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相之母只想当妈》
1. 黄昏鬼影
「窗」记录——
【任务编号】:20180628-02
【委托方】:神奈川县警本部
【地点】:神奈川县镰仓市若宫商店街
【等级】:准二级咒灵
【任务概要】:
商店街连续五天出现“黄昏的鬼影”——日落时分,有商户及路人目击一名穿和服的女人在街上游荡,随后出现集体眩晕症状。判定为咒灵作祟,派遣二级咒术师伏黑惠、三级咒术师钉崎野蔷薇、咒术师候补虎杖悠仁前往调查。
*
黄昏时分,逢魔之时。
伊地知洁高在车站前设下了普通人不可入内的帐,他一一扫过面前三位神色各异的咒术界新人,推了推眼镜简短地送别:“那么,祝君武运昌隆。”
粉发的虎杖悠仁在三人组中脾气最好,转身之前还朝他挥了挥手道别,黄昏下少年的笑容仿佛永远不会被黑暗侵染,伊地知愣了愣,轻轻地弯起唇。
每一次,每一次这样送别,他都在心里暗自祈祷,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也不该让年轻人的青春就此折损在花季。
三人背对着伊地知从车站东口拐入小町通,逼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色店铺,这里白天游客络绎不绝,此刻却只有他们一行三个人的影子寂寥地投射在地面。
钉崎野蔷薇上次来镰仓玩时吃的“世界第一苹果派”也沉寂在了昏黄的日光中,空气中仿佛还浮动着咖喱面包的香气。
她环顾四周,吹了吹额上散落的刘海:“哎——白天不是还很热闹的吗,现在看起来完全是鬼市啊。”
虎杖悠仁点点头:“就是这种地方最容易有闹鬼的传说啊。都市传说都是这样逐渐传开的啦。”
“玉犬。”
一道白色身影从伏黑惠的影子里跃出,他低垂下眼脸,轻轻地摸了摸白玉犬的头:“连续五天都有普通人目击,固定只出现在黄昏之时,绝对不是恶作剧或者鬼故事那么简单。”
“去吧。”
玉犬的身影立刻伴随着指令窜了出去。
“话说本来还想尝一尝这里的吻仔鱼丼的,人家好不容易再来一次神奈川的说…”钉崎野蔷薇一边把玩着指尖的钉子一边留意着咒力波动。
虎杖悠仁追在玉犬后面,突然在一家店铺前停下脚步:“啊!五条老师要吃的鸽子奶油饼干!”
“今天不会开门了啊,那怎么办呢,伏黑答应了五条老师要帮忙带特产回去的吧,真伤脑筋啊。”虎杖悠仁摸下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伏黑惠:“并没有答应那种事。”
“我说你们两个,是来观光的吗。”
懒得搭理这两个脱线的家伙,伏黑惠面无表情:“分头搜吧。”
叹了一大口气,喊着好想吃手工荞麦面啊的钉崎野蔷薇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向一旁的巷子走去。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巷子两侧的木建投下浓重的阴影,檐下挂着的风铃偶尔响一两声,清泠泠的,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
巷子尽头是一条更窄的岔路,这里几乎没有店铺,只有几户人家的后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钉崎野蔷薇拐过长着青苔的院角。
远处,鹤冈八幡宫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鸟居的顶端还映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笔浓墨 。
就是这里了。
刚刚感应到的咒力波动就在这里,钉崎野蔷薇不动声色地攥紧手中的铁锤,咒力正因未知的紧张而迅速积蓄。
月光就在这时漏下来了。
越过两侧屋檐的缝隙斜斜地落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光线很淡,只能勉强辨别物体的轮廓。
地上的野草叶尖上凝着露珠,被月光照得发亮,像缀着细碎的钻石。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和服女人蹲在那里。
并未束起的黑色头发很长,顺从地散在背后。她蹲在那丛野草前面一动不动,纤细的手指埋在草丛里,在月光下白的透明。
浅淡的银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古画,绣着暗色藤纹的衣摆还有沾着干涸血污的白色足袋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尽管见遍了恐怖丑陋的咒灵,钉崎野蔷薇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不怕咒灵但是有点怕鬼啊!
像是察觉到了人的气息,那和服女人终于抬起头。
于是她的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苍白的肌肤微微泛着光,瞳孔的颜色泛灰,透着无机质的瘆人意味。她看着钉崎野蔷薇,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而在另一边搜寻的虎杖两人感受到了钉崎野蔷薇瞬间爆发而出的咒力,于是迅速向通往八幡宫的那条小巷跑去。
“钉崎!”
虎杖几秒钟就闪现在了巷口,而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变成了豆豆眼:“你没事…哎?!”
陌生女人温柔地捧着钉崎野蔷薇的脸,长至小腿弯的黑色长发顺从地披散在身后,只在侧边用簪子挽了一个小髻,看不清的侧脸在黑暗里散发着神秘的光彩。
“宝宝,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女人轻轻地抚摸着眼前比她还要高上几公分的钉崎野蔷薇的头顶,眼中似乎有微弱的水色闪动。
而被半抱住的钉崎野蔷薇像是被施了术式一般呆愣原地,直到赶来的伏黑惠带着玉犬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停滞的神思。
“钉崎这竟然是你妈妈吗!”/“…什么情况。”
钉崎野蔷薇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慌不择路地后退两步,如临大敌一般:“谁…谁是你宝宝!”
女人的手还停在原地,像是不能接受宝宝的温暖突然离去,她缓缓地偏了偏头,虽然面无表情,在场的三人却能感受到她的失落。
虎杖悠仁毫无防备地围着她左看右看:“哎哎哎钉崎你妈妈真年轻啊!”
“都说了不是我妈妈!”
钉崎野蔷薇跺着脚反驳。
和服女人听到了关键词,两只手纠在一起规矩地放在身前,仪态优雅,小声地强调:“是妈妈。”
钉崎野蔷薇抓狂地躲到伏黑惠身后:“干嘛一直要当我妈妈啊!”
伏黑惠淡淡地开口:“你到底是谁。”
女人好像很不安,她那张白净的如同月光的脸颊上泛起思索的苦意,好像连自己都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再次小声:“是宝宝的妈妈…”
“好奇怪啊,您不会是走丢了吧,哎妈妈也会走丢吗那孩子岂不是会很担心!”虎杖悠仁摸着下巴瞪大眼睛。
钉崎野蔷薇从伏黑惠的身后走出来,她不自然地用手背去蹭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是她很少体验过的亲近:“那你总有名字吧,一直自称妈妈很怪啊。”
熟悉的放空神色再次出现,站在月光下的女人看到了洒在地面上的月光,好像终于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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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记忆:“深…深月。”
伏黑惠心中的戒备并没有减轻,反而逐渐堆积,他垂在身前的手随时可以发动术式,只要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什么异常动作…
下一秒他瞪大眼睛,虎杖悠仁的身后猛然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而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的他只见眼前陡然被遮天蔽日的血色所覆盖。
想要喊虎杖的名字却感觉嗓子里哽着巨石一般,咒灵的气息让他无法出声,只能看着咒灵张开血腥大口向虎杖悠仁扑去。
而一直表现的柔弱可欺的深月却显现出了难以想象的速度,她反身挡在了虎杖悠仁的身前。
一道柔和的声线咬字奇特,瞬间灌进众人的耳朵里:“【胞缘·衣】”
翻涌而上的血液将咒灵庞大的身躯覆盖其中,虎杖悠仁回过头,血液组成了一个奇特的结构,像是茧,又像是母亲的胞宫,温柔地将胎儿包裹其中。
咒灵被瞬间吞噬了,甚至毫无挣扎和缠斗的机会,胞胎发育成熟了,咒灵刺耳的叫声消失不见。
女人温柔地环抱住面前的血色胎衣,轻轻地抚摸:“宝宝要乖哦。妈妈不喜欢坏孩子。”
像是得到了母亲的安抚,血液组成的胎衣极速退去,咒灵如同没有出现过一般彻底消退,只有巷口的风呼呼地灌进来。
后知后觉般,钉崎野蔷薇的脚边传来细微的猫叫,她低头看去,一只幼弱的白色猫崽蹭过她的脚踝。
刚刚深月小姐蹲在地上不会是在摸猫吧。
混乱之中,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这个。
没等伏黑惠从刚刚那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中回神,深月又一下子扑进直面了咒灵的虎杖怀里,手像是开了自动追踪似的高高举起落在他的粉毛上呼噜。
“宝宝不怕,妈妈保护宝宝。”
虎杖悠仁立正:“是!感激不尽!”
倒是给我反驳自己不是宝宝啊喂。
虎杖悠仁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柔软力道,面前即使看脸还能称上少女的女人扑在怀里的感触非常轻,像是一阵吹拂樱花的风,卷起微冷的香气。
她泛灰的眼眸因为微笑而弯起:“妈妈要一直保护宝宝。”
虎杖悠仁忘记推开她了。
他其实根本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人还是咒灵,或者是鬼魂吗,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心头涌上的莫名触动。
妈妈…吗。
记忆中模糊的身影,无人陪伴的童年,只能在夏天里和爷爷分食一整个西瓜,没有母亲存在的人生。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将要附上女人单薄的肩背。
有生得术式的咒术师?无法感觉到这人身上的咒力波动,好像有一团能量在身体里流窜,但一层无法突破的障壁隔阂了他感知的边界。
难道是特级咒灵吗?甚至有可能发动领域的咒灵…
如果是咒灵的话岂不是太恐怖了。
伏黑惠没有一刻停止思考。
完全与人类没有区别的外形,显得柔弱可欺,却又能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咒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二级咒灵瞬间消散。
即使是他,面对二级咒灵也要苦战一番才能?除吧。
第六感一直在拉响尖锐的警报,危险,很危险。
绝对不能靠近。
伏黑惠面色凝重,玉犬立刻跳起来咬住虎杖的屁股。
“啊痛痛痛痛!”
2. 唯一意义
虎杖悠仁立刻跳了起来,而喜欢摸脑袋的井上深月再次落了个空,她转过头来看了伏黑惠一眼,那头的少年接触到她的目光,瞬间露出了忌惮的神色。
白玉犬感知到伏黑惠的情绪,跳开了虎杖身边,准确来说是躲开了更加强大的井上深月,那从小袖里伸出的手还差一点就要摸上它的脑袋。
没有任何攻击意图的井上深月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三个孩子,她虽然并不是很懂为什么自己会被接二连三地拒绝,却也没有生发怨念。
只是捏着袖子:“真是坏狗狗,不可以咬宝宝哦。”
玉犬往伏黑惠的身后缩了缩,竟然露出了小狗被踢了一脚的委屈呜咽。引得伏黑惠神色莫名地回头看了一眼。
虎杖的叫声太响亮了,威力仿佛透过了帐,伊地知洁高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犹豫着要不要给五条悟拨号。
不远处却很快传来了几人的脚步声,为首的短发少女钉崎面色怪异,举起手跟他打招呼:“伊地知先生,咒灵已经被?除了。”但不是被我们。
他顿时松了口气,一、二、三、四。下意识清点着学生人数的伊地知欣慰地扶了扶眼镜,一个也不少啊。
“那么我要降下帐了。”后续再整理相关的任务报告和上级汇报就结束工作了,今天真是出乎意料地顺利啊。
等等。
“她是谁啊!”
伊地知崩溃地指着虎杖的身后。
拽着虎杖悠仁衣角的井上深月慢吞吞地抬眼,看到伊地知以后激动地捏紧了手,语气雀跃:“啊,又有一个宝宝呢。”
伊地知洁高恨不得躲进车底。
钉崎野蔷薇:“伊地知先生不是宝宝啦!”
伏黑惠:…那你就是吗。
倒是给我反驳啊。
钉崎这家伙也变得奇怪了。
虎杖悠仁红着脸,他的后背一直在冒汗,因为深月小姐像是背后灵一样不管不顾地紧紧跟在他身后,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钉崎野蔷薇叉着腰去看虎杖身后的人:“真是的,怎么见到谁都叫宝宝啊。”
伏黑惠把玉犬收进影子,他看见那女人偷偷看自己的玉犬了,想摸的样子都写在脸上,泛灰的眼瞳微笑时眯起,柔和地像满地倾泻的月光。
伊地知洁高一直在擦汗。
“为什么要跟着我们。”伏黑惠问。
井上深月贴着虎杖悠仁不松手,娇小的身影藏进他的影子里,只露出不肯与伏黑惠对视的眼睛:“宝宝去哪儿,妈妈就去哪儿。”
她觉得这个宝宝有点点凶,但是妈妈爱宝宝,不应该害怕宝宝。
于是她抬起眼睛,望向始终对她保持警惕的黑发少年。当胎儿蜷缩在母亲的胞宫里时,只有脐带将他们相连,因此妈妈能够感应到宝宝的情绪。
紧张、恐惧、欢欣、依赖、害羞…这些四面八方传来的情绪成为了供养忘记一切的母亲的养分。她认真的神色让注视着她的伏黑惠像是被烫到一般转移了目光。
虎杖悠仁挠挠头,想转头去看她,衣角又被捏的死紧动弹不得,力气真是出奇大:“您…没有地方可以去吗?”
背后没有立刻传来回应,他刚想说抱歉,背后传来有些苦恼的声音,她说话时就像思维单一的稚童:“妾身在找宝宝。”
“宝宝找到了,就有地方去了。”
这有着奇异美丽的诡异存在,眨动眼睫,像是并不知道自己有着多么恐怖的力量,也并不知道世界的原委,像是个初生的稚儿,固执地呢喃着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宝宝,我的宝宝。”
她很伤心,泪水缀在眼睫上,像打湿松叶的雨滴,垂落下来。一刻不停的潮湿瞬间像是攥紧了众人的呼吸,如同胎儿感知到母亲的情绪一般——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妈妈要找到宝宝,妈妈要保护宝宝。
一滴水突然滴在虎杖悠仁的脸上,浓郁的黑色天空开始下雨了。
井上深月忘记了很多很多。
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那个曾经在她最黑暗的时候给予她庇护的男人,忘记了九次隆起的腹部,又九次失去的疼痛。
她只记得一件事。
宝宝需要她。
所以沉在无边的黑暗里,她一直耐心地等待着,栖息之地很安静,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声音,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
啼哭声。
尖锐的、刺耳的、像婴儿第一次呼吸时的啼哭。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刺破了这片亘古不变的黑暗,直直刺进她的身体。
巨大的能量在那一瞬间涌进她的下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灌入,又像是迷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投进她温暖的身躯里。
比意识更早醒来的是作为母亲的本能。
她的手抬起来落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一片早已没有温度的皮肤,轻轻地、紧紧地护住。
就像一百五十年前,她还活着的时候,每一次都试图这样紧紧地护着肚子里那些从未出生的孩子一样。
月光从废墟的缝隙里落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缓缓地坐起来,像一具沉在海底太久的沉船被打捞上岸。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有无数人的气息,无数咒力的波动。
但这一切对于井上深月来说并不重要。
她只感觉有一个声音,年轻的、慌乱的、正在被什么力量撕扯的声音。
那是宝宝的声音。
没有触觉,没有饥饿,不知疲倦。
她在人来人往中迷失着,时不时摸一摸路过的小猫和狗狗。
可是他们都不是。不是她的孩子。
她要保护好宝宝,没有宝宝就没有活着的意义。
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直到有一道脚步声踏进她的缘线里,甜美的孩子的气息,像糖果和花朵,甘露似的消解了她心中的苦闷和忧伤,井上深月找到宝宝了。
*
虎杖悠仁有些在意背景好似在冒出花朵的深月小姐。
她坐在后排,被夹在他和钉崎中间。井上深月毫无知觉地靠着虎杖悠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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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地伸出细细的胳膊搂住少年人宽阔的肩膀。
“宝宝还害怕吗?妈妈在哦。”
她似乎还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像一位真正的母亲眼见孩子即将受到伤害时地愤怒与恐惧,直到现在还有些后怕。
虎杖悠仁很害羞,他努力往旁边缩起身子躲避井上深月突如其来的抚摸,有火车在他头顶呼呼开过似的冒起热气。
“请您坐好,我真的没有在怕啦,说真的我不是您的儿子啊。”虎杖悠仁捂住脸,强迫自己忽略那贴着自己臂膀的柔软。
微凉的触感贴在脸上,细密的柔软绕着他眼下的纹路打转,深月小姐总是很轻的声音像散落的樱花飘落四周:“不痛吗?妈妈很心疼宝宝,不想让宝宝痛。”
一滴透明的水液滴落下来,他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洼,虎杖悠仁惊讶地睁开眼向一旁看去。
深月垂着眼,泪水像失去控制一般不断地滴落,偏偏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如同精致的生人偶,脆弱地仿佛一碰就会碎落满地。
“妈妈是很坏的妈妈,不能保护好宝宝。”
虎杖悠仁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替她擦去脸颊上透明的水渍,这无声无息的泪颜让他心头狂跳,不想让深月小姐继续哭泣,可他却在半空中停滞了伸到一半的手。
因为原本正靠着车窗按动手机的钉崎野蔷薇察觉到了车内莫名的氛围,她直起身子向一旁的男同学看去,总是傻的没心没肺的虎杖竟然嘴角微微向下地蹙着眉头。
而身旁紧挨着她的女人,娇小的身躯如同在风中震颤的花枝,流水一般微凉的发丝掠过钉崎野蔷薇的指尖,她背对着自己这边,和服领子下纤细的脖颈苍白。
井上深月的下巴被从身后伸来的少女的手指轻轻握住,钉崎野蔷薇最爱的那款香水的味道瞬间贴近,她抱怨起来:“一刻没看住就哭了吗?你可真是好欺负啊…”
下一秒钉崎野蔷薇的动作就顿住了。
伏黑惠本来也偏着头无意识地盯着窗外。都说了路边的人类(咒灵)不要捡,结果可恶的某白毛教师一直在电话里喵喵叫:
“哎——带她回高专啦回高专,我会尽快结束任务和你们汇合的哦,人家也超级想看到处叫别人宝宝的咒灵啦超级稀…”
还好他从伊地知先生手里拿到了手机即时挂断了通话,不然那家伙说不定要耍无赖,缠着伊地知开视讯。
可是咒灵是无法进入高专的,未经登记的咒灵靠近高专的结界就会引发警报,而这次任务也已经引起总监部的注意了吧,五条老师又要和总监部大闹一场吗…
像保下虎杖悠仁这个宿傩的容器一般,保护这个不知来历的存在。
车里的空气难得安静,伏黑惠才反应过来,他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从虎杖悠仁手掌中伸出的舌头正缓缓收回,那裂开的嘴角边挂着的是戏谑和挑衅的无耻笑容,后排坐的像夹心三明治的三个人还呆呆地愣在原地。
直到井上深月吓得停止了哭泣,她抬起手摸了摸被舔得一口,湿漉漉的脸侧:“诶?”
