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星》 1、第 1 章 陆璃曾无数次设想和陈燮重逢的场景。 当年分手不算愉快,过去七年,她都刻意回避着他的消息。只是他们在晟京共友太多,陆璃很清楚,只要回到晟京,迟早会在共友婚礼亦或同学聚会撞上。 不过皆是有所预料的场合。她一定会精心打扮,然后在重逢时,云淡风轻地同他打个招呼。 可现实跟她开了个玩笑。 电影院里,陆璃素面朝天,眼底满是连轴出差后的倦意。没有精心打扮,裹着清瘦肩线的深灰卫衣,随意盘束的长发,碎发从棒球帽檐下溜出,垂在白皙颊边。 唯一庆幸的是影院光线昏暗,入场时人潮推搡,陈燮大约没看见她。 ——还好。 陆璃隐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压低帽檐,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找到座位,却在抬眼的瞬间,呼吸一滞。 陈燮就坐在斜前方,只隔一排。 真是不巧。 望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背影,陆璃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将自己沉进座椅的阴影里,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闷浊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甜腻的香气,银幕光影明明灭灭,映亮前排观众模糊的侧脸。直到片头音乐轰然响起,她也未能将注意力转移到电影上。 陆璃冷不丁想起曾在某乎刷到的热门话题:多年后再见初恋是什么感觉?那会儿的答案区大多在吐槽初恋变化太大,清瘦少年变身油腻大叔。也有人说以自己堪忧的记忆力和脸盲程度,见到也认不出。 看来她记忆力还算不错,刚进场就认出了陈燮,毕竟他太显眼了。 影院坐满了人,可陈燮那张脸就是能自动聚焦。他一身银灰冲锋衣,慵懒自如靠在那。碎发不驯地耷下来,下颌冷白。肩背不再是少年高瘦的单薄,宽而挺括。 不得不说,风采依旧。 陈燮身旁的美女正低声同他说话,他微侧着脸,银幕恰好闪起道白光照清流畅的轮廓。不知女孩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他薄唇牵起些弧度,一晃即逝,又变回清清然然的样子。 过了会儿,美女递去爆米花,陈燮扶手上的手抬起,淡青色血管微微凸起,指节冷白而修长,是婉拒的姿态。 还真是不解风情。 陆璃扯下嘴角。他向来嗜酸不喜甜,自己疲惫时却爱吃甜食解压。恋爱那几年,每次她想吃的甜品太多又怕浪费,陈燮只能在她请求的目光下勉强分担。 许是看得太过专注,男人收手的瞬间,陆璃瞥见他手背虎口处,那颗熟悉的深褐色的小痣。像枚烙印,不轻不重地刺激着尘封的记忆涌上,击穿七年的时光壁垒,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许是影院暖气太足,许是与设想全然不同的重逢,陆璃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手机震动传来,她才倏然回神。 是好友钟希梦的微信: 「(。>︿<)好烦啊啊啊,被狗老板拖住错过电影,等加完班去小酌一杯?」 陆璃回了个“好”,指尖顿了顿,又顺手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聊天停留在昨天。 薛越:「明天电影首映,给你和希梦姐买了两张票,来欣赏本少爷英姿。」 陆璃:「凌晨航班才到家(??⊿??)??」 薛越:「?陆璃你有没有心,还想在家睡觉?觉什么时候不能睡,这可是你亲弟我参与拍摄的电影!」 陆璃:「更正*表、弟」 薛越:「怎会有如此冷血无情的女人.jpg」 薛越前几年迷上了滑板,还跟人合伙开了家滑板训练中心。今天这部滑板题材的电影,拍摄时租借了他们的场地,导演还让薛越本人出镜拍了几个特技镜头。 薛越和陈燮关系一向不错。或许这场相遇,不算全无征兆。 - 陆璃一直等到片尾字幕滚尽,人群散得七七八八才起身离开。 与钟希梦约好的清吧离得不远,看了眼时间,她索性步行过去。 十月的晟京已然入秋,夜风带着明显凉意,刮过街道两旁的梧桐,几片早黄的叶打着旋落在地上,被踩出细碎脆响。 南方长大的她,至今仍不太适应北方的秋冬,那是一种干冽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冷。她拉高卫衣领口,双手插进口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马路对面,万象城灯火通明,人潮如织。刚回来就接手《远山》纪录片的拍摄,她在湘北一待就是三个月,还没来得及感受晟京的变化。 附近就是实验中学的老校区,没记错的话,十年前对面还是一条步行街。每到放学,都流动着实验一拥而出的学生。 似曾相识的路口晃动着模糊光影,恍然将她拽回那些结伴回家的午夜。 少年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向她跑来,呼吸呵出白雾。糖炒栗子被他护在胸口,奔跑时,校服拉链的金属头来回摇晃着,一如她那时的心跳叩击。 转眼间,糖炒栗子摊变成了奶茶店,破旧的梅花砖也被宽阔马路替代。 风里隐约传来糖炒栗子的甜香,像刚刚散场的、温热的旧梦。 - 清吧藏在晟京曲折的老胡同里,门脸很小,推开厚重木门,里面的光线像笼着旧电影的滤镜。爵士乐低低流淌着。 钟希梦已经在了,坐在吧台最里的位置,正对着手机咬牙切齿。还不等陆璃坐下,便把加班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倒出。 “……你说可不可笑,高中写什么“欲上青天揽明月”,现在在ppt里帮老板给客户‘画大饼’。” 陆璃耐心听着,笑:“至少你们老板还有大饼可画。” 终于聊完工作,钟希梦晃着酒杯,眼神醉得飘忽,“对了,前天在机场碰到方思明,听说你回来他好像挺意外。怎么,你们好久没联系了?” 陆璃托着腮,侧脸在昏暗灯光下很疏淡,“哦,他把我拉黑了,三年前。” “什么?”钟希梦猛地放下酒杯,“他有病吧?大学那会儿要不是你发现他那‘创业项目’不对劲,他早被他爸一顿皮鞭伺候了!逢年过节不给你磕两个就算了,居然还敢拉黑你?” 陆璃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琥珀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没什么波澜的眼。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萨克斯风绵长怅然的尾音在流淌。 钟希梦忽而转了话题,语气也变得谨慎:“不过你说三年前,我倒想起来件事……三年前老周体检查出胃癌,中期。当时仁和好点的医生手术都排到三月后了,还是陈燮回了趟国,帮忙联系了仁和的副院长操刀手术。” 陆璃倏地抬眼:“怎么没跟我讲?” “老周那性子,还不是能瞒则瞒,我也是事后才知道。”钟希梦叹了口气,“好在手术还算成功,老周康复后就被沈老师逼着从班主任位置上退下来了,否则照他那个熬法,身体迟早还要垮。” 陆璃沉默了很久,吧台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薄薄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等过两天,我去看看周老师。” “那他可高兴喽,这些年同学聚会他念叨最多的就是你和……” 话在这里突兀地断掉了。 其实在宜海这些年,陆璃和七班很多人都间续联系着。周牧放弃咨询进了游戏公司,唐苪薇如愿成为独立设计师。工作关系,联系最多的是郎诚浩。他毕业后去南加州大学念电影学院,与陈燮咫尺之邻。 可他们都默契回避着那个人,就像现在,钟希梦也没说出那个名字。 她只是低下头,盯着杯中残酒,仿佛荡漾的液面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良久,她忽然抬起迷离的眼,声音带着醉后不加掩饰的直白与伤感:“荏荏……” 她唤着陆璃的小名。 “这几年婚礼参加得不少,我有时候就在想啊……” “如果没有冯述……你和陈燮,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每个字都像羽毛般落下。 提问悬在空气中,与萨克斯风最后的尾音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陆璃脸上的清淡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她想起当年最后一次见陈燮。机场大厅亮堂得刺眼,八千公里的航程,少年满身风尘仆仆的疲惫。他那么肆意骄傲的一个人,却屡屡为她低头。 “决定了?”陈燮目光沉沉地望向她,嗓音沙哑而坚决:“那就不要后悔。” 很久以后陆璃才明白,那时他说的是——既然决定把对方剔除出生命,那他们都不要后悔。《 》 2、第 2 章 二〇一五年的夏末,陆璃的生活像是被谁粗暴地翻了一页。 母亲孟淑秋结束与父亲陆云山十八年的婚姻,并迅速再婚,远赴海外。 反应最激烈的是小姨孟淑芳。为了陆璃的学业,她专程从晟京赶到濯港,与姐夫陆云山激烈争执了三天。最终达成结果:让陆璃转学到晟京。 七月,盛夏碧空如洗,热浪滚烫。 十六岁的陆璃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独自站在毓佳苑斑驳的旧式门牌下,第一次正式见到了她的表弟薛越。 他听见动静懒洋洋掀起眼皮,眼神透着难驯的不羁。从小到大他们只见过两面,突然要朝夕相处,不别扭是假的。 毓佳苑是千禧年前建的老家属院,六层的红砖楼房,楼道里堆放着各户的杂物,墙皮常年风化得斑驳。但它和闻名在外的实验中学只隔一条街。 作为晟京的老牌重点,实验的升学率稳得让人眼红。学生宿舍有限,很多家长就在附近买房或租房。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小半都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 孟淑芳和薛卫民单位都在西城,工作又忙,只有周末才偶尔过来毓佳苑。 不过同一屋檐下住了快俩月,陆璃和薛越的关系依旧停留在“记得留门”和“别忘关灯”的程度。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只有应付孟淑芳关切的电话时才不得不讲上两句。 比如此刻。 “开学你就高一了,初中玩就玩了,挤进实验我不跟你计较。高中这三年必须给我踏踏实实学习,好好听你姐的话。” 薛越窝在有点塌陷的沙发,欠里欠劲儿地拖着长音敷衍:“知道了妈,您就请好吧。网吧?谁说我去网吧了?我规矩着呢,不信你问陆……你问我姐。” 他把手机递向陆璃,眼神半是威胁半是恳求,还有不易察觉的别扭。 陆璃不慌不忙地把西瓜切递嘴里,等薛越慌得磨牙才接过电话:“小姨。” 电话那头,孟淑芳的语气立刻缓和不少:“荏荏啊,薛越最近没瞎跑吧?” “没,”陆璃看了眼薛越,回:“最近薛越都是十点前回家。” 孟淑芳松气,“那就好,这小子总算懂了点事。对了,听说10号楼前晚遭了贼,你俩睡觉前一定检查好门窗。” “好的小姨,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薛越搁那看她,嘴角扯出要笑不笑的弧度:“原来好学生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 “不算瞎话,”陆璃将手机还给他,靠仰在沙发上,“家长担心一般都是心理预期太好。而你的成绩——” 她轻笑着讽刺:“应该也没什么退步空间。” 薛越去端刚泡好的面,冲到嘴边的“要你管”硬生生咽回,悻悻嘟囔:“还真把自己当我姐了。” 他以往独居惯了,最烦有人管。可陆璃总有办法让他不得不配合。还不是他妈那种疾言厉色,而是那种看透他的眼神,每每戳中他软肋的话。 偏偏他还抓不着她小辫子,陆璃在爸妈跟前乖的要命,背地里却对他蔫坏。 越想越气。薛越随手抓起堆在茶几的一张传单想垫泡面,瞥见一个人影,忍不住“啧”了声:“真够骚包的。” 陆璃抬眸瞥了他一眼。薛越拿着实验中学的高考捷报,视线掠过中间的照片,莫名的印象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陆璃没深想,随口问:“你嫉妒?” “笑话,”薛越嗤了声,顺手把传单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我的成绩跟谁比都是臭水沟,犯得着嫉妒他?” “臭水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陆璃无语地盯他两秒:“那你还挺骄傲。” 薛越刚中考完,能混进实验纯属直升政策擦边加体育特长捡漏。他猛吸口泡面,“成绩差怎么了,也比这姓冯的好。” 陆璃不置可否,搁下手里的西瓜果切,终于准备和薛越谈谈。 “薛越,我想你已经清楚接下来两年我们会住在一起。这两年能相安无事最好,如果不能——”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要把他那点叛逆心思都看透:“我倒无所谓小姨要不要搬过来常住。” “当然了,我也没兴趣监视你。”她又放缓了语气,“但如果你能稍微收敛一点,对你对我都好。” ——优势在我,又软硬兼施。 薛越下意识想反驳,却哑口无言。最后憋出一句:“行,算你厉害。” 陆璃弯了下嘴角。观察下来,薛越贪玩、叛逆,心却坦荡。哪怕为了孟淑芳,她也希望两人能好好相处。 正说着,薛越手机响了,是朋友喊他去网吧开黑。他匆匆扒拉完泡面擦了擦嘴,把泡面桶往垃圾桶一扔。 “走了。”薛越抓起沙发上皱巴巴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在陆璃平静的注视下,不自觉补了一句:“十点前回。” 关上门,薛越才后知后觉地憋屈。 靠,他干嘛要跟她报备? 以往他网吧通宵是常事。可前两次通宵回来洗澡,拧开花洒,一瓢冷水浇得他透心凉。老式太阳能居然能在夏天放出冰水,他怀疑是陆璃提前放空了热水箱。 晚风携着闷热暑气吹来,楼下聚了群老头吵吵嚷嚷地打着牌,隔壁栋传来家长扯着嗓子的叫骂,在楼与楼之间回荡。 薛越迈着胯步跑下楼,突然踢了脚路边不顺眼的石子,石子蹦跶着滚进下水道,发出空洞声响。 陆璃哪里是他姐?分明是克星。 “克星”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下午的阳光将书桌划出明暗两半。 陆璃从书架上抽出物理必修二,晟京和濯港的教材有出入,整个暑假她都在温书和刷题中适应。打开抽屉取笔记本时,她的目光停在一个浅灰色的信封上。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高一联考结束后,孟淑芳匆匆赶来濯港。她觉得以陆云山自诩画家的清高做派,不太会考虑到女儿的学业安排。然而临行前,陆云山把这张卡塞进她手里。 孟淑芳以为是争吵令陆云山妥协,其实不是。来晟京是陆璃的决定,她需要个新环境,远离窒息的家庭和学校氛围。 陆璃轻轻合上抽屉,银行卡重新被掩于阴影。 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嘶哑而执拗,像要把夏天最后的余热都喊出来。 “极速”是一家藏在附近居民楼里的黑网吧,里面烟雾缭绕,挤满了周围偷跑出来上网的学生,键盘的敲击声和不时爆出的脏话混作一团。 两把酣畅淋漓的lol结束,薛越才瞥见一小时前那条未读微信。 ether_:「7点回,送钥匙。」 发送时间:18:03。 “靠!”薛越猛地从电竞椅上弹起,“谁把老子手机调静音了?!” 旁边的狐朋狗友头也不抬:“还不是你这破手机,动不动就在团战时候响,影响老子操作。赶紧的,下一把下一把!” “什么下一把,还打个屁啊,”薛越一把抓起外套,“燮哥回来了。” 他一头冲出网吧,夏夜的热浪混着不远处夜市烧烤的油烟味扑面而来。薛越也不知道陈燮到了没,怕来不及惹少爷不耐烦,只好硬着头皮给陆璃打电话。 “有事?”陆璃的声音淡定得很。 “帮个忙呗。我房间左边抽屉有把银色钥匙,帮我去楼上601,把书房地上那摞书拿回来,钥匙放门框上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现在?” “对,十万火急。”薛越磨了磨牙,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谢了。” 陆璃挂了电话,发现天完全暗了。俩人平常都待在自己房间互不理会,她还是第一次进薛越房间。里面乱得可以,衣服皱成一团胡堆在角落,床头的球星海报贴得歪歪扭扭。 拉开书桌左边抽屉,果然有把钥匙。踩着楼梯走上六楼,601门是深灰色的,跟老楼一色儿的棕色门板格格不入。 陆璃搬来毓佳苑也一个多月了,筒子楼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可六楼这户整个暑假都没动静,神神秘秘的。 薛越能有601的钥匙,肯定跟主人很熟,住在这的会是什么人? 开门,按灯,客厅亮堂起来。陆璃愣了下。蛮冷硬的装修,黑色的金属架,墙面灰白。茶几摆着几本机械封面杂志,靠墙的玻璃柜里摆着不少航天器模型。 她在客厅转了一圈,左边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立着书柜,陆璃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没亮。坏了? 借着客厅漫进来的光,她看到门边地板上散着一摞书。 捡起最上面一本。穿着jk的少女姿势暧昧,露骨的画风让人瞬间耳热,陆璃快速把书塞进一旁的灰色帆布袋。怪不得薛越把书放在别人家。就这些书,被孟淑芳发现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她提起书准备离开,同秒,桌后平放的电竞椅毫无征兆地立起。 黑暗中响起一道没睡醒的沙哑嗓音,还挺冲。“谁?” 陆璃僵在原地。还有人? “躺椅人”没得到回答,几步走到面前,左手牢牢攥住她手腕不放。书房光线昏昧,她依稀辨认出对方是个少年。碎发睡得支棱起来,眼神是被惊醒后的警惕。 陆璃刚要解释,他却没给她开口机会,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动作麻利地按下三个数字。 公式化女声在死寂中响起:“你好,兴北路派出所,请讲。” 陈燮嗓子还是哑的,语调却冷:“报警。实验东门,毓佳苑2号楼601,有人入室盗窃——” 刚说一半,手机屏幕照出陆璃的样子。女孩柔黑的长发因方才的对峙有些凌乱,仰着脸,细边眼镜后的杏眸满是错愕。 陈燮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喉结滚动,不咸不淡地补上两个字—— “未遂。”《 》 3、第 3 章 陆璃“……” 不是,“未遂”的意思是…… 觉得她没有继续行窃的威胁? 陈燮挪开手机,眼神里很直白地写着“你哪位”。 僵持间——“啪嗒。” 那把银色钥匙从陆璃被他攥着的手里滑脱,掉在两人脚边的地面上。 电话那头,接线员还在确认。 “你好,还在吗?请再说下情况?” 陈燮困倦的眼盯着那把钥匙,恍然明白了什么,手机重新贴上耳边:“对不起,打错了。”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陆璃从“被当小偷”的荒唐中回神,正要解释,陈燮已经率先松开手,拉开一个疏离的社交距离。 “薛越让你来的吧。”他嗓音微哑,明显是刚睡醒,说完还揉了把头发。 