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先生》
1. 重返石白镇
凌晨先生正文/溜达的鱼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公交车轰隆隆,正以毫不逊色的速度穿过绵绵群山。
陈千宜庆幸自己还残存着小时候坐公交往返市区的肌肉记忆,一手拽着行李箱,另一胳膊绕过扶杆将手机死死夹在耳畔。
电话那头声音滋滋传入耳朵,怕她听不见似的扯高了嗓音。
“喂?阿嫲,我在车上了呀。”
“哎哟,说多少次啦,不用来接我,我都多大啦还能走丢?”
“嗯......嗯,挂了啊。”
电话嘟嘟两声挂断,山头忽然轰隆打下几声闷雷。
陈千宜下意识抬头望去,车轮碾过石子路,车厢摇摇晃晃。
她下意识拽紧了行李箱拉杆。
两天前,在宁川附中,她气呼呼地从教务处出来,刚出门就接到了徐斯宁的电话。
徐斯宁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打电话,竟然还有回声。
她说,“这两天山上下雨路滑,人家都不敢上山的,阿婆倔得很,非要上去搭棚,又摔一跤!”
老人家今年69。
陈千宜听了急得跳脚,徐斯宁赶紧说,
“你别着急,还好摔在软泥上,就是膝盖肿了一圈,到底是年纪大了,怎么都不肯去医院,非说红花油抹一抹就好。”
“……”
听完这段话,陈千宜斩钉截铁订了票,收拾东西,回家。
公交车不知疲倦地在市区与小镇之间穿梭,时不时晃动一下,又压过一道减速带。
陈千宜抬眸,弥漫在山头的浓雾忽然破开个口,豆大雨珠砸下来一颗颗甩在后车门上,车厢里都弥漫着潮湿的冷空气。
她胳膊往上抬了抬,垂眸几个手指忙碌地在通讯录里翻找。
忽然,一个超出身体肌肉记忆复习范围的急刹车,整个车厢连同空气都被人拽着似的向后倒去。
“诶诶诶!”
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啪叽一声已经掉在后车门台阶上。
陈千宜胳膊死死卡着扶杆,而行李箱死死拽着陈千宜。
某一瞬间,陈千宜甚至在想,她这样的姿势要是被人拍下来,那么今年高考物理估计会出现,求上述图中女生所受的压力大小及摩擦力方向。
哦,该死的职业病。
不对,手机啊!
陈千宜正要蹲下捡手机,边上有人把手机捡起来,已经递到她面前。
“谢谢啊。”
对方没说话,穿了一身黑,还戴着黑口罩,像电视里的间谍特务。
陈千宜抬眸往上看,对上那双如雨雾般好看的浅瞳色眼眸。
只是短暂交集,双方都很快回避了视线。
急刹后车子明显开得温柔了些许,陈千宜心里下起了密密麻麻的雨点,她想,也许是前座的大妈们骂得足够脏吧。
-
车窗外,雨势渐小,变得淅淅沥沥。
公交在某个车站稳稳停下。
其实并不能称为车站。它没有站台,只是一块孤零零的铁牌,陈千宜小时候经常目送阿婆和哥哥去赶早市,一箩筐一背篓地,天还不亮,铁牌边已经堆满唠嗑的大妈。
“诶诶诶......噢谢谢啊。”
下车时有位素未谋面的大叔抢过她手上的行李箱,帮她抬了下来。
陈千宜连忙追在身后,大叔放下行李箱后笑呵呵地回头问她,“哪家的大学生呀?”
陈千宜还没来得及回答,大叔又问,“小姑娘怎么自己拿这么重的行李箱?”
陈千宜笑了下,赶紧接过了行李箱,道,“谢谢叔叔!叔,我家就在前面陈家小院,我阿嫲做饭可好吃,以后要来小院吃饭我招待您呀!”
“哦呦,你是阿丹的孙女,都上大学回来了呀?”
“啊?”
陈千宜愣了下,没否认,她抬头看了眼这淅淅沥沥又有点下大趋势的雨,拉着行李箱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刚要开口,大叔依旧不依不饶追问,“我记得,你阿婆捡了个孙子回来的呀,今年怎么没有一起回来呀?”
“孙......”陈千宜刚转头,笑容凝固了瞬,一时有些失语,“他......”
“敢欺负我家孙女哦?”
“阿嫲!”
陈千宜听这声音气沉丹田,立马猜到是谁,一转头果然看见奶奶一手拄着伞,一手叉着腰气宇轩昂地站在那。
“回家!”
没等大叔解释清楚,陈千宜小腿就被雨伞挨了一下,奶奶一把提起陈千宜巨大的行李箱往家的方向走,车轮子卡在石子路上咕噜咕噜响。
陈千宜落后半步,也没搭理大叔的话,扭头道了句“叔叔再见!”,打开那把深紫色的大伞,几步就跟上奶奶的脚步。
跟在奶奶边上,陈千宜想从奶奶手里抢走行李箱反倒手背被打了一下,指挥她伞拿好。
陈千宜只好作罢,自己跺脚嘟囔着,“好嘛,好嘛!”
车站离家里不算远,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在雨雾中一晃一晃到了家。
陈千宜抢过行李箱,一口气提溜上门坎,紧接着一鼓作气上了几个小石阶,稳稳放在客厅中央。
奶奶说煮了鸡蛋汤还在锅里,立刻就钻进了厨房,陈千宜便慢悠悠在小院里逛了起来。
小院不大,红色砖瓦外墙,里墙水泥糊得不算平整,依稀还看得见梅花似得小猫脚印。
水泥墙上支着一缕一缕丝瓜藤,墙边是奶奶的小菜园,三三两两绿油油的菜叶子中间还夹杂着几株漂亮的三角梅。
三角梅那是妈妈最爱的花。
陈千宜记得小时候问过奶奶,为什么妈妈喜欢三角梅?奶奶当机立断,三角梅好养活死得没长得快咯。
其实不然,五岁以前她随妈妈在上海住过一段时间,什么君子兰,百合,妈妈都养过,倒是厕所里总堆着几盆三角梅,她记得,当时蹲厕所无聊了就摘一朵,花瓣一片片被扯下来也不会光秃。
因此,陈千宜从小就觉得三角梅是全天下最善良的花,谁让它长得多呢,扯了它好几朵花瓣也不会向妈妈告状。
“哎哟,别动我的花花草草,从小你一碰什么,隔天就死掉。”
陈千宜吓一跳,立刻收回了手。对这句话千般万般不服,可想了半天也没找到论据支撑,只好撇撇嘴作罢。
奶奶不懂孙女心思,但把手上热腾腾的鸡蛋汤塞在陈千宜手上,吩咐似的,“喝,喝完了我好做晚饭的。”
石白镇上,就属陈家小院手艺好。
这是大伙公认的,放在以前街坊领居不管红白喜事都是要请陈阿婆去做饭的。
就这鸡蛋汤门道也深。
一般人水开放鸡蛋,蛋白容易散开,浮沫就多,火候也难控制,关晚了蛋黄吃起来噎。
陈阿婆煮的鸡蛋汤总是晶莹剔透的,蛋黄软绵绵,起锅放一点白糖,鲜甜得恰到好处。
院子里下着一点小雨,陈千宜捧着温热的碗边一路追着奶奶到了厨房,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奶奶,最近还有去山上种菜没呀?”
厨房保留着小时候的柴火灶,陈千宜打算打一个长久战,于是一屁股坐下扬言要帮奶奶烧火,一边忽然开始唠叨起来,
“阿嫲,下雨天就不要去山上种菜的嘛,路也不好,等下摔倒了还没人扶你起来要怎么办呀?”
“对啦,您下雨天膝盖还会痛的吗?明天,明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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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你去医院看一看好不好?”
“欸,我说,阿嫲......咳咳咳”
陈千宜自顾自说着,这下雨天柴火都潮了,干稻草烧了半捆柴火也不见燃,倒是烧出了一屋子黑烟,呛得她泪眼汪汪。
一抬头,陈阿婆不知道哪里扯了些卫生纸塞在耳朵里,慢条斯理地从水缸里舀水倒入铁锅。
“哇,阿嫲,你根本就没在听我讲话啊!”
陈千宜又气又觉得好笑,多看两眼老太太被唠叨得土灰土灰的脸,皱纹和眉头都皱在一起,耳朵里那纸巾还老大一坨,长长一条垂落下来。
陈千宜越想笑越直不起腰来,拿手机拍了照片发朋友圈,一边编辑文案还要笑,
“阿嫲,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像米老鼠啊哈哈哈哈!”
众所周知,陈阿婆不仅是一个很会做饭的阿婆,还是个脾气很臭,能把人骂得回去三天都没能缓回来的狠角色。
“走走走走开!”
在陈千宜的疯狂挑衅下,终于是被陈阿婆关在了厨房外面,不论她怎么保证自己真的不会再笑了都没用。
不过她倒是接到了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去村委合唱班接她许久未见的亲弟弟。
陈千宜接过电动车钥匙,抬头看,天刚放晴,山头竟然还冒出一点彩霞来。
她想着,行吧,革命尚未成功,先干点活套套近乎。
电动车刚驶出去没几步路,忽然一个电话火急火燎打过来。
陈千宜急刹车,拿手机一看,是徐斯宁。
“喂?”
“喂!陈千宜,你也太不仗义了吧?回石白镇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不是我看到你的朋友圈,是不是不打算跟我说啊!”
“我说了呀......”
陈千宜被徐斯宁这一嗓子吓一跳,徐斯宁嗓门大这点真是随她爸爸。
徐爸,也就是石白镇的镇长,换句话说,徐斯宁就是镇长女儿,现在在镇上一家银行当柜员,嗓门大,确实很重要。
“拜托,陈小姐。你两天前告诉我你要回来。谁知道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
“哎呀,对不起嘛。”陈千宜一向懂得如何利用撒娇道歉哄好闺蜜,于是解释道,
“我跟你说,我一回来就忙着旁敲侧击我家小公主,我倒是像老太太似的唠唠叨叨,结果她倒好,耳朵一塞,还把我锁门外了。”
徐斯宁也是见好就收,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我看到你朋友圈了,陈阿婆真的越来越像个小孩,越来越可爱了。”
“可爱?!小孩才不会这么难说话!”陈千宜郁闷地托着下巴,眼看天边的晚霞快要消失殆尽,急忙说,“不说了啊,对了,你下班了来小院吃饭,我现在呢,得奉命去合唱班接我弟。”
“行,晚上见。”徐斯宁这么说着,可就要挂电话时忽然想起来什么,叫住了陈千宜。
“诶诶诶!等下!”
“姐你有话一下子说完好不好?”
感受到陈千宜的耐心到了临界值,徐斯宁似笑非笑地说着,
“跟你说哦,合唱班有个帅哥音乐老师,年纪不大,身高目测一米八八,九头身,说话温温柔柔彬彬有礼的,但这——都不重要!”
“徐斯宁......!”陈千宜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先拐到银行去一趟,办点事。
“诶!重要的是——他以前还是个练习生诶!你不觉得很巧吗?说不定”
陈千宜脑袋忽然嗡嗡响,脑海争先恐后浮出许多画面。
“我先去一趟,晚上回来细说。”
一说完,陈千宜立即挂了电话。
车把手一扭,电动车立刻窜出去,溅起泥坑里的水渍,驶向几近落幕的余晖。
2. 两个世界的交界
到合唱班时山头竟然还有些光亮,雨完全停了。
陈千宜把电动车停在镇委会门前,穿过大院一道窄窄的拱形门,远远就听见小孩嘻嘻吵闹声。
放在平时,陈千宜听到这声音绝对头疼得不行。
但这次不知道怎么了,她却莫名慌张,细细密密的雨点在额头不停窜动。
陈千宜敲了敲玻璃门。
来开门的是个女生,扎着饱满的公主头,眼神温和地看她一眼,又问她,“请问,您是?”
陈千宜愣了两秒,说,“哦,我来接陈御风,我是他姐姐。”
女生点点头,回头似乎在寻找陈御风这个孩子。
陈千宜也跟着扫视,一个班大约十几个小孩,其实并不难找。
只是这个时候陈御风正坐在塑料凳上弯腰往自己屁股底下弯腰不知道在掏什么。
“陈御风!”陈千宜一嗓子惹得班上几个小孩都回头看过来,那位女老师也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过来。
丢脸死了啦!
“不好意思哈......”
陈千宜抱歉地笑了下,赶紧小步跑进去。
孩子们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目光笼罩着,她假笑着打招呼,低头一把提起陈御风外套给人拎起来,低声咆哮,“陈御风你往地上捡什么呢?”
陈御风一愣,嘴巴一张,一颗绿色水果糖,还有一条绿舌头。
陈千宜一看,立刻手动把陈御风嘴巴合上,一边低头警告,一边拽着他微笑着体面离开教室。
教室外,陈千宜回头拽着陈御风走了一段路才低头让他再次把嘴张开,眼疾手快之下把糖徒手抠出来,丢到一旁垃圾桶里。
陈御风一愣,眼里就蓄满了泪水,正要瘪嘴,被陈千宜伸手指头警告了,“诶?想哭?哭了下回姐姐不来接你了,不哭的话回家阿嫲做好吃的。”
识“食物”者,为俊杰啊。
陈御风点点头,主动牵起陈千宜的手,乖巧地说了句,“姐姐,那我们回家吧。”
“走!”陈千宜也不计较,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衬得一头羊毛卷更可爱。
“诶等下。”拱门处,陈千宜停了下来,忽然想起什么事,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跟陈御风说了句,“姐姐打个电话。”
对,打个电话。
骂个人。
电话很快拨通了,对面像是坐着转椅,翘着二郎腿,心情十分雀跃,
“怎么样啊,见到大帅哥的心情怎么样,欢呼雀跃了吧!”
“......”
心情跟狗屎一样。
陈千宜刚想把自己在合唱班看见吴琪琪,以及吴琪琪根本没认出她这事说出来,背后忽然有人喊了个曾经无比熟悉却很久没再听闻的名字。
“借过。”
身边经过个人,嗓音轻薄落入耳朵。
目光回转,黑大衣,目测身高188,九头身,说话温温柔柔,彬彬有礼。
陈千宜承认,那一刻她的心跳达到了人生从未达到之迅速。
有一股很神奇的电流频率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头皮,她愣了半刻回头,好像闻到那人身上携带着的冰冷雾气。
“喂喂喂?还在吗?Hello?小姐?”
徐斯宁在那头以为信号不好,说了半天话也没人应,就要挂电话,对面忽然传来声音。
陈千宜举着手机忽然问,“徐斯宁,合唱班的音乐老师,是不是姓谢?”
徐斯宁迟疑了半刻才回答,
“是,是姓谢。不过......你见到他了?诶,是不是,我完全写实没夸张吧?”
“是。”
某一瞬间,陈千宜低头吐出来的气在瞬间化作白雾,挂断电话时天色莫名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她低头,陈御风拽了拽她的裤子,闹着说饿了。
陈千宜拉了拉陈御风热热的小手说,“姐姐带你回家。”
-
陈家小院随着日落烟囱里缓缓升起一缕缕白烟。
今晚小院不营业,刚下过雨天空晴朗,把餐桌搬到院子里,就着月色露天吃饭。
油焖大虾、冬笋腌笃鲜、桂花糖藕、蹄花烧排骨、雪菜冬笋炒肉丝、清炒水芹菜、红烧狮子头。
“哇塞!”
陈千宜回家看到这满满一桌菜惊得下巴快掉下来,陈御风看起来是真饿了,一进门就洗手,这时候跪在摇摇晃晃的木椅上徒手抓了一片糖藕下来。
哎,到底是哪位老太太嘴硬说再唠叨晚上吃剩菜的?
等柴火饭和蛋羹端出来,这桌饭才达到美味巅峰。陈千宜一边想着拍个照,一边流着口水赶紧给徐斯宁打电话。
电话还没打出去,徐斯宁就闪现小院门口,闻着味就小狗似得摇着尾巴就来了。
“陈阿婆,我又来蹭饭咯!今天怎么着,要把我们千宜嫁出去哦这么一大桌嘞。”
陈千宜刚夹起一片糖藕,啪叽一下掉下去,气得直踹徐斯宁,“徐斯宁!我揍死你呀!”
陈阿婆笑呵呵地接话,
“我们千宜啊,凶巴巴的,不会烧饭哦,烧个火能把房子点了,可不敢嫁出去。”
“阿嫲~”
陈千宜刚入口的糖藕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软绵的藕片带着香甜的糯米,回味起来像是在云朵间踩着棉花跳舞。
“知道啦,诶呦,是不是还忘了什么菜呀?”阿婆笑眯眯地问道,“小时候总是要闹着吃的哦。”
“什么啊?”陈千宜龇牙咧嘴咬着排骨,脑袋里想着那道菜,可眼看这一桌子菜哪里吃得完便没再提。
“是拔丝地瓜吧?”
徐斯宁抢答道,眼看着陈阿婆从屋里端出来那道菜又笑着怪嗔起来,
“陈阿婆,你可是偏心哟,我在小院吃了那么多次也没给我做过拔丝地瓜呀?”
陈阿婆笑呵呵地端上来,眼看着陈御风伸手去抓,她一巴掌拍回去,喝了声道,“姐姐先吃。”
陈千宜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这时候忽然扭捏起来,吃着这道甜滋滋的拔丝地瓜倒是红了眼睛红了脸。
陈阿婆在桌上说着拔丝地瓜火候一定要好,这样做出来才能亮,不粘牙。红薯呀要挑得好,才能香甜软糯,这自己地里的红薯就不行,太面了,所以找老吴家里换的红薯......
徐斯宁开玩笑抱着陈阿婆胳膊要阿婆下次也给她做,陈阿婆挥挥手说,
“麻烦哟,做一次多累,不做,谁来都不做咯。”
徐斯宁也不生气,不仅她知道,陈千宜也知道,连陈御风也懂,下次陈千宜回家,桌上还是会有这么一盘麻烦且复杂的,但充满爱的拔丝地瓜。
-
饭后,徐斯宁带了瓶红酒拉着陈千宜来小时候的天台谈心。
天台在三楼,还有个带着漂亮纱窗的小单间。
陈千宜读高中那年,听说镇上要拆迁,家家户户都在加盖楼房,后来又听说不拆了,但还是装修好让她自己搬来三楼住。
“哎呀,这纱窗坏好久了,好像轨道坏了,阿婆喊吴师傅来修都催了快一个多月。”
徐斯宁看到陈千宜在拨弄那片纱窗于是提醒道。
“奶奶怎么一个月前就知道我要回来啊?”
陈千宜一听忽然有点疑惑,一个月前她还在勤勤恳恳和八年级初中生斗智斗勇呢。
徐斯宁笑着叹气,
“这你就不懂了吧,老人家就是惦记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你看你哥那屋,现在不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啥都没坏呢吗?上回刘老头想放点家电在你家,说就放你哥那屋,阿婆气哄哄地拿起扫帚就给人赶出去。”
夜色浓郁,陈千宜点点头,没说话。
“话说回来,今天阿婆都没问起叔叔阿姨啊?我都以为你会和叔叔阿姨一起回来。”徐斯宁忽然问道。
陈千宜一听,勉为其难笑了下,她知道阿嫲是故意不问的。
“不回来不好吗?”
“反正每次回来都闹得鸡飞狗跳,况且,陈御风不又被他们给丢回来了吗?”
徐斯宁听出来话里的“又”,轻拍了下陈千宜。
陈千宜吹着风没说话,倒是抬头喝了口酒。
五岁那年,她也像陈御风这样,一言不合被丢到了奶奶家。
月光摇曳,天台的风慢悠悠的,多年前挂的彩灯还有一闪没一闪亮着,徐斯宁忽然问道,
“欸对了,我还没问你,今天在合唱班怎么回事?你还认识人音乐老师?”
“哪有!”陈千宜下意识眼神躲闪,撇过脸才继续说,“我哪会认识什么练习生。”
徐斯宁盯着陈千宜,迎着风笑着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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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句,“是吗?是很帅没骗你吧?”
陈千宜还真的认真思索了下,下午天色暗了,那人一身黑衣,走得实在快,她连个侧脸都没看清楚。
她轻轻捂着自己的心脏位置,忽然想着,连侧脸都没看清楚,当时为什么心跳那么快?只是单单,因为一个名字吗?
“对了,徐斯宁,你还记得吴琪琪吗?”陈千宜忽然问。
“嗯,当然了。吴老头家孙女咯,小时候我还跟她抢过你呢,不过你们后来不是闹掰啦?”
“那不叫我们闹掰了,根本就没来得及闹,就掰了。”
陈千宜摊开手纠正,顺便补充道,“我今天才发现她竟然也在合唱班?她之前不是说考上大学出去读书了吗?”
“诶?”徐斯宁迅速发现不对劲,指出道,“也?什么叫也?到底还有谁啊?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啊陈千宜!”
陈千宜不知道是喝了酒上脸还是怎么,脸粉扑扑的,说话也支支吾吾,“怎,怎么不对劲?我刚回来嘛,多关爱下邻里乡亲团结友爱!”
她抬头看看星空让脸吹吹风,看徐斯宁一脸不信,这才反驳道,
“是因为,今天我不是接我弟去嘛,我碰见吴琪琪了,她也没戴口罩和小时候变化不大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但她呢,明显没认出来我?还问我是谁。”
徐斯宁算是听明白了,两手一摊,发现话题转向一个很无聊的方向,“所以你是想说,你和小时候变化很大吗?”
徐斯宁搭着手回想着,最后绕着陈千宜转了三圈端详后认真做了回答,
“是但也不是。论气质和长相,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性格更别说了,都是犟得要死,脾气一点就燃。唯一可能有区别的,会不会是发型啊?”
听到徐斯宁说自己犟,陈千宜差点就要坐不住了,结果又听见一句一点就燃,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最后,她犹豫地摸了摸自己的小卷发,眼神委屈地往上瞟了瞟才弱弱问了句,
“我昨天刚烫的,不好看吗?”
“好看呀!”徐斯宁毫不犹豫地说出口,“倒是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烫头,之前让你陪我去烫头发你可是说什么都不去的!”
陈千宜一挥手,喝了酒话忽然多了起来,什么事都往外冒,
“别提了,之前那是在准备考编制,肯定不能染烫啊。再说,我前男友不是一直觉得我直发好看嘛。但是!这两天,我真的明白了!”
“您请说!”徐斯宁郑重地假装把话筒递给陈千宜。
“诶?你说教务处凭什么说我不务正业没有个老师样啊,我在网上写点东西怎么了,我没写学校名称,也没说过我是老师,你看,又说我败坏师德了?那好啊,停职嘛,那我也不干了,以为我们小老师好混啊,不能染烫不能穿短裙就算了,写不完的教案教学质量报告听课记录,时不时还得替老教师调课代课还不能拒绝......”
