷眼旁观,要在他最孤独绝望时施予援手。卑劣如他,本就死不足惜,要怪就怪她过于心善~
“尊卑礼仪?师弟自是不懂。”他轻笑出声,语气里浸着漫不经心的恶劣。
姜离只挪动了一点点,他一把拉回,俯身亲吻她的眉眼,即使怀中人拼命抗拒,唇齿仍顺着鼻梁强势下移。
“师姐,我的命是你救的,打小便跟在你身侧,这尊卑礼仪,自然是需要你来教。”
温热的唇舌小心翼翼触碰唇角,虔诚摩挲,傅曲舟的呼吸越来越灼热,喉间异常干燥,一把扯开前襟,露出流畅的胸膛线条。
他含着她的耳垂,模糊不清地轻哼,“师姐,我好难受,帮帮我……”
“傅曲舟,放开我,我是你师姐!”
“师姐又如何。”
……
餍足抬首,傅曲舟无辜地眨眨眼,变成那副姜离最熟悉的乖巧模样。他满面好奇,唇角却挂着得逞的笑,“师姐~师弟不该这样对你吗?”
湿润肆无忌惮蔓延,侵袭衣衫之下的柔软,他笑容纯真,举止却肆意大胆,“师姐,那这样呢?”
“傅曲舟!”
暗哑低沉的嗓音,随着指尖的下探渐渐模糊不清,“师姐,别急~”
“你要慢慢教我,还有何事是师弟不该对师姐做的……”
“傅曲舟,你!”
高大的身形越压越紧,姜离不断挣扎,恐慌中捡起一块碎石,用力砸下。
“师姐,可是做噩梦了?”
皓腕被一只大手握住,姜离倏地睁开眼,瞧见截然不同的傅曲舟。
一袭月白袍衫,身姿清挺,长睫垂落遮住了整个眼眸,连瞧她一眼都不敢。她瞥了眼腕部,他立刻抽回手,不等她开口,已自觉地退后三步,垂着头,姿态恭顺。
此时,她亦不在石牢内,而是置身于草木茂盛的深山。头顶一弯血月高悬空中,暗雾飘渺,不时传来几声恐怖嘶鸣。
姜离心神恍惚,分不清虚实,用力摇了摇头。
“师姐,你怎么了?”傅曲舟担忧着向前,姜离心有余悸,撑住石块退后。
他立马停在原处,半分也不敢再靠近。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石壁上,最顶端的刻纹不知被何人涂抹,瞧不真切,只留下“云梦泽”三字,颇为醒目。
望着望着,她的记忆悉数回笼。
三百年前,妖魔猖獗,众生苦不堪言。七大圣使以形神俱毁为代价,将魔尊斩杀,使其内丹碎裂,永久封印在泽西川下。
而今,虚魔炼蟒集结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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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图盗取魔王内丹。一旦成功,妖魔一族成为三界主宰,众生将再度陷入水生火热之中。
她此行,正是为了阻止炼蟒盗取魔丹,保护苍生。
然而前往泽西川之路,凶险异常,各路妖兽都想致他们于死地。这云梦泽的水妖,已将他们困在此处多日。
昨日,她与水妖缠斗落入云梦泽,意识便被困在了石牢内。
“师姐,云梦泽的水有致幻之效,你落入湖中后一直昏迷不醒,可有不妥之处?”
傅曲舟眉眼温顺,问完话便垂低头,安安静静立于一侧。同过去百年一般,乖巧懂事,挑不出任何错处。
姜离却颇为冷漠,“无碍。”
她扶着青石起身,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傅曲舟伸手去扶,被她冷冷瞪了一眼,“阿舟,男女有别。”
他连忙收回手,躬身退了半步,长睫垂落,“是,师姐。”
夜里山风颇凉,钻入傅曲舟衣襟,平日康健之人不知怎的受不住这寒意,僵在原地,一步都不肯抬。
沉默许久后,低哑的嗓音传出,格外小心翼翼:“师姐,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头埋得很低,肩头微微颤动。姜离脚步微顿,轻叹口气,“你无错,别多想,快走吧,莫要耽误事。”
随即移开视线,快步朝石台下走。
她已行至平地,身后之人仍未跟上。姜离眉间微蹙,“阿舟可还有事?”
“路师兄还在等我们,莫要叫他着急。”
听闻“路师兄”三个字,傅曲舟身躯一僵,艰难地挪动双腿,一步步往下迈。
“师姐,这兰霜果珍贵,仅此一颗。我费了几个时辰采来,可抑制水妖幻术,你快尝尝。”
行至平路,他自怀中摸索出一物,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敢往前递。姜离利落接过,对上他干净的眼眸,唇边浮出一抹淡笑,“师弟,有心了。”
闻言,他耳尖漫上一层红,垂着眼帘不敢抬头。
一只山鹊飞来,落在姜离肩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素来清冷的眉眼,荡开一层暖意,她指尖微动,抚上它受伤的羽翼。
金光在她指下漫开,断裂翅骨恢复如初。山鹊振翅飞起,掠至一旁翠树枝头,对着她不住蹄鸣。
她收回视线,望向远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昨日路师兄也落入云梦泽,定需要兰霜果。”
“师姐,这果子疗效奇特,路师兄服用后定会好转。这一路妖物甚多,他多次护我,劳烦师姐替我道谢。”
“嗯。”姜离颔首,目中多了几分赞许。师弟心思良善,感恩知报,不枉费她多年来,悉心教导。
她抬手抚了抚他的肩膀,眉眼温柔,“阿舟越来越懂事了。”
傅曲舟头垂得更低,嗓音微弱:“是师姐教得好。”
她眼角笑意加深,未做过多停留,握紧手中的兰霜果,朝路辞明所在处疾步而去。
山风渐起,吹乱了衣衫,傅曲舟独自一人在树荫下,矗立许久。
他抬手,按在方才她触碰过的肩头,一遍又一遍缓慢摩挲。额前碎发扫过眉眼,露出一双静得发寒的眼。
那只被救下的山鹊,扑扇着羽翼,腾空飞起,一团暗雾悄然缠上,将它死死裹住。
山鹊凄厉啼鸣,摔落在地,再也没能飞起。
傅曲舟眼底淡漠,抽回目光,黏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抬步,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2. 控制不了,便放纵吧
姜离在木樨树前停下脚步,傅曲舟随后而至,在三尺外驻足。
清风袭来,玉色衣带随风飘荡,月光下,她的背影孤冷出尘,自成一方天地。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动,触及她衣带上的青竹绣纹。
冰凉触感擦过指腹,霎时缠绕上整个身躯,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三尺之距,是师姐立下的规矩,男女大防,他需时时刻刻谨记,不可越雷池半步。
可此刻,鬼使神差的念头压过一切。
他掏出匕首,指尖发颤,割下一截衣带,收入掌心,紧紧攥住。
动作迅速又轻,姜离并未发觉,她的注意力被不远处吸引,僵立在那儿,许久未动。
他顺着她视线望去。
跳动的篝火旁,两道身影亲密无间。紫衫女子脚踝处受了伤,虚弱地半倚着,路辞明正坐在她身侧,轻声关切。
“可还痛?”
“不痛了,谢谢路师兄关怀。”
女子满脸娇羞,偎入他怀中,路辞明抬手将人拢住,眉眼温软。
姜离怔怔望着,十指攥入掌心,越握越紧。素来沉静的眼,漫开一圈浅红。
傅曲舟看在眼里,胸中闷窒,别过脸,深深吸了口气。再看向她时,眼波平静,一如往日的温和。
他上前一步,凑到她耳后,声音轻软:“师姐,路师兄果真体贴,知晓曲姑娘受了伤,竟照顾得这般细致。”
玉色身影未语,十指攥得更紧。
天狗吞食血月,周遭一片昏暗,妖声四起,无数披着黑袍的怪物来袭。
路辞明眸光一凛,将紫衣女子藏在石后,拔剑迎敌而上。昏暗天色下他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又全是凄厉渗人的怪叫,霎时失了方寸,挥剑乱砍,胳膊逐渐脱力。
此时,一道金光割破墨色,倾泻而下,姜离双手结印,加强符咒,聚集在他身旁的妖怪,争先恐后逃走。
他身形不稳,险些栽倒在地,她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路师兄,你有没有事?”她音色温柔,比平日软了好几度,刺得傅曲舟耳朵生疼。
“无碍,”路辞明不在意摇摇头,“这些妖物妖力低下,伤不到我,倒是害师妹担忧了。”
他抬手为她拂去鬓边落叶,她仰首轻笑,眸中皆是他的身影。
抬眼望去,二人郎才女貌,颇为相配。
待他立稳,她将珍藏在手心的兰霜果递出,“路师兄,你昨日为救我,落入了云梦泽中。此物可抑制水妖幻术,快服下吧。”
这果子采摘并不容易,傅曲舟翻了好几座山,才从悬崖半壁中摘下,掌心被岩石磨出好几道血口,至今仍痛得发颤。
路辞明没有推却,坦然接过,吞入腹中。
二人相视一笑,背靠背抵御卷土重来的黑袍怪。像过去上百年一样,姜离以符术定住妖怪,路辞明挥剑斩杀,配合得十分默契。
二人比肩而立,亲密无间,衣衫在山风吹拂下,时不时交叠缠绕。傅曲舟此时才知道,所谓的“男女有别,相距三尺”,不过是师姐厌恶他接近的借口。
他垂着头,立在阴影里,安静得近乎透明。垂于袖中的手,攥在一处,青色血脉爬满手背。
一道赤红妖光冲天而起,狂风随之袭来,草木纷纷倾倒。丛林深处,尖头妖物席卷而来,双眼泛着幽光。
“是青蜂怪!”路辞明眉宇紧皱。
云梦泽位于南郡,气候湿冷,青蜂怪难以生存。它们定是受到某种召唤,才会跋山涉水飞来此处。
方才那波妖物已耗去他大半体力,此刻他虽奋力抵挡,仍旧极其吃力。不过片刻,腿脚虚浮,止不住往后退。
姜离连忙上前协助。
望着那道只顾着他人的身影,傅曲舟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曾几何时,这份关怀,只独属于他一人。
那时路辞明还未出现,他年纪尚小,是初化人形的幼兽,什么都不知。第一次掉鳞片时,他恐慌无措,吓得高烧多日,是师姐背着他到处寻医,衣不解带照顾。
脑袋长出兽角时,他缩在屋子里不敢出门,师姐隔着门扇,安慰了他一整夜。
他识的字学的礼,都是师姐教的,是师姐让他在这个不容妖魔的乱世,活了下来。
但后来在云霞山,他们遇到了路辞明。那人身姿挺拔,白衣胜雪,初见便夺走师姐所有目光。
此后,他头疼脑热,师姐再也未留心过。
是不是只有死,她才会多看他一眼。
傅曲舟闭了闭眼,持剑冲入妖群。
长剑挥舞、刺杀、掠过,地上很快铺满青蜂怪的尸体。可那些妖物被劈成两半,转瞬便生出首尾,越杀越多。
它们故意挑逗,将他一步步引向妖王。
这显而易见的死局,傅曲舟似是全然不觉。长剑在啄咬下哐当落地,他淡淡一瞥,收回视线,毫无弯腰捡起之意。
为首的妖王编出一张血网,血网越张越大,快速袭向他。他不躲不避,安安静静伫立在那儿,闭上双眸。
“阿舟,你为何不躲!”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眸,撞进姜离满是怒意的眼。
师姐终于来了。
他赌赢了。
血网袭来过快,姜离来不及推开他,只得强行结印。符咒与血网轰然相撞,白光炸开,血刺反噬,狠狠穿透她的肩头。
“师姐!”
“姜师妹!”
傅曲舟与路辞明同时冲上前,展开双臂。
姜离呕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路辞明,毫不犹豫倒入后者怀中。
双臂在空中划了划,拥入怀中的只有冷风,傅曲舟收回手,紧紧咬住下唇,将视线投向一侧青石。可身旁二人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是重重砸在心上。
蜷缩在袖内的长指,骤然收紧。
“姜师妹,你有没有事?”路辞明急声关切。
“无碍,比这重的伤我受过太多。”
“可是……”可是她衣衫上都是血渍,扣住他胳膊的手,一直在抖。
“我扶你去一旁歇息。”
“不用。”姜离摇摇头,脸上扯出一抹笑。
“师妹,你莫要逞强。”
“没事的。”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亲昵关怀,傅曲舟站在一侧,就似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偏过头,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片刻后,姜离终是发觉他的存在,撑着路辞明的胳膊站直,走向他。
“阿舟,你修为低,为何要逞能?”
斥责声响起,夹杂着重重一咳,“你独自一人跑到妖怪阵中做什么?”
他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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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她蹙眉,嗓音更沉,“你到底怎么了?平日里乖顺听话,今日为何如此胡闹!”
他仍旧一言不发,姜离怒气更甚,“傅曲舟!”
“抱歉,师姐。”他抿了抿唇,“我……我只是觉得自己能打过那些妖怪。”
“路师兄剑术卓绝,应对起来都颇为吃力。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
“对不起……”
“你今日着实让我失望。路师兄沉稳有度,你若及得上他半分,我也不必时时为你操心!”
“抱歉……”
傅曲舟低下头,长睫垂落遮住了眼睛,瞧不清情绪,声音有些抖,“是我无用,日后我定虚心向路师兄请教。”
“往后一定要注意。”
“嗯。”回应里明显带了哭腔。
姜离本已转身离去,脚步顿住,回眸瞧他。他眼眶发红,眼尾已有湿意,怯生生看了她一眼,迅速低下头。
她叹口气,折身回来。
“生气了?”
“没有……”
山风拂过,傅曲舟额前碎发被吹乱,遮住大半眉眼。她走近,抬起手想要拂开,葱白指尖还未触到发丝便顿住,悬在半空,片刻后收回。
她退至三尺外。
“阿舟,师姐方才是怕你受伤,语气才重了些,你莫要介怀。”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视线黏着在她落下的手,眸色晦暗。
“这里妖物众多,你法力低,不要乱跑,躲在师姐身后,知道吗?”
他又点点头。
她嗓音放得更柔,“其实你不必有多出众,也无需同路师兄一般,只要不莽撞,不让自己受伤即可。”
“嗯。”
“方才,着实是吓到师姐了。”
他别过脸,脖颈绷得笔直,青筋在皮下突突跳动,眼底漫上一层湿雾。
“师姐也有错,不该只顾着和妖怪打斗,疏忽了你。”
“师姐……”
她没有错,错的人是他。
是他寡廉鲜耻,对自己师姐起了龌龊心思。
“好了,别难过了。等出了云梦泽,师姐给你买蜜枣糕。”
“嗯。”
二人四处逃亡、相依为命的那几年,吃到的第一顿饱饭,便是姜离跪地求来的蜜枣糕。
她可以忍饥挨饿,师弟年纪轻,不可以。
于是她在摊主面前苦苦哀求,下跪磕头。
此处偏僻,不易被妖物察觉,姜离让师弟在此静候,独自一人前去抵挡妖物。
玉色身影走远,落在她背部的视线骤然变冷,温顺一寸寸从傅曲舟脸上剥离。此前攥在一处的手松开,掌心一道道血印,清晰刺眼。
师姐这般好,只能是他一人的。
谁要抢,谁就得死。
不远处,路辞明正与妖王缠斗。
妖王妖力强盛,他本就招架得吃力,周遭小妖又前仆后继扑上来,死死吊在身上,令他举步维艰。
“阿舟,快去帮帮路师兄!”
姜离忙于对付另一波怪物,抽不开身。
刚被揉热的心,刹那间沉入冰湖。傅曲舟喉间涌起一阵酸涩,闭了闭眼,强压下去。再睁开时满目温和,轻声道:“师姐,放心。”
他唇角含着笑,朝路辞明走去。
这云梦泽,正好埋人。
3. 解决掉一个
顶着那副良善无欺的面容,傅曲舟行至路辞明身侧,?主动请缨:“路师兄,我们左右为阵,一起击退这些怪物,如何?”
“好,你左我右,我们从侧面夹击。”
路辞明眼疾手快,击退妖王,同迎面扑来的小妖厮打起来,将背部留给向来信任的傅师弟。
这些小妖,妖力低微,不过是仗着数量才敢作祟。傅曲舟手腕微转,那些青蜂怪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化为一缕缕黑烟消散。
瞧着地上的残迹,他目中闪过一丝暗光,原本凌厉的剑势收敛。方才还稳如磐石的身形,踉跄着前倾,撞在树上。
路辞明的背部,此刻完全暴露在众妖眼前。
妖物一哄而上,攀在他背上,甩都甩不掉。不多时,他头晕目眩,呕出一口鲜血。
背脊弯拱成桥,污血顺着唇角流入衣襟,又脏又臭,眼前人哪里还有往日的英姿勃发?
啧啧啧~
这般模样,瞧起来着实赏心悦目。
“路师兄,你怎么样?别急!我马上来救你!”张张嘴,假意呼唤几声,傅曲舟便不着痕迹退出战场。
他双手抱胸,斜倚在树干,心情颇好地勾起唇角,慢悠悠欣赏。
一道玉色身影切入视线,急切冲向路辞明,不过三两下,制住那些小妖,将人救出。
傅曲舟目光骤冷,紧紧咬住牙关。
“阿舟。”
突然的呼唤,令他背脊一僵。
姜离安置好路辞明,急匆匆向他走来,“你有没有事?”
“师姐……”
傅曲舟张嘴,正想说些什么。血网快速袭来,穿过姜离身体,她呕出一口血,直直往地上倒。
他连忙去扶,一道月白身影先他一步,接住了她。
“姜师妹,你怎么样?”