客厅光线堪堪漫入,陆璃这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少年穿着宽松的渐变黑t,肩膀很好地撑起了肩线。很高,几乎把陆璃的视线都压住了。眼窝微深,肤色冷白看不出瑕疵,额发不甚齐整地耷拉在眉骨上方。 他眼皮低垂着看她,眼底是还没散尽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可偏偏又是过分干净帅气的一张脸,清爽得让人联想到冰镇的青柠薄荷汽水。 陆璃不禁多看了两秒,才低声解释:“薛越让我来帮他取书,还有送钥匙。” 薛越说取完书把钥匙放门框,她自然就默认了家里没人。 陈燮捡起那把钥匙,腔调懒洋洋的:“哦,抱歉,刚没看清。” 语气倒是听不出抱歉,但陆璃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是她没敲门就冒失闯进别人家,陈燮的反应也不算出格。像毓佳苑这种老苏式楼小区,物业保安纯摆设,来往人员杂,每年都能出一两起盗窃事故,不过都是溜门撬锁偷点零钱和旧电器。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寂静很快被打破—— “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陈燮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是那种“又来?”的烦。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步子拖沓,肩有点塌,浑身上下就写着“困”。 打开门,门口站着俩警察,说是刚刚报警中断,掏出证件就问情况。 陈燮就倚在门框上,无奈地伸手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还插在睡裤兜里,答得简短:“嗯。” “误会。” “朋友取东西。” 等警察转向陆璃问话的时候,他似乎也没仔细听,偶尔警察声音大了,他才回过神似的撩下眼皮看一眼。 那个年轻点的警察目光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逡巡,忽然指了指那个被遗忘在书房门口的帆布袋。 “那是什么?” 陆璃想起里面的东西,心下一沉。 旁边的中年警察这会儿也看到了,迈着步子走过去拾起一本,眉头一下拧成了个“川”字,“这些书谁的?” 陆璃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她抿了抿唇,下意识看了陈燮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却让中年民警“确认”了那些书的主人。他压直嘴角,严肃地看向陈燮。 “看你样子也是学生吧,实验中学的?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年纪,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对你的成长有什么好处?啊?” “入室盗窃”的剧情急转直下成“不良读物查处”,跟她故意栽赃似的。 陆璃耳根烫得很,她清楚书是薛越的,但在警察连珠炮似的诘问下实在不晓得怎么插话,更怕越描越黑。 毕竟薛越把书放这,她怎么知道他俩是不是私下传阅?传播色*读物的行径可就更严重了。 陆璃偏过头去打量陈燮,他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透出一股子烦躁。 就在陆璃准备硬着头皮坦白时,身旁的少年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嗓音平淡地回了句:“……是我的疏忽。” 他居然没否认?!虽然也没承认……但却在警察面前把“锅”揽了。 陆璃很是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看过去。对方眼神很淡地瞥了她一眼,陆璃读出里面那句“别添乱”。 这“黑锅”陈燮当然不想背,他只想快点把警察送走。期末结束他就去了非洲,他爸陈从甫现驻肯尼亚,工作特殊夫妻俩常年在外,只有暑假才能全家团聚。 他独自带两大箱行李回国,因为没直飞不得不在卡塔尔转机。熬了一路,时差还没倒明白,就得应付薛越整出来的一连串闹剧。陈燮不耐烦到极点,可他清楚多说无益,只能替薛越“背黑锅”。 那警察不太满意他轻描淡写的态度,“疏忽?这是简单的疏忽吗?还有这些书我们没收了!”他一把拎起书袋,又喋喋不休教育“你们学生要以学习为重,把心思用正道上”。 陆璃听得捏了把汗。 而陈燮不点头也不反驳,就搁那站着听,偶尔“嗯”一声。 瞧着态度挺不错,但陆璃看到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有点燥地敲了几下。 警察念经似的念了十分钟,终于拎着装了薛越“全部家当”的帆布袋离开,陈燮站在601门口重重吐出一口气,一点也不含蓄,就是“可算走了”的如释重负。 少年走回客厅的灰色沙发,把警察挪动过的靠垫拎起来拍了拍,皱着眉按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才坐下。陆璃挑了下眉,心想这人是不是有强迫症。 陈燮陷在沙发里,慢慢从刚才那场无谓的消耗中抽离出来,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掠过门边阴影里的陆璃。女孩的侧脸在光下显得很安静,长得……还算顺眼。皮肤很白,脸很小,鼻梁上架着副银色细框眼镜,泛着光看不清眼神。 陈燮没听说薛越有女朋友,而且看起来挺安静乖巧一人,怎么会跟薛越那个不着调的扯上关系?但陈燮没兴趣深究,今晚这事儿归根结底都是薛越惹的。 他这会儿懒得说话,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薛越的微信对话框,敲字的力道透出残留的不耐烦: 「来。601。现在。」 陈燮的脸色沉得很,陆璃顶着“栽赃嫁祸”的尴尬,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句:“抱歉啊,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陈燮没说话,楼梯间忽然传来轻快随意的脚步声,还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上路巩州遇虎熊,五百年前一场疯,腾霄又是孙悟空~” “罪魁祸首”悠哉出现,手里还拎着一把热腾腾的烤串。 薛越刚进门,两道目光齐齐射来。那句“福临山中收天蓬”顿嘴边儿,他先看了眼低气压的陈燮,又看了看旁边眼神古怪的陆璃,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没人理他。见两人都不吭声,薛越只好试探着活跃气氛,拿着烤串的手指了指陆璃,“燮哥,用不用我给你介绍下?陆璃,我表姐,刚转学过来。” 陈燮走过来,背倚在玄关的墙上,视线淡淡掠过陆璃:“已经见过了。” 何止是见过,还和警察一起见的。想到这,他抬手晃了晃那把银色钥匙,仰着下颌,皮笑肉不笑:“歌唱得挺不错啊,钥匙我收了。以后你那些玩意儿爱藏哪儿藏哪儿,别、塞、我、这。” 薛越瞬间反应过来,讨好似的讪笑:“害,还不是怕我妈搞突然袭击嘛。”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在单元门口看见俩警察,拎着个袋子急匆匆走了。难不成又闹贼了?啧,不是我说,咱小区这治安真差劲。” 他一脸幸灾乐祸,显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陆璃察觉身边人气压更低了,好心提醒:“倒是没闹贼,不过你看见那袋子,就不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眼熟吗? 薛越的眼神狐疑地转动。倏然,他倒吸一口凉气:“等等,我漫画呢?燮哥,我我我放书房地上那袋书,你看见没?” 可算是想到了。陈燮笑着挑眉,指了指楼道:“哦,警察没走多久,你现在去追,没准还能追上。” 薛越呆若木鸡,几秒后,痛心疾首的哀嚎响彻楼道:“靠!老子的黑田光!”《 》 4、第 4 章 夜色渐深,月光洒进毓佳苑的窗框,601终于安静下来。 陈燮折腾完也睡不着了,于是进浴室冲了个澡,老房子水压不稳,热水忽大忽小。他干脆换了冷水,冲刷掉旅途疲惫和这场闹剧带来的烦闷。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手机在黑色边几上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方思明。 接起,听筒里的男声黏腻又夸张:“阿燮,燮燮,燮哥哥,你终于回来了,真是想死爸爸了。非洲好玩吗?有没有带什么土特产,比如狮子屎什么的……” 果然不该接他电话。 陈燮一阵反胃,直接按了挂断。 手机很快再次响起,执着得像只嗡嗡叫还赶不走的蚊子。 陈燮再次拿起手机,这回没等对方开口,哂笑着警告:“方思明,有事说事,没工夫陪你唠。” “呦呵,你可真无情,”电话那头笑嘻嘻的,背景音有点杂,“明天吃饭去不?上学期你不是帮阮倩那组搞定了研究性学习的数学模型吗,人早说要请你吃饭了。” 陈燮:“不去。” 方思明:“为什么。” 陈燮:“倒时差。” 方思明:“屁,不就是睡觉吗,你这时差能倒一学期。” 陈燮:“随你怎么说。” 不知道少爷又哪根筋不对,方思明好言相劝:“别啊,班花诚意邀请,程策也去。大家同学好几年,开学他跟阮倩就去国际班了,不得吃个散伙饭啊?” “再说你在非洲待那么久,啃面包喝凉水,就不想念祖国的满汉全席?” “吃完正好约上郎诚浩他们,回学校球场打球,你这么久没打手不痒啊?” 方思明唾沫都快干了,终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懒懒散散的两个字,“地址。” 挂了电话,陈燮随手翻了翻微信。 母亲梁素梅照例问他是否平安到达,他回了句“已到,平安”。 再往下滑,一条来自备注“隋扬”的未读信息跳了出来。 隋扬是他高一刚进校航创队时的队长,去年保送进了a大航院。 「陈燮,睡了没?救命!我们准备参加航模挑战赛的试验机试飞出鬼了!」 「所有模拟数据都完美,理论推重比也足够,可实物就是飞不起来!视频发你了,你眼尖,给看看?」 陈燮点开视频反复看了几遍。 ether_:「考没考虑过电调的问题?」 一小时后。 隋扬:「你神了!真是右电调响应延迟!我们光在核心硬件上找原因了。」 陈燮扯了下嘴角,没再回,走到厨房拉开冰箱。 里面只剩两瓶苏打水,他拿出一瓶,合上冰箱门时瞥见冰箱贴压着的旧便签,顺手在旁边补了两个字:采购。 - 家当一朝散尽,薛越目光呆滞,颓废哀悼了老半天,最终化悲愤为食量,恶狠狠啃着烤串,仿佛每一口都是对自己不公命运的顽固反抗。 陆璃靠躺在沙发另一端,捧着罐冰镇的葡萄汽水翻看着腿上的书,对薛越故意制造的噪音恍若未闻。 薛越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劫后余生地后怕:“你说警察会不会顺藤摸瓜找上我?不会让我妈知道吧?” “现在知道怕了?”陆璃眼皮都没抬,“我建议你,以后多看些正经书。” 薛越被噎了一下,撇撇嘴,阴阳怪气:“呵,正经的好学生了不起哦。” 他边吃边摸出手机——那是个老款摩托罗拉,后壳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母。 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他突然停在一条动态。犹豫两秒,手机递给陆璃:“喂,好学生,这英文啥意思啊?” 陆璃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没有任何配文的朋友圈照片。广袤的非洲草原落日熔金,一群斑马剪影伫立在逆光中,宁静的生命力触人心扉。 她不太懂摄影,但也能看出这张照片的构图和光影把握得很好,应该是用专业相机精心捕捉的瞬间。 微信名是:ether_。 陆璃目光停留一瞬,回道:“乙/醚。” “乙/醚?”薛越眉头拧成个疙瘩,“燮哥干嘛起这么个名字,怪不着调。” 陆璃微顿,其实她还知道,如果是在物理学的古老语境中,ether还有另一个含义:以太。那是曾被认为弥漫于宇宙,承载着光的神秘介质。已经被现代科学证伪的假想,却浪漫延伸着人类对星空和宇宙最原始的想象。 但这个含义太偏,鲜有人知。她也是从一本书上无意看到过,会是以太的意思吗?陆璃想起601那些航天器模型,还有那个少年身上倦淡而疏离的气质。 “喂,”薛越见她半天没翻页,伸手晃了晃,“好学生,想啥呢?” 陆璃回过神,瞥了他一眼。 薛越脸颊圆润,眼睛在光晕下亮晶晶的,有一种少年人未经世事的好奇。 陆璃才发现,这个表弟不臭脸的时候还挺可爱,让人想逗一逗。 “我在想,”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薛越听不太懂的哲思意味,“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薛越:“……啥?” 陆璃没解释,只是合上了膝盖上的书本。深褐色的封面上,绿白中英书名映入眼帘:《doandroidsdreamofelectricsheep?》/《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薛越愣了两秒,盯着那书名,很快反应过来,陆璃根本就是在耍他,用这本书嘲讽他胸、无、点、墨,没文化! “你——”他气得瞪眼。 折腾半天已经困了,陆璃懒得跟他扯皮,放下书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老房子的水管年久失修,拧开水龙头时,先是一阵空洞的呜咽,然后才有水流出来,带着股淡淡的铁锈味。 薛越瞥见茶几上那本书,深褐色封面在灯下泛着哑光。他眼神滴溜溜一转,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冒了上来—— 呵,不就是装逼么,谁不会啊? 他拿起书,找了个角度,连同自己半张故作深沉的脸一起拍进了镜头。 薛越精心挑选了一个颗粒感的滤镜,颇有“文青深夜苦读”的范儿,然后配上一行字,发了条朋友圈: 「读完这本书,知识正在疯狂进入我的大脑。[酷]」 半小时后,他的朋友圈炸了。 朋友们显然不吃他这一套,评论里全是毫不留情的拆台和嘲笑: 「越哥,书拿反了。」 「这书你翻开超过三页我跟你姓。」 「知识进没进大脑不知道,但逼肯定是装到位了。」 「薛越你要是能看完这本书,我直播倒立洗头。」 薛越气得手指翻飞,一条条怼回去:「你们懂个屁!」「老子看得津津有味!」「等着瞧!谁不洗谁孙子!」 战斗正酣时,他刷新了一下,忽然在点赞列表里,看到一个让他十分意外,甚至有点惊悚的微信名——ether_。 那个头像一片漆黑,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的账号,静静躺在点赞区末尾。 薛越盯着那名字,眨了眨眼,又揉揉眼睛。 不是,什么情况?燮哥给他这条朋友圈点赞了?不可思议。 薛越这家伙,一天不更动态就难受,喝瓶雪碧都得拍张照片记录美好生活。陈燮却不一样,朋友圈纯摆设,一年半载才更新一条。薛越认识他快三年,几乎没见过他给谁点赞。 毕竟说起陈燮,即使在实验中学这个“神仙”打架的地方,他也属于另一个维度。论家世,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知名作家。大伯在任部委高官,舅舅弃官从商后,亦是风生水起。这样的背景在晟京不说顶尖,也足够让人侧目。 不过他最让人瞩目的还是实力。 陈燮高一那年就破格进入航创校队。虽然是队里最年轻的成员,但很快成了项目的核心。 那些让高三学长都头疼的气动布局、控制算法,到了他手中,总能很快找出解决路径。 今年保送a大航院的师兄,暑假前还力邀他去未来导师的实验室“看看”,谁曾想期末一结束,这人就跑非洲看动物大迁徙去了。 薛越盯着那个来自“ether_”的点赞,愣了好几秒,最后摸着下巴,在满屏的嘲讽里找到阿q式的慰藉—— 看,果然文化人最懂文化人。《 》 5、第 5 章 醒来卧室黑漆漆的,陈燮以为时差没倒对,捞起床头充电的手机看时间,有条方思明微信:「融创那家东兴顺。你、我,程策、阮倩,钟希梦。」 都是初中就同班的几个人。 他满身懒散劲儿起来,拉开黑色窗帘光猛地透进来,冷淡的瞳仁缩起。来实验上学后他一直独居,现下出国俩月冰箱全空,陈燮等超市外卖送到才换衣服出门。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推开店门,热气混着麻酱、韭菜花和羊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像掀开了沸腾的锅盖,吵得他又开始犯困。 “机器人会不会梦见电子羊?就为这个,陈燮跟人打了一架?陈、燮?” 只有四个人的餐桌上,几个人正听方思明“说书”。 “可不嘛,”方思明往嘴里塞了颗糖蒜,嚼得嘎嘣响,“那场面,你们是没见着……我都没拉住。” 服务员端着盘鲜切羊上脑来上菜,程策接过放好,温和的脸上露出诧异:“真是看不出来,陈燮小时候……还有这么‘热血’的一面。” “孤陋寡闻了吧,”方思明与有荣焉般扬起眉毛,“我跟你们说,晟京六小扛把子,正是我燮哥。”他跟陈燮打小学一年级起就在他爹不遗余力的“走后门”操作下一路同班,正儿八经的铁杆交情。 陈燮就站在方思明身后,听他半真半假地吹嘘自己的光荣事迹,而后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是扛把子,那你是什么?我忠心耿耿的狗腿子?” 熟悉的嗓音惊得方思明肩膀一抖,没等他转头,陈燮已经在程策身旁坐下。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运动t恤,身上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暖意,少年感十足。 方思明上下打量他,“我靠陈燮,你还是不是人,去非洲大草原野了一圈,居然也没晒黑?这科学吗?” 陈燮出地铁后是走过来的,这会儿渴得要命,晟京能比非洲还热也是有够离谱。他撬开桌上那瓶冰镇酸梅汤,仰头喝了口才撩起眼皮,“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真话。” “天生丽质。” 方思明嘴角抽搐:“……那假话呢?” 陈燮:“抹了防晒霜。” 方思明:“……” 你tm是真抹了吧! 陈燮对不感兴趣的事儿一律懒得很,落别人眼里就特冷淡,很受女生欢迎的调调。凭着一张迷惑众生的脸,小学开始就不断有人给他递情书,好多还递到方思明这,看得人牙酸。 但要说他天生丽质——“那你弟怎么黑得跟非洲酋长的儿子似的。” 陈燮他弟陈睿今年才五岁,跟着父母在肯尼亚上学。可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陈睿那张脸黑得快融入本土了,方思明都怀疑那家伙是领养的。 陈燮饿得紧,夹起片羊上脑涮了涮,嗓音淡淡:“哦,他可能随我爸。基因表达比较随机,我爸小时候也黑。” 方思明:“……” 得,又变着法儿坑爹。 火锅热气腾腾,话题东拉西扯地从暑假见闻聊到新学期八卦。 钟希梦兴致勃勃地分享刚打听来的消息:“我听朗诚浩说?开学咱班会有新的转学生过来。” 方思明笑了笑:“正常啊,七班在别班眼里不就是全体“关系户”,老周又给自己供回来一菩萨吧。” “这就不知道了,没准是个学霸呢。”钟希梦耸耸肩。 “真要是学霸,最该去的是十班,七班今年可不一样。阮倩和程策一走,下学期平均分又得掉。” 