信息量太过庞大,徐斯宁咬着酒杯边面露难色。
不,这到底是喝了多少啊。
“诶诶,陈千宜,所以,你这是打算和领导干到底,然后等着被辞退吗?你不怕你爸妈知道了回来打死你呀?叔叔阿姨今年是要回来过年的吧?”
陈千宜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反而笑了,“教务处让我退圈。可是我,凭什么要呢?”
凭什么要呢?
徐斯宁也思考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16岁那年没考上宁川一中,她站在镇子口目送陈千宜和陈千颂一起去上市重点,上了镇上离家最近的普高。
18岁那年她又没考上大学,镇长爸爸说没关系,送你上个民办大学,回来后去镇上银行工作,稳定又赚钱。
每次站在人生路口,听着无数个人指挥她走哪最好,无数天花乱坠的建议,有人真正希望她过得好,而有人抬起手只是为了嘲笑她像一只笼中鸟。
她无数次想过,为什么要听别人的,凭什么要呢?
可是现实是她始终没有能力打破第四面墙,她只能拽住唯一一只希望她好,伸向她的镇长爸爸的手,然后听从地走好镇长女儿的每一步路。
“陈千宜,说实话,我很羡慕你,也,很羡慕陈千颂。但,我知道你们也羡慕我有人托着,有底气,但现在,我也更想要自由。”
3. 第一次试探
陈千宜曾经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面她在隧道的入口向着光亮处跑啊跑,身旁时不时有机车轰隆隆疾驰而过,她吓得摔了一跤,忍不住哭出来,接着一边哭一边跑......
“千宜啊,有没有起床啦?”
“嗯——”陈千宜头蒙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应了声,很奇怪,明明能听见所有人活动的声音,可是偏偏手脚都不听使唤根本动不了。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木质地板像是被拐杖拄着叩叩响。
陈千宜迷迷糊糊听见阿婆说,
“小谢啊,本来想麻烦你修一下窗帘的,我这个孙女啊现在还没睡起来,辛苦你跑一趟了呀。我跟你讲哦,吴老头我是喊破了嗓子都请不来的,我看技术也不好嘛,下次我就喊你来。”
对面那人说话也客气礼貌,说着,“没事的,您下次说一声我就来。”
陈阿婆是真喜欢这个小谢,看着人在面前修楼道灯泡那叫一个目不转睛,心里念叨着,“哦哟,人长得高是好嘛,都不用搬梯子来的。”
就这么岁月静好的时候,三楼房门哐当一声打开,陈阿婆回头,看见大孙女顶着个鸡窝头光着脚抓鸡似的就冲出来吓一跳,
“哦哟,陈千宜你作鬼走路没声音的啊,阿嫲没心脏病也要给你吓出来哦。”
“谢知礼,真的是你。”
陈阿婆的叫声响彻天际一瞬间盖过了陈千宜喃喃自语。
阿婆挥舞着拐杖要把陈千宜赶回去穿上棉袄穿上鞋再出来,可陈千宜却中了邪般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穿着白色睡裙站在楼梯最高处,这次完全看清楚了修灯泡男生的脸,因为此刻,他也看了过来。
只不过,那副浅瞳依旧是疏离而礼貌的,和当初,她见过的那双眼睛,很不相同。
终于,陈千宜捏着裙角将视线移开,一字一句地说着,“阿嫲,我起床了,那个窗帘还是修一下吧,晚上太亮我睡不着的。”
说完,陈千宜扭头就跑回了房间。
-
过后不久,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陈千宜猜阿嫲已经下楼。随后,门口想起来清脆的几声敲门声。
“来了。”
陈千宜早已经换完衣服穿上棉拖梳好头坐在床边等着,一听到声音便很快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对面那人几乎有门框那么高,他今天穿得很简单,袖口堆在小臂,整个人干练又清爽。
“是那扇窗吗?”他指了指陈千宜背后一夜之间又烂了半截的纱窗问。
“噢,是。”陈千宜给人让了道,“麻烦你了。”
与陈阿婆待遇不同的是,听到类似的客套话换作简单点个头,随即便移开视线。
这窗帘看得出确实放了很久,风吹日晒下变得很脆弱,上次台风天就给刮烂了。
不过,倒也不至于刮得这么烂?
“咳咳,”陈千宜眼见谢知礼盯着太久,怕他这人太聪明看出个什么端倪,于是欲盖弥彰道,“那个,还能修吗?”
本以为会听到非常难为情的一句抱歉,但陈千宜想错了,谢知礼连头都没回,告诉她,“可以,本来今天就是来修这个的。”
“噢。”
看他都开始动手了,陈千宜只好咽下一系列的话。
其实是,昨晚外面风大,窗帘晃得她又实在睡不着,一气之下就过去扯了一半下来。
看着四下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站着也累,陈千宜干脆转身一屁股在床边坐下了。
她望着窗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另一个人。
在之前,阿嫲从来不喊外面的人来家里修东西的,她哥一个人就能干。
噢,也就是陈千颂,他也很高,大概和谢知礼差不多高吧,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抢着请他去家里修电灯泡,因为活好,话少又细心。
“那个,”
“啊?”
陈千宜听见声音这才如梦初醒,抬头看见谢知礼刚好拿起她放在书桌上好几张素描纸。
“诶!”陈千宜一冲而上,站在谢知礼面前时早已经晚了,她只好红着脸迅速抢走画纸,质问他,“喂,你怎么能随便看别人东西啊?”
“对不起,”谢知礼愣了下,也没反驳,先道了歉然后才解释道,“一会儿要打孔,墙灰掉下来会弄脏你的画。”
陈千宜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得不像话。
气势弱下来的瞬间,她在心里感叹,时光啊时光,你到底做了什么,是怎样把曾经一只大藏獒变成这么温顺的大金毛的?
除此之外,才渐渐生出一丝尴尬。
“咳咳,”陈千宜依旧把几张纸藏在背后,尴尬地笑着,“谢谢你啊。”
谢知礼这时候却忽然特别懂礼尚往来,点了下头,还特别一字一句回复她,“不客气。”
陈千宜背后一僵,立刻背过身去。愤恨地看着手中几张画纸。
昨晚实在睡不着,想着把脑袋里所想的全都画了下来,谁知道越画越起劲,一不小心就熬穿了。
她心虚地看着手中的画作,回头悄悄看一眼真人,忽然由心底地欣赏起来。
哎呀,感谢宝刀未老,这眼睛鼻子嘴巴,简直是一模一样好嘛!
可就这么想着,回头看着那个背影,陈千宜忽然有些奇怪。
他真的,真的就,完全不记得她了吗?
很多年前,久到那时候陈千宜刚读初中。
初中生放假比高中生早很多,陈千宜蹦蹦跳跳地回家准备过一个美美的暑假,陈千颂还没放假,而徐斯宁跟着镇长爸爸出差去了,她天天被阿嫲拉去柳姨宋叔叔家里打扑克牌麻将听收音机,日子过得好生无聊。
后来总算盼着陈千颂放假回家,那天陈千宜早早就搬着凳子抱着半个西瓜去站牌等,有阿姨问,西瓜是不是给哥哥的?
陈千宜摇摇头说,怕天气太热自己口渴。挑扁担的阿嫲们笑得开心,说这个阿宜很聪明,长大了一定会享福。
陈千宜没理会,半个西瓜吃完果然车就到了。她迫不及待要喊人,抬头却看见陈千颂边上还站了个长得好帅的陌生哥哥。
陈千颂看见自己妹妹忽然呆滞的神情笑她,“陈千宜,你吃西瓜为什么吃得满脸都是?”
陈千宜想,或许她的青春早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她看见陈千颂背后的谢知礼忘了神,忽然想起自己吃得乱七八糟的模样脸歘一下红了,连凳子也不要人也不喊就赶紧往家里面跑。
现在想起来,陈千宜都觉得脸红心跳,并且,丢人丢人丢人啊!
陈千宜看着面前的人,同样的地点同一个人,怎么能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陈千宜这么想着,忽然走近了点。
“那个,谢知礼!”陈千宜走近了些,轻轻喊他的名字,“我叫陈千宜,千山鸟飞绝的千,浓妆淡抹总相宜的宜。”
他偏了偏头,陈千宜抱着那叠画纸抬头,那张侧脸在光下立体硬朗,垂眸时长睫毛低垂又添了些温柔深情。
难道,终于要想起来我了?
这么看着那张脸,很多年前的少女心忽然噌一下跳到嗓子眼,砰,砰,砰!
然而,他说,“嗯,很好的名字。”
紧接着,他又默不作声回过头去。
“谢谢。”
光是有偏爱人的能力的,陈千宜非但不生气甚至觉得他被光照得毛茸茸暖洋洋的后脑勺都好看。
就在花痴的瞬间,后脑勺又开口说话了,他说,“很快就修好了。”
陈千宜摆摆手说,“没事呀,我不着急的,慢慢修呀。”
谢知礼听见话后手上忽然停了下回头看了眼,这姑娘这样死死盯着他,好像万般不放心的模样。
但最后他也没说什么,默默把螺丝拧紧,拧得更紧。
没过两分钟,窗帘真的修好了。
“就,修好了?”陈千宜上手扯了扯,用力再扯了扯,如老牛一般稳固。
她佩服。
于是开门送走了,只不过,这回,她喊的是,“小谢,谢谢你啊。”
他点了下头当做回应。
陈千宜发现,即便她分不清谢知礼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但他始终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神,回递的目光总是一致真诚。
谢知礼走的时候刚好徐斯宁从楼梯上来,两人还简单打了个招呼。
徐斯宁上来看见有个小姑娘在门口抱着几张画纸不知道又在思考什么人生哲学。
“欸?没搞错吧?陈大小姐今天站在门口迎宾送客啊?”
徐斯宁怼了怼陈千宜肩膀,凑过去要看画的时候画纸忽然一下被抽走。
她气急败坏,“喂,看一下你会少块肉啊?”
陈千宜面无表情,偏一偏头,点了下一头毛茸茸的脑袋。
徐斯宁:......?
半响,陈千宜忽然发问,“你说,只点头不说话,会显得更聪明一点吗?”
过了大概半分钟,徐斯宁收起难堪的表情,冷不丁地说了句,
“聪不聪明我不知道,阿婆说等下把院子里被虫子咬坏掉的木凳子等下送到吴师傅那里去修。”
“我一跟她提去医院就喊我做事情!”陈千宜一听就跳脚,“还有,我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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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饿死啦!”
徐斯宁靠着门无辜摊手,“阿婆说你午饭不吃,她拿去喂大黄了。”
“喂!”陈千宜一听立刻暴走,不过暴走前还记得把画纸塞到抽屉里面压着,接着徐斯宁就听见陈千宜从三楼探了个脑袋出去喊,“阿黄喂得都比我肥了还给它吃!”
-
午饭后已经快两点。陈千宜眼看着徐斯宁一边同情地目送她一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天晓得,她哪是不想去送,送柳姨、宋叔、刘叔家都行,偏偏是送吴师傅家。
吴家是镇上最早一批富起来的,靠着祖传的木雕手艺。
那时候陈千宜读小学,每天徒步几里路回家,小吴老,也就是吴琪琪爸爸,开宝马来接吴琪琪放学。
放在当年那叫一个风光啊。
说实话陈千宜那时候可羡慕吴琪琪了,每天都梳漂亮的公主头还有小皇冠发夹,她回去跟阿嫲说自己也要,阿嫲反倒把她的马尾梳得更紧,凶巴巴说了句,“小孩子要这个要那个,我看我明天就把你送给阿吴他们家。”
那时候陈千宜不懂,就觉得阿嫲小气。
后来,陈千宜记得有一次下暴雨,山泥都被冲下来,路非常不好走。
那天一大早陈阿婆提着一大筐土鸡蛋,带着她和陈千颂到吴老头院口等,一听到车声阿嫲就拿膝盖顶陈千宜,说,“看到车来了就抓紧上车听见没?”
那是第一次,陈千宜看见母老虎一般的陈阿婆对人笑呵呵点头哈腰。
吴师傅家离得不远,但为了一次性搬完木凳,陈千宜找宋叔借了三轮电动,一路吭哧吭哧开过来。
柳姨刚从地里上来远远瞧见开得飞快,支着嗓子骂宋叔开飞机咯,结果定睛一看是陈千宜,愣是吓了一大跳。
吴家门派头大还重,从小陈千宜就费了好大力气才能打开,用力敲门时两个门环还会跟着乓乓响。
“吴师傅在家不在呀?”
陈千宜听见里头有电钻声于是直接开门进去。
果真,吴师傅戴着眼镜在抛光木材,转头见陈千宜来了,赶忙关掉机器放下木材,笑呵呵地问候,“我们阿宜放假回来啦?”
陈千宜大方嗯了声,没否认。
似乎无论多大回家,邻里乡亲都觉得她还是在上学的年纪。
陈千宜一边麻利往下卸凳子,一边点名来意,
“我奶奶说怎么请您啊都不去,只好托我把这些凳子带来了,阿嫲说凳腿被虫子咬坏了,您看什么时间帮忙加固一下,到时候喊我再来拿就行!”
“噢凳子呀!”
吴师傅一看眼睛都瞪圆了,赶紧出门看了眼,直到看见门口停着一辆三轮电动车,立刻丢了工具上去帮着一起卸,边卸货心却想着,
小姑娘瘦巴巴的,力气大得很哦,果然是陈阿婆养出来的孩子。
吴师傅边说边卸货,“哎呦,我最近在忙合唱团忙晕咯,你知道的吧?他们那个小台阶啊前两天也被虫子要坏掉要补嘞。”
合唱团?
陈千宜想了下,道,“吴师傅——,我阿婆跟你约修凳子是一个月以前吧?你怎么能先修合唱团的呀?”
“这......”吴师傅本想解释,奈何这姑娘实在精,小时候车门一开就知道第一个钻上车。
“诶,吴师傅,您看这样行不行?”既然这么为难,陈千宜忽然想到个办法,“您是不是收了个徒弟呀?您让他给我们小院修凳子行不行?”
“这......”
眼看吴师傅纠结,陈千宜就想起来阿婆下雨上山那天,徐斯宁说是柳姨发现的,发现的时候都走不动路,她也抬不动只好下山来叫人,结果叫了半天吴师傅也不动,后来宋叔帮阿婆驮下山的。
“吴师傅——”陈千宜边说边走动起来,“本来今天啊嘛非要自己来的,就怪前两天上山下雨给摔下来了,哦哟,您知道的吧?竟然都没人去扶哦……”
“行,等下我跟他讲。”吴师傅骑虎难下,最后勉为其难是替他徒弟答应下来,紧接着又愁眉苦脸起来,看着这些小凳子给出个时间,
“这么多,起码得一周了,到时候修好了送你们院里去可以吧?”
“谢谢吴师傅!”陈千宜一听立刻又变成乖巧模样,直直地一鞠躬,笑容满面,“那吴师傅,我就不打扰啦!”
陈千宜前脚刚要走,吴师傅家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叫。她回头,看见吴琪琪拿着手机冲下来,边喊,“阿公!合唱团出事了!”
陈千宜还没走远,回头和吴琪琪对视上,吴琪琪脸色当场就变了,问她,
“你怎么在这?”
4. 合唱团出事
吴琪琪也是真着急,陈千宜一句“上车”,她就开着电动货运三轮载着吴琪琪去了镇上医院。
宋叔这台车太老,一路上发动机嗡嗡响。
吴琪琪吓得脸色煞白,一路上紧张得一直跟陈千宜说话,这么一路下来,陈千宜知道了是念阿姨的小孙子程程出事了。
她说,那天程程摔下来之后自己爬起来了,她问过有没有不舒服,孩子可能紧张就什么也没说,她后来也忘了这回事,谁知道会这么严重。
医院很难停大体积的三轮电动,陈千宜把吴琪琪放下让她赶紧上去,吴琪琪还回头看了眼,又急急忙忙跑上去了。
陈千宜停完车,坐在车座上忽然犹豫自己要不要上去。合唱班的事其实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上去之后帮不帮得上忙另谈,这人一多了还容易造成另一种恐慌。
陈千宜知道,念阿姨一家都很低调,很怕被人背后嚼舌根,所以做任何事情都很小心翼翼,特别是,镇上都知道这个小儿子程程是个孤独症孩子。
就在陈千宜万般纠结时,电话忽然响起来,陈千宜看都没看就接起来。
“喂,陈千宜,你送几把椅子把自己送给老吴头了吼?阿柳说你下午开宋叔的车跑来跑去,你跑去哪里了?”
一听这如火如荼的语气,陈千宜就知道是她家这个急脾气传遍整个邻里乡亲的陈阿婆。
“阿嫲,我中午就送过去了,我现在送吴琪琪到医院啊。”
陈千宜话从口出才知道自己没讲清楚,刚要解释,陈阿婆忽然急了起来。
“阿宜,你现在在医院吧?”陈千宜在电话这头都能听见阿嫲语气明显缓和,“我同你讲,你不要告诉他人,阿念小孙子下午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你要是在医院,帮我去看看呀。”
“阿嫲,念阿姨不是不喜欢人多嘛,我过去是不是不好?”陈千宜还是担忧。
陈阿婆一听更急了,“哦哟,阿宜我问你,你阿念阿姨对你们好是不知道啦?出事情你都不去看,仗义的吗?你说人多,我又莫叫你喊一百个人去看,你一个人替我去安慰一下,晓得嘛。”
就这样,陈千宜挂了电话,立刻小跑上了楼。陈千宜知道,阿婆肯定是和念阿姨通过电话安抚过了,但念阿姨状态一定不好,所以阿婆才这么急着让她代替来一趟看看具体情况。
上了扶梯到二楼CT诊断室门口,陈千宜果然看见吴琪琪。
如果说车上吴琪琪吓得脸色煞白,这会儿上来吴琪琪像抓着救命稻草似得,一边说明情况一边控制不住地哭起来。
陈千宜刚走近一步,看见谢知礼轻拍了下吴琪琪肩膀,不知道说了什么。
但她看见吴琪琪在包里忽然翻找什么,最后拿出一张银行卡要塞给念阿姨,她说,“这是我男朋友给我的,里面还剩很多钱,不管怎样,程程的医疗费我一定出。”
念阿姨平日里为人善良节俭,邻里都知道,这时候更是不敢收钱。
见此情境,陈千宜自觉是没资格管这些,可从她小时候就知道念阿姨就跟阿嫲特别亲,这时候她不能不管。
于是她走过去,按住吴琪琪硬要塞过去的银行卡,冷静地说了句,“现在还不是讨论医药费谁出的时候,孩子还在里面,我们都得听听医生怎么说吧。”
说完,CT室的门就开了,孩子被迅速送出来。
念阿姨本来就瘦削的一个人,这时候担心得颧骨凹下去一块,陈千宜下意识搀扶着她,走向医生面前。
医生却说,“孩子怎么能耽误这么久?是慢性硬膜下血肿,目前诊断应该是出于高空坠落后脑勺着地,孩子年纪也小,一般我们建议采用钻孔引流手术。”
“什么时候手术?”陈千宜追问道。
“立即手术,家属跟我去签字。”医生说。
念阿姨一听要手术腿立刻软了,看见孩子被担架床又退出来眼泪就止不住,陈千宜实在不放心,打算陪着念阿姨一块去签字。
这时候吴琪琪忽然红着眼睛站出来,说着,“我也去。”
陈千宜知道吴琪琪也着急也愧疚,但......
“吴琪琪,让陈千宜陪阿姨去吧。”
陈千宜看向谢知礼,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但还是点了下头表示感谢。
签过字,孩子立刻被推向了手术室,陈千宜安抚好念阿姨,电话忽然打过来。
陈千宜知道一定不是陈阿婆,平时镇里出什么事,阿嫲一定是最积极,她这个小老太最精了。但有时候她一定不会没完没了打电话来问。
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阿嫲教陈千宜,说这就叫世故。
她走出去接电话,是徐斯宁,她知道了这事,担心地问情况。
陈千宜简单地说了下,忽然问她,“你怎么也知道?”
徐斯宁就说,“我下班路过柳姨家,柳姨跟我讲的,她说听吴师傅说的,合唱团出的事情吧?”
陈千宜一个劲让徐斯宁小点声,忽然严肃道,“徐斯宁,这件事,你能不能保密?”
“当然要保密,”徐斯宁知道程程情况,特地小声再嘱咐道,“我就不过去再添乱了,不过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我随叫随到啊。”
“嗯。”
陈千宜挂了电话,一抬头,原先到脚尖的余晖此刻换了一片乌沉沉的天色,她深深吸气,脑子忽然空空的。
念阿姨的样子,总让她想起三年前——2016年的那个三月。
她站在手术室外,大脑空空。陈阿婆把各路佛神都求了个遍,也没有救回手术室里躺着的人。
那本是个骄阳万里的三月里,当天却下了一场特别大的暴雨,整个医院天花板都被雨声打得沙沙作响。
不知道手术什么时候结束,陈千宜不敢离开念阿姨太久,这会儿吹吹风醒神就赶快要回去,她转身,在回去的路上却意外听见吴琪琪的颤抖的声音。
其实不是吴琪琪故意颤抖,陈千宜知道,她从小一说话大声,着急着辩解就会这样,直到现在也没改掉。
她听见吴琪琪又在重复事情的经过,不打算这么偷听她和谢知礼的讲话,前脚刚要离开,谢知礼的话就忽然钻入她的耳朵。
他说,“你是我们合唱团的人,第一责任人首先一定是合唱团,其次才能向你追责。现在在医院,大家都在担心程程,这个关头你应该不希望大家反而来安慰你吧?”
他的声音沉着而冷静,不带任何偏见和情绪,却莫名让人信服。
接下来的话,她挪动脚步走了进去便没再听见,但她知道,谢知礼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当年她跟陈千颂吵架,到最后她气哄哄地谁也不理扭头就走。后来是谢知礼追出来,一路上就陪着,什么话也不说,冷漠到陈千宜自己都看不下去了问他,“喂,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知礼跟他说,“既然你哥的话你都听不进去,那么你应该也不想听别人说话,我的任务只是听你哥哥的话把你安全送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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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当年那个看着冷漠无情,寸步不让,其实总是最先洞悉一切的人。
陈千宜回到手术室门口,没过多久吴琪琪就过来了,说不清是什么表情。陈千宜紧紧陪在念阿姨身旁,转头就能看见远处谢知礼,他站在医院巨大的回廊边打电话,身影被拉得很长。
12月末的天气,陈千宜摩搓着手掌心,手心热了又凉。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灯,忽然暗了下来。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一群人瞬间围了上去,听见那句“手术很顺利”后所有人同一时间松了一口气,念阿姨眼眶红得不像样,一个劲地“谢谢医生。”
陈千宜摸了摸心口终于放下心,回头看见吴琪琪吓得也眼眶红红,转身抱了她一下,拍拍她的后背,说了句,“别怕。”
护士把孩子推回病房,一群人气势浩荡也跟了一路。到了病房门口,念阿姨就让他们都回去。
吴琪琪还是不放心,主动上前说,“念阿姨,我想留下来陪床,我今天睡到中午十二点晚上可以不睡觉的。”
眼见着念阿姨要拒绝,陈千宜忽然站出来说,“念阿姨,您也担心一天了,程程麻醉醒了得有个人一直清醒看着,就让琪琪留下来陪您吧。”
陈千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站出来帮吴琪琪说话,但理智上认为,这样是最妥当的。合情合理下,念阿姨也没再拒绝。
“那,我们走了?”