钉崎野蔷薇/虎杖悠仁:……诶?!
3. 无害放行
后排的女同学抓狂地攥紧自己的袖子擦拭着井上深月的脸,虎杖悠仁则咬牙切齿地叫着两面宿傩的大名,疯狂地抽打手掌心冒出的那张嘴。
“啊啊啊真是的恶心死了给我去死啊变态!”
两面宿傩的嘴又一下子从虎杖悠仁的左边脸颊冒出:“真是有意思,像人一样的过咒怨灵啊,真是有意思啊哈哈哈!”
虎杖悠仁的手立刻又向自己的左脸抽过去,在车里不断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伏黑惠无语地抽动嘴角,不自在地偏过头,只是拿起纸巾向后排递过去:“用这个擦。”
高专制服的特殊材料太过硬挺,井上深月那永远苍白毫无血色的面颊都被钉崎野蔷薇擦的泛红了。
出乎意料地,指尖触碰上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那触感不似人类,像是一块莹润的玉石,柔软圆滑,却始终泛着无机制的冷意。
就像世代以来的文人墨客无法割舍的美好意象,高悬于天永远也无法被撷取的月辉…
“谢谢惠宝宝。”
井上深月高兴的很,被有点凶的宝宝关心了,说明所有的宝宝都是爱妈妈的啊,宝宝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宝宝呀。
但是。
井上深月的目光幽幽地朝虎杖悠仁看了过来,准确地说是向他身体里的两面宿傩看过去。
她很生气,对于带给她的孩子苦难的家伙,绝对无法饶恕。
表面上,她只是弯起眼睛,珍惜地将伏黑惠递来的纸巾贴在心口,甚至小声地哼起不知名的童谣来。
伏黑惠:……
有那么高兴吗。
他摸了摸鼻子,车窗的反光倒映出少年埋在黑发间发红的耳廓。
这家伙如果真的有危险,带回高专的话,五条老师也能解决吧,或许可以像帮助乙骨学长那样,帮助她解咒也说不定。
时间过得很快,月亮升到了正空中。
将群山一分为二的寺舍佛阁在月光下庄严肃穆,巨大的红色鸟居之上是绵延的石板台阶,清浅的月辉洒在翘立的檐斗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气味。
伊地知开车很稳,学生们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不知疲倦的井上深月仪态优雅地端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地垂着眼。
强大的力量,洁净而又纯粹,让人想到辽远的青空。
她混沌的头脑在慢慢变得清晰,尽管速度缓慢,也仍旧能够依靠本能和身体的反应辨别当下的境遇。
这里有很了不起的存在呢。
关于咒灵亦或是术师,说起来她都没有什么概念,至于虎杖悠仁体内的两面宿傩所说的过咒怨灵,井上深月的内心并没有任何触动。
至少曾经,她应该是人类吧,虽然现在是什么还真是难说,但这也并不会在井上深月的心里留下什么,她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回到孩子们的身边。
这一次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将她的骨血从自己身边带走。
虎杖悠仁知道她大约在想事情,只是提醒她下了车要注意脚下。
东京咒术高专建在群山之中,夏天会有很多昆虫蛙类出没,钉崎野蔷薇不小心踩到过一次,然后跳的比青蛙还要高。
井上深月没有脚步声,尽管只穿着破旧的足袋,踩在地上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即使外表与人类别无二致,但她身上的非人感还是太重了。
但是虎杖悠仁并没有因此怀抱悲观想法,因为站在他们这一边的是咒术界现役最强,五条家五百年才出现一次的六眼,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问题能够难倒他。
站在鸟居之下,井上深月抬头仰望着山上耸立的木式建筑,微笑着询问身旁的钉崎野蔷薇:“这里是宝宝的家吗?”
钉崎野蔷薇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倦地耷拉着眼皮:“这是我们几个的学校啦,但是硬要说的话,我们都住在这里也算是家吧。”
半晌没有人回应,她撑开眼皮望去,本来以为深月小姐会雀跃地拍着手说些什么那这也是妈妈的家啦之类的,却只见她歪着头,手指虚虚地点在半空中。
钉崎野蔷薇瞪大了眼睛,刚要伸手阻止。
在将要触摸到透明的结界之时,突然有一只大手从空中攥住井上深月的手腕,手指带着的过高体温对于没有温度的她来说烫地出奇,冷冽的气息随着温度的升高仿佛发生了美拉德效应。
催化成一股甜腻的柠檬苏打的香气。
手的主人从天而降,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甚至远远超出了亲密关系的范畴。
来人高挺的鼻尖摩挲着她柔软的面颊,即使在月色下也显得莹润光泽的唇一张一合:
“再靠近一点的话,会死哦。”
“五条老师!”
虎杖悠仁激动地叫了一声,而被称为五条老师的神秘白发男人终于直起了腰,对于他来说井上深月可真是有点太矮小了。
五条悟微微地掀起眼罩,从上往下深深地看了一眼攥紧和服衣襟的井上深月,那苍蓝色眼瞳在月光下带着白雾般的质感,深远而又无法看透。
真是摄人心魄的一双眼睛。
井上深月没有退缩与他对视的目光。
“呦,任务完成的怎么样~”
五条悟又恢复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样子,仿佛刚刚一瞬间爆发的攻击性和威力是一种错觉,他懒洋洋地伸出手和学生们打招呼。
虎杖悠仁跳起来和他击了个掌,两个人有来有回地做了一番打招呼的动作,从后面走上来的伏黑惠站到了五条悟的面前。
“任务报告要明天才能写好了。”
看着旁边已经东倒西歪魂游天外的钉崎野蔷薇,伏黑惠静静地等待着五条悟对井上深月下达判决,是就地诛杀,还是…
五条悟用手里捏着的棒棒糖棍子隔空点了点伏黑惠:“惠,我交给你的特殊任务呢?”
望着伏黑惠空洞的眼神,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是老师我非常想吃的小饼干!我可是一结束任务就飞快地赶回来等着你们了哎,老师我可是对惠你交托了百分之百的信任啊…诶?”
伏黑惠用两根指头捏住井上深月的袖子,将她拽到自己的身边,迫使白毛教师将目光再次放到这个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奇怪女人身上。
“五条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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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请您告知我们要如何处理这个。”
被称为“这个”的井上深月仍旧将手腕护在自己的心口,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高大的像堵墙的男人,那一瞥之中的苍瞳仿佛还在眼前。
五条悟摸了摸后脑勺:“啊呀,这是谁家走丢的小妈妈呀。”
“无家可归了吗?真是可怜啊^_^”
即使隔着眼罩,六眼也能够迅速地分析着周围的一切事物,有着完美的人类形态也不可能逃过六眼,这确实是位货真价实的咒灵小姐呀。但是为什么…
他双手插兜,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高专的结界对她不起任何反应呢?
咒灵小姐放下了手,认真地点了点头,无法分辨具体年龄的容颜文弱娇美:“走丢了,但是找到宝宝了,宝宝去哪里,妈妈就去哪里。”
五条悟弯下腰凑近她,他实在是有点好奇:“诶——哪一个是你的宝宝呢?”
井上深月闻着这甜丝丝的气味,第一次有了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吗?这是什么味道呢?
“全部。”
五条悟眼罩下的双眼无辜地眨了两下。
“大家全部都是我的宝宝。”
“啊啦啦,包括我吗?我也是宝宝吗?”五条悟娇俏地抬起一根手指指着自己,装作惊讶地询问。
井上深月没有负担地点头,这世上没有人强大到不需要母亲,没有人会强大到没有弱点,没有人不应该被称作宝宝。
因为她是妈妈,她会照顾宝宝,保护宝宝。
五条悟瞬间瞳孔紧缩,他望向努力攀上他肩膀的这只素白的手,突破了他的无下限术式,轻而易举触碰到他的手。
与其说是突破,倒不如说处于“自动挡”的无下限对于井上深月毫无防备。
自动开启的“无下限”由六眼进行360度持续扫描,对周围的一切事物进行全面分析,咒力强弱、轨迹预测、速度亦或是质量、有无毒性、是否具有攻击意图。
她的动作绝不可能展现攻击的招式,倒不如说格外小心翼翼,实际上井上深月更想给面前的宝宝一个安抚的抱抱,她是多想让母亲的温暖传递到每一个孩子的心中呀。
六眼对她的无情扫视得出的结论是:无毒无害,像敞开肚皮的猫咪,竟然如此轻易地展露柔软与示好之意。
所以六眼给出的最终指令是:
放行。
如同一片月光飘来,荡漾在湖波里,碎成几千片璀璨的粼光。
咒灵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要努力踮起脚尖,即使这样也还是露出那种温柔的笑意:“不要难过,要妈妈给宝宝唱歌吗?”
隔着制服传来的温度,没有人类的恒温,像是溅起的水珠迅速在空气里蒸发,渗进衣料里的凉意。
五条悟愣了两秒。
“啊…真是有趣。”他轻声说。
虎杖悠仁刚想叫住胆大的咒灵小姐——快住手啊五条老师都不笑了事情很大条了啊!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空中打响,他迷惑地看向两人原本所在的地方,只有清风掠过,还有伏黑惠阴沉的面孔和捏紧的拳头。
4. 妾身害怕
似乎时间只过去了一秒,当四周的空气被极限压缩,风好像吹起了她的长发,又在眨眼之间便恢复了平静。
五条悟站在她身后,被卷起的黑发糊了一脸,浅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并非后世女孩儿们多用的花果调香水,而是一种格外温润的山茶油味。
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甘松气息,余味还留有沉水的木质香。
他神色莫名地“看”了一眼井上深月乌黑浓密的发顶,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向下,女人那如同蝶翼般的长睫平稳地颤动着。
不会害怕吗?
作为咒灵来说,站在他这个咒术界最强身边竟然还能够这么自然,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难不成是刚“出生”的咒灵,毕竟初生牛犊不怕虎嘛…
不,这也毫无根据。比起新生代,这位除了没有生命体征,其余哪里都和正常人类别无二致的深月小姐,显然更像是从谁家的墓园里爬出来的老古董。
这带有古老气息的咒力构成,似乎还夹杂着某种熟悉的意味。
五条悟一言不发地独自沉思着,一旁候立着的伊地知洁高又忍不住掏出手帕擦汗。
他彻底明白了学生们从任务地点带回了怎样可怖的存在。
把上层的大人们吓得要死,勒令唯一还在咒术界待命,几乎整天做着空中飞人,365天无休,24小时待命的顶级牛马特级五条悟将其押送审讯。
可是五条老师哪里是高层们随意玩弄的对象,只有他这个传话人夹在中间两头不是。
五条悟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变得更加专注。他希望六眼能看得更深一点,让大脑这套超算系统跑的更快一些。
睫毛下,一点点突出的脸颊肉看起来格外白软,果然不是人类啊,白成这样简直是闹鬼,真的太像新莺亭的白馅团子了。
但说起来果然还是上次在仙台买的毛豆生奶油大福更好吃啊…
白馅团子在他逐渐放空的目光中动了动。
井上深月嗫喏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五条悟。
廊下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暖黄色的浅淡光芒,仍旧不足以让她看清这个用眼罩遮住半张脸的男人此刻正暗含着何种情绪。
“可以不进去吗?”
咒灵小姐双手缠绞在一起,礼貌地发问。
“为什么不进去呢——”五条悟稍稍后仰,揶揄般拉长音调。
井上深月老实地低下头:“妾身害怕。”
自称起“妾身”了呢。
五条悟勾起笑,暗暗地做了个手势让终于鼓起勇气想要上前催促的伊地知退了回去。
压抑的力量让她下意识地觉得不舒服,画着古老咒法的符一道比一道咒力深厚,井上深月甚至能够感受到最上面的那一层有着身边白发男人的咒力气息。
五条悟站在原地左扭右扭打发时间:“哎呀,真是可惜,要勇敢地打起精神来哦。”
不想进去…
率先向前走了两步的五条悟推开门,暗室里的光线明明比室外的黑夜要明亮,却让她感到更加危险。
“进来。”
保持着推门的动作,五条悟对着她歪了歪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意思是真让人伤脑筋啊。
井上深月和他对视了几秒,两人谁都没有先动。
但是五条悟的速度太快了,只见他仰头微微思索了一下,一瞬人又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后颈处突然传来轻微的力道,有人勾住了她的和服后领,动作十分漫不经心,目的压根不是牵制危险品,而是带着微妙的戏谑意味,像拎起一只耍赖的猫咪。
发觉她还这样呆愣原地,捏着她后领的两个手指往上提了提,熟悉的气息靠着她的脸侧发出热气:
“我说,再不走的话,现在就会死哦,这次是真的哦。”
咒灵小姐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他,没什么情绪的泛灰眼瞳中也没有不争气地蓄满泪水。
五条悟挑了挑眉,有些惊讶,装作无辜地卖萌眨眼。
虽然隔着眼罩谁也看不见,但这样极具人性化的设计是他的风格追求。
他松开手,身子一晃挡在了她身前,浓厚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黑暗暗的制服极具压迫感地缓慢靠近。
就在五条悟又要将他的惊世容颜贴近咒灵小姐之时,突破无下限之术再次出现,带着凉意的手指抚上他的特制眼罩,那种冷感甚至已经轻轻地浸在他的眼睫之间。
像是被湖水摇碎的月光,清凌凌地洒落下来。
苍瞳悚然颤动,其主人也没有主动退开这危险的距离。
因为让它备受危险的存在只是学着五条悟的样子叹了口气。
意思是,真是让妈妈为难的宝宝啊。
井上深月摸猫一样地无师自通地从上到下揉了揉五条悟,便主动迈进了先前被他推开的大门。
说起来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宝宝,说话的时候总是为了注视着她的眼睛而弯下身子,那么高大的孩子做这样的动作真是可爱又可怜呢。
有礼貌的宝宝五条悟还保持着原地弯腰的姿势,伊地知轻轻地从他身边走过,弱气地顿住:“那个,五条老师…”不进去吗?