她对着路辞明虚弱一笑,“无碍,撑得住。”
墨眸里风暴骤起,血丝一根根胀大,爬满整个瞳眸。傅曲舟抿紧唇,双拳捏得咯咯作响,一步步往后退。
“路师兄,阿舟呢?”
撑着胳膊,姜离勉强坐起,四下搜寻师弟的身影,本就苍白的小脸,此刻愈加没了血色。
“妖王修为高,不易对付,他不能乱跑。”
“姜师妹,你受伤过重,不能……”
她不听劝阻,非要起身,“阿舟会出事,我要去找他。”
说着挣开他胳膊,跌跌撞撞离开。
傅曲舟没入密林,四处寻找妖王的踪迹。待身形完全被草叶遮挡,额间浮出一道可怖魔印。
魔源催动,世间再无敌手。
他抬手一挥,无数青蜂怪化为黑灰,散落在地。修长身影踏着尸灰,一步步走向妖王,咯吱咯吱的脆响,悦耳又动听。
“方才,是你伤了师姐?”他唇角挂笑,漫不经心一问。
妖王面色发白,慌忙编织血网,编着编着,十指尽断。
冷风掺杂着血腥之气,灌入鼻腔,浓重的腐臭气味,令人作呕。妖王痛苦哀嚎,仓皇地挥动翅膀,意图逃命。
傅曲舟稍稍抬手,砰!重物坠落,鲜血淋淋。
妖王双翅尽断,蜷缩在阴影中,聆听剥夺性命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啪嗒……啪嗒……啪嗒……脚步声突然消失,周遭寂静地可怕,妖王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缓慢扭头......
倏地!一双含笑眼眸近在咫尺,来人盛情邀请:“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妖王呼吸失衡,浑身僵冷。
“不要……”
“我们来玩捉迷藏。”
“不!”
妖王跪地磕头,不断求饶,“不要,不要,不要.......”
傅曲舟视若无睹,自顾自取下发带束住双眸,侧颜在火光中勾勒出完美轮廓。
他不疾不徐讲解游戏规则,嗓音轻柔,笑容和煦,“我现在什么都瞧不见,给你逃命的机会。每敲一下剑刃,你就开始躲藏。一旦被我抓到,便受我一剑。”
甚至,还大发善心提醒:“所以,你要跑快点哦~”
“不要,不要,不要.......”
妖王瑟瑟发抖,像看鬼一样看着面前人。
当啷~敲击声响起,他杂思尽断,心脏猛跳,拔腿开跑。未出一里地,一条腿被刺穿,血流如注,他来不及哀嚎便慌忙转身,一瘸一拐前挪。
当啷~敲击声再响。
剑尖自眼前划过,鬓边毛发随之掉落,妖王通体发寒,不再挣扎。
“抓到你了~”傅曲舟摇摇头,一脸惋惜,“不是提醒过你,要跑快点吗?”
“求求你,直接要了我的命吧。”妖王栽在血泊中,瞳孔因恐惧而扩散,倒映出傅曲舟悠然勾起的唇角。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求饶声,嘶哑、颤抖、绝望。
可是.....当啷~敲击声再响。
妖王双目呆滞,面如死灰,在利剑袭来前,抬手拍向自己的命门,直直倒在地上。
傅曲舟凑近一瞧,剑眉紧蹙。伤了师姐之人,竟如此轻易便死了。
“可恶。”
他恼怒地挥出一剑,妖王尸身霎时化为黑烟,散落一地。踏着那片黑灰,他悠然转身。
“阿舟,你……”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傅曲舟脊背僵住,攥紧了手中的剑。
师姐何时来到此处?又看到了多少?
可是瞧见了他额间的魔印……
“阿舟,你怎会有能力杀了妖王?”
姜离踩着枯叶走近,吱吱呀呀的声响,撞得傅曲舟心脏直跳。面对妖怪时的悠然自若荡然无存,他呼吸急促,眼神慌乱。
“阿舟,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他深吸口气又吐出,无力地闭上眼。师姐这么问,定是察觉出端倪。她生平最厌恶妖魔,怎会容得下他。
熟悉的馨香飘入鼻腔,姜离已近在咫尺。
想起什么,他睁开双眼,探向左臂的伤口。这伤是早些时候采摘兰霜果留下,枝梢勾破衣衫,嵌入肉中,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口。
血口已然结痂,突兀不平。细长手指在上缓缓摩挲,摸着摸着,用力一扯,血痂连着嫩肉一起脱离,鲜血汩汩流出。
自始至终他眼都未眨。
“阿舟?”姜离又唤了声,依旧无人应答,蹙着眉转到他面前。
小师弟眶目含泪,眼底全是脆弱,“师姐,妖怪伤了我,好疼啊。”
瞧着溢出鲜血的左臂,她没再追问,视线在他身上急切巡视。袍衫、眉梢皆是血迹,额前布满汗,方才他一直不转身,定是在默默忍受痛楚。
“除了手臂,还伤到哪里了?”她嗓音发软。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傅曲舟将全身上下指了个遍,嗓音委屈巴巴:“师姐,妖王好厉害,我身上到处都是伤。”
“你不是答应过师姐,不会再莽撞行事吗?”
“师姐......”他聋拉着脑袋,肩头微颤。
姜离叹口气,将斥责之言咽回喉中,嗓音依旧冷漠:“以后都躲在师姐身后,莫要单独行动。”
她走近,想要察看他的伤势,指尖方触及衣衫又收回,愣神片刻移开视线。
傅曲舟胸腔闷窒,攥紧了剑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长剑插入泥土,勉强撑住上半身。
她这才舍得移回视线,跟着蹲下,“阿舟,伤得很重对不对?”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又迅速压住,故意压低嗓音:“师姐,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斩杀小小的妖怪,都受伤至此。”
小师弟眨巴着眼,双眸湿漉漉的。姜离眉间没了此前的冷意,“怎会,那妖王并不好对付。你今日能将它斩杀,已进步许多。”
师姐果真不嫌弃他无用吗?
若是真的,为何路辞明险些跌倒,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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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去扶,他重伤倒地,她碰都不愿碰。
傅曲舟松开剑柄,身躯直直倒向地面。胳膊果然覆上一层温热,她扶住他,语气少有的温柔,“阿舟,坚持住,师姐会保护你的。”
她力道很轻,却让他整条手臂都发麻。
指腹的热意从衣料渗进来,烫得心尖发颤。他眸底蒙上一层暗雾,喉间轻滚,不受控地凑近她,吮吸香气。
越闻眼神越炙热,凑得越近。
身侧巨石出现一条裂缝,狭长扭曲,刹那间一分为二。姜离抬头一望,一只鹿身羊头的怪物,正朝他们疾步奔来。
她松开他,站起身。傅曲舟扑了空,眸色骤冷。
“是牵羊兽,它们常年栖息于无日照的鬼城,怎会来此?”
话方落,林中便刮起狂风,断枝纷纷坠落,砸在二人脸上,划出不少细口。
空中飞腾的巨物,遮天蔽日,是本应出现在黄沙火海的赤烈鸟,若离开栖息之地,七日内必会消亡。
“师姐,看身后。”
她回身望去,一条百尺长的巨蟒,油光乌黑,贴着地迅速袭来。
“是乌海蛇,时玄水域的霸主。生于水,长于水,上岸后活不过三日。”
“那它们……”傅曲舟的疑问哽在喉中,因为姜离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长大后师姐第一次牵他。
冰凉的指尖搭在腕部,带来丝丝痒意,又顺着手掌溜至指腹,缓缓松开。
“师姐……”
“走吧,妖物越来越多,我们快去和路师兄汇合。这还有护身符,你快戴上。”
递出护身符后,姜离毫不留恋,退离三尺。
本还沉浸在悸动中的人,被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到脚都冷。他抿紧唇,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汇合后,三人背靠背抵御妖兽。
姜离眉间微蹙,“三头妖兽妖力不低,大家小心。”
“姜师妹,有我在,不必担忧。”路辞明垂眸望着她,笑意温暖。
她抬眸,对他清浅一笑。
傅曲舟眼神发暗,指节死死抵在一起。
妖兽发出嘶吼,拉回三人的注意力。
路辞明抽出追魂剑,上前御敌,不知为何,妖物还未袭来,便呕出一口鲜血,双膝重重跪在地上。
“路师兄,你怎么了?”姜离连忙将人扶起。
“我也不知,方才催动法力时,气血淤堵,五脏六腑似被撕裂了一般。”说罢,他咳嗽起来,呼吸逐渐沉重。
姜离伸出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神色凝重,“是中了毒。”
“中毒?”路辞明坚定摇头,“不可能,我今日除了师妹送的兰霜果,从未进食。”
自进入云梦泽,他不乱碰草木,不随意吃食,连水都只饮随身携带的,就是怕妖物算计。
“难道这山林中有瘴气?”
姜离也参不透其中真相,四处瞧了瞧,“也有可能是这三只妖兽,会些阴暗法子,我们需更加谨慎些。”
眼下,三只妖兽虎视眈眈,他又身受重伤,今日之战怕是千难万险。
“姜师妹,勿要担心。”猜透她心中所想,路辞明轻言安慰,“催动移魂阵即可。”
“若是如此,你身体中的毒素会扩散的更快。”
“无碍,制服眼前三只妖兽为重。”
说罢,他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在剑柄的绿鹰石内。
剑身发出银光,无数白袍修士自剑内跳出。他们并非真身,一阵风吹过,身影模模糊糊瞧不清晰。
三只妖兽气势汹汹逼近,苍穹爆出一声惊雷,周遭草木异动,狂风扑面而来。
众人严阵以待,傅曲舟的心思却未放在眼前战局上。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兰霜果壳,缓慢走近,踩在脚下。魔气隐于昏暗,瞧不真切,顺着袍衫钻入靴底,将剧毒之物碾碎成粉。
事成,他提步离开,粉末随风飘散,毁尸灭迹。
4. 方才,到底是谁在推她?
轻手轻脚移回原位,傅曲舟同二人背靠背御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引得姜离侧目,“阿舟?”
他身形一僵,攥紧双拳。
未得到回应,姜离望了过来。傅曲舟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师……师姐。”
“阿舟,大敌当前怎可心思游离?还有,跟在师姐身后,不要再妄自行动,知道吗?”
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
他垂低脑袋,乖巧回应:“师姐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的。”
赤烈鸟率先发起攻击,不断扇动双翼。
周遭气流涌动,风龙拔地而起。三抱宽的榕树被卷入其中,带着尘土与泥腥味砸过来。
三人吞入一嘴沙子,双目也被糊住。
从追魂剑中钻出的白袍修士们,却不受影响。他们并非真身,风沙入不了眼,身形虽被吹得摇晃,丝毫不影响他们摆阵进攻。
几个回合下来,赤烈鸟被打得退后百丈,半边翅膀烂了个大窟窿。
路辞明与姜离迅速上前,与妖物搏杀,不给它留喘息之机。
傅曲舟混在其中,手中的剑有一下没一下挥动着,总比路辞明慢一分,也比姜离矮一头。挥剑间隙,还时不时回头,搜寻路辞明的身影。
“傅师弟,小心!”
乌海蛇贴地袭来,路辞明连忙将他推开,自己背部却被蛇尾击中,踉跄着差点跌倒。傅曲舟快步过去将人扶住,嘴上不停道谢,长睫下,眼神格外阴冷。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人除了面色略微发白,并无其它异样。
按理说,兰霜果剧毒无比,吞入腹中不足一个时辰,便会吐血而亡。
为何......
他视线下移,落在那人手中的剑上。绿鹰石漫出白光,一缕细流顺着握剑的手缠入,淌进路辞明心脉。
他看了会儿,眉间生出冷意,故作懵懂道:
“路师兄,你这剑从何而来?剑身纹理奇特,不似寻常玄铁锻打而成。还有这剑柄上的石头,跟我见过的法器都不一样。”
“追魂剑是我母亲的遗物。”
路辞明毫不忸怩,替他解惑。
追魂剑是天剑宗至宝,以千年晶石锻造而成,既能追魂索命,又可以滋补掌剑人,令其百毒不侵。
此番前去泽西川,危险重重。临行前,天剑宗弟子将修魂封印在剑中,他只需将自己的血滴入绿鹰石,便可得到助力。
傅曲舟听得认真,凑近瞧了瞧绿鹰石。其上刻着天剑宗纹印,印记泛出青光,瞧着瞧着,头痛欲裂,整个人仿若要被吸进去。
他猛地后退,心脏剧烈跳动。
“阿舟,这纹印是追魂剑的命门,你小心些。”
姜离的关切令傅曲舟眸光一亮,乖乖点了点头。
等众人移走视线,他再次看向追魂剑,眼神晦暗不明。
赤烈鸟翅膀上的血窟窿,在不断扑腾下,竟慢慢开始愈合。巨翅猛震,开启下一波攻击。
许是方才的进攻,惹怒了它。赤烈鸟此次扑来又猛又狠,不断发出刺耳鸣叫。位于前排的天剑宗弟子,耳目出血,纷纷跪倒在地,痛苦哀嚎。
路辞明眼神凛冽,持剑向赤烈鸟冲去。
见状,乌海蛇扭动身躯,迅速袭来,向他吐出水团。赤烈鸟看准时机,扇动翅膀,将水团冻成冰棺。
冰棺重重砸在地上,路辞明困在其中,脸色淤黑,喘不过来气。牵羊兽收到指令,顶着三尺长的角俯冲而来。
羊角尖利,能将身躯撞得四分五裂。
路辞明拼命拍打、冲撞、顶踹,冰棺纹丝不动。体力逐渐透支,他只能眼睁睁瞧着危险来临。
不远处,傅曲舟直挺挺立着,眸光淡漠,唇角微勾。见姜离望来,还特意侧过身子,挡住她的视线。
“哐哐哐!”
路辞明奋力敲击着冰棺,姜离移走的目光再度望来。循着声音,迅速朝他奔去。
垂于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青色血脉遍布手背。唇齿间的血腥味令傅曲舟清醒,先一步行至路辞明身侧。
阴寒的眸色转为担忧,他蹙紧眉,焦灼呼唤:“路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说罢,蹲下身用力捶打冰棺,捶打无用,又拔出利剑不断劈砍。砍得同时还不忘安慰:“路师兄,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冰棺坚硬无比,利剑劈在上面只闻响动,不见丝毫裂缝。剑柄不断颤动,震得他虎口红肿破皮,溢出血渍。
鲜血砸在冰棺上,映射出姜离的眉眼。见此,他砍得更为用力,一下又一下。
“阿舟,别伤了自己。”
师姐的关怀如期而至,傅曲舟眸中闪过一丝窃喜。对上姜离,又一脸愧疚,自责到双目绯红,“师姐,我真没用,救不出路师兄。”
“这冰棺非比寻常,怪不得你。”
姜离绕着冰棺观察一圈,并未发觉打开之法。她蹲下身,贴近路辞明,温声安慰:“路师兄,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闻言,傅曲舟双目更红,哐当又砍了冰棺一下。
突然而至的声响吓了她一跳,下意识退离,“阿舟,你不必过于担忧。”
“是,师姐。”
傅曲舟温温软软应答,十分乖巧,甚至还贴心地安慰起她:“师姐也勿要担忧,路师兄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
身后狂风大作,赤烈鸟腾飞于空,卷起一块块巨石,朝他们砸来。乌海蛇与牵羊兽分立左右,蓄势待发。
“阿舟,接剑。”
封入冰棺前,路辞明的追魂剑掉落在地,姜离迅速捡起,扔给傅曲舟。
二人眸光相触,短短一瞬便明了心意,默契地背对背,相向奔逃。
乌海蛇与牵羊兽分头行动,一个摆动巨尾,追在姜离身后,一个后蹄猛然蹬地,向傅曲舟俯冲而去。
两只妖兽,体型庞大,速度敏捷,死命向二人冲来。
危险即将逼近,姜离在此时顿住脚步。
她直面疾冲而来的乌海蛇,细指在空中飞舞,一道引力符腾飞而出。金光乍现,两只妖兽猛地调转方位,不受控冲向彼此。
砰!巨大的碰撞声响起,羊角将乌海蛇的七寸贯穿,血溅了满地。傅曲舟趁此时机,飞跃而起,将牵羊兽的双角削断。
两只妖兽痛苦倒地,哀叫几声后化为黑烟。
没了帮手,赤烈鸟心惊胆寒。姜离催动全身法源禁锢住它的妖法,傅曲舟自背后偷袭,斩断它的双翼。
失去翅膀,赤烈鸟悲鸣一声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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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成一名身着赤衣的男子。
男子面色惨白,浑身是伤,跪在地上不停求饶:“留我一命吧,求两位留我一命。”
姜离接过傅曲舟手中的剑,冷着脸,逐步逼近。
眼前妖物虽低眉顺目,可垂于袖侧的手,攥着一团妖气,明显暗藏歹心。
她无一丝悲悯,嗤笑出声,“妖魔于我来说卑劣低贱,我恨不得屠尽你们,又怎会留你一命?”
此言一出,傅曲舟双唇血色尽褪。
赤衣男子跌坐在地,不断后挪。姜离持剑,步步紧逼。
剑刃削断毛发,横在脖颈,男子眸底闪过一丝暗光,汇聚妖气的手举了起来。
此时,一位身着紫衣的女子,疾步跑过来。
她挡在赤衣男子身前,杏眸湿润,楚楚可怜,“姜师姐,此妖已知错,你何必如此残忍,饶他一命好不好?”
“他并非善妖,我......”
