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回我老家,考科举》
1. 第 1 章
杨寅看着河里头自己的倒影。
瘦小得不像是个六岁的孩子。长得矮,身上也没有多少肉。穿着一身灰色棉衣,整个人看着就是灰扑扑的。
“唉。”
杨寅叹了口气。其实他本名不叫杨寅。
是的,他是一个穿越人士。
原本的他,生活在21世纪,年过三十,生活平稳。谁知突然有一天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村沟沟里的六岁孩童。突然发生这样奇葩的事情,任谁也不会高兴。更何况原本的他工作顺利,有房有车,奋斗了小半辈子以为总算可以享受了。谁能料到,啪叽一下,一朝回到解放前。
“羊娃。羊娃。别站在风口吹风。”
一个柔软的小手盖住了杨寅的额头。
“还好,没受凉。”小小的少女蹲下来帮杨寅把衣服裹了裹紧,“羊娃,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又乱跑了。赶紧跟姐回去。”
眼前的少女正是杨寅这具身体的大姐,桂花。
桂花小姑娘今年刚满十岁,是家里的长姐,平时主要负责看着底下的弟妹。尤其是他,体弱多病,更是桂花小姑娘的重点看护对象。
“羊娃,你怎么又来河边了?”
“我出来玩会儿。”
杨寅乖乖地被桂花牵着手,“姐——”
“嗯?”
“你能别叫我羊娃吗?”
“那叫你啥啊。”
“叫我名字啊。我的大名,杨寅。”
桂花噗嗤一下笑了,“羊娃多好听啊。你还小呢,等你长到三叔那么大了。姐就叫你大名。”
杨寅家离河边挺近的,走两步就到了家。
家里头奶奶张氏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姐弟俩进门,连忙走过来把杨寅头上的汗擦了,又问桂花,“羊娃没吹着风吧?”
“没有,没有。我就出门玩一会儿。阿奶。我没事。”
不是杨寅要装乖,实在是他在刚穿过来头几天的时候,因为接受不了穿越的事,摆出一副万念俱灰恨不得死回去的模样,结结实实把全家人吓了一跳。
等他终于明白过来,穿都穿了,再怎么摆烂也不可能回到那个冷气充足网络畅通的二十一世纪之后,也只得加倍表现懂事,希望全家人不要对他过度关爱。
已经穿越了,如果还要因为身体弱而被留在家里不能出门的话,那他真的宁愿死一死。
桂花被张氏派出去给在田里干活的他们爹和二叔送饭。杨寅也跟着一起去了。头几天他这么要求的时候,张氏是板着脸不同意的,杨寅只得丢掉大人的脸面装作小孩子胡搅蛮缠一番,总算哄得张氏点了头。他这么做当然不是真的因为小孩子喜欢出门玩儿。而是当杨寅决定要接受现状在这里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这个身体真的很差。
走两步就容易累,特别瘦弱,据家里人说的也特别容易生病。
胎里弱,身体虚。那怎么办呢。
一方面是补营养,另一方面是加强锻炼。
营养。据杨寅的观察,杨家虽然是不富裕,但是总算家里人人都能吃饱,偶尔还能见点荤腥。他本人,作为被重点关照的对象呢,每天还能获得一个鸡蛋的加餐。这在农家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毕竟根据这些天他在壶口村的观察来看,这村里还是有好多连饭也吃不饱的的人家的。
既然营养方面只能这样了,杨寅就决定自己加强锻炼。一直被关在屋子里不见阳光也不走动,这身体怎么能好。于是他积极要求出门。不过杨寅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个身子弱,而且古代的医疗条件也差,所以一开始也不敢太猛了,生怕一折腾反倒把自己这副小身子骨给折腾嗝屁了。
于是杨寅就先从多出门走动开始。一开始他走两步就气喘,必须在树荫下休息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但杨寅没有气馁,气喘就歇息,歇好了再走,一点点地增加自己的运动量。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到了现在,只是走路的话,走上半日杨寅也不会觉得累了。
这其实也得多谢桂花。
家里的长辈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的,于是每次杨寅出门都是桂花陪着。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放到现代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呢,但在这里却已经是半个大人了。
每次杨寅要休息的时候她都耐心地陪着,虽然也会担心地说要不要回去啊之类的话,但是只要杨寅说这样对身体好,她总是就妥协了。
“姐,你看我说的吧。我现在走到田里都不用歇了。”
“对。羊娃现在身体是比过去结实了。”
“姐,那个花儿真好看。”
“这是石榴花。”
“原来这就是石榴花啊。”
“对啊,再过一阵,这里还会结石榴果子呢。但就是涩的,不好吃。”
姐弟俩随口闲聊,很快就走到了田里。隔着老远,杨寅就看到了田里的两个人影。
他知道桂花腼腆,于是扯开自己的小嗓子,“爹。二叔。饭来了!”