“哈、哈、哈。”
五条悟笑开,大踏步向前。
暗室不大,顶上的灯光均匀地洒下来,使得房间里没有一处是无法窥视的死角。
房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四壁是灰白色的混凝土,除了四个墙角闪着红色指示灯的监控以外,便是从里到外铺天盖地的符咒。
井上深月的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那把特制的金属审讯椅,扶手和椅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注连绳缠绕在椅背和座椅上,粗重的绳索勒出深深的痕迹。座椅扶手上还有两个咒力加持的金属环,泛着死质的冷光。
跟在她身后,此时却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的五条悟意味不明地轻啧一声。
这帮老橘子还真够怕死的。
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极大,一下子就拉开了那把椅子,对着井上深月做了个绅士的邀请手势:“嗨嗨,女士先请。”
既然已经进来了就没有再犹豫的必要,她顺从地坐下了,却感觉做着夸张动作的五条悟心情更坏了一点。
井上深月想仰头看他,真是奇怪,妈妈不是乖乖地照做了吗?
五条悟扣开金属环,小心翼翼地把她两只过分纤细的手腕扣在里面:“嘿咻…嗯嗯~真是配合啊。”
脚腕也是同等待遇,真是被死死地压制着呢。
“坐好了呦。”身后的人说。
她没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五条悟轻飘飘地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始终对井上深月正对面的另一把椅子视而不见,最后他一敲手心。
转身坐在了她手边——
的桌子上。
五条悟翘起二郎腿,两条腿明明可以落地却还硬要晃悠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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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呼啦啦地翻着,语气懒散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咒灵代号‘深月’,过咒怨灵,咒龄推定百年以上。于2018年6月28日在镰仓市若宫商店街现身,与高专一年级生接触,随后进入高专范围。”
他顿了顿,抬起头“环视”了一圈监控摄像头。
“根据咒术界规定,未登记咒灵进入高专结界,按律应予祓除。但鉴于该咒灵无主动攻击记录,且其咒力构成特殊,具备研究价值——”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所以,死刑缓期执行。移交高专监管,观察期三个月。期间禁止离开高专结界,禁止使用术式,禁止与外界接触。”
五条悟重新低头看她,眨了眨眼。
“听明白了吗?”
一点也不明白。
但是井上深月点头的速度很快,她很认真地回答:“妾身已经知悉了。”
小样,很是端正嘛。
五条悟没憋住笑,他长腿一撑地站了起来,打算替她解开刚刚才套上的禁锢。
“宝宝不用啦,妈妈可以自己打开的。”
井上深月幅度很小地一歪头,四道覆有御三家家传术式刻画痕迹的金属环应声而开。
一瞬间,五条悟都好像能够听到老橘子在监控后倒吸凉气的声音。
比愤怒更先到达的是恐惧。
真是,了不起啊。
五条悟看着她从容地站起身来,整理衣袖和头发,姿态赏心悦目,颇为风雅。
“我们回家吧。”
井上深月朝着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
“咒术高专特聘研究协作者?”
钉崎野蔷薇一字一句地重复,显然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不清楚了。
“哈?什么鬼东西?”
伊地知耐心地给她解释:“这个身份是五条先生争取来的。名义上深月小姐是协助高专研究古老咒灵形态的‘协作者’,这样就可以合法地留在高专内。”
五条悟在旁边往嘴里不停地扔着花林糖补充道:
“官方说辞而已。实际上——”
他看了一眼三个一年级生,然后猫猫嘴地在井上深月背后咔嚓咔嚓地嚼着花林糖。
“你就帮忙照顾一下这几个孩子好了,对你来说完全没难度吧,小、妈、妈。”
听出这人语气里的恶趣味,三人一致地用空洞的目光向五条悟投以注视。
而风暴中心的大甜党攥着满满一袋浸满蜜浆的花林糖,无耻地露出一个不二家式吐舌笑。
井上深月的眼睛果然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盯着眼前的三个稍显幼小的宝宝,简直忍不住想要和他们抱在一起。
看出她蠢蠢欲动的神色,伏黑惠动作迅速地后撤:“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虎杖悠仁并没有很困,但是他们现在正站在女生宿舍的楼层,唯一的男同学走了,自己也不便继续待着,便笑着和剩下的人道别,跟伏黑惠一起离开了。
伊地知早就走了,钉崎野蔷薇斜着眼看着毫无自觉的某教师,那人正像个仓鼠一样把两个腮帮子填地满满的,还想开口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
“啊,是花林糖啊。妾身会做这个呢!”
井上深月盯着仓鼠教师,开心地一拍手掌笑眯眯的,整个人的背景都冒起了发光的花朵。
那个时候,加茂大人总是会在实验结束以后买一份送给她呢,说起来…
5. 晚安吻别
她想说什么来着的。
怎么又忘记了,真是的。
每次触及到记忆的边缘,大片的空白的就会瞬间填补思绪,好像就连造物主都要抹杀掉她的过去,不愿提及只言片语。
五条悟藏在眼罩下的眼睛微微一动,注意到她僵硬的表情,并没有点明什么。
“既然这样的话,下次做给我吃嘛。”
大龄宝宝毫无心理负担地撒娇着:“呐呐,说起来照顾孩子的话,我也是深月酱的宝宝哦,按照年龄老师我还是长子呢对吧?”
白毛教师认真地向女学生钉崎野蔷薇求证中。
“你争这个干什么啊!”
钉崎野蔷薇一点就炸了,在原地直跺脚。
成年人五条悟不语,只是一味地学JK比着剪刀手。
他在井上深月周围转来转去:“人家每天辛苦工作,只能吃便利店的廉价饭团和三明治,交代给学生的特产也总是被忘记,好想吃手作料理啊好想吃啊好想吃啊好想吃啊…”
井上深月思索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很想当然:“可以哦,妈妈好像还会做御节料理。”
自称又变回妈妈了啊。
“诶那岂不是很复杂?真是厉害啊。”五条悟立刻称赞道,拉满给咒灵小姐的情绪价值。
尽管过去二十几年里吃的御节料理都称得上是又贵又难吃,但是也没怎么祸害到他本人,毕竟作为家主的五条悟负责主持祭祀,压根也吃不到什么东西。
往往新年就是在轮着吃京都的几家老牌点心中度过的,说实话把他整个人都吃成红豆馅了,害得他回东京以后疯狂地摄入了一星期的西点。
没等继续说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五条悟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尽管手上并没有戴表:“啊,差不多到时间了,老师我也走了哦,要去享受大人的时间了,小孩子快去睡觉。”
对着钉崎野蔷薇挥了挥手,又扭头冲井上深月摇了摇已经被他吃了一半的花林糖:“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哦。”
五条悟很快离开了,但井上深月却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离开高专,而是去了某一个和刚刚的审讯室很像的地方。
钉崎野蔷薇解开一颗制服外套的扣子,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可以放松一些:“五条老师真的是咒术界御三家出生的吗?我还以为是什么团子御三家、豆大福御三家呢。”
不会让宝宝的任何一句话落到地上,井上深月想象了一下:“那样的话感觉会更加幸福呢,从出生开始就浸在蜜糖里呀。”
“会胖死的吧。”
爱美的钉崎野蔷薇淡淡地吐槽。
“当然了,五条老师那种不算人类,根本不会被卡路里绑架啊。”
井上深月用袖子角虚虚地按着唇角遮挡笑容,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呢,即使什么都不做,能够用眼睛真切地注视着可爱的孩子——
就是人间至乐啊。
廊外的天色已是浓黑一片,钉崎野蔷薇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哈欠。
井上深月站在门前和钉崎野蔷薇道别,她压平小袖和服上的褶皱,动作又快又文雅,对着短发少女微微欠身。
那双泛灰的眼眸中,属于人的情感终于伴随着笑意溢出。
“请早日歇息吧。”
钉崎野蔷薇怀疑地看着她:“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井上深月疑惑地偏了偏头,这里的所有人除了五条悟并不能对她造成任何的威胁,但是宝宝真好呀,真是体贴的宝宝。
“啊,我知道了,那么宝宝可以低一下头吗?”
她自顾自地翻译了钉崎的未尽之意,迈着小步挪近了一些,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钉崎野蔷薇。
身穿黑色制服的短发少女疑惑地“哈?”了一声,但还是忠于内心一般乖乖地稍微低下了一点头。
随后,某种陌生的柔软触感在额头上一触即分,带着特殊的馨香,尽管泛着冷意,却让人从心底感到一丝别样的温暖。
什…什么啊?!
“是晚安吻哦~”
始作俑者笑眯眯地站在原地,还朝她歪了歪头,窃喜地用手捂住嘴笑:“加茂大人说,这是西方人的礼仪呢,真是让人有些害羞呀。”
钉崎野蔷薇后退到退无可退,眼睛瞪到了平生最大的程度,她紧紧地贴着墙壁,然后头也不回地拧开自己的房门钻了进去。
只留井上深月在背后攥紧袖子,又陷入了迷茫:“诶?加茂大人…到底是谁呢?”
为什么一旦想起类似的字眼,就像是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一般痛苦呢,这如刀劈斧凿似的刺痛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装作若无其事的。
没等她思考出什么头绪,刚刚关合的门又“唰”地一下被拉开。
“你的簪子去哪儿了?”
红着脸的少女低头不看她,手指虚虚地指着她的头顶上空。
井上深月抬手摸了摸发髻,上面光秃秃,什么都没有。
窗外有一片暗黑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一瞬,又极速消失。
五条悟独自站在屋顶,任由月辉洒满,他将眼罩摘了下来,一头柔顺的白发似乎要与月色融为一体。
举起手里这只铭刻着“深月”字样的八重樱发簪,他面无表情地将之对准月亮的缺角,然后便在月光的折射下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御三家家纹。
加茂宪伦。
被焚毁的残缺不堪的手记,缺失的实验记录,只是口舌相传的罪恶行径。
这位御三家公认的污点,史上最恶咒术师加茂宪伦的手记里,可是完整地记录了一根八重樱发簪的做法,咒灵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呢,那个可怜的孕育了咒胎九相的女人吗?
咒力诞生于人的负面情绪,而拥有庞大的咒力的咒术师就都是疯子吧,五条悟摩挲着这根做工粗糙、朴实无华的簪子,那么井上深月又是被谁诅咒的呢。
可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啊。
那也太让人觉得不快了。
不过首先,要质问的是那帮烂的流水的老橘子吧。
簪子被人向空中抛去,在升到最高点后又极速下坠,最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再次抓住。
五条悟就这样一边重复着无趣的动作,将簪子向上抛起、接住,一边慢悠悠地向总监部所在之处晃去。
议事厅的门在他面前打开的时候,令人不快的气息扑面而来,五条悟皱了皱鼻子,面无表情地跨了进去。
这种气息像是腐烂的草纸,夹杂着京都咒术界家族卖弄风雅的熏香,以及某种说不清的、沉淀了几百年的脏污发酵而来。
被荧荧烛火照亮的地方能见度很低,五条悟站在正中间,一排排障子门次序排开。
深色的木框糊着半透明的和纸,门后面人影绰绰,像无数张模糊不清的遗像让人毛骨悚然。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稀奇的是最上层中间靠右的那个影子,似乎比其他老橘子年轻一些,这人的坐姿也更随意,身子微微侧着,仿佛还用一只手支着脑袋。
五条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到处翻起口袋,最后在安静的如墓地一般的议事厅里叹了口气,“糖吃完了。”
像是被他这一通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似的,最中央的影子动了动。
有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苍老地像是皱起的树皮,从很深的地下渗出来:
“五条悟。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
五条悟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们想我了?”
没有人接他的话,空气又诡异地陷入平静。
这次最左边的影子开口了:“五条悟,你擅自更改了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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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咒灵的判决。”
“哦,那个啊。”五条悟点点头,“对对,我随口说了一个啦。”
“你有什么权力——”
“我有什么权力?”五条悟打断他,语气还是懒懒的,“我是审讯官啊。审讯官写判决,有问题吗?”
刚刚问话的人显然被他噎了一下。
“审讯官的职责是宣读判决并且执行处刑。”最中央的影子又慢悠悠地沉声说道。
“她是咒灵。”
五条悟双手插兜看天看地:“这个我知道。”
“咒灵就该祓除。”
五条悟打断他,“莫西莫西?请问一下今天没人看监控吗?”
没有人说话。
“御三家联监的最高规格,一个咒灵在这样的威压下没有反抗也没有暴走。”想到这里他顿了顿。
“宝宝没关系,妈妈可以自己来的哦。”
五条悟模仿着井上深月那如香草甘纳许般的语气,轻轻地,柔柔地,学完以后自己先笑出声来。
“这样说着,她就这么一歪头,封印就啪啪地裂开了哦。”
他往后退了一步,摊开手。
“所以你们看。我让她留在高专,是为你们好。”
质问他的声音透露着不悦,夹杂着一丝微妙:“你什么意思?”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从右边传来,像一潭死水里忽然冒出的透明气泡,轻柔温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条君说得有道理。咒力构成特殊,无攻击记录,六眼检测无害。将其留在高专以便观察,是很合理的处置。”
最中央的影子猛地动了一下:“加茂!”
“嗯?”那个年轻的声音微微上扬,“我说错了吗?”
一瞬间像是刚刚所有反驳过五条悟的人都被掐住了喉咙,那些老橘子,在这个加茂家的年轻人开口之后全都不说话了。
并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啊。
有意思,但也真让人不爽。五条悟原地咋舌,这么多年他和总监部斗智斗勇,虽说战力最强,却总是没人将他放在眼里一样,有时候真想揍这群人一顿。
加茂换了个姿势,他从容不迫地整理着衣袖,端正起姿势:“我的意思是五条君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他不是已经作出承诺了吗?”
“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这话里也带着浅淡的笑意,笑的让五条悟愈发觉得拳头硬硬的。
细碎的声音在和室里响起,最中央的影子沉默了很久,久到五条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
“……三个月。”
这场谈判的主要促成者加茂给五条悟的感觉太有意思了。并非那种“有意思”的有意思,而是你永远挑不出他毛病的那种有意思。
做的事完全合理,态度完全温和,永远站在最安全的地带。
永远让所有人闭嘴。
就像现在这样。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打搅别人来之不易的睡眠时间真的很坏哎你们这帮人。”五条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大声地抱怨着。
“不过加茂君——”
“你帮我说这么多话,我是不是该请你吃顿饭?”
加茂在门后朝他轻轻地点头致意:“五条君客气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五条悟点点头,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
开门关门间,皎洁的月光洒进来,投下一小片清辉。
月光照不到障子门后青年的脸,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莫名的笑意很快就消失得像是不曾出现过一般。
“加茂”的手指无意般拂过额发下突兀而又怪异的缝合线,那凹凸不平的疤痕让他愉悦地眯起眼睛。
亲爱的,Mizuki…
6. 诅咒之王
发簪不见了。
认知到这个事实,井上深月自苏醒以来从不曾生成什么复杂情感的心竟然微妙地抽动了两下,虽然这肯定是一种错觉。
因为她的手下意识按上心口的时候,钉崎野蔷薇靠着门露出半月眼:
“不是吧难道咒灵还有心跳吗。”
并不是可以被称得上惆怅或是彷徨的感情,只是压在呼吸上的一种痛感减轻了些许,让她舒了一口气后摇了摇头回答对面少女的问题。
“没关系,妾身不用簪子也可以束发。”
短发少女向后稍微仰了仰头,小声地嘟囔:“我倒不是担心这个…”谁知道咒灵丢了东西会不会伤心呢,她可是不能接受自己最心爱的首饰丢了这种事。
“睡了。”这次她也是没有停顿地合上了门。
下一秒井上深月就在门外轻轻地敲了两下,虚渺的声音隔着门板更像是一种泛着香气的错觉:
“妈妈可以唱歌哄你睡觉哦,要妾身讲故事也可以,但是妾身知道的故事并不多,可能会有些无趣呢。”
钉崎:“不需要!又不是小孩子!”
门外的人没动静了,只是轻声说道:“晚安,野蔷薇。”
虽然一直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咒灵小姐强调自己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听到“野蔷薇”三个字从深月的嘴里吐出来。
直到一声门响传来,钉崎野蔷薇才别扭地离开玄关。
“…晚安。”
*
回到房间里,抚平和服上因行走而产生的皱褶,而后端正地坐在床边,井上深月才后知后觉地歪了歪头。
她是不需要进行原始的休息活动的呀。姑且承认自己是大家口中的“咒灵”,可是咒灵压根不会睡觉。
她默默地环视四周,没有找到可以做的事情,于是将失去发簪固定因而显得有些散乱的长发拆开,用手指细细地梳理着。
如同月光般倾泻的发丝流淌在脚边,逶迤堆叠,像一团背离着霞光的乌云。虽然早已不存在人类的生命力,时间在井上深月这幅躯体上也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啊,来了。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身下柔软的床铺突然变成一片虚无地带,她一下子落在了一大片森森的白骨堆上,摔得有些懵懵的。
堆积成山、延绵不绝的白骨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的黑暗里。四周是一片荒芜的暗红色,仿佛是千年流淌着的血液汇聚而成的湖泊。
这妖异的血色使得嶙嶙白骨变得尤为狰狞起来,让人无法忽视的生命流逝之感,领域本身所带来的巨大威压便可以让普通的咒灵和咒术师失去战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远处立着一座由无数的巨型兽骨搭建的王座。
隐在一片虚影里的怪物穿着宽大的和服懒散地高居其上,那昭示着不详的黑色纹路蔓延开来,攀爬在随意放置的四只手臂上。
两面宿傩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看着她。
似乎从鼻腔里哼出某种轻嗤,他的声音响彻整个领域:
“谁允许你,如此仰视我?”