阮倩坐在陈燮,心不在焉吃着碗里堆尖的菜,不小心被辣油呛到,掩唇轻咳,眼角都冒出泪光。 方思明忙不迭递上水杯,快又殷勤,“慢点慢点,喝这顺顺”。 阮倩接过说了句“谢谢”,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对面的陈燮,眼神很复杂,关切、期待、试探。 陈燮正专心对付一根纠缠不休的粉丝,并未察觉。 钟希梦咬着北冰洋吸管:“哟,方同学居然也会照顾人啊,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方思明耳根微红,梗着脖子回:“吃你的肉吧!话真多!” 饭局过半时方思明想起正事儿,贼兮兮看向陈燮:“对了。燮哥哥,今晚能收留我不,回你那儿?” 陈燮眼皮一掀:“干嘛?” “明儿不开学吗?我打算连夜创奇迹,把作业补了。你那离学校近,省我路上时间。”方思明说得理直气壮。 “临开学想起来补作业了,”陈燮似笑非笑,“以前没见你这么热爱学习。怎么,卷子抄完能立地成佛?” “别说风凉话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高皇帝远,想不写就不写?老周睁只眼闭只眼?” 钟希梦抢过话头,绘声绘色:“你们是不知道,方书记昨天突然父爱泛滥,想起自己还有个差一年就高三的儿子,百忙之中查了下他作业。结果差点没把家里那把陈年老扫帚抡出火星子。” “可怜呐。”她故意拖长调子,瞄着方思明,“那惨叫我在楼上都听见了,别是混合双打吧?刚看你走路姿势都不对,负伤啦?给我看看伤势如何!” 方思明差点弹起来:“卧槽钟希梦,你还是不是女的?这地方能随便看吗?!” 钟希梦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女的?亏我今天还好心买了老冰棍等你一起出来!方思明你有没有点感恩的心啊?” “感恩个屁。”方思明转向陈燮和程策求救,“陈燮,程策,你俩也不管管她,这女人居然想偷扒我裤子看屁股!” 陈燮:“你屁股金尊玉贵,看不得?” “陈燮,你不会也想……”方思明瞪大眼睛,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备受打击引颈就义的悲壮姿态,“好吧,那你来吧,老子清白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 钟希梦面无表情转头:“程策,我真想打死他。” 程策微笑颔首:“附议。” 说好是阮倩请客,可结账时才发现,陈燮已经悄无声息地把单买了。 走出喧闹的铜锅店,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快睁不开眼。方思明被钟希梦拽去买冰淇淋,程策走到一旁回家里的电话。梧桐树下只剩陈燮和阮倩。 “陈燮,我以为你今年也会转国际班。” 陈燮单手插在运动裤兜里,眼皮半垂,抬着寡白的手挡了下阳光,嗓音随性散漫:“懒得折腾,高三再看。” “那你今年不准备考托福和sat吗?”阮倩又问。 陈燮:“不耽误。” 一如既往的简短疏离。 阮倩咬着下唇,心底涩然。 对陈燮来说她算什么呢?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因为家里相识多了几分熟悉的青梅竹马?外人看来他们关系不错,可她自己清楚,两人只能像现在这样说几句话。 上学期她鼓起勇气请他帮忙指导小组的气象数学模型。陈燮知无不言,但仅限学习上的讨论,从不延伸。 托方思明这个活宝的福,他们偶尔也会一起吃饭。可她私下发给他的消息,美食也好,风景也罢,陈燮的回复永远只有礼貌的表情或简短的“嗯”、“不错”。 他的界限明明白白,从不逾矩。 所以阮倩不敢表白。她太清楚陈燮了,一旦说破,他只会更礼貌地拉开距离。他不会给人留下无谓的幻想,也不屑于此。可明年他们就不在一个班了。国际班在独立教学楼,见面机会微乎其微。 阮倩忽然抬起头:“陈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话题跳太快,陈燮眼睑垂下,目光落在阮倩紧绷的脸上,平静疏淡的眼眸闪过了然,随即是温和的疏离。 他开口时答非所问,却已是明确答复:“阮倩,你很好。” ——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阮倩的心向下沉,但深处的不甘推着她追问:“是因为方思明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方思明喜欢她,而他又是陈燮最好的朋友。 陈燮语气肯定地摇头:“不是。” 他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免得阮倩再误会什么。 “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应该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放弃。” 这话坦诚得残忍,却是陈燮一贯的风格,直接,不拖泥带水。 阮倩眼底酸涩:“为什么?我以为我们……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陈燮思考着措辞,他多少了解阮倩那种多思多虑的性格,不想让她难堪。 “阮倩,在老师和同学眼里,你的优秀有目共睹。你的价值完全不由我是否喜欢来证明。” 巷口的风拂过少年眉骨前的碎发,他的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诚恳的尊重。 阮倩怔住了,心里那点委屈和酸涩被奇异抚平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谢谢你,陈燮。” 就连拒绝都保留了我全部的尊严,让我觉得,喜欢过你并不是一件错误的事。 一群人吃完俩女生就散了场,只有陈燮、方思明、程策回了趟实验中学打球。 隔天就是开学日,但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提前返校的住校生,拖着行李箱走过林荫道,留下轱辘滚动的轻响。 陆璃来实验中学教务处办完了转学手续,抱着刚领到的教材和校服,又问了句:“老师,高二七班在哪?” “哦,就旁边那栋楼,二层。” 循着对方手指的方向,陆璃透窗看到那栋灰白墙体的教学楼,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里面又传来几个老师低低的讨论声—— “孩子成绩不错,去七班了。” “呦,这成绩怎么不去十班?” “谁知道,周春礼名气大呗。” 孟淑芳本来要陪陆璃来报道,但陆璃知道她律师工作忙,不想麻烦她。她独立惯了,觉得自己可以搞定。 教材挺沉,坠得手臂发酸。经过篮球场时,里面传来喧闹的欢呼。 陆璃本要径直走过,却瞥见了某个腾空而起的身影,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停在了铁丝网外。 塑胶地面被太阳烤得发烫,晒出橡胶味,混合着少年们奔跑带起的汗水咸腥。3v3的半场赛。陈燮、程策,还有郎诚浩一组,对阵方思明和两个体育生。 比赛一开始,气氛就有些微妙。 方思明破天荒地没像往常一样,嚷嚷着要跟陈燮一队。发球、跑位、防守,他今天格外卖力,甚至格外针对陈燮。 郎诚浩趁着间隙,用胳膊碰了碰程策:“喂,方思明今天吃错药了?跟陈燮有仇?” 程策推了下汗气模糊的眼镜,轻声道:“不像有仇,像较劲。” 而陈燮似乎浑然未觉,他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打球,传球精准,跑位灵动。方思明的较劲仿佛打在棉花,反而更衬得他更加游刃有余。 一次精彩的配合后,陈燮在三分线外接到程策的回传球,假动作虚晃一下,后撤步,起跳,投篮。“唰!”空心入网。 朗诚浩振臂欢呼:“nice啊,陈燮!” 场边观战的女生们也兴奋的低呼,夹杂着窃窃私语。 “刚那球看见没,后撤步太帅了!” “陈燮今天打得好认真,不枉我大老远跑回学校。” “还不是方思明防太凶,有病吧。” 陆璃笑了下,目光中闪过欣赏。不单是因他球技多好,还有那种在混乱中依然保持节奏的能力。 比赛毫无悬念地结束。 方思明撑着膝盖站在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炙热的地面洇开深色痕迹。 众人散开,去喝水休息。 方思明磨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拖着步子,走到正在仰头喝水的陈燮身边。“刚打球是我急了点,对不住啊。” 陈燮放下水瓶,随手拿搭在冷白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看向他没说话。 方思明被看得不自在,却没忍住:“下午吃完饭那会儿,阮倩跟你说什么了?” 陈燮扯唇笑了下,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兄弟间的默契。“方思明,喜欢就自己去追。” 嗓音平淡却透着了然。 方思明身体微微一僵,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陈燮眼风随意地往场边扫了扫,梧桐树的阴凉下,那个昨晚闯进他家的女孩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眼睛像在观察,又像只是路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璃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微微一怔,对他点了点头,算礼貌打过招呼。然后她收回眼,抱着书继续朝校门走,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陈燮望着那个方向,有几秒失神。 “看什么呢?”方思明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个即将拐弯的模糊背影,“认识?” “……不算。”陈燮收回目光,拧上矿泉水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了。” 晚上,方思明趴在陈燮的书桌上,对着空白卷子抓耳挠腮,写写停停。一旁的陈燮靠在电竞椅里,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键盘上灵活点击,神态更是悠闲。 “我说,”方思明写几笔就忍不住说话,“你小学跟江澈那架,到底因为啥啊?” 陈燮眼皮都没抬:“因为那家伙虽然很聪明,但是太没想象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方思明顿时垮下脸,做出痛心疾首状:“靠!真是错付了!我还以为你是替我报抢饼干之仇,兄弟情深!” 陈燮:“你跟江澈还有过节?” “当然!”方思明义愤填膺,“小学那会儿,小卖部最后一袋小熊饼干,十回有八回被他抢先!此仇不共戴天!我寻思你打架是为我雪恨呢,感动得都要哭了!” 陈燮:“……” “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把你连人带卷子一起扔出去吗?” “为什么?” “因为你,想象力很丰富。” 补作业大业艰难推进到深夜,方思明终于支撑不住,脑袋一歪,趴在那张只写了零星几题的卷子上,沉沉睡去。 陈燮结束游戏,摘下耳机。 室内陡然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方思明有节奏的鼾声交织。 躺到床上,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 白天阮倩带泪的微笑,还有暑假里,梁素梅促狭的追问,交替浮现在眼前。 “看来我儿子还没开窍呢。” 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放心。 整个暑假旁敲侧击下来,梁素梅终于相信他不是故意隐瞒,是真没这心思。 陈燮不置可否。离开非洲前,记忆深刻的不是母亲反复的试探,而是非洲草原上,角马群奔腾时卷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赭色尘土。 那时他站在越野车顶,劲风猎猎,吹得衣衫鼓荡。落日将天地染成一片金红,数以万计的生命遵循着古老的基因律令,奔赴远方。 宏大原始的生命力,让他胸腔震动,却又在灵魂深处感到一种观察者的疏离。 与这样的场面相比,爱情显得如此渺小。星辰的诞生与湮灭,物理法则的简洁优美,生命演化的不可思议,才是更值得穷尽一生追问的谜题。 至于“开窍”、“喜欢”。 陈燮向来兴致寥寥,却也忍不住思考,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他又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她是像《你一生的故事》里的露易丝,还是《海利科尼亚·春》里的沙耶?可那都是藏在书页间的人物,现实的灰白琐碎中并不存在。 可如果,仅仅只是如果,那样一个人真的存在呢?她会思考什么?或许,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夜晚,她也会支着下巴,望向无垠的星空,脑海里盘旋着一个看似无稽的问题—— 嘿,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十七岁夏末的尾声,随着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偷偷溜进房间。 陈燮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他忽然抬起右手,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 昨晚的记忆碎片撞进脑海。 少女的手腕细得惊人,握住时,能感觉到皮肤下脆弱的骨骼。触感似乎还残留了一丝在指尖,微凉,柔软。 ……见鬼。 陈燮皱了皱眉,放下手,抛开思绪。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6、第 6 章 开学这天,闹钟未响,陆璃已经睁眼。窗外是将明未明的蟹壳青,老房子隔音稀薄,油条下锅的“滋啦”轻响透过窗户缝挤进来,刺激着人愈发清醒。 她静卧片刻,然后利落地起床洗漱,束起马尾。蓝白校服有些宽大,袖口被她随意挽上一折,背上书包。 出门前,她特意看了眼薛越沉寂的房门。停了半秒,而后将门轻掩。 毓佳苑到实验东门五分钟脚程,晨风捎来街角煎饼果子摊暖烘烘的香气,梧桐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偷泛起点黄。 教学楼走廊里回荡着男生的追逐笑闹,值日生正用力甩着潮湿的拖把。假期余韵未消,每间教室都闹哄哄的,吵闹声不绝于耳。 陆璃提前熟悉过班级位置,未至七班,就已听见里面涌出来的吵嚷。她在门口驻足,教室里乱的要命,充斥着课代表催交作业的声音和兴奋的聊天声。 “英语作业谁还没交!”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拔高音量,穿透重重混乱,“方思明,赶紧的,过时不候啊!” “行了钟希梦,催什么催。我这不拼了命在赶了吗!不得改错几道啊?”男生的声音急躁中透着心虚。 “还有你,陈燮,又不交?” “哦,没写。” 微哑的嗓音带着没睡醒的敷衍。 “又没写?老师要是问起来……” “就说我不会。” 钟希梦噎住,半晌竖起大拇指:“行,你狠。” 周围有同学笑起来,似乎习以为常。 郎诚浩笑着插话:“钟希梦,你就别操心燮神了,人家不写作业照样年级前十。” “就是,有这功夫不如催催方思明,他上次英语才考了89分。” “喂!揭人不揭短啊!” 方思明头也不抬地抗议,笔尖在卷子上划出更急促的沙沙声。 此起彼伏的声音混织着,陆璃静立门边,望着里面堪称兵荒马乱的场景。 这里与她熟悉的濯港一中迥然不同。没有沉闷的竞争,彼此戒备的紧张,只有属于少年人的欢乐和开学的坦率烦恼。 陆璃的视线掠过那位短发女生,她气势十足地叉着腰,眼眸晶亮,校服外套半褪在椅背,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 被她点名的两个男生,微胖的头发蓬乱,正埋头伏案疾书,笔走如飞。另一个则疏懒地靠在椅背,手里转着支黑色中性笔,笔身在指尖灵活翻转。 ——又是他。 短短三天,他们见了第三面。 陈燮闲散地望向窗外,晨光勾出他冷白的侧脸与清晰下颌。周遭声浪如潮,他却侧首静默。 恰在此时,教室前门望风的男生压低声预警:“老周来了,收——”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纸页翻飞,作业瞬间消失在书下,啃了一半的鸡蛋灌饼被塞进课桌。 补作业的方思明挺直腰板假装晨读,前排聊天的郎诚浩也即刻正襟。教室在五秒内大变样,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七班的班主任周春礼出现在教室前门,手里端着保温杯。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锐利。 陆璃的唇角闪过清浅笑意,在周春礼踏进教室前走过去说:“老师好。” “嗯,跟我进来吧。”周春礼面色如常地踏进教室,他敲了敲讲台,将保温杯放在桌上,“安静一下。” 教室里最后的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陆璃。”周春礼侧身示意,“以后就是我们七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夹杂着些许好奇的目光。那些打量的视线落在陆璃身上,探究的,友善的,无所谓的。 她微微颔首,表情平静。 “陆璃,你就坐……”周春礼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坐钟希梦旁边吧。钟希梦,你性格好,多带新同学熟悉熟悉班级。” “好嘞,老周!” 钟希梦爽快应下,声音明亮。 陆璃走过去,放下书包。 钟希梦凑过来,压低声音笑,眼睛弯成月牙:“天呐,终于有女生同桌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年里被男生包围是什么感觉。前后左右,全是雄性生物!” 她的这位新同桌笑容明朗,脸颊有浅浅酒窝,一看就是那种在班级里如鱼得水的女生,像一株永远向阳的向日葵。 陆璃不禁生出几分亲切:“你好。” “我叫钟希梦,希望的希,梦想的梦。”钟希梦已经开始一一介绍,“我后边这家伙是方思明,我俩一个家属院长大的,从小打到大。人还行,就是嘴欠。” 老周刚刚离开教室,方思明就偷偷从桌肚摸出卷子,继续奋笔疾书,“钟希梦,又说我坏话!”。 钟希梦不理他,目光一转,又指向另一侧靠窗的位置:“那是陈燮。” 陆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陈燮已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此刻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摊在桌上的书——不是教材,封面上是复杂的机械结构图,英文标题写着《fundamentalsofastrodynamics》(天体动力学基础)。