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占有》 1、病态 《病态占有》 文/稚夏文学城独家发布 2026.3.20 - 布达佩斯的傍晚,多瑙河从两岸中世纪建筑的阴影中流过,深蓝色河水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令窈收拾好画具,沿着河岸往回走。 自从宣布暂退娱乐圈后,她就这样在世界各地散心度假,而这座被誉为“多瑙河明珠”的城市,是她停留最久的一站。 走在这里的街上,很少有人认出她。 目光即便停留,也多是因为这张过于出众的东方面孔,而非昔日那些铺天盖地的海报。 手机轻轻一震,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消息来自她一位许久未联系的香港好友。 郑楚颐:【你在布达佩斯?】 令窈正要回复,对方又分享来一个社交媒体的笔记链接,一位网友发了几张照片,发布时间已经是两天前,笔记标题是:【在马加什教堂遇见了crush,捞捞…】 令窈看到照片上自己的身影,脚步猛然顿住。 郑楚颐的消息接踵而至:【你被路人拍到了。他肯定很快就会知道,你最好赶紧离开这里!】 那个男人的名字,令窈连想都不敢想,仅仅是“他”这个代词,便足以让她浑身发冷。 令窈慌忙回了个“多谢”,手指抖得差点连字都打不全。 她必须尽快收拾离开这里。 忽地,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视野,停在她身侧。令窈的神经瞬间绷紧,犹如惊弓之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的却是一张温和的脸。 是她认识不久的一位旅行画家,傅予深。 他常年游走各国,以画笔记录各地风土人情,两人是在多瑙河畔写生时相识。 “傅、傅先生?” “令窈,”傅予深微微探出头,“没想到你真在这,你现在有空吗?一起去趟美术馆。” “是有什么事吗?” “你之前暂存在美术馆的画作,昨晚有位客人通过官网联系了工作人员,说想买下你的画。” 令窈微微错愕,“买我的画?” 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那个人。她强压着慌乱,旁敲侧击地问:“方便透露是男性还是女性吗?” 傅予深有些不解,但还是笑着说:“是女性。” 令窈松了一口气,这才上了车。 傅予深的美术馆在渔人堡附近,由一栋五层别墅改造而成,供世界各地的游客交流参观,这里珍藏着许多现代匈牙利艺术画作,还有从十九到二十一世纪的艺术家手稿。 别墅的小花园也被改成了露天咖啡馆。 今天晴空万里,日丽风和,本该是休闲惬意的时刻,令窈却坐立难安。 她和傅予深点了两杯咖啡,打算边喝边聊。 傅予深察觉到她的失神,关切地问:“令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看你总是出神。” 令窈回过神,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抱歉,刚才你说到哪了?” “今晚是阿莱塔太太孙女的生日,我还没想好要送什么礼物,不如你帮我一起参谋参谋?” “嗯?好。” 令窈暂住的庄园就在附近的山坡上,清晨推开窗,能看见渔人堡塔楼在天光中浮现轮廓。 这座庄园的主人,正是阿莱塔。 阿莱塔为人热情宽厚,自令窈住进来后,便对她照料有加,待她如同自家晚辈。 今晚是阿莱塔孙女的生日宴,令窈也早已备好礼物。只是方才被那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乱心神,险些将这件事忘在脑后。 这么一来,最早也要等到明早才能离开。 可这也让她心头的焦躁愈发浓重。 “有客人看中了你的画,你怎么反倒不高兴?”傅予深试探性地问,“我说过你真的很有绘画天赋,看中你画的是一位香港来的客人,那么多作品里,她一眼就挑中了你的。” “香港”二字入耳,令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 一旁端着木托盘经过的服务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手一抖,托盘倾斜,一杯咖啡顷刻间泼洒在她身上。 傅予深脸色微变,立刻起身,抽了桌上的湿巾递过去,又随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头。 “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一旁的服务生忙不迭地用匈牙利语道歉。 可令窈什么都听不进去。 从踏入这里开始,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没消失过。像是有一道冰冷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她猛地转头。 不远处原本空旷的空地上,不知何时,静静停着一辆漆黑的顶级超跑。 全球限量十台的apolloevo。 这般张扬又极具压迫感的风格,瞬间让她想到了那个男人。 令窈只觉得浑身发冷。 “令窈?令窈?” 傅予深担忧的声音在耳畔反复响起,他轻轻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膀,语气急切,“先去洗手间处理一下,要是不舒服,我立刻送你去医院。” 令窈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木然地跟着满脸歉意的女服务生走进洗手间。 她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终于让混沌的神智回笼了几分。抬眼望向镜中,自己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慌乱,唇瓣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一定是她太草木皆兵了。 如果真的是那个男人,以他强势、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性子,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坐在一起,绝不会只远远看着。 深吸一口气,她勉强压下翻涌的恐惧。 不多时,女服务生拿来一套干净的备用衣裙,她匆匆换上。 五分钟后,令窈重新走回花园。 傅予深站在不远处,正拿着手机低声通话,看见她回来,朝她扬了扬手示意。 她拉开椅子坐下。 服务生很快端来一份海盐焦糖奶油切件蛋糕,松软的蛋糕胚上撒着焦糖酱和杏仁片,旁边还放着一张小小的贺卡。 她以为是傅予深写的,一脸疑惑地拿起来。 可看清上面字迹的那一刻,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贺卡上用中文写着一行字。 笔锋张扬凌厉。 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和他聊得开心吗? 令窈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一松,手里的贺卡“啪”地掉在桌上。 她猛地转头,疯了一般望向那辆超跑停放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他来了。 他真的追到这里来了。 他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冷眼旁观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像一个耐心至极的猎手,不紧不慢地享受着猎物坠入深渊前的恐惧。 傅予深打完电话走近,看见她惨白如纸的脸色与一口未动的蛋糕,“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吗?” “不是。”令窈再也坐不住,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那幅画我暂时不想卖了,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了。” 傅予深愣了下,也没追问,只是说:“好,那我送你?” 这一带不好打车。 令窈别无选择,只能低声应下:“有劳了。” 傅予深开车送她返回,一路上频频侧目,见她始终沉默紧绷,忍不住再三询问要不要去医院。 令窈摇了摇头。 就在她出神的刹那,一阵低沉暴戾的引擎声突然从后方逼近。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令窈心脏骤缩,下意识瞥向车内后视镜—— 那台apolloevo再次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辆车只要轻踩油门,便能轻易将他们超越,可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保持着一段令人窒息的距离。 一路如影随形。 黑色迈巴赫缓缓拐进庄园入口的坡道。 令窈下车时依旧心神恍惚。 回头望去,坡道尽头空荡荡一片。 那辆跑车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一路的尾随,都只是她心悸过度产生的幻觉。 傅予深下车绕到副驾,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眉头拧得更紧:“窈窈,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你的脸色差得吓人。” “没事。”令窈猛地回神,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可能今天写生吹了风,有点头疼。” 傅予深深深看了她几秒,终是点头:“那我先去停车,你要是头疼得厉害,就去前台找monica拿点药。” “好。” “嗯,晚点生日宴见。” 令窈僵在原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还是向前台的monica要了些药,草草寒暄几句,便快步走向电梯。 一回到房间,令窈再也支撑不住。 她失神地看向窗外沉静的多瑙河,一种强烈的不安和烦躁迅速席卷了全身。 以她对那个男人的了解,一旦被他找到,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罢休。他向来阴晴不定,占有欲强到近乎病态,最恨的便是欺骗。 她用尽手段从他身边逃离,断了所有联系,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可这一次,他居然只是送了一张贺卡。 跟了她一路,就再无动作了? 这反常的平静,倒像是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令窈立刻起身去拿行李箱,将衣柜里挂着的衣服一股脑地扯下来,胡乱地塞进箱子里。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座机铃声骤然响起。《 》 2、病态 令窈正弯腰整理衣物的手瞬间顿住,回头看向那台座机,心脏狂跳不止。 是他吗? 他居然这么快查到了她的房间号? 铃声一遍遍地响着。 不断地催促着她。 半晌,令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地挪到桌边,颤抖着拿起听筒。 “……喂?”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阿莱塔温和慈祥的声音:“窈,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还没下来?” 令窈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长长吐出口气,后背全是冷汗:“阿莱塔太太,今晚的客人多吗?” 阿莱塔笑着说:“今晚是家宴,没什么外人,除了我匈牙利的几位家人,就只有你和傅先生两位贵客。我们都在餐厅等着呢,就等你啦。” 令窈回头看了一眼摊开的行李箱。 里面的衣服还乱糟糟地堆着,就像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阿莱塔曾在她生病的时候悉心照料,像她过世的奶奶一般慈爱,她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扫了老人家的兴。 就当作是一次告别吧。 最终,她还是声音低低地应下:“…好,我换个衣服就来。” 令窈换了条蓝色流光缎面裙,化了个淡妆,简单梳理了下头发后下楼。 生日宴设在庄园天鹅湖畔的花园。 她到场时,宾客们正三三两两举杯交谈。 阿莱塔抱着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的孙女csilla,远远看见她,便朝她高兴地招手。 令窈的目光飞快扫过全场每一个角落。 没有那个身影。 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缓步走了过去。 “阿莱塔太太,祝csilla生日快乐。”她将精心包装好的画递过去,“这是我为你们画的,希望你们喜欢。” 阿莱塔打开一看,满眼惊喜。 画中是几天前的一个午后,她抱着csilla在玫瑰园里看花,阳光温柔,裙摆摇曳,画面温馨极了。 “我太喜欢了,谢谢你,窈。”阿莱塔轻轻拥了拥她,举起小孙女软软的小手朝她挥了挥。 令窈伸出手指,小女孩也用小手回握,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她的目光在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顿了一瞬,又匆匆移开。 一抬眼,恰好看见不远处与人交谈的傅予深。 阿莱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压低声音打趣她:“什么时候能听到你和他的好消息?” 令窈无奈摇头:“阿莱塔太太,我和他只是偶然认识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窈,你真是个傻瓜。”阿莱塔不以为然地笑,语气却格外笃定,“他看你的眼神,一点都不简单,他喜欢你。” 令窈怔了怔,一时失语。 其实她察觉到了傅予深对她的心思,但两人都不会在此久留,她也没有开始一段新恋情的想法。 与阿莱塔聊了几句后,令窈从香槟塔上取了一杯酒,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傅予深很快在她身旁落座,关切地问:“吃过药了吗?头还疼不疼?” 令窈看了他一眼,“好多了,谢谢。” 晚风拂来,一缕长发贴在她脸颊。 身旁的男人自然而然地抬手,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令窈下意识偏开了头。 傅予深的手僵在半空,低声道:“抱歉。” 令窈忽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这一幕画面,尽数落在另一桌宾客眼中。 不远处,两个亚洲面孔的男人对坐饮酒,都戴着帽子。其中一人猛地攥紧杯子站起身,立刻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按住。 “干什么,坐下。” “我就说我们在沙美岛待得好好的,突然来这里干什么。那不是令小姐吗?她怎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帕辛咬牙切齿,“你没看见吗?那个男人在勾引她!” 许家良压低声音警告:“收声,先生没发话,别多事。” 帕辛是泰国人,但在香港呆了多年,用粤语骂回去:“顶你个肺,老大头顶一片青青草原,仲饮得落?” … 席间,令窈推脱不了喝了几杯香槟。 她本来就不胜酒力。 还没等傅予深找来解酒药,便撑着眩晕的头,独自踉跄着进了电梯回了房间。 她在minibar取了一支依云,猛灌了几口,又踢掉高跟鞋,径直倒在一旁的床上。 csilla那双干净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视线微微模糊,又飞快仰起脸,强行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香港的街道。 她有多久没有回去了? 酒意混着倦意席卷而来。 她就这么蜷缩在床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 令窈头昏脑涨地坐起身,恍惚间,瞥见沙发中央,坐着一道模糊而挺拔的身影。 睡意朦胧里,她还以为是放心不下的傅予深。 只是这般不经允许闯入,实在太过逾矩。 她蹙了蹙眉,试探着唤道:“傅予深?” 久久没有回应。 令窈终于意识到不对,伸手刚想开灯—— “啪”的一声轻响划破寂静。 沙发上的男人按下了打火机的滑动砂轮。 一簇淡蓝色火焰乍亮即灭,只短短一瞬,便照亮了他深邃冷锐的眉眼,与棱角分明的下颌。 看清这张脸的瞬间,令窈的手僵在半空。 浑身的酒意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如被冰水从头浇下,彻骨清醒。 男人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声线毫无起伏:“醒了?” 令窈脸色如纸一般苍白。 “怎么这副表情?”他低沉的嗓音在黑暗里蔓延,没半分温度,“看到是我,你好似很失望?” 她几乎失声:“你怎么进来的?” 男人非但没答,反而低笑了一声。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惊慌,视线沉沉压在她身上,只执着自己的问题:“躲了我这么久,一出现,身边就换人了?” “他是你的新男友?” 令窈抬眼,强撑冷静:“…是又怎么样?” “是吗?” 男人忽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形成更具压迫感的轮廓,一步步朝床边逼近。 令窈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 他破天荒地没有靠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至极:“你能躲得这么干净,这么彻底,你没这么大本事。是谁在背后帮你?” 他目光锐利,“是我妹妹,还是郑楚颐?” 令窈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 从前她不是没见识过他的手段,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可这两个人都是她的挚友,她一个都不可能出卖。 “跟她们无关!”令窈冷着脸,“我们已经结束了,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放?” 顿了顿,她又刻意强调:“我有男朋友了!” “你该不会以为,有男朋友就能挡得住我?”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以前你和贺元淮在一起,我不也照样让你们分了?” 他忽然微微俯身,独属于他的、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压迫感将她整个人笼罩: “你觉得这个傅予深,能护得了你多久?” 令窈脸色骤变,猛地摸过枕边的手机,指尖颤抖着拨通傅予深的号码。 可传来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她猛地抬眼,“你对他做了什么?” 男人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 半晌,他又语气玩味地反问:“你觉得我能对他做什么?” 令窈想起过往种种,心头寒意骤生。 她顾不上害怕,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就要往外冲。只要能跑到走廊,只要能遇到工作人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下一秒,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 她整个人被狠狠向后拽回,重重撞进一个坚硬、熟悉、又让她恐惧的怀抱。 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他一手扣死她的手腕,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抬起她的脸,逼她与自己对视。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瞳孔深不见底,“我话还没说完,跑什么。” “没听错的话,你刚才是为了别的男人质问我?” “你放开我!”令窈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胸膛,“你有什么就冲我来,不要动无辜的人。” 男人面无表情,任由她发泄,一动不动。 