刚从骷髅堆上慢吞吞爬起的井上深月愣了一下。
她甚至没来得及拢一下散乱的鬓发,一股寒意就从背后袭来。
根本来不及反应。
“解——”
那个字还没说完,她的身体就已经被看不见的力量切开。
肩膀。腰侧。小腿。
三道切口同时出现。
那坐在王座上的家伙自说自话地对她发起了攻击,斩击毫不留情,或许本来就是冲着一击毙命来的。
井上深月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三道裂口,本就沾带血污的和服因为咒力冲击的余波而碎裂开来,露出其下大片苍白的肌肤。
裂口很深,但并没有血流出,属于咒灵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哦?”
两面宿傩露出了一个颇具兴味的笑容:“还没死吗?拿来试试这个吧——”
更细的、更多的切割像无形的刀刃组成的风暴,朝她席卷而来。
这样的速度是没有办法躲开的,早已失去对疼痛的知觉,她竟然就这样迎着千道斩击沉默地静立,两面宿傩眼中的癫狂与兴奋使得整个领域都在陷入狂热的震颤。
片片黑发如同春雪洋洋洒洒地落在周身,井上深月伸出手接住其中一绺青丝,她浅浅地叹了口气。
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绽放,无数细密的丝线从手中涌出,像活物一样迎向那些无形的斩击,缠住了迸发而出的咒力痕迹,像藤蔓缠住猎物,然后一瞬猛地收紧。
咒力的流动在空气中迅速扭曲,终于察觉到异样的两面宿傩猛地抬手。
无数白骨从地面升起,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数十米高的骨墙,如同被推翻的多米诺骨牌般向她迅速挤压而来。
【胞缘·紫】
井上深月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相触成环,食指指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咒力形成的无形丝线从她全身涌出,细密的丝线交织成一片美丽的罗网。
“妾身来到这里,是为了问清楚一个问题。”
这古板的,装腔作势的女人。
两面宿傩凝视着骨墙中间显得格外渺小且微不足道的存在,印着千年前那帮可笑神官家纹的衣服终于在他的斩击中消解成碎片。
如同当年妄图想要将他杀死的阴阳师们,碎的一块一块的。
咒力好像在流失,他并不想在意,不过是一个咒灵,如何敢在他的面前如此叫嚣?如今还在听她废话,不过是消解一刻漫长的时间而已。
两面宿傩不屑于从王座上下来:“你有什么资格问我问题?”
然后一阵微凉的触感贴上他裸露在外的胸膛,那女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毫无阻隔地贴在他的后背。
什么时候…?
竟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咒力轨迹。
像是维持着一个不被双方所认同的拥抱,她把自己的咒力强行打进他的身体。
宿傩的动作顿了一下。
愤怒。
纯粹的、冰冷的、压抑了一百五十年的愤怒。
这就是她的咒力构成。
井上深月发出了真实的疑惑:“为什么要觉得,妾身是个软弱之人呢?”
身为诅咒之王的两面宿傩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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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纯粹的问句里听出了威胁之意,他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抽离:“因为你本来就弱的可以啊。”
诅咒之王面对她,始终高抬头颅,露出戏谑而不屑的笑容。太多的弱者,千年来没有谁值得他正视的眼神。
“妾身真是有些为难了,身为母亲的话,如果是要保护孩子,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吧?”
“妾身曾经听说,子安观音在人世间的孩子遇到危险时会化身凡人,用血肉之躯挡住刀箭…”
这么弱的渣滓!是怎么跟得上他的速度的——五道斩击都擦身而过,井上深月如愿以偿地找到了可以讲述睡前故事的对象。
两面宿傩的脸色沉下来了,但她再一次用那种恶心的术式织起一张网,并且在他耳边持续地絮语:
“但是妾身却不理解啊,如果不折断刀箭,只是用自己的命来交换的话,妾身的孩子还是需要面对此后这世间无数的刀箭,这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呢,您认同妾身的话吗?”
真是烦死了——
两面宿傩想要快速结束这一切了,他竟然无聊到把这个女人拉进领域:“说完了吗,那就快点去死。”
庞大到没有边界的咒力在迅速地积聚,两面宿傩真的需要这胆大到让他生气的女人永远地闭上嘴巴。
紫之缘织成的网下,井上深月笑眯眯地抚了抚身上所剩不多的布料,双手一齐比出了刚刚的手势。
一瞬间,领域内积蓄的咒力像是被抽成真空一般。
“哈…?!”
“妾身的宝宝如果没有妾身的保护,是很难独自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的,即使成为了大人又怎么样永远都不受伤呢?”
两面宿傩终于不再是高居王座之上俯视她的那个绝对的王了,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咒灵:“不如我们立下束缚…”
井上深月的手势优雅地变化:“所以妾身将会折断这世间所有伤人的器物,妾身真是弱小之人啊,您也这样看待妾身,妾身实在是感到惭愧了呢。”
“你——”
在他的领域里,怎么可能让这个家伙独占上风?!
两面宿傩还没动作,这偌大的空间之外似乎有清脆的响声规律地跳动。
歪了歪头,井上深月露出思索的表情:“啊啦,到早上了哦。”妾身该给宝宝们准备早点了。
这千年来只有风声经过的领域再次恢复了平静。
还未使出的“捌”以千钧之力将空气斩断,绵延起伏无边无尽的骨山被切出整齐的断口,而真正引发他杀意的女人早就没了踪影。
然后他就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主人,那个粉毛小鬼从被窝里一跃而起,差不多要跳到月球上去。
一边蠢兮兮地冲着咒灵喊“深月小姐”,一边手忙脚乱地套着裤子。
简直想想都让人受不了。
这么看,那女人就算说是小鬼的亲妈也说得过去,一样的让人觉得蠢的不行。
重新坐回王座之上,两面宿傩盯着从来没有变化的空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但也不是全然别无二致了,那女人的头发长的碍眼,香气也是。
下一回,一定把这该死的女人拖进来切成一万块。
7. 腌高菜
五岁那一年的夏日,太阳像一颗永恒不落的巨大光球,大朵大朵的白色云团像绵软的生团子堆叠在天边,看起来无害而又美丽,浮动着清凉的香甜。
小小的虎杖悠仁抱着球站在拉门口,探头朝外看去。
空气里暑热的跃动并没有让附近的孩子们安心地困在家里,两三个玩伴在路的对面朝他招手:
“Yū——ji——”
于是他很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抱着球冲出了家门,全然忘记了垂挂在玄关的黄色雨衣。
也忘记了爷爷出门前叮嘱过傍晚会下雨。
果不其然被淋成了落水小狗,虎杖悠仁抱紧小球从公园冲出来向家的方向跑去。
经过某一个街口,有小孩子蹦蹦跳跳踩水坑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轻快高亢的笑声。
“妈妈——妈妈看我,要看着萌花酱哦。”
穿着红色雨衣的小女孩拽着一旁替她打伞的女人撒娇,尽管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女人的裙摆,那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也依然温柔地应和着孩子的话语。
“妈妈一直、一直地看着我的宝贝萌花哦~”
他在这一瞬放缓了奔跑的步伐,遥遥地向那一头的母女看去。
没关系,他只要有爷爷就没关系了。
虎杖悠仁鼓着一口气,飞一样地跑回了家。
好像只要跑的够快,那些关于对从未谋面的父母的期待、憧憬,那些对于母爱的幻想、纠结、还未来得及生发的怨艾统统都可以被甩在身后。
站在玄关一边蹬掉被雨水完全浸湿的球鞋,虎杖悠仁把上衣的下摆卷起来胡乱地擦了擦脸,走进和室却发现电风扇没有关。
手忙脚乱地冲到房间里坐下,却没有立刻把风扇按停,而是在源源不断鼓动着的凉风里发呆。
于是竟然罕见地发烧了。
独自蜷缩在这一角,天地似乎合成了一个小小的八音盒,被拧紧的轮轴咔哒咔哒地旋转,世界也在旋转。
转着转着,他好像又看见女人的裙摆——不同的是,颇有质感的素白和服下摆绣着大片的紫色藤花,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轻轻晃动着。
像是一阵微风拂过,而藤花自在地随风摇曳一般。
微凉的触感附上温度偏高的额头,温柔的声音竟然也在叫他的名字:
“yuji——宝宝,已经是早上了哦。”
虎杖悠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地悬置,穿着和服的女人保持着“正座”的姿势,歪着头和他视线平齐,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的她格外朦胧——
好像下一秒就要像梦一样消失不见了。
“不要走——mama…”
梦醒了也可以不走吗?如果下雨的话,我们就去踩水坑好吗?或者把西瓜切成片,在廊下坐着,只是看雨从天上掉下来,这样的祈求会过分吗?
模糊的光影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乍然听到他的叫声,原先跪坐的无比端正的井上深月下意识地凑上前去:
“诶?”啊,刚刚是叫了妈妈吗?
唔,不管是不是听错了之类的,她并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又摸了摸虎杖悠仁的脑袋,这孩子的体温大约是比正常人要高一些的吧,像个热融融的火炉似的。
“妾身一直在这里,请不要担心哦。”
领口交缠的紫藤花,发丝垂落的山茶香气,以及抿唇轻笑时而显得格外温柔的唇边的一点小痣。
虎杖悠仁终于清醒了。
他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深深深深深月小姐!”
怎么回事啊!深月小姐怎么在他的房间里啊!这不对吧!
动作拉扯的太大,心口猛地一痛,好像有什么莫名的情绪一涌而过,强烈的刺激让他“啪唧”一下摔在了地上。
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总感觉和住在自己身体里的那个家伙脱不了干系啊。
井上深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
姑且算是她和虎杖体内的两面宿傩打了一架吧,那个没有礼貌的家伙把她的衣服全部都割得破破烂烂的,即使不再是人类,也绝对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虎杖悠仁的世界再次被他自己摔得上下倒置,视线里只剩下咒灵苍白的、小小的下巴颏,以及笑得有些无奈的淡色的唇。
她捂着破碎衣衫下露出的光洁皮肤,即使被披散的黑发遮掩大半,但也能够看出战斗后破损的狼狈:
“真是令人感到难以启齿呀…”
井上深月从地上站起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羞赧的神色。
以母亲的身份自居,却总是做着如同孩童般的举动,让别人替自己操心这件事让她觉得内心不快。
两面宿傩带给她的伤口并不能完全地愈合,皮肤之上仍然残留着些许直直的血色痕迹,像是无意溅上的深红浆液星星点点地缀在苍白的皮肤和残留的布料上。
乍一看十分触目惊心。
虎杖悠仁只听到她说:
“宝宝有没有合适拿给妈妈穿的衣服呢,这件和服已经破地没有办法修补了。”
诶…诶诶!
他不再敢盯着深月小姐的下巴看了,目光从那颗随着她说话而轻动的小痣上移开,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衣柜面前。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早知道前两天天气好的时候就应该把常服都拿到洗衣房洗的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目光飞速地在衣柜里上上下下地扫视,他终于从深处拉出一件全新的套头卫衣,然后撇着头远远地把衣服递过去:
“穿…穿这件吧,我还没穿过。”
“好哦。”
井上深月轻轻地从他手里拽住那件白色卫衣,然后展开,沉思,把衣服倒着转一圈,最后发出纯粹的提问:
“这个要怎么穿戴呢?”
虎杖悠仁闭着眼给她演示:“就是这样咻地一下把头套进去,再欻欻两下把手伸出来。”
来自一百五十年前、只穿戴过正统和服的井上深月,抓着卫衣的下摆默默地尝试着往头上套去。
这真是有些不雅正呢。
没等她把脑袋从领口里拽出来,门外突然响起了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哟悠仁!听说悟又放咒灵进高专了,还是你们一年级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熊猫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模糊,随后另一个声线咕噜咕噜地吐了一串饭团语:
“海带、大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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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杖悠仁扭头向门口看去:“啊,是熊猫前辈和狗卷前辈!”
“哦哦,已经起床了吗?那我们进来了哦。”
昨晚忘记锁门了!
虎杖悠仁抓狂地抓住还在慢吞吞地努力把脑袋从领口里拔出来的井上深月,左看右看不知道把她往哪里藏。
可是下一秒熊猫的一只脚已经踏进玄关,而身形纤细行动灵活的狗卷棘早就先一步从打开的门缝里钻了进来。
井上深月的眼前什么也没有,完全被布料蒙住,但是她能够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两股陌生的气息。
是可爱的宝宝。
“宝——”
被完全地压紧在少年人宽阔健硕的胸膛上,还未来得及说的话变成了气声消失不见,粉发少年的体温的确超过常人水平,显得格外温暖灼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深月小姐一身战斗过的痕迹,看起来十分的可怜。
但是她的衣服真的破的几乎挡不住什么了,如果被熊猫前辈看到她这副样子出现在自己的宿舍里,他和深月小姐两个人的名誉全部都会被毁了的啊!
熊猫站在玄关伸手指着他:
“这是违规的吧喂,校外人士不可以留宿高专的哦,女朋友也不行。”
十分高大雄壮的熊猫一摇一摆地走过来,并且诚实地掏出手机:“拍下来和悟分享。”
狗卷棘却在一旁拽住了熊猫的手,他摇了摇头:“木鱼花。”
然后微微后退一步,做出了一个略显戒备的姿态:“腌高菜。”
熊猫挠挠头:“棘觉得很危险吗?”他指着刚刚才把半个脑袋从虎杖的怀里以及卫衣领口里挣扎出来的井上深月,“这个竟然很危险吗?”
女人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且那双眼睛明显在看到熊猫的一刻露出了一种神秘的光彩——
完全是在说:这是什么,毛茸茸,摸一下。
虎杖悠仁也有些后悔这么冲动地抱住井上深月,虽然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娇小的她,但是也不可避免地让两个人完全地贴合在了一起。
他真的是无法想象人类会有如此冰冷的温度,虽然知道她是咒灵,但也是从前的人类化作的咒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默默地松开了怀抱,替井上深月把脑袋完全地拔出来:“穿好以后再从我身后出来哦。”
虎杖悠仁转身面对着熊猫和狗卷棘,他能够感觉到狗卷前辈身上充斥着的一触即发的杀意,那是一个来自咒术师家族的孩子长久积累的本能。
“狗卷前辈,请听我说,深月小姐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她就是五条老师放进高专的那个咒灵,她救了我。”
虎杖悠仁独自一人面对着两个二年级的前辈,不卑不亢地再次重复,年轻的面颊在晨光里显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着:
“她救了我。”他这样重复了一遍,然后紧紧盯着对面人的动作。
狗卷棘放松了一些紧绷的攻势,把衣领拉回了原处,又遮住了生有咒纹的下半张脸,长长的睫毛在空气里缓慢地眨动。
井上深月套着宽大的,一直盖到大腿中央的卫衣,从虎杖身后探出小半个身子。
这一次,她和咒言师少年对上了目光。
8. 饭团之神
“明太子…”
咒言师对于危险的触觉没有消失,反而愈加强烈,只是这种危险不再是面对敌人而生发的警告,只是单纯地让这个少年觉得难以招架。
那种眼神,要把他当作饭团吃掉了。
井上深月从虎杖悠仁的身后走出来,狗卷棘却迅速地闪到了熊猫的身后。
两个人的角色竟然在一息之间发生了对换,这一次是用衣领遮住半张脸的少年从毛茸茸的熊猫背后探头看她。
“嗯…两个宝宝?”