姜离想解释,路辞明出声打断,“姜师妹,阿芜心善,你就依着她吧。”
乌海蛇一死,冰棺失去效用化为一滩软水,路辞明困于棺中过久,手脚发麻,一瘸一拐走来。
“路师兄,赤烈鸟并非善妖,他差点害了我们几人的性命,必须斩草除根。”
“路师兄~”
曲芜委屈一唤,颊边挂了泪,“你看姜师姐,连放弃抵抗的妖都不放过。她一路来打打杀杀,害了多少性命,而今还要造孽。”
“这......”路辞明瞧瞧姜离,又瞅瞅曲芜,满脸为难,“姜师妹是为了除妖,怎能叫杀生造孽。”
“那路师兄是怪我心慈手软,阻碍你们除妖大业了?”
“怎会,这......”
路辞明叹口气,连忙蹲下身安慰,“我怎会怪你。”
“你心慈好善,自是不忍杀生。但姜师妹她......”
见面前人咬唇哽咽,眼泪流个不停,路辞明没了主见。他抬头道:“姜师妹,赤烈鸟没了双翅后无法作恶,你非要取它性命,委实有些残忍。要不......放了吧。”
“对啊,路师兄,姜师姐好残忍。”曲芜嗓音软糯,眼神却直勾勾望着姜离,挑衅味十足。
她身后的赤衣男子,有了依仗,神情亦是嚣张,斜睨着姜离,上上下下打量。
“姜师妹,你就依阿芜之言,放了赤烈鸟吧。”
“姜师姐,做人要心存善念,万不可凶残恶毒哦~”
路辞明的劝告,曲芜的嘲讽,赤衣男子的得意,尽数袭向姜离。她偏过头,压下眼底的涩意,再转过来时,目光平静,不带一丝情感。
她径直走向赤衣男子,举起手中的剑。
“姜师妹,不要!”
路辞明连忙阻拦,“答应路师兄,就留这妖怪一命,不要让阿芜伤心。往后之事,我都听你的,会加倍对你好。”
“……真的?”
“自是真的,往后我只对你一人好。”
姜离睫翼颤动,攥着剑柄的手时紧时松,片刻后,缓缓放下了剑。此时,腰部突然遭受重力,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往前推。
她踉跄一步向前倾倒,长剑直直刺入妖物的胸膛。赤衣男子躺在地上,不断蹬着泥地,蹬着蹬着,没了气息。
5. 师姐
滚烫的鲜血溅在曲芜脸上,她崩溃惨叫,“是血,是血!”
“好脏!”
“路师兄,姜师姐又造杀孽了。”她惊慌失措地往路辞明怀里钻。
路辞明装模作样将人往外推,抽泣声变大,他手一软,又由着曲芜钻了进来。
“路师兄,姜师姐好残忍啊。”
“我好怕,到处都是血,路师兄,我怕~”
怀中人不停发颤,双眸哭成了核桃,他压低声音连连安慰。
安慰着安慰着,胸中气闷,责怪起姜离来:“姜师妹,你为何非要将那妖杀死,就不能依着阿芜之言吗?”
“此等恶劣行径,怎配为圣尊之女!”
闻言,姜离呼吸一窒,脑中有短暂的空白,她飞快扭过头,望向身后。
秋日已至,榆树微黄,一片枯叶自枝头飘飘洒洒落下,躺在少年肩头。傅曲舟眉目温和,安安静静立在树下,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
除此外,再无其他人。
方才,到底是谁推了她?
姜离眨了眨眼,转过身,面色已恢复如常,只余垂于袖中的长指,微微发颤。
曲芜勾唇轻笑,在她注视下贴近路辞明胸膛,小手在上面轻轻画圈,“路师兄,那妖死得好惨,溅了我一身血,今夜我会怕自己会睡不着。”
路辞明收紧手,将人箍在怀中:“阿芜不怕,师兄今夜守着你便是。”
二人额头相触,贴耳轻语,旁若无人般亲近。
姜离攥紧手中的剑,一步步走近。
追魂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与剑尖处的鲜红相互映衬,令人不寒而栗。
路辞明不经意抬起头,撞上那双冷漠的眸子,倒吸一口凉气,“姜师妹,你要作何?”
她默不作声,紧紧盯着他环在曲芜腰侧的手。路辞明这才发觉自己举止失当,匆忙将手松开。
他眼神飘忽不定,吞吞吐吐解释:“阿芜不似你我,整日打打杀杀。她心思良善,见不得血腥。故而......故而害怕得紧。”
“我也只是安慰安慰她......”
姜离依旧一言不发,也未去瞧他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曲芜,只是将手中的追魂剑随意一抛。
路辞明慌忙上前接住宝剑,上上下下查看,就怕有何处磕碰。
“路师兄如此宝贝此剑,应是还记得我们几人为何而来。”她嗓音淡漠,比以往疏离许多。
路辞明眉间浮上不悦,“姜师妹此话何意,我们几人历经艰难,皆是为前往泽西川,阻止炼蟒盗取魔丹。如此重要之事,我怎会忘。”
“那路师兄还记得它吗?”
暗雾消散,高悬苍穹的圆月,散出一地银白。
顺着姜离所指之处,路辞明瞧见了形状可怖的枯死符。符印中间有一双魔眼,外层似烈火熊熊燃烧,内里黑漆漆一片。
只瞧了一眼,他心脏猛缩,移开眼。
姜离走至符印中央,将那双魔眼踩在脚下。因月华过于皎洁,她眸中波光粼粼,“我的母亲,以神形俱灭为代价才剿灭魔族,为天下苍生换来安宁。“
“而今炼蟒即将得到魔丹,魔族一旦重振,你、我,乃至脚下的蝼蚁,谁可存活?”
姜离的嗓音铿锵有力,路辞明垂低头,默不作声。
三月前,斩妖七大宗在长青山聚首,商议阻止炼蟒盗取魔丹一事。此妖半妖半魔,法力高深,他们加在一起都不一定能抗衡。
为了护住苍生,玄灵宗不惜动用邪术,将姜离与路辞明的修为强行提升。
符咒诡谲,吸噬了众人一半修为,才换得他们二人短短六月的修为提升。可下山三月,他们只斩杀了八只大妖,距离泽西川,还差十万八千里。
如此下去,他们根本无法阻止炼蟒,既辜负了宗派众人的牺牲,又使天下苍生落入水深火热之中。
思及不久前,自己为救曲芜,害得他们三人困在云梦泽中多日,路辞明心中悔恨万分。
“姜师妹,明日我们便启程前去捉拿水妖。”
姜离迟迟未应,他抬头望去,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玉色身影挺立在符阵中央,身影单薄,脊背直挺,一瞬不瞬遥望来时的长青山。银白月华打在衣衫上,为她镀上一层圣光,隔绝一切侵扰。
他似是瞧见了三百年前的圣尊,姜离的母亲,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子。
她是天下斩妖宗派中,法力最为高深之人,符术、剑法无一不修炼至顶层,也是当年斩杀魔王的最大功臣。
“姜师妹,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你勿要记在心上。”
他千不该万不该,因一时的烦躁气恼,诉出她不配为圣尊之女的恶言。姜离品行如何,相识百年,他再了解不过。
“是我优柔寡断,未顾及大局,耽误了诸多时日。一路所遇妖物,无论大小,皆是为了阻碍我们斩杀炼蟒,的确不该心慈手软。”
诉完歉意后,他眸光变得坚毅,“我们明日便启程前去捉拿水妖。”
回眸瞥了他一眼,姜离微微颔首,走出枯血符。
傅曲舟迎了上来,语气有些急,“师姐,这样便算了吗?路师兄偏帮曲芜,还对你恶言相向,你应该……”
“阿舟何意?”
师弟性子向来平和,不喜争抢,姜离目露疑惑。
他连忙改口,“没有,我只是……只是不想师姐受委屈。”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丢下他离开。
傅曲舟深吸口气,压下眼底的情绪,追着她离开。没走几步,脚下滚来一颗石子,他未转身,又一颗石子砸在脚边。
回眸,曲芜已捡起第三个石子,正要砸他。
见他望来,她扔下石头,捂住自己的心口,猛地锤了几下。他无动于衷,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眸中水雾弥漫,好不可怜。
傅曲舟漠然一瞥,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嫌石子挡道又踢了回去。
明月高悬,两条狭长的身影在山林间一前一后移动。
傅曲舟跟在身后,一言不发。姜离心中藏着事,抬首仰望霜月,默不作声。
山风袭来,青丝随风飞舞,传来阵阵发香,傅曲舟指尖颤了颤,双拳握得更紧。
行至崖边,姜离停住脚步,他也跟着驻足。
霜月悬挂在一高一矮两座石峰之间,不时有鸟雀飞过。伫立在对岸的二人,安静瞧着,无一人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谷底湿气重,飘上来的风颇有几分凉意,他快走几步,行至风口,为她挡住袭来的冷风。
不足两尺的距离,傅曲舟心跳加速,鬼使神差地又朝姜离身侧挪了挪。发香愈加浓烈,他脑袋晕晕乎乎,耳尖冒了红。
恰在此时,山风裹挟青丝侵入他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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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挲他的衣衫,飞舞在眼前,还有几缕搭在发红发热的耳尖,发丝自耳尖垂落,顺着耳廓游走,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激起酥麻,抓心挠肝。
他抬起手,欲要拂开青丝,顾及三尺之约又悻悻垂下。不过片刻,手不受控地再次抬起,他慌忙拽下,紧紧攥住,紧到指尖嵌入血肉。
可这么痛了,那双手还是不听他的使唤。
他眼睁睁看着它抚上师姐的发丝,又贪婪地触及发丝下的衣襟,甚至顺着衣襟向上,触碰软嫩的颈部肌肤。
温热的触感令傅曲舟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寒意从脚底窜入四肢百骸。
自我厌恶的感情达到巅峰,他抽出匕首,狠狠划向右臂。鲜血嗤啦一下冒出来,月白袖袍又多添一片红。
脖颈处微凉,姜离转过身,“阿舟,你在作何?”
她上前一步,他迅速退后,将受伤的手臂藏在身后。
“师姐,对不起,我......我.....”
面对质问,他慌乱不已,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瞧,头垂得极低,藏于身后的手不断发颤。
姜离蹙眉,再度逼近,他手心出了汗。
颈后传来一阵痒意,姜离停住步伐,探手取下一片枯黄的枝叶。
“阿舟......方才是想帮我拂走落叶?”
他愣了愣,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
姜离眉眼舒展开来,“阿舟,以后此种事直接告知师姐便可,莫要失了分寸。”
早些时候,路辞明不还帮她拂走鬓边落叶,那便不失分寸?
师姐就只愿意让那人碰?
“阿舟?”
见无回应,姜离面色变冷,“阿舟可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过什么?”
“男女有别,相距三尺。”
傅曲舟的头颅再度垂低,低入尘埃。
“知道就好,万不可越矩。”
“嗯。”
他乖乖点头,长而密的眼睫下,一片寒霜。
二人相顾无言,陷入长久沉默。
“阿舟,夜里风大,先回去歇息吧。”姜离率先出口,打破寂静。
傅曲舟未出一言,立在那儿不动。
她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仰望苍穹的明月。须臾后,自怀中掏出一个绣有流云的锦囊。
针脚别扭,模样并不讨喜,傅曲舟记得,这是师姐在昏黄烛火下,熬了好几个通宵绣成。
她不善女工,却为了路辞明苦心缝制多月,终于绣好之日,又碰到路辞明与曲芜你侬我侬,这份心意终是未能送出。
那夜,师姐在路辞明屋外伫立许久,看着屋内二人紧紧相拥,而他立于她身后,陪她一起感受冬夜的寒凉。
姜离似是也想到那夜之事,手一抖,锦囊掉在地上。傅曲舟弯腰去捡,被冷声喝止:“阿舟,此物你碰不得!”
这是师姐对路辞明的眷眷深情,他自然碰不得,不配染指。
傅曲舟默默收回手。
胸口闷窒,无法喘息,他行至崖边,用力吸了几口谷底窜出的冷风。但闷窒之感未减,反而愈演愈烈,他心脏又酸又胀,近乎炸裂。
“师姐便如此爱慕路师兄?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曲芜,根本不在意你!你为何不看看身边之人!”
不甘破口而出,他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
6. 她不该对一个魔物这么好
姜离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周遭陷入寂静,风从面庞拂过,带来彻骨的寒意。傅曲舟额角冒了汗,连忙解释:“师姐对路师兄很好,他却不领情,我方才……方才只是替师姐不值。”
姜离双唇没有血色,紧紧抿着。
“斩妖宗那么多英雄男儿,总有比路师兄好的,师姐可以……”
“闭嘴!”
傅曲舟咬紧唇,不再说话。她行至崖边,感受从谷底冒出来的冷风,任由发丝被吹得凌乱,贴在脸上。
他默默站在身后,眼里浮出水光。
“入夜了天冷,师姐坐在此处吧。”
风更大,嘶吼声响彻山谷,傅曲舟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整整齐齐叠好,垫在石头上。
姜离仍立在崖边,一动不动。冷风掠过,将衣衫吹得紧贴在背上,衬得她身影愈发瘦削。
“师姐……”
他又唤了一声,姜离睫翼轻颤,转过身来。
“不脏的。”他声音又低又哑,卑微的不成样子。颤抖着手,指了指青石上的外衫,“我今早才换过。”
眼前人眉眼低垂,身躯在风中轻颤,唇齿间的血痕清晰刺目。姜离轻叹口气,挪动步子,坐在衣衫上。
上面残留着的体温,驱散了山风的凉意。今日诸事烦心,她终于可以卸下一切,同师弟讲讲心里话。
“阿舟,你不懂,路师兄与其他男子不同。”
谈及路辞明,姜离双眸晶亮,唇角勾起笑意。
立于一侧的身影猛地闭住眼,喉结重重一滚。谷底窜出一股冷风,不知是不是少了外衫的缘故,傅曲舟整个身躯都僵住,寒意遍布五脏六腑。
路辞明与其他男子不同?
无法喘气呼吸之后,的确便与其他男子不同了~
姜离的思绪回到百年之前。
“云霞山初见,路师兄腰间坠着一个锦囊,同父亲生前佩戴的颇为相似。他所着衣衫纹样也特别,与父亲一样,喜爱在衣襟处绣流云。”
她鼻尖发酸,眼眶渐渐泛红。
“我父亲曾是世间最为卓越的匠师,他锦囊内藏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捉妖笼、困兽甲,还有伏天镜......”
幼时,父亲瞧见她哭,便会掏出一堆宝物来逗她。每次她都会弄坏他的宝物,父亲却舍不得斥责,独自一人熬几天几夜修理。
“后来,他死在自己亲手制成的御灵罩内。”姜离声音变得哽咽。
“阿舟,你可知晓何为御灵罩?”
傅曲舟摇了摇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心疼。
“那是我父亲特意为妖魔一族所制。”
妖魔吸食人类精魂增长修为,人族也靠围猎妖魔,获得长生不老之力。无数幼小的妖兽被残杀,善妖被开膛破肚,于是父亲制成这个御灵罩,保护善妖。
“可是......”
姜离顿了顿,咽下喉中积压许久的酸涩。
“可他救下的幼兽,将他引入御灵罩内。潜伏在四周的妖族,一哄而上,将他丢入噬魂海,无情溺毙。”
水雾在眼里弥漫,她眨眨眼隐去。
“而我的母亲......”
提及母亲,她眼中斥满钦佩。
她的母亲是世间唯一参透一百零八阶符术的女子,天资卓凡,至今无人可企及。
终其一生,她都在疏解人族与妖魔的纠葛,渴望人妖能够和平共处。但终究是痴妄,假意放下仇恨的妖族将她困在迷障中,用弓弩射杀取乐。
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去赴那场人魔大战,身死魂灭。
山风炸响,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姜离侧过身子,抬头仰望高悬的明月,“阿舟,我一生所愿,便是斩尽天下妖魔,为父母报仇,为天下苍生撑起一片安宁。”
“为此,我什么都可放弃。”
“斩尽天下妖魔……”傅曲舟跟着默念,声线发颤,“无一可例外?”
“无一可例外。”
指腹贴着突兀不平的青石磨过,石粒划破肌肤,钻入血肉之中,鲜红霎时冒出,在表面留下四道清晰刺眼的血痕。
他收回手,无力垂在身侧,长久沉默。
“但我一人势单力薄,难成大事。路师兄剑术卓绝,为人正直,又同为斩妖宗弟子,我们志同道合,可以相互扶持。并且......”
不等姜离话音落下,傅曲舟急切截断:“师姐,为何非得是路师兄,其实我......”
他眸光焦灼,一瞬不瞬望着她。见她望过来,又慌忙移开视线,薄唇抿成一条线。
“阿舟?”姜离疑惑,傅曲舟却埋首不语。
他如何能诉出自己的龌龊心思,方才只不过是刹那间的碰触,师姐都难以忍受。更何况多说无益,只要路辞明永远消失,师姐依赖倚靠之人,只有他傅曲舟。
思及此,他眉宇舒展开来,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师姐~”他唤得亲昵又认真,残忍道出问题所在:“可是自从曲姑娘出现,路师兄与你似乎逐渐离心了。”
姜离眸光一暗,攥紧了双手。
他似是并未瞧见,笑得温和,还俯低身子,好心提示:“这世间的男子都喜柔弱娇软的姑娘,师姐要懂得示弱,才可挽回路师兄的心。”
她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眼神空洞,直至谷风吹来,身子冷得发颤,她才回神问他:“阿舟,世间男子都只喜欢娇柔的姑娘吗?”
“无一可例外?”她问。
“无一可例外。”他答。
其实并不然,只是师姐在意之人只有路辞明,那人喜欢便够了。
回应后,傅曲舟慌了神,姜离双目彤红,眼底斥满脆弱。她向来冷静自持,那种局促不安,心慌难过,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
不过须臾,姜离冷静下来,轻问:“我要如何做?”