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平静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那眼神很淡,像看任何一个新来的转学生。仿佛今天只是两人初见,那场“非法侵入”的闹剧早已抛之脑后。 陈燮重新低下头看书,指尖敲着书页边缘。那敲击虽轻,却有节奏,像在思考,又像只是无聊。 嗒、嗒、嗒,与教室后排逐渐恢复的低声交谈形成自然的和声。 “你叫陆li是吧?是哪个li?”钟希梦的问话拉回陆璃的注意力。 陆璃顿了顿。名字是陆云山起的。 孟淑秋说,她出生睁眼的瞬间不哭不闹,眼睛清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彩琉璃。 陆云山抱着她看了许久,“有月莹瑠璃,就叫陆璃吧。” “琉璃的璃。”陆璃轻声说。 “陆璃……”钟希梦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陆璃脸上。仔细端详几秒,呐呐感叹,“你真好看,天呐,人的皮肤怎么可以白嫩得连毛细孔都没有。” 陆璃生了一副很干净的模样,皮肤瓷白细腻,脸型饱满柔和,最醒目的是那双杏眼,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驯。 她多少习惯了别人的夸赞,笑着回:“你也很好看。” 钟希梦弯唇凑近,声音是女孩子之间分享秘密的亲昵,“其实我觉得你摘掉眼镜会更好看。说真的,你比阮倩还好看。” “钟希梦,你椅子别老晃。”方思明抱怨,笔尖在卷子上急躁地划划写写,“烦不烦啊?我这正生死时速呢!” “怎么,说你女神不乐意了?”钟希梦转回头,冲陆璃眨眨眼,语气调侃,“别理他,青春期男生都这样,幼稚得很。” 她瞥了眼后排陈燮的方向,小声道:“方思明的女神,就是阮倩,这学期转去国际班了。听说他昨天打球还跟陈燮较劲呢,啧啧,青春啊,三角恋呦——” 陆璃的视线随着钟希梦的话,飘向陈燮的方向。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专注看着书,身上是与周围嘈杂格格不入的疏离,仿佛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钟希梦看到陆璃盯着陈燮出神,眼神忽然变得复杂,正要说些什么—— “叮铃铃——” 下课铃尖锐响起,划破晨间的宁静。 “艹,终于抄完了!钟希梦,拿走!”方思明长舒一口气,卷子往前面一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活脱脱一副虚脱状。 “人呐,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极限在哪。” 陈燮合上书,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哂笑道:“在你半小时抄完了18张试卷?” “你懂什么,”方思明终于恢复元气,坐直了身体,语气得意,“小爷我千锤百炼,论抄作业速度,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钟希梦收走卷子,翻了个白眼:“瞎嘚瑟什么,就你磨唧,等会老师问我怎么收这么晚,我怎么说?” “我们希希这么聪明,还怕想不出理由——”方思明嬉皮笑脸。 “闭嘴,”钟希梦打断他,抱着一摞作业本站起来,“语言上的糖衣炮弹没戏。” 方思明眼珠一转:“那一个星期旺仔?每天一罐,保证供应。” 钟希梦脚步顿了顿,回头伸出两根手指:“外加两袋乐事薯片,黄瓜味的。” “……行吧。” “还有——” 方思明咬牙:“够了啊钟希梦,不要得寸进尺。” “成交。” 陆璃默默观察着这场交易,看着钟希梦抱着作业本,脚步轻快地走出教室。 方思明还追在后面嚷嚷:“记得把我卷子往后放,别让老周一眼看见”。 他俩之间有一种经过时间打磨的熟稔,那是只有真正亲近的死党才有的,可以互相调侃却不伤和气的氛围。 一种她很久没在学校感受过的,属于同龄人的轻松。 - 午饭时间,钟希梦拉着陆璃去了食堂。实验中学的食堂很大,分三层,此刻人声鼎沸。 打饭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清爽、油炸食品的腻味。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钟希梦熟门熟路地带陆璃找到一个还算安静的角落。放下餐盘,她咬着筷子看着陆璃,眼神里闪着“作为前辈要传道授业”的光。 “陆璃,”她忽然开口,语气认真,“看在你是我第一个女生同桌的份上,我得告诉你一个实验中学的绝对真理。” 陆璃筷子停在半空:“嗯,什么?” “千万不要喜欢陈燮。”钟希梦叹气。 陆璃夹菜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钟希梦放下筷子,开始掰着指头数:“第一,长相你看到了,陈燮那张脸天生就是祸水。从高一到现在,情书就没断过,抽屉塞不下就往他课桌底下扔。这厮倒好,看都不看,直接当废纸回收。” “第二,智商碾压。这人上课睡觉、作业不写,期末考还能进年级前十。而且你知道吗,他英语考试不写作文,语文作文写不写全看当天心情。所以他要真想考第一,易如反掌。真是见了陈燮才知道,‘天之骄子’这个词是为谁造的。” “第三,”钟希梦加重语气,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认真,“这人没有心,是真没有。喜欢他的人前仆后继,可他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本来大家以为阮倩是例外,毕竟成绩好,长得漂亮,跟陈燮还算青梅竹马。结果呢?” 她耸耸肩,语气复杂地感慨:“方思明也喜欢阮倩,他俩是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现在班里都在传,说陈燮这波是‘舍爱情而取友情’,伟大,感人。” 陆璃托着腮听着,筷子无意识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然后,她附和:“嗯,听起来的确很感人。” 她想起昨天篮球场那场球赛,少年跃起投篮的剪影,汗水浸湿的额发,球场上那些过火的冲撞、莫名的较劲。再联想到陈燮面对警察时的沉稳冷静,陆璃难以将他和“争风吃醋”画上等号。 “现在这俩,”钟希梦眼里闪着微妙的光,像在讲述某个八点档剧情,“一个黯然神伤转班而去,一个忍痛割爱兄弟情深。你别说,仔细品,这兄弟情还挺动人。” 陆璃不禁被她逗笑。 她并没有那种心思,至少现在。但人总会对特别的事物多投去一些目光。 陈燮身上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清醒的疏离,确实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就像看到一本封面特别的书,会想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彼时的陆璃并不知道,她的想法将会很快改变。《 》 7、第 7 章 七班氛围比想象中松快,重点中学的压抑感在这里很淡。作为新同学,陆璃未感到被排斥或过度关注。 语文课后的课间,方思明风风火火地从过道跑过,险些撞到她。 他猛地刹住,露出一口白牙:“对不住啊陆璃!没碰着你吧?” 语气爽朗又礼貌。 陆璃摇摇头说“没事”,他便又嚷嚷着“借过借过”,追着郎诚浩跑出了教室。 这份来自同学的自然而然的友善,让陆璃渐渐松弛。 然而有一个人例外,陈燮。 他们没有任何交流,即便是前后桌。 最后一个课间,陆璃被周春礼叫去了办公室。他的办公桌靠窗,桌上堆着教案和作业本,红黑笔整齐插在笔筒,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长势很好。 “陆璃是吧,”周春礼放下手中的红笔,示意她在对面椅子坐下,“我看了你在濯港一中的成绩单,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很不错,特别是理科。准备走高考?”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对她这位“新学生”的观察和审视,只是单纯的确认。 陆璃点点头:“是的,老师。” “是这样,”周春礼推了推眼镜,“咱班比较特殊,所以我需要跟每个学生确认一下,方便掌握你们的情况。”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上面已经有一些勾选和备注:“要出国的学生,今年基本都要开始准备托福和sat了,在学校的时间可能就少一些,有些课他们会去上专门的培训。如果是专注高考,那老师对你的要求可能就会严格一些,作业、测验、这些都不能放松。” 陆璃认真听着,她能感觉到,周春礼说这些话时眼神很诚恳,想必是一个对学生相当尽责的班主任。 “当然,这只是初步了解。”周春礼笑了笑,眼角皱纹显得他愈加温和,“如果你之后改变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转学适应需要时间,别着急,有什么困难,学习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跟我说。” “好的,谢谢老师。”陆璃轻声说。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正好。 走读生不必参加晚自习,教室里很快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讨论晚上去哪的声音,还有男生约去打球的吆喝。 陆璃拉紧笔袋,收拾好书包。 刚背上,钟希梦就凑了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一起走吗?你是不是住毓佳苑?” “嗯。” “几号楼?” “2号楼。” “那你和陈燮是邻居啊。” “……算是吧。” “我跟你正好顺路,我家就在往东一点,过了红绿灯再走五百米。”钟希梦背上书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刚老周叫你去办公室干嘛啊?” 陆璃顿了顿:“问我出国还是高考。” 孟淑秋离开前来找过她,提出一起出国的事,然而陆璃拒绝了。 那一天,是在濯港老城那家童年常去的糖水铺。吊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墙上贴着泛黄的港式海报。 孟淑秋握着她的手,指甲是新做的法式淡彩,“荏荏,妈妈希望你理解。” 陆璃表现得很平静,甚至隐隐松了口气。终于不必再面对日复一日的争吵,那些摔碎的碗瓷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看着孟淑秋微红的眼,甚至冷静问了句:“妈,要帮你打包行李吗?” 话说完,陆璃低头舀了勺绵密的红豆沙,太甜,甜得发苦。 …… “哦,正常,”钟希梦的声音拉回思绪,她正一脸了然地锁上自己柜子,“毕竟咱班比较特殊。” “是哪里特殊?”陆璃好奇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人潮涌动,蓝白校服汇成人流,朝着楼梯口涌去。 钟希梦一边下楼一边解释:“以前实验的重点班是六班和十班,结果老周连带的两届毕业班,都以平行班的生源全员过了重本线,把六班十班的风头都压了过去,七班直接跃升为实验的活招牌。” “我们这届招生,家长挤破头都想进,所以这届七班——”她压低声音,眨眨眼,“全是关系户。很多人只是拿高考做备选,高二高三就要陆续准备出国了。老周得搞清楚每个人的规划,才好安排。” 陆璃恍然:“原来是这样。” 既然如此,她能进七班,孟淑芳应该费了不少心思。想必还托了姨夫薛卫民打招呼。他在教育系统工作,这点人情应该还是有的。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激。 “走啦。”钟希梦拉她。 回到家,薛越还没回来。陆璃煮了碗粉,独自吃完,回到房间写作业。 晟京的教材和濯港有些不同,习题的侧重点也不一样。她做得很慢,一道物理题反复演算,草稿纸写满一页。 写完作业已快九点。陆璃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活动下肩膀,拿起手机。 「对了,拉你进班群!」 来自钟希梦半小时前的消息。 下一条就是进群链接,群名倒是很有意思:北斗7班。 群里还算热闹,有人在讨论作业,还有人在分享学校附近的宝藏小吃店。 陆璃静静看着,没有发言。 群成员列表里的头像一个个滑过,基本是卡通头像、明星照片或表情包。 一片喧闹的视觉中,某个纯黑的头像显得格外突兀。 陆璃的手指停住了。 她点开那个头像。 黑乎乎的背景,中间是模糊的橙色光环状结构,周围有细微的光晕散射。 微信名:ether_。 认出头像的那一刻,陆璃的呼吸都轻了。她同时认出了陈燮的微信名,而他的头像,是不久前事件视界望远镜拍摄到的首张黑洞照片。 在陆云山和孟淑秋经年的争吵中,书籍成了陆璃的童年避难所。她读了很多书,文学、历史、哲学。可所有文字构筑的世界中,她最沉迷科幻。 如果有人问现实宇宙中最接近科幻的存在是什么,她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回答:黑洞。 而陈燮,这个用黑洞做头像的少年,心里又装着怎样的宇宙? 陆璃想得出了神,指尖不小心按到头像下方的“添加通讯录”。 屏幕弹出提示:“发送好友申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彻底回神时,竟然已经鬼使神差地按了下去。 陆璃:?! 天,她干了什么? 陆璃怔住,难得陷入懊恼。 钟希梦白天的劝告还历历在耳,陈燮应该经常收到类似的陌生申请,来自那些被他外貌、光环吸引的女生。 可不知怎地,陆璃就是不想被陈燮这样轻松归类。归类为那些对他存有觊觎之心、需要礼貌应付的麻烦。 她无声地跟自己较劲。至于较劲的原因,大抵是她骨子里太要强,要强到连一丝可能被看轻的余地都无法忍受。 她不希望被他误解,不希望在他看来,她和“那些女生”没有什么不同。 哪怕确实也没什么不同。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蹙的眉。 算了,陈燮大概也不会通过,或根本不会留意到这条申请。 陆璃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漱。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手机屏幕亮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璃回头,点开屏幕。 微信的绿色对话框弹出来,简洁而直接: 「我已经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发送者:ether_。 时间:21:07。《 》 8、第 8 章 竟然……通过了? 陆璃看着屏幕上那行系统提示,有种微妙的意外。她握着手机沉默了许久,然后,好奇驱使她点开陈燮的朋友圈。 意料之中的干净,只有零星几条动态,时间跨度以年计。 最新那条还是她在薛越手机里看到过的,定位在非洲肯尼亚,照片里是广袤草原上成群的马群剪影。 下面有钟希梦和方思明的评论: 钟希梦:「这构图绝了!陈燮你以后不搞科研改行摄影算了!」 方思明:「我靠,你这拍的跟《国家地理》似的!」 陆璃退出来,再往前翻,就只有一年前转的一篇引力波探测的论文链接了。 她就这么看着对话列表里那个突兀出现的黑色头像。 要说什么吗? 可他们今天没有任何交流。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 陆璃关了手机躺回床上。 黑暗里,那个黑洞模糊的光晕好像还在眼前晃。她想起钟希梦白天在食堂说的话——“陈燮这个人没有心”。 也许他不是没有心? 只是他的心或许不在这里,不在这些日常琐碎的人际拉扯里。 它可能……在更远的地方。 陆璃轻轻闭上眼。 微信好友的烦恼悄无声息地过去了,陈燮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好像只是随手通过了个好友申请。 周四那天,有一节化学实验课。 实验楼是栋独立的五层老建筑,离高二教学楼有点距离。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七班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林荫道上,钟希梦挽着陆璃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昨晚刚看的动漫。 “陆璃,《家庭教师》你看过没?天呐,云雀和六道骸太帅了!害,我昨晚纠结到半夜,要真选一个当老公,选云雀还是骸?” 陆璃被她这问题问得一愣,还没想好怎么接,旁边就插进来个声音。 “哟,钟希梦,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选老公了?”方思明溜达了过来,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笑得一脸欠揍。 钟希梦瞪他一眼:“我乐意!你不也天天对着阮倩女神长女神短的,人家正眼瞧过你没?” 方思明被戳中痛处,瞬间炸毛:“钟希梦你——” “我怎么了我?”钟希梦昂起下巴,“实话实说还不行了?” 这俩人就没一天不斗嘴,眼看他们又要唇枪舌剑,陆璃无奈地摇头,视线飘向一旁。陈燮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耳机线从领口蜿蜒出来,没入耳中。他一个人走在人群边上,跟其他人隔着点儿距离。 虽然是前后桌,但开学快一周了,他和她一句话都没说过。手机里那个沉默的黑色头像,此刻变成了眼前这个真实而遥远的背影。 实验楼的走廊回荡着纷沓足音,七班的学生鱼贯而入。 这节实验课的内容是“酸碱滴定与中和反应热的测定”,两人一组。 分组名单贴在黑板边上,陆璃看完怔了一下,她的名字后面跟着“陈燮”。 钟希梦也瞧见了,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哇,跟陈燮一组,压力大不大?” 陆璃递给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走向分配好的实验台。 陈燮已经在那了。他摘下耳机一圈圈绕在手机上,然后屏幕朝下搁在台面角落。陆璃在他对面放下笔记本和笔。陈燮目光很淡地掠过她,又垂下。他将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仪器没问题。试剂在那边架子上,各取二百五十毫升。” 意思是让她去取,陆璃点了点头,回来时陈燮已经戴上了乳胶手套,正在调整铁架台的高度。他手腕很稳,旋钮转动时手背上淡青色血管微微凸起,指骨分明。 “你来记数据。”他说着推过来一本空白的实验记录本,“注意看颜色和温度,我喊停就记。” “好。”陆璃应了声,拧开笔帽。 实验开始。 陈燮拿起滴定管,溶液滴落的速度均匀,他眼睛一直盯着锥形瓶。 不一会儿,溶液中漾出粉红,陈燮忽然开口:“停。” 陆璃快速扫过滴定管和温度计,“21.35ml,23.7°c”。 粉红在轻摇中消散。他又滴入一滴,粉红再现,更为鲜明且不再褪却。 “终点。”陈燮说。 陆璃报出数据:“21.38ml,24.1°c。温差0.4度。” 陈燮“嗯”了一声,将滴定管从铁架台取下清洗。水流哗哗作响,他背对着她,棘突的肩胛骨在深蓝色卫衣下清晰可见,清瘦却不单薄。 整个过程中,陆璃的视线一直在陈燮的手和溶液之间移动。