井上深月不喜欢卫衣空荡荡的感觉,她抚住衣摆,偏头向虎杖悠仁询问对面一人一熊猫的身份。
虎杖摸了摸后脑勺短短的头发:“那个,这是二年级的熊猫前辈和狗卷前辈啦。”
虽然不知道熊猫是什么,但是竟然会说话,真是不可思议呢。
像是明白咒灵小姐一定会在想什么的熊猫伸出一根手指:“不是所有的熊猫都会说话,但是我不一样,我不是一般的熊猫。”
那双巨大的黑色眼眶里隐藏着黑豆一样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你也很不一般,不是普通的咒灵呢。悟真是不一般的厉害,托他的福,除了里香,我们又见到特级咒灵了。”
所有人在熊猫嘴里都“不一般”了起来,狗卷棘在熊猫背后弱气地“鲑鱼”了一声,被熊猫拎住衣领向外扯了扯:
“我说棘,又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会说话的咒灵,别那么害羞啦,就算咒灵小姐长得很漂亮,但是人和咒灵的区别比人和熊猫还大啊,害羞也是无济于事的…”
咒言师默默地反抗:“木鱼花…”
“明太子、腌高菜,金枪鱼蛋黄酱!”
井上深月乖乖地拽着卫衣下摆,第一次见到这样抗拒她的孩子呢,但是这孩子一直念叨着什么木鱼花、鲑鱼、金枪鱼之类的…
对了!
“妈妈要给大家准备早点——那么就做饭团好了!”
*
钉崎野蔷薇站在门口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有选择去敲对面的门,她是要早起上课的,但是咒灵又没有这个需求。
甩着手里空白一片的任务报告,她打着哈欠往食堂走。
虽然平时食堂不会常备餐食,但只要高专里的学生或者工作人员提前预定,还是可以吃上便捷的食物的。
她刚起床就看见了高专在校生的群里熊猫前辈发的消息,什么都没说只叫他们醒来去二楼。
特指食堂二楼,那里有开放式厨房可以供大家自行使用。
虽然作为咒术师的大家都挺特别的,在表世界的同龄人里显得不一般的成熟,也都有独立生存的技能,但是真的。
没有一个人做饭称得上是特别好吃的啊!
只能说是可以吃,吃不死。
但是钉崎野蔷薇选择去食堂的目的是在上课之前逮到伏黑惠,借鉴一下他的报告内容。
至于虎杖悠仁她压根就没指望,那家伙要是写了也最多是什么“咒灵咻一下就消失了,任务圆满成功”之类的。
只是没想到在路上就看到了独自一人的伏黑惠。
“伏黑,怎么就你一个人,虎杖呢?”
钉崎野蔷薇左看右看,重点看了看他手里对折着的报告。
伏黑惠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对于突如其来的关心反应不能:“他早就和熊猫前辈他们去食堂了,你应该也看到消息了吧。”
“报告借我抄一下。”
“不借。”
钉崎野蔷薇“切”了一下,然后突然指着伏黑惠的身后惊喜地喊道:“深月小姐!”
伏黑惠下意识地回头,下一秒手上就是一空,报告已经被钉崎野蔷薇夹在两指之间,短发的制服少女还冲着他嘿嘿笑着,挑衅般地摇了摇那张薄薄的纸。
钉崎一手托住侧颊,语气里满是揶揄意味:“我说啊伏黑,傲娇已经退环境了哦,现在流行的可是虎杖这种狗系男…”
“无聊…”
伏黑惠转身就走了,钉崎野蔷薇立马追在他身后:“觉得无聊的话你就不要红着耳朵啊!”
两人吵吵闹闹地推开食堂二楼的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米清香的气味。
蒸熟的稻谷催化出一种原始的香甜气息,让两个正处于生长期的少年少女原地顿住了步伐。
不大的开放式厨房里挤挤挨挨站着四个人,准确来说是三个人和一个熊猫,正对着水池认认真真地做着准备工作。
不过熊猫因为体型太过庞大似乎是被踢出了队伍,正拿着梅干和金枪鱼罐头往岛台摆,动作之间还差点带翻了装着盐的小碗。
井上深月笑眯眯地伸出手摊开:“大家把手伸出来。”
一左一右两个少年乖乖的把手伸出来,中间的咒灵小姐左右看了看,突然对着狗卷棘伸手。
咒言师少年很明显地有些吓到了,他的瞳孔一瞬收缩,却克制地没有躲开。
像是受了惊吓愣在原地,但诚实地炸了毛的猫咪。
井上深月绕到他身后一点的位置,轻轻地帮他把袖子挽了上去,直到折了两折,确保袖子不会再滑下来弄脏,她才重新露出笑容:
“这下就好了哦,不用担心袖子掉下来啦。”
为了方便做事,在煮饭之前,她把长发编成了麻花辫,又从怀里掏出叠成豆腐块大小的蓝白碎花手帕——被虎杖悠仁震惊道衣服都坏了这个竟然没坏,把额前的碎发都裹了进去。
明明狗卷棘自己也不怎么高,但井上深月的个子更是娇小,像一朵开得颤颤巍巍的苔花,温婉柔美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地动人。
如果想要看着她,就不得不微微低头,这个角度下总是会让人莫名的心脏怦怦跳起。
当她这样笑着的时候,全世界都在这一刻寂静下来,只有她一个人。
天地间也只有一个声音。
两手叉在被围裙勒紧的腰间,井上深月又问:“手都洗好了吗?”
虎杖悠仁把手举的高高的:“洗好啦!”
从他指尖滑落下来的水珠啪嗒啪嗒滴到了咒灵小姐的脸上,被突如其来的湿意浇的懵懵的井上深月拿脸去蹭小臂,以此抹掉水珠。
“记得把手擦干哦。”
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已经走到了熊猫的旁边,伏黑惠拉开椅子坐下来,默默地拨开面前的蛋黄酱:“…什么情况。”
钉崎野蔷薇一边按动中性笔,一边盯着岛台的方向:“深月小姐穿的这是什么衣服?混搭风吗?完全是看不懂的时尚…”
岛台挡住了几人的下半身,因此她也没有看见井上深月破破烂烂的几乎等于几片布条的和服下摆。
等等。
这衣服是哪儿来的?
那头的饭团小队已经开始着手捏饭团了,狗卷棘往手心洒了一点盐,他做起事来很认真,因为他很喜欢饭团。
“棘还真是喜欢饭团啊。”熊猫一手托着脑袋,眼神十分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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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就是这个情况,大家今天早上吃饭团哦。”
虎杖悠仁学着咒灵小姐的动作快速地抓起一小团饭,然后手忙脚乱地跳开:“啊烫烫烫烫!”
两手倒来倒去,最后也忍住了没有把饭丢出去的虎杖悠仁幽幽地开口:“怪不得从前捏的饭团很容易散掉呢,原来要在这么烫的时候就开始做吗?”
“这样确实是最不容易散的哦。”
“宝宝最喜欢什么口味呢?”
那一头的狗卷棘已经无师自通地开始往饭团里填馅料,他认真专注,下意识地回答了井上深月的问题:
“金枪鱼蛋黄酱。”
“嗯嗯,今天早上…妾身吓到你了吗?”
狗卷棘已经把饭团捏出了漂亮的三角形状,他高兴地举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拿给身边的人看:“腌鱼子!”
井上深月双手打开朝上,狗卷棘下意识地把饭团轻轻地放到她的掌心,然后就见那个饭团缓缓升高。
是她把饭团捧了起来,一幅很虔诚的模样:“高天原的八百万神明,或许有一位就是饭团神呢,真是要感念神明的馈赠啊…”
为什么,做什么都这样轻松愉快地享受着呢。
“真是漂亮的饭团啊,宝宝在这一方面很有天赋呢。”
身旁的咒灵又侧过头来看他,露出有点疑惑的表情:“不过,到底是更喜欢金枪鱼蛋黄酱,还是腌鱼子呢?”
完全和人类没有区别,比人类更美好的咒灵,听起来更像是个恐怖故事吧。
狗卷棘拼命地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他的脸莫名其妙烧起来了,难道昨天训练太累了发烧了么。
只是这样,眼睛却不由自己做主想要看她,又不敢和那双泛灰的、确实不似人类的眼瞳对视,于是只好把视线落在她头顶那蓝白碎花的手帕上。
咒灵的气味,怎么能够这样洁净,像一丛在阳光与露水下摇曳的山茶。
“啊嘞好像有点太大了呢。”
他的饭团被放下了。
规整的,完美的,一丝不苟的三角形,像是漫画里一样漂亮的饭团,静静地躺在盘子上。
狗卷棘的视线转移了,看向被她捧着的,如同实心炸弹一般的饭团。
那是虎杖做的饭团。
那粉发少年还不好意思地傻笑着:
“国中的时候爷爷的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我都是自己做便当带到学校里的,因为饿的很快嘛,所以我做的饭团都很大一个,不是一般的程度吧。”
你要怎么评价呢,肯定没有他做的好看吧,狗卷棘默默的看着这两个人,准确来说,他只是在意着井上深月。
身为咒言师的末裔,并没有太多的人夸奖他的作为是“正确”或是“很不错”的。
即使是一入学便被评为二级咒术师因此被五条悟夸赞为“很有天赋”,也是一种无须感到骄傲的事情。
在京都大大小小的咒术师世家里,如果这样便能够被称为天才,天才的数量也有些过于庞大了。
不与真正的旷世奇才,出身御三家的五条悟相比,他的家族也曾有过无比显赫光辉的历史。
比他厉害的人有很多,所以从小到大,他只是做着“应该做到的事情”。
批评是无意义的,赞美也是无意义的。
可此时此刻,他为什么如此在意着他的饭团,是不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呢?
或许说,是不是她最喜欢的那一个呢?
9. 令人怜爱
饭团炸弹静静地躺在她素白的掌心,被海苔紧紧包裹着,散发着阵阵清香。
井上深月一言不发地把饭团放到盘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无意识攥紧的拳头搭在桌上:
“抱歉呢,悠仁。”
与其说是歉意,她低垂下去的脑袋明显透露着浓烈的忧伤,让虎杖悠仁下意识地有些担心。
他表情大变,拼命地挥手:“啊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用感到抱歉,那个…”
“哈?那个笨蛋又干什么了?”
钉崎野蔷薇终于写完了属于她的那一份报告,正眯着眼望向厨房岛台的方向。
伏黑惠却若有所思地看着背景都变得灰白的井上深月,如果他的感觉没错的话,仅仅一夜时间,她的语言系统进化的不是一般快啊。
比起初见时脑子里只有“宝宝”和“妈妈”两个单词的模样,现在咒灵小姐的思维模式分明更接近一个正常成年人的水平了。
无论是做饭团时那副驾轻就熟的姿态,亦或是会为自己无意中的冒犯行为感到抱歉的情感偏向,都在逐渐削弱她身上原先极其违和的非人感。
按照这样的成长速度,或许找回属于她自己记忆的那一天也是可以预见的。
到那个时候就会更为自己现在乱叫别人“宝宝”的行为感到抱歉吧…
只是,他倒也并没有多觉得被冒犯到而已…
“妾身好像真的很弱小,只是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难过,”井上深月好像又用手背碰了碰眼角:“妾身一定会变得更强的。”
为了保护妾身的孩子们。
结果话题完全跑偏了,松了口气的虎杖悠仁和因为话题偏离而觉得自己刚刚莫名的情绪有些羞耻的狗卷棘纷纷乖巧的帮忙把做好的饭团的端上餐桌。
拍着肚皮喊着“饿死了饿死了”的熊猫眼疾手快地拿起了盘中大小适宜、摆放整齐的饭团,一手一个啃了起来。
“啊熊猫前辈真狡猾!只挑深月小姐做的吃啊!”
钉崎野蔷薇一边瞄准井上深月包着梅干和鲑鱼的传统饭团,一边挡开男同学的手。
熊猫嘿嘿笑着:“我可没有哦,人家以为是棘做的。”
“诶诶诶?没有人吃我包的吗?钉崎?伏黑?前辈?”虎杖悠仁信心满满地叉着腰站在餐桌边等着大家也来抢自己的杰作,结果在混乱的抢饭团大战里逐渐变成了豆豆眼。
狗卷棘在混乱中抢过两个自己做的,用小盘子规整地摆好,端到正将装过原材料的餐具碗碟收到水池里的井上深月面前。
“大芥?”
衣领挡住下半张脸的少年掩在发间的耳朵微红,默默地用眼神询问着咒灵小姐要不要吃自己包的饭团。
井上深月有些惊讶地看着被他双手端着的小盘子,少年紧张地手都在微微发抖,盘子的边缘颤颤巍巍的。
不敢乱看,于是保持目移的狗卷棘没有听到应答,他不得已把目光移回,只见咒灵小姐用一只手虚虚地掩唇,做着标准的吃惊动作。
然后,她又露出了那种如同晨露般晶莹剔透、又让人担心在阳光下会极速挥发的笑容:
“真是太…让人感觉高兴啦,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邀请妾身品尝自己的手作呢,不过,”咒灵小姐有些为难地露出遗憾的表情,“妾身已经不需要进食了。”
狗卷棘有些失望地准备收回手,他还想听到,关于味道的评价,米饭是不是足够紧实,还是有些松散呢,米醋和盐的比例是相当的吗,是太多还是太少呢,这些他全部都想知道…
突然手上一轻,他瞪大双眼——
盘子转到了井上深月的手里,她对着两个可爱的,标准的饭团,左右看了看,像是能够明白他隐秘的心意,再次感叹:
“做得真好呀,让妾身都有些羡慕,十分令人怜爱呢。”
怎么会有人用“令人怜爱”去形容饭团呢,狗卷棘更加害羞地往领子里缩了缩:“…木鱼花。”
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她的手,像是怕他建议,尽量更少地让饭团触碰到皮肤,只是托着三角饭团的底让它不至于掉下来。
比她的名字更加美好的深月小姐将饭团递到他嘴边,然后说:“为了不辜负手作者的心意,请帮妾身满怀感激地吃掉吧。”
啊,明明是他自己做的饭团,却要“帮她”吃掉吗。
真是狡猾的、让人难以反驳的说辞…
狗卷棘诚实地拉开拉链,这动作总有些隐秘的不可言明之意。
他一向不习惯在外露出自己附有咒纹的下半张脸,此刻只能微红着脸,就着咒灵小姐的手,在白软的饭团尖上咬下一口。
张口的瞬间,一闪而过的舌尖让井上深月微微睁大眼:“…诶?”
狗卷棘的舌尖上,分明也显露着刺青般的咒纹。
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大力的风,狗卷棘关于危险的第六感在大脑还没做出反应时就调度着身体飞快向前扑去——在护住咒灵小姐的同时,稳稳地用嘴叼住饭团。
远离了攻击范围,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刚两人所在的地方,熊猫正一边挥着力大无穷、一下拍碎石头的大手掌,一边冲他咧着嘴笑:“啊呀~最狡猾的明明是棘。”
皱了皱鼻子,紫罗兰色的瞳孔中狡黠弥漫,狗卷棘拿下饭团,先是询问身后护住的井上深月有没有事:“大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她强的宝宝们都那么喜欢保护她,但仍然为此感到高兴的井上深月捏着过长的卫衣袖子摇摇头:“妾身没事哦。”
银发少年冷静从容地点点头,然后将被他咬了一口,所以缺了一角的饭团重新放回了她的手里。
确定她一脸茫然地拿好了饭团,于是再次低下头,在饭团的缺角上侧过脸咬了一口。
直起身,脸颊微鼓的狗卷棘冲着众人的方向比了个淡淡的大拇指:“腌鱼子。”
装作并不在意,所以没有和钉崎还有熊猫争夺饭团的伏黑惠捧着虎杖悠仁的饭团炸弹,脑袋上冒出了可视的愤怒:
“到底是要挑衅谁。”
入学高专不足半年便化身吐槽役的伏黑惠默默地转过头,他从四面八方张大嘴,尝试着如何保持下巴正常不致脱臼地在饭团炸弹上咬下第一口。
一旁因为他吃了自己做的饭团而十分感动的虎杖嘴里塞的满满的:“伏黑,待会儿我的书面报告麻烦你帮我一起交给监督,我要去给五条老师做单独报告…”
钉崎野蔷薇原本正恶狠狠地咬着饭团——把饭团当成这学校里的蠢蛋前辈和同学,听到虎杖悠仁的话也转过头:
“单独报告?发生什么事了?”
虎杖悠仁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他的神态变得严肃起来:“关于,两面宿傩在我睡觉的时候趁机使用了我的身体,还和深月小姐打了一架这件事。”
“哈?!”