半晌,他忽然极低地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下一刻,他竟破天荒地温柔将她抱住,大掌轻拍着她的后背,好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那你别跟我撒谎,真跟他谈了?嗯?” 就在这时,房门被叩响了。 叩门声很轻,带着几分犹豫,却又持续不断。 门外传来傅予深的声音,少了白日的从容,带着明显的醉意:“令窈……你睡了吗?” “我看你今晚喝了很多,看着很难受……我给你拿了蜂蜜水,喝一点会舒服些,你开下门好不好。” 令窈的身体瞬间僵硬。 身后男人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他薄唇几乎贴住她的耳廓,语气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极力压抑着戾气,一字一顿: “你敢应一个字,今晚,就不止是吻你了。”《 》 3、病态 就在这个吻即将落下的刹那,令窈猛地抬手,掌心死死抵住他的唇。她声音仍在发颤,却带着一丝不肯退后半分的倔强:“闻墨,你答应过,不会再强迫我的。” 闻墨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冷笑一声:“我只对守信的人讲信用。你既然敢找别的男人,就别怪我不守信用。” “你——” 她的话被门外持续的叩门声生生打断。 闻墨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告罄,冷眸一沉,竟不由分说地攥住令窈的手腕,大步走向房门,猛地一把拉开。 令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到底想干什么?! 门外的傅予深早已喝得酩酊大醉。 衬衫领口松垮敞开,领带歪扭地挂在颈间,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整个人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 他醉得糊涂,手里只攥着一只空玻璃杯,根本没有什么蜂蜜水。 房间内一片昏暗。 傅予深踉跄着跨进来,扶住minibar才勉强站稳,将空杯子一放,便重重跌坐在真皮椅上。 他抬起迷蒙的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喃喃道:“窈窈…你一直不开门,我很担心。” “窈窈,你在哪?” “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下周就要去新加坡了,我想带你走。” “我喜欢你……好想亲亲你。” 最后一句落下,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下一秒,傅予深直接歪在椅背上,彻底昏睡过去。 闻墨就站在门后阴影里,将令窈牢牢圈在怀中,高大的身躯把她裹得密不透风。 他神色阴鸷得骇人,忽然伸手,用力揉.搓她的唇瓣,一字一顿地质问: “你和他吻过了?” 指腹用力得发狠,逼得她微微蹙眉。 “伸舌头了吗?” “嗯?” 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威慑,步步紧逼,“说话!令窈,别逼我。” 令窈也被逼到崩溃边缘,却抬着眼,直直撞进他眼底,没有半分躲闪,“是又如何?我不是你的囚犯,更不是你圈养的宠物,我难道连喜欢别人的自由都没——” 她的话还没说完,闻墨面无表情地抓起吧台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向身后的墙壁。 碎裂声尖锐刺耳。 令窈吓得身形一颤,却没有后退,只是死死盯着他。 男人像毫无痛觉,弯腰抓起一片锋利的玻璃碎片,眼神狠戾,径直朝昏睡的傅予深走去。 傅予深似乎被声响惊动了一下,微微动了动身子。 令窈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死死攥住闻墨的手腕,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声音发颤:“你别碰他!” 闻墨垂眸看她泪流满面,却依旧不肯服软的模样,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凭什么?” 令窈这下才彻底清醒过来一般。 他阴鸷偏执,吃软不吃硬,硬碰硬只会把事情推向更糟。 她被逼到无路可退,伸手抱住了他。 下一秒,闻墨攥着碎片的手果然松了一分。 令窈趁机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将那些碎片拿走,暂时放在一旁的台面上。瞥见他掌心被划破渗出来的血,她眼睫狠狠一颤。 她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恐惧,放软了声音,像从前那样轻声问:“疼不疼?” 话音刚落,闻墨突然扣住她的后颈,毫无征兆地吻了下来。 令窈下意识往后躲,他便步步紧逼,将她困在墙壁与自己之间,强势地追着吻上来。 他吻得很凶,很急切。 没有半分温柔可言,只剩惩罚,只剩占有,只剩积压已久无处宣泄的怒意。 房间里静得可怕,除了傅予深沉沉的呼吸声,便只剩两人唇齿间压抑而暧.昧的声响。 察觉到她牙关紧咬、浑身紧绷地抵抗,闻墨垂眸盯着她,声线低沉冷硬,一字一句命令道: “把嘴张开。” 下一秒,她的齿关被强势撬开。 他长驱直入,蛮横地翻搅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吻得她呼吸急促、换气艰难,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生理性的泪,模糊了视线。 令窈忍到极致,终于在窒息的前一刻,猛地用力咬破他的唇。 腥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她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声音发颤,又恨又怕:“你这个混蛋!” 闻墨被打得偏过头去。 片刻,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颤,竟像是十分愉悦的模样。 这世上,也就她一个人敢这样扇他耳光。 他漫不经心地抹掉唇角渗出来的血,目光黏在她脸上,嗓音低沉沙哑开口:“好久没听到你这么骂我了。再大声点,我好中意。” 令窈脊背一僵,浑身发冷。 没想到她用尽全力的一巴掌,反倒让这个男人更兴奋了。 她又看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傅予深,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哑声开口:“你把他送走吧。” “好啊。”闻墨往床边一坐,轻轻一拽,她便身不由己跌坐在他腿上,他伸手圈住她的腰,语气轻佻又强势,“我让许家良上来把他弄走。” 令窈看着他,“你别动他。” 闻墨淡淡瞥她一眼,语气讥诮:“放心,我保证他完整回去。” 来之前他就把傅予深查得一清二楚,此人来头不小——京城傅家,傅砚洲的亲弟弟。 动这个人还是一件麻烦事。 他一向不喜欢麻烦。 令窈想到他刚才说的名字,“许家良也来了?” 闻墨眯起眼,戾气微显,“怎么,你想见他?” 她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连他助理的名字都提不得,“你未免太敏感。” 闻墨低低嗤笑一声:“你谁都想见,唯独不想见我,是吧?” 令窈干脆别开脸,沉默便是答案。 闻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松了手,“去洗澡。” 她立刻明白他的意图,怕他跟着进来,抢先开口:“我自己洗。” 不等他回应,她快步进了浴室,第一时间给香港的郑楚颐发了消息。 郑楚颐很快回复:【我来想办法。】 这澡她故意洗得很慢,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以闻墨那点耐心,等她出来,人应该已经走了。 可浴室门一推开,男人正坐在那张沙发上。 傅予深也已经不在房间内。 闻墨长腿交叠,姿态散漫慵懒,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靠墙摆放的几幅油画。 不用问。 那个所谓买下她画的“香港客人”就是他。 听到动静,他转过脸。 看到她穿了一身严严实实的睡衣,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闻墨当着她的面,不紧不慢地脱了黑衬衫,随意地扔在一旁。 男人成熟的躯体犹如一尊冷硬的雕塑,肩宽腰窄,肌理分明,每一寸线条都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压迫感扑面而来。 更扎眼的是那些纹身。 颈后蔓延至肩胛的荆棘与拉丁文,后背是海神波塞冬,手臂则是一双祈祷之手,视觉冲击力极强。 令窈知道,这些纹身是为了遮盖伤疤。 只是那些伤疤从何而来。 他从不提,她也从不敢问。 进浴室前,闻墨轻轻捏了下她的耳垂,嗓音低缓又带着强势:“乖乖坐着等我,敢跑一个试试。” 令窈没理会,沉默地在沙发上坐下。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心情莫名不错,俯身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令窈垂下眼睫,脑子飞速运转着对策。 他都追到了这里,摆明了是铁了心要把她带回香港。 她要怎么做,才能彻底逃出他的掌控?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令窈一刻也无法平静。 时隔一年,她完全没有再和他亲近的准备,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慌张与抗拒。 他在床上一向强势霸道。 事后她总要缓上许久。 闻墨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令窈端正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这幅久违的乖巧模样,莫名取悦了他。 他乌黑的短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线条滑落,隐入松垮的浴袍领口,带子随意系着,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辨不清是嘲讽还是另类的夸奖:“让你坐着,就真的一动不动。还真是傻得可爱。” 令窈听到这句话,恍惚了一瞬。 以前,他也这样说过她。 那时候她还天真,将这当作他表达喜爱的方式,甚至会为此偷偷脸红心跳。 可她后来才明白,他是世界上最阴晴不定的男人,上一秒心情好对她温柔些,下一秒就能翻脸无情。 吧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瓶蒙哈榭特级园的霞多丽。 闻墨拿起酒瓶,将酒液缓缓注入两支高脚杯中,浅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着细碎的光晕,酒香清冽。 令窈摸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 以闻墨一贯的性子,若真的想和她做,根本不会有什么迂回的前奏铺垫。 闻墨端起杯子走到露台,放在小几上,看向她:“过来。” 她满心不安,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夜色已深,天上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多瑙河畔的庄园一片静谧。远处湖畔花园的乐声与笑语轻轻飘来。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厚重地在夜色里荡开。 忽然,绚烂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瞬息映亮了男人深邃而冷峻的眉眼。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 令窈凝望了他几秒,将手放在他掌心。 他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两人在无人见证的夜空下相拥,随着乐声轻轻摇移。 令窈步伐生疏,几次踩上他的脚背。 以前,他也曾这样拥着她跳舞。 在某个酒会露台,或是在他别墅的客厅里。 那时她故意踩他,仰起脸笑他。他嘴上不耐烦地骂她笨,手却扣得更紧,低头吻得她呼吸凌乱,最后在沙发上纠缠到天亮。 令窈猛地从回忆里抽离,才发现闻墨一直垂眸看着她,眼底情绪深不可测。 他对她的失误毫不在意,“生疏了。” “是。”她语气淡漠,“我本来就不想记得。” 自从远离那些需要虚与委蛇的场合,也刻意遗忘与他相关的一切,这些曾经熟练的,早已被她丢在了记忆深处。 烟花一簇接一簇地升空。 漫天华光,又簌簌湮灭。 他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sweetie很想你。” 令窈的脚步倏然顿住。 sweetie是闻墨养的一只杜宾犬,外表威风凛凛,性情却异常粘人爱撒娇。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回香港看看它?” 令窈眼睫微微一颤,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干涩:“我说过,我不会再去香港,也不会再去看它了。” “不想回香港?”他追问,“点解?” 她毫不避讳,“因为我讨厌那里。” 闻墨嗤笑一声:“你是讨厌香港,还是讨厌香港有我?” 她没有回避,眼神锋利而平静:“都有。” 闻墨也停下了动作,环在她腰上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 他难得放软了声音,低沉而认真:“窈窈,跟我回香港,那些错过的、失去的,我们还会再有的。我们一起找回来,嗯?” 令窈看着他深邃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烟花,他第一次说“跟我回香港”的时候,她趴在他肩头笑,问“那我去了能天天看到你吗”,他一脸不耐烦地说她粘人,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还没来得及成形的心软,狠狠压回最深的角落里。 他以为说一句软话,他们的感情就能复原吗? 凭什么。 那她失去的那些算什么? 被她强行尘封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 令窈抬起脸,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尖利:“闻墨,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你凭什么这么若无其事地提过去?” 话音落下,连烟花都像静止了一瞬。 露台之上,一片死寂。 闻墨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戾气与难以置信的错愕。他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恨我?” “是,”令窈眼泪瞬间涌上来,咬着牙,语气决绝,“我恨你。” “那你那天为什么要哭?”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气息压迫得人喘不过气,“那天你看着我哭得那样伤心,你告诉我,那也是恨?” 她提分手的那天,看着他哭得伤心欲绝,明明不舍得,却又决然地转身离开了。 他和她一起走过那么多深刻的日子。 他一直笃定,她是爱他的。 令窈抬起泪湿的眼,望着眼前冷厉的男人,泪水无声滑落:“那天为你哭,是因为我真的爱过你。” 听到这句话,闻墨周身的戾气稍稍缓和。 然而下一秒,她又微微笑起来,字字诛心: “但那份爱,已经被你彻底耗完了。”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那一天了。”《 》 4、病态 十月的雨挟着凉意悄然落下,整座沪市都浸在深秋连绵不绝的雨意里。 今日拍摄地定在小荣宅。 这座百年老洋房在雨雾中静默着,爬山虎濡湿的叶片贴在红砖墙上,像一帧蒙尘的旧梦。 拍摄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 郑楚颐从取景器后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镜头里的女人有令人失语的表现力。 令窈倚在窗边,一袭薄荷绿薄纱抹胸礼裙勾勒着玲珑身段,曲线若隐若现。窗外的雨把天光滤了一遍,落在她身上只剩一层柔光。 这条裙是atelierdeminuit上月刚释出的高定新款,继国际超模kristina之后,令窈是国内当之无愧的首穿。 郑楚颐一声“卡”,棚内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收工,大家辛苦了。” 令窈从木质转角窗边直起身,抬手拢了下耳后的碎发,“各位辛苦了。” 话音刚落,助理蒲桃提着四只纸袋快步进来,笑着说:“今天下雨有些凉,令老师请大家喝热咖啡,暖暖身子。” “谢谢令窈姐!” “令老师也太会疼人了——” 工作人员纷纷围上去,片刻便将咖啡取尽。 郑楚颐的目光穿过这片热闹,再次落回令窈身上。 三年前从万人海选中脱颖而出,被名导一眼相中,一部电影便让这张面孔深深镌刻进大众视野。近半年她几乎常驻热搜,不久前刚拿下的《mirage》推封,更是把她送进时尚圈的暴风眼,星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郑楚颐越看越挪不开眼。 的确是张极为上镜的电影脸。 标准的杏眼直鼻,优秀的骨相撑得住大银幕的特写,皮相又够灵动,型韵兼具,是娱乐圈好几年都没再出过的类型。 放眼新生代小花,她的气质算是独一份。 令窈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了一杯给郑楚颐,语气平和:“郑老师,辛苦你跑这一趟。” “我以前欠了程笛一个人情,今天总算是还清了。”郑楚颐接过咖啡,笑意深了几分,“令窈,今天合作很愉快,期待下次。” 对摄影师来说,像令窈这样浑然天成的模特确实可遇不可求。 镜头感好,悟性高。 整个拍摄过程愉快又顺利,最终呈现的效果也远远超出预期。 令窈弯了弯唇,“能跟郑老师合作才是我的运气。你常年在纽约,笛姐能说动你回来,这份情我记着。往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郑楚颐一怔,随即失笑。 娱乐新闻里的令窈是温柔小白花人设,结果本人居然这么通透利落,半点不装腔作势,这份性情,倒是难得。 两人倚着取景器闲聊。 郑楚颐越聊越觉得投缘,干脆发出邀请:“晚上一起吃饭?我做东,一起尝尝沪市的本帮菜。” 令窈略感意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抱歉,今晚有个很重要的约会。改天我请你?附近有家胶东小海鲜,下次我让助理提前订位,我们慢聊。” “也好。” 话音落下,郑楚颐又抬眼望向窗外。 雨还没停,老洋房的窗框恰好将雨幕框成一幅静景,朦胧又雅致。升平街旁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被风扫得零落,黄的绿的铺了一地。 “下这么大雨还赴约,是男朋友?”郑楚颐笑着打趣,带着点试探的意味,“该不会,真是贺元淮?” 话出口时,她并没指望得到明确答案。 关于令窈的传闻,她早有耳闻。 其中流传最广的版本,是令窈与当年那位名导关系匪浅,消息刚曝出不久,对方妻子便提出了离婚,时间点太过巧合,难免引人浮想联翩。 再后来,她又与逐光传媒的太子爷贺元淮多次被拍到同框约会。 贺元淮的母亲是三金影后贺紫文,七零年代红极一时的胶片美人,现在早就退居幕后了。他承了母亲的眉眼,生得确实出众。 只是他父亲的身份,一直是个谜。 有人说是香港闻家老爷子次子闻铮,可闻家从未承认,贺元淮本人也对此绝口不提,背地里不少人暗讽他是不被认可的私生子。 更让人议论的是他左腿微跛,不算严重,走慢些几乎难以察觉。 可就算这样,往上扑的女人照样不少。 毕竟贺元淮手里握着的资源,足够捧红任何一个想往上爬的女明星。 贺元淮一向洁身自好,只交往过一个女友,再就是令窈,只是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外公开承认过这段关系。 郑楚颐原以为令窈会打个哈哈揭过,毕竟是私人感情话题,大多女星都会避而不谈。 可令窈丝毫没有遮掩,十分坦荡:“嗯,是他啊,我们交往快一年了。” 郑楚颐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这么大胆?不怕我传出去?” 令窈举起手中的咖啡杯,轻轻碰了下她的,“因为我有预感,我们会成为朋友,对吗?” 郑楚颐微微一怔,很快爽朗地笑起来:“对,不过我马上要回香港,你得提前联系我。不如我们加个wechat?” 令窈亮出二维码,又半开玩笑道:“那你记得给个备注,我平时不发朋友圈,别误把我删了。” 郑楚颐扫了码,挑眉笑:“你这么通透会说话,我可舍不得删你。更何况,你还欠我一顿胶东小海鲜。” 令窈弯了弯唇:“下次见面一定补上。” . 与此同时,香港中环。 