看到那边的人挥了挥手,姐弟俩就站到了树荫底下,把饭菜一一从篮子里拿出来。
男人们快步赶到,接过碗筷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杨寅站在一旁搭着手远眺自家的田地。前些日子他曾经听父亲说过,他们家一共有三十多亩水田。农忙时候,在城里的三叔和家里的女人们都下田帮忙才能忙得过来。
这在壶口村已经是很富裕的了。
但是看杨家的日子,男人们忙地里的活儿,女人们除了家务还要揽许多的手工活,每个人都是从早忙到晚,日子却还是过得紧巴巴的。这还是最近这几年都风调雨顺,新朝多有减免赋税的情况下。
如果遇上灾荒呢,遇上朝廷不恤民情呢。
而我,我穿成了杨家的儿子。唉。
“臭小子,干嘛呢。还不快过来。”
然而杨寅的情感还没抒发呢,就被老爹杨校蒲扇大的巴掌打断了。
“昨天书背到哪儿了?”
“杜稿钟隶,漆书壁经。”
“接着背。”
“府罗将相,路侠槐卿。户封八县,家给千兵……”
树荫下,两个大人蹲着刨饭,一个丁点高的小孩摇头晃脑地背书,一个小少女在一边含笑看着。
“……孤陋寡闻,愚蒙灯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怎么停了?”
“背完了。”
杨寅怀疑老爹根本没好好听。
好在二叔杨理捧场,“羊娃真聪明,这《千字文》背了才几天啊,他就都背下了。哪像我们家那俩猴崽子。”
“猴娃和狗子比羊娃小呢。”
虽然老爹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杨寅就是从他那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得意。
哦,对了,杨家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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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小名都是取自他们的生肖,所以……虽然……但是……嗯,杨寅觉得比起猴娃或者狗子……羊娃,就,也还行吧。
等着爹和二叔吃完饭,收好碗,杨寅就跟着桂花回了家。
趁着天色还亮,杨寅站在院子里拿起《论语》大声诵念起来。他这一番动作,一半是就他自己而言,大声诵念有助于他记忆背诵,另一半则有些作秀的意思在了。
果然过不多时,奶奶张氏就被吸引过来了。
“羊娃,前两天不是还在读《千字文》呢。怎么改读别的了。”
“阿奶,《千字文》我刚给阿爹背完了。”
“哟,你才念了几天啊。就背下来啦?”
看到张氏果然来了兴趣,杨寅连忙把千字文给她背了一遍。
扮小孩子,装出一副爱显摆的模样,杨寅此时的这张小嫩脸还是有点红。毕竟他的芯子可不是个真的六岁孩童。
但他这么做是有目的的。
前阵子,杨寅偶然发现,奶奶房里放钱的那个大箱子里有书的。这让他有些意外,毕竟别说书了,就连字纸在古代都是个十分稀罕的东西。普通的农家应该是不会有书籍这种东西的。更别提杨寅眼尖地看见奶奶那个箱子里还放着两方砚台和好几支笔。
当天晚上,杨寅就偷偷地问了他娘何氏。
何氏压低了声音跟他说,“咱们杨家原先家业大哩,你阿祖是正经去念过书的人。”
杨寅一囧,这就是古代版的我祖上也阔过嘛。
“只是这读书啊最是费银子。杨家原先可不止这些田,听说当年小半个塘下都是咱们家的。但是你阿祖念书上学笔墨纸砚再加上交际往来,渐渐地这家业就败了。”
“那阿祖考中功名了吗?”
“你这小娃儿,你还知道功名呢?”
何氏一边绕线一边叹了口气,“功名哪有这么容易,你阿祖考过了童生试,但临了也没考上秀才,还是个白身。只给咱们家留了这几本书。”
“那阿爹认字吗?”