*
上课之前,虎杖悠仁敲开了五条悟办公室的门,站在办公桌前把他的猜想重新复述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五条老师,我不知道两面宿傩干了什么,我不知道深月小姐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早上会出现在我房间里,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被他…”
他说不下去了。
“我怕那个家伙用我的身体去伤害深月小姐。”
虎杖悠仁的声音抖得厉害,声线里夹杂着痛苦懊恼以及不安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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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
“如果她因为我受伤了,如果宿傩用我的手伤害了她。”
想起附在自己额头上那轻柔的触感,深月小姐笑起来的时候弯地像弦月的双眼,温柔的拥抱,絮语着说:“妈妈保护宝宝”的样子。
“我绝对、绝对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空气里只剩沉默,还有办公桌上柠檬芝士蛋糕散发的香甜气息。
然后白毛教师从宽大的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虎杖悠仁面前:
“悠仁。”
虎杖悠仁抬起头,严肃着一张脸,眼眶微微泛红。
五条悟看着面前稚嫩的、正义到可爱的学生,伸出手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按了一下。
“别、想、太、多。老师我啊,真是一直都很讨厌正论呢。把你那个用我的手伤害她的想法趁早扔掉哦。”
看着面前双手插兜、挂着笑容的咒术最强,虎杖悠仁有些发懵地摸了摸头顶。
“你控制不了他,这不是你的错。”五条悟说,“明白我的意思吗虎杖君?”
虎杖悠仁一向信服于五条悟,没有思考的余地,他立刻点头。
“我明白了。”
五条悟点点头,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过这倒是给了老师我一些启发哦,与其说是两面宿傩使用了你的身体,倒不如说是他把咒灵小姐拉进了自己的生得领域。”
“而领域展开,是咒术师或者咒灵的术式练到极致才能用的招数。”他说,“用咒力把生得领域具现化到现实空间里,把对手和自己都关在里面。”
说到这里,他观察了一下虎杖悠仁的脸色,不好…这孩子完全变成了豆豆眼呢。
感到有些棘手,五条悟清了清嗓子,向后靠在办公桌上:“换句话说,在宿傩的领域之内,如果他真想杀掉谁,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那个人就已经被切成碎片了。”
虎杖悠仁这下听懂了,五条悟十分确信,因为面前的粉发少年一瞬间就变得面色惨白。
“既然咒灵小姐能在两面宿傩的领域里活着出来,只有两种可能。”五条悟顿了顿,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
“要么宿傩根本没动过杀她的念头,要么她在里面做了什么,宿傩没有办法轻易杀她。”
说到这里,他用一只手抵住下巴陷入思考,也感到有些匪夷所思,虽然新阴流的简易领域可以中和掉领域内的必中效果,可却不能中和掉咒术本身带来的攻击…
真是越来越让人觉得有意思了啊。
咒灵小姐是不是已经强大到有些过分了呢。
上课铃声响了,虎杖悠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继续询问明显已经陷入沉思的五条悟,准备回教室上课。
只是走到门口,他还是没忍住回头。
“五条老师。”
“嗯?”
还在思索虎杖悠仁的单独报告,五条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深月小姐……她真的没事吗?”
“这种事要去和本人确认要更好吧?”
这小子还真是把他当什么全知了啊,五条悟摸了摸眼罩无奈地叹气。
虎杖悠仁认真地点了点头,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只是门关上的那一刻,五条悟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Yuji~你嘴角上粘的是什么?”
虎杖悠仁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嘴角。
是黏在一起的几颗米粒。
早饭吃得太急,饭团粘在嘴角没擦干净。
“哦,这个……”被自己的神经大条蠢到的虎杖悠仁赶紧伸手抹掉。
五条悟微微直起身子,眯起眼睛。
10. 水无月
学生们都是一群偷腥猫,总是背着他有小秘密。
不能忍受寂寞的老师开始大声地喵喵叫:“老师突然觉得肚子好饿啊,好像今天还没有吃早饭!”
虎杖悠仁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脸颊,疑惑地歪头,那桌上的一堆甜品是?
“啊呀,是深月小姐做了饭团,早上吃太急了所以粘上了…”
他摸着后脑勺开朗地冲着老师笑。
只是感受到五条老师戴着眼罩都挡不住的怨念视线,虎杖悠仁下意识地心虚起来。
“老师下次如果要吃早饭,可以提前和我说哦,我会帮着深月小姐一起做的!”
要不是真的已经这个年纪了,五条悟还真想躺下来撒泼逗一逗学生玩,不过时间真的不太宽裕,所以他只是故作伤心的“抹眼泪”:
“我说悠仁,你们真是有了妈妈就忘记爸爸啊。”
自顾自地给自己超级加辈的五条老师像阵黑色的旋风向着虎杖悠仁刮过来,将手臂搭在学生的肩上,五条悟一手支着额头:
“难道忘记了曾经说过最喜欢五条…”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一脚踢开,惊起的巨大声响让两个倚靠着的人差点滑倒。
将咒具扛在肩上的禅院真希刚刚放下踢开大门的腿,镜片后锐利的目光箭一样斜射过来:
“那边的眼罩混蛋,你又忘记这节是我们班的体术课了吧,还有,”她轻啧了一声,“你到底带回来了一个什么咒灵?”
“那两个家伙完全中了什么催眠的术式吧!已经神智不清了啊喂。”
禅院真希口中的“那两个家伙”,此刻正因为授课老师的日常迟到而坐在背阴处乘凉,只是和平常不太一样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学生中间还围了一只咒灵。
井上深月斜坐在紫藤花架下,身下铺着狗卷棘的制服外套,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浅紫色藤花,在她的面颊上印下斑驳的花影。
熊猫和狗卷分坐在她身边,身型过大的熊猫为了保证自己能够躲在影子下不晒到太阳,难免会挤到小小的咒灵小姐。
不过井上深月不像高专里其他的人,在夏天一碰到熊猫蓬松的毛就大叫着好热好热然后赶紧跑开。
作为咒灵,冷与热的感知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但是还能触到毛茸茸的柔软,而且很是喜爱。
熊猫静静地微笑着,他能感觉到一只柔软的小手正在悄悄地顺他的毛发,偶尔勾到打结的地方还会吓得缩起手怕他会疼。
如此慈祥的熊猫让狗卷棘露出无言的半月眼,穿着简单白色短袖的他从裤兜里摸出两颗玻璃珠,犹豫了一下还是竖起一根指头,轻轻地点了点一旁的井上深月。
“什么?怎么了呢…”
从这种安静的氛围里脱身,思绪难得没有一刻不停地胡乱奔跑,她有些神色怔松地看过去。
一只拳头伸到她面前,没有逗弄她的意味,只是吸引了注意后便翻过来摊开。
少年白皙的手掌躺着两颗透明的玻璃珠。
见她只是看着,狗卷棘又把手往前伸了伸:“金枪鱼。”
“这是…蜻蜓玉呀。”从他手中捏起一颗细细地观察,玻璃珠的中心有着浅色的螺纹结构,透明而又光滑的珠子在阳光下折射着虹光。
狗卷棘见她只拿了一颗,便把手收回去又默默地捏紧了,直到圆润的珠子能够硌到他的掌心深处:“海带、鲑鱼,金枪鱼蛋黄酱。”
“哦哦,是棘很喜欢的波子汽水里的玻璃珠啊,难怪是透明的呢。”熊猫作为十级狗卷语拥有者,自然地帮助狗卷棘翻译。
井上深月把玻璃珠举的稍高一些对准重叠的紫藤花影,微微眯起眼睛,直到由于折射而看起来变成浅紫色的玻璃珠在她的指尖绽放出光芒。
她说起讨人欢心的话就从不需要思考:
“啊…是棘眼睛的颜色,在妾身的指尖跳舞呢。”
猝不及防地听到这样的话,狗卷棘拼命地拉紧围脖,哪怕中暑了也要捂住一瞬爆红的脸色…
太糟糕了…完全无法招架,这是完全天然的功力,不是常人可以全力抵抗的。
“喂,不要晕过去了哦棘。”
熊猫乐呵呵地靠着咒灵小姐,她长长的编成麻花般的辫子一直垂在脚边,像是童话里身居高塔的被囚禁的公主。
咒灵公主一直虚虚的护着膝上放着的小竹编筐,里面摆着几个顶端铺满整粒红豆子的米白色糕点,切成三角的形状,看起来清凉解暑。
五条悟跟在禅院真希身后慢悠悠地走,靠近时就看到这一幕。
他本来想直接走到训练场中央把学生们喊来集合,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走向了那片铺满紫藤花架的连廊。
“啊,时间过的可真快啊,已经到了吃水无月的日子了呢。”五条悟凑近端详着竹筐中的传统糕点,现在的口味毕竟丰富多了,但果然还是豆馅最好吃嘛。
是给学生们准备的甜点吗,不过现在的孩子大概不喜欢这种京都的老式果子了,也并不在乎什么驱邪、健康啦之类的祈愿意象。
这样想着,五条悟准备直起身。
只是咒灵小姐的动作更快,被她捻起的那块糕点直直地碰在了他的下唇之上,抵出一小块饱满到几乎透明的水润色泽。
被早上狗卷棘的一番操作影响到的井上深月,下意识地觉得宝宝们应该都很喜欢妈妈亲手喂的食物吧,那么大宝宝应该也是不讨厌的…吧。
“给我的吗?”
水无月就差塞进他两片上下开合不停的嘴唇,五条悟还要确认一下她投喂的对象。
井上深月歪过头,五条悟向来对距离没有太大的感觉,他强的过头,即使随意进入与他人的亲密关系距离也不会担心遭遇突击。
白发男人的侧脸近在咫尺,完全看不出年龄的面颊细腻光滑,在影影绰绰的光源下显现出比玻璃珠更加细润的光泽。
“当然啦,妾身是为了宝宝才做了水无月呢,悟宝宝很喜欢吃甜的呢,和妾身真像呀。”
说到这里,她还羞涩地向后缩了缩,在藤花浅紫色的阴影里难得有些活气,随风晃动的细影落在她翩跹的长睫上,几如盛夏暑热里一场山雨欲来的幻梦。
五条悟低头咬了一口。
糯米的清香味道在嘴里化开,甜味浓郁却不突兀,红豆粒在咀嚼中浸润出一种独特的蜜香,让这种味觉成为了难得的享受。
“怎么样呢?还和胃口吗?味道不会太甜吧…”
他终于直起身子,后知后觉身边还围着两个被他忘了五分钟的学生。
“不错啊,不如我来出资在京都开一家店好啦,反正这年头装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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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式一点都可以叫百年老店,味道却比这些开了一百年的老家伙还要好哦。”
咒灵小姐抬起手用袖子掩住唇笑弯眼睛,不过因为穿的是卫衣,而莫名透露出萌袖的奥义美丽,让旁观人的心反而浸在蜜水里,变得黏糊糊湿答答的。
然后她将手里被咬过一口的水无月放在竹筐边缘。
“这个,是驱邪的。”
“嗯。”当然知道,所以祭祀时唯一能够拿来充饥的也只有这个了。
“吃了以后,下半年就不会生病了哟。”
“嗯。”这种话现在十五岁的孩子都不会相信了哦,老古董们都格外纯真呢,老橘子除外。
“也不会受伤。”
“嗯。”嘛,最强本来也不会受伤的啦。
“不会再遇到不好的事。”
说着这种绝对会被年轻人暗暗笑话的话却还眉眼弯弯的,语气认真得像个在嘱咐孩子的母亲。
五条悟忽然很想问她,是否知道她面前站着的男人就是令整个咒术界闻风丧胆的咒术最强呢?
最强不会受伤,最强不会生病,最强不会遇到不好的事…大概对于有些人和咒灵来说,遇到最强才是很不好的事吧。
“这是妾身向神明的祈愿哦。”
竟然以这种话结尾了。
最强陷入沉默,最强心跳变速,最强一败涂地。
熊猫对着狗卷棘露出怜悯的神色:“棘,搞不定的。事情很大条哦。”
面对咒灵小姐,咒术师们全力抵抗,仍旧无法自拔。
站在训练场中央,已经晒得不停流汗的禅院真希:这群混蛋。咒术界还是解散好了。
只是结束一场车轮训练战以后,当她瘫坐在树荫下,有一方散发着山茶香气的手帕轻柔地替她拭汗,将她有些轻微中暑的脑袋挪到自己皮肤散发着凉意的大腿上。
那撩开她汗湿的刘海的手,像是她体力透支到失去意识所以产生的幻觉一般不切实际。
想要挥手驱散这种消磨意志的甜蜜和美好,却发现根本连手指都累的无法动弹,只能下意识地追寻着贴近肌肤的凉意。
妈妈是不是都最喜欢乖乖的宝宝,可是这样不就在心里给宝宝的不同样子打上标签和排序了吗?这不是好妈妈应该做的吧,井上深月有些心虚地反省着。
看到孩子们安静的睡颜时,才是母亲最大的幸福时刻呢。
多像天使呀,真让人感到内心涌上无尽的柔情与怜爱…
禅院真希还是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我宿舍里有回本家时穿的和服,不过已经很久了,我不喜欢,给你穿吧。”
少女别扭的地侧过头,她看这毫无品味的连帽卫衣真的忍很久了,下意识觉得和服会更适合这个咒灵…
“早就说傲娇退环境了…禅院家都这样吗?”
熊猫小声地和五条悟凑在一起说着禅院家的坏话,五条悟举起手掌在空气里轻轻扇动,像是提起禅院就感觉到晦气一般:
“就是说啊,禅院家真的很变态来着…”
“我说不准叫我禅院!”
狗卷棘听到了“和服”两个字,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木鱼花…”
怎么被人抢先一步,今早才和家里通过信,正要联系在东京的成衣裁缝…
11. 月下会逢
随着身后的拉门被人从外推开,将手揣在羽织宽大袖子里的青年缓缓地回身,随后整了整衣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日安,教主大人。”
夏油杰的手还放在障子门上没有移开,看着面前这人如同假面一般的虚伪表情,挑了挑眉:
“哈…真是稀奇,如此亲自到访,难道不怕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吗?和这里扯上关系对咒术师的名声可不好吧。”
那人并没有接话,仍旧是一副不动如山的安稳模样,只是轻微侧身,示意般眯眼看向夏油杰身后的菅田真奈美。
还真是故作神秘。
不过到底没有将人轰出去的打算,夏油杰走进室内,又将门合上,自顾自地走到案前坐下,姿态慵懒地斜倚在座布团上。
拎起茶壶倒水,这才听见青年靠近的脚步声,轻的好像无人经过:“夏油君,既然我来到了这里,就代表着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啊。”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就别卖弄那些耍猴子的把戏了。”夏油杰端起茶杯啜饮,神色有些倦怠,他实在懒得和咒术师打交道。
尤其是这些家系出身,各谋鬼胎,还自视甚高的咒术师,就是这样才让人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被一群不知所谓的人玩弄在股掌之间,让人格外生厌啊。
青年好脾气地笑着,仿佛大家族带来的良好修养在举手投足间尽显,他平手将面前的茶盏向前推了推:
“我素来听闻盘星教在夏油君治下做成了不少大生意,”他观察了一下夏油杰的表情,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里掏出东西放在桌面上,“我来也是想和教主大人做一笔交易啊。”
“加茂。”
夏油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想要拿起桌上那张监控摄像的截图。
加茂客气地做了个“请”的动作:“您是最应该清楚的,五条悟是个多么随心所欲的人,总监部也没有人能够轻易与他抗衡,所以任由他做了很多违反规定的事情。”
“特级咒灵祈本里香,是夏油君想要争取的力量吧,可惜…不过高专又来了新的厉害角色,我想也许只有夏油君有一战之力。”
加茂不遗余力地吹捧着对面的夏油杰,又熟练地挖苦着自己的家族:“说什么最正统的阴阳师家族,如今唯一继承着赤血操术的可还是个孩子呢,加茂家早已如强穹之末,远不如五条家了。”
看着这张有些模糊的俯拍图,夏油杰的目光在审判室中央被层层束缚着的咒灵身上停顿。
“你想让我去收服这个咒灵,然后再给咒术师们一个重创吗?好让你从中得利…如果她真的有你所说的那样厉害,就不怕我凭借着这个咒灵直接杀穿整个东京都吗?”