有一次她抬头看刻度,正好他也抬眼,两人目光撞上,护目镜后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褐色的。 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配合却异常流畅。陈燮的每次出声,陆璃都像能预判出他的意思。 实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倏忽,教室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周围几组人都被声音惊动,纷纷停下动作看过去。 那是斜前方靠墙的一组——李烨和周牧。李烨实验动作有些毛躁,转移浓硫酸溶液时,手套不知是打滑还是怎的,盛有浓硫酸的烧杯突然从他手里歪斜。 “我操!”周牧的惊呼炸开。 硫酸没有泼洒出来,但有几滴飞溅到实验台边缘的器皿架上。“滋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伴随着一股白烟腾起。烧杯底部磕在台面边缘,没碎,但里面的硫酸剧烈晃荡,险险稳住。 李烨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后跳了一大步,引得后方左右的试验台也忽然摇晃。 就在这短暂混乱的两三秒里,陆璃完成了一波条件反射般的操作。 液体飞溅的一瞬间,她没有仓皇后退,而是向前半步,稳稳按住了因李烨后退的震动微微摇晃的锥形瓶,里面是她和陈燮这组待测中和热的混合溶液。 按住瓶身后她才看向事故点,白烟的范围不大,但气味刺鼻。她另一只手拉过实验台的透明挡板,同时视线快速检查了他们的台面,确认没有敞口的试剂瓶。 做完这些她才松开手,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等她再次抬起头,化学老师已经赶到了,一边指挥李烨和周牧用干抹布小心覆盖溅射区,一边安抚大家:“冷静!已经处理了,各组继续试验。” 陆璃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心跳如鼓。她扶了扶滑落的眼镜,重新看向自己的实验台。 陈燮不知何时从操作位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去看事故现场,也没有关注老师的处理,而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刚刚按过的那个锥形瓶上,然后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他的护目镜还没摘,镜片后的眼睛深邃而专注,陆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然后,陈燮开口:“刚才反应很快。” 她以为他指的是她及时稳住了溶液避免了样品作废,温声回:“应该的。” 但陈燮像是读懂了她的意思,摇了摇头:“我是指,你第一个动作是稳住样品,而不是躲开或者去看发生了什么。” 陆璃没想到他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低头解释:“如果样品因为外部干扰报废了,还要重新做实验,耽误时间。” 陈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轻笑:“你看清了溅出来的是什么。” 不是疑问的语气。 陆璃这次才真正看向他。实验室顶灯的白光映在她镜片上,微微反光。 “浓硫酸,标签是棕色,瓶子是专用瓶。而且烟的颜色和气味也对。” 陈燮的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陆璃迎着他的视线,忽然话锋一转:“你也看清楚了。而且你第一时间想去关我们这组煤气灯的阀门。” 虽然他们没用煤气灯,但那是离他最近的可能热源。实验安全守则上写着:遇不明化学物质泄漏,先切断热源电源。 陈燮沉默了两秒。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护目镜后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 对话戛然而止,陈燮转身走回自己的操作位,拿起清洗了一半的滴定管,拧开水龙头。陆璃看着他的背影,少年伏着身,肩胛骨随清洗动作微微起伏。 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像是平行运行的行星轨迹产生了细微的偏移。 她能感觉到,陈燮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下课铃响,人群涌向实验室门口。 陈燮摘下护目镜和手套,放回回收筐,然后拿起自己倒扣在台面的手机,熟练地插上耳机,率先走了出去。 陆璃和钟希梦一起走。 “诶,陈燮刚刚跟你说什么了?这还是你们第一次讲话吧?”钟希梦问。 陆璃顿了顿,回:“没说什么,就简单讲了讲今天实验的内容。” “他还会跟人讨论实验内容?”钟希梦一脸不可置信。 “为什么不会?” “害,你不知道,这家伙……”钟希梦欲言又止,想了想又说:“不过可能是你刚刚太吓人了,硫酸啊!陆璃你胆子真大,还敢往前凑。” 钟希梦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陆璃笑了笑,没解释。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陈燮那个深不可测的眼神里,少年眼眸有兴趣盎然的探究,他像是看穿了她。 而陈燮刚刚短暂迅速的反应,同样是最优解。两人就这样在满教室的混乱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协同。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在喧嚣的人群,有人用只有你们懂的语言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其他人并未察觉,你们却同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做各自的事,却多了一种私密而微不足道的默契。 正是这种微不足道,让陆璃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 9、第 9 章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陆璃拿出物理作业开始做题,可注意力并不是很集中。演算题目时,2b铅笔在草稿纸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她想起陈燮说的—— “你看清了溅出来的是什么”。 笔尖在纸上停顿。 陆璃用余光看向后座。 陈燮又戴起了耳机,陆璃认出牌子,森海塞尔的入耳式,黑色,型号分辨不出,也不知道是在听什么? 慵懒的阳光落在他微低的侧脸,将耷在额前的短碎发染成淡金。 他沉浸在某种隔绝的专注里,偶尔会转下手里的笔,动作里有一种聪明人的轻微不耐,对简单重复的厌倦。 没来由地看了太久,陆璃冷不防回神,摇摇头,努力看向眼前的物理题。 这是一道关于斜面摩擦力和能量转换的综合题,题干复杂,要分步骤计算。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暂时搁置,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列方程式。 公式,推导,代入,计算。 专注让她逐渐平静。 回到家,陆璃放下书包,先去厨房煮了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等待水开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有人在问今天的物理作业。 方思明在下面回: 「别问了别问了,问了也不会,会了也不想写,写了也不一定对。」 钟希梦秒回一个「鄙视」的表情。 陆璃唇角弯了弯,退出群聊。 手指滑动列表,那个属于陈燮的黑色头像,依然安静躺在那里。没有任何未读消息的红点。 前几天毫无交流的沉默,和今天化学实验课上那短暂的对视,像两个截然不同的切片并存于她对陈燮的印象中。 陆璃无法再否认,她已经对陈燮产生了过度的关注,难以忽视的关注。 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点开那个头像。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要说什么吗? 说“今天实验配合得不错”? 太刻意。 问“你的头像是什么”? 太突兀。 点开对话框,又退出。 如此反复两次。 最后,什么也没发,退出,锁屏。 陆璃将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盛面。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裹着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香气,温暖了今晚的夜。 江州是高考大省,濯港一中的作息和作业量更是变态。晟京的高二生却连晚自习都没有,实验的作业也不算多。 还不到十点,陆璃已经写完所有作业,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打算去洗漱。 刚起身就听见门外拖沓的脚步声,薛越回来了。客厅灯被人按亮,接着是冰箱门拉开又关上的声响,还夹着很不耐烦的“啧”。薛越每天晚出晚归,开学以来两人都没怎么照过面。 推开房门,薛越站在敞开的冰箱前,肩头搭着脏兮兮的校服外套。冰箱里边就剩几颗鸡蛋,俩番茄和一把蔫了吧唧的青菜。他可不会做饭,平常不是外卖就是泡面。 听到动静薛越转过头,跟陆璃在客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对视上。薛越先移开了目光,看样子打算直接回房。 “吃面吗?”陆璃走到灶台拧开燃气开关,蓝色火苗“噗”地窜起。 薛越意外地停住脚步,那种别扭的劲儿又上来了:“……不用。” “番茄鸡蛋面,很快。”陆璃接了一锅水放上去,没看他,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作为交换,明天的垃圾你倒。” 薛越到嘴边的话噎住了。 没办法,他是真饿。 他倚在冰箱旁边,盯着陆璃洗番茄打蛋的背影,不情不愿地嘟囔:“你们好学生,都这么会讲条件?” “不是讲条件,是等价交换。我煮面你倒垃圾。这样谁都不欠谁,相处起来简单。”陆璃回得轻巧。 薛越只是嘴硬脸臭,小男生都幼稚。他俩又不是敌人,没必要一直杠着。 水很快沸腾,面条下锅,在滚水中舒展。陆璃利落地炒好番茄鸡蛋,浓郁的酸甜香气弥漫开来。她将浇头盖在煮好的面上,又撒了点葱花才关火,将一碗分量十足的面推到餐桌上。 薛越看着热气腾腾的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拉开椅子坐下。 陆璃转身走到房门口,才听见身后传来含糊不清的一声:“……谢了。” 她脚步未停,轻轻带上房门。 翌日课间。 教室里,喧哗像往常一样涌动。 陆璃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一个身影突然晃到她的课桌前。 她抬起头,看见男生举着一个小型dv,镜头正对着她。 没记错的话……对方好像是化学课代表,名字叫‘郎诚浩’。 “陆璃同学,看这里!”郎诚浩冲她一笑。男生身材挺拔,小麦色皮肤,笑起来有种阳光的运动感。 陆璃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是……?” “新同学入班仪式!”郎诚浩调整了一下镜头,“每个七班的同学,都要在我的vlog里露个脸,这是传统!” “又来了。”钟希梦在一旁解释:“这家伙是要出国的,平时没事就举着个dv拍拍拍,美其名曰准备作品集。天知道他那个dv里存了多少人的丑照黑历史。” 她转向郎诚浩,叉腰道:“不过呢,我们陆璃颜值抗打,360度无死角。郎诚浩你可得好好拍啊,千万不能拍丑了。” “放心放心,我技术好着呢。”郎诚浩比了个ok的手势,重新将镜头对准陆璃,“来,陆璃同学,跟大家打个招呼,简单介绍下自己?” 陆璃有些不自在,但看着郎诚浩热情的态度,还是无奈调整了表情,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大家好,我是陆璃。” 女孩的声音清晰平稳,但还是能听出一丝紧绷。 “喜欢咱们班吗?” 郎诚浩像个专业记者似的。 “喜欢。”陆璃微顿,轻笑道:“真的,大家都很好。”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看书。” “最喜欢的科目呢?” “物理。” 一问一答间,陆璃逐渐放松下来。晨光绘出她柔和清纯的脸,鼻尖秀气挺翘,挺直的鼻梁边有颗很浅的小痣,镜片后的杏眼平静却不呆板。 郎诚浩眼底掠过讶异。他拍过很多人,有人会刻意摆出夸张的表情,有人会僵硬得像木头,还有些人会局促不安地避开镜头。但陆璃不一样。她没刻意讨好镜头,也不躲避。就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回答时简洁直接,没有表演痕迹。这种真实自然的平静让她在取景器里有种沉静温柔的“力量感”。 “好了!完美!”郎诚浩放下dv,满意地检查回放,“陆璃,你很有镜头感啊。” 陆璃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就是什么都不用做。”郎诚浩认真地说,“自然的状态最好。有些人一面对镜头就变了一个人,那就没意思了。” 他收起dv,忽然笑着道:“对了,昨天化学实验课你们那组做得可真快。能跟上陈燮的节奏不容易,那家伙最擅长独挑大梁,跟他合作过的人都说压力大。” 提起陈燮,陆璃愣了下:“有吗?” “当然有!”郎诚浩夸张挑眉,“你是不知道,上学期化学实验课分组,我跟陈燮一组。那家伙全程自己搞定所有操作,我就在旁边记录数据,感觉自己像个摆设。最后他还特别礼貌地说‘配合不错’。配合什么啊,我根本什么都没做!” 钟希梦偷笑:“那是你太菜了好吧。” “喂!”郎诚浩抗议,“我也是拿过化竞二等奖的人!” 他不好意思地瞥了眼陆璃。 钟希梦:“那跟陈燮比呢?” 朗诚浩:“……当我没说。” 陆璃听着他们的斗嘴,目光飘向教室后方。当事人站在窗边,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又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嗯,超然的大佬气质。 郎诚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问:“说真的陆璃,你昨天跟陈燮一组,他没把你当空气吧?你们有交流吗?” 陆璃连忙收回视线,笑着回答:“有,他让我记录数据。” “然后呢?” “然后实验就做完了。” 郎诚浩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行,这很陈燮。”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起。人群迅速回到座位,喧哗声戛然而止。 郎诚浩对陆璃比了个“下次再聊”的手势,匆匆跑回自己位置。 陆璃翻开课本,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页。她想起郎诚浩的话,“能跟上陈燮的节奏不容易”。其实昨天在实验室里,她并没有刻意去跟上什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观察,判断,执行。 而陈燮,似乎也是这样。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个公式。 f=ma。 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简洁,优美,放之四海而皆准。 人如果有这样的公式就好了。 陆璃想。 那样的话,很多事就会简单得多。 她抬起眼,看向黑板。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与黑板敲击发出哒哒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十六岁的秋天,就在这样寻常的日常里,悄然展开它的脉络。《 》 10、第 10 章 放学铃划破黄昏的宁静,教室瞬间解除噤声魔法,重新活络起来。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拉动椅子的摩擦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汇成一片。 钟希梦拉上书包拉链,侧过头问:“陆璃,周末你有安排吗?” 陆璃将笔袋收好,想了想,“应该有。” 濯港的教材细致灵活,晟京的教材却综合开放。她准备去书店逛逛,挑几本合适的辅导书和习题集。 “好吧,想拉你陪我挑礼物呢,自己选总拿不定主意。”钟希梦肩膀垮下点。 她性格大大咧咧,玩得好的发小们又都是男生。陆璃是钟希梦高中第一个女生同桌,她已经把陆璃当成了好朋友。 方思明耳朵尖,立刻抬头调侃:“钟希梦,明天就是程策生日了,你礼物还没买呐?啧啧,有了新同桌就忘了旧同桌,人不能这么喜新厌旧啊。” “要你管!”钟希梦回头白他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那么简单粗暴。” 她眼珠一转,将问题抛向另一边,“陈燮,你送什么?” 靠窗的位置,陈燮刚摘下一边耳机,闻言抬了下眼皮,言简意赅:“球衣。” 方思明立刻替他补充,带着点炫耀与得意:“准确地说,是德里克·罗斯的亲签球衣,燮哥托他舅舅从美国弄回来的。程策那家伙念叨这玩意儿快一年了。” 钟希梦的肩膀更垮了,“完了完了,你这么送我买什么都拿不出手了。” 陆璃听他们讨论生日和礼物,视线掠过方思明夸张的表情,落在陈燮身上。 他仍然戴着耳机,正将桌上那本厚重的书收进书包,动作从容不迫。 没想到,他对朋友还挺细心。 她对陈燮的关注出于某种同类般的直觉。这场生日礼物的讨论让她对陈燮有了新改观,少年看似置身事外,但对认可的朋友,用心其实藏在细节里。 那她和他能否成为朋友? 这个问题,此刻还没有答案。 孟淑芳今天下班早,久违地来毓佳苑给姐弟俩做饭。三菜一汤摆在老旧的折叠餐桌上,热气袅袅。 平日里,陆璃和薛越都是各自解决吃饭问题。除了午饭在实验食堂吃,其余时间不是小摊小贩就是外卖。 学生的嘴最是挑剔,实验周围好吃的店不少,可也架不住天天吃。 何况孟淑芳厨艺不错,吃了大半个月外卖,薛越扒饭扒得飞快,被孟淑芳数落“饿死鬼投胎”。 他含糊顶嘴:“刚打完球消耗大。” “慢点,没人跟你抢。”孟淑芳没好气,她给陆璃夹了块排骨,语气柔和下来,“荏荏,学习跟得上吗?压力别太大。” 陆璃点头:“还好小姨,正在适应。” 孟淑芳又转向儿子,“薛越,多跟你姐学学,看看人家这稳当劲儿。” 薛越不服气地撇嘴,眼风扫过餐桌对面装乖扮巧的陆璃,没吱声。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还真是会演。 孟淑芳看了眼客厅角落,“对了,中秋节快到了。你明天抽空把月饼给陈燮送去。他爸妈常年不在国内,孩子一个人,过节难免冷清。” 薛越嘟囔:“知道了。