“你问这干啥?”
杨寅仗着自己年纪小,逮住他娘撒娇,“我就问问嘛。”
“你阿爹被你阿祖带着也念过几本书。原本还说要送他上学去的,只是你阿祖一病死了,家里的田地不能白白荒废了,你阿爹是长子,只能先支起家业来。”
杨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第二天就缠着阿爹教他认字。
杨校摸着他的头,“羊娃怎么突然想识字了?”
“爹。”杨寅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写下“壶口村”三个字,“这是壶口村吗?”
“谁教你的?”
“这字刻在村口的大石头上。三叔教我,一遍我就记住了。”
“真的一遍你就记住了?”
杨寅装模作样地挺起小胸脯,看得杨校也笑了,“好,既然羊娃这么聪明,那爹爹就教教你。”
杨校说着也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上大人”三个字,教了杨寅一遍。
“阿爹,我记住了。”
“真记住了?”
“嗯。真记住了。”
杨校眼睛一眯,用脚把地上的字抹去了。又用树枝再写下一个“大”字,问杨寅,“这是什么字?”
“大。”杨寅拿过树枝,又把这“上大人”三个字写了一遍,“爹,我都记住了。你再教我。”
2. 第 2 章
后来不知他爹杨校是怎么跟奶奶张氏说的,总之几日后,张氏箱子里的那几本书就被拿出来了。杨寅开始念《三字经》,一边学一边识字。
自从杨寅知道了家里有书,他就决意要先识字,起码不能当个睁眼瞎。问他想去上学吗,说句老实话,当然想。杨寅也有信心他能把书念好。毕竟现代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听了他娘那番话,杨寅的心又凉了一半,当年杨家有钱时送他阿祖去念书尚且败了一半家业,现在的杨家还能再送他去上学吗?
杨寅心里清楚,他能不能去上学,决定权在奶奶张氏手里。而他一个六岁小童,就算是拼命表达出他想去上学的愿望,家里也绝不可能由着他。毕竟这样的大事,可不是多要一口吃的多去哪里玩这么简单。
所以杨寅如果想去念书,就必须表现出他有读书的天赋来。
好在这里的文字和现代简体字差别不大,杨寅认字很容易。于是在杨校眼里,他儿子几乎就是过目不忘的小神童。一开始杨校打算按照他爹当年教他的进度,一天教杨寅五个字,后来发现杨寅一教就会,于是越教越多,第一天就教了三十几字。
杨校走后,杨寅就自己捧着书在日光下面诵念。《三字经》他现代的时候是看过的,而且这书本来就是给孩子启蒙用的,所以语义简单,理解起来也不难。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背下了杨校教他的内容。
背完之后,杨寅又找来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抄写这些内容,边抄边记字形。这对他来说就有些难度了,他必须强迫自己忘记那些字的简体写法然后重新记忆新的字形。
不过杨寅是个很有毅力的人。何况现在既没有手机也没有其他娱乐活动,读书识字反而是村里面的生活里最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了。第一遍写完。杨寅就合上书。一边背诵一边在地上默写,半数的字他都能顺利写出来,还有半数卡壳的字,他就先用简体字写出来,然后在那个字上圈出一个圈。
默完一遍之后,他再对照书本,重新记忆那些没有记住的字。如是反复,几次下来,这些字就顺利地被他记住了。
那天晚饭之后,张氏问杨校,“羊娃今天学认字学得怎么样了?”
杨校看了一眼杨寅,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羊娃学字快得很,今天下来已认了三十几字了。”
“胡闹。你阿爹当年是怎么给你启蒙的。小孩子认字要慢慢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你也不懂。”
杨寅知道这个时候就要表现一下自己了,于是连忙说道,“阿奶,今天阿爹教的我都记住了。”
张氏对着杨寅不似对儿子那般严厉,语气缓和了一点,“羊娃,你真都记住了?”
杨寅微微一笑,站起来背起手,把今天的《三字经》在众人面前背了一遍。一开始他还有点紧张,全家人都看着他,但背了几句,他就越背越流畅,越背越自如。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杨寅结束了背诵,家里静了好一会儿。张氏问,“校儿,这些真是你今天教给羊娃的?”