加茂的笑容一瞬变得有些怪异,他沉下声:
“比起收服什么的,倒不如说我希望夏油君帮我毁掉这个咒灵。”
夏油杰捏着纸的手微微收缩,在脆弱的纸张上留下褶皱的印记。
加茂像是有些头疼般地捂住额发下若隐若现的缝合线:“这个咒灵可是不一般的特殊,夏油君最好还是亲眼看看比较好吧,也许会让你感到惊讶,吓了一跳也说不定呢。”
他抬起眼觑着对面的袈裟青年——正不自觉地对着那张监控截图出神,以至于深沉的眼瞳中,浓烈的兴味都显得有些难以遮掩。
真是讨人喜欢的…深月。
*
所以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来了。
夏油杰站在月色下无言地揣着手,狭长的眼眸半掩在黑夜里,为了隐匿气息,还特意在加茂的情报下挑了五条悟出差北海道的日子。
并且采用了最原始的交通工具,从入口走到了这里。
上一次来还是为了向高专下战书呢…
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夏油杰还歪着头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打电话给伊地知,但为了保护这位曾经的学弟可怜的心脏,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转而放出了一只形似猫咪的咒灵。
他偶尔也会在这些愚昧的猴子身上看到一些由死去的宠物幻化的咒灵,因为被不愿接受离世的主人日夜思念无意诅咒,最后又变成让主人元气损伤、精神衰弱的祸首。
把这些可怜的小家伙搓在一起咽下去,比起其他的咒灵玉,尝起来竟然难得的不那么恶心。
可这习惯养成的也有些奇怪,总像是知道有人会喜欢,所以默默地准备着,甚至在做这种压根没什么意义的事时,忍不住露出微笑。
等着某一个人为这隐秘的惊喜而快乐,这样的心情也一直延续到现在。
…虽然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难道是寂寞久了就变成疯子了,开始会幻想了吗。
看着那只猫咪咒灵因为咒力太过微弱以至于压根不会被结界察觉,一路咪咪喵喵地迈着轻快的小步子跑进高专,他笑眯眯地等待着。
看看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吧,就算是引出悟的某个学生,玩一下也很有意思嘛。
压根不觉得背着出差的老师玩弄他的学生有什么不对的夏油杰还琢磨着要不要再放一只金毛犬,那只还没跑进去多久的猫咪就颠颠地出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浅绯色无地的女孩,一头靓丽的黑发盘成发髻束在脑后,正提着和服的下摆小心翼翼地踩着素色草履小跑着。
只一眼,夏油杰就将她和那天加茂带来的照片对上了号,大约是因为那朦胧的模糊不清的侧脸,一如现在月光下因为跑动而显得格外恍惚的光晕所在。
空气中浮动着山茶的香气,还有点甜丝丝的气味,她手中捏着一块花林糖,表面覆着的一层糖衣在夏季湿热的空气里大半融化,所以沾了咒灵小姐一手的甜水。
“猫咪…不要去那里,山里会有怪物哦。”
咒灵小姐终于追上了逃窜中的猫咪,长舒一口气蹲下来细细地摸着,把手上的花林糖递到猫咪嘴边,被舔地露出微微的笑容。
明明自己是咒灵,却要说山里有怪物吗。
那就让她见识一下怪物吧。
夏油杰慢慢悠悠地迎上去,袈裟在走动间带出摩挲的声响,激起了蹲在地上的两只咒灵的注意。
一人形一猫形的两只咒灵齐齐抬头瞪大眼瞳看向他的模样,简直让夏油杰这个唯一的碳基生物产生了自我怀疑。
再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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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样也没有你们恐怖。
“咒灵怎么可以出现在这里呢?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油杰抬起一只手,好像就要放到咒灵小姐的头顶上去了。
井上深月隐约产生了些许忌惮的念头,和五条悟不同,比起纯粹澄澈的强大,面前行踪如鬼魅一般的长发和尚身上的咒力构成十分复杂,就像是身体里挤满了一万个咒灵一样。
“妾身…得到了许可。”
她偷偷地抱起猫咪,让它得以窝在自己的怀里抵抗这男人带来的威胁力。
站起身来,井上深月向后退了几步,其实她并不知道高专的结界在哪里,也不是很懂当初五条悟所说的不准离开高专结界、不准使用咒力和咒术是什么意思。
说到底,从来没人给她讲解过咒术相关的知识,好像咒灵天生就知道自己是咒灵一样。
世界的法则尚未在她面前铺陈开来,那么她又是将谁的话奉为圭臬?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地说着自己“得到了许可”呢。
只要动动指头,那弱小的猫咪咒灵就会在她怀里如同烟雾消散,但是夏油杰克制住了这股冲动,反而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是吗。我太久没回过高专了,已经忘记很多事情了啊。”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中了咒灵小姐的心坎,她放松了抱猫的力道,夏油杰理解为放松了一点点对他的警惕,她柔软的情绪完全显露在脸上,好像有些纠结。
最后井上深月还是出口安慰了他,因为这孩子看上去有些莫名的可怜:“没关系,妾身也忘记了很多东西,不过会慢慢想起来的,不要着急,也不要难过。”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妾身总是这样鼓励着自己,很快就不会难过了。”细细地顺着猫咪的毛发,她懵懂地看着面前高大的黑发青年。
虽然他打扮得有些奇怪,但是笑起来还是有点温柔的,可见并非一个坏孩子呀。
夏油杰拧了拧眉,无奈地摊开手:
“可是世界不是这样运行的呀,一切都不会好起来的,真羡慕你,鼓励自己还真是有用,不像我,无论怎样试着去做,都感到十分地难以忍受。”
啊,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可是咒灵小姐已经把猫咪放下了,她向前走近了些。
“那么让妾身也来鼓励你就好了,或许是你需要更多的力量,有时真的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呀,有勇气也是很重要的。”
夏油杰不说话了,他看着面前天真的、柔弱的,好像稍微一用力就可以掐死的人形咒灵。
不再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深沉的眼瞳里流淌出奇异的光彩。
如果加茂不说什么“帮助我毁掉”,他也可能会主动生发出这种想法吧。
将这一切,不属于他的,美好的,难以理解的,尽数毁掉。
看着她不再能够对她露出这种认真的神情,或者说露出这种模样的时刻,最后一个面对的就是他。
比只是将她收服然后吞噬,要来的更让人具有快意啊。
他的手差一点就要覆上那柔软的发顶,发动他的咒术,然后…
“玉犬!”
12. 不要这样
啧,他要收回那句话了,引出五条悟的学生也不是什么好事。
真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随手放出一只咒灵挡住伏黑惠的攻击,夏油杰脚步一转就移到了井上深月的身后,然后伸出手扣住她的下颌,拇指按在脖颈一侧,微微用力。
直到整个掌心与透着凉意的肌肤紧紧相贴。
甚至能够感受到指骨用力收紧时,指腹陷进细腻柔软的皮肤里的触觉,以及那纤弱骨骼被挤压时发出的声响。
不知到底满足了自己哪里生起的莫名癖好,夏油杰简直都要忍不住喟叹出声了。
这种彻底掌控的感觉,真是令人愉快啊…
伏黑惠瞬间顿住了和咒灵缠斗的攻势,咬牙看着自从进入高专后从未展露任何咒力的深月小姐。
此时正安静地被那个叛逃的诅咒师拿捏着脆弱的命脉。
虽然他也不知道作为咒灵,被掐住脖子会不会有致命的危险,但还是在夏油杰戏谑的眼神中放下了召唤式神的手。
“…夏油杰…吗。这次来又是准备下战书?还真是锲而不舍的挑战者。”
伏黑惠站在原地,谨慎地观察着夏油杰的状态,大脑飞速运转,企图预判他的下一步动作。
对于这个多年前叛逃高专的诅咒师,他所有的了解也不过来自前辈们的只言片语。
虽然听说面前这个穿着袈裟的男人是五条老师的挚友,但还是无法对此做出什么具体的想象。
惟独性格恶劣这点,两个人都不遑多让。
这么说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能成为朋友了。
“在心里骂我很恶劣吗?”
夏油杰放松了一点力道,但将咒灵小姐更多地压下自己的方向,直到胸膛抵上一个乌黑的小脑袋,他笑眯眯地向伏黑惠发问。
说实在的,这是最让他看不顺眼的一个小鬼,长得和他爸爸可真像,让人忍不住想要揍一顿。
被读懂了心思,伏黑惠瞳孔骤缩了一下,垂落在阴影里的手不得不再次摆出战斗的姿态。
他盯着乖乖站在那儿,被人掐住也没有反应的井上深月。
伏黑惠的眼神里透露着焦急和不解,默不作声地扼腕。
倒是拿出之前消灭咒灵的那副架势来啊,不要这么轻易地把节奏交给敌人来掌控。
事实上,被掐住脖子的井上深月完全没有什么感觉。
虽然看到玉犬窜出来时她还挺高兴,只是没来得及和狗狗打招呼,奇怪的刘海宝宝就把她控制住了。
压迫着声道的手让她很难轻易发出什么声音,不反抗也只是因为,一直以来身为咒灵对于危险的感知只来自于直觉。
而直觉就是,刘海宝宝的身上并没有那种尖锐的攻击意味,他甚至显得有些开心,像个刚刚得到心仪玩具的孩子。
比井上深月第一眼看向他时,他浑身上下充斥着的那种浓烈的化不开的疲惫和倦怠要好得多。
夏油杰还没玩尽兴,不过就算今天把伏黑惠打残大概率也带不走这只咒灵小姐,于是颇为遗憾地把下巴搁在井上深月的头顶上蹭了蹭:
“哎呀,悟的学生还真是凶啊,像只汪汪叫的小狗一样,一直在撒泼呢,对我非常不欢迎的样子,”他松开了掐着咒灵的手,“嘛,可是难过也无济于事呢。”
故意语气低垂的夏油杰,在垂下眼脸的余光里瞥着咒灵的神色。
她果然为难的轻轻皱眉,像是有了灵魂的雏人偶,突然活过来一般抓住他还没撤走的手。
…她还真是好懂。
夏油杰在心里哂笑,尽管整日面对着一群故作深沉、漏洞百出的猴子,也没有一个像她一样这样有趣。
明明只是个咒灵。
咒灵小姐的手也很小,只能抓着他几节手指不放,然后毅然决然地从他的阴影里离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不要掐她,不要挑衅,不要说伏黑惠是狗…
还是不要他难过。
夏油杰无言地挑眉轻笑,揣着手原地站着的样子显得格外无辜纯良。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凶了,她鼓了鼓劲,松开了握紧夏油杰手指的力道,温柔地重复:“请不要这样。”
月光下,他第一次看清咒灵的眼睛,这双泛灰的眼瞳里充斥着纯粹、柔和,甚至还有坦荡的包容和关切。
那可以被包含在广义的“爱”里的情感,竟然在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中出现了。
即使是特级咒灵,他也觉得谈“爱”是个蠢不可及的话题啊。
可是想到这里,夏油杰又禁不住微微一愣。
说起爱,好像变成了人类的特权一样。
可如果咒灵也知道什么是爱,人类就更加渺小且失去意义了,毕竟源源不断地产出负面情绪的普通人,至少还可以因为爱这个字消解掉大部分的痛苦。
可咒灵如果懂爱,不就是在说…
哦,是这样啊。
夏油杰不能再继续直视这双眼睛了。
“下次再见面,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亲爱的咒灵小姐。”
扔下一个会迷惑术式的咒灵,夏油杰的身影就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手中一空,井上深月下意识地四处找了找,结果发现,连猫咪也一起不见了。
那是她在高专里见到的除熊猫以外的第二只毛茸茸…
高专里除了学生就是老师,还有偶尔来做任务报告的监督,即使这样往来的人类也少得可怜,这并不是说动物就很多的意思。
寂寞像一片无边无垠的大海,很容易就可以将一只小小的咒灵吞没。她是一艘被打捞上来的沉船,可是无人照料,每一次涨潮,海水都会再让她体验一次窒息的滋味。
随着那只蝇头大小的咒灵被人挥手间祓除,空气里多了一丝叹息声。
伏黑惠标志性的海胆头发刺到了视线里,少年皱着眉看她:“这里是高专的结界之外了,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你违反了五条老师的判决。”
井上深月捏紧了和服的袖边:“可是,妾身并不清楚哪里可以去,哪里又不可以。”
就算走出结界,结界也不会说话提醒她。
她这副样子总是显现出一种倔强的可怜,连反抗都显得那么柔弱,只会让人产生更想欺负她的欲望。
就像刚刚,明明她有实力挣脱夏油杰的吧,如果五条老师没有瞎说八道,她都能挣开御三家的封印,夏油杰也没有厉害到一人比肩御三家的程度。
误解和矛盾都是因为各种错位而产生的,时间错位、信息错位、情绪错位,更何况本来就有许多不善沟通、不想开口的情况。
但是井上深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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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了。
“惠会有感到寂寞的时候吗?”
自从某一刻突然发觉,宝宝们并不一定都喜欢被叫作宝宝,她开始慢慢地改口,但依然叫的十分亲密。
“…好好听人说话啊,我们不是在讲这个吧。”
伏黑惠有些不能理解,无奈地叹了口气。
和五条悟虎杖悠仁之流交流起来很累,和咒灵交流起来更累。
交流真是件苦差事。
“妾身如果见不到大家,就会一直感到寂寞,最近寂寞到感觉好像要死掉了。”她执着地说了下去。
你本来也没有活着吧。伏黑惠用手撑着额头。
“你要知道,不能给五条老师添麻烦吧?”伏黑惠努力地和咒灵讲道理,试图拉出另一个人缓解莫名紧张起来的气氛,不过这也正是他开启话题的目的。
以一人之力为咒灵小姐作担保的是五条悟,那么被担保之人做出约束之外的行为,注重传统的总监部就算是要叫担保人切腹自尽也不为过。
不过他稍微能够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了。
夏天本来就是咒灵滋生的季节,所有人都在上课和做任务之间奔波,她确实是没办法见到他们。
因为井上深月被禁止走出高专,她变成了一只留守咒灵。
他胡乱地想着,夜色下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树影重重,以至于他看不清深月小姐的脸,只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好似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不是吧。
“妈妈…是个很麻烦的妈妈吗?妾身是个很麻烦的人吗?很让人讨厌吗?”
完蛋了。
“妾身不知道什么才算是危险,就算是…是掐住脖子,因为并不痛,只要乖乖的,不是不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吗?只有宝宝受到伤害的时候,妈妈才会反抗、应该反抗吧,所以…只有宝宝的危险,才是妾身的危险…”
这颠三倒四的话很难听懂,但伏黑惠的这种能力在高专得到了很大的锻炼。
哈…到底是谁,给她灌输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思想。
井上深月违背了她的教养,用袖子擦眼泪:
“妾身还以为,遇见了可以说说话的宝宝,所以…妾身还想摸一摸小猫,妾身很久没有…没有见过小动物了。”
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的生存方式。
即使在宿傩的领域里,接受了万道斩击,遍体鳞伤,比起将同等的伤害打击回去,她更愿意化作温柔的胞衣,用母亲的血线包容一切。
消解掉所有的伤害与恶意。
“…玉犬。”
从伏黑惠的影子里跳出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甫一出现就热切地围在井上深月的身边,和她更熟一些的白玉犬甚至用脑袋亲热地拱了拱她的腿。
像是开启自动吸附模式,咒灵小姐虽然很难过的样子,但还是努力地和一左一右两只大狗狗贴贴,手放在狗狗的头上摸个不停。
少年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避开了视线不去看她。
这是伏黑惠不曾言语的道歉方式。
他率先迈出步伐向结界内走去:“我送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靠近这里了,夏油杰不会只来一次,但我不会每次都在。”
用余光确认了她在玉犬的簇拥下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伏黑惠才勉强松了口气。
还是要哄着的孩子一样呢…
13. 小猫猫
回去的路上,咒灵小姐异常地安静。
伏黑惠低着头,只能看见身侧两人被逐渐拉长拉远的影子,也觉得有些难以言喻心中的感受。
深月小姐…哪怕是初次见面的诅咒师也可以和她表现得万分亲密,对虎杖和钉崎更是恨不得像揉搓小动物一样每一秒都依偎在一起。
只有和他独处,这样的安静才会时时出现。
是自己珍惜的方式出错了吗…他能带给深月小姐的,竟然很少能够让她展露笑颜。
伏黑惠任由自己的式神围在她身边撒娇卖萌,呜呜汪汪地求摸求抱求关注。
“…如果以后,晚上我在学校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出来带着玉犬散步。”
不是要讨好她的意思,只是他确实每天都要带着玉犬训练、跑跑跳跳…仅此而已。
井上深月看向走在前面的少年的背影。
十五岁少年人的身形高挑纤细,看起来是很漂亮的美型,却有着超出年纪的沉稳性格,总是表现得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没有得到回应,伏黑惠抿了抿唇:“如果你是怕我随口一说,我们可以定下束缚。”
“束缚是什么?”她终于开口了,犹犹豫豫的,弱弱地问,听上去像是个完全的咒术笨蛋。
独自走在阴影里,偶尔也会忍不住追随遍地洒落的月辉,海胆头少年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如果做不到的话,我就会死。”
“不要!”