傅曲舟瞳眸发暗,迅速接上话:“每次除妖,师姐总是挡在路师兄身前。可路师兄乃天剑宗宗主,剑术出神入化,怎会愿意屈身他人之后。“
“我只是怕他受伤。”
姜离嗓音有些飘,带着迟疑:“难道……我做错了吗?”
这一路妖魔频出,她只想护所有人周全,不想他们任何一人受伤。
她目中的迷茫与痛苦,似淬了毒的尖针,扎进傅曲舟双目。那种不知所起,混乱难抑的情深,他太过熟稔。
师姐哪是缺一个并肩作战的人,明明是对路辞明情根深种!
他强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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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恨,温和道:“师姐,以后再遇到危险,让路师兄自己面对即可。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师姐每每受伤遇险,总是独自承受,如此一来,路师兄哪有机会对你关怀照顾。”
姜离似懂非懂,微微颔首。
“可是......”
她眉间轻蹙,还是不明白,“大多数妖的法力都比我低,无法伤到我。况且,即便受了伤,我有化伤符,根本不需要路师兄......”
“师姐……”
面对姜离,傅曲舟极难有如此无奈的语气,“所以你要学会示弱。”
“譬如,妖怪来袭,师姐即使只是衣衫破损,也要垂低眉目,哽咽着喊痛。”
“哦。”如此直白,姜离很难不懂,可是......
“阿舟,为何深谙此道?”
傅曲舟面上的笑容僵住,即使本来就是假笑,但他向来游刃有余。此刻的他,眸色极不自然,眼神到处乱飘,瞥见一块石头,紧紧盯着眼都不眨。
“阿舟?”
不敢直视姜离的双眸,他岔开话题:“师姐,明日我们便要前往云梦泽斩杀水妖,到时有了小伤小痛,你只需记住我今日之言便可。”
“嗯。”
有了肯定应答,他还是不放心,再次叮嘱:“明日遇到妖怪,师姐一定要装得柔弱些。”
“好。”
回应后,姜离转过身去瞧穹顶霜月。
二人在月辉下静立许久,虽相隔三尺,但映照在地上的影子相距颇近。傅曲舟不着痕迹移动身躯,变了个方位,地上两条狭长的身影,便紧紧依偎在一起。
“阿舟,夜里风凉,快回去歇息,不用在此处陪我。”
他巍然不动,姜离压低嗓子赶人:“快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他依旧不动,负于身后的手,指骨死死抵在一起。
“阿舟?”
唤了好几声,眼前人似是听不到,紧盯着地面,一声不吭。姜离抬步靠近,傅曲舟以为她要驱赶自己,迅速侧身,拉开距离。
抬起的脚步随即僵住,不着痕迹退回。
“阿舟,我教你化伤符的口诀,你好好记住,今夜便要学会。”
他怔怔望着她,“师姐为何在此时教授符术?”
“你不是受了伤?”又不让她碰。
短短几字激起千层浪,傅曲舟面上无过多表情,咬紧了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默默点头,可脑中思绪混乱,她说的口诀,一个字都未记住。
“夜里风大,你又受了伤,快回去歇息吧。”
此次,傅曲舟终于从这温柔的嗓音中听出了关切,而不是驱离。
遇到路辞明之后,师姐就似变了个人,冷漠又疏离。甚至,还因为那人,同自己立下“男女有别,相距三尺”的规矩。
可为何,她不冷漠到底,时不时还要关心他?过去百年,他就是这般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是师姐的错。她不该对一个魔物这么好,又狠心遗弃。
不,这不怪师姐,都是路辞明的错。
明日一切便结束了~
他垂低脑袋,倒退着,一步步远离,生怕她瞧见自己的双目,那里翻滚着嫉恨,龌龊又污秽。
7. 傅曲舟
翌日,未及卯时四人便匆忙动身,赶往十里外的水妖巢穴。
天将亮未亮,苍穹以东泛出鱼肚白,一丈外的物体瞧不清晰,只能模模糊糊看个大概。
“傅曲舟,你拽我来作何,我又不会法术!”曲芜落在队伍最后,不情不愿迈着步子。
见傅曲舟未搭理自己,她眼珠转了转,迅速转身往回跑。哪成想跑了不足三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横在面前,堵住了去路。
“曲姑娘,这是想逃?”傅曲舟双手负在身后,俯低身子凑近曲芜。
他唇角噙着笑,眉目又温柔,连嗓音都轻慢随和。不知为何,曲芜怕得紧,脸色煞白,止不住后退。
“我.......我......”支支吾吾了半晌,她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傅曲舟没了耐心,笑意凝固,双眸被凛霜覆盖,“既然答不出,便是不想逃,快走吧。”
他收回视线,随意弹了弹袖口的灰尘,未听见脚步声,薄唇溢出一声低喝:“快走!”
曲芜身子一震,连忙迈开脚步。但她胸口淤疼,嗓子又干又痒,压根走不快。
“傅曲舟,你承诺过,只要我帮你离间姜师姐和路师兄,你每逢七日便给我一次解药。而今距上次已有十日,解药何时才能有?”
说完,她猛地咳了咳,喉中的痒意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
身前人恍若未闻,自顾自向前走,连余光都未施舍给她。
“傅曲舟!”曲芜走快几步挡在他面前,瞧见他冰冷的双眸,又垂下头,不敢直视。
对生的渴望超越一切,她艰涩地吞咽几下,嗓音带了祈求:“傅曲舟,我要解药。”
“我并未带解药。”因着有人主动靠近,傅曲舟眉间微蹙,退离一步。
闻言,曲芜气血上涌,气红了脸,“你为何不肯给我解药,我明明都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他们二人如今这般,不都是我的功劳吗?”
她伸直胳膊向前指去。
不远处,姜离与路辞明一前一后走着,二人相距颇远,毫无交谈,明显是因昨日之事生了嫌隙。
瞧见这一幕,傅曲舟眸中闪过一丝快意,唇角不由自主上扬。
“的确是你的功劳,多谢曲姑娘了。”
他俯身道谢,语气真挚,唇角的笑近乎完美。如此温润的模样,令曲芜头皮发麻,止不住后退。
她退一步,他进一步,高大身躯投下来的阴影,堵住了她的呼吸。
面前人的笑容突然消失,双眸毫无温度。
“可是,谁允许你对师姐恶语相向了?”
幽凉的嗓音钻入耳道,如毒蛇贴着皮肤缓慢爬挲,滑腻、冰凉。曲芜全身上下都被恐惧包裹,胸中的窒息感达到了极致。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瞧见傅曲舟离去,又觉不甘,嘶吼出声:“傅曲舟,你不许走!”
“若不恶语相向,姜师姐如何能同路师兄生了嫌隙?存活于世,要想达到目的,必须不择手段!”
哦?
傅曲舟扯了扯唇角,转过身来。
眼前人的这番说辞,倒是与他不谋而合。他眯着眼打量她,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傅曲舟,还需不需要我帮忙?”
曲芜目视前方,抬了抬下颌。
顺着指引,傅曲舟瞧见了不远处,不知何时又走到一处的两道身影。
姜离回眸寻找师弟的身影,他似乎与曲姑娘颇为熟稔,二人凑在一处说了许久的话,此刻更是相谈甚欢,形影不离。
“姜师妹,昨日的确是路师兄不对,说了荒唐之言,你莫要记挂在心上。我昨夜愧疚了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当面同你道歉,又因为夜深不敢叨扰。”
闻言,姜离的视线落回路辞明面部。他神色萎靡,眼睑处一团乌青,的确是一夜未睡的模样。
她报以微笑,“师兄也是一时情急,我自是能理解。”
见他唇色苍白,背部也佝偻着直不起,她目中攀上担忧:“路师兄体内的毒还未解,今日迎战水妖,怕是过于危险。”
“师妹不用担忧,昨日夜里我在父亲送的锦囊中寻到一味奇药,服用后中毒之症缓解不少。虽不能完全解毒,但持剑斩妖,不在话下。”
话落,他抚了抚腰间的锦囊。颜色素净,正中绣着翠绿松柏,边缘微微泛着青光,的确是件宝物。
“路师兄,令尊可曾是一名匠师?”
“对,”路辞明眸眼被点亮,颇为不可置信:“姜师妹怎会知晓?”
姜离并未应答,浅浅一笑,收回遗留在锦囊上的目光。
“喂,傅曲舟,你的师姐此时此刻正在对着路师兄笑哦~“
曲芜漫不经心说着,言辞中还带了点幸灾乐祸。傅曲舟望来时,她又脊背发凉,缩着脖子往后退。
眼前人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久,淡淡一瞥后投回姜离身上。
他紧攥双拳,周身气息凛冽,曲芜能清晰听闻自己唇齿间,咯咯碰撞的声音。
“傅曲舟,你到底要不要我帮忙?”
她将手伸到他面前,那人没有瞧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罐,抛了过来。
一颗褐色药丸从小罐中滚出,曲芜仰头吞下,清凉之感霎时蔓延全身,胸口的淤疼,嗓子的干痒,皆消失不见。
她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朝着路辞明奔去。
“路师兄,你只顾自己走,也不管管我。这水妖巢穴怎么这么远,我的脚好痛啊~”
她一瘸一拐插进路辞明与姜离之间,还故意扭动身子,将姜离隔得远些。
“你不会法术,就不该跟来。”
路辞明瞄了一眼姜离,见她面色不虞,连忙后退一步,隔开与曲芜的距离。
闻言,曲芜恨恨地瞪了眼傅曲舟,见他望来又连忙收回视线。她的确不想来,还不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
她跌进路辞明怀中,水眸噙着泪,委屈地频频眨眼,“路师兄,我只是想有更多时间陪在你身边罢了。”
路辞明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姜离的脸色,只一个劲将人往外推。
感受到抗拒,曲芜加了猛料,一咬牙,娇娇弱弱的身子摔倒在地上,“师兄是厌恶我了吗?”
满目晶莹夺眶而出,她泣不成声,“是......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见路辞明还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抬起自己蹭破皮的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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膊,“师兄,好痛啊,你都不心疼我。”
几番下来,路辞明哪还抗拒得住,连忙蹲下身将人扶起。他左掏右摸,想从身上寻到一块锦帕,给曲芜包扎伤口,可摸了半天空无一物。
正在此时,一条素白的帕子出现在眼前,他想都未想,直接接过。
路辞明一边包扎,一边轻声安慰:“不痛,不痛,待路师兄包扎好,伤口便不会痛了。”
姜离的目光落在递出手帕的傅曲舟身上,又瞥了眼哭红鼻头的曲芜,后知后觉明白了一些事。
她的思绪回到昨日夜里,灌满山风的崖边。小师弟一袭白衣,笑得温柔和善,告诉她,这世间的男子都喜欢柔弱娇软的姑娘,无一人可例外。
看来小师弟真的长大了,不用她教导便懂得男女情爱,有了喜欢的姑娘。他与路师兄一样,对曲芜心动神驰。
姜离望向傅曲舟,满目心疼。
曲姑娘恋慕之人是路师兄,并非是师弟,师弟爱而不得,此刻定十分痛苦。
“阿舟......”她轻声唤他,想说些宽慰的话,又不知如何措辞,犹犹豫豫。
这副委屈难言的模样,落入傅曲舟眼中,他咬紧牙,恶狠狠瞪了路辞明一眼。师姐就这般在意这个讨厌的家伙,又在为他伤心。
姜离心思细腻,师弟的一举一动哪能逃脱她的双眼。他此刻的表现,愈加证实了她心中所想。
小师弟对曲姑娘心生爱慕,故而对路师兄冷眼相待。
唉.....
在姜离的叹息声中,路辞明背着曲芜离开。她细细思索着师弟与曲姑娘的过往,想知道师弟从何时起动了心思。若时间尚短,她出言相劝,或许能及时止损。
想着想着入了神,她的眸光挂在二人身上,忘了收回。
在傅曲舟眼中,这便是黯然神伤。
他的师姐一直盯着路辞明,肯定是在企盼那人能放下曲芜,回来关心她。
他越想,心中的妒火越炽烈,高大身影随即堵在姜离眼前,黑漆漆一团。
二人呼吸交叠,衣衫摩挲,从未有过的亲近。
“阿舟?”姜离疑惑,仰起头。眼前人身量颀长,她只能瞧见他的下颌。
“阿舟,你做什么?”
傅曲舟连忙退至三尺外,因方才的放肆举止眸光躲闪,“师姐......”
师姐又要斥责他了。
眼前人垂着脑袋,慌措不安,姜离更加痛心。师弟因曲姑娘心慌意乱,连礼数都忘了,定是情根深种,无可挽回,她日后需多用些心,疏导规劝才是。
一个时辰后四人赶至云梦泽东岸,水妖的巢穴就在波涛之下。
他们屏气凝神,静待巨浪退去的那一刻。
傅曲舟瞥了眼路辞明,小心翼翼挪动脚步,行至姜离身后。
“师姐,”他压低嗓子轻唤一句,见姜离望来,走近一步仔细嘱咐:“别忘了昨日夜里我同你说得,等会儿进入洞中,你一定要装得柔弱些。”
姜离也瞥了路辞明一眼,懵懵懂懂颔首,而后望向滔天巨浪,眸光坚毅,视死如归。
同样视死如归的路辞明,总觉得后背发凉,回身望了望又无任何端倪。
8. 所谓独属
墨色水浪叠起,一浪比一浪高,水流窜入苍穹又急转直下,砸向岸边。众人躲闪不及,从头到脚都被浇透,衣衫湿漉漉地挂在身上。
“坚持住,潮水马上便要退了。”路辞明望了望远处的水岸线,又抬眸观测金乌所在方位,握紧了手中的剑。
“咳咳咳......”
咳嗽声连续不断传来,他双眸染上担忧,退至曲芜身边,“阿芜,你身子骨弱,受不得水浪,快回去吧。”
瞧见那单薄的身躯,姜离也出言相劝:“曲姑娘,水妖洞穴危险万分,你又没有法力,一旦进去恐有性命之忧,还是回去吧。”
如此这般,正合曲芜的意。
她掐了一把大腿,让目中染上湿意,“好~是我无用,身子骨太弱帮不了大家。为了不成为累赘,我便先回了。”
说罢,躬身道谢,“多谢路师兄,多谢姜师姐,多谢傅.......”
傅曲舟笑得温和可亲,曲芜一激灵,硬生生把未尽之言憋了回去。
眼前人举步靠近,她立马伸手阻止。
他停下脚步,双手交叠在胸前,好整以暇看着她。曲芜转过身,默默咒骂几句,换了话术:“路师兄,姜师姐,我的嗅觉异于常人,能闻到妖怪气息。这水妖洞中昏暗无光,什么都瞧不见,我还是跟着好。“
“这......”路辞明瞧了眼曲芜,又瞧了瞧巨浪滔天的云梦泽,一时无法抉择。
傅曲舟斜靠在礁石上,看似漫不经心,却适时补了一句:“路师兄,云梦泽退潮只有两个时辰,我们必须在这短短两个时辰内,斩杀水妖。若是去了洞穴却寻不到妖物,怕是要浪费许多功夫。”
“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们已被困多日,再耽误下去,根本无法阻止炼蟒取得魔丹。”
路辞明又瞧了一眼曲芜,目中虽有不舍,但来时的长青山就在彼岸,作为天剑宗宗主,他必须抉择。
“走吧,阿芜同我们一起。大家别怕,即便殉身于此,我也会护你们周全,此战必捷!”
滔天巨浪再起,奔流至遥远的天际。朝阳初升,墨黑与赤红的云霞上下交叠,宛若妖兽的血盆大口,将云梦泽的水吸干饮尽。
大湖干涸,水底的泥土皲裂成一块又一块,每一条裂开的缝隙都发出幽光,丝丝缕缕的妖气从中窜出来。
路辞明拔出追魂剑,义无反顾跳入水底,剑刃发出银光,将皲裂的泥土辟出一条深沟。黑洞洞的沟底,闪烁着血光,似恶魔之眼,极为恐怖。
其余三人互望一眼,跟着进入水妖洞穴。
洞内漆黑一片,瞧不见丝毫亮光,寒风不知从何而来,钻入衣襟,渗透进骨头缝中。姜离拢了拢衣衫,自袖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方亮起,眨眼间便熄灭。
洞内再度陷入昏暗。
“左边有妖气,走左边这条路。”
众人只能在曲芜的带领下,摸黑前行。
脚下并不平稳,有许多细碎的石子,姜离踉跄一下,向前倾倒。腰间出现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将她拉回。
她垂眸望去,那只手迅速收回。
“姜师妹,小心些,跟在我身后即可。”路辞明行至身侧,轻声关怀。
姜离颔首,对他温柔一笑。
收回的那只大手,在昏暗中攥紧成拳,指关节绷得死白。
四人拐入左侧石洞,寒风扑面而来,面颊的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小心!”路辞明闪现在众人面前,斩杀了一只迎面飞来的红眼蝙蝠。
众人驻足,抬眸望去。
密密麻麻的红眼蝙蝠,立在洞中的石壁上,瞧见他们第一刻,赤色眼眸愈加猩红,扑扇着翅膀,遮天蔽日袭来。
姜离屏气凝神,唤出七十二道金符,竖起符印高墙,将众人护在其中。那些红眼蝙蝠撞在墙上,被迅速弹飞,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路辞明与傅曲舟一左一右拔剑出击,不一会儿将洞中的蝙蝠怪斩杀殆尽。
“走吧。”
解决了一众小妖,四人继续往洞穴深处探去。
“右边,右边的妖气更重。”
依曲芜之言,几人拐进右侧石洞,一道亮白的光束霎时射进眼中。
他们抬袖遮挡,顶着这道刺眼的白光,艰难前行。不多时光亮变弱,耳边呼呼的寒风也踪影全无,只余水流砸在岩石的声响。
睁开眼,一道泛着白光的巨型水幕出现在眼前。水幕后,体型庞大的妖兽正喘着粗气。
它九条尾巴,三个脑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下,地面剧震,四人脚下出现一条又一条裂纹。
“是水妖。”
话落,姜离再度唤出七十二道金符,还从腰侧抽出软剑。路辞明与傅曲舟神色凝重,一瞬不瞬盯着眼前妖物。
三人背靠背御敌,将不会法术的曲芜护在正中。
水妖震碎了水幕,向四人飞扑而来,七十二道金符挡住了第一波攻击,妖怪被弹飞后砸在一侧的石壁上,地动山摇,无数碎石接连滚落。
借助石壁的反弹,水妖再次向前猛扑。三人变换阵型,三方合一直面青面獠牙的巨兽,不约而同使出御影剑法。
妖怪再次被弹飞,重重摔入水池中,溅起无数水花。
傅曲舟看向路辞明,满眼不可置信,御影剑法是师姐独创的防身剑术,并非天剑宗的攻击类剑招,他怎么会知晓?