闻氏集团总部大厦矗立在维多利亚港畔,玻璃幕墙映着海面往来的天星小轮。落日缓缓沉入海面,霓虹灯亮起,如同这座城市永不沉寂的心脏。 纸醉金迷,大抵也不过如此。 顶楼办公室里,身形高大的男人慵懒倚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落地窗外是难得窥见的景致,于他而言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男人垂着眼,不知在思忖什么。 老爷子闻肃推门进来时,面色不虞。扫了一眼沙发上连起身意思都没有的人,到了嘴边的斥责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到底是浸淫商场几十年的人,情绪收放自如。再开口时,已经是公事公办的语气:“闻墨,过两天有场拍卖会,你亲自去一趟,把这件东西拍下来送给楚颐。” 说完,老爷子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照片,随手扔在他面前的桌上。 照片却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闻墨半晌才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顶半月形皇冠,是欧洲王室流出的古董。 在全球珠宝拍卖场上,古董王冠本就稀少,真正出自王室私藏、保存如此完好的,更是可遇不可求。 这顶皇冠,确实难得。 但送什么人,由谁送,意义又有所不同了。 闻墨收回目光,唇角勾起抹凉薄的笑:“阿爷想撮合我同郑楚颐?” 老爷子轻描淡写:“楚颐是郑家独生女,家世清白,人又有才华,跟你年纪相当,你先试着接触看看,没什么坏处。” 不过几秒沉默,老爷子目光已然锐利如刀,直刺过来,“怎么,你不情愿?” “真不凑巧,”闻墨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最近行程排满了,没空。” 男人的薄底皮鞋径直从地上的照片上踩过,一眼没多看,跟踩一张废纸没区别。 走到门口,他又顿住脚步,“其实阿爷想送礼,何必借我的手?我让手下人去办,以您的名字送,郑家感激还来不及。” 闻肃微微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闻墨逆光而立,缓缓勾了下唇,开口却石破天惊:“您丧偶这么多年,晚年想找个伴,晚辈本该支持,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不等老爷子发作,他又似笑非笑地补了句,语气里的放肆毫不掩饰:“港岛跟您岁数相当的大佬,娶年轻续弦的不在少数。郑小姐家世才貌样样都好,只要您中意,我们做晚辈的,谁敢拦着?” 办公室骤然一静。 闻肃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在商场叱咤几十年,后来投身慈善,港岛那些所谓的大佬见了他,也要给三分薄面。 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偏偏眼前这个,是他亲孙子。 也是唯一一个敢顶撞他的人,且从小就是这副不服管的性子,谁也驯服不了。 十年前的画面毫无征兆撞进脑海。 那时候这孩子不过十几岁,闯了祸,他抄起一旁的高尔夫球杆就抽。 旁边佣人吓得面无血色,没人敢上前。 寻常细路仔挨了几下就该哭着求饶了,他却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反倒是小他八岁的妹妹岑姝,在一旁哭得惊天动地,跌跌撞撞爬过来抱住他的裤腿,仰着泪汪汪的小脸,哭着大喊:“阿爷别打了!别打我哥哥了!是、是因为…那个人欺负我,哥哥才还手的,要打就打诺宝吧。” 他当时只觉得一阵心烦,冷漠地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把球杆往地上一扔,“滚吧!” 这么回想起来,这孩子从小到大,还真的从没在他面前低过头。 老爷子收回飘远的思绪,望着眼前已然挺拔如松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清楚,自己这个孙子早已羽翼丰满,再也不是当年那根高尔夫球杆就能教训的年纪了。 且闻墨行事向来狠辣果决,商场上雷厉风行,那份杀伐决断的劲头,竟丝毫不逊于他当年鼎盛之时。 他膝下剩余的两个儿子资质平庸,根本撑不起闻家这偌大的家业。偏偏这个孙子,既继承了他的野心和城府,又比他更狠、更绝。 这样的后辈,是闻家之福,能守得住这份家业。 但于他而言,亦是心头隐忧。 他不得不忌惮。 老爷子盯着闻墨看了半晌,不怒反笑:“好啊,我果然没看错你。进董事会之后,做事也有自己的章法了。” 闻墨表面姿态看着难得顺从,眼神之中却透着全然的凌驾之意,“都是阿爷从小教的好。” “哦?那你说说,我教了你什么。” 闻墨勾了下唇,不紧不慢道:“阿爷教我,成大事者要有自己的主张,凡事自己做主,不必事事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 静了片刻,他又开口:“渣甸山清净,阿爷还是好好休养。我的婚事不劳费心,您只管安享清福,长命百岁。” 老爷子哪能听不懂他话中之意,这是明着告诉他,别对他的婚事指手画脚。 “闻墨,别的事我可以不管。但你生在闻家,就没有随心所欲的份。你以后娶谁,关系整个家族的脸面和利益,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闻墨语气懒散:“是吗?那阿爷恐怕要白费心思了。” “什么意思?” “您费心敲定的联姻、人选,我一个都没打算应。我未来没有结婚的打算,我的人生也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老爷子铁青的脸色,转身径直推门离去。 电梯抵达一楼,特助许家良已在门外等候。 只一眼扫过男人的神色,他便很识趣地没吭声。在这位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一辆曜石黑劳斯莱斯幻影bespoke停在路边,车身是深沉的曜石黑,泛着幽暗的光泽。 许家良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手护在门框上,恭敬等候。 闻墨弯腰落座,长腿随意舒展在宽敞的后座,不耐地松了松领带领口,颈侧那截黑色拉丁文纹身露出来,像一条蛰伏在暗影里的蛇。 许家良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飞快瞥了一眼:“先生,机场那边已准备就绪,还去内地吗?” 后座传来一声慵懒的“嗯”。 闻墨摸出一支烟,按下手中的银色打火机,火苗在他冷寂的眼底跳了一下,转瞬熄灭。 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之中。 许家良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问:“您和董事长又闹不愉快了?” “半只脚踩进棺材的人,犯不上和他计较。”闻墨吸了口烟,唇角勾起一抹嗤笑,“还能威风到几时?” 许家良听出他压着情绪,当即缄口。 闻家多年内斗是港岛豪门里公开的秘密。爷孙俩素来面和心不和,闻墨能踩着两位亲叔叔顺利上位,执掌闻氏核心业务,可见手段狠绝。 在港岛,闻墨的行事风格人尽皆知。 他一向我行我素,不按常理出牌,且阴晴不定。 不同于梁、徐两家顺风顺水的那两位太子爷,闻墨父亲早逝,从小带着妹妹在二叔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偶然得知父亲当年死因另有隐情后,便一路卧薪尝胆,隐忍筹谋至今。 许家良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 想着如果经历这一切是他,恐怕早就疯了。 这时,闻墨无意间望向窗外。 目光却忽然一顿。 寸土寸金的地界,摩天楼拔地而起,最醒目的几块广告牌全换成了同一张脸。 画面铺天盖地,视觉冲击力极强。 最大那块足有几十层楼高,占据了整栋建筑的侧面,想不注意都难。 他难得有闲情逸致,多看了几眼。 海报里的女人穿着一袭白色抹胸长裙,颇具艺术感的剪裁,双层珍珠项链叠戴于颈,珠光温润,却被她那张脸衬得黯然失色。 女人微微仰着头,一束冷光打在身上,一只手抬起,姿态既像在迎接那束光,又像在挣脱光的桎梏。 白裙的圣洁与眼神里的疏离感碰撞在一起。 像极了古典油画里的女神。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自贝壳中升起,神情亦是如此。 许家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惊。 跟了这位这么多年,他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女人往上扑,各式手段层出不穷。也见惯了闻墨用最冷漠刻薄的方式将人拒之门外,往往一句话,就能让人下不来台。 港媒曾犀利评价:全香港最不解风情的男人,非他莫属。 他从没有见过闻墨这样专注地盯着一个女人看。 ——哪怕只是短短的几秒钟。 海报里的女人真是美极了。 而且看着还有些似曾相识。 在港岛豪门做事,换作别的老板,贴身助理这时候早该聪明地去打听对方的底细、要联系方式,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可这位…… 许家良摸不准。 他正迟疑要不要开口,男人已漠然收回目光,再没往窗外多看一眼。 . 沪市的夜,霓虹初上,黑色阿尔法悄无声息汇入车流。 后座的令窈已换了装束,一袭白色高定掐腰长裙,衬得身姿更加纤细,脚下一双stuartweitzman的细高跟。 拍摄时镜头吃妆,脸上妆容较她私下的妆容风格浓了些,好在她眉眼秾丽,淡抹浓妆总相宜。 她低头看手机时,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脖颈微扬,像只惯于端着姿态的白天鹅。 不过这份仪态并不是天生的。 早前被人嘲仪态差,经纪人程笛转头就给她找了形体老师,从此开启她的“受刑生涯”。收工再晚,也得头顶书立在门框上,一站一个钟头。 程笛信不过她,还得开视频盯着。 令窈真有些怕她这个经纪人。 平时程笛对她就一个要求,在外头必须把淑女人设端稳。按她的话说,娱乐圈没哪个女明星私底下像她这么没正形。 去年令窈接了部戏,演一个女精神病患。那是她入行最喜欢的一个角色,因为可以在戏里彻底放飞自我。 也正是这个配角,让她爆火出圈。 这部剧杀青之后,她被拍到几次私下言行举止严重与温柔淑女人设不符。 程笛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你能不能管好自己?现在网上都说你入戏太深,说你真的精神分裂,好不容易攒的路人缘,你想全败光?” 令窈不敢还嘴。 要不是为了赚钱还债,这破明星谁爱当谁当。 在聚光灯下,就也意味着失去真实的自我。没人会喜欢那个浑身带刺、懒得伪装的她。 而且她身无长技,只能靠脸吃饭。 网友天天嘲她非科班出身演技差,令窈只觉得冤枉极了,她演技明明好得很,每天都在扮演不真实的自己。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生活化演技吗? 而此时,副驾驶的蒲桃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心里直嘀咕,果然女明星这碗饭,果然不是谁都能吃的。 令窈抬眼,恰好撞上这位新助理的目光,“怎么了,你偷看我一路了。” “因为窈窈姐你真的太好看了,我忍不住多看几眼。”蒲桃凑过去一顿彩虹屁,又殷勤地说,“拍了一下午肯定很累,回酒店我给你约个精油spa好不好?” “不用,晚点我还要出门一趟。” 蒲桃自告奋勇,“那我陪你去吧!” 经纪人程笛家中有事告假,原先的保镖辞职,新人尚未到位,如今整支团队只剩蒲桃和宣发,蒲桃这几天拎包、跑腿,身兼数职。 令窈轻笑一声:“这么想当电灯泡?” 蒲桃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嘴巴张成小圆:“原来是去见贺先生啊。” 说到这,贺元淮这一个月都没来探班。外界早有风声,说两人聚少离多、性格不合,分手已有小半个月。 更有传闻,贺元淮是与大学旧爱重燃旧情。 蒲桃却不太相信。 真要是分了,令窈怎么可能还这般平静? 念头刚转,她又忍不住低声嘀咕:“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话一出口,车里静了几秒。 蒲桃瞬间慌了,舌头打结:“窈窈姐,我、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令窈看这个新助理慌得手足无措,出声安抚:“紧张什么,你也没说什么。” 蒲桃松一大口气,乖乖坐回去。 她才来令窈身边一个月,薪水远高于同行,家里又正急用钱,不敢丢了这份工作。 上岗前她刷到过许多爆料。 说令窈私下表里不一,苛待助理什么的,说得有板有眼,她也暗自忐忑。 令窈没察觉小助理心里百转千回,重新点开微信。 她与贺元淮的聊天框依旧安静。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开工前发的照片,她说小荣宅里的壁炉很漂亮,至今没有得到回复。 再往上翻,已经是昨天的消息,几乎是她发三条,贺元淮才有空回一条。 算起来,两个人已经小半个月没见了。 贺元淮很忙,会议应酬连轴转。 她自己也是行程爆满,聚少离多本就是这一行的常态,她早已习惯。 但今天晚上的约会是提早一周就订好了的,结果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令窈按灭手机,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一震。 贺元淮发来一个地址,是间私人会所,附带一句:窈窈,你先过来等我。 . 四十分钟后,黑色阿尔法驶入山道。 mandarin私人会所占地极广,依山傍海,道路两旁的宫粉羊蹄甲开得正盛,风一吹,粉白花瓣簌簌落下,覆了车顶,也铺了一路温柔。 令窈之前跟着贺元淮来过一次。 这间会所保密性极强,会员审核严苛,年消费七位数港币只是门槛,还要经过私人俱乐部层层筛选,是不少权贵偏爱的落脚地。 据说幕后老板姓徐,香港人,来头极大,任谁来了都得守他的规矩。 车子尚未停稳,令窈已坐直身体。 按会所规矩,为了保护客人隐私,所有车辆进入都要套上黑绒车牌套。 可今晚门口停车场里,偏偏有一辆车例外。 是一台挂着两地车牌的黑色大g,车身线条硬朗凌厉,停在一众豪车中间。 最惹眼的是它的单数字港岛车牌。 在港岛,单数字牌数量极其稀少,要么是拍卖场上的天价货,要么是特殊分配的殊荣,是身份的极致象征。能挂这种牌的,不是顶尖富豪、知名企业家,就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社会名流。 令窈不动声色多看了两眼。 这地方藏龙卧虎,出入的多是她惹不起的人物。 很快有礼宾撑着黑伞快步迎上来,令窈拢了裙身,拎着手包下车。 她尚未自报姓名,礼宾已微微躬身:“令小姐,这边请。” 会所内部装潢极尽奢华,穹顶垂下的巨大水晶灯折射出万千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低调又显贵。 礼宾将她引至走廊最尽头的包间,推门后侧身相让。 会客区的真皮沙发空空荡荡,只有酒柜旁站着一道西装革履的背影,身形与贺元淮的助理董峻有几分相似。 令窈脸上扬起笑容,往里走了两步:“董助,元淮已经来了吗?” 男人闻声转过身,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贺元淮身边的工作人员,她几乎全都认得,唯独没有见过这个人。 对方眉头微蹙,一口港腔淡淡响起:“谁?你说贺元淮?” 令窈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贺元淮身边的人,从没有这样直呼其名的,尤其是这语气里的不以为意,绝不是下属对上司该有的态度。 她尚在思忖,男人的目光已在她脸上略一停留,“你是那个女明星——” 这种开场白令窈听得太多,无非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想替家人朋友要签名合照。 在这种场合,驳人面子不妥。 她打开手包取出签字笔,在便签纸上签下名字递过去,“是要签名吗?给你。” 许家良愣了一下,神色莫名地接过。 “还有什么事吗?”令窈语气委婉,笑意未减,“今天确实不太方便合照,还请见谅。” 许家良沉默几秒,把签名折好塞进内袋,平静提醒:“小姐,你走错包间了。” 令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是礼宾亲自引的路,怎么会错? 那刚才的签名…… 薄红从耳根悄悄漫上来。 她却没露半分窘迫,只礼貌性点了下头,“抱歉,我走错了。” 许家良没再多言,只按了服务铃。 不过十几秒,西装革履的男经理已匆匆赶来,神色紧张,连声致歉:“许特助,对不起,底下新人误以为今日都是闻生的客人……” “无妨。”许家良没再多追究,只吩咐,“先带这位小姐出去,闻生快到了。” “好的好的,绝对不耽误闻生的事。”经理转过身,又朝令窈做了个请的手势。 令窈从这一连串的恭谨里,隐约察觉到这位许特助口中的“闻生”,来头绝非一般。 她没再多问,转身离开包厢,低头整理裙摆时,正好与走廊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擦肩而过。 冷冽的龙涎香混着沉厚的檀木气息从身侧掠过,像一阵风。 她脚步未停,浑然不觉指间那枚本就不合尺寸的钻戒已悄然滑落,掉在了地上。 男人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黑色丝质古巴领衬衫随意解开两颗扣子,宽肩窄腰,质地极佳的衬衫布料下隐约鼓着精壮的肌肉,透着藏不住的力量感。 身后的另一助理跟着停下,低声询问:“闻生,怎么了?” 男人没应声,只皱着眉挪开脚。 一枚钻戒赫然出现在他眼帘。《 》 5、病态 男经理很快把令窈引到正确的包厢门口。 这间包厢比刚才那间略小,会客区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当季稀缺的花材,粉白的喷雪花、浅黄猫柳、素白银莲,间或点缀几枝地中海荚蒾,清雅得不落俗套。 “令小姐,实在抱歉。”男经理站在门口,态度比先前愈发恭敬,“您先休息,我这就让人来为您泡茶。” 令窈刚想婉拒,她本就不爱喝茶,而且一沾茶就容易失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话未出口,窗外忽然传来车辆驶入的声音。 她快步走到窗边往下望去,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正缓缓倒进车位。 正是贺元淮的车。 令窈拎起手包就往外走。 外面的雨还没停,但是弱了许多,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她静静站在门廊下。 裙摆被风撩起一角,发丝也有些散乱,却顾不上整理,目光看着前方。 黑色宾利停稳,礼宾撑着黑伞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后车门。 一只锃亮的手工男士皮鞋踩在地面上。 贺元淮微微躬身下车。 他穿一身妥帖的西装三件套,白衬衫配黑西裤,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落拓。乌黑的睫毛垂着,气质儒雅内敛,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贺元淮一抬眸,正好看见站在廊下等候的令窈,当即迈步迎上来。他左脚微跛,走得慢些,不细看确实难察觉。 “元淮!” 贺元淮几步走到跟前,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责备:“怎么在门口等着?下雨了就不怕着凉?” 令窈仰着脸冲他笑:“我在楼上看见你了,下来接你。” 贺元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温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手这么凉。” 令窈瞥见他身后的助理董峻,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用眼神示意他。 贺元淮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扫了一眼,顺势揽住她的腰,往楼内走,“没事,董峻早习惯了。” 董峻收了伞,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令窈走了几步,鼻尖忽然飘来一缕花香,清清淡淡的,是玉兰花的味道,她以前闻过。 贺元淮平日里惯用的是木质调男士淡香,跟花香调半点不沾边。 令窈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淡了些。 她想起最近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传闻。 有人说,贺元淮那位因性格不合分手的初恋女友回国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犯不着揪着不放,也不想过问。更何况,成年人的感情,糊涂点或许更长久。 