病房外,陈千宜说出“我们”这两个字自己都吓一跳,出医院的整个过程,她偏头偷看了眼走在边上的人,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直到站在医院门口,两个人都听见从对方嘴里说出了,“我送你吧?”
陈千宜挠挠头,没纠结,反而提议道,“那不然,各回各家?”
谢知礼倒是看着陈千宜,犹豫了两秒,刚要开口陈千宜忽然打断,“我家离得不远,我都是载吴琪琪来的呢,放心吧。”
见去意已决,谢知礼只好点头说了句,“注意安全。”
陈千宜嗯了一声,潇洒转头离去,她也不是不想坐车,就是觉得,他这样边界感很强的人,是不是副驾驶都得留给未来女朋友才能坐呢?
想着,她大步流星走向宋叔的电动三轮,刚插进钥匙,前大灯歘一下亮起来。
陈千宜刚好抬头,和不远处就这么恰好被大灯直接袭击的谢知礼对视上,她吓得一松手,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弯弯腰赔笑。
眼见着谢知礼都上了车,陈千宜也转了转把手。
无事发生。
陈千宜愣住了,脑袋里闪过一百个为什么,之后忽然想起来,借车前,宋叔特意提示过这车在镇上转悠转悠还行,一旦开远了就开不回来咯。
瞧,这就是上课不听课的后果。
无奈之下,陈千宜打算拔掉钥匙,乖乖下来打车。可刚走到马路边上,一辆车就稳稳停在她面前。
陈千宜看过去,恰好车门打开,谢知礼从车上下来,朝她一步步走过来。
其实谢知礼身高腿长走得特别快,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陈千宜觉得自己脑袋里装了个浪漫秋千,一到某个时刻就会自动撒花瓣荡秋千。
她站在两层台阶上,身旁的人来来往往,可那一瞬间全部都消失不见。
陈千宜记得,很多年前她坐了很久很久的车去市区,只为了见到她画纸上的男孩。而很多年后,这个人从纸上走了出来,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她顿时理解了青春期所有的执拗。
5. 关东煮和烤玉米
陈千宜走下了一格台阶,看着谢知礼到面前。她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知礼却先主动开口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忽然想起来我家和你家顺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我一起送你回去?”
陈千宜微微抬头看着路灯下他的眼睛,一时间脑袋空白到只剩下一万个“我愿意”在转,但她知道,他问的不是那件事。
陈千宜保持着矜持,眨眨眼微红着脸答应下来,然后跟着他上了副驾。
关上车门后,车内的空气像是有些不够呼吸,陈千宜瞬间觉得脸烫起来。
她扭头和谢知礼对视一眼,立刻转头慌张地打开了点车窗,笑了下,“那个,我有点热。”
话音落,谢知礼弯唇偷笑了下。
陈千宜立刻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笑,还想说什么,紧接着手边递过来一瓶水。
她垂眸,愣了下还是接过来,抬眸看着谢知礼单手在方向盘上一转,车便稳稳开上了主路。
“谢谢啊。”
矿泉水瓶盖已经被拧松过,陈千宜轻轻一转就打开,小口抿了下又盖上了。
车内很安静,陈千宜偷偷看着他认真开车的侧脸,心里再一次晃起涟漪。
谢知礼,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我了吗?
那陈千颂呢?那年你们离开石白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着想着,陈千宜自己也没注意矿泉水瓶被捏得凹进去一块,似乎感受到谢知礼时不时传来的视线,她低头立刻松开了水瓶。
陈千宜刚想解释,口袋里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拿出来接上电话,是陈阿婆打来的。
她想,估计是实在放心不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才决定打来问问情况。
陈千宜如实相告,并说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阿嫲您就不要太担心,早点睡吧。”
阿嫲在那头忍不住叹息,说程程这孩子歹命哦,受了很大罪。无意识又提到陈千颂,说两个孩子都歹命哦。
陈千宜听得心里一跳一跳的,忽然看了眼身边的人,许久,她才打断阿婆的话,“好了,阿嫲,我知道了,挂了啊。”
电话很快挂断,想着那些话,陈千宜执拗地把脸撇向窗外,抿着唇,难得地默不作声,目光低垂。
车子迅速穿过隧道冲向尽头那抹看不见的光亮,光影在脸上流转。
然而车子穿过隧道,拐了几道弯,稳稳停在某块繁华的夜市。
陈千宜一愣,回头看谢知礼。
谢知礼熄了火,语气四平八稳地问她,“饿吗,带你去吃夜宵?”
陈千宜这才忽然想起来晚上根本没来得及吃饭,一闻到香味全身的夜宵因子都忍不住活跃起来。
这会儿,陈千宜一边解安全带一边疯狂点头,“吃哇!”
下了车,谢知礼关个车门的功夫,陈千宜站在那里闻着香味慢慢溢出来,已经按捺不住。
陈千宜想,这人怎么干什么都慢悠悠的,她真的快饿死啦。
两人隔着一辆车,谢知礼没动,视线缓缓垂落,盯着陈千宜脚下正站着那一摊污水,轻皱了皱眉。
陈千宜实在不懂这人到底为什么磨磨蹭蹭,实在受不了,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哎哟,快点啦!”说话间,陈千宜拽着他外套,转身已经拉着他一起越过了那摊污水。
“我发现你这人真的很慢诶,干什么都不着急。”
陈千宜一边拽着谢知礼的袖子,一边吐槽道。
“……”
陈千宜说完话,回头发现这人一直闷葫芦似的,忽然惊醒。
站在他的视角,他认识自己不过才一天不到。
她缓缓回头,他穿一身黑融入这漆黑的夜色,即便是被人拽着走,整个人都看起来游刃有余。
视线上抬,她某一刻屏息,忽然和谢知礼那双漆黑的眸子撞了个满怀。
她发现这人眼睛属于越看越好看,宽眼皮总是带些慵懒,而内眼角的锋利,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少年气。
就像她第一次见他那样。
“咳咳……”
陈千宜一愣,发现对方正坦然地盯着自己看,耳尖不自觉地泛红。
她立刻不着痕迹地松开了他外套,还不忘拍拍他衣服被扯出来的褶皱,笑了下,“哎呀,你说我们都认识一天了,养条狗都熟了吧,所以,”
所以我们应该算朋友了吧?
那双漆黑的眸子闪了闪,直勾勾地穿越夜色盯着她。
“……”
陈千宜哭笑不得,急中生智地转移话题,“那个我饿了,我想吃关东煮。”
迅速逃离现场。
关东煮摊前,陈千宜大手一挥点了三十多块钱,小摊目之所及都空了不少。
摊主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向站在陈千宜身后的谢知礼夸道,“小伙子,你女朋友真能吃。”
“……”
陈千宜实实在在愣了下,咬了咬下嘴唇,犹豫着刚要解释,谢知礼手一抬已经把钱付了。
她回头看了眼谢知礼,他替她接过吃的,看着她眼睛轻声说了句,“走吧。”
陈千宜看了眼老板娘,只好转头跟上谢知礼。
晚上山谷里风吹着冷,谢知礼低头看陈千宜穿得少,问她要不要去车上吃。
陈千宜把手往口袋捂了捂,原地跳了跳,笑着拒绝了,偏说就得在外面冻着吃才好吃。
谢知礼虽然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甚至在想,这脑袋瓜该不会就是这样被冻坏的吧?
然而最后,他抽了把凳子在临时支起的小桌前面对着陈千宜坐下了。
夜幕降临,月亮安静地升在半空中。烟火气从各个小摊缓缓上升,漂浮在半空中。
陈千宜把手放在关东煮纸壳外捂了捂,手心才暖和起来,她抬头看谢知礼,安静坐着,也不玩手机,就……纯陪伴。
“谢知礼,”陈千宜眼睛眨了眨,忽然喊他名字。
“嗯?”他应了声。
陈千宜得意地歪嘴笑了下,从自己兜里掏出个金黄的烤玉米,递给他。
谢知礼视线垂落在他手心,又迅速抬眸,看着她。
陈千宜说,“为了感谢你请我吃了我最爱的关东煮,所以,礼尚往来嘛!我请你吃我最最最爱的烤玉米!”
看谢知礼没打算接,陈千宜急了,站起来都把玉米塞到谢知礼怀里去。
她说道,“哎呀!我开玩笑的,我只是不习惯有人看着我吃,这样,你陪我一起吃嘛。”
“谢谢。”
看着谢知礼接了,陈千宜才放心笑了下。
谢知礼就觉得这姑娘越长大越奇怪,刚才老板娘那么说她,她竟然也不反驳,现在又因为一个玉米笑得这么开心。
陈千宜吃着关东煮无聊,忽然又抬头问谢知礼,“谢知礼,你刚才为什么不反驳老板娘的话?”
“反驳什么?”谢知礼问。
陈千宜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
“欸,谢知礼,你就应该说,喂!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啊,我们只是才认识一天,一天狗都养不熟。”
“啊。”谢知礼十分礼貌地笑了笑。
抓见谢知礼笑了,陈千宜乘胜追击问他,“好笑吗?欸,是不是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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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千宜为自己的冷幽默拍手叫绝,忽然听见谢知礼反问她,“你也没反驳她。”
陈千宜大手一挥,道,“她说的也是事实嘛,我阿嫲说了,能吃是福,再说了,我也吃不胖呀!”
说着说着,陈千宜摇头晃脑起来,背后有一盏很亮的路灯,她一头蓬松的羊毛卷跟着一晃一晃的。
笑着笑着,陈千宜忽然愣住。
这句话,很多年前发生过。
那天她和陈千颂吵架了。
她气得不行,于是自己一个人跑到小镇上胡吃海喝,结果吃到第三家店的时候被谢知礼抓包了。
谢知礼笑她,“哪里见过像你这么能吃的小姑娘?”
陈千宜气呼呼地一字一句说给他听,“我阿嫲说,能、吃、是、福!略略略!”
......
一下这么年过去了。
陈千宜忽然抬头看向眼前这个人,眼眶忽然红了起来。
不对,他一定记得。
当时店里那么挤,那么多人,他都能找到角落里小小一只,那么平凡无奇的一个人,不可能相处了这么久还认不出来。
“谢知礼,”
陈千宜刚要开口问,对面先说话了。
“走吗?”他问。
“走。”陈千宜愣了下,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来,她起身,“走吧。”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
兴许是真的进入小镇,家家户户都关了灯,路边只剩下几盏安静路灯守着整个小镇。
陈千宜吃饱了就安安静静睡了一路,再次睁开眼前面再拐一圈就是陈家小院了。
她睁眼望着路灯闪烁,忽然转头问谢知礼,“谢知礼,你觉得,我适合当老师吗?”
对面显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一脸茫然,还笑了下问她,“你睡到哪个年代去了,干嘛问这个?”
“你别管,你就认真回答我。”陈千宜挺直脊背坐起来,认真地看着谢知礼。
车稳稳地停在小院门口,谢知礼才回头对上陈千宜的目光。
陈千宜听见,谢知礼目光坚定,非常认真地点头告诉她,“你认真负责,活泼开朗,为什么不适合?”
陈千宜本只是想要个答案,却未曾想被夸了一圈,顿时有点飘飘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最后怎么下车的她也不知道了,只记得她一个劲地朝谢知礼挥手,蹦蹦跳跳地回家还差点摔了一跤。
陈千宜蹑手蹑脚回到陈家小院,从一楼往上爬。
三楼楼梯灯早上谢知礼修好了,脚刚踏上去啪嗒一声亮起来。
她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
昨晚喝完酒,她半夜三点下去二楼上厕所,楼梯转角这灯坏了一直闪。
她觉得恐怖干脆就不开灯摸黑下去,结果踩空了直接滚了下去,今早起来一看腿上还有一大片淤青。
她还以为阿嫲在一楼睡觉听不见的……
带着感动正要上楼,陈千宜听见一楼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一句,
“陈千宜!”
一扭头,她亲爱的陈阿婆女士拖着还会发光的水晶塑料鞋哒哒哒地跑出来,气势汹汹地指着她,
“去医院看人看到半夜才回家噢,饭都凉了!”
陈千宜在楼梯上被吓得颤了一下,拜托,感动归感动,您别吓人行吗?
她无奈扯着嗓子回复,“我在外面吃过了回来的。”
一楼没了声音,陈千宜以为阿嫲回房睡觉,要上楼时忽然听见陈阿婆质问,
“我听见有车的声音,谁好心给送你回来啊?”
6. 陈千宜大闹合唱团
陈千宜从小就觉得瞒天过海是需要本事的,特别是在这个走出去五百米就有人认识的小镇上。
小时候有一次放学,她没回家跟同学偷跑去镇上吃小吃,回来以后阿婆质问她去哪里,陈千宜一口咬死了说是学校补课。
后来,陈阿婆挨个打电话,召集了所有在镇上看到过陈千宜的姨姨叔叔们,几个人一桌直接人工拼凑出了她一下午的行动轨迹。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敢向阿婆撒过谎。
“我喊的滴滴呀!”
陈千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强装着不心虚,催着阿嫲赶紧回去睡觉,“好了好了,我明天会记得帮宋叔把车还回去的,您快睡吧。”
陈千宜迅速跑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捂着心口,不得不承认,瞒天过海的感觉,好刺激。
-
话从口出,第二天陈千宜难得起了个早——正好赶在十一点前。
本以为时间足够,陈千宜慢悠悠收拾,直到指针逼近十一点,她歘一声冲出去,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陈阿婆说什么也要拉着她吃点东西才能走。
于是陈千宜无奈坐下来,看着陈秀丹女士一边对着她一头的羊毛卷指指点点,一边盯着她把芝麻包吃完。
陈阿婆问她,“这么着急要去见菩萨吼?”
陈千宜一撇头,傲娇地说了句,“保密!”
保密的意思就是——成功率不高,所以如果没有成功,越少人知道越好,很丢脸的。
十一点一刻,陈千宜蓄势待发地站在镇委会合唱团办公室门口。
她深呼吸,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就像当时面试市一小那样,当年她可是一举凭面试“秒杀”了二十多位优秀人民教师啊。
陈千宜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她打开门,三秒环视整个办公室寻找着,只看见吴琪琪。
吴琪琪问,“你,找谁?”
陈千宜没急着回复她,视线往下,看见她坐着的办公桌上写着吴琪琪三个字。
而门口,确实是,合唱团办公室。
陈千宜内心尽管有千军骇浪,不过也只是想来面试合唱团管理部门,于是咬咬牙向吴琪琪走过去。
她把自己的简历递出去,放在吴琪琪桌上,迅速清晰坦明来意,“我想面试合唱团的管理部门,这是我的简历。”
吴琪琪抬眼盯着陈千宜好一会,似乎在思考什么,之后垂眼看着陈千宜打印出来厚厚的简历,伸手拿过来,翻了翻,然后说了句,
“不行。”
陈千宜气笑了,理性来讲,现在合唱团遇到这种事一定是管理部的问题,那现在正好,有个冤大头找上门来还不要,他们是傻瓜吗?
陈千宜把视线落在吴琪琪身上,终于一把将自己的简历抽过来,赌气道,
“不行你还看!你这人真的一点也没变啊,还跟小时候一样!”
吴琪琪也不好惹,气得要赶人,“是你来面试吧,面试就这个态度啊?谁跟你讲小时候了,多大人了还翻旧账!”
不知道怎么就扯到小时候的事情,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战火味。
陈千宜拿回自己的简历,扯开话题问她,“谢知礼呢,我找他。”
“出差了,”吴琪琪还在气头上,说道,“你找他不会答应你的。”
“诶,跟你这人说话真的很生气啊!”陈千宜咬咬牙劝自己冷静,在这里动手不体面,于是理了理头发还是露出了礼貌的笑容。
她目光坚定地道,“明智的人自然会有明智的判断,就不劳烦您了,我下午再来。”
说完,陈千宜轻甩了下头发,潇洒背身离去。
正好下午工作时间。
陈千宜趁这个时间前还去医院看了念阿姨和程程,顺便,去给宋叔的车找个地方充上电。
程程已经醒了,程程的爸妈今早也从省外赶回来,包都没来得及放就急忙来看程程。
念阿姨拉着陈千宜在门外一顿感谢,说医药费她这边一分都没花,还有昨天那个小姑娘真的守了一夜,看到程程醒了之后第一时间去喊了护士来,真的要谢谢她......
陈千宜心情复杂,陪程程玩了一会儿后,又骑上三轮电动嘟嘟嘟开回镇委会楼下。
她拿着简历,再次敲响了合唱团的门。
没人回应,陈千宜等了一会儿,自己把门开了个缝。
从缝往里望,陈千宜看见谢知礼拿着一堆单子在打电话。
她眨眨眼,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正要缩回脑袋,谢知礼和她对视上,他招招手让她进来。
陈千宜听话,还真就进来,还转身关上了门。
没一会儿,谢知礼就把电话挂了,抬头看她,刚要开口问,陈千宜抢占先机,厚厚一沓简历拍在他桌前。
陈千宜清了清嗓说,“我想加入合唱团管理部门,以下,是我的简历。”
砰、砰、砰!
陈千宜承认自己教资面试都没这么紧张过,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知礼的眼睛,就是容易心跳失衡。
但谢知礼既没动她的简历,也没急着拒绝她,认真想了下才回答她,
“如果是因为合唱团管理部门的失职让你实在看不下去来加入我们,那未免有些太大材小用。”
“不不不!”
陈千宜立刻将谢知礼刚说的话全部抛在脑后,她上前一步,力荐道,
“哪里大材小用啦,我很喜欢小孩子的!这么说吧,虽然说我没有唱歌天分吧,但是呢,我有教学经历有教资啊!我在市一中当了两年半班主任,带的班级物理单科连续两年平均分在平行班中居高,所以,管理小孩我也是特别在行的!”
“哦对了,昨天你可是亲口承认过,说我很适合当老师的,对不对?”
一大段话下来,陈千宜说得自己口干舌燥,谢知礼却始终像千年冰湖一样无动于衷,回答了一句,“是吗?”
是?吗?
“诶你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陈千宜气得叉腰愤愤不平,昨天是谁夸了她,还害她差点在家门口摔一跤!
“其实吧,”谢知礼看了眼时间,起身时陈千宜还围在身边,他似笑非笑看着这姑娘,道,
“我特别明白陈小姐求职心切,也很感谢陈小姐对合唱团的关心,但我们这边暂时不缺人,管理层面的空缺已经有人补上了,明天会有人来。”
说完,谢知礼绕过陈千宜,决绝地出了门。
剩陈千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一脸懵、回味、生气、回味、更生气......
-
下午五点,徐斯宁银行刚下班就接到了陈千宜的电话。
陈千宜火急火燎打过来,徐斯宁以为是地球要爆炸了还是陈阿婆的香菜又被谁家的鸡吃了,结果就是喊她去酒吧。
徐斯宁累得不行不想去,便想找个理由掰扯掰扯推脱,
“拜托,陈小姐,你堂堂一个老师混迹酒吧合适吗?”
谁料,话音刚落,街那头传来阵阵轰隆轰隆声。
下一秒,陈千宜带着她巨大的豪华敞篷三轮货车出现在她面前。
“上车。”她道。
徐斯宁右眼皮跳了几下,有点嫌弃但还是上了车。
她挨着陈千宜坐好了后顺手捞上帽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一会儿,车稳稳停在酒吧边上。
这个酒吧是这几年刚开的,但陈千宜印象中原先这里也是个酒吧,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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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风格调性还有挂名换了而已。
现在改叫“酒肆”,风格更偏向于清吧。
徐斯宁说着不来,其实来了酒瘾比谁都大。
陈千宜就喜欢听听歌,喝酒是其次,徐斯宁呢,单纯就是为了帅哥和调酒来的,眼睛都看直了根本听不进去陈千宜说话。
“欸,所以你是被吴琪琪气到了还是被小谢气得啊?”
徐斯宁饶有兴趣的问,其实也就这些男女之事能让她暂时从帅哥那回过神来。
陈千宜一手撑着脸颊,仔细想了下,开始分析,
“我早上是被吴琪琪气得不行,我还差点因为小时候的事情跟她吵起来,当时觉得就很蠢啊,我就跟她说,明智的人一定会有明智的判断。”
陈千宜一拍桌,想起来还觉得很气,“谁知道,下午谢知礼也拒绝我!”
“人家有什么不能拒绝你的理由吗?”徐斯宁忽然问道,她脑袋一转,立刻抓到了重点,追问道,“所以,你是因为,小谢拒绝了你,才这么生气的?”
“不是......”陈千宜下意识否认,却一瞬间说不上来。
其实不仅仅是谢知礼,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让她这么优秀的一位人民教师,都被拒之门外。
“您好,这位女士的酒。”
这时候忽然有个男生走过来,膀子很□□,一看平时没事就举铁吃蛋白粉,陈千宜扫了眼,迅速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个青龙样式的纹身。
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千宜还在回忆着,徐斯宁已经喊出人名字。
“周柏乐!怎么是你!”
周柏乐?
陈千宜迷茫地看着徐斯宁,等着徐斯宁介绍。
徐斯宁拍了拍那哥们臂膀,猛夸了几句后大方介绍到,“我高中好哥们,周柏乐,我跟你提起过,就是那个周球球......”
周......球球。
“嗷~”
陈千宜忽然想起来了。确有此人。
初三那年,陈千宜考上宁川一中,要去十几公里外的市区念书,徐斯宁留在本地上高中。
所以每次放假回家,徐斯宁都会赖在她的房间不走,两个人就一起畅聊校园故事一晚上。
就在那时候徐斯宁的故事中忽然多了周球球这号人物。
徐斯宁那时候是足球队女队长,这个周球球是足球队男队长。
两个相识于抢足球场地,相认于年级成绩倒数几名,相知于,高中分科后有幸分到了同一班。
这个周球球坐了她两年的前桌,见证了她从崛起好好读书,到放弃,再读书,到最后落榜。
徐斯宁问过周球球,说她要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周球球当时的回答让人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他说“没关系啊,我也考不上,我俩干脆做个伴。”
徐斯宁捡起足球在他头上就是一个暴扣,“做你个大头鬼啊!”