除非.....
他眼眶发涩,僵立在原地。
今日之前,他还天真地认为,这套剑法师姐只教授过他,他至少拥有一项路辞明没有的,独属于师姐的关爱。
原来一切都是痴人说梦。
傅曲舟眸色平静,但攥着利剑的掌心,磨出了鲜血。血液顺着剑刃缓缓流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此时传入耳中:“阿舟,昨日我给你的护身符,可有戴在身上?”
“那是娘亲留给我的,只有三道,灵验得很。这妖怪强大,你必须戴着。”
未有回应,姜离侧眸望去,对上一双血丝遍布的眸子。
“只有三道,一道给了我,一道在师姐腰间,那……另一道呢?”傅曲舟的嗓音很怪,凉幽幽的,尾音拖得极长。
姜离愣了愣,那双嫉恨满满的眸子随即转向路辞明。
奇怪的是,路辞明腰间只坠着一只素色锦囊,再无其它。他正疑惑,冰凉的手心便被塞入一温暖之物。
“另一道我一直舍不得用,这水妖强大,都给阿舟。”
傅曲舟眸光颤动,倏地一下攥紧手心,掌中之物被强力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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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赤红的光束。
“阿舟,不可用力,护身符会失了效用。”
她掰开大手,将护身符细致捋平,再戴在他腰间,戴好后,又瞅了瞅自己腰间。
“我有七十二道金符护身,妖物很难接近,这道也给你。”
说罢,她取下自己的护身符递给师弟,他将手负于身后,后退,没有接。
修长身影退到石壁投下的昏暗中,瞧不清面色。姜离走近,傅曲舟迅速扭过脸,脖颈处线条绷直,筋络发着颤。
她轻声安慰:“阿舟,别怕,水妖虽强但是我们也有战胜之法,师姐会保护你的。”
小师弟今日如此不对劲,定是因为这水妖长得太过凶残丑陋。
“阿舟。”她又唤了一声,他仍默不作声。
姜离不再勉强,将未送出去的护身符戴回腰间。她走后,傅曲舟转过了身,隐于黑暗的双眸,泪光浮动。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水妖从池中爬出,九尾中的一尾摔成了两截,掉在地上的那截幻化成小妖,同它一起扑来。
路辞明与傅曲舟拔剑相迎,姜离连施好几道锢术符。符术只定住了小妖,大妖妖力强盛,毫无作用。
水妖用尾巴甩出一块巨石,差点砸中曲芜,她没有法力慌不择路到处乱窜。路辞明瞥见后,连忙分出心力,将她带入一侧的石洞躲起来。
“此处极其隐蔽,你莫要出声,也莫要乱动。”
曲芜连连颔首,还将身子往里缩了缩,唯恐被妖怪瞧见。
安顿好她,路辞明走出石洞,挥剑向水妖砍去。
二人均未发觉,有一道阴冷的视线,一直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路辞明那一剑斩断了水妖余下的八条尾巴,断尾全部变成小妖,但一化形就被姜离用符术控住妖力。
九尾尽断的痛楚令水妖不断翻腾,将洞中的巨石尽数卷起,砸向三人。
“你们这些卑鄙可耻的人类,竟趁着退潮之时潜入洞中!”它嘶吼乱叫,震得头顶碎石接二连三坠落。
三人慌忙寻找角落躲避。
“师姐,躲到这里!”
傅曲舟眼疾手快,拽着姜离的衣袖往洞穴东侧跑。轰隆几声巨响后,掉落的石头将洞穴分成多个石室,隔开了他们与路辞明。
“路师兄!路师兄!你在哪里?”
透过石缝,姜离焦急地寻找路辞明的身影。
傅曲舟眸光变暗,垂于身侧的手紧紧攥住。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抬眸望向石室入口。
“师姐,机会来了。”
符术过时失效,由断尾化成的小妖,此刻龇着獠牙朝他们逼近。他将她护在身后,一步步向后退去。
西侧石室内,传出利剑挥动的声响。
“师姐,路师兄就在西侧的石室内。这只小妖不足为惧,正是装柔扮弱的时机。”
“什么?”
“我这会儿便去将路师兄引来,你瞧见他时,立刻佯装被妖怪袭击,或者......”
傅曲舟眸光微颤,似有不忍,“或者干脆受个小伤,更为逼真些。”
“阿舟,我......”
怕她拒绝,傅曲舟即刻动身。临走时,还瞧了眼她腰间的护身符,见佩戴得稳稳当当,才转身离去。
9. 遇到妖怪
咔吱…咔吱…
骨节碰撞的声音,在狭小逼仄的石室响起。
小妖每走一步,骨节错位一次。姜离凝视着眼前妖物,一寸寸后挪,哪成想它猛然加快速度,咔吱咔吱的声响在石室炸裂开来。
她快速后移,念出锢术口诀,三尺见方的赤金符阵腾然升空,朝小妖贴附而去。
符咒越飞越近,即将击中妖物命门......
“师姐,路师兄就在西侧的石室内。这只小妖不足为惧,正是装柔扮弱的时机。”
师弟之言倏地窜入脑海,姜离睫翼微颤,赤金符阵随之停滞在空中。她的视线落在地上,四处晃动,没有定点,指尖因用力钻入了手心。
“师姐每每受伤遇险,总是独自承受,如此一来,路师兄哪有机会对你关怀照顾。”
“明日遇到妖怪,师姐一定要装得柔弱些。”
......
师弟之言不断袭入脑海,眼前的妖物越逼越近,姜离咬着唇,眸内尽是挣扎。飘在空中的符咒一时飞出,一时又被强力定住,来来回回多次,举步不前。
此时,石室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还伴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呼唤。她心脏猛得一缩,连忙将符咒收回袖中。
恐慌躲避的小妖,短暂惊愕后眸光一冷,亮出利爪。
它一步步逼近,姜离一步步后退,直至背脊撞到冰冷石壁,退无可退。小妖龇了龇牙,猛扑而来。
“姜师妹,小心!”
“师姐,快躲!”
傅曲舟与路辞明出现在石室入口,猝然而至的身影令姜离分了神。妖物飞起一扑,恶臭的气息扑洒在面颊,她慌忙侧过身。
尖爪勾破衣衫,险些伤及手臂,路辞明飞奔而来,将姜离拉至一旁。
妖物扑了空,不受控撞向后侧石壁。
“姜师妹,你可有事?”路辞明上上下下打量姜离,唯恐她伤到哪里伤。
“无……无碍。”
姜离眸光闪烁,不敢与眼前人对视。
“怎会无事,方才那妖物距离你那么近。快,让我瞧瞧到底何处受伤了。”
师弟说得对,此时的路师兄的确对自己关怀备至,可她心中有愧,不敢承受,下意识将划伤的手臂藏了起来。
“姜师妹,怎么了?”
路辞明走近一步,她摇摇头,踉跄着后退,“无碍,路师兄不必担忧。”
路辞明并未放弃,“姜师妹定是手臂受伤了,让我瞧……”
关怀的话语哽在喉中,没了下文,他瞳孔剧颤,睁圆了双目盯着姜离身后的石壁。
因小妖的撞击,石壁剧烈晃动,巨石接二连三滚落下来。在灰蒙蒙的石块间隙,一张哭红的小脸露了出来。
路辞明这才想起,此处正是他给曲芜找的藏身之地。
“阿芜!”
他毅然决然抛下姜离,向曲芜飞奔而去。
掉落的石块将曲芜围了个严严实实,她鬓角,面颊都沾着灰渍。所幸头顶掉下来的巨石砸在一旁,没有伤到她分毫。
“路师兄,我好害怕。”
双眸彤红一片,跳动的泪花顺着眼角,一股股奔涌出来。曲芜便是睁着这双泪眼,可怜兮兮地注视路辞明。
“好了,好了,没有受伤便好。”
他将人从石块中拉出,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后背顺气。而后,从头到脚巡查了一遍,确认她没有磕碰压伤,才长舒一口气。
怀中之人一直在哭,听见他的关怀,哭声又大了些,路辞明的心脏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痛意。
“好了,不哭,路师兄在这,不会有事了。”
他轻点一下眼前人哭红的鼻尖,柔声抚慰:“都怪我,一开始便不该让你进入水妖洞中。”
“路师兄,你......你对我如此好,怎会怪你。”曲芜不断抽泣,哽咽到字不成句。
她身子越发软绵无力,懒懒窝在路辞明怀中,哼哼唧唧不知又说了些什么,路辞明贴耳倾听,双眸柔得能滴出水。
姜离攥紧了手心,默不作声转过身去。一颗石子,因她的动作滚到墙边,碰撞出微弱的声响。
这响声不知怎地就惊扰到曲芜,她抬眸,目光凌厉,“路师兄,我险些被石块砸中,都是因为姜师姐!”
“是她故意将妖怪引到我藏身之处!”
闻言,路辞明满目愕然,姜离也迅速转过身。
“怎会?姜师妹品性良善,绝对不会做出此等事。”
“路师兄,你偏心!”曲芜嗔怒一声,从他怀中退出。
她眸中溢满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地上。
“在石缝中,我亲眼瞧见,小妖逼近时,姜师姐将符咒收回袖中,还故意一步步退至我藏身的洞口。”
“阿芜不可妄言,妖物逼近,后退躲避再正常不过。”
路辞明面色严肃,嗓音不似之前温柔,“姜师妹,绝不会做出此等卑鄙之事。”
“路师兄,不信我?”
曲芜涨红了脸,抬手扒拉两下面颊,嗓音因气愤不住颤抖:“如若......如若不是故意,区区小妖而已,姜师姐为何不用符术定住?”
此言一出,石洞内陷入沉寂。路辞明没了之前的硬气,抿紧唇一言不发,抬眸望向姜离。
姜离慌忙别过脸,不敢去瞧。
“路师兄,你看,姜师姐明明是心虚,若是我诬赖,她为何半句解释皆无?”
曲芜站起身,逼近姜离,眸光灼热直白,满含责备。姜离一言不发,挪动步子,一点点后退。
“姜师妹,可有苦衷?”
路辞明蹙着眉,嗓音略带迟疑:“阿芜说得有理,只是断尾小妖,师妹一个符咒便能定住,为何今日会占了下风?”
“我......”姜离唇角张张阖阖,欲要解释,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傅曲舟,终是垂下脑袋,默不作声。
此时此刻,沉默便是默认。
路辞明睁圆了眼,嗓音也有些抖:“姜师妹......竟真的存了暗害阿芜之心?”
见姜离继续保持沉默,也不敢直视自己的双眸,路辞明不可置信后退,唇齿大张。
怒意从他口中泄出:“姜师妹在我心中向来心存大义,菩萨心肠,怎会做出此等下流无耻之事?”
姜离脑袋垂得更低。
垂眸思索片刻,路辞明恍然大悟,“姜师妹肯定是因为昨日阿芜说你凶残恶毒,心存恨意。”
他走近一步,眸光冰冷,“不过是无心之言,姜师妹为何介意至此,要引得妖物去害阿芜!”
陡然提升的语调,令姜离心脏颤了颤,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仍旧一言不发。
此举彻底激怒了路辞明,他将曲芜拉至自己身后,“此次斩杀水妖之后,我会带着阿芜离开。姜师妹心肠如此歹毒,恕我不敢同行。”
顿了顿,他还不解气,“没想到备受世人尊崇的圣尊之女,竟是卑劣可耻之徒。阿芜她可一点法术都不会,你怎忍得下心!”
姜离肩头一颤,双唇没了血色,傅曲舟立刻挡在她面前,“路师兄,不怪师姐,其实是我......”
“路师兄,”知晓师弟要说什么,姜离立马打断:“请三思,前往泽西川困难重重,我们二人联手才有可能拯救苍生。”
“这苍生无需心肠歹毒之人拯救。”路辞明嗤笑一声。
“路师兄,你忘了来时在长青山,我们......”
姜离还欲劝说,周遭猛然震颤起来。地动山摇,无数的石块向下坠落,他们四处躲避,不过片刻一切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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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顶部出现三个射出刺眼白光的大洞,四人小心翼翼行至下方,抬首观察。白光渐渐变暗,三个长满黑毛,脓疮遍布的头颅堵在洞口。
姜离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后退,还将傅曲舟拉至身后。
“阿舟,小心些,躲在师姐身后。”
“师姐……”
傅曲舟垂眸,呆呆望着袖袍上的纤纤玉手,耳尖泛上红晕。
“阿舟,路师兄他……”姜离低声一叹,收回手。
随着指尖离去,傅曲舟心脏钝痛,眸子木然地转了转,顶着那副乖巧模样,温声自荐:“师姐,我去同路师兄解释,将一切罪责认下,我不想你同他生了嫌隙。”
“不用,”姜离眶目微红,“我知晓此时此刻,只有师弟真心待我,我……”
她喉中有些哽咽,并未说完,傅曲舟连忙接上,轻柔安抚:“师姐莫要因路师兄之言难过了。”
“路师兄秉性正直,方才只是一时气言,师姐无需挂怀。他与你并肩除妖百年,定不会离你而去,你们二人会一直长长久久下去。”
“阿舟,你……真的长大了。”
望着师弟,姜离眸中一片赞许。傅曲舟温柔一笑,垂于袖中的手却死死攥在一处。
“是水妖。”
路辞明的声音,拉回二人的注意力。
话方落,水妖的三个头颅开始拼命撞击洞口,碎石一块块震落下来。本就狭小的石室被碎石堵满,他们几人没了落脚之处。
“水妖是想活埋我们。”
察觉到水妖的意图,姜离迅速唤出七十二道金符,形成的坚固屏障,将坠下的石块弹了回去。石块蹦进妖物眼中,它痛得吱哇乱叫,迅速撤离,亮眼白光再度从洞外照射进来。
路辞明却在此时,用追魂剑割破了屏障,孤身一人闯出防护圈。
“路师兄!”
不顾姜离的阻拦,他毅然决然向顶部的洞口飞去,白光再次被堵住,三个丑陋的头颅凑近,拼命往里钻。
“姜师妹,无需你的符术,我照样可以斩妖杀魔!”
路辞明举剑向水妖的眼睛刺去,妖物慌忙躲闪,只刺中它眼睑下的脓疮。破裂的疮口流出黑黄色液体,滴在路辞明的左袖,袖袍上立马泛起白烟,烧出一个黑洞。
他不敢再贸然出剑,四处寻找妖物的弱点,却迟迟未找到。
见此,水妖呼哧呼哧大笑,洞顶的石块随着笑声坠落,将路辞明身上刮出好几条血口。
他身形如风,在洞顶来回穿梭,挥剑斩碎石块,但石子密集如雨珠,几番下来,渐渐体力不支,手肘又酸又胀。
一块巨石照着面门砸来,路辞明迅速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绿鹰石上。
“移魂阵,出!”
移魂阵一旦开启,有了天剑宗众弟子的助力,别说这些碎石,斩杀眼前的水妖都费不了多少气力。
但预料之中的白袍修士并未从剑中出来,天剑宗纹印昏黑死寂,未像从前一般散发出青光。
“怎么会……”
他目中染上慌乱,忙不迭又将血滴在绿鹰石上,可眼前依旧......晦暗一片。
巨石无情落下。
“路师兄!”
在众人焦灼的呼唤中,巨石急速砸向地面,路辞明被压在石下,动弹不得。
砰的一声,灰尘满天,巨石砸中处出现裂痕,疯狂向四周蔓延。巨石下,路辞明胸腔不断震动,喘着喘着呼吸变弱,呕出一口鲜血,眼睑沉沉阖住。
“路师兄!”
姜离和曲芜慌忙奔向路辞明,傅曲舟却在此时慢悠悠后退,双手抱胸,斜倚在墙角。
他垂眸巡视自己的衣衫,晃了晃下摆,确认没有沾染到那家伙呕出的脏血,才扬起唇角。
那笑璀璨、明亮,格外得意。
10. 未知情况下
姜离先一步行至巨石旁,透过石缝瞧见了双目紧阖的路辞明。
“路师兄!”曲芜随后而至,见他气若游丝,满眼慌乱。
“路师兄,路师兄......”
唤了许久,均无回应,她鼻头一红,眼泪成串落下。
“曲姑娘,你我先合力将这巨石移走。”
如此庞然大物压在胸口,路辞明呼吸不畅,恐有性命之忧。
曲芜扭过脸,没看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二人束起衣袖,一同用力将巨石往上抬。指腹抵在石沿,与突兀不平的石粒摩擦,染上血色,二人均未放弃,紧咬牙关共同使劲。
石块一点点移动,路辞明整个身躯露了出来,姜离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哐啷一声,一块石子砸在脚边,她抬眸,对上石洞顶部三张脓疮遍布的妖脸。
见几人如此狼狈,水妖猖狂大笑,还用九只断尾不断敲击洞顶,碎石一块接一块落下。
“曲姑娘,小心!”