燮哥估计也不在乎这个……” “不在乎是一回事,咱们的心意是另一回事。”孟淑芳语气认真起来。 “听见了听见了。”薛越敷衍应着,埋头继续对付饭菜。 孟淑芳跟陆璃解释,“楼上陈燮那孩子是你姨夫老领导的外孙。你姨夫当年多亏陈燮外公提携。现在人家孩子一个人在这儿,咱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陆璃的姨夫薛卫民是东海区教育局长,多亏他陆璃的转学手续才能办得这么顺利。原本还好奇为什么陈燮和薛越不同级却很熟,现在终于解惑。青春期男生都幼稚又无聊,陈燮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也许正源于他早早开始的独处。 周六,陆璃乘地铁去了家叫“此岸书坊”的书店。网上说这是东海区最大的书店,无论是读物还是教辅都很齐全。 到了发现书店果然开阔,油润的木质书架上是分门别类的书籍。周末人流不少,但店内保持着一种令人舒适的静谧,散着咖啡和书香。 陆璃在教辅区挑了两本物理一本数学,然后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学区,视线掠过一排排书脊。她的指尖抚过几本熟悉的书名,最后停在一本深暗色封面的《1984》上,作者是乔治·奥威尔。 陆璃把书抽出来翻开,正看着,清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璃?” 合上书回头,钟希梦从书架后探出头,眼里满是惊喜。 “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她快步走过来,看到陆璃怀里的教辅书,问:“来买参考书?” “嗯。”陆璃点头。 钟希梦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不过陆璃认识的只有方思明。 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着一排书,旁边站着戴眼镜的男生,长相斯文,手里拿着一本建筑类的图册。另外两个是女生,一个穿着米白衬衣和黑色针织开衫,长发微卷,温柔又漂亮。旁边的个子高挑打扮火辣,化着精致淡妆。 “那是程策,他今儿过生日,还叫了阮倩和她朋友姚丹丹。我们刚逛完街,正说找地方歇脚呢。” 钟希梦热情地介绍完,眼睛一亮,拉住陆璃胳膊,“对了,我们等会儿要去楼下冰场滑冰,要不要一起?” 陆璃下意识想婉拒,她的计划里没有这项活动。而且除了钟希梦和方思明,她和其他人又不认识,也不想费心应付。 就在她思考该怎么婉拒时,程策走了上来。他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意:“你就是陆璃?耳闻已久,我是程策,希希的……前同桌。” 男生恰到好处的自嘲与友善,倒是很好地缓解了陌生感。 陆璃礼貌地点头:“你好。” 钟希梦立刻接话,像是展示珍品般的骄傲:“程策,这就是我新同桌。怎么样,好看吧?” 姚丹丹的目光落在陆璃身上,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一下。阮倩温柔地对陆璃弯了弯嘴角,笑容礼貌但有些淡。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地飘向了另一边。 陆璃顺着她视线看去,发现社科类书架尽头,陈燮不知何时站在那。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宽松的美式复古扎染连帽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下身是一条版型利落的黑色工装裤。少年单手插兜,另只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方思明朝他喊:“陈燮!你要买的书找到了没?” 陈燮闻声转头,散漫的目光掠过方思明他们,又落在陆璃身上。 他眉梢稍挑,眼神却平淡,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书,“就这本。” 书封是几个数学符号,倒像是他爱看的。开学这么久,陆璃就没见过陈燮翻教材。课间时别人都在打闹闲聊,唯有他埋首在那些艰涩难懂的书里,不出意外,这本书下周就会出现在桌上。 陈燮一手拿书一手插兜朝这边走,擦肩而过时,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陆璃手上深灰封面的《1984》,随口道: “乔治·奥威尔。不错。” 懒散的气音低拂过耳畔。这简短的点评没头没尾,却让陆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 11、第 11 章 少年的声音轻得就像耳语,他很快走过,自然得仿佛刚刚只是错觉。陆璃指腹摩挲着《1984》的封面,望着陈燮消失在书架的背影,眯了眯眼。 “陆璃!”方思明这会儿也凑了过来,加入游说阵营,“难得碰上,跟我们一块儿去滑冰呗,人多热闹。” 语气是他一向自来熟的热情。 陆璃看着眼前几张期待的脸,余光略过那道背影,这一次没再拒绝。 “好。”她点头,随后摊了摊手,大方自嘲:“不过得先说明,我的水平大概停留在童年游乐场阶段,基本等于不会。”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陆璃可不想他们对自己期待太高,再当众出丑。 “没事!”钟希梦立刻挽住她的胳膊,“滑冰嘛,谁不是从摔跤开始的?多摔几次就出师了,走走走,先结账。” 滑冰场在商场负一层,人影在冰面上或疾驰或蹒跚,笑声和惊呼声凑出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嚣。 陆璃换上冰鞋,蹲下身耐心对付长得过分的鞋带,力求绑得牢固均匀。 虽说滑冰技术一点没有,但绑紧点……比较不容易摔吧? “系太紧脚会麻的。”熟悉的懒散嗓音响起头顶。 陆璃动作一顿,抬起头。陈燮已经换好鞋站在她面前,光线被高挺身影尽数遮住。他穿着双纯黑色的冰鞋,鞋帮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但保养得很好。 钟希梦跟在一旁解释:“是真的,系太紧血液不流通,滑久脚就麻了。” “哦,谢谢提醒。”陆璃从善如流,松了松刚刚收紧的力道,重新调整。 那么客气,明显不是对钟希梦。陈燮扯了下嘴角,没答这句谢。他很快被背后冲来的方思明勾肩搭背地拖进了冰场。 当陆璃终于扶着栏杆,在冰面上颤巍巍站稳时,钟希梦和方思明已经像两条鱼一样滑进场内,轻快地穿梭了几个来回。 程策陪着阮倩和姚丹丹在入口处慢慢移动。阮倩滑得小心翼翼,姚丹丹倒是显得很熟练,正笑着和程策说什么。 陈燮是滑得最好的一个,相比其他人,他的滑行没有一丝冗余的动作。 “陈燮,你小子等等我。”方思明追在后面喊。 陆璃看着他那闲庭信步的样子,也尝试松开栏杆,陌生又不受控制的滑动感让她晃了晃,下意识又抓住栏杆。 “陆璃,让陈燮教你吧,”钟希梦滑了一圈又绕回来,脸颊红扑扑的,“他以前还参加过专业俱乐部训练呢。” 她刚说完,姚丹丹的声音清脆地插了进来,语气是刻意的轻快:“滑得好不代表能教好啊。方思明,你教呗,你不是最爱当老师吗?” 气氛一下变得微妙。 陆璃平静地望向姚丹丹。女孩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她的敌意很隐晦,但陆璃捕捉到了。至于原因,或许是因为陈燮在书店的搭话,或许是因为“新来的女生”这个身份本身。 “不用了,你们去滑吧,我先找找感觉。”陆璃淡淡移开视线,她跟这群人又不熟,更不想成为任何争端的中心。 钟希梦看了她一眼:“那好吧。” 其他人见状也没再强求,先后滑散开来,只有陆璃还在“邯郸学步”。 她扶着栏杆走得极其专注,全身神经都在感知着脚下平衡。旁边不时有滑行的人飞速掠过,带起的风更添几分紧张。 这下真成“如履薄冰”了。 正与摔跤恐惧挣扎时,那道松弛的身影自背后滑到她身侧,从容开腔:“能走稳吗?” ——是陈燮。 陆璃看他一眼,停下来认真感受了下平衡,点头:“可以。” “那就继续走。绕场走两圈,找找脚感。别急着滑。”陈燮说。 这个建议很实际。陆璃点点头,扶着栏杆开始慢慢绕圈。 让陆璃意外的是,陈燮竟跟在她外侧没有走开。少年滑行的姿态超级放松,双手插着兜,肩背挺直,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陆璃就这么绕场走完一圈,还真觉得脚踝的僵硬感减轻了些。 “试着松开左手。”陈燮又说,“右手可以搭栏杆,但重心放在自己脚上。” 他这是在教她? 陆璃回笼心神照做,松开右手时,身体本能地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另一只。”他抬了抬下巴。 于是陆璃尝试着松开左手,然而指尖离开栏杆的瞬间,悬空般的恐惧感径直窜上来。冰面仿佛倾斜了下,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 陈燮的手臂适时地伸到她面前。没有扶,没有握。就这么平摊着,让她选择。 陆璃犹豫了一秒,伸出左手轻轻搭上他的小臂。隔着一层柔软的卫衣布料,少年手臂线条精瘦结实,能感受到陈燮身上比冰场温暖许多的体温。 陆璃脑袋空了一秒,指尖不自然地微颤。可又怕被他发现,拼命集中心神,让自己放松下来。陈燮察觉到她的拘谨,女孩小心翼翼的动作带来轻微的摩擦,连带着喉咙有些发痒。 “重心放低,膝盖微屈,想象你坐在一张看不见的高脚凳上。”陈燮语速平稳得像在讲解一道物理题。 “往前不是走,是蹬。左脚向外,身体会向前,右脚承重。然后换脚。” 他说得很清楚。陆璃继续照做,左脚用力一蹬,身体却猛地向前冲去。平衡瞬间瓦解,她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眼看就要撞上冰面,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她的肘弯,将她拉回平衡。 “谢谢。”陆璃心有余悸地吐出口气,然后就看见……陈燮居然在笑。 不是大笑,只是噙着很淡的笑意,却因少年好看的皮囊有些晃眼。 有、那、么、好、笑、吗? “是蹬,不是踹。”他的嗓音里掺着气音般的笑,语调甚至添了分调侃,“蹬太猛了啊,陆同学。再来,轻一点。” ——蹬太猛了啊,陆同学。 许是当着他的面出了糗,又或许是他这句含糊调侃的称呼。陆璃耳根发热。 她急忙把杂七杂八的想法驱散,深呼口气重新调整姿势,这次力道轻柔许多。身体平滑向前滑动了一小段。虽然踉跄,但没有摔倒。 “对了。”陈燮说。 就这两个字,心里却莫名松了下。 陆璃继续尝试,一次,两次,三次……摇晃时,都被陈燮及时拉住。 第四次,她终于能连贯地蹬冰、滑行、换脚,虽然速度很慢,姿势也笨拙,但确实是在“滑”了。 “保持。”陈燮松开了手,滑到她侧前方,面朝她倒滑,散漫的声音在头顶传来,“看着我,别低头看脚。” 陆璃抬起头。 冰场顶灯冷白的光线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勒出朦胧的光晕。少年眉眼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 他倒滑的速度控制得很好,始终与她保持固定的距离,像移动的参照物。 陆璃将视线锁定在陈燮身上,努力忽略脚下的陌生感和偶尔的打滑。 周遭因专注而安静,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已滑过大半个冰场。 “哇塞,陆璃你可以啊!”方思明从旁边滑过,朝她竖大拇指,“才这么一会儿就滑得有模有样了!” “谢谢。” 话音未落,女孩的惊呼声陡然响起,陆璃立刻转头。 一直滑得很好的钟希梦不知怎么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砰”地一声侧摔在冰面上,滑出去一小段。 离她最近的程策原本与姚丹丹说着话,闻声转身,迅速滑近。 他俯身朝她伸出手,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无奈:“跟你说了别滑太快。” 他手伸到一半,背后的姚丹丹也滑了过来,声音甜软,“程策,这边人一多,我有点不敢滑了,你能带带我吗?” 她的眼神直白而大胆,看着程策。姚丹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争,要抢,哪怕只是生日聚会上的这点小关注。 程策的手顿在半空。 “不用,我自己来。”钟希梦拍开程策悬着的手,声音硬邦邦的。 她撑着冰面想站起来,但冰刀打滑,试了两次都没成功,脸上渐渐涨红。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指甲整齐圆润,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 钟希梦抬头,陆璃不知何时滑到了她跟前,虽然动作僵硬,但站得很稳。 陆璃微微屈膝,嗓音温软随和:“希希,来,抓住我。” 钟希梦盯着女孩干净姣好的面容,短暂的愣神,脑子里冷不丁蹦出一句:妈妈,我怎么好像看见天使了。 等回过神,她一把抓住陆璃的手,配合着起身的力道稳稳被人拉了起来。 程策见钟希梦没事松了口气,可很快又被姚丹丹拉着说起了话。程策无奈,他和姚丹丹算不上熟,可对方是阮倩的朋友,又带了礼物过来,也不好给人难堪。 钟希梦拍着衣服上的冰屑,声音闷闷的:“谢谢你啊,陆璃。” “摔疼了吗?”陆璃问。 钟希梦摇了摇头,看了眼正被姚丹丹拉着讲话的程策,低声道:“陪我去旁边歇一会吧,脚好像有点扭到了。” “好。”陆璃没多问,扶着她慢慢滑向场边的休息区。 走到长椅边,钟希梦扯下毛线帽,短发被静电带得蓬乱翘起。 陆璃去冰场的柜台处买了瓶矿泉水,回来后默默拧开,递到钟希梦手边。 这时,一直教着阮倩的方思明悠悠滑来,冲钟希梦抬了抬下巴:“喂,你俩怎么不滑了?不会摔伤了吧?” “没事,滑你的去吧!”钟希梦没好气。 方思明被呛了一下,皱着眉摇了摇头:“嘿,不识好人心。”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滑向阮倩,继续手舞足蹈地讲速滑技巧。程策和姚丹丹跟在他们身后。陈燮刚好从旁滑过,姚丹丹冲他打了个招呼。陈燮却充耳不闻地掠过,徒留姚丹丹尴尬地把手放下。 钟希梦盯着程策和姚丹丹,眼神几乎要把俩人捅出窟窿。看了两秒,她突然低下头,拳头发泄似的锤在膝盖上。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亏我还绞尽脑汁想要送那家伙什么礼物!从上周想到现在!结果人家在这教别人滑冰!” 少女的语气中难掩失落与委屈。 陆璃眼中闪过洞察,她语气温柔地问:“希希,你是不是……喜欢程策?” 钟希梦愣了下,矢口否认:“才没有,谁要喜欢他啊。” 嘴硬不过三秒,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认命的沮丧:“……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陆璃实话实说,“只是我观察力比较好。” 钟希梦噗嗤一声笑了:“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陆璃,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会怎么做?” 陆璃的目光落在那道穿着灰色卫衣的身影上,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那就……让他先喜欢上我。”《 》 12、第 12 章 九月底,暑气被北风一扫而光,天气渐渐开始转凉。 陆璃没有想到,一场滑冰给她在实验的生活带来了不少变化。那场少女心事的交流让她和钟希梦的关系变得紧密。而滑冰场的同游,也让陆璃逐渐融入了陈燮方思明那个松散的圈子。 方思明是个闲不住的性格,最爱在枯燥的课间找乐子。 比如某一天,他忽然拿着尺子橡皮兴冲冲宣布:“诶,我发明了一个游戏!看谁能用尺子把橡皮弹进笔袋,最远者胜!奖品是小卖铺辣条一包!” 钟希梦无语地转过头:“不是,方思明你几岁了?” “童心未泯懂不懂?”方思明不以为然,已经开始划线,“陆璃,来试试?你手稳,肯定厉害!” 陆璃有点好笑:“输了怎么办?” “输了……”方思明眼珠一转,“输了就帮赢的人打一星期水!” 尺子游戏的结局,以方思明的两份打水任务告终。之所以是两份,是因为陈燮向来不爱参加,时不时还会损他两句。 陆璃的视线经常不自觉望向后排,陈燮这家伙不怎么听讲,大多时间都在看他那些高深莫测的书籍,老周对他也是“放任自流”。 而陆璃在开学一个月里最大的改变,应该就是:她喜欢上陈燮了。 这认知来得并不汹涌,更像夜深时涨起的潮,无声无息漫过堤岸。 陆璃不得不承认,到最后,她与被钟希梦劝告时聊起的反例并无本质不同。 非要说有何不同,大约是同班同楼的“近水楼台”。但这微不足道的优势,也很快荡然无存。 中秋过后,陈燮很少来学校了。 起初是无关紧要的研究课或自习缺席,后来演变成整日不见人影。 靠窗那个位置时常空着,桌面干净得没有多余杂物。 “他啊,听方思明说,跟阮倩他们一起去sat冲刺班了。时间排得特别满。” 钟希梦课间提起时,陆璃的目光掠过背后那片空旷,指尖无意识地将书页折起一个小角,又缓缓抚平。 冲刺班的作息大抵与学校不同。明明他们同住一栋楼,可这大半个月来,竟一次也未碰上过。 她偷偷查过,今年的sat考试还有三场,最晚是12月,再之后就是明年三月了。如果陈燮准备多考几次,是不是十二月过后才会回来? 陆璃望着窗外开始大片飘落的梧桐叶,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也像叶子一样,悄然干枯。她轻轻叹了口气。 再次见到陈燮,已是国庆前几天。 实验中学有个延续多年的传统,国庆前夕会举行年级篮球友谊赛。美其名曰是友谊赛,但少年人的好胜心一旦被点燃,硝烟味从不缺席。七班抽签的对手是十班,因着班主任之间微妙的较劲和成绩的比拼,两班学生也互别苗头。 比赛尚未开打,火药味已隐隐弥漫。 体育馆里,郎诚浩举着dv对准热身的对象,“方思明,你可以啊!真把陈燮请回来了?” “废话,班级荣誉啊。”方思明“砰砰”运着球,“十班今年狂得很,转来个体育生新中锋,放话要打爆我们。程策走了,陈燮再不回来,还打什么?” 他说着,朝旁侧扬了扬下巴。 陆璃被钟希梦拉着路过时,视线一扫而过。陈燮就立在阴影处,手里握着矿泉水瓶仰头喝着。他头发长了稍许,随意垂在眉骨上,半掩眼底。 篮球队训练在放学后,除了那天的匆匆一瞥,陆璃再没见到回校练球的陈燮。 不是不可以去体育馆看他们训练,可听钟希梦讲,后来的几天体育馆人满为患,挤满了去看陈燮打球的女生。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陆璃偏偏要让自己装作不在意,却又在夜晚反复咀嚼着滑冰那天的记忆。 他主动教她滑冰,耐心又细致。 哦,还有那个不为人知的擦肩。 她以为他们变熟了一点。 可是好像……也没有。 这个认知,让陆璃有些垂丧。 比赛那天下午,实验中学的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不止两个班的学生,还有许多闻风而来的别班同学,尤以女生居多,空气里躁动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陆璃和钟希梦站在七班阵营前排。 当陈燮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那件黑色7号球衣上场时,场边骤起的欢呼声浪让陆璃耳膜微微一震。 全场的目光悉数落在他身上,而他只是平静做着拉伸,偶尔和方思明低语两句,对周遭喧嚣置若罔闻。 “瞧见没?”钟希梦半是调侃半是叹息,“实验中学的‘公共财产’——陈燮。正因为谁也拿不下,所以才是‘大家的’。” 陆璃望向被声浪视线簇拥的少年,他站在光最盛处,又独立于喧嚣之外。此刻那种被无数人共仰的耀眼,让她心底秘而不宣的喜欢泛起微涩的清醒。 开场前,郎诚浩举着dv在人群缝隙里穿梭,“这场是七班对十班的焦点之战!大家看,场边人山人海……” 他语气夸张,“咦?我好像看到我们班女生了!来跟镜头打个招呼?” 陆璃正望着场上出神,蓦地对上黑洞洞的镜头,下意识往钟希梦身后偏。 “别躲呀,陆璃。”郎诚浩笑嘻嘻凑近,“不给我们几个加把油啊?” 钟希梦一把揽过她肩膀,冲镜头灿然比耶:“七班必胜!打爆十班!” 陆璃被她的热情感染,也对着镜头轻轻笑了笑:“大家加油。”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十班果然来势汹汹。陈燮无疑是场上的焦点,十班针对他的防守格外粗暴,派了两名球员轮番盯防他。 但他表现得很冷静,陆璃很快发现,陈燮打球的方式与他解题实验时如出一辙,十分注重效率。他不执着于个人强攻,更多借跑位与传球助攻,一记击地传球穿过两人送到方思明手中,轻松上篮得分。场边喝彩骤起。 钟希梦激动地猛拍陆璃手臂,“哇靠,这视野,这传球!得亏方思明死乞白赖地把陈燮喊回来。” 陆璃笑着点头,目光紧跟着场上那道黑色身影。 陈燮的节奏无声牵引着全队,七班逐渐拉开几分差距。 下半场过半,十班明显焦躁起来。那个专盯陈燮的高个中锋,几次被脚步晃过后,脸色愈发阴沉。 最后五分钟时。陈燮接过朗诚浩的传球顺势起跳。对方那个中锋补防不及,情急之下竟然整个人横着撞向陈燮。 下一秒,陈燮背脊向后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他身体蜷缩了一下,然后手猛地按住肋侧,额角也渗出冷汗。 观战席惊呼四溢,陆璃望着陈燮痛苦的神色,心猛地一滞。 方思明眼睛都红了,冲过去一把揪起肇事者衣领,“我草你大爷,你他妈这是打球吗?!” 十班的人也立刻围拢叫嚷:“篮球不就是身体对抗?摔一下怎么了?” “裁判!这都不吹恶意犯规?!” “谁看见了?他自己没站稳!” 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顶在一起互相推搡,裁判的哨声和呵斥被淹没在怒火里,眼看就要演变成群体冲突—— “方思明。”陈燮的声音因为忍痛掺进一丝沙哑,却莫名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所有人都看过去。 陈燮用手肘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背脊却挺如弦弓。 他先看向裁判:“我没事。” 然后他缓缓走过去,牢牢抓住还要往前冲的方思明。 少年的目光越过激动人群,锁定那个撞人的中锋。 “你很擅长这个,是吧?”陈燮的声线平静得慑人,“用肌肉代替脑子。” 对方被他看得发毛,强撑着气势回:“少废话!篮球场就是……” “是用球说话的。”陈燮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十班眼神闪烁的其他人,又落回肇事者身上,嗓音透出沉静的压迫感,“下个回合,我来防你。” 那中锋被将住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喊:“谁怕谁!” 陈燮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己方半场,经过裁判时略一颔首,示意可以继续比赛。他甚至没检查伤势,只活动了下肩胛,视线重新聚焦篮筐。 比赛继续。罚球线上,陈燮两罚全中,分差来到十分。 接下来,他果然换防到对方中锋面前。面对身形占优的对手,他并不硬扛,而是利用自身的敏捷、预判和球商,一次次抢断、干扰、制造失误。 那中锋被他防得束手束脚,每次接球都像拿着烫手山芋。 陈燮的进攻则愈发凌厉,每一次助攻与得分都干净利落。 那个壮硕中锋在他面前显得笨拙狼狈,气势被彻底打垮。 钟希梦紧紧抓着陆璃的手臂:“陆璃,你看见没!十班那中锋都被打傻了,陈燮这波杀人诛心,活该!” 陆璃看见了。她看见陈燮每次急转后因疼痛微蹙的眉心,看见他无意识护肋又迅速放下的手,看见他额际滚落的汗,不单是热汗,显然混着疼痛带来的冷汗。 可他一次也没停下。 终场哨响,七班大胜十五分。 人群欢呼着涌向场内,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少年们互相拥抱、击掌。 方思明激动得差点把陈燮抱起来,被后者一个嫌弃的眼神制止。 下场后,陈燮被队友围着。他额发尽湿,呼吸也很急促,接过方思明递来的水仰头灌下,汗水沿着颈线滑入衣领。 少年眼底噙笑,但不算浓烈。 方才对峙时的冷冽悄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些许倦怠的慵懒模样。 “陆璃,去不去小卖铺买水?”钟希梦拉了拉她。 “你先去,我……”陆璃努力编着理由,“我去下洗手间,等会超市找你。” 钟希梦不疑有他,点点头离开。 陆璃站在原地缓了口气,左右望了望,人群逐渐散了。方思明和郎诚浩揽着陈燮走出篮球馆,往体育馆后门走。 她没有去教学楼的洗手间,而是绕路走到体育馆最里间的器材室,这里是七班篮球队的换衣室。 轻扣了两下门,陆璃紧张地等待。门很快被拉开,陈燮换了件宽松的灰色连帽衫,头发仍是半湿的,凌乱耷拉着,不似平日的规整,几缕发梢不羁地翘着。 看到陆璃,他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讶然:“有事?” 嗓音是剧烈运动后未散的沙砾感。 陆璃望器材室里面看了看,发现只有他一个人。 “方思明他们呢?” “被郎诚浩抓去拍胜者访谈了。” “你找他?”陈燮问。 陆璃心想当然是找你,但又不能说,只摇了摇头。 陈燮没再追问,侧身示意她进来,动作间右肋微不可察地一滞。 陆璃的视线扫过那儿,“你没事吧?”听不出多关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没事。”陈燮无所谓地摇头,走向摆着医药箱的旧桌,背对着她收拾起来。 陆璃停在门口没进去,声音刻意维持得如常:“好久不见,下月sat考完,你还回来上课吗?” 陈燮整理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自然:“应该会吧。sat后期主要靠自己刷题。在学校可能效率还高点。” 他似乎想到什么,转过身来笑着道:“何况老周也不会放任我一直旷课。” “嗯。”陆璃点了点头,视线又一次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右肋,“刚才那下摔得不轻,最好还是去医务室看看。” 陈燮静了数秒,没接话,却毫无预兆地问了一句:“那本书看完了么?” 陆璃微怔:“哪本?” “《1984》。”他提醒。 是两人在书店相遇时,她抱在怀里的那本。隐秘的记忆被勾起。陆璃的心跳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陆璃摸不准陈燮是什么意思,低下头回:“看完了。不过最后的部分,作者写得……很绝望。” 陈燮“嗯”了一声,然后就重新转回头,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侧影。 对话突兀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了。 陆璃并不擅长主动找话题,正搜肠刮肚想着该说什么,握在手里的手机倏然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低头。 通知栏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来自那个她早已熟记,却从未有过对话的黑色头像。 ether_:「看完可以试试这本。」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豆瓣书籍链接。《 》 13、第 13 章 陆璃盯着那条微信,白净的面颊倏然晕开薄红。陈燮发消息时背对着她,甚至没有说话,仿佛刚才突兀的提问与这条消息只是巧合与错觉。 是她多想了吗?他在只有两人的私密空间里给出的回应,是什么意思? 理智疯狂在耳边提醒:不要多想,这只是同学间再普通不过的书籍推荐。 远处,方思明咋咋呼呼的喊声与男生们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璃没来由地心虚,按熄屏幕,也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微小悸动妥帖收起。 篮球赛结束后,陈燮直接被男生们簇拥着拉去聚餐庆功。他没回教室收拾书包,当晚似乎也没回毓佳苑。 是夜,陆璃罕见地失眠。 器材室不到十分钟的短暂独处,在她脑海中反复倒带、慢放。 陆璃辗转反侧后翻起身,坐回书桌前拧开台灯,托着腮认认真真复盘。 或许当时不该那么快结束话题? 应该顺着他的话,聊聊那本书。 聊聊温斯顿最后的屈服与背叛,聊聊“老大哥”那双无所不在的眼睛? 他会怎么想呢?是觉得她的见解流于表面,还是…… 思绪擅自飘回午后的篮球场。 震耳欲聋的欢呼,少年跃起时绷紧的肌肉线条与扬起的衣角,他忍痛时微拧的眉心,还有拉住怒气冲冲的方思明时不容置疑的冷静。 陈燮拥有耀眼的底气和资本。 他不缺女生的爱慕,更不在意。 “让他先喜欢上我。” 当时面对钟希梦脱口而出的“豪言”,在篮球赛后的此刻品来,竟尝出一丝“大言不惭”后的心虚。 可陆璃不愿放下自持的底气,她喜欢陈燮,却不想妄自菲薄。她也有骄傲,自己又不是什么不值得喜欢的人。 陆璃承认她有点自恋,期望陈燮能“慧眼识珠”。然而让陈燮喜欢上她这件事,注定有不同的难度。 烦恼的感觉陌生而新鲜,有种无处着力的悬浮感。像踩在云里,不知下一步是踏空还是着陆。 国庆前最后一天,陈燮依旧缺席。 那个靠窗的位置空荡着,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窗外溜走的云。 想到陈燮和阮倩此刻坐在同一间教室,她却在盯着空位发呆,黑板上的字都逐渐变得可恶。 钟希梦咬着可乐吸管,偏过头来:“陆璃,明天我们去逛街吧?我听说融创那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巨好吃!” 陆璃还没回答,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抬头一看,是周春礼端着他那只漆皮斑驳的保温杯踱进了教室。 他咳嗽一声,敲了敲讲台。“都安静,宣布个正经事儿。” 老周的目光扫过全班,“国庆回来就是第一次月考,都给我重视起来。考完按成绩重新排座位,成绩好的优先选,想坐哪儿坐哪儿。” 消息一出,在教室里激起一片议论。 李烨哀嚎:“老周,还没放假就噩耗降临,不带这么玩的啊。” 方思明也把脸埋在胳膊里,哀叹道:“天呐,杀了我吧……” 不过也有成绩不错的同学跃跃欲试。 钟希梦趁乱又猫到陆璃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老周这回是铁了心要跟‘娘娘腔’死磕到底!” 陆璃杏眸微动,“娘娘腔”是十班班主任,平常事儿多又讲究。钟希梦之前就提过,对方因为过去几届毕业班的成绩,明里暗里跟老周较着劲。 “他们打了个赌,赌高二学年结束,咱班平均分超过十班。要是输了……” 钟希梦吊人胃口地停了下,憋着笑,“老周就得愿赌服输,一辈子不准跟沈老师表白!” 陆璃愕然:“这赌注……是挺狠的。” 沈老师是语文教研组长,温柔又知性。虽然不带六班,但老周那点默默关注的心思在“消息灵通”的学生中早算不得秘密。 钟希梦的语气透着惋惜与同情:“唉,你们说老周都三十好几了,总不能因为咱们这群不争气的,真打一辈子光棍吧?压力山大啊,同志们!” 这番话立即在班里引发连锁反应。 郎诚浩不知从哪儿掏出他的dv,对准前排煞有介事地采访:“周牧同学,对于老周的终身大事,你有何高见?” 周牧正拿着块橡皮当篮球,模拟昨晚nba比赛那记三分绝杀,闻言插嘴:“那还用说,兄弟们,为了老周的幸福,咱们也得拼了!” 方思明则瘫在椅子上,拖长声音哀叹:“可我觉得,就咱班现在这成绩,让老周孤独终老的可能性比较大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骂声,混杂着“没志气”“叛徒”的调侃。 陆璃听着这片喧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空位。 月考小测……国庆后……那时候,他总该回来了吧?按成绩排座的话…… “陆璃?陆璃!”钟希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跟你说话呢!” “嗯?”陆璃倏然回神。 “我说,”钟希梦换上一副愁容,“以咱班现在的‘战力’,平均分跟十班差老大一截,期末想反超?难如登天。以前还有阮倩和程策这俩稳在年级前五十的大腿,现在连他们都跑了……” 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下,真切地为老周的爱情忧虑起来。 陆璃的目光从空座收回,有条不紊地分析:“平均分是整体水平,一两个尖子生的离开有影响,但未必是决定性的。老周既然敢赌,应该有他的打算。” 就比如现在,用排座刺激竞争。 因着逐渐逼近的月考,国庆前几天陆璃婉拒了钟希梦的出门邀约,一直在复习与刷题中度过。这是转学后第一次考试,她有太多理由去考出一个好成绩。 一放假薛越就不见人影,每天半夜才回来。假期第三日,陆璃被生物钟准时唤醒,洗漱后才发现吐司已告罄,这周本来应该轮到薛越补货。 她看了眼薛越紧闭的房门,放弃叫醒他的打算,随手取了件绞花针织开衫套在睡衣外,揣上钥匙和零钱下楼。 假日清晨,老旧小区尚未完全苏醒。早点摊的热气混着油香浮在清冽空气里,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陆璃在小区门口那家‘徐师傅’面包店买了袋椰蓉吐司,回去时猝不及防撞上了那道多日不见的身影。 陈燮像是刚晨跑完,一身深灰运动服勾勒出流畅肩线,腕骨棘突的弧度松掩进袖间,耳机线从领口蜿蜒而出,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凌乱贴在额角。 陆璃没料到会碰上他,立刻转过身回避。不是不想见他,而是现在刚睡醒的潦草实在不适合与他照面。 刚往后挪了半步,那道颀长身影敏锐捕捉到她,径直到了近前。 “陆璃?”陈燮的嗓音浸着运动后的沙哑,停在两步之外摘下右侧耳机。 躲闪已来不及。陆璃只得抬起眼睛,没戴眼镜的世界像雾蒙蒙的毛玻璃,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陈燮头一回见到陆璃的“真面目”,没了镜片遮挡,那双平静的杏眼完全显露出来,眼型偏圆,自带三分无辜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毫无防备。 他颇有兴致地端详了两秒,漫不经心开口:“买了早餐?” “……嗯。”陆璃抬手想推镜架,却摸了个空,手指尴尬地蜷了蜷,将一缕长发别到耳后,露出截白皙的脖颈。 “我也正要回。”陈燮很自然地将另一只耳机也摘下,缠绕在指间,“一起?” 没理由拒绝。陆璃只能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往单元门走。她闻到陈燮身上淡淡的清爽皂气,少年干净蓬勃的体热令清晨寒意都悄然褪去几分。 沉默着走过小段路,陆璃以为短暂的同行就要结束,陈燮忽然偏过头。 “最近班里有事么?”他问得随意。 “哦,老周说国庆后要小测,按成绩重新排座位。”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陈燮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身侧。她同其他人相处都很自然,对上他就这么紧张,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 陆璃回想刚才的对话,前面的陈燮却猝然停下脚步。她收势不及,额头撞上少年挺括的脊背,身体也向后仰。 “唔……”温软的闷哼溢出唇边。 陈燮拉住她,楼梯间狭窄,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陆璃甚至能看清他运动服纤维的纹理,闻到他脖颈间干净温热的气息。 “没事吧?”他问。 陆璃慌忙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没、没事。” 她抬手揉了揉额头,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不知是撞的,还是别的原因。 陈燮收回虚扶着她的手,插回运动裤口袋,疏淡的眼眸映着探究和玩味,他低声开口:“陆璃,我怎么觉得……” 他的停顿似乎是在斟酌。 “你在怕我?”《 》 14、第 14 章 方思明评价陈燮交友的原话是:“陈少爷朋友多的很,却不太擅长主动和人交朋友,都是别人上赶着找他。” 男生之间的友谊粗糙又直接,只要一场球赛一把游戏就能聚到一块,尤其男生骨子里都慕强,而陈燮成绩好、聪明,游戏篮球又都信手拈来,一直站在被仰望的位置,谁都不介意跟他交个朋友。 但他这个人又有泾渭分明的社交边界,熟与不熟、近与不近,从不混淆。 就像上次滑冰,姚丹丹是阮倩的朋友,却不是他的,所以陈燮没兴趣跟对方周旋,社交礼貌之外的交流也不太理会。 而陆璃不同,虽然同样认识不久,但陈燮觉得他们已经算是朋友,就会多一分不同的尊重,更自然地跟她相处。 他把陆璃视为朋友,比他想象的要快。陈燮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能归于实验课的默契和冰场的高效教学。 毕竟,他一向欣赏聪明人。 可陈燮渐渐察觉,陆璃不一样。 她与郎诚浩讨论镜头语言时眼神发亮,看方思明和钟希梦斗嘴,会流露出真实的无奈。甚至对程策,她也能报以毫无负担的温和笑容。 唯独面对他,那份妥帖的平静下总是紧绷着。一种微妙的不对等,在他心里投下浅淡的疑问。 让他无端感到细微的烦躁。 楼梯间,光晕漫漶而下。 陈燮看着陆璃因受惊而微微睁圆的眼,“陆璃,我怎么觉得——” 他故意将尾音拉长半分,悬置心底的疑问重重落下,“你在怕我?” 陆璃脑子乱糟糟的,下意识就是否认:“没有吧。” 话落,才察觉语气太生硬,极力平稳道:“怎么会,我为什么要怕你?” 陈燮皱了下眉:“是么。感觉你和其他人更熟。” “可能平时接触更多吧。”陆璃避开他的视线,“毕竟你最近都很少在学校。” 这理由倒是合理。 陈燮静默片刻,笑着回了句:“我以为我们实验课配合不错。” 少年的语气隐约透着困惑,陆璃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朋友。 “走了。”陈燮转身,拾级而上。 陆璃这才反应过来,501已经到了。 她摸出钥匙开门,薛越醒了,正站在冰箱前翻吃的,看见她冒出一句:“你刚在楼梯上跟人说话呢?听着像燮哥。” 他听见了? 陆璃脚步微顿:“嗯,碰巧遇到。” 薛越咬开一袋牛奶,随口问:“少见啊。之前小区碰到你俩互相不讲话,我还以为你们不熟呢。” 有次他和陈燮打完球一起回来,陆璃撞上他们也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陆璃听罢,攥了攥手里的塑料袋,语气不是很好:“是不算熟,以后记得提前买吐司,不然就别吃了。” 她打开面包袋取出几片吐司,又把剩下的放进冰箱冷藏柜,拿了袋牛奶出来,然后回了房间,关上门。 