后来高考结束,两个人去向不同,本来保持的联系在几年后忽然断开。
之后徐斯宁就再也没提起过这号人,不对,是再也没在喝醉之余,提起过这号人。
那么现在,很显然,周球球成为了酒肆的大老板。
徐斯宁呢,在努力做一个勤劳美丽的银行柜员,致力以后接管镇长老爸的衣钵。
陈千宜见好闺蜜已经被拐跑,陈千宜叹了口气,把耳朵转向今晚的乐队表演。
很奇怪,今晚总是出现一些稀稀拉拉的乐队,但今天女孩子还挺多,旁边桌新来的女孩子说,
“今晚好像有帅哥哦。”
陈千宜再也不信什么帅哥,无聊得正想打开手机玩一会儿开心消消乐,耳畔忽然钻进一段熟悉的旋律和熟悉的声音。
7. 小谢的多重身份
灯带缓缓暗下,光影默默流转,像沉默着走了几千年的银河系。
在酒杯互相碰撞间隙前奏响起。
谢知礼单脚撑地坐在高脚椅上,穿了件黑皮衣,抱着吉他,嗓音温柔。
“HowlongwillIloveyou,aslongasthestarsareaboveyou.”
(我会爱你多久,只要星星还在你头顶闪耀。)
“AndlongerifIcan.”
(甚至更久,如果我能。)
陈千宜看着台上的人,听着这首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红了眼眶。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部电影AboutTime的片尾曲,看完那部电影后的一整个下午她都没从中走出来。
后来这首片尾曲成为了她最爱的歌,睡不着的时候,放着歌,抬头看看星空,就会觉得很美好。
周围纯粹为了听歌来的人不多,这首歌开始结束都只是鲜少人在意。
伴奏进入尾声时,没有鼓掌没有尖叫,灯光缓缓暗下去,舞台上的人没动,远远就能看见那优越的身形轮廓。
光影在透明水杯上留下五彩光影,陈千宜忽然毫不犹豫起身,大步走向光在的地方。
走过去的路上,陈千宜依旧大脑空空,她发誓,那一刻非常清醒,甚至清楚着,在此之前从未如此冲动过。
可是,自回到石白镇这几天,她几乎每天都在做着让自己觉得冲动的事。所以,这一次她想也许本来就是命中注定吧。
命中注定,她会在这里再次碰见这样的谢知礼,命中注定,她会毫不犹豫地从人群中站起来,走向他。
然后抢走他的舞台。
陈千宜稳稳地坐上比她腿还长半截的高脚椅,她抱着从谢知礼那抢走的吉他,侧头调音。
舞台光懒洋洋洒下来,那一头羊毛卷在灯光下显得人慵懒又安静,这简直和平时大大咧咧那个小姑娘完全不符。
半响,陈千宜回头,朝谢知礼笑了下,而后轻轻拉过话筒,说道,
“我很喜欢的一首Bluebird,回送给上一位歌手。”
徐斯宁在调酒台和周柏乐畅聊,这时候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吓得叫出来,
“妈呀,一会儿没看住陈千宜怎么跑上去了!”
周柏乐往台上看了眼,指了指台上那个卷发女孩,又指了指站在她身后不远黑暗处安静看着的皮衣男生,顿时迷糊了,问,
“你闺蜜,好像,和我哥们,也认识?”
陈千宜轻扫吉他弦,脚尖够不着地还是一拍一拍打着节奏,千万只蓝鸟越过山谷此刻在海洋上空振翅翱翔。
她轻声唱,
“Don’ttellmethatyouloveme,putpurpleonmycheeks.”
(别对我说爱我,就把我的双颊染紫)
“Iwillflytowhereyouare,flyingunderthesun,flyingwithmygoldenheart,flyingintoyourarms.”
(我会飞向你,在阳光下振翅,我金色的心滑翔,扑向你的臂膀)
“Theskycouldn’tstop,mefromflyingtoyourlove,mytearshavealldropped,I’llflythroughthedark.”
(天空无法阻挡,我为你的爱翱翔,我的眼泪已落尽,我会飞向黑色的苍穹。)
......
一曲落,海平面正在上升,尾奏响起,海鸥衔着猎物轻轻振翅带过海面,勾起圈圈涟漪,许久不平。
灯带渐渐暗下,陈千宜还坐在那里,平息着心跳一起一伏,依旧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陈千宜!”
徐斯宁在人群中叫了声,吓得旁边的周柏乐这么E一个人都急得差点上去捂她嘴,而徐斯宁在陈千宜看过来后举起胳膊,给她点了个赞。
陈千宜看见了,弯唇放心笑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敢上台,借着微薄的酒意。
等想起什么,陈千宜回头,看见舞台侧方的人朝她大步走过来,他还是那身很酷的皮衣外套,从光下,走到了黑暗处,为她鼓掌,而后朝她伸出手。
陈千宜愣了下,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谢知礼,直到他一只手便轻松拿走她怀里那巨大的木吉他,而后一只手轻抓着她胳膊,几乎把人拎起来似得放下高脚椅。
陈千宜的脚尖终于着陆,其实高脚椅对她来说不是很高,也没到需要人拎起来放上去那么夸张,她一瘸一拐地跳下舞台,然后朝谢知礼嘿嘿傻笑着,“嘿嘿,你怎么知道我腿都吓软了。”
谁料,谢知礼挑眉说了句,“我们伟大的人民教师,还会腿软啊?”
“......”
你知道,谢知礼,这人,有时候说话就是很欠揍,说着说着让人无地自容。
陈千宜心生一计,拽着谢知礼的外套就四处乱倒,说,“我醉了我醉了......”
谢知礼笑她,“歌唱得好,怎么演技这么差?”
陈千宜这人还就是受不了激将法,脑袋一下从人臂弯起来,目之所及,抓起边上一大杯金灿灿的酒就拿起来往嘴里灌。
谢知礼没料到这一出,虎口夺食后一看,这酒半杯都让陈千宜下了肚。
陈千宜傻乎乎地看着谢知礼,奈何这人在她面前一晃一晃,她按住了一个喝令道,“你不准晃!”
“你、喝、醉、了。”谢知礼看着这大半杯酒,又看面前这人,咬咬牙都气笑了。
陈千宜看着他皱眉,想说什么大脑又像被海水灌过什么也想不起来,又什么都想说,顿时委屈地还想流泪。
徐斯宁虽说热衷于和各路帅哥玩耍,空余时还是非常关注姐妹的,只是这一回头,陈千宜就消失了。
徐斯宁吓得立马从调酒吧台边跳下去,找了半天没人影,她往周柏乐胳膊上就是一巴掌,
“喂,都怪你,我闺蜜消失了!”
周柏乐莫名被拍了下,一边委屈想着,刚刚她闺蜜拿起酒罐子吨吨就是半杯,还倒在他哥们怀里的时候怎么不说呢,这下怪谁,还莫名挨了一巴掌。
“说!是不是你好哥们拐跑了!”徐斯宁指着周柏乐眉心逼问。
周柏乐往后躲了躲就笑,“你觉不觉得你现在特别像葫芦娃,嘚~妖精!还我爷爷!”
“......”,徐斯宁气炸了,一巴掌拍在他脑门,
“葫芦娃你大爷!”
说完就提包气哄哄要报警,周柏乐见状赶紧按住,“没事啦,你还报个警干什么啦。”
周柏乐只好解释,“首先,我得为我哥们证明,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其次,绝对是你闺蜜先勾搭的我哥们......”
徐斯宁听到这:报警。
“诶诶诶,”周柏乐急忙解释,“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但你要不要看下短信,我哥们说他给你发消息了。”
徐斯宁觉得这人很不靠谱,高中的时候就经常骗她足球队集合到操场,结果就她一个人。
“骗你是猪啦,你看一下啦!”周柏乐说。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眼,结果真的看到一条微信,有两条语音。
第一条:“徐斯宁你慢慢陪帅哥玩吧,我要跟帅哥回家噜~”
徐斯宁听完,抬头尴尬地和周柏乐一对视,周柏乐一听到帅哥俩字就膨胀得不行,露出一副,“啊~原来我在你心中形象这么伟大”的样子。
徐斯宁:怎么办,我还是想报警。
第二条语音,是个男声。
那人说,“我是谢知礼,陈千宜喝醉了,我会把她安全送回家,到了给你拍照,不用担心。”
听完,周柏乐都笑了,心想着,我哥们追女朋友怎么跟送外卖一个套路啊,这可不行。
徐斯宁大脑飞速旋转,半天才问周柏乐,“所以,你说的,你的好哥们,是小谢!”
“嗯哼?看来你也认识?”
-
陈千宜是真记不得后来的事情了。
她唯一记得的是,谢知礼拉着她问,你和谁一起来的?
她就说和徐斯宁啊,回头找了一圈头特别晕,就打开手机发消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反正是又哭又笑,一会儿觉得自己在海上冲浪,一会儿觉得自己在追一辆火车......总之,很荒谬就是了。
但好在,陈千宜记性一向很好,喝醉了,也从来不会断片。
早上八点半,她直直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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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衣。
“啊——!”
陈千宜叫了没两秒,徐斯宁端着一杯蜂蜜水从门口进来,生无可恋地靠在门口看着她。
陈千宜:“诡秘,我好像被欺负了。”
徐斯宁:“没错,衣服是我换的。”
“啊你不早说,”陈千宜顿时松了口气,自己还小声喃喃道,“我就说谢知礼不是那样的人吧......”
徐斯宁翻了个白眼,把蜂蜜水递给陈千宜,然后坐在她床边,语重心长地问陈千宜,“你还记得,你昨晚都干了什么吗?”
陈千宜点头,“记得啊,我昨晚上去抢麦了,我跟你说可刺激了......”
徐斯宁打断:“然后呢?”
陈千宜回想着,“然后,我去找谢知礼,我自己喝了一大杯酒,之后......”
陈千宜无意识骂了句脏话。
昨晚,谢知礼一手拽着她胳膊把她往车里塞,她很不老实,一直在说话,还一直问谢知礼,“你听到了没啊,你个大木头。”
谢知礼就耐着性子回答,“听到了,两只耳朵全部都听见了。”
之后系上安全带,车子启动后陈千宜就彻底开启了酒后吐真言,巴拉巴拉说了一堆事情,有关学校的,有关吴琪琪的......特别是,当着谢知礼的面,骂他狗头军师,竟然拒绝她,还让谢知礼评评理。
谢知礼开着车,一手还得腾出来时刻防着陈千宜来抢方向盘,然后一咬牙,点点头说,“对对对,太过分了......”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吧?”陈千宜往前一靠,拍拍他脑袋然后夸了他一句,“真乖!”
“......”
就在谢知礼以为终于安静了,三秒后陈千宜又鬼附身似得立起来,抓着谢知礼讲,
“诶,吴琪琪!我还没跟你好好掰扯掰扯,当时是谁那么讨厌我还假惺惺邀请我去你家里玩,你说啊!”
得,又成吴琪琪了。
谢知礼半分钟没回答陈千宜又来抢方向盘,他只好应下,“我,是我。”
听到这里,陈千宜又是流泪又是笑的,“我们以前明明是好朋友的呜呜呜......”
谢知礼听笑了,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摇摇头看她红彤彤的鼻尖无奈笑着逗她,“陈千宜啊陈千宜,你真是我见过话最多的人。”
陈千宜眼睛圆溜溜的,听到这话以后装作听不懂似得挠了挠头发,一头羊毛卷被她抓得乱蓬蓬,然后她又忽然笑了起来,“谢谢夸奖!”
前方是红绿灯,车辆稳稳停在红灯前。
谢知礼讶异地回头,正好撞上女孩笑起来亮晶晶的眼睛,刹那间,她忽然靠近过来,她不爱喷香水,所以比酒气更先来到的是好闻的洗发水味。
陈千宜把手指放在嘴边作了个嘘声,迷迷糊糊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呀!别以为只有你有隐形身份哦。”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作家陈千宜!所以你看嘛,一个作家爱讲故事没问题吧?”
......
“嗯。”
绿灯亮起,后车喇叭滴滴响了好几声,谢知礼才踩了油门。
后来陈千宜难得睡了一会儿,就在陈家小院前,谢知礼把车缓缓停了下来。
他绕过前车,打开陈千宜身侧车门,解开了安全带。
“陈千宜,到家了。”谢知礼轻轻拍了拍陈千宜胳膊,反被陈千宜拍了一巴掌。
这人一会儿动一会儿静也麻烦,就在谢知礼打算直接把人抱下车,刚靠近陈千宜,她便开始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啊陈千宜。”谢知礼盯着她鼓鼓囊囊的嘴笑了下摇摇头。
刚抱起陈千宜,她忽然有意识地靠紧了他,胳膊绕过他的脖颈,脑袋趴在他的耳边。
她的一呼一吸都在耳畔,拉扯,呼出带着酒气的温热轻轻触碰着冰凉的脸颊。
“谢知礼......”
“嗯?”
谢知礼侧过脸应了声,却听见耳畔,陈千宜迷迷糊糊说着,“谢知礼,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真的很像一个人。我哥。我好想他。”
“你知道,我真正生气的点,根本不是因为你拒绝我,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竟然和吴琪琪站在一边,还有,你到底为什么躲着我啊!”
8. 萱草花开放
“徐斯宁,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没脸在这个地球上生存了。”
当陈千宜回想起一切,她从床头慢慢滑下去,把头重新埋进被子里,呜呜呜嚎叫着。
徐斯宁摇摇头,本来还想数落她,一想到昨晚回小院时看见陈阿婆土灰土灰的脸色……
阿婆一边煮解酒汤一边唠叨,陈千宜倒是呼呼大睡了,徐斯宁可是被追着问了一晚上。
“你知道昨晚阿嫲巨生气又搞笑,我给你模仿啊,”徐斯宁给陈千宜模仿陈阿婆的音调,
“你陈千宜是不给饭吃了还是不给睡觉了,还是谈男朋友给跑了,喝成这样回来,以后我看也不要还麻烦人小谢送回来,直接丢到垃圾桶里,看谁捡到了送给谁家!”
“......”
陈千宜这才从被窝里露出脑袋,刚想反驳一个电话叮叮当当打过来。
她一脸郁闷地接起来,“喂,谁啊?”
“陈大作家,不是说记性很好,忘性这么大?”
陈千宜又无意识骂了句脏话......
“不是,”陈千宜回过神后,看了眼这一串陌生号码,然后才说话,“谢知礼,你怎么会有我电话?”
徐斯宁一听是谢知礼,恨不得耳朵贴上来一起听。
谢知礼实事求是,道,“你简历上有写。”
简历......
“对哦,简历还在你那,”陈千宜想了下,忽然坐起来,故意逗他,“谢知礼你是不是偷看了,看了就要录取我哦。”
看了就要录取我哦~
徐斯宁不知道憋得有多辛苦,一边装模作样模仿陈千宜的音调,一边笑陈千宜。
拜托,这是几岁小屁孩的把戏啊!
陈千宜被徐斯宁弄得也脸红,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知礼脾气好的原因,她就是喜欢逗谢知礼玩,反正他不会生气,甚至就像石子丢进大海里,什么反应也没有。
然而,对面却正经说着,“好,下午来合唱班找我。”
?
陈千宜顿时瞪圆了眼睛看着徐斯宁。
不是吧,如果逗他一下就有用,那她昨天大张旗鼓的算什么?
“诶,等等,等等!”
陈千宜一下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能让我进就让我进,不行的话我完全接受的!我又不是输不起的人,谢知礼,你这样显得我,很没本事。”
“没本事是吗?”谢知礼忽然说道,“没本事,吐了我一车?”
“......”
您能就事论事别翻旧账吗。
“下午两点半我在合唱团,想不想来,你自己决定。”他说。
电话嘟嘟嘟挂断了。
陈千宜和徐斯宁面面相觑。
陈千宜:“怎么办诡秘,我去吗?”
徐斯宁:“诡秘,振作起来,你可以的!”
陈千宜回想着昨晚干的种种事:“不行,我不可以啊!”
-
下午一点,陈千宜在陈阿婆的凝视下嚼着午饭。
“阿嫲,肉太老了啦,根本咽不下去!”陈千宜反抗道。
陈御风此刻正坐在陈千宜对面,玩着玩具等陈千宜一块送去合唱班,一辆小飞机让他玩得不亦乐乎,陈千宜趁机让他张嘴,塞了一块肉给他。
陈御风嚼嚼嚼,张嘴吐了。
紧接着,在姐姐的凝视下,陈御风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姐,这好像是我中午吃剩的。”
......
“阿嫲!”陈千宜一听,眼见着陈阿婆黑沉着脸走过来,拉着长音委屈撒娇,“您怎么给我吃陈御风的剩饭呀!”
陈阿婆一手拿着抹布,一言不发就拿走了陈千宜的碗。
陈千宜手一松,就见陈阿婆把饭拿去垃圾桶倒了,转头气哄哄说了句,“再喝酒,不自爱,以后吃的都是这种剩饭。”
“我哪里不自爱啦?”陈千宜听得又委屈又生气,“烫头发您不高兴,喝酒您不同意,是不是就喜欢我永远待在你们身边,乖巧懂事听话能干活啦!”
“可是这样我不喜欢!”
陈千宜一下站起来,堵着气扭头要走,忽然又想到什么,大步迈出去几步又返回,伸手拉了拉陈御风,道,“走啦,别玩玩具了,送你上学。”
路上,陈千宜开着电动车,陈御风小小一只被她圈在怀里,手上还拿着那台飞机玩具,借着风假装飞出去。
“陈御风你拿起来一点啊,我看不见路了。”陈千宜皱着眉说。
陈御风被骂了就老实了,但听见他姐姐的声音,还是回头瞧了瞧。
“姐姐,你哭啦。”陈御风吓得眼睛都直了。
小孩就是觉得大人哭了一定是他做错了什么,愧疚得都不敢玩飞机了。
“没有,”陈千宜腾出手蹭了蹭,道,“风太大了,跟你没关系啦。”
陈千宜见陈御风还盯着看,故意啧了声,“陈御风你再看我把你丢进稻草里面。”
“......”
不看了。
-
下午两点,陈千宜提前把陈御风准时送进了合唱班。
陈御风拉着陈千宜,问她,“姐姐,你跟我一起进去吗?”
陈千宜坐在电瓶车上,远远看过去,合唱班门口,吴琪琪正站在那里和小朋友们打招呼。
她眼神躲闪了下,推了推陈御风,催促道,
“我进去干嘛呀,陈御风你好好学,别有的没的掉地上还捡起来吃,阿嫲不给你做饭还是什么?”
陈千宜想起来当时那个画面,简直震惊她的教学生涯。
陈御风吐吐舌头,说了句,“你和阿嫲一样唠叨!”,趁陈千宜反应过来前哒哒哒跑走了。
“真是欠揍。”陈千宜气呼呼地坐回电瓶车上,刚戴上头盔插进钥匙,忽然就犹豫了。
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两声。
陈千宜掏出手机,看到徐斯宁发来的两条微信。
她点开第一条视频,是昨晚她上去抢麦抱着吉他唱歌的视频。
当时她在台上大脑一片空白,根本看不清台下任何一个人的脸,但在徐斯宁的视频里,台下有人跟着晃动身体,有人拍视频,也有人打开手机闪光灯跟着摇啊摇。
当然,还有徐斯宁冲出屏幕的尖叫声。
徐斯宁锐评:你一票我一票,明天姐们就出道!
陈千宜看笑了,而后笑着笑着,忽然愣住。
大概是读小学的时候,一个暑假,镇上来了一群大学生。
也像现在这样,全村的小孩都被家长撵去参加了所谓“三下乡。”
陈千宜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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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懂什么是“三下乡”,也不懂什么叫“留守儿童”,她就问阿嫲什么是留守儿童啊,阿嫲说,“就是爸妈不要的小孩嘞,就叫留守儿童。”
其实阿嫲也不识字,只是在电视上听多了留守,所以自然懂得了这个含义。
陈千宜听完以后誓死不去那个三下乡。
是后来一个姐姐来找她,那个姐姐说,“我们才不是爸妈不要的小孩嘞,我们是守着家的小天使,只有我们留在这里,爸妈才知道回家呀。”
小小陈千宜听完,比同意参加先来到的是爱上了那个姐姐,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姐姐在骗她。
但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样温柔地欺骗一下自己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时,陈千颂早出晚归要陪阿嫲去市区赶早卖菜,于是没能赶上第一期活动。阿嫲也撵他去了,陈千颂却像一条大黄狗似得非要跟着,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后来,第二期活动,就是合唱团。
姐姐问大家觉得自己唱歌好听的小朋友举手呀!陈千宜哗啦一下举起手,然后很自豪地告诉大家,“我哥唱歌好听!”
陈千宜大概不会想到,就是那一句话,让陈千颂之后的人生轨道悄然发生了改变。
姐姐找到陈千颂,邀请他去试唱。她发现这孩子极其有天赋,嗓音条件也特别好,是很难得的童声男高。
但那时候陈千颂还犹豫着,犹豫到阿嫲都生气了,说着我们阿陈家好久出一个音乐天才不懂得珍惜,然后一脚把他踹进了合唱团。
之后,陈千颂一加入合唱团,从群声合唱又升级为童声领唱,站在最中间,唯一一个戴着红色小花。
陈千宜想起来,那朵红色小花现在还在她的衣柜里。
因为她愤愤不平,觉得凭什么只有第一个唱的才有小红花,老师们听取了她的意见,在结束后每个人都发了小红花,但她们都不知道,陈千宜的小红花是陈千颂亲手送给她的。
陈千宜抬头,听见了合唱班里传来一阵阵清脆童声,摘掉了头盔,下了车,她想着,或许这也是命中注定吧。
这个世界就好像一个神奇的圈,我以为我跌跌撞撞向前奔跑,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回到原点。
但她决定还是向前走去,就想看看,命运到底会带她去向何方。
然而事实是,她进门很不小心,差点被拱门石阶绊了一跤脸着地,很狼狈地走进去,在合唱班外站住了。
白净的窗户透出教室的模样,很多彩色的小凳子,孩子们都坐在凳子上,眼神认真专注,目视前方。
教室的后黑板画着很漂亮的版画,上面写着一行艺术字——
【学音乐的孩子不会变坏。】
她绕到前窗,看见了谢知礼。今天的他很不一样,他坐在教室最前方,怀里箍着个小男孩,男孩嬉皮笑脸他也不生气,在音乐伴奏响起后,陪着孩子们合唱。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
“如果有一天,心事去了远方,摘朵花瓣做翅膀,迎着风飞翔。”
......
陈千宜想起来了那年夏天,树绿花黄蝴蝶飞,有两个小孩坐在红砖瓦屋顶上,吃着冰西瓜,小腿荡啊荡,他们唱:
“如果有一天,懂了忧伤,想着它就会有好梦一场。”
9. 你好,新同事
陈千宜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门外像老鼠一样盯了多久。
久到,她甚至忘了音乐什么时候停下,谢知礼又是什么时候站起来,孩子们又什么时候看向了她这里……而又是什么时候,谢知礼打开了那扇白色玻璃门,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
“进来吧,陈老师。”谢知礼轻声说。
陈千宜顿时愣住,甚至往身后找人,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震惊地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再次确认。
我?你说我吗?