“那种东西怎么可以!不要说这种话啊…”
又哭了。
他们已经走到宿舍所在的楼层了,玩笑开过头,伏黑惠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刚想和她细细解释。
只见走廊里歪七扭八地坐着一个人影,疑似背靠井上深月房间门坐着睡着了的虎杖悠仁,正揉着惺忪的眼睛看向他们声音传来的地方。
穿着兜帽制服的少年身上有些破破烂烂的,浑身上下布满脏兮兮的尘土和干涸的血痕。
但怀里却抱着个包装精美、完好无缺的袋子。
似乎是刚结束任务就急匆匆地赶回来,甚至没有来得及回自己的宿舍换身衣服处理伤口,像只忠诚的猎犬,就这么一刻不停地叼着自己的战利品来献好。
少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意识完全清醒了,于是伏黑惠得以看清楚——
这家伙只是在专注地看自己身后,那道穿着浅绯色无地、正在崩溃哭泣的身影。
“深月小姐!”
虎杖悠仁跑步速度很快,只能感觉到身旁刮去了一阵风,伏黑惠再转过身来时,那粉毛少年已经围着低垂脑袋的井上深月转起了焦急的圈圈:
“诶?那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伏黑,为什么深月小姐在哭啊?”
啊啊啊他刚刚摸遍全身都没有找出一张纸啊!
伏黑惠没有回答,他只是逆着走廊的灯光静静地走到了咒灵小姐的身边,越是离近,心中无法言喻的情绪就越强烈。
从小他就被生活教育,不要过多表达自己的需求,因为无法得到回应的求援即使说出来也只会更耗尽一份气力。
津美纪就很爱哭,但是她总是装作很坚强,因为是纯粹的善人,哪怕只比他大了一点,也总是用姐姐的身份定位着自己。
在没有父母这个概念的家庭里,生活甚至不是没有伞所以要在雨里努力奔跑那么简单。
在五条悟出现前,家里的积蓄彻底见底的时候,伏黑惠真的一度冷静地问津美纪要不要和他一起从荒川跳下去。
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明天的饭要怎么解决了。
伏黑津美纪被他吓坏了。
早在那时伏黑惠就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体里积蕴着比常人更加强大的力量,也更加容易催化出疯狂的念头。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很想要的,只是这样简单的活着就好,他早就清楚向别人索取物质或是精神都是需要代价的交换。
没有可以拿出来交换的,所以没有什么需要索取的。
可是伏黑惠也知道,这世上是有这样不求回报的人存在的。无论是伏黑津美纪还是虎杖悠仁,身上散发着的人性的光辉,就如灼热的艳阳一般刺眼。
甚至于不是人类的深月小姐,也像那晚初见时笼罩着鹤岗八幡宫的清浅月光,即使靠近也不会被灼伤,只是一种涵养万物的澄澈温柔。
伏黑惠曾经以为,世上并不存在让他如此无力的事情,即使津美纪陷入沉睡,虎杖被宿傩受肉,这些让他感到痛苦的也不会煽动他从来压抑着的渴求欲。
唯独这一次。
“…我为我的语气道歉,不…是为我所说的所有,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以后我会…和玉犬在后山等你。”伏黑惠只留下了含糊不清的话。
虎杖悠仁疑惑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漆黑浓烈的影子与伏黑一刻不离,在他身后摇曳着深深浅浅的印迹。
像是某种呼之欲出的情感或是声音,挣扎想要突破束缚一般。
不过深月小姐却神奇地揉着眼睛停下了川流不息的泪水,直到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她捏紧袖口,任由晶莹的水珠挂在长长的睫羽上。
伏黑和深月小姐的相处模式真是奇怪。
虎杖悠仁眨着豆豆眼。
不过他很擅长把看不懂的事情抛在脑后,挠了挠后脑勺剃短的发茬,想到自己手里拎着的东西又有些莫名地脸红:
“那个,深月小姐,我想着虽然真希前辈的衣服你大概可以穿下,但是鞋子肯定不太合脚!所以任务结束以后我就随便逛了逛…”
绣着紫藤花的精致布袋递到眼前,井上深月抬头看向面前脸上尤带着细小伤口的少年,懵懂地伸手抱住那个漂亮的礼物。
是崭新的足袋和草鞋。
虎杖悠仁吐着舌头:“但是我其实也不知道您可以穿多大啦,只是大概和店主说了一下身高什么的…”
他还傻乎乎地比着咒灵小姐大概高到他哪里,因为紧张所以说起话来又快又乱:“总之您可以试试看先!”
终于,深月小姐明白了他的意思,那颤动的长睫在绽放的笑容下弯成一轮新月,未曾流出的沾满眼眶的泪水将瞳孔浸地亮晶晶的。
“谢谢你,悠仁。”
属于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即使是人类也很难精准地说出自己独有的、区别于动物或是什么其他存在,井上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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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但是她觉得这时候是没有办法不笑的。
收紧圈成圆的手臂,她难以抑制地如此感觉,或许她的世界正在膨胀变大,并不只有破破烂烂遗忘的曾经,还有完整的可以期待的现在。
不过在那之前。
虎杖悠仁刚刚挂断五条悟打来的电话,高兴得蹦起来:
“太好了!五条老师说争取到了明天带您出门“旅行”的机会哦,不用整天闷在高专了深月小姐!”
啊…即使是咒灵小姐也会感觉这是件微妙的极具有威胁性的事情啊。
脑海里伏黑惠叉着腰叹气的样子一直在转来转去:
“我说,不要给五条老师惹麻烦啊,他一定会教训你的,而且绝对是用很差劲的方式。”
呜…
妈妈不要过明天了。
明天不会因为不被人期待就不来。
第二天的训练场上。
“其实五条老师不笑的时候很有威慑力呢。”
虎杖悠仁一边躲闪着钉崎野蔷薇的攻击,一边用余光注意着不远处树荫下的动静。
钉崎一击飞踢落空,她抓狂地用脚勾起二年级用长刀的前辈们对练时常用的木棍:“你这臭小子给我看招吧!”
今天一来上课就听他叽叽喳喳地跟前辈们炫耀个不停,说什么深月小姐穿的草鞋十分适合她呢额呵呵,要问是谁送的讨厌啦我只是随便逛逛,结果刚好看到了而已——
完全!非常!惹人讨厌!
狗卷棘紧张地抓住熊猫的毛:“…腌高菜!”
被熊猫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头:“安心啦棘,悟有分寸,而且这种事也并不是咒灵小姐的错。”
一旁正在擦汗喝水的海胆头学弟却突然出声:“不,她还是有责任的,比如说太过于轻易相信外人。”
他淡淡地把众人的水瓶一个个扶起摆正,按照年级放好:“如果我不在的话,夏油杰真的可能把她带走。”
而被学生们关注着的极其罕见不做表情的眼罩教师正一手抵着下巴,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咒灵小姐乌黑的发顶。
做错事的咒灵正乖巧地缩成一小团,两只手不安地缠绞在一起,在从繁密的枝叶间投下的阳光里颤动长睫。
藏在和服下摆里的脚悄咪咪地向后挪了一小步,她飞快地掀起眼皮观察了一下最强的神色——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鬼鬼祟祟的小动作。
于是井上深月再次优雅地小小后撤一步,面上仍然温顺恭谨,要是不注意她下意识紧张起来抿紧唇时会格外显眼的唇下痣,确实一点都看不出咒灵小姐的逃跑意味。
才怪。
“我说——”
五条悟拉长声音,果不其然感觉到面前的人绷紧了身体,脑袋更往下低了低。
“就那么喜欢小猫猫吗?”
“妾身不是有意的…”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调一高一低地重合在一起,只不过一个透着无奈,一个藏着委屈。
五条悟弯下腰,笑嘻嘻地凑近她,咒灵小姐紧张地疯狂眨眼,但是没有后退。
“非要摸的话,摸我也可以哦,难道我不可爱吗喵~”
诶…?
14. 五条老师
想象中的惩戒或是训斥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近在咫尺的温热甜香,独属于五条悟的存在霸道地侵入,却又止步于若即若离之处。
刚刚好能够让她辨别出眼前人混杂着奶油和玫珑蜜瓜香气之下的冷冽气息。
井上深月楞楞地看着摆着猫猫嘴,竖着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比耶的五条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眼前突然闪过几帧错杂无序的画面,好像有人对着她面无表情地叹气,然后也这样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对她说:
“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深月,明明一直都努力的坚持下来了不是吗?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吧?”
请不要、不要再对她说这种话,已经再也无法承受这种痛苦,已经快要死掉了——
收起调侃的轻佻笑容,五条悟握住咒灵小姐瘦削的肩头晃了晃:
“喂…快醒醒,虽然不知道你想起了什么,但是最好不要再想下去了,不然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也说不定哦。”
像是被他这一晃才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开来,咒灵小姐睁着那双始终灰蒙蒙的眼瞳向他投来绝望的眼神,让五条悟剩下的话也下意识哽了哽。
不过他并不是那种会因为害怕看到他人的泪水而轻易吞下表达的大人,恰恰相反,他是为了治愈他人的泪水而直言不讳的大人。
咒术师经常陷入一种误区,似乎大家都觉得对付诅咒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将之祓除,以此达到彻底消灭的目的。
但是诅咒是从人类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中产生的,当这种情绪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诅咒就将成为无法轻易被外力消除的存在。
即使是眼泪,也会有流尽的那一天。
五条悟这下两手都分别搭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摇晃这只人形咒灵的身体:
“真的不想摸摸吗?这可是咒术界最强、超级大帅哥五条悟的主动邀请哦,错过了就很难再有的机会…”
井上深月毫无反抗意味,像一片零落的红叶在外力的作用下晃来晃去。
只是她确实将飘忽不定的视线缓缓移到了最强的白色头毛上。
看起来长长软软的,而头毛的主人像只白色长毛猫,正慵懒地趴在她身上喵喵叫。
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为接下来所说的话鼓足勇气,咒灵小姐努力的、努力的攥紧拳头,看的五条悟都担心她憋气到晕过去。
虽然他还是怀有疑问:咒灵需要呼吸吗?
眼睛终于变得有些亮亮的井上深月颤颤巍巍地开口了:
“真是万分抱歉!妾身昨晚似乎是出了结界…这并不是妾身的本意,妾身只是——”
五条悟保持着按着她肩膀的姿势,微微歪头等待她的下文:“只是?”
她那一直显得白过头的脸蛋竟然在这种欲言又止的氛围里意外地透出薄红,那因为和某种情绪做对抗而一点一点的脑袋在最强的视线里越来越低。
“只是妾身,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什么都不记得的妾身一点用都没有,每一天都等待着孩子们回家,实际上什么忙都帮不了的妾身,只是不想再看到一只小猫咪受伤。”
她忍受着独自一人守着高专的孤独,忍受着对孩子们的忧心,忍受着无法保护宝宝的痛苦。
如果不能够做到“守护”这一意味,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所以她能做到的,只是保护一只可能被伤害的小猫咪。
五条悟大概能够理解了,他顺从地放下手,然后认真地看着个子小小,脾气倔倔的咒灵小姐。
执着的将保护作为唯一意义的咒灵,真正让总监部忌惮的并不是庞大的咒力,亦或是强大的术式,而是这份不存在任何威胁意义的温柔吧。
他真切地意识到,有时高层忌惮他的程度,远远胜于忌惮屈指可数的特级咒灵。
举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摇了摇,只要是认真起来就面无表情的五条悟对着她连连摇头:
“我说,其实深月酱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保护吧。”
咒灵小姐唰一下抬起脸,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紧咬下唇注视着他。
被这极其人性化的情绪逗笑,五条悟清了清嗓子:“比起力有不逮,深月酱更应该感到难过的是,你完全地低估和小看了你的宝宝们呀。”
“嗯…不过在讨论这个之前。”
又被宝宝勾住了领子,井上深月被五条悟嘿咻一下转了个面,直直地对上了身后西装革履、缩手缩脚的伊地知。
伊地知显然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飞快地伸手推了一把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五条老师叉着腰:“伊地知,你想办法哦,我要把这家伙带去北海道——”
“诶?!我…我想办法吗?这做不到的吧,和高层约法三章的不是五条老师吗…”
伊地知发觉五条老师的脸不笑了,这家伙是认真的!
绝对是要说如果伊地知你做不到的话就等着吃巴掌吧!
“那…那么,也绝对不能坐电车!”
“诶~那要坐十七个小时的车吗?虽然伊地知你开车很稳啦但是那样坐下去的话屁股绝对会出事吧。”五条悟为难地用手捏着下巴。
咒灵小姐卡巴卡巴地眨眼,显得天真无邪:“…伊地知宝宝,什么是电车?”
不要说的很感兴趣的样子啊!
远处的学生们都不训练了,站成一排眺望着远方的风景——
伊地知先生一会儿对着五条老师用手比着大大的叉,一会儿不停地给五条老师鞠躬,最后在无良教师的挥手下一溜烟地快步走了。
狗卷棘紧张地盯着五条悟的动作,一旁的伏黑惠默默目移,然后在看到身边正在斗嘴的虎杖和钉崎,又默默地移了回来。
他一点都不想在意这群人,完全不想。
然后,站在他们身后的熊猫前辈突然吹了个口哨:“哦——悟,真是个成熟的大人啊。”
到底对成熟大人的定义是什么啊…那样把别人的头顶当放下巴的支架是成熟大人应该做的吗?
…这姿势怎么这么眼熟?
伏黑惠的身体甚至一瞬间涌现了战斗记忆。
五条悟把伊地知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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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相关的准备,虽然他本人凌晨才从北海道赶回来,但其实这次出差要解决的事宜并没有任何进展。
他自来熟地把脑袋磕在背对着他的咒灵小姐的发顶上,感受到她似乎猝不及防地打了个颤,心情很好的勾起唇角。
“呐呐,深月酱。”
只有他一个人会这么叫自己的名字。
井上深月说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并不清楚母亲和孩子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所以她一向不会拒绝宝宝们的肢体接触。
虽然她也不懂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把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上。
像是猫咪趴在自己的头发上,五条悟甚至一边说话一边在她头顶蹭来蹭去:“昨天晚上,有个怪刘海也这样对你了吧?”
怪刘海吗…
妈妈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发型呢,井上深月一手点在唇上思索了一下:
“嗯…那个孩子总是在说些丧气话呢,所以妈妈就让他这样靠了一下,或许可以给这孩子一些安慰呢。”
“……那种事情以后不许啦。”五条悟不蹭了,乖乖地贴着她的脑袋,呼吸垂在她的耳侧,温热的气息扫在和服领口外露出的细腻皮肤。
井上深月没有说话。
真的不能理解这些孩子们的想法,难道这就是亲子关系逐渐疏远的原因吗?
她疑惑地想要歪过脑袋去看他。
没有得到回应的五条悟还要继续说:“要答应我哦,哼哼,要么我们立下束缚吧!”
束缚什么的…!
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井上深月挣扎着想要转身和五条悟面对面——她真的想要知道“束缚”到底是什么东西,而在咒术师口中轻飘飘的“定下束缚”,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样的代价。
只是背后人高马大的宝宝力气也是不一般的大,她几乎是像根钉子一样被牢牢钉在原地,而五条悟的一根指头正在她的右脸上一下一下地轻戳。
嗯嗯嗯,这个手感与其说是白馅团子,倒不如说是舒芙蕾吧,甜甜的软软的,散发着黄油和奶香的味道,上面再抹上一层生奶油,加上时令的蜜瓜也不错啊。
五条悟的脸缓缓靠近。
“腌高菜!明太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五条老师那个是深月小姐的脸不可以吃啊!”
“这个混蛋!到底在做什么啊!”
直到躲过了真希飞来的咒具攻击,五条悟才勉强按下摄入甜食的念头,认真地告诉咒灵小姐:
“别信惠说的立下束缚就会死哦,那小子完全是想和你开个玩笑,但是很遗憾,惠一点都没有继承到老师的幽默细胞,只会吓人一跳。”
啊,准确来说是吓咒灵一跳。他可是知道了咒灵小姐哭的很惨来着,还是虎杖这种天然率真的孩子才能很快把她哄好。
一手捂着差点被他咬到的脸颊,井上深月懵懵地看着他。
白色大猫猫懒散地向后靠在树干上,无辜地瘫着两只手,叹着气摇头:
“更遗憾的是,这次北海道之旅,你会见到一个比惠还没有幽默天赋的咒术师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