可她又想起上周程笛那通奇怪的电话。 程笛向来直言直语,那天却吞吞吐吐的,先问她感情状态怎么样,又试探着问她是不是真爱上贺元淮了,反复叮嘱她别陷太深。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倒像是话里有话。 两人走到拐角楼梯口。 贺元淮察觉到她脚步慢了下来,停下脚步,扫了董峻一眼。 董峻立刻会意,退到十几步外,背过身去。 贺元淮转过身,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语气温和:“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令窈抬起头看他。 她不想无端猜忌,贺元淮对她的好她记在心里,对他的信任也是真的。可有些事憋在心里,难受的还是她自己。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干脆问清楚。 她把握着分寸,语气委婉却带着点试探:“你什么时候换香水了?没有之前那款好闻。” 贺元淮微怔,随即低笑一声,耐心解释:“鼻子倒灵。没换,今天和几位老同学打高尔夫,大概是不小心沾到的。” 贺元淮说话的同时,令窈也在观察他。 人撒谎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有微表情,可贺元淮一脸坦然,眼神没躲闪,语气也很自然。 她信了七八分,却还是故意偏过头,装作不肯轻易作罢的模样。 贺元淮轻咳一声,瞥了眼远处的董峻,微微俯身靠近她,声音放低:“别乱想,回去给我个负荆请罪的机会,怎么样?” 令窈被他这话逗笑了,心里的郁结散了大半。 贺元淮见她笑了,眼底也漫开温柔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 令窈看着他又忽然愣了下。 之前程笛问她喜欢贺元淮什么?她当时第一反应是喜欢他的笑,再有就是他的性格,是她曾经想成为的那种人。 即便他腿脚略有不便,在她眼里也从来不算什么。 可转念一想,他既然有空跟老同学打高尔夫,怎么最近就没空回她消息?她每天都主动分享那么多条,分享拍戏的趣事,天气好坏,他都只是随意地回了几个字。 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别扭,又悄悄冒了出来。 贺元淮见她又走神,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想什么呢?”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聚少离多是常态,却从没红过脸、吵过架。 令窈向来脾气好,好到让他都觉得匪夷所思,永远是一副温柔淑女的模样。 至于对他撒娇,更是少之又少。 此刻这丁点别扭、一点小情绪,落在他眼里,反倒格外稀罕。 “你知道的,有异性在场,我一向能避则避。”贺元淮将她揽进怀里,语气笃定,“不会再有下次。” 令窈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点到为止就够了,她要的只是他的一个态度。 她弯着眼睛抬眸看他,“那你保证。” 贺元淮低头望着她,语气郑重:“我保证。”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看着看着,又不约而同笑了出来。贺元淮素来内敛,此刻却难得纵容,低声哄她:“窈窈,亲我一下。” “这有人。” “快一点,不会被人看见。” 令窈迟疑片刻,还是轻轻仰起脸,慢慢凑近。 就在唇瓣即将碰到贺元淮侧脸的那一瞬,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嗤从高处飘来,瞬间打碎了这旖旎的氛围。 贺元淮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抬眼望向声源,语气冷了几分:“谁在那里?” 令窈也跟着抬头。 二楼楼梯转角不知何时倚了一道身影。 男人身形高大,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穿一件黑色古巴领衬衫,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站姿松弛散漫,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打火机。 那是一张俊美却极具压迫感的脸。 眉骨优越,鼻梁高挺,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尤其那双眼眸十分深邃,锋芒毕露。 男人周身萦绕着一股低沉慑人的气压,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存在感极强。 跟贺元淮的内敛斯文,完全是两个极端。 令窈下意识地往贺元淮怀里靠了靠。 她的第一直觉,此人绝非善类。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落一瞬,便移向贺元淮,声线低沉慵懒,带着点港腔的尾调:“贺老板,好巧。” 话音落下的刹那,令窈明显感觉到揽在自己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贺元淮脊背绷得笔直。 平日里的温和气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戒备。 令窈还是头一次见贺元淮这样。 倒像是如临大敌。 贺元淮神情淡了下来,半开玩笑似的开口:“这位先生,什么时候有了偷听别人讲话的癖好?” 男人站在高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看贺元淮的眼神,如同上位者俯视蝼蚁,满是轻蔑。 “我也没想到,出来点支烟还能看好戏。”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戏谑,“今日下雨,说不定马上就打雷。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吗——男人随便发誓,很容易遭雷劈的。” 令窈错愕地看向楼梯上的男人。 她见惯了旁人在贺元淮面前的客气与奉承,即便圈内颇有地位的人,也会保持体面分寸。 从没有一个人这样直白、嚣张、不留余地。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贺元淮的脸色瞬间微微沉了下来。 可他站在楼下,不得不仰望着楼梯上的人,姿态落了下风。 一时间,气氛很是僵硬。 但很快,贺元淮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开口道:“堂哥真会说笑。情侣间的情话而已,我字字都是真心,怎么会遭雷劈?” 顿了顿,他又抬眼看向高处,“堂哥没有心上人,大概不懂这种心情。” 高处的男人眸色微沉,微微眯起眼。 贺元淮牵起令窈的手,语气平静地给她介绍:“窈窈,这位是我香港的堂哥,闻墨,你叫闻先生就好。” 令窈心头咯噔一下。 想起刚才误闯的那间包厢,眼前这位,定然就是那位“闻生”了。 她又猛然记起,很久以前贺元淮提过,他左脚的跛疾,是少年时被人从楼梯推下摔的,因为延误了治疗才落下病根。 而那个推他的人,正是他大伯的儿子。 那不就是……眼前这个人。 令窈下意识往贺元淮身边靠了寸,立场分明。只对着闻墨淡淡颔首,语气疏离客气:“闻先生。” 闻墨没有回应,只是微挑了下眉,目光从她脸上漫不经心一掠,随即落回贺元淮身上:“上来喝杯茶。”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带上她一起。” 贺元淮眼底微闪一丝讶异,飞快看了令窈一眼,随即从容应下:“堂哥邀请,当然却之不恭。” 他牵着令窈,抬步上楼。 令窈心头满是疑惑。 两人明明针锋相对、暗流汹涌,怎么会又邀请同坐饮茶? 男人依旧倚在楼梯口。 令窈上了楼梯,才真切感受到他的身高有多惊人,比寻常的男人都高上许多,估计有一米九,居高临下地看着人时,压迫感直直袭来。 擦肩而过的一瞬,冷冽的龙涎香混着檀木气息飘了过来,还带着极淡的烟草余韵。 令窈脚步微微一顿。 刚才在走廊,她好像也闻过这个味道。 她不经意抬眼,恰好撞进男人垂落的目光里。 他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在与她视线对上的刹那,眸色忽然深了几分。 令窈心头猛地一跳,一分神,脚下忽然踩空。 失重感瞬间袭来。 下一秒,男人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结实有力的手臂则横在她腰侧,稳稳将她捞了回来。 令窈踉跄着站稳,惶然抬头,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了界。 她脸色微变,下意识一旁退了半步。 闻墨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小心点。”他淡淡扫过贺元淮的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摔到腿就不好了。” 语气漫不经心,却直白锐利。 令窈后背莫名一凉。 她强装镇定,低声道了声谢。 可她的手腕,依旧被这个男人攥在掌心。 男人的手掌宽大,掌心干燥微凉,袖口随意卷到小臂,线条冷硬的手臂青筋盘虬。 当着贺元淮的面,他半点不避嫌,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令窈悄悄用力,想抽回手。 指尖擦过他掌心时,忽然碰到一粒硬物,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硌了她一下。 贺元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语气听不出喜怒:“堂哥这是做什么?怎么牵着我的女朋友迟迟不肯松手。” 闻墨眼里没半点歉意,语气云淡风轻:“忘了。” 令窈趁机猛地抽回手。 闻墨又不紧不慢开口:“你们先进去,我晚点。” 贺元淮沉下脸,揽着她继续往上走。 令窈觉得身后那道视线一直跟着她。 她紧紧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个男人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指间把玩着一枚钻戒,款式她熟得不能再熟—— 竟然是她的戒指! 令窈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原本那枚戒指果然不在了。 男人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戒圈,在她惊惶的注视下,缓缓将戒指收拢进掌心。《 》 6、病态 贺元淮带着令窈走进包厢,她抬眼便撞上了方才收下她签名的许特助。 可对方像是全然不识得她,目光扫过她时一片平静,对着贺元淮只淡淡一点头,语气冷淡:“贺先生,这位小姐,请先到茶室稍候。” 她跟着贺元淮走进内侧的独立茶室,门被轻轻合上。 令窈还没来得及开口,贺元淮已经俯身下去,语气担忧:“崴到了吗?让我看看。” 贺元淮蹲在她脚边,脊背微弓,这个在旁人面前永远矜贵疏离的贵公子,此刻姿态低到尘埃里。 她恍惚间,想起了从前那个卑微讨好的自己,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点就丢了来之不易的机会。 鼻尖蓦地一酸,令窈连忙弯下腰拉住他的手腕,“元淮,我没事,你快起来。” 贺元淮没应声,握住她的脚踝仔细查看,确认没有红肿扭伤,才松手站起身。 很快,一名穿旗袍的女侍者无声步入。 她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开始温杯烫盏,脊背自然挺直,像一幅静立的仕女图。 这会所的茶室用具都非比寻常,就连茶盏都是宋代建盏里的极品。 侍者手法行云流水,沸水注入建盏,不过片刻,袅袅茶香便在室内氤氲散开。 又过了几分钟,闻墨才推门进来。 他径直在两人对面落座,身体慵懒地向后一靠,手肘搭在椅背上,姿态散漫。 令窈下意识遮住自己空荡荡的指尖,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闻墨开门见山:“听说你要和梁怀暄谈合作?” “是。”贺元淮主动拿起茶盏,顺水推舟,“堂哥和梁生是好友,方便帮我搭个线吗?” 令窈听到这句话也诧异,贺元淮什么时候开口求人办过事? 她顺着贺元淮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转着手里的杯子,“你好幽默。交情归交情,生意上的事我怎么可能插手?” “是我考虑不周。”贺元淮语气没半分波澜,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过听说,堂哥和梁生很快就是姻亲了。” 闻墨转杯子的动作瞬间停住,眼眸锋芒凌厉地扫过去,“你人在内地,消息倒是够灵通。闻家还没对外公开的事,你反而先知道。” 贺元淮神色平静:“偶然听我爸提起过。” “闻铮?” 贺元淮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堂哥在开玩笑吗?除了他,还能有谁。” 闻墨懒懒支着下颌,望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两声:“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二叔二婶还有你这么个儿子?” 话音落下,贺元淮脸色骤然僵住,建盏里刚斟满的茶汤微微晃动,涟漪久久未平。 他没想到闻墨会如此不留情面,当面戳破他“私生子”的尴尬身份,半点余地都不留。 令窈坐在一旁,心神不宁。 忽然,一只筋骨分明的手伸到她眼前。 食指上戴着的银色宽面戒指刻着上帝之眼,正漫不经心地,在她面前的茶盏边沿轻叩了两下。 令窈蓦地抬眼。 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意味不明,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视线所及之处,让她浑身都泛起不自在。 “令小姐,怎么不喝?” 他声线低沉,磁性得近乎蛊惑,“脸色这么差,是有心事?” 令窈听着他这番明知故问,心底烦躁更甚,眉峰轻轻蹙起。 她跟这个男人素不相识,他却步步紧逼,还拿走了她的戒指。 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刚要开口,贺元淮已经先一步替她开口:“窈窈喝茶容易失眠。” “这样。”闻墨淡淡应了一声。 他又屈指轻敲桌面。 在茶室外等候的许家良立刻推门进来,“先生,需要什么?” 闻墨的目光再度轻扫过令窈,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悠悠吩咐:“去给令小姐换一杯果汁。” “好的。”许家良应声退下。 这时,贺元淮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似乎迟疑了片刻,还是站起身,先看向闻墨,“我接个电话,失陪片刻。” 随即又转向令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等我一下。” 对面的闻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令窈还没来得及应声,贺元淮已经转身出了茶室。 茶室里只剩下两人。 令窈即便不抬头,也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视线始终牢牢锁在自己身上,顿时如坐针毡。 忽然,闻墨摸出一支烟,低头衔在唇间。修长的指节扣住打火机,砂轮轻擦,“嚓”的一声,淡蓝火苗倏地窜起。 令窈下意识看过去。 男人眉峰微蹙,下颌线绷得冷硬,英俊冷厉的眉眼之间隐隐透着几分的烦躁。 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点烟的动作骤然一顿,脸上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点支烟,介意吗?” 令窈看向他身后敞开的窗。 夜里山间的风裹挟着雨后的凉意灌入室内,真要抽,气味也散得快。 她只觉得莫名,语气冷淡:“我介不介意,先生应该都会抽吧。那么请便。” 闻墨闻言忽然闷笑了一声,也没半分遮掩:“的确。” 他本就不是什么绅士,刚才学着好友梁怀暄平日里那副绅士做派,不过是装装样子,自己也觉得好笑。 闻墨虚拢着点了烟,薄雾笼罩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他的视线从始至终落在令窈身上,半分未曾移开。 虽然令窈在娱乐圈见过不少大场面,大佬也见了不少,可她还没有被一个男人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量过。 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开口商量:“闻先生,您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 闻墨微微挑眉,语气像逗小猫小狗一样漫不经心:“哪样?” 令窈一噎,干脆别开眼,直奔主题:“麻烦把我的戒指还给我。” “什么戒指。”他又明知故问。 令窈没料到他会装傻,心头窜起一股火气,却还是强压着提醒:“刚才在楼梯上,我亲眼看见闻先生拿着我的戒指。” 闻墨慢条斯理地碾灭了还没抽几口的烟,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钻戒,“你说这个?” “是这个。”令窈没多想,伸手想接过。 可却没想到,眼前的男人当着她的面把玩着戒指,没有半分要归还的意思。 半分钟后,令窈实在按捺不住了。 她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就去拿他手中的戒指。 刚要碰到那枚戒指,手腕却突然被用力攥住。 令窈惊得下意识挣扎,又踩着细高跟,重心本就不稳,这一挣反倒彻底失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竟直直跌坐在他腿上。 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迅速扶住她的腰,动作微顿半秒,随即顺势将她按进怀里。 鼻尖先一步缠上她身上的气息,闻墨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怀中人的脸上。 这么近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她白皙无瑕的肌肤,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辨。 她是什么职业来着? 演员? 在名利场上,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环肥燕瘦,万般风情,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多看一眼。可眼前这张脸,偏偏值得他破例,多匀出几分耐心。 她身上的香气也格外特别,前调是鲜剥柚子般清新干净,后调又沉作冷莲孤韵,两重气息缠缠绕绕,挠人心尖,挥之不去。 相较于闻墨的好整以暇,令窈的脸色却是骤然一变。 她立刻挣扎要起身,却又被按住,动弹不得。 近距离的接触让她浑身一僵,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熨帖挺括的黑衬衫。 她慌忙抬眼瞥向茶室门口。 贺元淮不过是出去接个电话,随时都有可能推门回来。如果被男友看见这副模样,就算她有一百张嘴,也根本解释不清。 “别看了,贺元淮一时半会回不来。”男人似笑非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令窈心口猛地一沉。 他又漫不经心补了句:“也别想着喊人,对你没半点好处。” 心乱如麻间,令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纵然慌乱,却也不至于天真到以为男人是对她一见倾心。以他的身份与权势,如果只是贪恋一副皮囊,这世间什么样的女人他得不到? 令窈不敢高声惊动旁人,只好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闻先生,我好像没有得罪你。” 男人似乎半点不觉得这般亲昵越界的姿势不妥,一副坦然的模样,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勾:“你没有,可你男友有。” 令窈一时失语。 他又慢悠悠转回先前的话题:“你说戒指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她下意识追问:“你要什么证据?” 下一秒,男人忽然托起她的左手,慢条斯理地将那枚钻戒套上她的无名指。尺寸明显偏大,松松垮垮地挂在指节,轻轻一晃便会滑落。 “这戒指,似乎不是你的尺寸。” 男人又微微俯身凑近,炙热低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似笑非笑:“你在对我撒谎吗?” 