“确实是今天教的。羊娃学的快,我就多教了一些。”
“那好,明天你继续教,这几日先把《三字经》都教给他。”张氏说完这话,把杨寅揽到了自己身边,搂在怀里,“好孩子,你觉着认字难吗?”
杨寅扮作懵懂的样子,“阿奶。认字不难,阿爹说几遍我就都认得了。我喜欢念书。”
“好,好孩子。”
张氏的声音在杨寅的脑袋上传来,她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他爹杨校就每日闲时教他识字。先教《三字经》,然后是《千字文》,杨寅保持着自己飞快的学习进度,把这两本书全背会了。其实照他自己的能力是可以更快些的,但是每日三十字,杨校却不肯再多教了。
杨寅按照第一天的方法,把这千余字的正确字形都记下来了。这样虽然他爹不肯多教,背完了当天的课业,他就会去翻看其他的书。
不过说是其他的书,其实也就是《论语》。虽然杨寅看见张氏那里还有别的书,但暂时被拿出来给他启蒙的也就是《三字经》、《千字文》和《论语》。
有的时候杨寅也会在想,他学完了家里所有的书,然后呢。家里能送他去上学吗。他没敢问。因为现在杨家的日子虽算不上穷困,但也肉眼可见的不富裕。虽然还没打听过去上学要多少银钱,但照他祖父的经历来看应该是花费不菲。杨寅就算想去上学,想去看看这村子以外的地方,也实在张不开这个嘴。
——————
“大哥,你在干啥?”
杨寅坐在树杈上往下一看,二婶家的猴娃正仰着脸看他。
“猴娃,不要把捡来的东西咬到嘴里。”
杨寅仍旧坐着。经过这些天的出门走动,他自觉身体比以前结实了一点,于是想要多做一些锻炼让自己更健壮一点。他性子谨慎,不愿做出些出格的事来,后世那些惯做的运动自然都不能做了。不过在乡间,小孩子什么都缺,就是不会缺锻炼的地方。
他二弟猴娃就是村里孩子们的头头,带着一帮小家伙上树掏蛋下河捞鱼。凡是能去的地方就没有他们不敢去的。杨寅的身体弱,他一个人出去大人们不放心,于是他回回都借着猴娃过桥。
前世的他水性不错,但重生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候,杨寅自然不敢去赌他的身体能不能受的起一场风寒,于是下水这一条就被划去了。
杨寅走了一遍村子,瞄上了村口那颗老梨树。树干够结实,又生得低矮,嗯,适合爬。
可刚抓住树杈使了一把力杨寅就发现,他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可以连做二十个引体向上的他了。现在他这小身体实在是虚的很,抓住树杈也愣是窜不上去。
好吧。那就一步一步来吧。毕竟他其实是个快三十的老社会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杨寅每天清晨都快走绕村口一圈,然后来到这颗老梨树下面开始爬树。一开始他只能抱着树窜两下,过没几日,他就能爬到第一个树杈子的地方了。
“大哥,都怪你。”
猴娃正在换牙,说话还有点漏风,“我娘也要叫我念那个书了。可把我烦死了。”
杨寅皱了皱眉,放手从树杈上跳了下来。
其实昨日他就听到了二房那里的动静,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二婶这么做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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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理解。都是一个家里的兄弟,没道理一个可以读书识字,一个却要下地干活。
但是,唉,杨寅无声地叹了口气。既然二婶这么做了,想必奶奶也看得出二房的态度了。为了家里和睦,要供就得家里的孩子都供去上学,可家里哪有这样的底子呢。
看来这念书的事情更是希望渺茫了。杨寅虽然面上没露出什么痕迹,但心却沉了下去。
快到中午时分,杨寅带着猴娃回到了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鲜香的味道。
“是猪肺汤。肯定是奶奶做猪肺汤了。”猴娃激动地一蹦三尺高,一溜烟地窜进了家门。
“羊娃回来啦,快,上桌,准备开饭了。”