谢知礼点头,拉着她一步步走到教室中央,向孩子们介绍,“这是我们的钢琴伴奏老师,大家掌声欢迎。”
孩子们很捧场,陈千宜被热烈的掌声托举着,又一眼看见陈御风顿时亮起来的目光,也不再扭捏,大方地自我介绍,
“小朋友们好,我叫陈千宜,你们可以叫我小陈老师,也可以叫我千千老师。”
忽然空气一片寂静。
“额......是不是太难记了?那你们都叫谢老师什么呢?”陈千宜热心询问道。
等了半天,终于有个小女孩举手回答,“阿狸哥哥!”
“阿狸?”
“阿狸?”
下了课,陈千宜跟着谢知礼到办公室填一些必要的资料,过了办公时间,办公室空空荡荡。
陈千宜签着字忽然又想起来这茬,憋着笑将填完的资料递回给谢知礼,然后鞠躬,一头小卷毛洒下来,她抬头,小脸笑得皱巴巴的,然后说,
“谢谢阿狸老师!”
谢知礼接过资料的手顿了下,又收回去,坐回椅子上,微微抬颌盯着陈千宜,问,“真的有这么好笑?”
“好笑啊,谢知礼你是不是不知道阿狸是谁,等下我搜给你看......”陈千宜笑得不行,一边扶桌一边掏出手机搜阿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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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弹出来的却是,“阿礼。”
陈千宜在心里把自己骂成大猪头。
耳背哦,哪里来的口音,怎么会听不出来不是阿狸,是阿礼啊!
眼见着陈千宜脸越搜越红,谢知礼不明所以,但也一动不动盯着她,轻挑眉一问,“什么啊?”
“没,没什么。”陈千宜立刻把手机锁屏,大脑瞬间空白,寻找机会逃跑,“那,那什么,课也上完了,我就先走了......”
陈千宜刚要逃跑,转身,怀里忽然撞进一个会大声喊叫的小玩意儿。
陈千宜顾不上自己疼,连忙低头问这小姑娘,“没事吧小朋友。”
小姑娘抬头,眼神亮晶晶地,喊她,“没事的,阿宜姐姐。”
阿...阿宜姐姐。
陈千宜听得面红耳赤,这时候就听见小姑娘跑到谢知礼边上喊他,“阿狸哥哥。”
谢知礼蹲下来听小姑娘讲话,小姑娘说话像吃力似得,一个一个字往外冒,
“乐乐的爸爸妈妈来合唱团说要把乐乐带走,乐乐哭了。”
乐乐是柳姨的大孙女,三岁半了还不会说话。
陈千宜还没来得及走,本想着凑个热闹听个笑话什么的,这时候忽然和谢知礼对视上,两人纷纷拔腿跑下去。
办公室在合唱团不远的距离,两人到的时候看到的正好是最激烈的情景。
一位穿着高跟鞋扎着漂亮低马尾的年轻妈妈,甚至不顾自己漂亮裙子被扯得乱七八糟,也要把自家孩子从合唱团拖走,孩眼泪噼里啪啦掉,最后还咬了妈妈一口。
“诶诶诶,”陈千宜迅速上前一步,扶住惯性往后倒了一步的孩子妈妈,谢知礼冲上去安抚着乐乐。
“陈佳乐,你听不听话?啊?你听不听话?不听话妈妈不要你了!”
陈千宜本扶着孩子妈妈的手忽然被甩开,她往后走了几步,差点没栽到地上。
孩子听到这话更是哭得不行,忽然哭着跑向妈妈。
谢知礼见状赶紧扶了扶陈千宜,就在这时,尖锐的骂声铺天盖地地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接孩子的叔叔姨姨奶奶们都聚在门口,互相看着,指指点点。
“等一下,”几年的班主任经历让陈千宜下意识站出来,把人叫住,“乐乐妈妈,我想我们不能放心您以这样的状态把孩子带离合唱团。”
“放心?”对方声线十分尖锐,一下划破十二月的寒冬,让人不禁战栗。
她站在那,却像是被这位母亲凌厉的目光划了一刀,一股刺痛让大脑瞬间空白。
陈千宜感受到自己手腕被人一拽,被谢知礼轻轻拽到身后,听见他说,“我是合唱团负责人,关于合唱团的任何问题您可以跟我沟通。”
“跟你沟通?你们都是骗子!”
女人颧骨微微凸起,浮着一层不太自然的粉红,大张旗鼓地让所有人都听着,
“大家都来听听啊!我和我老公在外辛辛苦苦工作一年嘞,我丈母娘没读过书,带孩子来了什么合唱团,我在大城市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合唱团嘞,一查才发现,我老丈人的账户上早就被转移走了5万块钱!我已经报警了!他们就是骗子!”
陈千宜盯着女人发红的眼圈,听见了一字一句恶狠狠地砸下来,“你们,就是骗子!”
一切一切都太蹊跷了。
可那一句“你们都是骗子”又太过言重,砸得她大脑空空。
陈千宜看到后面有人录像,顾不上思考,着急冲了过去,“都不准拍!”
谢知礼留下来和乐乐母亲沟通,他暂且没有理清楚来龙去脉,却也听清楚了大概,迅速做出声明,
“乐乐妈妈,我们合唱团从未向任何家长收取过费用,这点我们可以调取流水账单来证明。以及,您能确定,您的账户上被转走的这笔钱是以合唱团的名义吗?如若真的是合唱团,我们必定负责到底,但我更担心的是,骗您的根本不是我们而是另有其人,反而耽误了您追查这笔钱的时间。”
“骗子!原来你们都是骗子!”
在合唱团门口陆陆续续来接孩子的叔叔阿姨们纷纷跑进来,从陈千宜身旁略过,一人一嘴,吵得陈千宜脑仁疼。
其中有几个认出陈千宜的,挽着陈千宜手苦心婆婆劝她,
“阿宜哦,你是不是也被骗了呀,你阿嫲平时对我们很好,我们也不愿相信的呀,但你看人家都被骗了那么多钱还能有假的哦。”
“阿姨,您听我说,我们真的没有收过钱!”陈千宜着急又生气上火,嗓子都说哑了也没有人相信她。
她无措地站在原地,大脑飞速旋转着,身旁不停有人匆匆来回,孩子们被吓得又哭又闹,女人拖着哭得撕心裂肺也不会解释说话的孩子,离开的背影决绝,转身看见谢知礼在吃瓜群众中努力解释,而寡不敌众迅速被骂声掩盖。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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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来高中有一次,她和人打架,闹得双方都不太好看,最后请了家长。
被她揍的是个男孩,体重基数得有两个陈千宜那么大,却只比她高那么一点,此刻被揍得面色土灰,脸色非常不好看。
陈千宜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力能把这胖小子揍哭,要知道这样早揍了,何必忍这么久。
起因是,上体育课的时候陈千宜晚了点换衣服,出来结伴做仰卧起坐就轮空了。
小胖由于没有做仰卧起坐的先天条件,于是窝在一旁看着陈千宜自己扑棱。
一切的一切开始地都很正常。直到体育老师让小胖帮陈千宜压一下脚,小胖脱口而出,“我妈让我离没爹没妈的人远一点啦。”
陈千宜告诉自己要忍住。
小胖继续说,“更何况,还有个捡来的哥哥。”
实在忍不住了。
当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像一条条被拍打在岸上的鱼,只顾着扑棱,无人在意这里的动静,而陈千宜一跃而起,第一拳就打在了小胖最引以为傲的大肚腩上,紧接着第二拳就是鼻梁和眼睛。
毫不夸张,打得小胖,差点尿了。
陈千宜现在想起来小胖吓得跪地求她,说以后都不会再骂她那时候,那个很怂的样子,啧啧啧,真出气。
而后,她所接受的代价却是,小胖的父亲是某企业的大亨,给学校捐了个实验室,于是陈千宜必须在星期一做早操的时候当众念一段她的检讨书,并承认自己打人不对。
这是班主任尽了力为她争取的了,班主任说,对方家长要求让她退学,否则要在媒体上曝光。
同时,班主任站在陈千宜身后,告诉陈千宜,学校是绝不会轻易让任何学生退学的,让她放心。
但她怎么能放心呢?
后来的同学都绕着她走,无论男生还是女生。
他们都喊她母老虎,说不要惹了陈千宜哦,她会把你鼻梁打断。
......
“陈千宜?”
陈千宜忽然反应过来,身边人都快走光了,只剩下陈御风苦哈哈地拽着姐姐裤子,谢知礼站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
“姐姐,小雨说她明天不能来了,那我明天也不想来了。”陈御风小心翼翼地说。
“陈御风你......”
陈千宜刚伸出食指指着陈御风想骂他怎么这么没骨气,手指却被谢知礼按了下来,他对她轻轻摇摇头,示意,“他应该也被吓到了,就别骂他了。”
陈千宜一愣,收回了手,她看着谢知礼,看着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教室,紧张问道,“人都走了,现在该怎么办啊?”
谢知礼道,“乐乐母亲声称已经报了警,”
“然后呢,就干等吗?”陈千宜打断,急得跳脚,“谢知礼,你说万一合唱团真的办不下去怎么办?”
“陈千宜,”谢知礼看着陈千宜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润平和,好像无声息地在安抚拥抱着她,他说,“陈千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你弟弟送回家。”
“我......”陈千宜莫名觉得委屈,垂下头又自责地想哭,但看着谢知礼的眼睛,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她咬了咬下唇把眼泪憋了进去,她拉起陈御风的手,道,“好,我晚点再来找你,我们一起解决这个事情。”
谢知礼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嗯。”
10. 你站在谁的那边
陈千宜把陈御风送回了家,拉着陈御风的手进门,就看见陈阿婆在饭桌前忙活,柳姨在旁边反复摩搓着手说些什么。
陈阿婆转头看见陈千宜和陈御风,又什么都没说,转头冷漠地喊两个人去洗手吃饭。
“柳奶奶好。”
陈千宜下意识叫人,脑袋里有一堆话想问,还没开口前柳姨瞥她一眼急忙从她身边略过边说着,“哎呀,阿丹呀,我这就回去啦。”
“诶?”
“柳姨!您等一下!”
陈千宜追出去两步,柳姨走得是真快,陈千宜喊破嗓子愣是没追上。
陈阿婆不知道为什么也追出来,拍着陈千宜后背催促她回来吃饭。
陈千宜有口无言,在陈阿婆的目光下给陈御风搬了把椅子洗手,洗着洗着才后知后觉哪里奇怪。
平日里柳姨最爱讲热闹了,柳姨是这群阿嫲里最会跟潮流的,哪家哪户有事情,她是第一个知道,也是第一个帮忙的。
而且,柳姨平时说话也是大嗓门,陈千宜平时骑电动车经过菜田,隔老远都能听见柳姨在地里叫她骑慢点。
“哎呦,洗完水龙头就关掉啦,水不要钱的呀!”陈阿婆拿着菜走过,看见陈千宜还在洗手顺手给水龙头关上。
陈千宜一愣,低头一看,洗水池里都积了一滩水,陈御风甚至都开始给奥特曼洗澡了。
“哦。”陈千宜思路忽然被打断还有些不知所措,以为阿嫲还在生气,乖乖应了声,把陈御风抱下去。
今晚的晚饭是长豆角焖排骨、红烧茄子、可乐鸡翅,水蒸鸡蛋和柴火饭。
“哇——好久没吃阿嫲做的饭了!好香呀!”陈千宜吸了吸鼻子,抑扬顿挫地说着,边瞟着陈阿婆。
陈阿婆孩子似得哼了声,拿着碗站起来,把陈御风吐在桌上的骨头丢给路过门口的大黄后站在门口就不走了。
紧接着,听见陈阿婆漫不经心不知道对谁说着,
“慢点吃啊,给你喂到这么大,阿嫲是不是一句话都没骂过你,讲真呀,阿嫲嘴都说烂了也都是为你好......”
陈千宜和陈御风听着,看着,呆住。
等陈阿婆说完回头坐回来,看见两个孩子都盯着,她却挥挥手大叫着,“你们吃自己碗里的饭呀,看我干什么,难道我是在跟你们讲话吗?”
“......”
陈千宜嘴角提了提,赶忙趁热乎给陈阿婆碗里夹了一块大排骨,赔笑,“阿嫲,多吃点多吃点......”
少说话少说话……
尽管陈阿婆还是把排骨挑出来放在陈御风碗里,陈千宜还是权当做阿嫲已经不生气。
这回,她放下心,清了清嗓把凳子往阿婆方向移了移,道,“阿嫲,柳姨刚刚来家里,是有什么事呀?”
“哦哟,平时阿柳来送菜都没看见你多问两句哦,现在是怎么啦?”陈阿婆一边嚼嚼嚼,然后把豆角吐了,“这豆角有点老,别吃了。”
撇开话题。
有问题。
陈千宜知道,这小老太精得很,以前恨不得把柳姨说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晚饭来原原本本念给她们听的,今天忽然绝口不提。
有问题!
“阿嫲,”陈千宜擦擦嘴把碗筷放下,不打算兜圈子,单刀直入问,“阿嫲我其实就是想知道,下午乐乐妈来合唱团闹,是不是柳姨她”
话没说完,陈阿婆扒拉几口饭,把碗哐当一下砸在木桌上,道,“不吃饭呀,有没有教过你,大人不说的事小孩不要问!”
“阿嫲!”陈千宜刚想反驳自己都多大了,听见这话大脑急速飞转,一下想起来点什么。
陈阿婆的确急性子,但不会无缘无故就发脾气,至少在陈千宜看来,小时候被骂都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唯独有一次,她趴在桌下偷听阿婆们讲小话,被抓起来大骂了一顿。
不对!
陈千宜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什么。
“不对,那五万块和合唱团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忽然喃喃自语,陈阿婆装作没听见,把碗筷收了,转身要拿进屋里。
陈千宜望着阿婆决绝的背影有些不解,不依不饶追上去,问,“您为什么要帮柳姨一起......”
铁饭勺还沾着饭粒,叮当一声砸在地上,哐当哐当来回旋转着。
陈千宜很久很久没见过阿嫲这么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她把手拍在灶台,眼睛瞪得像猫头鹰,却压低了声音说,
“陈千宜,我同你讲,这件事,我就是同你阿柳站在一起。你是我陈秀丹亲手喂大的,你也必须同我站在一边。”
陈千宜紧咬着牙关,站得笔直。
厨房还烧着柴火,窗棂被糊上一层薄雾,小鸟叽叽喳喳叫着,之后一头扎进漆黑的夜里。
晚饭后,天更黑了。
陈千宜一个人穿了厚外套,也没骑车,独自在路上茫然地走着。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一旦要熄灭,她又会恰巧拿起手机,犹豫着消息要不要发出去。
她想,这条路走到头前面有一座红房子,那里如果今天亮灯了,我就告诉他。
这是陈千颂告诉她的办法。
小的时候总有很多很多要纠结的事情,比如下一个书包要买粉色还是黄色的,比如今天吃雪糕还是冰糕呢?
还有,到底要不要告诉前桌那个男孩子,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流口水,她不喜欢他。
但阿嫲说对人要宽容有礼貌,所以陈千宜在想,到底要不要礼貌地告诉他,下次和我说话的时候请你不要让口水流出来。
在纠结的时候,陈千颂带她走了这条小路。
这条路可黑了,小时候陈千宜一个人可不敢走。那时候她总躲在陈千颂后面,陈千颂不怕呀,他给全村的阿公们送报纸,送羊奶,这条路是必经之路。
陈千颂拉着她说,这里的尽头有一座红色的小房子。上面就是高速出口,有时候会有人在里面休息喝热茶,灯就会亮起来,远远就能看见。
“阿宜,如果你有决定不了的事情,你就交给它,如果灯是亮的,那你就坚持这个决定。”
其实事到如今,陈千宜并没有用这座房子真正解决什么事,就算红房子替她做了决定,她也有不满意的时候,回头又做了不同的选择。
但,至少做出了答案。所以陈千宜还是选择来了这条路。
多年过去,泥泞的土路早就被灌上水泥,偶尔有大货车驶过转角,忽然看见有个小姑娘,司机生怕她忽然窜出去,立即按了很多下喇叭。
陈千宜捂着耳朵,绕过转角,看见了那座红房子。
她抬头,今天灯亮着。
只不过,从前破破烂烂,只是给过路人避风休息的红房子已经被好好装修过,外面的厚墙变成一片厚玻璃,显然改成一家临时便利店,里面的的确确亮着暖光。
她站在亮着暖黄光的红房子前,迅速低头给谢知礼发消息,这时候才发现谢知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给她发过了消息。
他说,【合唱团这边也许需要警方协助取证,我明天会去一趟警局。】
警局。
陈千宜看着这几个字,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她迅速打出几个字,【能不能不要】
删掉。重打。
【那个其实】
陈千宜原地转了个圈,挠了挠头发,又删掉了。
最后打出一句,【我们见面说可以吗?】
一句话刚发出去,陈千宜感受到红房子的暖光倾斜出来,她的红色帆布鞋也被浸泡在一片暖光下。
“外面多冷,进来说吧。”
陈千宜抬头,看见谢知礼神奇从天而降般地,就站在她面前。
“你......这个......”陈千宜指了指红房子,又指了指谢知礼,有些语无伦次。
谢知礼一挑眉,顿时什么话都说明白了。
陈千宜跟着谢知礼进了门,谢知礼替她拉开了看起来很重的玻璃门,顿时把冷气隔绝在外。
店里看起来也只是开业没多久,处处都一尘不染的模样,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临时生活用品方便速食,一应俱全。
陈千宜“哇”了一声,对谢知礼说,“谢知礼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哥跟我说这间废弃的红房子就是给过路人休息用的,我后来一直在想,要是有人能把这间屋子做成类似711那样的便利店该多好!没想到真的有人做到了诶!”
谢知礼笑了下,环视了一圈后说,“其实还没整理完,只是个半成品。”
“这还是半成品啊,小谢,你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好嘛!”陈千宜一边说着一边绕了个圈,又说着,“不过,你这个地方这么大,只做便利店好像有点可惜哦。”
说完后,陈千宜才回头感受到谢知礼的视线,尴尬笑了下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好像有点不对,于是摆手补了句,“噢,没有啦,我随便说说。”
谢知礼轻轻摇头没接茬,倒是问,“这么急着跑过来见面,想说什么?”
对哦,差点忘了。
陈千宜手埋在衣袖里,却不停扣着指甲盖,指甲盖上一点亮晶晶的小珍珠被扣得摇摇欲坠,她下意识咬着下唇,暂时没想到该怎么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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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礼见状,轻轻拉着陈千宜的衣袖,拉到餐吧高脚椅前,面对着可以看见街景的大片透明玻璃,月色明亮,倾泻而下。
谢知礼说,“既然这么不好说出来,但不妨把我暂且当做陌生人,就像——把心事说给大树听,反正树也不会说话。”
“树?”陈千宜一瞬间没转过弯来。
“树听得懂,也一定会理解你。”
陈千宜望着谢知礼的眼睛。
她想,她喜欢他的眼睛,她几乎要陷入那双温柔眼眸。
可那一瞬间她听着他说话,却不知为何从心底由来一阵淡淡的悲伤。
如此能说出这样话的谢知礼,到底是经过了怎样无可诉说的岁月,然后才如此安静坚韧地,像一棵大树,站在她面前。
她点了点头,把故事讲给他眼里的大树听。而大树遵守承诺,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却表示了全部的理解与尊重。
“从前有一个女人,叫阿柳。阿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嫁来的,她性格活泼,热情爱分享,镇上所有阿婆们都特别喜欢她。”
“后来阿柳孙女乐乐出生了,直到三岁半还不会讲话,大人们都急坏了。带到医院看,医生却说,孩子有先天性听力障碍,还有后天的语言系统障碍,人工耳蜗国产价格在15万,动手术需要有残疾证审批。”
“乐乐最终没能得到治疗,被阿柳抱了回来。阿柳生气地说,什么大医院没病都给说成有病,以后有我阿柳一口饭,就少不了我们乐乐的!”
说着说着,陈千宜也一拍桌子,眼神间仿佛把自己变成了阿柳。
“但大家都害怕呀。你看乐乐多漂亮聪明的孩子呀,眼睁睁就要变成残疾人。于是阿柳就经常带乐乐出门,接触人听声音,大家看见了都会特别热情地跟乐乐打招呼。说来神奇,过了没多久,乐乐竟然能听懂一些话并做出反应!”
“后来,村里来了一群年轻人,说自己走到这里没钱吃饭,阿柳看他们年纪轻轻就请他们进了屋,年轻人看见乐乐的情况,说要给阿柳介绍认识的主任医师内部渠道,还是进口的人工耳蜗,先交五万,剩下三万等确保没问题再给都行。”
“阿柳犹豫呀,但他们又说,孩子现在正是语言关键期,错过了这个时期就真的要变成聋哑人了呀,关键这个手术,不用残疾证就能做的!阿柳一听,赶紧回家把养老钱都拿了出来。”
“戴上人工耳蜗的前两个星期,的确呀,乐乐看起来活泼了不少,平常总蔫了吧唧的喜欢一个人待着,那几天都变得黏人了,咿咿呀呀个不停。”
“后来,你猜怎么着?”
“嗯?”
陈千宜眼睛已经红了,她笑着掩盖过去,吐槽道,“说好的不能说话呢,树会说话吗?”
谢知礼眨眨眼抿唇闭上嘴,假意给嘴巴拉上拉链。
陈千宜垂眸笑了下调整过来,继续说,“后来——后来,大家终于发现,孩子的黏人和咿咿呀呀,其实是想表达耳朵不舒服,而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孩子第一次听见声音不习惯。发现太晚,那群人早就卷款逃跑了。阿柳呢想报警,却又怕女儿知道这事。”
“五万块钱是阿柳嫁过来以后一点点存下来的,她曾经说,等以后老到干不动活,就拿着这些钱想去哪去哪。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阿柳都没有出过门,一直在家里烧香,还听阿柳说什么罪恶太大,要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
陈千宜一下想起当年隔着厚厚石板桌听到这里时候的震惊,完全超过了被阿婆大骂一顿的委屈。
说到这里,陈千宜自己也没意识到语气变得特别缓慢,连语调都有些哽咽。
她说,“为了不让柳姨伤心,全村阿婆们统一战线,保证这事不能传出去,渐渐地也没什么人再提起。”
陈千宜垂着眸,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阿婆苦口婆心地对她讲着,柳姨帮了我们家那么多,她的命都可以说是柳姨捡回来的,做人要懂得感恩的呀。
但,柳姨就是做错了呀。
可陈阿婆说,柳姨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这么做的呀,人老了最怕犯错的呀,她不会真的报警,合唱团也不用赔钱给她。
“好了,故事说完了,”陈千宜吸了吸鼻子,笑着看着谢知礼,依然叫他,“树洞先生。”
陈千宜站起来,她想她应该离开了。
但离开前,她对谢知礼说,
“谢知礼,我说的这些都不能构成我的立场,决定权依然在你,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这些话受到影响。只是……这次原谅我,作为合唱团新入职的成员,我不能和合唱团一起并肩作战。”
11. 别怕,有我呢
这晚,陈千宜实实在在地失眠了。
彻夜难眠。
脑袋像被揉成一团的画纸,摊开画纸却又是一摊又一摊黑线,如此往复。
思绪盘旋在空中挥之不去,像是玩飞镖永远也扎不着中心那颗,那样的无力与焦躁。
度过了一夜,早上七点半,陈千宜顶着晕乎乎的脑袋和黑眼圈下楼。
阿嫲替她盛好了红豆粥,陈御风乖乖地搅着碗里的粥,大口大口往嘴里送,阿黄又摇着尾巴经过小院门口,有意无意地叫两声再拿爪子扒拉扒拉铁门。
一切都是最最平凡的一天,陈千宜却也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七点半还清醒着,尽管好像睁着眼,却像在梦里似的。
“啦啦啦啦~”
听着声音,小院门哗啦一下被打开,徐斯宁春风满面地提着大包小包出现了。
阿嫲笑脸盈盈地赶忙去添碗筷,还说着,“阿宁来了我最高兴咯!”