令窈下意识抬眼看向他的眼睛,却发现他虽笑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莫名颤栗了一下。 她伸手掐了下掌心,强撑着冷静说:“我没有撒谎,这是元淮送我的戒指,对我很重要,可以还给我吗?” 闻墨指尖轻挑,将戒指重新取了回去,慢悠悠吐出三个字:“不可以。”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戒指,怎么偏偏被我捡到了?”他把玩着戒指,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玩味,“多么‘美好’的意外。” 说着,他又十分随意撩起她颊边的发丝,话锋一转:“之前进我的包厢,贺元淮让你来的?” “……不是!”令窈慌忙避开他的触碰,浑身僵硬地解释:“是礼宾引错了路,我完全不知情。” 闻墨不置可否,勾了下唇,语气里的戏谑更甚:“又是意外?” 令窈唇瓣翕动,一时竟哑口无言。 她忽然恍然大悟—— 这个人,是在疑心她故意接近。 “无论闻先生信不信,的确只是意外。”她无奈重复。 “我偶然听说,贺元淮十分钟意令小姐,夸你温柔淑女,半点脾气都无。”闻墨看着她,忽然兴致缺缺地收回手,“令小姐的演技,不拿个影后可惜了。” 话音刚落,圈着她腰的手立刻松开了。 令窈怔了怔,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 她还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男人。 刚才还跟防贼似的盘问她,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这时,茶室门被轻轻推开。 令窈连忙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也顾不上讨回戒指,快速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 许家良走进看见两人亲昵暧昧的姿态,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转瞬便恢复平静。 他端着一杯鲜榨胡萝卜汁,从容放在茶桌上。 “先生,鲜榨的胡萝卜汁。” 话音刚落,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贺元淮推门而入,目光先落在闻墨面前那杯颜色鲜亮的胡萝卜汁上,微顿一瞬,才在令窈身边落座,“久等了。” 不过片刻,令窈便再也坐不住。 “元淮,我在外面等你,你慢慢聊。” 贺元淮看了她一眼,“好。” 令窈刚走了两步,身后又响起那道漫不经心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特意为你准备的胡萝卜汁,不喝了?”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令窈脊背一僵,语气里终于绷出几分火气:“我不喜欢胡萝卜!” 说完,她看都没看闻墨一眼,径直推门而出。 令窈直接回到了贺元淮订的包厢,走到窗边,深夜的山风穿窗而入,带着雨后的清冽,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愤怒。 不到十分钟,贺元淮就过来了。 就比预计得要快。 “窈窈。” 令窈敛去眼底纷乱的情绪,努力挤出温柔的神色,回头看他,“聊完了吗?” 贺元淮走近,在她身上闻到一丝极淡的檀木香气,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窈窈,我这个堂哥,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令窈心头一震,猛地抬眸。 她总觉得贺元淮此刻的目光里,藏着几分探究,意味难明。她脸色有些难看,“你在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贺元淮抬手替她别开耳侧的发丝,像在郑重告诫,“窈窈,我这个堂哥不是什么好人,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记住了吗?”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令窈迟疑了一瞬,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从前推你的人,就是他?” 贺元淮脸上的神色暗了暗,似乎不愿多提,只是“嗯”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你刚才也见识到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天之骄子,向来看不惯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 “不过都过去了,”他收敛了情绪,语气恢复平静。 “……嗯。”令窈有些心不在焉。 贺元淮伸手覆上她的手,无意摩挲过她指间。下一秒,他眉头忽然一拧,“窈窈,我送你的戒指呢,怎么没戴。” 令窈咯噔一下,抬眸对上贺元淮的眼眸,一时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门外突然传来两声克制的轻叩。 助理董峻敲门进来,低声对贺元淮说:“先生,客人到楼下了。” “嗯,你下去接一下。” 董峻又迟疑地看了令窈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贺元淮难得露出不悦的模样,“有什么事就说。” “夫人刚才打电话来,说让您这两天回家一趟。” … 与此同时,茶室内归于寂静。 闻墨刚抽完一支烟,将烟蒂碾灭,又拿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那枚钻戒就摆在一旁。 许家良站在一旁扫了一眼,又回想起刚才无意间撞见的画面,自家boss把一个女人圈在怀里的画面实在太过冲击,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那张签了名的便签,恭谨放在男人手边。 闻墨随意瞥了一眼,“这什么东西?” 许家良斗胆揣测一次圣意,“是令小姐给我的签名,您要留着吗?” 闻墨皱了下眉,冷冷瞥过去一眼,突然讥讽地勾了下唇:“许家良,你个脑搭的士走咗啊?” “我要贺元淮女友的签名做什么。” “贴墙上辟邪?嗯?” 许家良见他隐隐动怒,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垂着头不敢作声。 在闻墨身边工作多年,他自以为早已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可闻墨的脾气实在阴晴不定,根本摸不透。 这工作一般人还真干不了。 可谁让这位是真的财神爷呢? 亲舅舅岑明崇是传奇珠宝大亨,膝下无子,舅甥关系极好,将大半生意与产业尽数交到了他手里。 南非、博茨瓦纳的钻石矿,缅甸抹谷的红宝石与翡翠矿,哥伦比亚的祖母绿矿,乃至斯里兰卡、巴西等地的各类顶级宝石矿脉,十几座世界级矿场,全都握在闻墨手里。 财神爷心情好的时候随便抬手给点好处,就够手下人拿一整年的奖金。 许家良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之前盯着人家女明星的广告牌看,又趁着人家男朋友不在,把人抱在怀里。 既然看不上,那刚才抱着人家做什么? 难道真是他领会错意思了? 许家良正要将签名收回,指尖刚碰到便签边缘。 就见闻墨突然拿起那枚钻戒,随手轻抛而出。 璀璨的钻戒在空中掠过一道弧度,一声轻响后,不偏不倚,戒圈精准框住了“令窈”二字。 许家良:“……”《 》 7、病态 夜色如墨,会所山道两旁的宫粉羊蹄甲随风纷飞,雨势丝毫未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落在柏油路上,流水般的豪车接连驶入,渺小的花瓣被无情碾碎。 没过多久,又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 司机快步下车,撑着黑伞绕到后座,恭敬地为中年男人拉开车门。 闻铮是一个小时前接到的电话。 老朋友攒局说好久不见,订了间包厢,让他务必赏光。他把今晚的应酬推了,特意绕了半个城区过来。 可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里面坐着的,是一个本该在香港的男人。 年轻男人姿态散漫地靠在沙发里,黑色古巴领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衬衫布料被结实的胸肌撑出几道隐约的褶皱。 他手里拿着一枚钻戒,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听见动静,男人掀了掀眼皮,语气懒洋洋的:“二叔,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闻铮站在门口,不过短短一瞬,神色已恢复如常。他反手带上门缓步落座,“原来今天是我的好侄子特意设局请我。” 闻墨挑唇:“没办法,谁让我请不动二叔这尊大佛呢?二叔这个时间来内地度假,该不会早玩得忘乎所以了吧。” 站在一旁的许家良斟了茶递过去。 闻铮面色不变,接过来呷了一口:“闻墨,你有事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兜圈子。” “好,那我就直说了。” “上个月董事会,二叔手底下几位同阿爷告状,我起初还在想,难道真是我行事太过张扬?后来才反应过来,他们哪来的胆子敢频频针对我?” “思来想去,应该是二叔平时训狗训得太好了。” 闻墨倚靠在沙发上的身体略微前倾,眼中是目空一切的冷漠,勾着唇似笑非笑:“二叔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白挑明。怎么躲在背后,纵容几条旁支野狗乱吠传话?” 闻铮听到这哼笑一声,从容辩驳:“我还以为是什么事。闻墨,你别忘了,老爷子力排众议助你进董事会,可那些也是闻氏的老功臣了,论辈分也是你的长辈,当然有资格各抒己见。” “说到底,你还是太年轻气盛,戾气太重,沉不住气。” “有些话,我这个做二叔的不好直说,怕影响我们叔侄之间的感情。旁人代为提及,你听过就算了,反倒不碍我们叔侄情分。”闻铮再度端起茶盏,轻嗅茶香,慢悠悠吹去浮叶,“二叔明明是在为你想得周全,你怎么还反过来怪我?” 半晌没得到回应,闻铮只当他这侄子被怼得无话可说。 一抬眸,看到闻墨正静静盯着他看。 方才还有笑意的深邃眼眸,转眼消失得一干二净。 纵使闻铮对这个侄子百般看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他确是世间少有的商业奇才。闻氏集团与岑明崇托付的矿产生意,他皆一手执掌,游刃有余。 行事果决狠戾,心性冷硬无情。 最难得的是顶级自制力,生于顶级豪门、诱惑无数,却从不耽于声色享乐,只懂步步算计、赚得盆满钵满。 可被这样死死盯着,闻铮有些不虞,皱眉开口:“怎么这样看着我?说几句实话,就不高兴了?” “是有点不高兴,”闻墨转动戒指的动作停了,语气凉薄,“我好好跟二叔谈正事,你偏要扯这些没用的废话搪塞我。要是说教几句就能管用,你猜我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吗?” 闻铮看到他的神色,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话音刚落,一旁静默伫立的许家良上前一步,抬手将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见一个特助都敢这般目中无人、肆意冒犯,闻铮瞬间勃然大怒,正要厉声斥责,目光扫过照片的刹那,所有话语骤然卡在喉间,脸色瞬间僵住。 “二叔看看,眼不眼熟?” 照片上背景是某个海岛的椰林白沙,阳光明媚,一个小女孩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蓬蓬裙,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 闻铮面色肉眼可见地微变,却强装镇定开口:“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闻墨侧头看向身侧的许家良,“阿良,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细路仔,长得很像二叔?” 许家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模一样。” 闻铮把照片推了回去,沉声道:“闻墨,这样的玩笑被你二婶听见了,她要发疯的。我根本不识这个细路仔!” “哦?二叔不认识,那就更好办了。我刚好不知道该怎么和二婶开口。” 闻铮抬眸看过去。 闻墨缓缓勾了下唇:“二婶最近不是成日话屋企冷清?这细路仔生得很可爱,送去给二婶做伴,她必定喜欢。” 闻铮冷笑一声:“我这些年在外边有没有分寸,我自己清楚。你别想拿这张照片,在你二婶面前搬弄是非!” 闻墨本来就没多少耐心,看他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更烦,不耐烦啧了一声,直接打断:“少废话,人呢?” 话音刚落,包厢门立刻被推开。 染着绿毛的帕辛抱着一个小女孩走进来。 小女孩穿着粉色蓬蓬公主裙,头上戴着miumiu钻石发夹,没看见背对着她的闻铮,只好奇盯着眼前气场逼人的年轻男人。 男人生得一副蛊惑众生的好皮囊,平日里几乎都是一副冷淡的扑克脸,此刻却难得带了点笑意,语气还算温和。 闻墨朝小女孩勾了勾手指,“过来,妹妹仔。” 闻铮浑身一僵,不敢回头,手中的茶盏里的茶汤却抖了抖。 小女孩怯怯看了闻墨一眼,往后缩了半步。 帕辛面不改色地哄骗:“别怕,还记得叔叔刚才跟你说的吗,这个叔叔是个好人,他是做慈善的,大胆过去就行。” 小女孩迟疑片刻,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闻墨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又捏了捏她的脸颊,“听好了。等下叫对人,叔叔送你一顶钻石皇冠,想不想要?” 小女孩眼睛瞬间亮了,马上用力点头。 闻墨抬手指向对面的闻铮,“好好看看,他是谁?” 小女孩顺着手指望过去,终于看清了闻铮,立马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喊:“爹地!” 闻铮脸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爹地!”小女孩又大声喊了一遍,带着点开心的雀跃,转头看向闻墨邀功,“叔叔,他是我爹地!” “你确定?别认错人了。” 小女孩一脸不解,还有点气鼓鼓地较真:“就是我爹地啊,他今天还送我上学了呢!” 闻墨勾着唇,一脸假正经的温和,继续套话:“是吗,你爹地对你这么好?真羡慕。” 小女孩看抱着她的帅叔叔笑了,也跟着开心,毫无防备往下说:“对,爹地还给我买超大的漂亮别墅!” “还买了什么?” “还给…还给妈妈买了红色的车车。” “够了!”闻铮终于彻底沉不住气,猛地一拍桌,脸色铁青,“闻墨你要不要脸?故意套一个小孩子的话有意思吗?赶紧把我女儿带出去!” 闻墨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格外愉悦,立刻将女孩放下。 小女孩迫不及待要扑向闻铮,却被帕辛一把拎到身后:“你爸爸在谈生意,叔叔先带你去拿钻石皇冠,再给你买个冰淇淋怎么样?” “好!那我要吃香草味的!”小女孩乖巧地看向闻铮,“爸爸,我等下再来。” 闻铮勉强扯出一抹笑:“去吧。” 帕辛带着孩子离开,包厢门重新合上。 闻墨重新靠回沙发,似笑非笑盯着对面:“二叔,你刚才不是一口咬定不认识?难不成,你女儿天生就爱乱认爸爸?” 闻铮目光如刀般死死剜着他。 继续绕圈子没有意义,他太清楚自己这个侄子的作风了,亲手将他三弟送进精神病院,又害得他儿子贺元淮左腿终身带疾。 今天敢直接把他私生女带到这儿来,就一定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闻铮压着滔天怒火,沉声逼问:“你要把我女儿怎么样?”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许家良默默取出一支雪茄,利落剪去茄帽、均匀点燃,稳稳递到闻墨手边。 闻墨接过来漫不经心吸了一口,淡白色烟雾缓缓溢出,模糊了他冷冽锐利的眉眼轮廓。 片刻后,他又好笑道:“二叔别给我乱扣帽子,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我能把她怎么样?” 闻铮咬牙切齿:“你从哪接到她的?” “我怎么也算她堂哥,只是看二叔和小老婆逛街不亦乐乎,好心替你接孩子放学,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干,二叔不该感激我吗?” “我呸,你简直无耻!” 闻墨挑了下眉,“不错,这个词我钟意。” “你……” 闻铮一股火憋在胸膛想发又发不出来。 闻墨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笑得更愉悦了,继续火上浇油:“不过你女儿确实好可爱,下次二叔忙的话同我讲声,我再去接堂妹放学,得唔得?” “砰”的一声。 闻铮拍案而起。 “闻墨,你居然威胁我!难道你就没有在意的人?你不怕,你在伦敦读书的宝贝妹妹难道也不怕?毕竟在国外出个什么意外,谁也说不准。” 闻墨听到这,微微眯了下眼,指间夹着雪茄,起身走到闻铮面前。 闻铮还未反应,肩膀已被一只手按住。 那只手力道沉如铁箍,不容反抗,硬生生将他按回座椅。 闻墨吁了一口烟,烟雾笼罩着他俊美的脸庞,又面无表情地,将烟灰抖落在闻铮昂贵的西装外套上,慢条斯理道:“二叔,有些事呢我能做,但我不喜欢别人对我做。” 闻铮挣扎不得,脸色涨得通红。 “你刚才是在威胁我吗?” “还有,你的话也别说得太早,你的宝贝儿子今天也在这里。” 闻铮的呼吸一滞,猛地看向他,“什么?” “这么惊讶,你和你儿子这是多久没联系了?我记得,当初你和贺紫文不是爱得死去活来么?” “那时候二婶被气到流产,你却迫不及待回内地陪贺紫文和你的私生子。” “你儿子小时候左腿怎么跛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二叔敢动我妹妹,那你儿子的另一条腿,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呢?” “你就这么一个儿子。”闻墨俯视着他,目光里带着怜悯般的戏谑,“是想让他用第三条腿走路吗?别这么残忍。” 闻铮脸色骇然大变。 他知道闻墨绝对能干出来这种事,这人是个疯子,触碰到他的底线一定会百倍奉还。 “阿淮没有再得罪你……我已经让他在内地这么多年,你还不肯放过他?” “我本来是忘了,但是今天见到又想起来了。”闻墨收回按着他的手,顿了顿,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二叔,我最近很无聊,想找你儿子算算账。” 闻铮腿一软,重重跌回椅中,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早这样配合不就好了,说得我口干舌燥。” 闻墨终于坐了回去,把雪茄灭了,又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以后管好你和那几条乱吠的狗,别挡我的路。否则,我只好请你内地的两位小老婆坐在一起吃大餐。” 他想象了一下,“嗯,画面应该会非常温馨。” 闻铮深吸一口气,却仍试图挽回几分硬气:“闻墨,你在集团内部得罪了多少人自己不清楚?人心难收,这不可能。” “那二叔就想办法。”闻墨脸上笑意缓缓褪去,眼底只剩阴鸷,“把不可能变为可能,这不是二叔以前教我的?” 闻铮身形微微一晃。 他居然还记着? 大哥闻暨去世后,闻墨带着妹妹岑姝,在他和三弟家轮流寄住。 老爷子闻肃有三个儿子,他与大哥本非同母所生,自幼感情便淡薄如水。老爷子器重长子,闻家集团的大权,自始至终都轮不到他染指。 他曾让人在大哥车里的刹车做过手脚。第一次没成,后来又试着从日常饮食里下手。 只是还没等他得手,老天先开了眼—— 他这个大哥居然遗传了大房太太的渐冻症。 明明手握无尽财富,足以用药物吊着性命,可大哥偏偏不愿这般苟延残喘。事发那日,大嫂岑心慈因急事不得不外出,临走前反复嘱咐家中佣人,又叮嘱儿子闻墨,务必看好闻暨。 可闻暨早已在饮用水里掺了少量安眠药,留下遗书与遗物后,独自一人推着电动轮椅,在半山豪宅的山道上,他毅然松开双手,连人带椅从山路上滚落,当场殒命。 年纪尚幼的闻墨醒来后四处寻找,最终只看见被警戒线层层封锁的现场,冲过去又看到父亲的遗体,从此性情大变。 岑心慈赶回家中,得知丈夫自杀的消息,几乎当场疯癫。丧夫之痛无处宣泄,她难免迁怒于没能看住父亲的儿子,尽管事后想再修补也无济于事,从此母子离心。 后来,闻铮主动将这对兄妹接来抚养,不过是为博个仁厚名声,顺便收拢人心。 可到底不是亲生骨肉,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怪就怪他这个侄子天生狼子野心,锋芒太盛,他便借着管教之名,反复打压磋磨,连带着他那个幼妹一起收拾。 后来见闻墨似是服软了,他才渐渐放下戒心。 包厢里,闻铮猛地稳了稳纷乱的心神,脑海里闪过女儿可爱听话的模样。 不知她此刻有没有吃到心心念念的香草冰淇淋,会不会哭着找爸爸。 