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块,自曲芜头顶垂直坠落,姜离顾不得危险,冲过去将她撞开。石块砸在地板上,碎成几块,无数的石子接踵而至,如暴雨般纷纷落下。
曲芜睁圆了眼,透过缝隙一瞬不瞬望着姜离,眸中泪光不停颤动。
石块越堆越多,不多时,在姜离与曲芜之间形成一道高墙,完全隔绝了二人的视线。
巨大的动静惊扰到路辞明,他勉强撑起眼皮,苏醒过来。
“师姐!师姐!你有没有事!”
瞧见石块落下,傅曲舟第一时间飞奔而来,终究是晚了一步。他奋力敲打石壁,引得洞顶的碎石纷纷松动。
曲芜费了半天劲才从石堆中爬出,面颊,鼻子糊了黑乎乎一层灰。她扯起袖衫正擦得用力,头顶哐当一声响。
“傅曲舟!你不许再敲了!”
她气得咬牙切齿,把从头顶蹦下来的石子,掷到傅曲舟脚边。那人压根不搭理她,急切地敲击石壁,一遍遍呼唤着姜离的名字。
“傅曲舟,我就不信你能将那石墙敲出个洞来。有这力气,不如快些寻到出口。”
她撑直胳膊坐起,想起今日遭遇,仍心有余悸。
“傅曲舟就怪你,我法力全无帮不上一点儿忙,你非要拽我来石洞。”
曲芜气呼呼瞪了眼傅曲舟,冰冷视线随即投来,她气势灭了些,抱怨的话却一句不落下:“方才那小妖冲过来,我差点被石头砸死。我说了不来,你威逼利诱非要我来。”
“你自然是要来。”
似是觉得曲芜所言有理,傅曲舟放弃敲击石壁,四处搜寻起出口来。
他眸光未落在那人身上,嗓音也颇为淡漠,“对于我而言,你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让你死。”
瞧见一处亮光,他敲了敲,发觉无法砸破,又继续向前探寻。
曲芜气得不行,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可我差点死了!”
“那小妖冲过来,我不是把你头顶的石头提前移开了吗?”觉得聒噪,傅曲舟转过身,冷冷凝视眼前人。
曲芜似是被什么定住,愣在原地一动未动。缓了许久,她颤抖着双唇出声:“提前移开?”
……
“你怎知我躲在石洞中,又如何知晓我会遇险?”
傅曲舟并未应答,收回视线,自顾自寻找出口。
曲芜如坠冰窖,寒意透过衣衫渗入骨缝,冻得她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痛。
她后知后觉想起,方才正是傅曲舟将姜离带到自己藏身的石室,也是他挡在姜离身前,一步步往后退,直至退到她面前。
而后,还俯身同姜离不知说了何事,才匆匆跑出石室,将路师兄引过来。
他为何要这么做?
难道……
怒意与恐惧交叠,曲芜身子不停发颤,“你强迫我进入水妖洞,害得我差点被砸死,就是为了离间姜师姐和路师兄?”
她难以置信,唇齿间磕磕绊绊,带了血腥:“我不是同意离间他们二人,这一路来亦对你言听计从,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我听取了曲姑娘的建议呀~”
傅曲舟回得云淡风轻,眉宇间不见一丝计谋被拆穿的恼怒。
他唇角含笑,双眸似月牙儿弯起,温柔又亲和:“不是曲姑娘说得,存活于世,要想达到目的,必须不择手段吗?”
他也舍不得师姐难过,可不这样,师姐如何能同路辞明离心?他又哪来的机会关怀师姐?
更何况,师姐方才说了,只有他一人才是真心待她。
顶着纯良无害的样貌,却藏着扭曲歹毒的心,曲芜呼吸紧促,双腿不听使唤一直哆嗦。
“即便如此,你提前告知我,我可以......”
“提前告知?”傅曲舟轻笑一声,“以我对曲姑娘的了解,你可不会冒死来帮我演这出戏。”
“况且,未知情况下,恐惧与怒意更为逼真,不是吗?”
什么……
曲芜快被这轻慢温柔的语调逼疯。
傅曲舟满眼赞许,“曲姑娘今日之举,比往日任何一次挑拨离间都出彩,竟然让路辞明同师姐分道扬镳。还......”
他欲言又止,眸中闪过一丝快意。
曲芜身子发颤,控制不住后退,直至背脊触在冰冷的墙壁。
“傅曲舟,你如此卑鄙可耻,姜师姐知晓吗?她待你这般好,万一哪天......”
欲要出口之言,没了下文,昏暗石室只余痛苦的喘息。曲芜整个身子被吊起,纤细的脖颈握在青筋遍布的大手中。
“傅曲舟......你放开我......”蹬腿的力度越来越小,曲芜的眸光逐渐涣散。
“放开你?放你去师姐面前诋毁我?”傅曲舟双眸狠戾,杀意盎然。
“诋毁?”曲芜想笑又无力笑,喉中泛起血腥。求生的本能,让她放软了腔调:
“傅曲舟,你不能杀我,万一出了水妖洞穴,姜师姐和路师兄和好,你以后可没了帮手。”
“你放心,路辞明出不了这水妖洞。”
傅曲舟嗓音愉悦且笃定。
“什么意思?”
曲芜的疑问并未得到应答,生死关头她也顾不得这些,眸眼一转,想到了眼前之人最为在意之事。
“傅曲舟,我一旦死了,你出去后如何同姜师姐解释?”
她艰难吞咽一下,“你我同在一个石室,我死了你却好好活着,姜师姐聪慧睿智,怎会不起疑心?”
话落,紧握脖颈的力度松了下来。
傅曲舟眸光闪烁,似是在犹豫,曲芜趁胜追击,“我同你合伙做了许多事,供出你不就是供出我,我断然不会做这种蠢事。”
“况且,你不是说我还有利用价值,想杀我又何必急于此刻?”
颈部的力道消失无踪,曲芜摔落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剧烈的咳嗽响彻石室,她小脸通红,眸中带泪。
“我放过你,不是因为你今日这番说辞。”
傅曲舟取出锦帕,细致地擦拭手指。长指纤细匀净,指节微微凸起,差点掐死曲芜的那几根上,有明显红痕。
“一月前在陇西郡城郊,曲姑娘因崴了脚混入我们三人中,还百般纠缠路辞明,恐怕目的不纯。”
“我....”
曲芜想解释,傅曲舟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你目的为何我不感兴趣,前往泽西川拯救苍生我更无兴趣。”
“不过,至少目前,你我二人志同道合。”
“你的命......”他唇角噙着笑,意味不明,“我暂时不会要。”
说罢,傅曲舟转身离开。
他四处摸索,寻到一处空心石墙,抬腿一踢,石墙轰然倒塌。
石壁另一侧,路辞明呕出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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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血。
鲜红泼洒在追魂剑上,受到绿鹰石的吸引汇聚成一股血丝,流入天剑宗纹印内。
纹印依旧黯淡无光。
他挣扎多番,去够追魂剑,血肉淋漓的胳膊不断打颤,移动不了分毫。
姜离俯身,捡起利剑,见他无抬臂的气力,又施出多道化伤符。
泛着金光的符咒贴敷在伤处,须臾之后血液凝固,血口一一闭合。他遭巨石压迫,伤及肺腑,此法只可短暂抑制疼痛。
她将追魂剑递出,路辞明别过脸,接过。
石室内寂若死灰,二人自始至终沉默不言。
路辞明将追魂剑翻来覆去审视多次,终是摇摇头,递过去,服了软。
“姜师妹帮忙瞧瞧,这剑到底怎么了。”
苍生为重,他们必须先打败水妖。
姜离接过,仔细打量起来,“路师兄为何觉得追魂剑有异常?”
“方才迎战水妖,我意欲催动追魂阵,天剑宗纹印却黯淡无光。”
怪不得,他如此快败下阵来。
“此剑应是被封住了法源。”
姜离自剑尖至剑柄,一寸寸探查,并未发觉不同之处。她蹙了蹙眉,查看得更细致,仍旧一无所获。
见她摇头,路辞明重重一叹,“真是出了怪事,追魂剑与我寸步不离,无人可动手脚,怎会被封法源。”
话落,他又想起什么,“不对,昨日我困于冰棺时,追魂剑掉到了地上。”
“可......”他摇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想,“剑由姜师妹保管,怎会出错。”
“姜师妹,剑掉到地上后,除了你再无他人碰过吧?”
话落许久,无人应答。
“姜师妹?”
“姜师妹?”
.......
唤了好几声姜离均未回应,路辞明提高音量,“姜师妹?”
姜离猛然回神,目光有些呆滞,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便怪了,追魂剑是无上至宝,怎会突然失了效用?”
“不应该呀......”
在路辞明的困惑声中,姜离悄然转过身,借着石缝透出的光,仔细打量起追魂剑。
剑柄镶嵌的绿鹰石,没了往日的光彩,刻在正中的天剑宗纹印,一片死寂。
用双眼始终瞧不出什么,姜离取下鬓边的银钗。指尖颤个不停,对不准纹路,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绪。
缓了许久,心跳渐缓,她将簪头戳入绿鹰石内部,沿着弯弯绕绕的刻痕,一点点划拨。
暗红发黑的颗粒掉出,姜离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腐败的腥臭味窜入鼻腔,直冲天灵盖,胃部酸涩止不住往外涌,她蹙着眉强行压下。
簪头深入,一遍又一遍划拨,暗红颗粒一层层浮出,似是无穷无尽,如何都清理不干净。
毋庸置疑,有人刻意将血液滴入绿鹰石,封印追魂剑的法源。
滴入,干涸,滴入,干涸,滴入.....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封死,不留丝毫余地,铁了心想将路辞明置于死地。
姜离紧攥银簪,一层层拨开,十指、双肩、身躯,都在颤抖。
簪头划入指腹,一片殷红冒了出来,似是感受不到疼痛,她继续深挖,力气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终于,暗红颗粒不再浮出,追魂剑的命门显露出来。姜离仿若失去所有气力,佝偻着背,跌坐在地。
她的思绪回到昨日,赤烈鸟振翅于天,虎视眈眈,素来对法器不感兴趣的师弟却探究起追魂剑来。
“路师兄,你这剑从何而来?剑身纹理奇特,不似寻常玄铁锻打而成。还有这剑柄上的石头,跟我见过的法器都不一样。”
“追魂剑是我母亲的遗物。”
路辞明毫不忸怩,替他解惑。
11. 我不是魔物
“姜师妹,你......怎么了?”
巨石重创后,路辞明五脏六腑刀割似的痛,短短几个字说得有气无力,“可是发觉什么端倪?”
毒素在血液中疯狂蔓延,等不及回应,他全身抽搐,蜷缩成一团。
姜离回神,疾步走向他,一口乌血溅在月白鞋面上,她怔住,紧紧攥住手心。
“路师兄......”
“姜师妹,我怕是走不出这云梦泽了。”他望着石洞顶部,双目一眨不眨,神情有些恍惚。
自小他便被锁在天剑宗密室内,日复一日练剑。那里昏暗无光,同此地相差无两。
未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便不可进食饮水,他常常饥肠辘辘,连桌案上的纸张都往嘴里塞。是山中小妖偷偷溜进密室,给他带来采摘的果子,他才得以苟活。
“可父亲发现后,射杀了它。”说到这,路辞明喉间有轻微的哽咽。
父亲总说妖物低贱又残暴,无一例外都是坏的,他母亲便是因妖魔而死,所以他必须要好好练剑,手刃仇人。
“可是,姜师妹.....”
他咬紧牙关挪得吃力,侧过身望向她,“这世间的妖物果真都是坏的吗?”
若是真的,那只小妖为何要偷偷送他果子?
他眸光虚无,盯着洞顶凸起的石头,思绪飘回到那间密室。
简陋的书案,孤零零立在中央的剑靶人偶,还有斜倚在人偶旁的追魂剑,这便是囚禁他十年之地的全部。
室内光线昏暗,唯有北侧墙上的小洞,透出一丝光亮。一条小花蛇从洞外钻进来,尾巴尖轻轻一摆,化作个眉眼甜软的小姑娘。
蝴蝶双髻扎得齐整,蹦蹦跳跳都未散落,她从怀里掏出几颗野果,在衣袖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大哥哥,快吃,可甜了。”
他伸出一只手去拿,另一只无力支撑身躯,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灰白尘土。
疼痛使他回归现实,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自然是真的。”他声音低弱,不知在说给谁听,“我父亲是天资卓绝的匠师,怎会有错。是我愚钝,不及他一分天资不说,还优柔寡断,成事不足。”
“姜师妹,”他看向她,目中斥满愧疚,“若不是这一路,我心慈手软接连放跑妖物,我们也不会时至今日还困在云梦泽。也是我冲动处事,才遭了水妖的道。”
他咳了咳,再度呕出一口乌血,“你们快带着追魂剑离开云梦泽,我留在此处与水妖同归于尽。”
死于斩妖之路,父亲总不会斥责他无用了吧。只不过未到泽西川,未寻到炼蟒,他再也无法手刃杀母仇人。
“姜师妹,这追魂剑是无上至宝,你......”
腥甜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路辞明微怔。
姜离在掌心割开一道血口,鲜红霎时成股往外冒,她将血滴在他苍白的唇上。
一出生她便被寄予厚望,是拯救苍生的继任者,日日用灵草仙药哺喂,血液有灵,可滋养万物。
血失则气虚,对身子骨损伤太多,她从不轻易以血救人。
路辞明扭过头,不愿接受。
她挪动步子,换了个方位,“路师兄,于我来说拯救苍生重于九鼎。我个人的喜怒忧思,乃至性命,永居其后。”
她不会忘记自己在长青山发下的誓言,除妖魔,斩业障,苍生得安,残躯不惜。
“你我二人身负重命,皆不可有闪失。”
路辞明眸光闪烁,偏过头,不敢直视她的眸子。腥甜之味进入躯体,纾解了五脏六腑的疼痛,额头冷汗也跟着退去。
“路师兄,追魂剑的命门被妖血封住失去了灵力,我已将其擦拭干净,你收好。”
他接过剑,眉心微蹙,“染了妖血?”
姜离面色平静,仅指尖颤了颤,“应是昨日我斩杀赤烈鸟时,不小心沾染上。”
“原是如此.....”他垂眸仔细查看,她移开视线,抿紧了唇。
此地狭小,呆久了便觉得呼吸不畅。姜离四下寻找起出口,沿着石壁一寸一寸地敲击,不远处有一窄小洞口,蜷缩着身子许是能过去。
“路师兄,曲姑娘和师弟不知所踪,水妖妖力强盛,我怕他们二人有危险,先行一步了。”
路辞明撑起身,她连忙阻止:“你身受重伤,再遇水妖凶多吉少,还是呆在洞中,等我寻到那二人再来与你汇合。”
“可是......”
“曲姑娘半分法力皆无,最为危险,路师兄莫要忧心,我定第一个寻她。”
“姜师妹,我并非此意,我是怕你......”
路辞明的话未落,姜离身影已消失在石洞后。他跌坐在地,怔怔望着洞顶,喉间一阵发涩。
眼前一片昏黑,寒意从脚底窜至背脊,曲芜拢了拢衣衫,贴着石壁一寸一寸往外移。
傅曲舟前脚离开,她后脚跟随出洞,可那人步履如风,三两下没了踪影,徒留她一人四处寻找出口,迷了路。
周遭传来蝙蝠振翅的声音,她连忙缩在墙角,将脑袋埋进膝盖里。
“该死的傅曲舟!我明明说了不来......”
“跑那么快作何,腿长了不起啊!”
“傅曲舟!”
叽里咕噜的抱怨在石洞内回响,无人应答。随着时间的推移,孤寂与恐惧愈加浓烈。
“曲姑娘,走这边。”
温暖的指尖滑入掌心,将她拉起。
“别怕,我带你出去。”姜离眸眼清亮,就那般温柔地瞧着她。
“姜师姐,我好冷。”在这阴寒之地呆了许久,她手脚冰凉。
细手更紧地覆住她,哈了哈气,“别怕,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姜离将外衫褪下,罩在她瘦弱的肩头。
她拉着她,坚定地往外走。
来到洞外,光线明媚,姜离仍未松手。瞧着葱白的指尖,曲芜眸光闪烁,有了泪意。
“姜师姐......”
“曲姑娘,你在洞口等我,不要乱跑,我去找师弟。”
“姜师姐!”身影已经走远,想拉也拉不回来,曲芜一屁股坐在地上,胡乱抓来一颗石子,开始在地上画诅咒小人。小人胸口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傅、曲、舟。
“傅曲舟,你不配得到姜师姐的关怀,我一定要揭发你!”
说罢,她在小人脑袋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再用力描粗。
百丈远的石室内,水妖的三个脑袋已被削掉两个,九条尾巴从根部尽断,妖血溅在周遭石壁上,猩红可怖。
它瑟缩在角落,每寸肌肤都在颤抖,此前的猖獗消失无踪。
“你......究竟是何物?”
顺着水妖视线望去,一个庞然巨物高悬于空。
银白微光倾泻而下,落入那双蓝紫相间的竖瞳中。它眸光淡漠,冷冷俯瞰下方,只一眼便叫人脊背发寒。腰腹之下是十尺长尾,覆盖着与躯体一致的暗彩鳞片,在光线下泛出冷光。
妖兽狰狞似鬼魅,魔兽尊贵近神灵。
“你是魔......”水妖嗓音干裂,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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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它连连摇头,比起恐惧,眸中更多的是难以置信,“这世间再无魔兽了。”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魔族为首,率众与人族对峙厮杀,全族被灭。前来相助的妖族也伤残过半,仅仅几个会遁形的妖群活了下来。
“这世间的确无魔了。”
傅曲舟眉眼微弯,唇角蕴着满足,“师姐说过,我是玄灵宗的弟子,是降妖除魔的英雄。”
“降妖除魔?”水妖嘲讽一笑,“你就是魔!”