陈千宜在边上听了,就笑笑,小老太对谁都这么说,就是没听她说过阿宜回来了高兴。
“不用不用啦阿嫲,我吃了才来的。”徐斯宁说着手边放下来一堆罐罐盒盒,说道,
“这两天不是我爸出差回来准备过年了嘛,我就趁着他喝酒席,顺了好多礼盒来,我看有人参呀,有吹风机呀,还有睡衣嘞!阿嫲您就拿着用!”
“哎哟,”陈阿婆赶忙让徐斯宁拿走,说自己用不着的,看起来就很贵。
徐斯宁从小见惯了大人觥筹交错,明里暗里你拉我扯,自己是不喜欢这种推脱的,但还是让陈阿婆放心收下,“阿嫲,这不要钱的呀,不要钱的东西不拿,傻瓜哦!”
而后趁着陈阿婆还没说什么,徐斯宁赶紧拉上一直异常沉默甚至精神不佳的陈千宜,道,“陈千宜,我才离开小镇两天,你就想我想成这样了?”
陈千宜一愣,黑眼圈但并不妨碍眼睛又大又圆,藏不住满脸的疑惑和困倦,嘴里的红豆差点喷到徐斯宁脸上。
陈阿婆适时地吐槽,“不睡觉嘞,要做神仙。”
“阿嫲,所以姐姐是神仙吗?那姐姐偷摘仙桃了吗?”
“陈御风,当年是孙悟空偷摘的仙桃。”陈千宜不动声色地说道。
“......”
-
饭后,徐斯宁拉着陈千宜到房间才说话。
徐斯宁说,“合唱团的事我一早到镇上就听说了。”
陈千宜下意识看向徐斯宁,一眼就看出来,徐斯宁知道的不只是那点。
“哎呀,其实我先问了周柏乐,他不是跟小谢现在住一起嘛,他说事情之后还没见过谢知礼,但打包票,他兄弟不是这样的人。哦,他还说......”
“说什么?”
徐斯宁说,“他说其实小谢来镇上就不是来挣钱的。”
“什么意思?”陈千宜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你说,一个人同时出现在那么多场合那么多身份,合唱团、酒吧、便利店,他也不是为了挣钱,那是为了干什么呢?
玩真人版大富翁吗?
“谁知道,”徐斯宁耸了耸肩,反而转过身靠着墙边,看着陈千宜道,“我不担心他,我只是担心你,那么关心合唱团,出了这个事,你说你帮理呢还是帮亲呢?”
帮理还是帮亲呢?
陈千宜摇摇头,昨晚她把一切都告诉谢知礼了,理论上,其实是在帮亲,因为她间接地把选择一股脑不负责任地全部抛给了谢知礼,自己却站在所谓中立立场,假装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这不对。
陈千宜终于意识到自己整晚不眠的原因,眼神忽然亮了起来,看向徐斯宁,“徐斯宁,谢谢你,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说完,还没等徐斯宁反应过来,陈千宜转身捞起床上的外套拿上包就跑出了门。
出小院,转个弯,左拐进一条小巷子,应该就是柳姨家。
陈千宜一着急都忘了骑车,跑在半路了腿酸开始反胃了才想起来,回去已经来不及,她想起来昨晚谢知礼说早上会去一趟警局,不敢慢下脚步。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来几声鸣笛,陈千宜回头,看见徐斯宁正骑着她的电瓶车赶来,紧接着停在她面前。
徐斯宁把头盔递给陈千宜,数落道,“你跑铁人五项呢,有车不骑车,傻呀。”
“嘿嘿,忘了。”陈千宜没来得及多解释,迅速上了车,拍拍徐斯宁,道,“出发!”
短短几分钟的路,陈千宜想了很多。
她不是要来向柳姨揭露骗局,她从小被柳姨看着长大,陈千宜想,她想帮柳姨,想帮乐乐,想帮她们真正地追回那笔钱,也想借此真正还合唱团一个清白。
站在柳姨家门口敲门前,陈千宜深呼吸,终于敲了敲门。
门开了。
柳姨开了门,陈千宜问了声好,但放眼过去,却是先看见吴琪琪已经坐在里面。
她和吴琪琪对视一眼即离,陈千宜礼貌地问过柳姨,“方便我们进去吗?”
柳姨还是很热情,或许她天性就是不会拒绝人吧,明明知道这些孩子的来意,还是切好水果摆上糕点请孩子们进来。
“谢谢阿姨。”陈千宜说着,柳姨拉开椅子让陈千宜坐,位置正好是吴琪琪对面。
吴琪琪看着陈千宜,她还是梳着那头完美的公主头,脊背很挺直,穿着带花边的毛绒外套,坐得十分端庄。
陈千宜不知为何还有些喘气,走前随意套上的浅色卫衣,牛仔裤,搭配一头小卷毛,文气十足,但面对吴琪琪一身珍珠白外套,气场上似乎一下弱了十分。
“那个,柳姨,我来其实是”
“阿宜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件事情我知道是瞒不住,归根结底是柳姨做错了。”柳姨忽然打断,又道,“我被骗光了钱,孙女耳朵还坏掉啦,我入了土心都是不安的呀!”
“柳姨,既然您也承认害您被骗钱,以及乐乐的听力,不是合唱团导致的,”吴琪琪忽然站起来语气坚定地说,“您没必要拉我们合唱团下水呀!”
“吴琪琪!”柳姨出声前,陈千宜赶紧压低声音攥着手掌心叫吴琪琪别在继续说。
柳姨被说得面色一片青一片红,幸好的是乐乐妈不在,陈千宜想如若她在,吴琪琪估计该被劈头盖脸骂一顿了。
谁都知道,不能低估了一位母亲的力量,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夹在中间更是两难的儿媳妇。
“算了,跟你们说不通。”吴琪琪又坐下来,气愤溢于言表,因为她的公主头终于被她气得有些偏分。
就在这时,她电话忽然响了,她看了眼,抬头说了句“反正我说的方案您考虑着,你们先聊。”之后干脆大步出了门。
吴琪琪离开后,桌上就剩下陈千宜和徐斯宁,柳姨忙前忙后又问要不要留下来吃中饭,陈千宜赶紧说不用麻烦柳姨了。
这时候徐斯宁就发现,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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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边有个小女孩,一直怯生生看着她们。
“是乐乐吧?”徐斯宁推了推陈千宜,指向厨房门口。
陈千宜定睛一看,很快就确认了。
整个合唱团,就这孩子个子最小,也总躲在后头,但却长得最白皙漂亮,睫毛特别长,嘴唇特别红润,像个洋娃娃似得。
“乐乐?”陈千宜轻轻拍拍手,向孩子摊开手,“认不认识我?我是阿宜姐姐呀。”
柳姨把孩子抱了过来,放在腿上,给她拿了个香蕉,孩子自己就安安静静地吃。
这时候,陈千宜忽然说,“柳姨,乐乐明年就该上幼儿园了吧,有想好去哪里上学吗?”
柳姨似乎很意外陈千宜会忽然这么问,摇摇头,叹了口气。
“柳姨,我问过我在警校的同学,乐乐第一次手术时间是去年12月至今不到一年,尽管当时没有及时报案,只要那群人还在活动,或者留下过案底,我们现在上报找到警察说明情况,有很大几率能够追回款项的。”
见柳姨要说话,陈千宜急忙说下去,
“柳姨您先别着急,听我说。乐乐现在是语言学习的关键期,你看,就算乐乐听不见声音,她也很乐意在合唱团待着,能理解大人意思,不哭也不闹,这是多难得的天赋呀,我相信您亲手把乐乐送去合唱团的,您一定知道。”
柳姨终于点了点头。
陈千宜说,“我有个朋友在北京医院外科工作,她替我询问了导师,她提示我们或许可以去申请基金会,最高能有8-10万补贴,这样,我们重新还给乐乐一个有声的世界。”
话落。
乐乐似乎听见了自己名字似得,眨巴眨巴眼睛,一直扒着柳姨胸前的衣服,咿咿呀呀说着话。
半响,柳姨才小心翼翼问道,“补贴完了要多少钱呀?北京很远吧?”
陈千宜说不上来那种瞬间被击中的难受,她不敢继续看柳姨的眼睛,那双被岁月风霜打磨后类似玛瑙的瞳孔。而更因为,她回答不上这最朴素最直接的,却也是她们最关切的问题。
多少钱呀?
北京很远吧?
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重新被打开,吴琪琪拿着电话站在门口,一路小跑进来,一边说着,“有办法了!”
吴琪琪跑过来,急急忙忙道,
“上海一家认证的公益机构听说了乐乐的事情,我们将乐乐之前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寄过去后,刚才他们发回邮件回复,说特别欢迎乐乐到上海去,他们会重新给乐乐做评估,重新植入人工耳蜗。”
“喏,这是邮件。”
柳姨立刻戴上老花镜,凑进了才发现自己看不懂几个字,请陈千宜来看,声线颤抖着问,“这次是不是真的呀?”
陈千宜接过手机,仔仔细细看过了,把盖章看得清清楚楚才确认,“是真的。”
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她把手机还给吴琪琪,不知不觉便眼含热泪,她笑着看向乐乐,“乐乐,你马上就要有新的小耳朵啦!”
乐乐懵懵地眨着大眼睛,却在陈千宜笑起来的同时跟着一起笑起来。
这时候徐斯宁忽然问,“诶,上海是离这里不远,什么时间呀,我赶紧订个票呀,到时候没事情,我可以一起陪着去。”
陈千宜想着自己也没什么事也可以陪着,话没说出口,吴琪琪笑着说道,“这个呀,是我们合唱团负责人申请的,他说,这周六他可以带咱们乐乐去上海。”
12. 我们一同喜欢着现在
徐斯宁被周柏乐叫去警局的时候还在纳闷,到底是什么事,周柏乐没本事,怎么谢知礼也没用......
到警局门口后,徐斯宁和他们一起沉默了,许久,一句脏话从她嘴里缓缓吐出。
“啊喂,能不能讲点礼貌。”周柏乐吐槽道,说自己陪着乐乐妈妈哭了这么久,从她结婚听到她离婚,这都没骂人呢。
徐斯宁又骂了一句,然后看看周柏乐,又看看在一旁抱着胳膊显然也束手无策的谢知礼,最后目光落在铁椅上。
乐乐妈妈,是徐斯宁小时候见过,最漂亮,最高挑,睫毛最长,她做梦都想成为的女人,只是说话有点凶,徐斯宁这么开朗的孩子见了她都不敢说一句话。
而此刻,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高跟鞋丢在一边,正蜷着腿哭。
周柏乐说,他们是被乐乐母亲叫来警局的,以为是来对峙的,周柏乐在路上逐字稿都写好了,结果一来,乐乐妈就给他们道歉,紧接着就开始哭。
徐斯宁一听,又骂了句脏话。
周柏乐无辜地看着她,紧接着,徐斯宁愤恨地揍了他后背一圈,低声骂道,“周柏乐你要死啊!这种事喊我来有屁用啊!”
徐斯宁也瑟瑟发抖啊。
周柏乐说,“你们女人不是最懂女人了嘛!”
女人最懂女人了。
徐斯宁咬咬牙,“我未婚未育都没谈过恋爱,你叫我怎么懂她!”
“......”
不过,徐斯宁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刚在乐乐妈妈身旁坐下来,手掌心刚颤抖着碰到乐乐妈妈,刹那时,乐乐妈妈忽然转向她,一把抱住了她。
“阿.....姨,”徐斯宁被抱得脖子后仰,怀疑下一秒脑袋就要掉下来,但听见乐乐妈啜泣的声音,心还是软了,徐斯宁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好啦好啦,没关系没关系......”
三十岁以后的女人哭泣,是世界上最难过的事情。因为女人本就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像是被涂上一层劣质油漆,悄无声息地积累裂痕,直到忽然有一天,咯嘣一声全部崩坏。
-
柳姨家门口,事情解决后,徐斯宁接了电话先走,陈千宜和吴琪琪在门口左右分道扬镳,陈千宜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住了吴琪琪。
“吴琪琪,有空吗?我们聊聊。”
警局比较远,徐斯宁是打车去的,电动车就留给了陈千宜。
这会儿陈千宜跨上车,把手一拧,到了吴琪琪面前,把另一个头盔塞到她怀里,紧接着酷酷挑了下下巴,道,“上车!”
吴琪琪看了看陈千宜,又看了看这辆车,最后看了看头盔。
“哎呦!”陈千宜差点要崩溃翻白眼,双脚撑着地,腾出手拿过头盔,二话不说就扣在她完美的公主头上,利落地给扣上了。
陈千宜扣上后还看了看,第一次见到其它造型的吴琪琪,想着这人天天扎个公主头,这么一看可爱多了嘛!
“上车啦!”陈千宜再次说道。
这会,吴琪琪终于磨磨蹭蹭上了车。
坐稳车开出去一会后,吴琪琪才想起来问陈千宜,“去哪儿啊?”
陈千宜没说话,直到一路开到了酒肆。她看了下时间,现在下午三点。
酒肆正式营业是在五点之后,但三点到五点前也会开着,也有驻场歌手在唱歌,其余还做一些文旅相关的产品。
陈千宜特意让徐斯宁问过周柏乐了。
“走。”陈千宜领着吴琪琪轻车熟路地进去,要了两瓶酒做前摇,就打开了话匣子。
吴琪琪还在问陈千宜,说,“你平时看着乖乖巧巧老土了,怎么来酒吧这种地方?”
陈千宜已经喝上了,但这次不一样,她小口喝了几口,开始忍不住吐槽她,“喂,你好意思说我,你天天端着,对谁都假惺惺地笑,演技很好哇!”
“陈千宜,我发现,你真的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吴琪琪这时候倒是没生气,忽然抱着胳膊盯着陈千宜的脸,道,“你小时候最爱哭了,陈阿婆只要一大声说话你就哭,脸又胖又脏,哭起来像一颗露了馅的黑芝麻汤圆!”
“我......”
黑芝麻汤圆?
陈千宜气得语无伦次,最后气笑了,骂了句,“吴琪琪你要死啊!”
吴琪琪见状也笑了,啧啧摇摇头,道,“你看,你还是吵不赢我。”
“谁要跟你吵哇,”陈千宜还是嘴硬,把脸撇开道,冷冷道,“别自作多情了哈。”
“不是自作多情,”吴琪琪这会儿却难得地冷静,桌上的酒也一口没喝,她想,或许这么多年过去她真正需要的是坦然。
“陈千宜,我欠你一个道歉。”她说。
陈千宜完完全全愣住了,扭头回来时甚至能听见脖子生锈般卡顿着响。
吴琪琪却笑了下,她认真地说,“不管是合唱团的事,还是小时候把你书包丢米缸的事,我向你道歉。”
小时候那件事,说来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陈千宜记得,那是她们友谊的终点。
那天晚上,陈千宜跑遍了小镇都找不到书包,最后哭着回家,真的以为书包丢了。最后却在吴琪琪家的米缸发现了她的书包。
陈阿婆带着陈千宜去领书包,陈千宜站在门口,看见吴老头拿着扫帚棍数落吴琪琪,吴琪琪站在墙角,绑着粉色蝴蝶的公主头,哭得特别厉害。
陈千宜看着面前的吴琪琪,公主头被头盔压塌了点,终于不再那么完美。
陈千宜承认自己总是因为这头完美的公主头,对吴琪琪有着万般偏见,可此时,吴琪琪面对自己的坦然,却着实让她动容了。
相反,陈千宜问问自己,她却从来没有如此坦然与痛快地直面自己过。
吴琪琪忽然站起来,她说,“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那就先走了。”
“等一下,”吴琪琪转身离开前,陈千宜迅速叫住了她。
“琪琪,”陈千宜再次喊她的名字,就像小时候那样,她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今天把你叫过来其实也是想说对不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我就是说不出口。”
陈千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混乱说什么了,大脑一直疯狂塞东西进来,她道,“那天我去医院看望念阿姨,她跟我说,谢谢你陪了一夜床,替她们付了医药费,及时通知了程程爸妈......”
“陈千宜,”
陈千宜还没说话,话已经被打断。
吴琪琪回头,看着她,眼睛里水润润地,她依然笑着,却不那么明显了,她说,“陈千宜,我发现你真的是单细胞生物。”
“啊?”
吴琪琪坦白说,“是我陪床没错,但其它的,都是谢知礼做的,跟我没关系。”
啊?
陈千宜再次回想起那天,陈千宜的脑海中只记得庞大的雨声,一点点冲击着神经,回想着那天他淡漠的脸,以及对吴琪琪说的那些十足冷静的话。
她从来不会想到,他会做这些。
但这不是重点。
“我先走了。”
吴琪琪转身离开,陈千宜没来得及喊住,这时候门口玻璃门先打开,走进来一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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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吴琪琪!你怎么也在这?”周柏乐走进来,大声指着吴琪琪认了出来。
陈千宜眼睛瞪得圆圆的,就这样看见谢知礼从周柏乐身后侧身走进来,紧接着徐斯宁也走了进来。
徐斯宁看了看吴琪琪,又看看陈千宜。
——怎么了这是?
徐斯宁给陈千宜疯狂传递眼神,之后获得了信号。
——抓住她。
徐斯宁比了个OK,然后一拍手,眼睛弯弯道,“哎呀!人这么齐,大家!”
之后,徐斯宁大声道,“陈千宜说,她今晚请吃饭!我们大家都去吧?”
陈千宜离他们有一段距离,这时候攥着衣袖走过去,心里砰砰砰跳,她忽然腼腆道,“我奶奶做饭可好吃了,大家一起去吧!”
周柏乐一听吃的那是两眼放光,立刻就应和上了,“去啊,这还用说,哪里有吃的就少不了我周某人一张嘴。”
陈千宜略过周柏乐和谢知礼对视,他还是一身黑,休闲又随性,手抄兜里,长腿微曲,靠着玻璃门,就这么几个动作都好看得像海报扣下来似得。
陈千宜看得脸红心跳,而谢知礼终于朝她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
“诶?”吴琪琪刚要说话,被周柏乐打断了,周柏乐说,“吴琪琪,你可不能这么不给面子啊,初中那会儿我还帮你追”
“我去!”
说到这,吴琪琪忽然大声紧急打断了周柏乐的话,陈千宜和徐斯宁非常默契地踹了周柏乐一脚,齐声让他闭嘴。
吴琪琪脸歘一下红了起来,她的黑眼珠子瞪得像荔枝核,一口气吸到顶,又说了遍,“我说,我也去。”
“哎呦!”周柏乐左右腿各受打击,左右看着两只母老虎似得瞪着他,眉毛皱成八字,委屈地向谢知礼那边倒过去,故意大声道,“哎呀有没有天理啦!”
-
陈阿婆一听陈千宜带了好多朋友来家里吃饭,那叫一个高兴,立刻问了有没有什么忌口,二话不说就钻进了厨房。
傍晚时分,一群人浩浩荡荡朝家里走过去,三三两两凑到一起。
陈阿婆又打了电话来,高高兴兴地报着菜名,说自己刚从山上摘的新鲜菜,饭马上要好了,回来要抓紧。
“知道啦阿嫲,都说多少次啦,腿不疼啦,怎么还往山上跑?”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只留下菜下锅,水蒸气噗嗤噗嗤被蒸干,陈千宜猜阿嫲又忘了挂电话,把手机塞在她那宝贝的菜篮子里裹里三层外三层。
陈千宜只好自己把电话挂了,轻轻叹了口气。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着走着,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走歪了道。
她回头,看见谢知礼走到她边上,揣着兜,若无其事地回眸。
她却笑了,靠近了问他,“谢知礼,你是不是特别无聊啊?”
谢知礼没搭茬,倒是忽然反问她,“陈千宜,你有没有发现你说话的时候特别喜欢加“啊”“吧”“呀”这种语气词?”
“有吗?”陈千宜歪着头还真就回想了起来,直到看见谢知礼轻轻摇头笑出声,才恼羞成怒撞了回去,又不服输反问道,“那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喜欢观察别人?”
谢知礼无动于衷侧着头看她,回答她,“是么?”
“是啊!”陈千宜歪着脑袋看他,这两天还被陈阿婆养回来了些婴儿肥,笑起来脸上有些肉嘟嘟的特别可爱。
而陈千宜说完这句后,又撞了谢知礼一下,把人撞到马路牙子边,又笑他,“喂,骗你的,敢问谢知礼小朋友到底几岁了,真好骗。”
13. “被爱也可以不幸福”
“来咯!”
陈家小院今天又歇业,小门一关,只做家常菜。
油爆虾、冬笋腌笃鲜、荸荠狮子头、雪菜大汤黄鱼、年糕烧排骨、如意菜、拔丝地瓜,最后一道炸藕合端上桌,整场宴席达到史无前例的巅峰。
一张大桌围满了人,烟火味从瓦片屋顶飘出,陈御风一听晚上要吃大餐,屁颠屁颠地去把好朋友小雨喊过来,爬上大人桌抓了几块炸藕合。
“陈御风,你刚才尿尿洗手了吗?”
陈千宜嫌弃地看着陈御风,然后看见陈御风诚实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就把藕合递给人女孩。
女孩也不嫌弃,拿起来就吃,两个孩子又手牵手玩游戏去了。
“不管他,”陈阿婆今天高兴,难得没数落陈御风,还先晃晃悠悠站起来,举杯,“不要怪阿婆多嘴呀,阿柳的事情,我替她谢谢你们。”
陈千宜挨着阿嫲坐最近,脸上先是讶异,听着大家碰杯的声音,才慢半拍碰了上去,又听见一人一嘴叽叽喳喳道,
“阿婆,您手艺真好,给我们做了这么一大桌,您不怪我们多事就好了,我们得谢谢您呢!”