他咬牙起身:“我尽力而为,你先把我女儿还给我。” 闻铮离开后,包厢内重归安静。 许家良有些不解,“就这么让他离开么?” “不然呢?”闻墨眼皮都懒得抬,“再让他回来一起吃个宵夜怎么样?” 许家良:“……” . 另一边,贺元淮邀请的宾客已经如约而至。 令窈本就极少陪他出席这类商务应酬。她也不喜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比拍戏还要耗费心神。 本以为两人半月未见,终于能好好吃顿饭,结果到头来还是推杯换盏。 令窈兴致缺缺,却不得不扮作温柔得体的门面,坐在一旁静听几人谈合作。 忽然听见贺元淮说打算从娱乐圈抽身、转型经商,她不由心头微怔。 这件事,他之前半句也没跟她提过。 酒过三巡,投资人李森然忽然搁下酒杯,脸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笑:“今天我请了位贵客,你们绝对猜不到是谁。” 旁边有人按捺不住催促:“别卖关子了,快说。” 李森然压低声音:“港岛四大家族里的人物。” 此言一出,贺元淮端着酒杯的手微顿,面色悄然变了几分。 “谁啊?让我猜猜——”有人接话,“周家那位你肯定请不动,梁家那位从不参加私人聚会,最有可能是徐家那位出了名好相处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总不能,是闻家那个冷面阎王吧?” “哎,你喝多了是不是,说话注意点。” “说,到底谁啊?” 众人闲谈间,包厢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玩世不恭的嗓音悠然响起:“好热闹啊,都在聊什么呢?” 令窈循着声音抬眼望去。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浅色亚麻休闲西服,一双桃花眼深邃勾人,目光扫过席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李森然是第一个起身迎上去的,“徐老板!可算把你盼来了,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徐宣宁笑着与他握手,看到贺元淮似乎并不意外,语气从容,“贺老板,原来你也在。” 贺元淮连忙起身回握,“宣宁哥。” 徐宣宁松了手,视线转而落在令窈身上。 毕竟是在座唯一的一位女士,他难免多了几分好奇,转头问贺元淮:“这位是?” “我的女友,令窈。” 令窈刚要起身致意。 徐宣宁却笑着抬手阻止,语气和气:“没事坐吧,不用这么客气。” 他凝视着令窈,思索片刻,刻意避开了方才贺元淮提及的“女友”名头,恍然道:“令小姐看着很眼熟。对了,我今天在中环看到你的广告了,你是女演员,对吧?” 令窈愣了下,“对!” 徐宣宁眉眼含笑:“等我回去看看你的戏。” 两人又礼貌地聊了几句。 徐宣宁落座后,李森然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刚才过来的时候,我见楼下停了辆没挂包车牌的大g,是徐老板的车?” “嗯?不是。”徐宣宁笑意未减,“我好兄弟的,他今天就在隔壁包厢谈事。” 旁人好奇追问:“梁家那位?” “不如请来一起坐坐。”有人顺势提议。 徐宣宁像狐狸一样眯眼笑:“抱歉了,我这个兄弟架子大得很,我可请不动他。” 令窈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贺元淮。只见他脸色沉凝,眉宇间拢着一层阴翳,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贺元淮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神来,微微低头凑近,“怎么一直看着我?是不是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夹。” 令窈低声说没什么想吃的。 贺元淮知道她晚上都不怎么吃东西,但还是给她盛了一碗刚端上桌的雪绒豆腐炖鸽蛋汤放到她手边,叮嘱道:“小心烫。” 两人的动作自然亲昵,引得席间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有人笑着起哄:“元淮和女朋友感情真好。” “可不是,”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满是艳羡,“现在元淮可是最让人羡慕的,事业有成,感情又这么甜蜜。”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欸,令小姐这才二十出头吧,又是女明星,肯定不会这么早结婚。” “嫁给元淮多好啊,直接洗手作羹汤,还拍什么戏啊,安安心心当个富太太多自在。” 令窈听到这句话,拿着汤匙的手一顿。 一丝不悦悄然爬上,她原本还算平和的心境瞬间被搅乱,连汤都没了继续喝下去的兴致。 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转念一想这是贺元淮的应酬场合,怕给他添麻烦,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贺元淮正要开口解围,没想到徐宣宁反倒先一步接过了话头:“这话说的不对吧,现在的女孩都很独立通透,拍戏于令小姐而言,既是热爱也是事业,怎么可能为了别人说放弃就放弃?” 令窈有些意外地看过去。 “再说,感情里凭什么一定是女生依附男生?”徐宣看着令窈,似笑非笑,“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不是更好吗?你说对不对,令小姐?” 令窈心头那点郁气瞬间散去大半,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对!” 贺元淮也顺势开口:“是,我也不需要她为我洗手作羹汤,”他想到什么,又开玩笑说,“况且窈窈是个厨房杀手,她上次做的汤,我可不敢再喝第二次了。” 之前令窈一时兴起想学煲汤,特意炖了一锅茶树菇老鸭汤,满心欢喜地装在保温壶里给贺元淮送去,结果忙中出错忘了放葱姜去腥,味道堪称灾难。 徐宣宁立刻顺着打趣:“不敢喝?贺老板,女朋友亲手做的汤,就算味道特别,你也该甘之如饴才对吧。” “是,我说错了。”贺元淮笑着举起酒杯,朝令窈微微示意,“窈窈,下次你煮的汤我一定喝完。” 令窈无奈按下他的酒杯,“没事,你还是少喝点吧。” 这时,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看到这一幕,忽然舌头打卷地开口:“这么一看,外头的传闻也都是假的,说什么戈——” “戈”字刚出口,贺元淮唇边的笑意骤然敛尽,抬眼望向那人,“荀伟,别乱说话。” 荀伟脸上的醉态僵了一瞬,酒意醒了大半,连忙讪笑着圆场:“我喝多了,喝多了……自罚一杯。” 令窈没听清楚那人说的什么,不解地看向贺元淮,“什么歌?” 贺元淮却轻描淡写:“他喝多了,别听他说胡话。” 徐宣宁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拿起桌上调好的两杯龙舌兰酒,递给贺元淮一杯,“来,元淮,我们喝一杯。” 其实贺元淮酒量并不好,但常年应酬不得不喝,久而久之胃就落下毛病。 再加上龙舌兰是烈酒,很容易醉。 贺元淮却没有推拒,端起酒杯回敬,“宣宁哥,客气。”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喝着。 令窈看到贺元淮蹙起的眉,又看向若无其事的徐宣宁,看出酒量出奇的好。 接下来徐宣宁一直和贺元淮敬酒,脸上笑眯眯的,话又说得漂亮,让人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有意灌酒。 令窈又有些疑惑。 难道贺元淮与徐宣宁有过节吗? 可看两人表面上的互动,又颇为熟稔,看着不太像,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灌酒了? 徐宣宁又拿过一杯酒,没有放下的意思,“听说你最近想和老梁谈一笔合作,元淮,我可以帮你搭线牵桥。” 贺元淮听后,不顾胃里的不适,再次抬手想去接酒杯。 令窈见状连忙轻轻按住了他的手,看向徐宣宁,“徐先生,阿淮最近胃不太舒服,还请你见谅。这杯酒我替他喝。” 徐宣宁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头,微微一怔,“哦?” 贺元淮也诧异地偏头看她,刚想开口阻止,令窈已经拿起那杯浓烈辛辣的龙舌兰,仰头便一饮而尽。 令窈没喝过这么烈的酒,辛辣的酒液裹挟着青柠与胡椒的复杂气息,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直冲鼻腔与眼底,呛得她忍不住微微蹙眉,眼眶瞬间泛起红意。 徐宣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像令小姐这样喝龙舌兰的,我还是头一回见,要当心伤身。” 令窈压下喉咙里的灼痛感,神色平静地回应:“谢谢关心。” 徐宣宁终于没再劝酒,像是开玩笑般说:“贺老板,你有个好女友,可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要三心二意啊。” 贺元淮微微一怔,笑着说:“当然。” 桌下,贺元淮紧紧握住了令窈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 令窈本就不胜酒力,那杯龙舌兰的后劲来得又快又猛。坐了没片刻,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胃里也翻江倒海,实在难以支撑,便偏头起身暂时离席。 贺元淮拉了她一下,“没事吧,要我陪你去吗?” “没事。” 令窈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呆了许久,胸口憋闷得难受,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软,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 缓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扶着墙壁走出洗手间。 可当她再次回到包厢门口时,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她踩着细高跟有些站不稳,扶着门框,怔怔地看着包厢里两个清洁人员在收拾狼藉的桌面、更换桌布。 清洁人员看到她脸色苍白,连忙停下手中的活:“小姐,你还好吗?” 酒精让她反应迟钝了许多,好一会儿才勉强理清思绪,“这里的人呢?” “都喝多了,五分钟前就都下楼了呀,有两个都喝醉了。”清洁人员如实答道。 什么?都走了? 贺元淮呢,他也走了? 还是他先下楼送客人? 怎么也不跟她说一声呢? 令窈的一颗心突然坠入谷底,勉强撑着走到座位上拿了手包往外走。 进了电梯,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眩晕感越来越强烈,连楼层数都忘记按。 她费力地想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想打给贺元淮,可手机屏幕怎么都解锁不开。 令窈眯起酸涩的眼睛,索性蹲下身,洁白的裙摆铺散在电梯的地毯上,像一朵失了光彩的莲花。 没等她缓过劲来,电梯门忽然打开了。 两个人停驻在电梯门口,挡住了外面的光线。一缕淡淡的檀香飘来,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她此刻的不适。 令窈抱着手机,恍惚地抬眸望过去。 电梯门口,为首的男人身着长款黑色风衣,内里依旧是黑色古巴领衬衫,身形高大,修长有力的长腿包裹在西裤里,正居高临下地睨着蹲在电梯里的她。 片刻后,男人抬起穿着薄底皮鞋的脚,径直踏进了电梯。 许家良没有第一时间按下按钮,看着蜷缩在角落的令窈,诧异地压低声音:“刚才还看到贺元淮的车开出去,他这是把人直接丢下走了?” 闻墨垂眸瞥了一眼令窈,她缩着身子,双手抱着手机抵在胸口,像只迷路后无措蹲在路边的小动物。 他淡淡嗤笑一声:“毕竟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家里出了大事,只顾着自己也不是很意外。” 许家良迟疑了一下,看着令窈苍白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先生,要照看一下令小姐吗?她看着喝得不少,神智都不太清了。” 闻墨微微眯眼看向许家良,语气凉飕飕的:“我脸上什么时候写了‘好心人’三个字?” 许家良连忙应声:“……没有。” “那你废话什么。” 闻墨又转头看了一眼令窈。 坦白说,他对这张脸确实有几分兴趣。 可今天在茶室里也试过她几句话,像没脾气的小白兔,空有一副漂亮皮囊,实在勾不起他太多兴趣。 更何况,她还是贺元淮的女友。 再加上方才见了闻铮一面,勾起了些陈年旧事,心里厌恶至极,对她自然更无半分怜悯。 许家良见他神色不耐,不敢再多言,识趣地伸手按了一楼的按钮。 算了,财神爷不肯行方便,他就另想办法。 等下联系会所经理,让人开车把令小姐安全送回去也就是了。 电梯门很快再次缓缓打开。 闻墨看都没再看她一眼,抬腿就要迈出去。 “……等等!”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闻墨脚步微顿,转头却看到令窈踉跄着站起身,两步上前拽住他的风衣外套,唇瓣一张一合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闻墨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拽着自己衣服的手,眉头立刻不悦地蹙起,“松手。” “你…你没……” “你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令窈听到两人的对话了,再加上男人那一脸冷漠的神情和讥讽的语气。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直接上前两步伸手拽住这个狗男人,冷笑一声,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你…你这个……没品的男人。” 闻墨简直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脸色骤沉,恨不得直接把这不知好歹的女人拎起来扔出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令窈忽然蹙眉,对着他干呕了一声。 闻墨心中警铃大作,预感不妙,眼疾手快地后撤一步,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这女人居然吐在了他的风衣上! 闻墨:“……” 许家良:“……” 电梯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十秒钟后,闻墨猛地脱下昂贵的风衣扔了,黑着脸从电梯里大步走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冷冷瞥了眼跌坐在地、却依旧维持着美貌的始作俑者,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我改变主意了。” 许家良一脸茫然:“……?” “把她抱到我车上。” “我……抱吗?” “不然是我?”闻墨已经濒临暴走边缘,气极反笑,“许家良,你要是不想干了可以直说,马上收拾东西滚到南非去挖矿!!”《 》 8、病态 翌日,开阔到可以跑马的客餐厅里。 高大的男人正倚靠在岛台旁,一条长腿半屈着,神情看上去有些意兴阑珊,嘴里衔着一支未燃的墨西哥雪茄。 岛台上摆着的手机已经响了第二遍。 闻墨的私人号码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只是瞥了眼来电备注,他就毫不犹豫地拒接了。 电话那端的人比他还要执着。 直到第三通电话响起,他才难得感到无奈地接起,顺手开了免提。 一声娇纵又不失可爱的女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响起:“hi,哥哥,接我的电话是不是很惊喜?” 闻墨听到妹妹反常的态度,就知道这位远在伦敦的小公主一定是有事相求。如果是往常拒接了电话,她肯定要发脾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飕飕的:“岑诺宝,你在伦敦就闲成这样?” 电话那头的岑姝生怕他再挂,连忙收了那副拿腔作调的嗓子,不满地轻哼一声:“头先你做乜挂我电话?” 闻墨直言不讳:“不想接。” 那头沉默一瞬,显然在强压火气,终究还是没忍住:“哥,你也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想和你妹妹通电话的人,从港岛可以排到伦敦?” 闻墨点了雪茄,缓缓吸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反问:“哦?里面也包括梁怀暄?” “……你好端端地提他干嘛?”岑姝在那头不满地抱怨,“好扫兴!” “好了,有话直说。” “马上就到圣诞节了,你想不想送我个礼物?” 闻墨瞥了眼屏幕上日期,冷笑一声:“需要我提醒你?现在离圣诞还有两个月。” 岑姝理直气壮:“礼物当然要提前准备。” 其实,闻墨在物质上对妹妹向来有求必应。 岑姝独自一人在伦敦留学,他眼都不眨,直接在老牌富人区kensington给她置了独栋别墅。平日里十几个佣人专心伺候她一人,还有专人替她打理资产。 一个月两百万人民币的生活费,外加一张他的运通黑卡,竟还不够她挥霍? 闻墨对自己这个吞金兽妹妹再度刷新认知,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烟灰,敷衍开口:“说吧,想要什么。” 岑姝这才笑起来:“我在拍卖会上相中了一颗粉钻,跟你讲一声。” 相中? 多半是先斩后奏。 “多少。” 岑姝试图蒙混过关:“其实也不算贵啦。” “你的‘不算贵’,是多少?” 岑姝飞快地小声说了句:“也就…三千万出头而已。” “刷谁的卡。” 岑姝更小声:“……你的。” “嗯,你读了慈善专业,反而越来越懂得帮我省钱,不如登个报纸表扬你?” “哥,你怎么这么小气!你都不打算来伦敦陪我过圣诞,我好孤独。”岑姝假惺惺地吸了吸鼻子。 闻墨不可置否地哼笑一声:“一个人从几百平的房间醒来,是挺孤独。” “说来听听,我请的十几个佣人里,谁让你感到孤独了,我马上开了她。” 岑姝一噎,当即口不择言道:“关她们什么事!你敢开她们,信不信我明天就退学去流浪——” 如果他这个娇生惯养的妹妹主动去流浪,那也算是奇闻一桩了。不需要多久,就能登上港岛娱乐周刊的头条。 “你够胆退学,我明天就将你丢去亚马逊雨林喂鳄鱼。”闻墨吸了口烟,又面无表情地说:“从小吃了这么多山珍海味,你的肉应该很肥美。” “鳄鱼吃了都觉得值了。” 电话那头爆发出一声惊叫。 闻墨满意地勾了下唇:“没空陪你闲聊,挂了。” “——等等!”岑姝急急忙忙喊住他,“我打电话过来是真的有正事!昨天我去逛街,专柜的sa帮我算塔罗牌,说你最近会行桃花运!” 岑姝在电话那头越说越起劲: “只不过可能是地下恋情!” “ohmygod!” “哥,我真想不到你会地下恋!” “这个意思该不会是你爱而不得——” 闻墨听见“塔罗牌”就皱起眉,果断挂了电话,什么“地下恋”“爱而不得”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先不说什么爱不爱的。 他怎么可能会搞地下恋? 这塔罗牌根本就是专柜为了哄岑姝这种人傻钱多的女仔多花钱搞出来的营销手段。 闻墨刚挂了电话,就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令窈是不久前醒的。 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全然陌生的房间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紫色吊带真丝睡袍,身体干净清爽,一丝酒味都没有,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 她宿醉后本就浑浑噩噩,这下直接被吓醒了。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只记得喝完了酒,她一个人进了电梯,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她昨晚穿的白色套裙,甚至是内衣,都被洗好并烘干,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尾凳上。 但她顾不上去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手忙脚乱地换上衣服,拎起包和已经没电关机的手机,逃也似的往楼下走。 没走几步,就听见客厅里隐隐传来说话声。 等看清岛台旁靠着的那道身影是谁之后,她整个人如遭雷劈。 一瞬间,惊慌、不安、警惕,一股脑全翻了上来。 怎么会是他? 令窈还以为男人没有注意到她,毕竟她慌乱到连拖鞋都忘了穿,现在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一点也不想在此久留。 