薛越听着那略显急促的关门声,站在厨房门口不明所以:“嘿,不熟就不熟呗,生什么气。” 房间里,陆璃懊恼蒙着被子,无声地叹气。她想起那次碰见陈燮和薛越,怕被薛越看出端倪,自己刻意表现得冷淡。 明明喜欢陈燮,却要更加刻意地表现不在乎,生怕被人发现。甚至觉得如果陈燮无法喜欢上她,那她这辈子都不要让陈燮知道自己动了心。 随后几天,陆璃都没再碰见陈燮。 可是做题时,陈燮的那句话偶尔会从演算纸的公式里间隙浮现。 陆璃搁下笔,下巴枕在小臂上。 在陈燮看来,他们是朋友吗?他不喜欢她,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她当朋友,可她想要的并不止是“朋友”。 像陈燮这种不解风情的男生,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女生? 疑问浮上心头,紧接着便是名字。 ……阮倩吗? 陆璃咬住嘴唇,情绪晦涩不明。 她新奇地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更像一场不肯服输的较劲。她喜欢上了陈燮,却不能接受陈燮无法喜欢上她。 陆璃感到一阵陌生的慌乱。陈燮像是解不开的变量,打乱了她所有的平衡。 假期尾声的黄昏,手机屏幕在书桌一角无声亮起,钟希梦的微信跳出来: 「陆璃,你怎么说?」 陆璃的目光仍停在草稿纸复杂的受力分析图上,她伸手划开屏幕,有些疑惑地回了句:「说什么?」 「班群啊!」 钟希梦秒回。 「天,你不会又屏蔽了吧!」 附带一个“怒其不争”的熊猫表情。 ……确实屏蔽了。 陆璃点开久未查看的“北斗7班”群,消息早已堆积成丘,讨论的焦点在一则天文台发布的推送上。 【双子座流星雨将在今晚10点后光临,晟京郊外为最佳观测点,但若市区天气极好,在高处也有机会捕捉。】 钟希梦的微信又跳出来: 「方思明刚在班群里撺掇,说可以去陈燮家天台看,他那有专业望远镜。反正你就住楼下,一块来呗!」 去他家吗? 陆璃握着手机,心底忽然涌起紧张的窃喜。她敲下一个字:「好。」 钟希梦回说大家约了九点到,于是刚过九点,陆璃就叩响了601的门。 门被拉开,陈燮像是刚洗完澡。额发凌乱地耷在额前还未吹干,浑身散发着清冽干净的香气,像初冬的雪与松。 他身上套了件灰调粉的??皮卫衣,质感看着很软顺,下身是黑色工装长裤。 陆璃望着他,有片刻失神。 还是第一次见陈燮穿粉色,竟格外适合他。粉色很容易显得轻佻,但在陈燮身上却融化了清淡的疏离,眉眼间的干净慵懒有种不拘一格的生动。 陆璃瞥见卫衣左胸处那枚极小的刺绣logo,某小众潮牌的联名限定款,听说只能线上抢,难买得很。她默默记住那个牌子,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客厅里光线温暖,冷调的工业风装修在今夜显得柔和许多。 陈燮让她随便坐,然后打开冰箱取出几罐饮料,举着可乐和果汁,语气熟稔地问她:“喝什么?” 陆璃指向那罐紫色的:“葡萄饮料吧,谢谢。”那是韩国产的milkis,葡萄味的碳酸奶饮,通常是女生更爱喝,没想到他会在家里备这个。 陈燮把饮料递给她,又走回浴室。 刚从冰箱拿出来,铝罐壁凉凉的。陆璃握着饮料环顾了下,601的陈设没什么变化,只是留下了主人的生活痕迹。沙发上随意搭着件外套,黑色边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期刊。 “陆璃你来这么早!”钟希梦的声音忽而从门外传来,打断她的观察。 她和方思明拎着鼓囊囊的零食袋一前一后挤进来,然后把手里那几个大袋子撂在地上,一脸的筋疲力尽。 方思明一进门就嚷嚷:“陈燮,望远镜准备好了没?今晚必须拍个大的!” “在阳台。”陈燮说着,又从冰箱里拿出几瓶水递过去,“你们自便吧。” 陈燮走回浴室吹头发,他们几个坐在沙发上,边聊天边等人。 “陆璃,你看,薯片!果冻!还有绝味鸭脖!”方思明如数家珍般掏出零食。 “你就不能买点健康的?”钟希梦嫌弃地推开他递来的辣条。 “你们说今晚能看到几颗?”钟希梦边拆薯片边问,“上次我看新闻,说流星雨高峰期一小时能有上百颗。” “市区光污染这么严重,能看见十几颗就不错了。”方思明不以为意,“主要是氛围,氛围懂吗?” “就你懂。”钟希梦白他一眼,转头问陆璃,“对了,阿璃宝贝,你之前看过流星雨吗?” 陆璃摇头:“濯港空气好一些,但也没特意去看过。” 倒不是她不想去看,陆璃其实挺喜欢天文,很小的时候就被陆云山抱在怀里读过一本《当我们看星星时,我们看见了什么》。那本书里讲了不少关于流星雨的神话故事。然而濯港一中作息严格,根本没有空闲时间跑去看流星雨,更别提这样一群同观的同学了。 “那今晚正好,陆璃我跟你说,陈燮这套装备——”方思明话没说完,门铃又响了。 程策和郎诚浩一块来了。郎诚浩果然扛着他那台宝贝dv,还带了一个复古造型的野营灯,颇有几分旧日探险的味道。 “人都齐了?”郎诚浩环顾一圈,熟练地打开dv开始录制,“天台流星雨观测团,现在出发——” 陆璃还在疑惑天台怎么上,陈燮已经拉开涂成墙壁颜色的隐蔽折叠梯。她这才留意到601天花板一隅暗藏玄机,西北角有块铁皮盖板,正好连着折叠梯。 陈燮爬上去推开盖板,天台的风瞬间涌了进来。 陆璃跟在钟希梦后面爬上梯子,爬到最后一节,那只骨骼感的手伸到她面前,粉色卫衣的袖口,是陈燮。 她握住他的手腕,清晰感觉到他发力时手臂肌肉绷紧,脸又微微发热。 天台的视野比想象中开阔。灯火蜿蜒如地上的星河,夜空被城市夜景染成绛红,但仍能辨认出几颗最亮的星。 郎诚浩举着dv环拍一圈,“这视野绝了,比我家阳台强一百倍。” 方思明得意道:“哥们儿没骗你吧?他们都说去郊外,我看都不如陈燮这儿。” 陈燮插着兜站在边上,只随意地笑了下,抬颌:“行了,去架望远镜吧。” “坏,零食忘拿了。”钟希梦忽然说。 程策无奈地笑,下去取零食。方思明和郎诚浩也又下去,架了望远镜上来。然后俩人开始折腾那盏野营灯,围着灯钻研半天,还是陈燮看不下去,下去取了个充电宝上来。 方思明:“嘿,这灯只听你话?” 陈燮挑眉:“你要不连下电呢?” 野营灯摆在中央,暖黄的光漾开,在粗粝的水泥地圈出毛茸茸的领域。大家垫着旧报纸或随手脱下的外套,不拘形迹地席地而坐。十月初的夜风初染料峭,却吹不散少年们聚起的蓬勃温热。 钟希梦拆开一包海盐味饼干,问:“诶,阮倩没来啊?” 陆璃啜饮着微甜的碳酸饮料,听着空气静了几秒,夜风掠过护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接话的是陈燮,他斜倚在旧木箱旁,漫不经心地回:“她去日本了。” 陆璃吞咽的动作顿住了。 钟希梦恍然,“哦对,好像她国庆都要去旅行。”她咬了口手里的饼干,又瞥见陈燮身上的粉色卫衣,笑着问:“对了陈燮,这件卫衣是不是阮倩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她眼光还真好。” 陈燮不以为意地点头,陆璃敲门时他刚洗完澡,随手捞了件就套上。 陆璃见他点头,那颗被碳酸气泡托起的心倏然坠了下去。 原来他身上的卫衣是阮倩送的。 易拉罐壁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滑落。刚才萦绕在味蕾的葡萄甜香,忽然在舌尖泛起挥之不去的涩意。《 》 15、第 15 章 陆璃盯着手里的铝罐饮料,忽然想起冰箱里那几罐整齐排列在冷藏室侧门的milkis。这款碳酸饮料附近超市买不到,葡萄味的更是只有进口超市才有。 大家都没有选这款饮料,所以那几罐milkis,是陈燮为了谁提前准备的? 念头冷不丁冒出来,陆璃自己先皱了眉。太小气,也太不像她了。 “干坐着等多没劲!”方思明的声音适时打破沉默,“咱们来玩我有你没有!输的人明天请喝奶茶!” 众人纷纷附和,游戏从郎诚浩开始。他晃了晃手里的dv:“我拍过老周在办公室偷吃老婆饼,嘴角还沾着芝麻。” “靠,这你也有?”方思明扑过去看他的珍藏片段,看完乐得直呲牙。 下一个是陈燮,他眼神一瞥,随意点了点立在旁边的望远镜,那是一台8英寸的米德lx90-acf,“我有它。” 他说得十分随意,就像在说我有支笔。不过陆璃记得那台望远镜的型号,去年《天文爱好者》杂志做过评测,价格抵得上普通家庭大半年的收入。 大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收回视线,想了想轻声说:“我转过学。” 程策温和地笑:“我初中养过一只捡来的流浪猫,是只三花,养了三年。后来它死了,我在阳台种了盆猫薄荷纪念它。” 轮到钟希梦时,她卡壳了几秒憋出一句:“我……吃泡面从来不放调料包!” “这也算?!” 方思明夸张地瞪大眼。 “怎么不算?你有吗?” 游戏在笑闹里转了几轮,最后断在方思明这。他抓耳挠腮憋出一句:“我……我小学三年级还在尿床!” “方思明你要不要脸!” “这算什么我有?!” “不算不算!重来!” 笑骂声里,方思明耍赖般瘫倒在地:“不玩了不玩了,你们这帮人怎么都这么变态!” 他四仰八叉躺在水泥地上,大家笑成一团。最后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被冲散,像滴进水里的墨,很快晕开不见了。 笑累了,大家又安静下来。方思明拿出手机开始放歌,充当着bgm。野营灯暖黄的光晕将少年们的影子揉在一起。 陆璃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刚过十点,可万分希冀的流星雨却迟迟不来。等着等着,大家东扯西扯地地聊起了天。 “唉,我爸妈想让我去美国学商。” 郎诚浩盘腿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拨弄dv的变焦环,“他们说这个出来好进投行。可我想去南加大学电影,我爸非说拍东西是不务正业,有时候想想挺烦的。” 方思明难得没插科打诨,下巴搁在手臂上:“谁不烦呢?体育特长生听着风光,但出路就那几条。打球能打一辈子么?有时候想想挺没底的。” 他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上某块不平整的水泥疙瘩。 陆璃默默听着,七班氛围很好,郎诚浩和方思明又是阳光乐观的代表。她一直以为青春的烦恼只存在于濯港一中那种苦闷的环境,第一次听到少年们袒露心事。 “其实……我不太想出国。”程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我爸说既然家里有条件,就应该出去看看。他说他年轻时没这个机会,可能他那一辈人总觉得外面月亮更圆吧。” 钟希梦偷偷偏过头去看程策,又迅速低下头,心虚得像做了坏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外套下摆的抽绳。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空气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陈燮一直没说话,陆璃的视线瞥向他。少年靠在天台边缘的黑色护栏上,野营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细窄的阴影。 他成绩好、朋友多,受尽女生欢迎。像陈燮这样受人瞩目的天之骄子,会有烦恼吗? 脑海里刚飘过这个念头,方思明就忽然抬起头发问:“喂,陈燮,你以后是不是真要造飞船?” “嗯。”他只回了一个音节。 方思明笑着接话:“我记得小学四年级,自然课老师问大家长大想做什么。有人说医生,有人说老师,还有人说要当奥特曼。轮到陈燮,他当时坐最后一排,还在看他的《银河英雄传说》,头都没抬就说‘那就造飞船吧。’说得跟‘那就吃个包子吧’一样随便。” 他惟妙惟肖的模仿让大家都笑起来。明明是天方夜谭般的梦想,但从陈燮嘴里说出来莫名就有种“这事能成”的感觉。 等得有些不耐烦,钟希梦干脆拉了个房间开始玩斗地主,欢笑声此起彼伏。 陆璃和陈燮没有参与。 她起身去拿了一袋薯片,回来后抱膝坐在陈燮左边。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闻到一种干净的气味,混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凉,还有夜晚空气里微甜的露水味。 “如果真有一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在宇宙里发现了一个有生命的星球,但那个星球上的文明……还很原始,正在经历战争、瘟疫、饥荒。我们该帮忙吗?” 陆璃声音不大,只有两人才听得清,其他人沉浸在激烈的斗地主对局里,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陈燮回过头看她,眼眸在夜色里很黑,此刻里面有一种被问题点燃的光。 他的声音带着思考的沉静:“星际版的电车难题。如果介入,可能会破坏文明的自然演化,不介入又像见死不救。” “不止是救不救的问题。如果我们用更先进的技术解决了他们的问题,那之后呢?他们会依赖我们吗?还是说……这种帮助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陆璃说完习惯性想推眼镜,手抬一半才想起眼镜又摘了。于是手指在半空停顿一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陈燮凝神看向她,喉结轻滚:“陆璃,你比我想象得更……” 话没说完,停在一半。 陆璃的睫毛颤了颤,她等着后面的话,但陈燮没再说下去,只是转头看向夜空。不知为何,陆璃心底倏然涌起一小阵失落。 两人之间陷入并不尴尬的沉默,如同书架上的两本书共享着此刻的空气,那是一种舒适的安静。他们隔着小拳的距离,彼此身体散发的微弱温度蔓延着,像两盏靠得很近却没挨着的灯。 好一会儿,陈燮抬起手指向天空。 “看到那颗特别亮的了么?木星。现在这个季节用小型望远镜能看到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伊奥、欧罗巴、甘尼米德、卡利斯托。” 陆璃抬眸凝视着星空,有一颗星星坠在暗沉的天幕上,不是闪烁的,而是散着恒久温润的黄光,如同一枚钉在天鹅绒上的珍珠,比周边几颗耀眼得多。 很美。 陆璃久久地望着那颗星,喃喃道:“陈燮,你第一次认出它是什么感觉?” 陈燮双臂支在身后,拧着眉回溯有些久远的记忆。“小学,我爸去非洲前留下来一台望远镜,老款的星特朗c8。那会儿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兴致,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一边摆弄望远镜,一边对着《诺顿星图手册》找坐标。找到的那一刻,就觉得认识一颗星星,就像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了一个熟人。” 他仿佛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旧年小事,陆璃却听懂了。那种小小的童年时期,独自凝视浩瀚星空时渺小的孤独。 晟京的夜空像深蓝色丝绒,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都是顽强地能在城市光污里存活下来的那些。 “那现在,熟人多一些了吗?” 轻柔的嗓音像怕惊扰什么。 陈燮侧首看向她,少女的脸颊白皙干净,睫毛在眼下遮出浅浅阴影。心底被轻击了下,她的问题不知是在指星星,还是指此刻身边的这群人。 他很浅地勾了下嘴角。 “嗯,多了一些。” 就在这时,钟希梦倏地惊呼—— “流星!” 所有人停下动作,同时抬头。 银白色的光痕从织女星附近划出,斜斜坠向西北方向。很快,很亮,在夜空中只停留了一秒多,然后就像燃尽的火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方思明:“看到了看到了!” 朗诚浩:“在哪儿?还有吗?” 方思明:“望远镜!快调望远镜!” 少年们一下子活了过来,匆匆围到望远镜旁边。陈燮走过去调整角度,动作熟练。很快,第二颗、第三颗流星接连划过,在镜头里留下更清晰的轨迹。 陆璃没急着过去。她坐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方思明和郎诚浩为了谁先看而小声争执;钟希梦兴奋地拽着程策的袖子指天空;陈燮微微弯着腰,眼睛贴在目镜上,专注得像在做实验。 暖黄的光晕把他们笼在里面,光与影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流动,忽明忽暗。 多年后,陆璃再想起这个夜晚。 最先浮现的,不是流星划过的瞬间,而是一种感觉—— 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剩这个天台;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可以数清每一次呼吸。 博尔赫斯的诗句不知怎么冒出来,像水底浮起的气泡: 灰色的烟雾。 模糊了遥远的星座。 眼前的一切失去了历史和名字。 世界只是一些影影绰绰的温柔。 此刻就是这样。 没有月考排名,没有sat词汇表,没有未来该选什么专业、去哪个国家的迷茫——只有十六岁的夜晚,粗糙的水泥天台,时有时无的流星,和这群吵吵闹闹又忽然安静下来的人。 …… 夜深了,露水打湿了水泥地。 “几点了?”钟希梦打了个哈欠。 程策抬腕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四十。该回去了,明天……不对,今天还要上课。” “何止是上课,还有一场来夺我命的月考,唉。”钟希梦垂头丧气地回,“真羡慕你们这些出国的。” 方思明扬眉怼道:“钟希梦,你这可是崇洋媚外啊,出不出国都得回来建设咱们祖国的大好河山啊。” “呦,思想挺进步啊方思明,不愧是方书记的儿子。”朗诚浩笑着调侃。 方思明:“那必须啊。”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薯片袋窸窣作响,空饮料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陈燮弯下腰,捡起陆璃垫在身下的那件开衫。他拎起来轻轻抖了抖,掸掉上面沾的细小灰尘,然后递给她。 “谢谢。”陆璃接过。 指尖碰到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比夜风暖。 “走走走,吃宵夜去!”方思明又来了精神,“东门烧烤,我请!” “还吃?你刚吃了两包薯片一盒鸭脖一袋果冻。”钟希梦嫌弃地推他,“赶紧回家睡觉吧,明天早读是老周的课,迟到你就完了。” “年轻人睡什么觉……” “你上周才因为上课睡觉被罚抄书。” 说笑间,大家陆续爬下楼梯。 陆璃走在最后。踏上金属梯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台空了。野营灯已经熄灭,只剩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 栏杆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那盆绿植静静立在角落。 然后她看见,陈燮没下去。他站在楼梯口,楼间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来,给他的身影描了一道温润柔和的金边。 他好像在等她。 没有催,没有问。 就那样站在那里,耐心地等。 就在那一刻,陆璃忽然明白了某一句感受,青春之所以深刻—— 与其说它美好,不如说它不可重复。 而此刻的少年,正是她此后经年里的,不可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