周柏乐一说完,整桌安静得鸟屎掉进来都能听见声音。
徐斯宁和吴琪琪眼神如利刃向周柏乐甩过去,满眼都是对周柏乐杀红了眼的怨恨。
“拜托大哥,你价值上到这个高度,我们怎么做人的嘛!”
徐斯宁一边这么说着,赶紧举杯,生怕话头被抢了,特地用方言道,“陈阿婆,祝你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阿婆笑,小院门口有人路过,猝不及防地笑嘻嘻探头过来祝贺,“阿丹哟,今天过大寿吼!”
“......”
眼见吴琪琪还要站起来说,陈阿婆赶紧打断,说,“阿婆心意都领啦。”
陈阿婆笑着,把目光转向陈千宜,又略过陈千宜看向谢知礼。
在大家喧闹聊天得热情似火时,陈御风抱着一杯可乐跑过去要他的阿礼老师给打开。
谢知礼一接过这被晃得邦邦硬的冰可乐就知道不对劲,他抬眸看着陈御风,这孩子满脑鬼点子,这时候装作无辜眨着眼看着他。
“人小鬼大!”
谢知礼无奈伸手指点了下小朋友脑门,起身拉着小孩站到离餐桌远一些的地方,提醒他们道,“站远点看。”
陈御风拉着小雨的手,把小雨护在身后,然后跟小雨说,“等下你看,会有烟花哦。”
月明星稀,谢知礼单腿跪地蹲在那,手腕用力,轻轻一拧,汽水滋滋作响,从瓶口哗啦喷射而出,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呼尖叫。
吓得徐斯宁刚夹起来的排骨都掉了,要捡起来之前阿黄闻着味就来,两秒就吃了。
徐斯宁下意识骂了句,说,“吓得我排骨都掉了。”
周柏乐倒是隔老远跟着一起欢呼,然后低头跟徐斯宁说,“哎呀,什么掉不掉的,你就是喂给我们阿黄吃的呀。”
等谢知礼洗完手回来,发现全桌都在笑,他左看看右看看,自己也笑,问在场唯一一个还清醒的陈千宜,“怎么了都?”
陈千宜笑着看他,回答道,“没什么,也许,可能,你的可乐蹦到她俩了。”
说实话,每次吃饭,陈御风都抱着他那瓶宝贝冰可乐来,晃得硬邦邦让她打开,陈千宜次次都用一个冷漠的背影回复陈御风。
这小子今天学乖了,还精了,特意找了桌上最好说话的一个。
“阿礼呀,”陈阿婆忽然笑着喊谢知礼。
“奶奶。”谢知礼笑着回应,看过去眼睛亮晶晶的,眼神瞬间变得很乖巧。
“阿嫲,他......”陈千宜以为阿嫲要说谢知礼,转头看过去,陈阿婆笑得眼尾皱纹像芦苇似得,她夹起一片藕夹,送到谢知礼碗里。
陈千宜忽然愣住了。
谢知礼拿着碗接了一步,陈阿婆坐下后还是看着谢知礼,然后对他说,“看到你总是让我想起来另一个孩子。”
陈千宜知道是谁,但她环视着桌上所有人,或许,在此刻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们同时生活在这么小的小镇上,从来不是第一天认识彼此。
也许只是忘记,或者没有注意而错过了。
饭后-
吴琪琪家离这里最远,陈千宜又喝了酒,才想起来自己的电动车还放在酒肆,一群人顿时决定,一起把吴琪琪送回家。
这很荒谬,但徐斯宁提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同意了。
陈千宜想,或许大家都在小镇上孤身一人久了,于是才都特别想念群体一起抱团取暖的感觉吧。
漫长的小路,大家都喝了点酒,周柏乐指着圆乎乎的月亮问徐斯宁,“诶,徐斯宁,你的脸怎么在上面?”
徐斯宁气得不行,一边说“拜托,我的脸哪里有那么大啦,那是吴琪琪的脸啦!”一边把周柏乐的手掰下来,道,“我妈说,用手指月亮,耳朵会掉下来!”
吴琪琪听见自己名字,也冲上去,“啊喂,徐斯宁,你的脸才大好吧?而且,我每个月定期做一次面容spa的,哪像你,都几岁了还像青春期长痘痘。”
徐斯宁当场骂了句脏话。
紧接着,可想而知,前方战况十分激烈。
陈千宜难得地安静,默默走在后面,倒是听见这句话还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摸到软乎的脸颊肉,她又放下了。
微风吹过林梢,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摇摇晃晃投射在脚边。
陈千宜走路摇摇晃晃,当发现一直踩的似乎不是自己的影子时,忽然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谢知礼手抄兜,走得漫不经心,这会儿侧过头看她,和陈千宜对视上。
陈千宜无法形容每一次的对视,总是短短几秒,片刻即离,而她却总能瞬间陷入他的瞳孔,像是走进他的世界。
谢知礼却先开口问她,“今天还会有故事听吗?”
陈千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心事重重被他看出来了。
于是她微微抬头看谢知礼,向他摊开手掌心,然后笑道,“我有故事,那你要付费收听吗?”
陈千宜本以为开玩笑的话,谁知道谢知礼在口袋里掏啊掏,然后掏出手机,很真诚地看着她,问,“微信支付可以吗?”
陈千宜一愣,忽然被逗笑了,却顺着手掌心翻转,拍了下他的手机道,“可以,支付成功了。”
谢知礼似乎没料到陈千宜会这么做,神色迟缓了半秒,才抬眸。
陈千宜抬头看了看星空,却对谢知礼说,“树洞先生,其实我今天有点难过。”
谢知礼安静地走在她身边,安静地听着每一片落叶掉落,被踩碎的声音。
听见她说,“可是,我觉得自己挺幸福的,有好多好多人在爱我,也有人羡慕我,我其实觉得自己没什么可以抱怨的。但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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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过。”
说完这些话,陈千宜听见树梢小鸟叽叽喳喳在叫,周柏乐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催了催快走,不然鸟屎掉在头上就麻烦大了。
她应了声,走快了些。
心里却是没底的,她承认自己特别矫情,所以不敢直视谢知礼的眼睛。
但谢知礼慢慢跟上她,重新和她并肩后,叫了她的名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陈千宜,其实被爱也是可以不幸福的。”
那一刻,陈千宜觉得,仿佛有一双手抓在她的头顶,瞬间吸走了所有疑虑与烦恼,就算此刻鸟屎掉落在她头顶,她都觉得是大自然的恩赐。
其实很长很长时间以来,她不敢向任何人讲述自己的故事。
长大以后的世界,她常常觉得所有人都在背着包袱行走,她们行走在陆地,却像一只上了岸的鱼无法呼吸。
她常常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收获了足够多的爱,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就是这些爱,成为了压着她很久喘不过气的包袱。
“谢知礼,你这人真挺讨厌的。”陈千宜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掉下来,忽然撇开脸这么说。
谢知礼看着陈千宜,暂时没出声,只是眉间抬了抬。
陈千宜果然自己说下去,“我怀疑你们这种人就是上天派来惩罚我们这种凡人一等的。”
谢知礼这才敢吸气,干笑了下,回答她,“陈千宜,那你世界里的人未免也太少了。”
陈千宜摇头,给出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你看,就是这种,明明做了很多,但表面上云淡风轻,像电视里总是藏在深林里的武林高手。
但她还是想问,“你到底怎么联系到上海的组织的啊?”
谢知礼一向坦诚,道,“你知道七彩合唱团的前身在哪吗?”
“七彩合唱团?”陈千宜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她才反应过来说的就是咱们的合唱团,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在上海。”谢知礼说。
陈千宜总觉得,谢知礼这人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冰,但很多时候,当他谈起一些事情,说一些话的时候,却总让人觉得是温热的。
“故事会有点长。”谢知礼对她说。
“我想听。”陈千宜毫不犹豫地看着他,请求他。
陈千宜记得,那是谢知礼第一次说起他自己的事。
他说,“前两年我一直在心理协会工作,从事音乐疗愈的相关领域。后来偶然接触到合唱团这个概念领域,才因此了解到七彩合唱团。”
“那是一个专门对接孤独症等心理障碍孩子们的疗愈公益组织。为了保证孩子们的安全,他们有独立的基金会和医院对接,之后在福利院,在西北以及全国乡村镇委都开展过活动,没有边界,无论年龄大小,只为了疗愈。”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工作?”陈千宜忽然问。
可明明他有那么多那么多身份。
谢知礼果然摇摇头,他轻轻笑了下,眼神很温柔,道,“更多是为了自己。”
陈千宜有些听不懂他说的话,却也没再仔细追问。那种忽然闯进别人世界的感觉并不好,她很珍惜能如此坦诚看着对方瞳孔的瞬间。
于是陈千宜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你明天去上海,注意安全。”
路灯被绿叶悄无声息掩埋着,灯光昏黄摇晃。
对方轻声说着,“好。”
14. 彩色的凳子
谢知礼去上海的第一天。
为什么用这样的计数方式呢,陈千宜也不知道,只是默默地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后,才反应过来。
合唱团恢复正常,陈千宜照常在下午送陈御风去合唱团,果然没有看见谢知礼,吴琪琪站在门口接孩子们,到了教室里,竟然是周柏乐来上课。
陈千宜挺意外地,但似乎周柏乐看见陈千宜坐在钢琴边更意外。
据周柏乐说,陈千宜这个架势看起来像是来砸钢琴的,一点也不像会弹琴的。
陈千宜叹气,也懒得辩解自己只是没有打扮,小时候还是有童子功在的,不要以为每一个会弹琴的都扎个公主头穿冰雪奇缘蓬蓬裙好吗?
看得出来,周柏乐是受谢知礼所托才来的。他和孩子们的化学反应尤其好,陈千宜几乎都分不清他是来当老师还是当孩子的玩物,下了课能被孩子们扑倒,就差在他肚皮上跳舞了。
就是,似乎不太会教。
“来,一、二、三,唱!”
童声刚起,“满天朝霞中美丽的天空......”
“来,停,慢了哦!”周柏乐拿着指挥棒当棍子耍,笑嘻嘻说着。
陈千宜重新往上看谱,弹出一段旋律。
“来,三、二、一,起!”
“漫天朝霞中美丽的天空,一颗晨星眨着眼睛。”
“来,停!有人走音咯,再来一遍~”
“钢琴?”
没听见钢琴声,周柏乐回头,就这样看见陈千宜幽怨的目光。
课后,陈千宜对着周柏乐,只有一个致命且珍贵的疑问,当初她大闹办公室,找谢知礼要进合唱团,而谢知礼说已经有人补上了,这个人,不会就是——
“是我。”周柏乐也幽怨地看着陈千宜,吐槽道,“喂,陈千宜,我们阿礼才离开一天,你就像个怨妇似得对我,能不能耐心一点?”
陈千宜还想说他呢,第一句重复了快十遍,外面鸟都会唱这段旋律了。小孩本来就注意力不集中,没看一个个心思都跑窗外去越练越烂吗?
总之,最后吵无可吵,一个没耐心,一个没经验,老大不说老二。陈千宜抬眉,牵起那边站着吃手的陈御风,说了句,“走啦。”
小镇小有小的好处,合唱团离小院不算远,硬要走过去也就十几分钟的距离,只是陈千宜每次连那十几分钟都懒得动,都是骑电动车。
电动车到家又是要晚饭的点,陈千宜停好车,看见小院门口停了一辆大车,陈千宜一眼认出来是宋叔的车。
小院门敞开着,陈千宜走进去果然看见宋叔在院子里,一院子都是木凳子。
“宋叔好。”陈千宜下意识打招呼,看见这些木凳子才一拍脑袋,“对哦,我都忘记我把凳子拿去修了。”
宋叔逢人总是笑呵呵的,清点了木凳子后,跟陈千宜说,“阿宜你也数数看,23把凳子对不对?”
“噢,好。”陈千宜三三两两迅速数了一遍,点头,“没错,23把,辛苦宋叔了。”
“宋叔要不要留下来吃饭呀?阿嫲刚好在做饭呢。”
镇上人都热情,不管谁到了谁家,总要过问一句要不要吃饭呀?要不要吃水果呀?就算摇头了也要准备点什么,不能让人空着手走的。
但陈千宜不是。
她觉得问,是礼貌。再推拉呢,那就是不礼貌了。
宋叔一向很和善,一边拨出电话一边笑呵呵地说着,“哎哟,你阿嫲手艺可好,宋叔家里煮饭咯没口福啦。”
说完宋叔挥挥手,陈千宜送宋叔到门口,然后关上小院门。
就在关门的时候,听见宋叔打电话。
“哎,小谢呀,凳子帮你送到啦!”
“哎呀没事没事啦,小伙子那么客气干什么啦。”
关门的速度慢了些许,陈千宜听见老人机大声筒里传出来了谢知礼的声音,回头看着这一院子的凳子。
不是,这人到底过得是不是人类时间?他哪来的时间修补这些破凳子的?
陈千宜蹲下来,随手拾起一个木凳。原先被虫子咬烂,还被鸡啄得碎碎的地方全都被打磨光滑完整,并重新修补上更结实的木条。
每一个木凳都如是。
陈千宜蹲累了,顺手抄起一个木凳子坐着,就在院子正中央,忽然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陈阿婆洗着菜走出来,以为是陈御风又在庭院中间做鬼,定睛一看是陈千宜,骂到嘴边的话一下子收了回去,只撇撇嘴道,“房间都不够你玩手机,非要站到外面来吹凉风才好玩哦。”
“……”
陈千宜当然没听进去。她从手机通讯录将那一长串的电话号码复制到了微信,果然弹出来一个账号。
名字叫:Jeremy
头像是一副手绘的摇滚乐队图,整体色彩偏暗,却在衣服用色上特别大胆。
整体说不上明媚,甚至有种,狂野。
陈千宜怀疑过是不是本人,但看见了他朋友圈转发了上海心理协会的公众号,还有一些关于七彩合唱团的内容,才放心发出了好友邀请。
邀请发出后,弹窗直接退回主页。
陈千宜忽然看见自己的头像,她点进去忍不住又欣赏了一遍。
她的头像已经用了好多好多年,是少女时期最爱的Clairo头像,用久了竟然有点糊。
金黄卷发女孩,一只吉他,一只小狗。
欣赏之余,手机最上角弹窗竟然显示对方同意好友申请。
“这么快?”陈千宜动动手指头跳转到聊天框,正要打字,却看见对方正在输入中。
“吃饭咯!”陈阿婆端着菜出来,站在院子中央朝楼上喊陈御风,叫得屋后几只麻雀哗哗吓得全飞出来。
陈阿婆踹了陈千宜木凳一脚,问她,“老吴头修好啦?看起来比之前认真了呀。”
陈千宜死死盯着对话框,自动移动到餐桌前,一边回答着,“哎呀,这是人家小谢修的!”
正说完,对面发来了一条消息。
陈千宜低头一看。
Jeremy:您是?
......
请问这几个字需要打这么久吗?
陈千宜手指甲在屏幕上哒哒哒响,刚要发出去,“我是陈千——”
对面忽然发来一条:今天合唱团还好吗?
陈千宜愣了下,又删掉了忽然显得多余的自我介绍。
[你又知道我是谁了?]
陈千宜问。
而对方却像故意绕着她关心的一切,偏不回答,反而回了句,
[乐乐的手术安排在明天。]
陈千宜皱皱眉,总觉得两个人像是不在同一个频道,但又说不上来的,很和谐。
她暂时没回,对面又发来了消息。
陈千宜看着这几个字,甚至能想到谢知礼说这几个字的表情,语气,语调。
他说,[陈千宜,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哎呦,吃饭看手机,要消化不良的。”陈阿婆说归说着,往陈千宜碗里添了一块炸里脊。
陈千宜再不动筷,陈御风一个人就能给吃完一整盘。
陈千宜忙着哒哒哒打字,[谢知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陈千宜低着头打字,一头羊毛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一眼望去还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忽然一个从头顶砸下来的声音,吓得陈千宜叫了声。
“陈千宜!饭呀要是不想吃,拿给我嘞,外面阿猫阿狗哈,想吃还没得吃!”
陈千宜颤了下,抬头看着陈阿婆怒目而视,讪讪地把手机压在屁股底下,端起碗吃饭。
吃顿饭,陈千宜总是偷瞄手机,陈阿婆故意大声跟邻居说,哦哟我家孙女抱着手机一定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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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时候世界末日,所以那么紧张!
“……”
呵呵,好冷的笑话。
陈千宜不理阿婆,只是吃完饭了,这情报依旧是没有消息。
她也不着急回,陈阿婆让她把凳子都叠起来收到库房里,免得晚上露水多又潮掉了。
陈千宜盯着这些小木凳,眼球转啊转,忽然心生一计。
二话不说,她爬上楼,将小时候学美术用的颜料都拿了下来,顺手还拿走了陈御风的油画棒。
就这样,顶着小院明晃晃的月光,陈千宜把颜料桶往地上一放,屁股一坐,手套一戴,袖子往上撸,就这么原地开工。
时间在风云变幻中默默如流沙般消散去,陈千宜一拿起画笔来就发了狠忘了情,期间有多少阿嫲的好闺蜜来串门,站在陈千宜边上聊天她也佁然不动,弄得腰酸背痛后重新看,费了好大功夫才只是上色了几把木凳,低头自己身上还挂了不少彩。
她把手套脱在一边,陈千宜拿起手机横着竖着都拍了几张照,想着发给谢知礼,点进对话框,对方已经回复了消息。
[车半路抛锚了,刚才没顾上回消息,抱歉。]
陈千宜没在乎这个,径直把照片发过去。
[求夸!]
照片中的几张凳子摆放、绘图、配色都有讲究,暗紫、殷红、深蓝又配上嫩黄、草绿,那些看似颜色放在一起能打架,此刻竟然显得莫名和谐。
Jeremy:[像是给灵魂涂上五颜六色的染料。]
陈千宜欣赏着,对面忽然打来了电话。
陈千宜吸了口冷空气,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半响才接了起来。
“喂?你,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了?”
对面轻轻笑了下,对她说着,“陈小姐,你的画很有趣,请问,我该怎么做才能买到这么有意思的椅子呢?”
“无价,不卖!”陈千宜决绝地说道,然后听见了对面轻轻的笑声。
陈千宜听着愣了下,抬头望着星空,想象着原来我们只是在同一片星空下说话,忽然就觉得好浪漫。
“谢知礼,”陈千宜看着星空,忽然喊他的名字,问,“你们在上海还好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听见话筒里传来其它人的声音,似乎是在修车,谢知礼向对方礼貌道了谢。
之后他说,“上海吗?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这里。”
陈千宜有些愣神。风吹过温热的脸颊,也轻轻刮过眼眸,像爱人的亲吻那样轻轻柔柔。
她没问上海好不好,而他却如此精准地抓住了她所有的隐喻。
十八岁那年,她错失的那所大学,年少的所有憧憬与幻想,像一支箭悄无声息地刺向心脏。
许久,陈千宜问他,“你的车修好了吗?”
谢知礼似乎已经坐在车里了,声音没了哗啦哗啦的风声,微微低沉温暖像烤火炉那样露着栗子香。
“还没,师傅说得要一段时间。”谢知礼说着,忽然又道,“陈千宜,有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想!”
陈千宜难得听见谢知礼主动分享自己的事情,似乎这个人和她一样,从来不喜欢解释辩解,也不喜欢和别人说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谢知礼说,“一月十号,上海剧院邀请合唱团上台录制演出,所以,”
“啊啊啊!”
谢知礼话还没说完,陈千宜已经尖叫起来。
也就是说,她终于有机会去上海了,并且是和合唱团一起。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陈千宜问。
“两天后。”谢知礼说。
“两天后就是跨年了啊!明年就要到2020年了,到时候我们能一起跨年吗?”陈千宜嘴快,说完了自己才反应过来说了什么,立马纠正,“我们五个。”
谢知礼笑了下,很认真地跟她说,“好。”
15. 抱着星星的卷发女孩
数着日子踮着脚尖盼啊盼。
估计是年末大关银行确实忙,徐斯宁最近都没时间来小院。
陈千宜一个人趴在床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偶尔翻开两本书,看几页,然后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再睁眼起来又会发现桌边多了水果盘,摆得整整齐齐的苹果片、冬天怎么也吃不完的柑橘和一根烂全颗烂的可恶斑点香蕉。
很少时候,果盘中还会出现樱桃和草莓,那一定是提早回乡过年的街坊邻居拿来的,不过一般陈御风端上来的那段路上就会让他偷偷吃掉一半。
所以,今天陈千宜看到果盘的时候,大大的果盘放着可怜的草莓和樱桃,这一看,陈御风咧嘴一笑,牙齿上还挂着红色的汁水。
陈千宜指着陈御风哈哈大笑,让他别动,咔嚓咔嚓拍下几张照片,发上朋友圈,并配文:新年最后一天,连牙齿也要红红火火哟!
“姐姐,好了吗?我想打喷嚏。”
陈千宜抬头看,刚才忘了让这小子闭上嘴,这会嘴还张着......
你说,人怎么能笨成这样。
“哎哟,可以可以,”陈千宜扶额,赶紧让他闭上嘴,还提醒他,“欸,打喷嚏出门右转再打,再帮我把门关上,谢谢。”
孩子小就是好忽悠,陈御风就这样听话地出门了。
陈千宜低头,发现微信弹出来个消息,来自谢知礼。她其实刚想问,今天已经是31号,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但亲爱的Jeremy先生发来了一张图片。
陈千宜点开,看见了一副很大的挂壁画,金黄的暖色调,让人忍不住想起初秋的麦浪。
画上有一个卷发女孩,金黄色的头发,脸蛋眼睛都圆圆的,抱着一颗星星,明明是望向前方,却莫名有种与之对视的神秘感觉。
谢知礼说——有没有感受到一股神秘的东方力量?
陈千宜看着这段话忽然笑了出来,然后打字,——那一定是来自一百公里外的某个小镇在号召你回家!
对方暂时没有回复。陈千宜猜他一定是看到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于是趁这个时间,她又点开了那副图,而后悄悄记住了插画师的名字和画展,保存了图片。而后又点开了朋友圈,悄悄地编辑了朋友圈背景图,放上来这个抱着星星的卷发女孩。
再回到对话框,他刚好回复了。
——乐乐的手术早上做完了,医生说年龄小建议多观察两天。
“啊——”陈千宜不自觉张了张嘴,噼里啪啦打字,就在发出去前,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所以下午我会先回石白镇。
“啊!”陈千宜立刻删掉打出来的字,即便心里在骂这家伙说话简直大喘气,但还是忍不住问他下午几点。
谢知礼说车留在上海修理了,下午五点多的高铁。
陈千宜忽然字打得飞快,——我去接你!