刚转身想溜,身后便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嗓音:“怎么光着脚,这是打算落荒而逃了?” 令窈闭了闭眼,呼吸吐纳了好几秒,才转身面对那个人。 宿醉让大脑还处于未开机状态,反应迟钝得像是卡了五分钟的旧电脑,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是你家?” 闻墨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 “是你家。” 令窈:“……” 闻墨依旧靠在岛台旁,没有迈步的意思,隔着一段距离,耐人寻味地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令窈听到这句话,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昨晚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能忘记。我们就当没见过行吗?”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闻墨眼底慢慢浮起一丝玩味,像看见什么新鲜物种似的看她。 她在大放什么厥词? 看来,昨晚她做了什么是一点不记得了。 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朝她勾了勾手指:“先过来吃午餐。” 完全始料未及的一个邀请。 令窈懵了半天没说话。 邀请她一起吃饭?她看起来,很像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吗?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微笑着,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必了。我一晚上没回去,元淮会担心我,我先——” 闻墨闻言皱了眉,打断她的话:“你是断片还是失忆了。他都能丢下你一走了之,你还指望他担心你?” 令窈心头一诧。 他是怎么知道的? 可无论如何,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谈论自己的感情,更没必要向他解释分毫。 至于昨晚贺元淮为什么丢下她。 她会自己问清楚。 于是,她语气敷衍地找了个借口:“也许只是一时有急事。” 闻墨唇边掠过一丝讥讽。 令窈以为他默许,转身就走。 刚踏出两步,身后便掷来一道低沉戏谑的嗓音,直接截断她的退路:“手机都没电了,你准备当旅行青蛙?” 脚步猛地一顿。 她回头望去。 男人面容冷峭如塑,神情寡淡,却摆着十足的请君入瓮之势,薄唇轻挑:“是我让贺元淮来这接你,还是你乖乖坐过来?自己选。” 令窈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闻墨不再多言,直接拿起手机拨号,免提又被利落打开。 “嘟——” 一声轻响,她的心跳瞬间冲到顶点。 闻墨斜倚着岛台,姿态松弛散漫,像一头卧在领地中央的野兽,漫不经心地睥睨着自己撞进陷阱的猎物。 他微微抬眼,好整以暇地落下这局博弈的第一子,声音慵懒:“现在选还来得及。” 令窈没想到他能恶劣到这种地步,强撑的从容瞬间破功。像是命脉被人死死攥在手里,她急火攻心,径直朝他冲了过去。 闻墨望着她火急火燎扑来的模样,唇边笑意一寸寸加深。他纹丝不动,只那样闲适倚着,一副笃定猎物自投罗网的姿态。 令窈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手机,闻墨竟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距离骤然拉近。 鼻尖又萦绕起那缕淡淡的莲花香。 令窈一把夺过手机,看到屏幕上备注的“许家良”三个字,脑袋里瞬间嗡嗡作响。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一字一顿咬着牙:“你耍我?” 闻墨垂眸看着她。 令窈卸了妆后肌肤清透莹白,脸上带着愠怒。 比起平日里那层规规矩矩的淑女假面,此刻这般带着刺、带着火气的模样,反倒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 闻墨微微挑眉,“令小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样子,比平时顺眼多了。” 令窈:“……?” 她骤然回神,才惊觉两人近得过分。 一抬眼,便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也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此刻失控的表情。 她扮演淑女向来入木三分。 旁人提起“令窈”这个名字,标签永远是温柔、得体、懂事。 面具戴得太久,连她自己都快以为就是真实的自我。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表露过真实的情绪了。可此刻再想掩饰,已然来不及了。 令窈知道,自己现在如果不答应下来,轻易走不出这里的。 可她又想起刚才无意间听见的那通电话。 内容听不真切,却能分辨出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大多时候都是对方在说,闻墨只是偶尔应一两句,语气听着不耐,却迟迟没有挂断。 以她精准的第六感判断—— 那人十有八九是他女友。 “闻先生,我们这样不太好。” “哪里不好?” 令窈口吻冷静:“我有男友,你也有女友,这样单独吃饭不太好。” 闻墨闻言蹙眉,“我哪来的女友?” “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你打电话了。” 闻墨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她这个离谱的推理,又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我打个电话,对面是个女的,她就一定是我女友?” 令窈斟酌着换了个措辞:“……女伴?” 闻墨:“…………” 他懒得再解释,语气不容置喙:“过来。” 令窈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坦然自若,心中更觉荒唐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誉,她追上去两步,面不改色地开口:“闻先生,白天是我的工作时间。如果您要我陪餐,理应支付相应酬劳。” 闻墨脚步一顿。 旁人挤破头想凑到他身边吃顿饭,这女人反倒跟他谈价钱? 他眯了眯眼:“多少?” 令窈故意狮子大开口:“十万。” 应该没有哪个冤大头,会花十万请人吃一顿午饭。这说辞虽然下头,却正好遂她心意—— 最好他不愿意,这样她就能赶紧走人了。 听到她的报价,闻墨不悦地蹙起眉,冷笑一声:“你在侮辱谁?” 令窈:“?” 下一秒,她看见男人轻轻转了下手腕,腕骨上那只价值上亿的rolex保罗纽曼迪通拿的表盘闪了闪。 他轻飘飘地说了句:“给你两百万吧,令窈。” 令窈几乎怀疑自己幻听,深吸一口气,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十万他还嫌少? 直接翻了二十倍? 一顿午餐就能赚两百万,这是她几集的片酬了? 靠,失策了。 应该问他要五百万的。 闻墨拉开餐椅坐下,下颌微扬,示意她坐下,“两百万一顿饭,你最好让我觉得,值回票价。” 事已至此,他都能泰然处之,令窈没了退路。 她死死咬了咬下唇,迈步跟了上去。 正好,她也有事情要跟他确认。 她在他对面落座,这才发现除了他们,还有一位一直在忙碌的厨师。 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堆满了昂贵的食材。 蓝鳍金枪鱼的赤身肌理分明,三文鱼、东星斑,还有金黄饱满的海胆整齐码在碎冰上,像一枚枚小小的落日。 厨师低头专注处理,刀法利落,竟是上.门服务的omakase。 令窈扫了两眼便收回视线,转而不动声色地打量这栋别墅。 室内是黑曼巴风格,客厅挑高设计,全开放式布局,冷淡的黑白灰三色主宰着每一寸空间,全景落地窗外是一片开阔到近乎失真的港湾。 最引人注目的,是不远处的一面墙。 内嵌着巨大的海水缸,两条黑鳍鲨在其中自由游弋,尾鳍划开波纹,无声无息。 令窈目光刚扫过那面巨大的海水缸,余光又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另一侧,竟立着一只华美精致的巨大鸟笼。 笼中栖着一只鸟,羽色绚烂,脊背上是鲜亮的翠羽,胸腹间一片浓烈的红,长长的尾羽垂落下来,迤逦如缎,足有近一米长。 可它却恹恹伏在笼底,气息奄奄,像是快要死去。 闻墨注意到她的视线,“你在看什么?” 令窈看了眼那只奄奄一息的鸟,“那只鸟,它是饿了,还是病了?” 闻墨轻描淡写道:“它在自.杀。” “什么?!” “这鸟性子太傲,不肯被驯服。关起来就绝食,还几次撞笼寻死。” 令窈蹙眉,脱口追问:“那为什么不放它走呢?” 闻墨盯着她看了几秒,唇角轻勾: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 他的语气太坦然,坦然到令窈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有钱人私下有些怪癖,她在圈子里待久了,听过不少。性格乖戾的、控制欲强的、甚至以折磨人为乐的,她都听过。 很明显。 眼前这位也是其中一员。 笼中那只鸟羽色那样绚烂,姿态却又那样颓败,与一旁海水缸里肆意游弋、自在无拘的黑鳍鲨一比,实在是太可怜了。 令窈心头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 就连语气都跟着沉了几分:“你不管它了吗?如果它真的死了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有什么资格过问? 闻墨又抬眼看她。 这只鸟是世界上公认的最漂亮的鸟类之一。 他通过合法途径饲养,平日里有专人照料,好吃好喝供着。可它偏不识好歹,日日恹恹待毙,屡次寻死。 他的耐心早被耗得一干二净。 前几天想着挑个日子把它放了。姑且算一年一度的大发善心,也省得它真把自己作死。 可现在看着眼前女人替这只鸟打抱不平的样子,闻墨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语气漫不经心: “能怎么办?死了就换一只。” 听到这话,令窈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强行平复呼吸。 明明气得不轻,却又发作不得。 这时,厨师端上来唤醒味蕾的前菜,另外又多给了令窈一碗苹果蜂蜜茶。 清甜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令窈还带着宿醉的后遗症,太阳穴隐隐作痛,胃也空空的。她小口喝了几口苹果蜂蜜茶,很快缓解了几分不适。 闻墨等她喝完了,又慢悠悠开口:“还记得昨晚你说了什么吗?” 令窈拿着汤匙的手一顿,非常疑惑地看过去,“闻先生在说什么?我不记得了。” 闻墨将她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嗓音慵懒:“哦?断片了是吧?” “……嗯,我酒量很差经常断片。”令窈喝了蜂蜜茶后没有再动筷,又抬眸确认,“吃完我就可以走了吧?” “先吃完再说。” 令窈稍微松了口气。 这位厨师也不知道是哪里请来的,每一样菜都非常符合她的喜好,且非常清爽好吃。 终于到了最后一道甜品,是雪埋两年熟成的土豆制作的土豆泥,再搭配上黑松露冰淇淋。 令窈吃完后立刻看向闻墨,像是交卷的学生急着出考场:“吃好了,我可以走了吗?” 闻墨眉峰微挑,“不可以。” “为什么!” “我刚才说的是‘吃完再说’,没说你吃完就可以走了。” 令窈:“…………” 她脸上的表情绷裂,一句“你有病吧”到了嘴边,可对上男人那双沉冷慑人的眼,又硬生生拐了弯,只憋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质问:“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自己听错了,来怪我?” “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答完就可以走了。” 令窈深呼吸一口气:“你说吧。” “昨晚在电梯里,你说谁没品?” 令窈:“…………” “嗯?”闻墨尾音轻轻一挑。 她浑身一僵,支支吾吾:“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闻墨没再逼问,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召来一旁候着的厨师:“把刚才的菜重新做一遍,她不满意。” “不是——” 令窈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她什么时候说不满意了? 她吃得恨不得把盘子舔干净好吗! 她连忙对厨师说了句“不用”,转头对闻墨迅速改口:“我记起来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说。” 令窈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说:“我说…你没、没品。” 闻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昨晚你醉得像滩烂泥,不仅骂我,还吐了我一身。我不计前嫌,好心收留你一晚,还叫女佣帮你收拾干净、换了衣服。” 令窈彻底怔住了。 她只记得自己骂了人,却完全断片了那段“吐他一身”的高能现场。 等等—— 她又反应过来:“是女佣,帮我换的衣服?” “不然呢?你指望我帮你换?” 令窈脸上那层薄薄的血色瞬间涌上,化作滚烫的火烧得她耳根发烫。半晌,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抱歉,我以为你——” “以为我趁人之危?” 令窈心虚地低下头,“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闻墨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和白皙的脖颈,语气凉薄,“是觉得我心思不纯,还是在这跟我装糊涂?” 令窈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现在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进退维谷。 眼前这个男人太擅长掌控局面,似乎一切尽在掌握。如果道歉显得她小人之心,不道歉又像是不知好歹。 总之横竖都是她的错。 闻墨看她的头越埋越低,像是终于玩够了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慢悠悠地抛出结论:“别的账我可以一笔勾销。但唯独你吐脏的那件风衣,我只能丢了。” 令窈立刻抓住这个补救的机会,语气十分诚恳:“闻先生,真的对不起!我愿意赔一件新的,你说个价吧!”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一件外套而已,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除了还债之外,她这几年拍戏也攒了不少积蓄呢,赔一件外套绰绰有余。 而且刚才她不是还赚了两百万吗? “我不喜欢和别人穿同款。”闻墨睨了她一眼,“那件是米兰高级工坊独一定制,全世界只此一件,有价无市。” 令窈:“…………” 她的大脑当场宕机两秒。 全世界…仅此一件? 有没有在开玩笑啊! 闻墨看着她的表情从“小意思”变成“瞳孔地震”,唇角微微勾起:“赔不起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换一种算法,慢慢还。”《 》 9、病态 半个小时后,一台挂着双地车牌的曜石黑劳斯莱斯幻影驶出别墅。 经过停泊着数艘超级游艇的私人港湾时,令窈忍不住往窗外瞥了一眼。昨夜刚下过雨,今日万里无云,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犹如无数颗碎钻般波光粼粼。 她有些心神不宁。 刚才在别墅里,她几乎全程都被闻墨带着走,看着他深不可测的眼神,只觉危险步步紧逼。 他说的“慢慢还”又是怎么还?她不愿往后过多纠缠,急切地问“怎么还”。 闻墨却只是耐人寻味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又慢条斯理地去逗笼中的鸟。 她忙不迭追上去。 闻墨背对着她,身形高大挺拔,宽肩窄腰,单手抄在兜里,姿态慵懒。见那只漂亮的鸟依旧不肯搭理他,语气又变得冷漠:“等我想到了再说,你可以走了。” 令窈也看了一眼那只漂亮的鸟。 不知为何,她联想到了此刻的自己—— 空有一副漂亮皮囊,毫无反制之力,除非饲养者失去兴趣,才能带着一身伤痕飞出牢笼。 察觉到她杵在原地没动,闻墨转过身,像有读心术般,唇角勾起:“放心,不会提多过分的条件。” 令窈脸上的表情一僵,只能硬着头皮退而求其次:“那我的戒指,可以先还给我吗?” 她得到了干脆的否定,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她瞬间明白,自己在闻墨这里毫无信用可言。那枚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的戒指,不过是拿捏她的筹码,哪有轻易归还的道理? 可贺元淮昨天已经发现戒指不见了。 要是拿不回来,就算她本心不愿,也只能对贺元淮撒谎遮掩。 令窈站在空旷又陌生的客厅里,一股莫名的寒意陡然裹住了她,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 空气似乎都稀薄了几分。 闻墨又走到沙发坐下,在她被佣人引着准备离开时,他眼也不抬,像随口点拨:“不属于你的东西,攥在手里也留不住。” 令窈此刻回想起来,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她回过神,目光落在前排开车的许家良身上。这位助理生得一副周正模样,西装熨帖笔挺,看着倒不像是难缠的角色。 许家良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先一步开口,普通话里带着淡淡的港腔:“令小姐有话不妨直说。我叫许家良,是闻生身边的特助。” 令窈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问了出来:“许特助,昨晚我不小心吐在你们老板的外套上。不知道哪里能买到同款?我想尽快赔给他。” 她还是怀疑男人是故意诓她的。 如果能花钱解决,总比被他拿捏强。 许家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十分从容地说:“那件风衣是刚从国外私人订制沙龙寄回来的。一模一样的,全世界恐怕都找不到第二件。” 令窈:“……” 心头那点侥幸瞬间被打碎。 闻墨说的居然是真的? 令窈沉默了几秒,仍不死心地追问:“那他平时穿的衣服大概在什么价位?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这个不好说。”许家良沉吟片刻,缓缓道,“先生衣柜里最普通的西装,一套不过是一到三万英镑不等。但如果是稀罕的料子,或者业内声誉极高的裁缝大师亲自操刀定制,几十万、上百万人民币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令窈:“……” 许家良顿了顿,又忽然补了一句:“那件风衣对先生来说意义非凡,的确不是钱可以弥补的。” 令窈“嗯”了一声,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索性不再说话了。 半小时后,劳斯莱斯稳稳停在公寓门口,她下车后对许特助道了谢才离开。 许家良看着令窈走进公寓,淡淡扫了眼后视镜里悄然停靠在路边的一台黑色宾利,随即不动声色地驱车驶离。 宾利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贺元淮神情难辨的脸。 副驾的董峻也收回视线,继续说:“先生,那人在香港的名声您也知道,从未有异性近身,也不是会怜香惜玉的人。现在居然一反常态,带走一个不过一面之缘的女人。” 他昨晚临时送贺元淮到会所山道入口,贺家另派了司机来接。等他折返会所门口,正要下车,便看见一前一后走出来的两人。 许家良手里拿着一个包,董峻一瞥,又看到闻墨怀里居然抱了个女人。那女人不安分地挣扎了两下,闻墨似是不耐,直接按住她的后脑,将人按进怀里。 看清女人身上那条裙子时,董峻脸色一凛。 此时,见贺元淮始终沉默,董峻又低声说:“令小姐恐怕——” 贺元淮眼皮猛地一跳,突然喝止:“够了!” 董峻迎着他难得动怒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退缩。他本就是贺紫文的人,依旧面无表情地提醒:“我说话您不爱听,但您别忘了太太的叮嘱。别真的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回闻家的机会。” “只要您借戈家的势重返闻家,那人如今在董事会人心不稳,正是绝佳时机。就算希望微乎其微,但不拼搏就一丝一毫都没有。” 