“我不是!”
“我不是!”
“我不是!”
削掉眼前妖物两个脑袋时,傅曲舟唇角含笑,目中还斥着假惺惺的悲悯。此刻的他,暴戾、双眸阴毒,完全不知优雅为何物。
“我不是!”
“这世间无魔了!我不是魔!”
他嗓音变哑,不知是对眼前的妖物说,还是在喃喃自语,“我是降妖除魔的正派修士,是师姐企盼的谦谦君子。”
“师姐那么厌恶妖魔,我怎么可能是魔?”
师姐常说,他要像路辞明那般与人为善,不能冷面寒腔。他做到了不是吗?
连杀人饮血时,都笑如春风。
可师姐眼中为何还是只有路辞明,没有他呢?
一时失神,竟给了水妖可乘之机。它朝他俯冲而下,锋利巨爪直探他心口。
哐当一声巨响,水妖砸在后方石墙之上,整间石室地动山摇,洞顶碎石簌簌坠落。
“你还想近我的身?”傅曲舟嗤笑一声,慢悠悠靠近。
遮天蔽日的昏暗罩在妖物面门,它缩在墙角剧烈颤抖,浑浊的眸中,只余恐惧。庞然大物越靠越近,它的身躯完全被黑暗包裹,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傅曲舟眯起眼,一瞬不瞬盯着它,骨节分明的长指扣住它咽喉,指尖嵌入血肉一点点收紧。妖物在他掌中颤栗求饶,他恍若未闻,唇角笑意依旧,饶有兴味地看它垂死挣动。
“阿舟?”
“阿舟你在哪?有没有事?”
“阿舟......”
此时,熟悉的呼唤窜入耳道,他屏住呼吸,望向石室入口,一道玉色身影一晃而过。
水妖眸光一暗,伸出利爪袭向他心口。
傅曲舟闪躲不及,守护心脏的鳞片被扯下,鲜血淋漓。妖物利爪继续向内延伸,欲要掏出他的心脏。
赤红光束在此刻亮起,他腰间之物将水妖弹射出去。
妖物砸穿石壁,掉在地上喘着粗气。
傅曲舟恢复人形,瞥了眼腰间的护身符。原本神圣之物而今一片焦黑,正中符文消失,裂缝自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水妖艰难地撑起身躯,头重脚轻,四处乱窜。跌跌撞撞间冲出石洞,与迎面而来之人撞个满怀。
姜离迅速后退,在它袭来前画出一道焚地符。符咒以妖物为圆心,燃起熊熊火焰,烈焰越窜越高,攀上了妖物颅顶。
水妖妖术强盛,此咒原本制衡不了它。哪成想,今日它竟扑灭不了火焰,在痛苦哀嚎中化为一堆黑土。
姜离疑惑,走近蹲下身捻了捻黑土,指尖霎时被灼烧,泛了红。
是魔气......
怎么会?这世间已无魔族残存。
望着那扑黑土,她蹙眉半晌,而后念出一句口诀,黑土随即凝聚成一颗幽蓝妖丹。
她将妖丹上的灰尘拂去,妥善收好。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姜离抬首,瞧见月白色衣衫,视线再往上,定格在傅曲舟躲闪的双眸。
12. 阿舟,我以血救路师兄
“阿舟去了何处?”姜离眉目凝霜,嗓音冰冷。
傅曲舟喉间发紧,“才……才从旁边石室逃出。”
“阿舟。”她走近,他下意识后退。
她眨了眨干涩的双眸,不再言语,视线落在他腰间焦黑的护身符上。
“受伤了?”她蹙眉,“有没有哪里……”
关切之言,在思及被妖血层层封住的追魂剑时咽了下去,她转过身,背影疏离。
“阿舟,路师兄在隔壁石室,受伤严重,你将他搀扶过来,我去把曲姑娘带过来。”
“路师兄还活着?”
傅曲舟语气急切,目中有显而易见的诧异,她望来,他慌忙别过脸。
“阿舟,”姜离嗓音止不住颤抖,深吸一口气才平复:“离开水妖洞穴后,我有话同你讲。”
傅曲舟垂于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师姐,我......”
她定定望着他,眼底无怒无怨,是一片凉透的平静,“你能把路师兄安全无虞地带回来,对吧?”
他抿唇未语,半晌才点了点头。
“快去吧,莫要再叫师姐失望。”
说罢,她拂袖离开,头也未回。
傅曲舟瞧见了她负于身后的手,掌心裹着素白锦帕,指尖因疼痛不停颤抖。
以血救命,损伤根本。
三年前,他被朱鸟豺抓破脏器,师姐犹豫再三不舍运用此法。而今,却为了路辞明......
一记重拳砸在石墙,指骨间鲜红溢出,顺着凹凸不平的墙面流入地底。
姜离返回此前之地,将曲芜带上,快走几步,在水妖洞口与傅曲舟相遇。他不情不愿架着路辞明,脸黑的要命,见姜离望来,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此次斩杀水妖,路师兄受了重伤,需多加休养才是。”
“无碍,多谢傅师弟关怀。“
曲芜扁扁嘴,白眼翻上了天,被傅曲舟冷眼一扫,又飞速躲到姜离身后。
“阿芜,你无事真好。”身负重伤,路辞明浑身上下都痛,瞧见曲芜,疼痛又缓解许多。
她回以微笑,上前将他搀扶好。二人迎着夕阳,走在最前,赤红霞光将身影拉得极长。
姜离默默跟在身后,视线失焦,不知在想什么。
傅曲舟走在最后,双拳紧紧握住。
水妖一死,云梦泽上架起一座云梯,四人踏梯而上,前往草木密布的临星镇。
似有神秘双眼在暗中窥探,他们的行踪暴露无遗。短短百里路,各路妖兽潜伏左右,他们费力斩杀两日才到达目的地。
临星镇繁华热闹,为了无辜百姓不受妖物侵扰,四人在郊外的林中寻一木屋,暂且落脚。
“大夫,路师兄为何咳血不止?”
放下行囊,姜离马不停蹄前往镇上请医师诊病。以血滋养两日,路辞明的伤未如预料中好转,反而时不时吐血昏迷。
“这位公子身中剧毒,姑娘可知?”
姜离望向屋内,满眼担忧,点了点头。
“此毒非比寻常,不说一般药物,连上乘的仙草灵药都无法解毒。”
怪不得路师兄锦囊中的灵药,以及她的血都毫无效用。
“下毒之人,何其毒也!真不知何仇何怨,竟做到如此地步。”
老大夫蹙眉,言辞愤慨。说完,便觉得后背一阵凉意,他回眸瞧去,傅曲舟正倚在门框,专注地欣赏穹顶浮云。
“这毒,别无他法了吗?”姜离追问。
“并非,”大夫顿了顿,又道:“此毒双龙草可解。”
“何处可寻?”
“此药草稀少,只有幻虚林里有,胆大的后生会采来卖给镇上药铺,姑娘可去碰碰运气。”
“好,多谢大夫。”
送走大夫,姜离瞧了眼天色,“阿舟,换件厚衣裳,同我去镇上。”
“师姐......”傅曲舟垂着脑袋,一动不肯动,他才不要给路辞明寻找解毒药草。
“阿舟?”
他充耳不闻,抠着门框上的木屑。
“姜师姐。”曲芜端着木托走来,其上放着两个素瓷碗,呼呼冒着白气。
“姜师姐,傅......傅师弟。”最后三字,曲芜唤得不情不愿。
“我熬了一锅药膳,可滋补身体。路师兄已经服下,你们二人击败水妖功高劳苦,快来尝尝。”
盛情难却,姜离行至一旁的石桌坐下。
“好苦,这是毒药吧。”傅曲舟尝一口后吐了出来。
曲芜愤愤不平,恶狠狠瞪他一眼,被瞪回来后,缩在姜离身后可怜兮兮告状:“姜师姐,你看傅师弟。我辛辛苦苦熬了半日,他却如此嫌弃。”
姜离放下碗,看向师弟,眸光沉静,一言不发。
傅曲舟抿了抿唇,强压下腹中翻涌的不适,蹙着眉,端起碗递到唇边。药膳还未入口,被一只纤细小手截住,“算了,不喜欢便不喝。”
他未应,望着留有余温的指尖,一动不动。长睫下,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晦暗难辨。须臾后,再次抬手,猛地将药粥往口中灌,她连忙夺过碗,叹口气,拽了拽他的衣袖。
“好了,是师姐的错,不喝便不喝。”
衣衫下的身躯,骤然僵住。
姜离转头望向曲芜,温声解释:“阿舟只是不喜苦味,并非嫌弃曲姑娘手艺不好,姑娘莫要挂怀。”
说罢,她将碗中药膳用尽,未有一丝留存。
“多谢曲姑娘送来的药膳。”
“我同阿舟要赶去镇上寻双龙草,估计很晚才会回来,曲姑娘忙完早些歇下,莫要苦等,小心受寒。”
“姜师姐......”曲芜鼻头泛红,吸了吸,“你早些回来,小心妖物。”
“好。”姜离应下,领着傅曲舟赶往市集。
一路上她少有言语,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更是凛冽。傅曲舟远远跟在身后,耷拉着脑袋。
“师姐,是我未用那碗药膳,惹你不开心了吗?”他承受不住冷落,顿住脚步。
“阿舟不喜,自是不必强行咽下,活得恣意洒脱最为重要。”虽是宽慰的话,她的嗓音毫无温度。
“那是路师兄重伤在榻,师姐忧心?”
自从水妖洞中出来,她一直待他颇为冷漠。非必要不同他讲话,看也不看他一眼。若是对他如此厌恶,方才又为何不冷眼看着,让他把那碗药粥喝下去!
“不要再提路师兄。”
傅曲舟一怔,攥紧了双拳,清瘦挺拔的身影伫立在冷风中,一动不动。
姜离眉间轻皱,“阿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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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不早了,莫要闹情绪。我们要早些赶到镇上,寻找双龙草。”
面对斥责,他不怒不怨,只安安静静瞧着她。
她别过眼,语气放软,“阿舟,我们许久未去过市集,那里繁华热闹,到了之后师姐给你买蜜枣糕。”
她的记忆仍停留在多年前,师弟还是纯真无邪的孩童。吃过一次后,便喜欢上了蜜枣糕,每每到市集总会缠着她买,她不愿,他便赖在小贩摊旁不走。
可是,而今……
闻言,傅曲舟眼底有了一丝光亮,点点头。
她抬步离开,他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脚步声过近,她停下脚步,“阿舟。”
他立刻会意,退至三尺外。她再度抬脚往前走,他默默跟上,脚步声比方才沉重许多。
走着走着他瞧见她裹着锦帕的手,雪白色亮眼,刺得他眼睛痛。
三年前,他们二人与路辞明一起落入朱鸟豺的圈套。
此妖速度敏捷,见路辞明落单迅速冲去,师姐为了保护那人,将本就重伤的他抛下。结果那妖迅速调转方位,自背后袭来,抓破了他的脏器。
脏器衰败,他高烧昏迷。迷迷糊糊间,听闻师姐要放血救他。
以血救人,损伤根本。路辞明劝几句,师姐便放弃了。
后来他昏迷两月,不知为何挺了过来。或许是他命大,又或许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死后,师姐忘了他,同路辞明恩爱美满。
此前他从未记恨过师姐,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不愿师姐用损伤性命的方式救他。
直至三日前。
“师姐,三日前在水妖洞中,你割血救了路师兄?”他声音微弱,含着苦涩。
姜离攥紧掌心,鲜红自锦帕浸出,晕出一团湿意。她并未应答,自顾自往前走。
他扯了扯唇角,笑得极为难看,“三年前,师姐不是说过,以血救人损伤根本吗?”
救他不可,救路辞明便什么都不顾忌了。
姜离顿住脚步,思绪跌回三年前。
朱鸟豺袭击路辞明,情况紧急她不得不抛下师弟,迎战妖物。哪知妖物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绕到师弟身后伤了他。
她悔恨万分,至此,无论处在何种险境,都小心留意师弟。以至于,三路妖兽围攻那日,她亲眼瞧见了师弟对追魂剑百般好奇。
若是不知,她此时或许还能好受点。
后来,她以血救治师弟被路师兄阻拦,只得夜里偷偷返回。
她将血滴在师弟唇间,他痛苦万分,陷入更重的昏迷。于是,她前往终年冰寒之地,苦寻两月,才求得复原脏器的雪莲。
自相识,她便对师弟掏心掏肺,教他识字学礼,符术功法。师弟也的确聪明,那日她仅仅提及,纹印是追魂剑的命门,他便知晓如何封住那物法源!
到底是何处出了错,她苦心教导的师弟,为何成了心思歹毒之徒?
姜离瞧了眼苍穹,乌云密布,死气沉沉,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线颤抖,“阿舟,我以血救路师兄,是为了替你赎罪!”
话落,穹顶爆出一道惊雷,震耳欲聋。电光火石间,通天古树被点燃,粗壮的树干一分为二,内里焦黑一片。
傅曲舟面色煞白,唇瓣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13. 师姐
两双眸子凝视着彼此,许久无声,直至一滴冰雨落在眉间。
“走吧,去山洞躲躲雨。”姜离先一步离开,傅曲舟顿了顿,跟上,十指攥得变形。
雨来得急走得快,须臾,天色放晴,二人赶往临星镇,一路无话。
骤雨初收,碧落如洗,远山翠微间架起一道七彩霓虹。临星镇位于山脚,市集上有趣玩意儿应接不暇,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
“卖蜜枣糕,卖蜜枣糕喽~”
“姑娘,要不要来份蜜枣糕?”一银丝老叟凑近,指了指摊子上红彤彤之物。
熟悉又清甜的味道,飘入鼻腔,姜离顿住脚步。此前种种袭入心间,她摇了摇头,抬步离开,走几步又停住,眉心微蹙,再度抬脚。
“阿舟我们分开行动,你去东市,我在西市。无论是否寻到双龙草,两个时辰后我们都在此处集合。”
“回来后,我……”她顿了顿才继续,“我有重要的话同你讲。”
傅曲舟默默点头,紧抿的唇齿间,尝到一丝血腥味。直到姜离身影模糊不清,才敢去瞧摊子上的蜜枣糕。
师姐明明答应会给他买的。
师姐,食言了......
“掌柜,铺子里可有双龙草?”
“小哥,可曾听闻双龙草?”
......
寻遍西市药铺,无一个铺子售卖双龙草。别说有,药铺掌柜连听都未听过。
从巷尾最后一个铺子退出时,姜离重重叹了口气。
“姑娘,我要收摊了,最后一份蜜枣糕要吗?”
回到集合之处,银丝老叟又迎了上来,瞧着木匣中孤零零一份的蜜枣糕,她内心五味杂陈。
“阿姐,阿姐行行好,赏我点银钱吧。”
一位身着补丁,满脸污泥的小女孩拽住她衣衫下摆。仔细瞧去,女孩右眼无神,似是瞧不见。
瞧着可怜,姜离掏出一锭银子,小姑娘揣进兜里后,趴在地上,磕头道谢。她连忙去扶,一只大手移开她的手,把人扶起。
女孩蹦蹦跳跳离开,高大身影移过来,严严实实堵在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姜离别过脸,“阿舟,你可有寻到双龙草?我问遍西市的药铺掌柜,他们闻所未闻。”
她始终在担忧路辞明体内的毒。
傅曲舟眼神发暗,垂于袖中的长指一根根收拢,“东市有一家药铺的掌柜倒是听说过,却已在一月前将双龙草卖出。”
“其它药铺的掌柜们,亦是闻所未闻了。”
他垂低脑袋,语气中满是自责,“路师兄身中剧毒,我竟连小小的双龙草都寻不到。”
“阿舟......”以往这种时候,她总会出言宽慰,今日她语带迟疑,“你真的没有寻到双龙草吗?”
“师姐!”
傅曲舟猛然抬头,睁圆的双目内满是不敢置信。
姜离眨眨眼,将脸扭到一旁,“我只是怕你粗心,未将东市的药铺问个遍。”
“师姐,我都一一问过,那些药铺的的确确没有双龙草。你若不信,我可以以性命起誓!”
“不必。”
简短两字打断,她的眸光再未落到他身上。
天色渐沉,市集上往来之人变少,商贩们陆陆续续收摊回家。卖蜜枣糕的老叟,将身后的桌椅板凳叠在车上,唤来老伴儿一起推走。
两道佝偻的身影越走越远,傅曲舟默默瞧着,视线始终不肯从木板车上移开。直到他们被晚霞吞没,才收回眸光。
“阿舟,你瞧。”
顺着姜离所指,傅曲舟瞧见不远处膀大腰圆的男子。
他坐在茶铺里饮茶,面前桌子上叠着好几个空碗,空碗旁是堆成小山的瓜子皮。那人抬眼望了望天色,抱怨一句后,一口气饮尽茶水。
口哨声响起,右眼无神的小姑娘,赖着书生索要钱财的瘸腿男童,以及被赌棍踹进污泥的哑巴小姑娘,纷纷向他走来。
不一会儿,他周遭围了七八个身躯残障的孩子。他们眼巴巴望着桌上的茶水,喉间不住吞咽,一条马鞭随即抽在身上,他们痛叫一声纷纷躲开。
“就要来这么点银子还想喝水,喝什么喝!”