陈千宜从小到大都很懊恼一件事,就是心直口快。应该是跟阿嫲学的,陈阿婆斩肉排骨总是手起刀落,但她事后从不弥补,说了就是说了。这就是陈阿婆的人生信条。
到了陈千宜这里变得不一样,有时候想解释,有时候不想解释,全凭心情。
但此刻,对方发来一条,——好。
本来思索着怎么解释的神经一下松弛下来。
-
五点钟,夕阳准时落在山头,整个小镇各个角落被泼上金灿灿的染料。
“阿嫲,我出门啦!”
陈千宜一边梳着头一边出门,路过厨房跟陈阿婆讲了声,奈何陈阿婆在接电话,声音很大,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电瓶车驶过青石板路,小镇本就偏远,所以高铁站离得不算远,二十分钟便能到。
果然,来早了。
陈千宜只好在出站口等着,上一批的人才刚走光,现在出站口只剩下几个大哥围着她问,要不要乘车啦,很便宜啦,要去哪里都可以啦。
陈千宜听烦了,低着头看手机,就是不抬头,一会儿大哥们就自觉离开了。
等久了腿有点麻,陈千宜干脆蹲着等,出站口有一只橘色小猫,扭着尾巴优雅地走过来,脑袋蹭了蹭陈千宜的脚踝。
她摸摸小猫逗它玩,直到出站口人忽然多了起来,小猫被吓得跑开。
陈千宜逆着人流找人,眼神眼巴巴地望向大厅,找啊找,直到一眼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谢知礼就是比较好认,即便高高瘦瘦穿一身黑在乌压压的人群中也不能一眼认出,更何况他还戴着口罩。但陈千宜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秒,甚至并没有看见他的眼睛,只是看到这个人,就能确认是他。
因为他很特殊,至少,在陈千宜眼里,就是。
陈千宜朝他挥挥手,恨不得跳起来让她看见,“这里我在这里!”
挥手时,陈千宜也确认谢知礼看见了她,并且不止是挥手时才看见,分明对视上他的眼神,并没有更多的意外,只是温柔。
陈千宜笑着刚想走过去,此时闸门口出来一对夫妻,大包小包,陈千宜本来不想把视线多往人家身上放,这样显得挺不礼貌的。
可是这对夫妻,走了过来,而后准确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陈千宜噢!”
“你怎么知道爸爸妈妈今天回来哦,还懂得来接我们呀!”
叔叔阿姨你们......
陈千宜回眸,瞳孔放大了些许,顿时词穷,一边笑一边后槽牙都咬碎了,“那个,爸妈你们......哈哈......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陈千宜看着谢知礼站在不远处,却是笑意盈盈地盯着她,然后晃了晃手机,说他先走了。
中国父母的力量是强大的,陈千宜脖子被老爸强有力的胳膊肘箍着,眼睁睁看着电动车被老爸扛上了路口拦下的大车,顺手行李箱一放。
完事。
老爸侃侃而谈,说着今年工作交工得早,提早和妈妈回家过年,想搞个惊喜让你们开心开心。
老妈翻翻找找,说给陈千宜买了首饰嘞,过年的时候戴出去可好看。
陈千宜看着只是笑,“哈哈,好开心啊。”
一路车上都闹哄哄的,幸好路程不算长。
在路上她很想给谢知礼发消息,却发现老爸老妈疯狂开始找话题,不知道是心怀愧疚还是实在不习惯这种左拥右簇,陈千宜一到家就溜上了楼,像老鼠窜逃回归自己的老鼠洞。
这时候她打开手机,看见谢知礼却主动给他发了消息。
——好好和家人吃饭,给你带了礼物,下次见面送给你。
陈千宜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很久,直到内心的波涛被抚平,而后缓缓回了一句,——好。
楼下乒乒乓乓的声音不断,阿嫲在楼下喊她下去吃饭。
她应了声,其实心里特别,说不上来的不情愿。
可是,她远远看着餐桌,陈御风平时不着调没心没肺的一个,看见爸爸妈妈的时候,笑着笑着都哭出来了。
她回想着,自己曾几何时为这样的场景流过泪呢,好像没有。
漫长的时光记忆中,她只能依稀再依稀地回忆起很漫长的等待,好像藤蔓爬上屋檐,慢慢生长的一些期盼,随着时光也渐渐磨去了。
此刻坐在桌前,大家都和和气气笑着,举杯,庆祝。
好熟悉,好陌生。
阿嫲问陈千宜,说,不是要叫朋友一起来嘛,怎么没见一个人呀?下午我刚要跟你说你阿爸阿妈回来的事,你就跑走了,还以为去接朋友嘞?
陈千宜笑了下说,“徐斯宁加班呢,吴琪琪和男朋友一起过节,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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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其实陈千宜早就想着搬救兵问了徐斯宁,徐斯宁今天就是放假,平时一放假就爱来小院住两天,今天一听说陈千宜爸妈回来,愣是怎么说都不肯来了。
徐斯宁一提起来现在还瑟瑟发抖,“我才不要去,我去年不是还没找到工作嘛,叔叔阿姨拉着我,就在院子里,聊了一个多钟头的职业人生,从自考一路聊到考公,聊到茶都凉了,门口的狗都看不下去了!”
陈千宜赔着笑,但她从小成绩都还可以其实不怎么被管教,小时候甚至还会羡慕有人管教絮絮叨叨的同学。
电话挂断前,徐斯宁还提醒她,“哦对了,你辞职那个事啊,千万可是要藏好咯,你爸妈要听见你估计就完了。”
陈千宜当时顿时骂了句脏话。
对哦。
完了。
思绪回到饭桌,似乎是第一顿饭,各自都只是在红线外试探,一家人吃完了一顿万事兴的饭,陈千宜又溜回房间在床上躺平。
挺无趣的,其实。
陈千宜想着,看了眼手机,这时候距离跨年还有两个小时。
她翻了个身,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打开朋友圈看看大家都在干嘛。
吴琪琪发了个朋友圈,不知道在哪里的高楼大厦,她终于换了个披发,大冬天穿着露肩蕾丝边黑裙,文案是,“2020爱你爱你”
陈千宜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评论,“哎,你亲爱的2020还有两个小时才到。”
吴琪琪回复她,“都什么时候了还卡点,谁零点发朋友圈啊,你一看就是一个人跨年!”
陈千宜气得不行,明明知道是吴琪琪一贯的毒舌,还是有种拳头打不进屏幕的气愤。
往下滑,徐斯宁发了张自拍,背景明显是在酒肆,那又暗黑又炫紫的色调。
陈千宜路过又踩了一脚,“啊喂,美女为何一人买醉?”
很快,徐斯宁回复,“sorrybaby,我不是一个人。”
十秒后,徐斯宁从微信发来了几张自拍。陈千宜噼里啪啦打字。
她锐评:当帅哥和蚊子一样多的时候,那就只能是蚊子。
徐斯宁说:宝贝,你好酸。
......
是吗?
陈千宜问自己。
好像是吧,似乎大家从小长到大,今年终于要24岁,身边的大家都过上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而只有她还像小时候这样,和家人一起吃饭,然后躲在卧室,等着零点悄悄到来。
无聊归无聊,陈千宜还是托着脸往下滑,本以为匆匆略过又是哪位老同学在晒猫,忽然又滑了回来,仔细一看头像。
她嘴角一翘,原来是我们Jeremy发的。
不知为何,自从知道了谢知礼英文名叫Jeremy,她就特别喜欢这么称呼他。
杰瑞米。
就......很萌的名字啊,和谢知礼整个千年老木似得给人反差感太大了。
陈千宜点开图片,看见一只翻着肚皮的猫,还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摸猫脑袋。
陈千宜仔细看,才发现他的手腕上好像戴着个手串,圆圆的珠子,让她想起来小时候镇上的一家中药铺子。
阿嫲经常喊陈千颂去他们家帮忙拿药材回来炖汤,陈千宜偶尔也会跟着去,就会获得一些甜甜的桂圆干揣口袋里边走回家边吃。
在等待叔叔拿药材的时候,陈千宜个子矮还不到柜台,正好只能看见柜台里装着圆乎乎像小山核桃似得圆粒。
叔叔看她特别喜欢还拿了一个出来给她,说怕太小一颗不小心吞了,陈千宜只摸了摸表面精致的纹路和独特的草药香,走之前又被收了回去。
这会儿回过神来,陈千宜才看见文案。
这里有一只走丢的猫。
陈千宜想都没想,在评论回复,
——是我的!
16. 凌晨便利店
“爸妈,阿嫲我出去一趟。”
陈千宜跑出小院的那一刻是欣喜的。
但她想或许与做什么无关,只是想着见一面已经足够开心。
在此之前,陈千宜并没有问谢知礼在哪里,只是凭着直觉就跑来了小红屋,直到看见玻璃窗外散着暖黄光,她才放下心想自己赌对了。
不过这地方没有一个自己的名字真麻烦,陈千宜想着,每次都觉得记忆里的小红屋就是那个在路边孤零零的,偶尔还有奇怪的大叔在里面喝酒的样子,听起来就很吓人。
她慢慢走过去,果然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小橘猫在门口挠着玻璃门。
透过玻璃门,陈千宜看见谢知礼。而他似乎什么也没发现,在结账柜台后,他坐在高脚椅上,单脚落地撑着,侧头抱着吉他弹出一段旋律,而后传来低低的吟唱。
“打开窗户让孤单透气,这一间屋子如此密闭。
欢呼声仍飘在空气里,像空无一人一样华丽。”
陈千宜轻声敲了下玻璃,然后拉开了门。
“我渐渐失去知觉就当作是种自我逃避。”
关东煮咕噜咕噜冒着泡,混着玉米的香甜,她的脚步声很轻,抬头却还是无意识和谢知礼对视上。
歌声却没有停,他温柔地盯着她的眼睛,手指间轻轻拨动琴弦,唱完了剩下的半句,
“你飞到天的边缘,我也不猜落在何地。”
陈千宜正听得入迷,旋律却忽然断了。
谢知礼把吉他放在一边,站起来问她,“来找猫?”
他还指了指门口,道,“它怎么都不肯进来,就在门口挠玻璃门。”
陈千宜看过去,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诶,你哪里捡来的小猫啊?”
谢知礼说刚来就看见它趴在门口叫。
陈千宜就问,“诶,找到主人了吗?”
谢知礼盯着陈千宜,没说话,像是已经看穿什么。
陈千宜被盯得都结巴了,几步走到门口去,谢知礼也绕过柜台走过来,靠在门框边上,看着陈千宜轻轻把小猫抱起来。
这猫还挺乖,小小一只,特别干净又特别轻,感觉是还不足月的小奶猫。
陈千宜此刻觉得自己讲话都是虚的,她挑了下眉说道,“那,那现在我就是它的主人了。”
谢知礼就抱着胳膊盯着她和怀里的猫,似笑非笑,点点下巴问她,“那这小家伙同意了吗?”
陈千宜低头,感受到这家伙奋力想逃出她的怀抱,而她拿胳膊把猫夹在怀里,猫爪子把她的外套都勾出线了。
“嘶”陈千宜被挠下吃痛,这猫忽然就从怀里跳了出去,陈千宜气得追在它身后说它真小气。
看着猫跑到马路中央,这条路上又多大货车,陈千宜急得不行,甚至都忘了刚被抓过,一边喊着,“喂,你找死呀!”一边急得要跑过去把猫抓回来。
这时候手腕被人一拽,陈千宜整个人被拽进了玻璃门内。
“诶?”她只能跟着谢知礼走,这个人也有够奇怪的,忽冷忽热,这会儿这么大力拽着她,又冷着脸,看着怪吓人的。
谢知礼直接把她拽到水龙头边,轻轻捏着她的手腕翻出来被猫抓伤的那处。
陈千宜解释说,“没事啦,我小时候经常被猫抓,这都没破皮。”
“啊!”陈千宜刚说完,伤口在冷水下一冲,又冻又刺痛,她没忍住叫了一声,顿时泪眼汪汪。
谢知礼兴许是回头看了眼,才觉得自己实在太残暴,于是,他十分热心地帮她把水龙头调小了,抹了点肥皂,之后继续对着伤口冲洗。
玻璃门没来得及关,被很重地敲了两下,有人进来了。
陈千宜看见了,一只手被谢知礼抓着,只能用胳膊肘蛄蛹他的白色毛衣,提醒他,“好像有人来。”
谢知礼冷脸丢回来两个字,“没事。”
“哦。”陈千宜没意识到什么,只想着谢知礼无所谓,那她得替他盯着呀,于是转头视线悄悄跟随着那人动线。
他拿了两包饼干一瓶水到结账台,离洗手台还有一段距离,大声询问,“老板,红塔山多少钱一包?”
这人看起来像是开长途车的,体量很瘦皮肤晒得不均匀,走路很匆忙,说话时声音粗狂又沙哑,像是喉咙间混着沙又好久没喝水也没和人说过话。
“红塔山是什么?”陈千宜小声呢喃的时候,谢知礼正好把水龙头关了。
他口齿清晰地回了句,“烟酒不卖。”
陈千宜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频率,才真正后知后觉自己正被他圈在怀中,一直被捏着手腕,像教小朋友洗手似得。
那人听见后说了什么,听起来语气挺不好的,之后听见零钱乒呤乓啷在玻璃柜台上滚动一圈倒下的声音,脚步声经过玻璃门。
陈千宜手上还湿漉漉的,看见谢知礼给她抽了一张纸,她看了眼就接过来,瞟了眼谢知礼的脸,紧接着把“谢谢”说成了“对不起。”
谢知礼递出去的手顿了下才收回去,或许也是没想到陈千宜会跟他道歉。
然而,当他看向陈千宜的眼睛,想要对她说,受伤的是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时,陈千宜忽然迅速改嘴了。
“哦,不对。”陈千宜胡乱擦了擦手,丢在垃圾桶,然后笑着对他说,“我是说,谢谢。”
说完,陈千宜迈着欢快的步伐,绕过货架。
谢知礼站在原地看着这人,这姑娘像个八音盒似得,一天到晚响啊转个不停。
她似乎永远也能做出让他意想不到,但想想这事情发生在陈千宜身上又合乎情理的事情。
时间悄悄过去,距离零点只剩下一小时。
便利店玻璃门半开着,陈千宜非要蹲在门口等小猫出现。
谢知礼提醒她,猫比她想象得聪明,估计也就钻到草丛里,冷了饿了自然会跑回来。
陈千宜给了谢知礼一个倔强而决绝的背影。
她要亲眼看着小猫出现才放心。
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谢知礼也不劝她,转身回去高脚椅坐着继续抱着吉他了。
陈千宜倔啊,但......
这冷风哗哗吹,她也不是猫长了一身皮毛,晚饭根本没吃多少,现在又闻着烤玉米和关东煮的味道......
谢知礼低头正调着弦,一抬头看见门口蹲着那一小坨人不见了。
他四处看了看,最后眼神落在柜台处一双伸向烤玉米的手。
“陈千宜。”他用四平八稳地语调念她的名字,顿时有种,上死刑的感觉。
陈千宜手一顿,把头抬起来,和谢知礼对视,然后心虚地笑了下。
谢知礼歪了下脑袋,盯着她。
陈千宜解释道,“那个,小猫肯定又饿又冷,我拿个玉米说不定它就”
“很烫的。”谢知礼打断她。
“哦。”陈千宜委屈地哼了声,刚想失落地蹲着回去,反正是没脸再站起来了。
结果余光看见谢知礼拿了个铁夹子帮她夹一个放在纸袋子里,她想都没想,歘一下站起来,双手接过了谢知礼递过来的玉米。
尽管谢知礼一直在提醒她,烫,很烫,烫死了。
陈千宜捧着这金黄的玉米一直在伺机找地方下嘴,最后在谢知礼拧巴的表情下,她用大门牙啃下了一块玉米,抬着头在嘴里哈出一长串热气。
“烫烫烫......好吃。”陈千宜下意识说着,说完后忽然看见边上僵住,感觉在她喊烫的时候会掰着她脑袋把玉米抠出来的谢知礼,她嘿嘿一笑,理所当然道,“我替小猫尝尝软不软。”
谢知礼没拆穿她,倒是随她去了,顺便提醒她,“其实后面有凳子。”
陈千宜又屁颠屁颠去拿了凳子,腿蹲麻了一边,于是又一路单腿跳着回去门口,坐下来抱着玉米咬一口,嚼嚼嚼的间隙拿下来捂手。
谢知礼抱着吉他,谱子一页也没翻过去。
“谢知礼,你有弟弟妹妹吗?”
谢知礼重新弹了第一段,听见陈千宜忽然问。
“没有。”他不知道陈千宜为什么忽然这么问,只能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猜测她圆圆的脑袋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你是独生子啊?”陈千宜忽然回头看他。
“有一个哥哥。”谢知礼慢吞吞说道,看起来似乎并不情愿提起,陈千宜问他是不是独生子时,眼睛里闪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让他有些捉摸不透,吉他只是抱在怀里没心思再弹。
陈千宜说,“我也有一个哥哥。”
谢知礼点头。
“你知道?”陈千宜有些意外,而后自己想了下,“噢,我好像是不是跟你提过他。”
陈千宜说,“我小时候有段时间挺羡慕独生子女家庭的孩子,就像吴琪琪,像徐斯宁,也不是一块饼干要分成两半的问题。”
说到这里,陈千宜皱着眉头,长发卷卷,忽然像一只泰迪蹲坐在门口。
不是饼干分两半的问题,是因为陈千颂会把另一半都给她。
那是什么问题呢?
陈千宜思考着说道,“是轨道。好像最先长大的那个人就已经决定了你的人生轨道。”
“在我长大的过程中,会有很多人告诉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应该走什么样的路,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似乎我的人生就是跟在我哥后头,他走一步,我跟一步,从小学到大学,再之后......”
陈千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再之后他脱离轨道,我就随大流,考教资,考编制,考研,当老师,我确实获得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但是......”
“但是,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好像被框住了。我变得不大胆,特别小心翼翼,生怕脱离了轨道,只要做出一点怀疑自我的选择,我都会忍不住想,完了,陈千宜,你是不是脱离轨道,超出控制了?”
谢知礼看着陈千宜,他没有说话,眼睛却替言语与她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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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陈千宜,“那你现在后悔了吗?”
陈千宜真的在思考,最后大胆地摇了摇头,告诉他,“没有。”
“我不觉得我自己没用,毕竟我真的努力地获得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就是,我觉得自己特怂,连自己的人生都不敢直视。”
谢知礼安静地听完了,却忽然低头笑了下。
陈千宜一脸茫然,眨着眼睛望着他,却听见他不冷不热说了句,“要是你当时大闹合唱团千方百计威胁我让你加入管理部的时候能这么怂就好了。”
“......”
陈千宜听着背后一凉,顿时火热的气氛一下浇灭。
拜托这一样吗?
陈千宜刚想解释,就听见谢知礼那双拿人的眼眸一动不动盯着她,继续说,“你从来不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人,陈千宜。”
某一瞬间,门外的冷气和喧嚣化为虚无,他的语气那么坚定,让她无条件就相信了。
她看着谢知礼的眼睛,忽然想问他,“谢知礼,不可控制的人生和完美的人生,你选哪一个?”
“我选择......”谢知礼思考了下,认真回答她,“我选择可控的不完美的人生。”
陈千宜愣了下,眼前忽然明朗起来,她也很认真地对谢知礼说,“我喜欢你这个回答。”
“那你呢?”陈千宜忽然问,“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里人。”
谢知礼避开了视线对视,低下头,空气顿时有些凝固了。
陈千宜想了想忽然又问,“谢知礼,被很多人喜欢着,是什么感觉啊?”
窗外忽然刮起风,树叶哗哗作响。
陈千宜将玉米放在腿上,双手框出镜头,缓缓转向谢知礼,将他框在自己的镜头里。
她透过手指缝隙看这个人,他的侧脸,他的后脑勺,陈千宜无数次看着这张好看的脸,与那双大雾弥漫的眼睛,她真的很想很想知道他的故事。
“谢知礼,你不想说也没关系。”陈千宜放下手,轻声对他说,“我曾经是一个作家。但在我的故事里,我总是避免太过完美的结局,而我也不喜欢完美的主角。”
谢知礼闻声看了过来,他听见陈千宜认真地歪着脑袋说着,
“太完美的故事是不够真实的,我喜欢瑕疵,喜欢打碎的玻璃,因为只有碎玻璃才会发五彩的光,那是故事的灵魂,而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都有独属于它的倾听者。”
“谢知礼,你做了我很久的倾听者,无论以后,不管你想说的什么,我都愿意听。”
说起这些话的同时,窗外忽然飘雪。
陈千宜惊叹着看向窗外,谢知礼却看着陈千宜的眼睛,她的笑容,脑袋里想着她说的话。
“看啊!下雪了!竟然下雪了!”陈千宜小跑绕过柜台,又悄悄拽着谢知礼的袖子把人拉出来,一边眼睛亮晶晶地跟他说,“你知道,自从我上小学那年,我再也没见过下雪了了!”
窗外下着雪,陈千宜站在便利店门口伸出手,尝试接雪花。
雪花触碰到指尖就融化了,陈千宜眨着眼睛就把头埋下去想舔一口,脑袋忽然被谢知礼摁住了。
抬头,谢知礼很嫌弃地看着她,“脏。”
陈千宜泄气了半刻,顿时有些无语,无奈问他,“Jeremy先生,您是不是有洁癖啊,我是吃天生掉下来的,又没有舔地上的。”
谢知礼被陈千宜说了一顿,抿了抿唇,然后松了手,轻飘飘说了句,“那你舔吧。”
陈千宜这会儿也不好意思伸出舌头舔了,耳朵不知为何忽然红了起来。
这时候,谢知礼忽然一直喊她名字。
“陈千宜,”
“干嘛?”
陈千宜以为他又要像老爷爷似的嘱咐什么,一回头,谢知礼把手机锁屏翻转过来,忽然亮着眼睛跟她说,“还有一分钟,就2020年了。”
“啊——!”陈千宜抓着谢知礼的手腕仔细一看,然后抬头看他,“真的啊!我们真的一起跨年了!”
谢知礼笑她,“你怎么这么激动?”
陈千宜已经开始闭眼,让谢知礼别吵别打扰她许愿。
谢知礼第一次被人嫌吵,讪讪地闭了嘴。
零点一到,咻一声山那头忽然有烟花腾空升起,直冲天际,裹着雪花化作雾雨般落下,像银针倾泻满地。
“陈千宜,”谢知礼垂眸看着许愿的女孩,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新年快乐。他想说。
“谢知礼!”陈千宜却抢先睁眼,激动地双手按在拽着他袖子,眼睛发着光,道,“我知道你的便利店应该叫什么了!”
“叫,叫什么?”谢知礼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突然的结巴,只是盯着陈千宜忽然的靠近有些无措。
“凌晨便利店!”陈千宜一字一句说着,像喝醉了似得拉着谢知礼,说,“我们不要只做便利店,我们还可以做陪伴。你有没有听过解忧杂货店,就类似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