贺元淮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闭上眼靠在后座,沉寂了许久。 半晌,他复又睁开眼,语气平静无波,但却透着警告的意味:“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我不敢说。” 贺元淮低呵一声:“不敢说?你不是已经有主意了么?” “恐怕先生舍不得。” 贺元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董峻,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我母亲的人?” 董峻不卑不亢地回答:“紫文太太对我有恩,我要报答太太。而太太一心为了您,我自然也是为了您好。” “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贺元淮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尤其是戈家的事,你必须守口如瓶。你该知道,令窈对我意味着什么。” 说完,他兀自打开车门下了车。 “有件事,我瞒着您做了。”董峻突然又开口,“我花钱调了会所监控,看到令小姐在您到之前,进过闻墨的包厢。” 贺元淮关车门的动作骤然顿住,看过去。 “即便您真心对她,可她却不一定真心待您。” … 收到贺元淮消息时,令窈刚从浴室里出来。 她包好干发帽,第一时间打开刚充上电的手机,陆陆续续收到了许多消息。 她点开和贺元淮的聊天框。 【对不起,窈窈,家里出了点急事,我要赶回去一趟。】 【我把车留下,让董峻送你回去。】 【别生我的气。】 【看到就回我的消息。】 中间还躺着好几通未接来电,最新一条消息停在二十分钟前:【我快到公寓楼下了。】 令窈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她和贺元淮认识近三年,在一起近一年,始终停在最后那一步。 贺元淮对她一向耐心温柔,周到妥帖。 放在以前,他从不会让她一个人落单。到底是什么事,能急到连一句消息都顾不上发? 听到门口输密码的声音,令窈还是第一时间走了过去。 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贺元淮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礼物袋,对视的一瞬间,他眉眼之间神情很复杂。 令窈没吭声,拿了吹风筒到沙发坐下。 她和大多数女孩一样,陷入爱情的时候总是容易心软。偶尔耍点小脾气,他哄一哄也就烟消云散了。 贺元淮也没有只言片语,走到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中的风筒为她吹起头发,动作细致轻柔,手法也很熟练。 令窈被暖风吹得有些昏昏欲睡。 贺元淮伸手轻轻揽过她,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小憩。 头发吹到半干,她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快要睡过去时,贺元淮忽然关掉了吹风机,问了句:“窈窈,你昨晚怎么回来的?” 令窈下意识张了口,一个“我”字刚要说出口,整个人突然像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睁开眼,对上了贺元淮静得发寒的眼睛。《 》 10、病态 令窈想起在闻墨家中发生的一切。 只要撒了第一个谎,谎言就会像一粒种子拨进心里,很快生根发芽。而后续无数的谎言则会变成养分,供养着,让它疯狂生长。 她怎么可能直接告诉贺元淮,自己在另一个男人家里睡了一夜? 而且那个男人还是贺元淮的死敌。 就算什么都没发生,只要一出口,只会变成一百句也解释不清的麻烦。 她像站在悬崖边,退无可退。 这时,贺元淮又淡声继续:“昨晚董峻回去没接着你,打你电话也关机。我很担心,打给了你的新助理,她说是她去接了你。” 蒲桃? 令窈心头微诧,没想到蒲桃会主动帮她圆谎。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借口,就这样顺理成章地递到了嘴边。 她唇瓣翕动两下,刚要应声,贺元淮却伸出手,轻轻抵住了她的嘴唇。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个新助理挺机灵的,看样子,可以提前转正了?” 令窈心中莫名不安,下意识坐起身。 看着贺元淮脸上那亦真亦假的温柔,忽然生出一丝陌生感。 在一起以来,她一直觉得她和贺元淮之间隔着一道看不清也不摸着的屏障,即便再靠近,也触摸不到彼此的真心。 她勉强接话:“我是挺喜欢蒲桃的。” 贺元淮淡淡“嗯”了一声,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神讳莫如深,“昨晚你替我挡酒,我却一个人先走了。窈窈,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显而易见的疲惫。 令窈察觉到他似乎处于很紧绷的状态,轻声问:“元淮,是你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昨晚家里保姆打电话,说我爸突然回去,和我妈在客厅吵得不可开交。我妈砸了很多东西,甚至拿花瓶碎片要割腕,还好被保姆死死拦住。我急得没办法,只能立刻赶回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妈哭着告诉我,我爸在内地,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我们一直都被瞒在鼓里。” 令窈错愕地看着他,“什么?”她很快反应过来,“那…你今天怎么不在家陪紫文老师?” “你知道她多要强。自从转去幕后,就算情绪再崩溃,第二天照样收拾得体面光鲜,若无其事地去上班。” 贺元淮抬手用大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眼底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窈窈,这一点,你和我妈妈很像。” 令窈一时无言。 “而且,只有在你身边,我才得以片刻的喘息。” 令窈听到这句话,睫毛颤了颤。 她自以为见多了人心凉薄,早该麻木不仁,可偏偏又心软得矛盾,常常因为自己的共情能力强而感到痛苦,自然无法忽视在意的人的情绪。 但她却很少袒露自己的心事,她觉得,把自己的烦恼带给别人是一件不好的事。 身为艺人,身边极少有人真正地理解她懂她,无论是外界还是身边亲近的人,对她更多的是要求、期待、规矩。 她不被允许脆弱,更不被允许失态。 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心掏出来,自己一个人笨拙地缝缝补补,然后一觉醒来又信心百倍。* 短暂的沉默后,见令窈没有责怪的意思,贺元淮反而有些说不上的感觉,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昨晚让你受委屈了。我前几天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他拿起手边的纸袋,拿出礼物盒,递到她面前。 令窈拆开后,一把银色钥匙映入眼帘。 她疑惑抬眼:“这是哪里的钥匙?” “我们新家的钥匙。” 令窈即将触及那把钥匙的手顿住了。 贺元淮适时握住她的手,“窈窈,搬来跟我一起住吧。这两年你连轴转,新戏刚杀青好不容易有假期,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令她措手不及的提议:“你想不想试试幕后工作?” 令窈心里一咯噔,几乎是第一时间把手收了回去,语气不自觉地淡了些:“元淮,我没有转幕后的打算。” 况且她的事业正在上升期。 她勉强笑了笑:“我除了拍戏,什么都不会。” 贺元淮的目光在她瓷白的脸上逡巡,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反应,一反常态地步步紧逼:“不会可以学。窈窈,你不是喜欢苏曼卿吗?不如试试转型做导演,我可以给你报国际导演大师班。” 令窈抿了下唇,把手从他的掌心中一点点抽回,没有再看那把钥匙一眼。 片刻后,她说:“我不愿意。” 她想起昨晚在包厢里,那位香港来的徐先生说的那一句“怎么可能为了别人说放弃就放弃”。 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连一个素不相识的旁观者都看得明白的事,身边亲近的人却要她妥协。 原来和贺元淮一直在一起的前提,是舍弃她自己。 这未免太残忍。 她也不愿意。 贺元淮突然问:“你爱我么?” 令窈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预感到一场不可避免的争吵即将爆发。她满心不解:“跟爱与不爱有关系吗?” “你只要回答我就好。”他坚持道。 几秒后,令窈站起身看着贺元淮,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委屈:“那如果你爱我,又怎么会逼我做不愿意的选择?” 她大概清楚贺元淮提出这个要求的根源。 贺紫文一直不看好她和贺元淮,也早把话说得明白:唯一的条件,就是让她彻底退出娱乐圈,最多只让步到转幕后。 贺紫文就像一座横在他们之间的大山。 在一起起来,两人心照不宣,一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可终究,还是躲不过要正面面对。 “我很喜欢拍戏,我也一直知道这几年外界怎么看我。所以我想努力证明自己,不想为了谁而放弃。” 令窈低头把礼物塞回纸袋,沉默片刻又开口:“元淮,这几年你为我遮风挡雨,我心怀感激。我也想过,也许未来我们能成为一家人。可你的家太金碧辉煌,我要真正住进去很难。” “如果你需要的是一个肯为你放弃事业的人——”她顿了顿,把那个礼物袋递给他,“那你找错人了。” 贺元淮始料未及,无比错愕地看着她。 他原本只是试探,没料到一向温和体贴的令窈,像是变了个人,变得这样冷硬决绝。 他没有接过东西,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很久,最终起身离开。 两个人就这么不欢而散。 令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思绪飘回第一次见到贺元淮的夜晚。 那时她还是个没助理、没司机的十八线小透明,被人设计骗去一场“试戏局”,到了才知是圈内某位知名富二代的私人酒局,醉翁之意不在酒。 经纪人程笛得知消息,单枪匹马赶过来,二话不说替她挡了好几瓶酒,只盼着喝完就能带她走。 可她们一个没背景没靠山,一个在业界籍籍无名,怎么斗得过有权有势又胆大包天的富二代? 酒喝了,对方却反悔了,开始动手动脚地拉扯。令窈被逼急了,猛地砸碎桌上的酒瓶,攥着锋利的断口指向他。 碎玻璃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像是感觉不到疼。 “你别碰我!” 富二代愣了一瞬,很快嗤笑一声,伸手去夺:“你他妈吓唬谁呢?” 令窈走投无路,把碎玻璃往手腕上狠狠一划,“我说了别碰我!” 鲜血瞬间涌出来。 富二代脸色骤然变了。 她看着手腕,厉声道:“你过来我就先杀了你,我们同归于尽!” 富二代骂了句脏话:“你他妈真疯了?” 到底不想玩出人命。 程笛趁机推着她往外跑,同时拿出手机拨打救护车。 令窈跌跌撞撞冲向走廊尽头的电梯,手腕上的血汩汩地流。 走廊里一些宾客看到她浑身是血,尖叫出声。 混乱中,她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她下意识攥住男人的衣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随即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看见坐在病床边守着她的贺元淮——传闻中永远忙碌的逐光传媒太子爷。 她还陷在昨晚的恐惧里,浑身发颤,说不出一个字。贺元淮递来一杯温水,神情温和地安慰了她很久。 . 后面两天,令窈和贺元淮没再联系。 第二天她飞往京州,以飞行嘉宾的身份录制了一档综艺。 收工当晚,她收到贺元淮的微信消息。 他对上次的争执只字未提,只邀她次日一起出席一场晚宴。 晚宴定在了京州莱汀酒店的宴会厅。 据说出席的都是业内人士,也许还有一位重量级名导出席,是一次难得的交流机会。 第二天,贺元淮如期飞抵京州。 中午两人一起吃了饭,气氛得以缓和。 入夜,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廊下。 门童迅速上前开门,贺元淮先下车,绅士地扶着门框,掌心朝车内递去。 一只细跟高跟鞋轻轻点地。 令窈微微躬身地下了车。 她今日穿着一袭moniquelhuillier的高定宝蓝色丝绒长裙,简约的剪裁衬得身姿窈窕,黑色长发如绸缎般垂落肩头,未戴多余首饰,却已足够耀眼。 礼仪小姐引着两人步入宴会厅。 厅内衣香鬓影,竖琴声缠绕耳畔,业内大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语交谈。 令窈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果然大咖云集。 除了几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导演,还有不少手握资源的著名出品人和投资人。 她心里清楚,贺元淮带她来,一半是哄她开心,一半是想借机缓和这几天的气氛。 “今晚你很美。”贺元淮的声音在耳畔低沉响起,“窈窈,上次是我操之过急,别跟我冷战了,晚宴结束我们好好聊聊。” 令窈点了下头,“嗯。” 贺元淮又从容地俯身,为她整理裙摆。 自两人入场起,已有几道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其中一道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来。 令窈抬眸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微微挺直了脊背。 不远处,贺紫文刚结束与旁人的交谈,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侍者托盘里,目光遥遥望过来。当看到贺元淮俯身替令窈整理裙摆时,脸上的神情愈发冷淡。 “好了,走吧。”贺元淮拱起臂弯,见令窈迟迟未动,又低声问,“怎么了?” 贺元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对上母亲那双饱含警告的眼睛,臂弯不自觉地放了下去。 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令窈轻轻扯了下唇,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 恰好有侍应生端着酒盘经过,她随手拿起一支酒,善解人意地说:“没事,你先过去打招呼吧,我一个人可以。” 贺元淮还没来得及说话,令窈就已经独自提着裙摆往前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朝母亲的方向走去。 令窈往前走了几步,忽见露台方向走进来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与宴会上满场晚礼服的精致不同,她穿得格外松弛,一件简单白衬衫配高腰牛仔裤。 郑楚颐刚和父亲通完电话,父女俩大吵了一架,心情正糟。抬眼看见令窈美得赏心悦目的脸,瞬间缓和不少。 她挑了下眉,走过来,“这么巧,你也在。该说我们有缘,还是太有缘?” “郑老师,晚上好。” “欸,你不是讲我们是朋友了吗,还叫我郑老师呢?你叫我楚颐,或者cynthia也可以。” 令窈笑着应下,想起上次拍摄时她说要回香港,顺口问:“好,楚颐。你上次不是说要回香港?” “这不惦记着你要请的小海鲜,特意赶回来了。” 令窈忍不住笑:“那今晚我们就打飞的走吧?” “可以啊,但是今晚还不行。”郑楚颐自然地挽住她,找了个僻静角落站定,目光扫过她身后,“你就一个人来的?” “不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 郑楚颐顺着人群望过去,一眼就看到被众人簇拥着的贺紫文和贺元淮,眉峰微蹙,“你男朋友怎么——” 话到嘴边,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立刻收住,转而说起自己的事:“这几天我在香港很无聊,天天和我爹地吵架。他诓骗我生病了让我回国,结果是动了让我联姻的想法。” “联姻?” “对啊。”郑楚颐抿了口香槟,语气淡淡,“不过要让他失望了,我是不婚主义,还是丁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对方还是个——” 令窈看到她复杂的神情,试探地接上她的话:“gay?” “咳——” 郑楚颐一口香槟差点呛住。 令窈连忙伸手轻拍她后背,“没事吧?” 郑楚颐慌忙摆手,“不是不是,这句话如果被当事人听到,你可就麻烦了。” “这么严重……吗?” “是的,”郑楚颐压低声音,“那人在香港声名远扬,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就对了。” 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的一阵骚动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郑楚颐抬眼望去,脸色骤然一变,像撞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喃喃低声自语:“我该不会是乌鸦嘴吧,他怎么会来这里?” 令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一眼,唇边的笑意便瞬间僵住。 宴会厅门口出现一男一女。 女人年纪稍长,保养得宜,气度非凡。 她一出现,全场瞬间安静了几分,随即响起低低的哗然。 来人是业内出了名难搞、却又人人敬畏的女导演,苏曼卿。 而令窈想要试镜的新电影,正是她执导的新作。 苏曼卿的导演生涯不算顺遂,三十岁前一直在独立电影圈打磨,拍短片、做副导演,积累创作经验。直到三十二岁,一部《雾中回声》横空出世,一举拿下釜山国际电影节新浪潮奖,这才走进大众视野。 此后三年,她又凭一部细腻锋利的女性题材影片,斩获柏林银熊奖最佳导演,成为国内首位拿下该奖的女导演。 再后来两部电影接连上映,金鸡最佳导演、金马最佳影片尽数收入囊中,创造了“三年一部,部部封神”的业界神话。 令窈是她实打实的铁杆影迷。 她从没想过,传闻中一向极少出席应酬的苏曼卿,今天竟会出现在这场私人晚宴上。 亲眼见到偶像的激动几乎要冲垮理智,她几乎想厚脸皮上前搭话,可看清苏曼卿挽着的那个男人后,脚步又硬生生定格住。 男人身形格外高大,完美的九头身比例,一身挺括的黑色长款风衣,单手抄兜,那张亦正亦邪的脸上神情淡漠至极。 男人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又仿佛众生皆蝼蚁。 令窈忍不住腹诽一声冤家路窄,刚要学者郑楚颐的样子别开脸,男人那双深邃的眼却忽然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在了她身上。 郑楚颐喝了几口香槟压惊,低声问她:“你怎么了,脸色怎么也这么难看?” “没、没什么。” 令窈微垂下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几分钟后再抬眼,看到那道身影已不在宴会厅内,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想去洗手间忍了许久,和郑楚颐打了声招呼,便提着裙摆离开。洗完手,她心事重重地点开手机,贺元淮的消息刚好跳出来,问她去了哪里。 令窈低头回复,经过通往空中花园的门时,忽然闻到了一阵很淡的木香和坚果香。 她鬼使神差地顿住了脚步。 一抬眼,对上了那双幽深的眼眸。 男人倚靠在白色廊柱旁,恰好对着她的方向,嘴里衔着一支墨西哥雪茄,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 薄雾袅袅升起,笼着他深邃的眉眼轮廓。 而男人正透过烟霭注视着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慵懒和从容,似是不够尽兴,紧接着又深吸了第二口。 令窈被看得后背一阵发凉,恰好一阵风吹过来,拂起她的一缕发丝。她抬手匆匆别至耳后,刚要装作未见继续往前走。 这时,男人冷沉的嗓音响起,声音质感犹如一张复古黑胶唱片。 他慢悠悠地叫住她:“躲什么?” ——当然是躲你了。 令窈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后很不情愿地转过身,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 男人幽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薄唇微勾,语气散漫又慢条斯理道:“想装作不认识?令小姐,原来这就是你对待债主的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