男子又抽出一鞭,躲闪不及的瘸腿男童,面颊多了一道血痕,鲜红顺着下颌流下,滴在打满补丁的短衫上。
男子将几个孩童身上的银钱搜刮干净,搜到姜离施舍的那一大锭银子时,歪着嘴大笑,“今日你最有出息,回去赏你一碗白粥。”
眼盲小姑娘没有吭声,肩膀颤个不停。
傅曲舟拔剑上前,姜离将几个孩子护在身后。制服男子后,他们将孩子送至府衙,衙役们帮着寻找父母。
姜离立于衙门外,凝视着匾额,面色凝重。傅曲舟温声宽慰:“师姐,镇上的人都说县令尽职尽责,定能帮那些孩子寻到父母,你莫要担忧了。”
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退后一步拉开二人距离。
傅曲舟眸光一颤,抿紧了唇。
静候片刻,几缕细丝自衙门的匾额处飘出,姜离取出素瓷瓶,将其收入瓶中。
他知晓此物,是福丝。
当年,师姐第一次下山便被妖兽围猎,侥幸逃脱后救下了他。她身中剧毒,符术无法施展,他还年幼,记忆全失只是拖累。
她带着他东躲西藏,在妖兽的追捕下掉入悬崖,又被疯魔的人类困在食心海。
那样心惊胆战的日子他们过了五年,这五年间,再艰难困苦师姐都未忘记救世济民。她给无父无母的孩童寻找庇护所,给备受欺凌的孩子撑腰.....
诸多善举汇聚的福丝解了她身上的毒。
毒素退去那日,她笑容柔和,蹲在身侧,温柔抚触他的发顶,“阿舟,师姐身上的毒已有缓解,此后定能护你周全。”
其实,遇到妖兽,她总第一时刻挡在他身前,即便身中剧毒也未让他受过苦。
直至,路辞明的出现......
“阿舟,天色已晚,路师兄不知情况如何,我想快些回去看看他。”
姜离嗓音中的担忧,钉入傅曲舟心脏,钝痛拉回他的思绪。她的关心爱护早已倾注给他人,只有他一人陷在过往回忆中无法自拔。
“嗯。”他咽下喉中涌起的涩意,乖巧应声。
她疾步离开,瞧也未瞧他一眼。
“阿姐,阿姐,我肚子饿了。”不远处的食肆外,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拽着一黄衣女子的衣袖。
“乖,我们回家再吃。”
“可是我们一早便来市集,已经好几个时辰未用饭,阿姐,我肚子饿。”
小男孩赖着不走,黄衣女子无可奈何,只得将人领进食肆。
姜离顿住步伐,不再往前走。
“师姐?”
她自袖中拿出一个四四方方之物,“我们来市集许久,未入茶饭,阿舟定是饿了。”
“快垫垫肚子。”
眼前之物散发出熟悉的香味,傅曲舟呆呆望着,垂于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阿舟?”
在催促下,他伸手接过,指尖发热发颤,一点点、小心翼翼抽开纸绳。
果然是蜜枣糕......
“师姐何时买的?”他眼底燃起光亮。
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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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老叟上前兜售,她明明拒绝了。
“那名盲眼女童求我施舍银钱之时。”
原来不是给他买的。
师姐向来心善,对谁都好,他并不特殊。
眸中的星光陨落,他随手抓起一块蜜枣糕塞入口中。明明味道未变,今日他却觉得太过甜腻,甜到发苦。
“不好吃吗?”师弟蹙眉,姜离也跟着拧紧眉心。
傅曲舟未说话,又塞入一块,还未嚼烂便吞入喉中,紧接着又是一块……
一块又一块,他不停往口中塞,呛到流泪,满脸通红,仍不管不顾又塞入一块。
“阿舟。”姜离出声阻止。
他恍若未闻,赤红着眼再塞入一块。
“阿舟!”她不再犹豫,抢走糕点,“阿舟不喜,师姐以后不买自是,莫要勉强自己。”
傅曲舟抿紧唇,一言不发,眸中血丝遍布,一瞬不瞬盯着她。
在她眼中,他不如路辞明便罢了,为何连陌生孩童都不如!应允了蜜枣糕却不给他买,还一路疏离冷漠,那不如眼睁睁看着他噎死。
师姐若要冷落他,那便让他死!
脑中绷紧的弦,咯嘣一声断裂,傅曲舟周身散发出戾气,眼神阴暗可怖,掌心汇聚一团魔气,明显下一秒就要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此时,手腕被人轻轻握住,嫩白的指尖搭上玄青衣袖,待一起走到食肆坐定,才收回。
店小二倒了杯茶水,姜离盯着傅曲舟喝下,见他不再咳嗽,才稍稍安心。
“小二,上些清淡的饭菜。”吩咐完,她又给他斟上一杯茶。
“阿舟到底怎么了?”她嗓音温柔,溢满关切。
傅曲舟不语,盯着仅余一块的蜜枣糕。
姜离会意,“这是我特意为阿舟所买,盲眼小姑娘前来讨要银钱时,收于袖中一时忘记。”
饭菜尽数上齐,她将师弟爱吃的菜一一夹入他碗中,铺成一座小山。
她嗓音轻软,柔得能滴出水:“下次师姐不会忘了,我知晓放凉后的蜜枣糕,不如热乎时美味,是师姐疏忽,阿舟莫要生气。”
如当年那般,她抬手轻抚他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好似长大后的疏离冷漠从未存在,那相隔三尺的约定,也从未从她口中说出。
一切都回到路辞明未出现之时。
傅曲舟双手紧扣桌案边缘,指尖止不住发颤。食肆的桌子打磨并不光滑,尖锐的木刺嵌入指腹,一个劲儿往肉里钻。
他牢牢攥着,指尖冒了红。
良久,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师姐,你放过我好不好?”
不要对他这么好,他陷得够深了。
舀汤的手顿住,她望向他,一脸困惑。他没说话,接过她递来的汤,一股脑儿往口中送。
“阿舟慢点,莫要再呛到了。”
声音无比温柔,他背脊一僵,开始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待他停下筷子,她才出声,“阿舟,师姐有话同你讲。”
筷子咔哒一声掉在桌子上,无人去捡,傅曲舟脑袋低垂着,一动不动。
姜离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层峦起伏的山脉。
离他们最近的是沂威山,翻过这座山便可到长阳山脉。此山之后是春依茶庄,茶庄以南五百里便是泽西川。
她收回眸光,投向桌面的茶杯。杯中盛满茶水,随着食肆客人来来往往,震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双眸比茶水平静太多。
“阿舟,我们分开吧。明日你便启程回玄灵宗。”
淡漠的嗓音在食肆响起,傅曲舟手中的茶杯应声而裂。
14. 他像一条狗
“什么.....”
傅曲舟猛地站起身,碰翻桌上的茶壶。
茶水洒得到处都是,浸湿姜离的衣袖,她眼都未眨,坚定重复:“阿舟无需跟着师姐前往泽西川除妖,明日即刻返回玄灵宗!”
“为……何?”他诉出的每个字都在颤抖。
她跟着站起身,目光灼灼,“阿舟怎会不知?你用妖血封住路师兄的追魂剑时,就该知晓后果!”
“我没有,不是我。”傅曲舟眼神慌乱,四处乱瞟。
她走近一步,“那日迎战三路妖兽,我将追魂剑递给你降妖。第二日在水妖洞穴,那把剑便失了效用。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一路妖兽众多,谁知路师兄的剑还有谁碰过,师姐为何认定了我?”
“追魂剑路师兄贴身佩戴,只有被封入冰棺那日你我二人碰过。”
“阿舟,”她顿了顿,耐着性子同他讲道理:“做了便做了,做错便做错,要知错改错认错悔错。”
“我没有错,不是我!”傅曲舟高声辩驳,眼底是执拗的绯红,“师姐不过是偏心罢了。”
“路师兄剑术不敌,被巨石砸中,便是我动了他那把宝剑的手脚?”
他眼神不再躲闪,迎上她的责备,“我与路师兄相逢百年,他待我亲如兄长,我为何要害他?”
姜离怔住,瞧了傅曲舟好几眼。眼底有些酸涩,她偏过头,轻启檀口:“阿舟……为情所困,不是吗?”
坚守的城池土崩瓦解,方才所有的辩驳都变得苍白无力。傅曲舟僵立在原地,紧攥的掌心,生出密密麻麻的汗水。
原来,师姐赶他走,是知晓了他对她龌龊的心思。
阴暗沟渠里的污泥本就不该肖想霜月。
可是......
傅曲舟双目失神,迷茫又痛苦:“师姐,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我控制不了自己啊。在我意识到时,一切就已经覆水难收了!”
噗通一声,他跪在她面前,想要拽住她的裙摆,指尖刚触到衣料便收回。
三尺之约,不可逾越。长指蜷在掌心,深深嵌进肉里,疼的他整个身躯都在抖。
他俯低身子,垂着头,一步步爬向她,趴在她脚边,卑微得像一条狗,“师姐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皆可,别不要我。”
“师姐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他别无所求,不过是默默跟在她身后,都不能如愿吗?
“阿舟……”
姜离蹙了蹙眉,退后几步。
“前往泽西川危险重重,你法术不精,还是回玄灵宗的好。”
他再次爬向她,“不要,我要一直跟随师姐左右。”
一生一世,每日每夜,一刻都不能分离。
“我不可以离开师姐.....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离开师姐,他会死的。
然而姜离并未如他所愿。她冷下面色,厉声呵斥:“阿舟,即刻返回玄灵宗,不可推拒!”
“我不回!”他拒绝,她退后。
桌上饭菜早已冷透,茶壶歪斜在桌沿,茶水顺着桌角流到地上,洇湿了傅曲舟的衣袖。他不管不顾往前爬,湿透的衣料裹上泥土,又脏又沉,在身后拖出一道刺目的湿痕。
爬到脚边时,她下意识往后退,他一把攥住她的脚腕。
袖衫的泥泞染黑了鞋面,姜离蹙了蹙眉。
“阿舟,你越矩!”
傅曲舟充耳不闻,紧紧攥着,不肯松手。
“所以,师姐执意要驱离我?”
他的嗓音不似方才卑微,平静的不像话,脑袋垂得很低,瞧不见面色,只能听闻指节间咯吱咯吱的捏响。
她想挣脱,他攥得更紧。怕伤了他,她妥协道:“不是赶你走,是除妖之路太过艰险,你......”
都是借口,都是师姐要遗弃他的托辞!
傅曲舟猛地抬眸,眶底一片血红,“前往泽西川斩妖,本就是我千般哀求万般求情得来的,师姐从一开始就不想带上我!”
“其实一路上师姐都嫌我法术低,嫌我是个累赘,对不对!”
“阿舟怎变得如此不讲理?”姜离气得胸痛,斥责之言盘旋在嘴边,瞧见师弟眼角的泪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叹口气,“师姐是不愿看你为情所困,日日身心受折磨。”
“师姐,可我就是喜欢......”
“曲芜姑娘生的标志,性子又柔弱,你喜爱她并无错。可她爱慕之人是路师兄并非你,你怎可为了她,封住追魂剑伤害路师兄。”
他喜爱曲芜?
呵~
傅曲舟扯了扯唇角,一脸讥嘲,因头颅低垂,无人瞧见。忐忑不安的心倏地落下,他眉间浮现一抹诡异的舒和,眼底幽暗深邃。
再抬首,他一脸赤忱,“师姐,我对曲姑娘绝无男女之意。况且,我向来对路师兄尊崇敬仰,又怎会封住他的追魂剑?”
“可是......”姜离犹豫。
他脊梁板正,四指指天,“师姐,我发誓。我对曲姑娘无半点爱慕之意,若说谎,百箭穿心而死!”
“阿舟!”
“师姐,我从未有过伤害路师兄之心,追魂剑被妖血封住,更是今日才从师姐口中得知。”
“师姐不可如此污蔑我,更不能赶我走……”
他长睫颤抖,眸中波光粼粼,就这么可怜巴巴望着她,似被欺凌的小兽,“师姐,求求你,不能就这么遗弃我。”
“求求你……”
怎的又说是遗弃.....
若师弟对曲姑娘无爱慕之意,便无封剑的动机,难道是她想错了?
可是,不是他又能是谁。
姜离轻叹口气,“起来吧,别跪了。”
“师姐相信我了?”傅曲舟眸眼晶亮,小心翼翼行至她身旁。
她嗓音淡漠,“路师兄身受重伤,若妖物进犯,凭我一人之力无法抵挡。等找到双龙草,解了路师兄体内的毒,你再回玄灵宗。”
所以......师姐还是要赶他走?
他走了,她便好与路辞明,恩爱缠绵,卿卿我我?
姜离抽身离开,独留傅曲舟僵立在原地。他歪着头,神情呆滞,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背影,涣散的瞳孔里,渐渐漫上一层疯魔。
店小二前来收拾桌子,感受到周遭的冷意,哆哆嗦嗦退了回去。而姜离,毫无察觉,自始至终头都未回。
离开食肆后,她拐进东市的一间药铺。
“阿舟,虽然我们未寻到双龙草,抓几副养气补血的方子,路师兄也能少些痛苦。”
傅曲舟点头称是,乖巧地跟在身后。他哪能不知,求补血方子为假,再问一遍东市的药铺是否有双龙草才是真。
师姐不相信他,有些东西一旦崩塌,再难重建。而今在她眼中,他恐怕已是个矫言伪行的小人。
“师姐,草药重,我来拿。”
一个时辰后,他们抓了多副补血的草药,双龙草依旧踪迹全无。只得明日天亮,去幻虚林亲自挖。
一回到木屋,姜离便拐进灶房煎药。
夜色浓重,屋中昏暗无光,傅曲舟独自一人倚在窗边,望着那道忙碌身影。她煎好药,晾得半凉,还寻了一块方糖搁在碗边,才端至路辞明屋中。
“路师兄喝了药,疼痛可有舒缓。”
姜离将空碗接过,放到一旁矮几上。粗糙的陶纹硌到指腹,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好多了,多谢姜师妹寻来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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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路辞明留意到她的异样。
“老大夫说,双龙草可解路师兄体内的毒,我与阿舟寻了一日也未寻到,明日我们二人再去林中找找。”
“师妹不仅以血救我,还不辞辛苦到处奔波寻药,我.....”
“你我一路相携而行,本就该彼此扶持。”
他撑直胳膊艰难坐起,目光落在她发红的指尖,“姜师妹,你的手......”
“无碍,小伤。”
她将手负于身后,笑着摇摇头。方才熬药时,被溅出的汤汁烫到,十根指头无一幸免。
榻上之人放心不下,拖着身子向前,执意要瞧瞧她的伤。半截身躯摇摇晃晃,差一点栽倒在地,姜离连忙上前,将他扶回榻上。
烛火辉煌,将二人的身影映照在西侧小窗,从院外瞧去,似一双佳偶紧紧相拥。
路辞明躺好后,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虽烫得泛了红,并不严重,路师兄不必担忧。”
“可是......”
“师兄身体虚弱,早些歇息,莫要费心劳神。比起过往遭受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天色已晚,孤男寡女不便一室,她安抚好路辞明,退出房门。
独自一人时,坚强的外衣褪下,姜离眼睑半垂,呆呆望着指尖。十指通红,火辣辣的痛,还不听话的一直在颤抖。
树下阴影处,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出,瞧见她,快走几步,手中木盆轻晃,荡出几滴水,浸湿了衣袖。
傅曲舟未语,也没有看她,把木盆放在她脚边便退至树荫下。那处昏暗,瞧不清眸色,姜离想说什么,没说,蹲下身将双手浸入井水中,沁人心脾的凉爽霎时蔓延至全身。
水慢慢变得温热,她拿出手,一条素白帕子出现在眼前。她抬眸望去,傅曲舟立马将头偏向另一侧。
她接过帕子擦手,他转身去倒水。
“阿舟……”
她跟在他身后,轻唤了一句,高大背影一僵,没有回头,加快速度大步离去。
不一会儿,他又回来取帕子,大手伸出,在空中悬着。姜离不递,他也不要,就那么举着,双唇紧抿,一声不吭。
他低着头,双眸被长睫遮挡得严严实实,她走近仰头看他。他猛地退后,缩进阴影里,头扭至一侧,脖颈线条绷得死紧,喉骨滚动了好几下。
“阿舟怎么了?”
他不语,僵立不动。
她叹口气,伸出手,素白帕子挂在指尖,将落未落。那道身影顿了顿,从阴影中走出,取走帕子。未做逗留,他转身就走,姜离收拢指尖,素布一半捏在掌心,一半在他手中。
顺着布料纹路,葱白指尖一点点向前探,点了点他的手背。
“阿舟到底怎么了?”
那只手像是被烫到,迅速抽回,背在身后。素白帕子飘飘洒洒落在地上,粘上污泥。
她转到他身前,定定望着。他扭头,她跟着转过去,他又扭回来,她低喝:“傅曲舟!”
他不敢再动,乖乖杵在那儿。
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落入眼中,眸光沉得发暗,半点暖意也无。长睫颤了颤,一层水雾便漫上来,将所有委屈、酸涩与妒意,全部压在眼底。
“阿舟是为白日之事委屈?”
他不语。
“师姐不会道歉,事情不明朗,你的嫌疑最大。其他事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无法接受自己的师弟,是个品行卑劣之徒。”
傅曲舟垂低脑袋,依旧一言不发。二人僵持在冷风中,听着院中夜虫嘶鸣吵闹。
半晌过去,以为再也得不到回应,耳边响起一道嘶哑的颤音,“不是……”
姜离心口一紧,“不是什么?”
不是因为白日之事,是……
“师姐……让路师兄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