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青年站在院子里,微笑着向杨寅招手。这就是杨家在县城做伙计的三叔杨乐了。或许是不用下田的缘故吧,三叔白净,又天生一张笑脸,孩子们也都愿意亲近他。自从杨寅穿越后见三叔的次数不多,估摸着他一月只能回来一两次。奶奶张氏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想必是十分惦记这个幺儿的,每次三叔回来桌上都必会添一道“大荤”。
三叔十分会说话,他讲县城里的趣事不仅把孩子们听住了,就连杨寅都觉得十分有趣。一家人挤在一起亲亲热热地吃完了饭,杨乐又拿出一个包袱,从里面摸出一把红头绳,“来,桂花。”
“哎呀,又不是过年过节的,还叫小叔破费。”
何氏连忙推拒。
杨乐却一把把头绳塞到桂花手里,“给孩子的,嫂子这是做什么。我做叔叔的,这都是应分的。”
说着又拿出两刀白纸,分给杨寅和猴娃,“听说你们现在在念书了。这很好,若缺什么了,只管和三叔讲。”
这次就连二婶王氏都站了起来说不能要,几人推了好一会子,还是奶奶开了口,“他做叔叔的,买给孩子们东西,是他的好意思,倒不必推。羊娃,猴娃,去,谢过你们小叔叔去。”
杨寅于是携着猴娃,上前先谢了三叔,再双手接过那些白纸。
杨乐着实是个妥帖人,家里的孩子们个个都没落下。杨寅的小妹妹李花和二房的狗子都只有两三岁,于是各得了一块棉布,给小孩子做里衣十分合适。
这样一番分派下来,三叔虽不常在家,却立刻成了孩子们心里顶好顶好的大人了。
饭毕,何氏和王氏忙着收拾碗筷。
奶奶是雷打不动要睡午觉的,于是三叔杨乐就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说故事。先前杨寅只知道三叔是在县城里做事,具体做什么却不清楚,现在听来,原来三叔是县城里布庄的伙计。从学徒做起,前两年因为三叔聪明机灵,所以也跟着老伙计们拿每月二钱五分的月钱了。这样一来,家里就宽裕了不少。
孩子们正围着三叔呢,二婶从厨房里走出来,“猴娃,还不快进屋,今天的功课做完了没。”
这一声一下子把猴娃叫得头耷拉下来,立刻蔫儿了。他也不敢违抗他娘亲,于是只好一步一拖地走去了屋子里。不一会,屋子里就响起来了二婶训斥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笨。昨天不是教了你吗。”
“这还难?怎么别人一学就会。难道你比别人笨!”
3. 第 3 章
“再念!”
“哭,哭什么哭。闭嘴。”
这样的魔音下面,大家在院子里也待不下去了,于是只好各自散了。
二婶王氏是爱现的性子。她督促猴娃念书,杨寅估计她是必忍不住要炫一把的。果然这日晚饭后,二婶在全家人面前搓着手道,“娘,这几日猴娃也念书了。”
杨寅从眼角去看,奶奶没有接茬,只还是数着自己的佛珠。
二婶胖胖的脸上满溢笑容,说话又尖又快,“娘您不知道哇,我们家猴娃可聪明了。哎呀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一教就会,真是块天生的读书料子。他是您从小带大的,您肯定知道,他小时候……”
二叔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二婶一眼。
二婶仿佛会意一般,又把话绕了回来,“这两天他会背了好多《三字经》了,猴娃,快,给奶奶背一段,快啊。“
猴娃有些扭捏地站了起来。
“你这孩子,平时不是很出趟的嘛。今天怎么回事。”二婶又上手拍打了两下猴娃,“快,给奶奶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贵以……”
“背啊。你昨晚上不是还背了好多嘛。”
二婶又上前,用手戳着猴娃的额角。
“我忘了,我不会背。我不要背。呜哇……”
猴娃虽然平时皮实,但到底只是个孩子,本来背不出来他就脸憋得通红,又被他娘这样当着大家训斥,更是一下子没忍住,大哭了起来。眼泪鼻涕齐飞。
“你这猢狲,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叫你背个书,你哭个啥……”
“好了。”二婶还在没完地念叨,奶奶打断了她,“猴娃,来,到奶奶这里来。”
猴娃抽抽噎噎地走过去,奶奶一把搂住他,“好了啊,没事了,咱们不背书了啊。”
“这孩子。”二婶有些讪讪地搓着手,“这孩子怕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背书,腼腆,昨晚上在屋里他还背了一百个字呢。聪明肯定是聪明的,就是年纪还小些……”
奶奶只搂着猴娃细声安慰,一个眼角也没给二婶。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娘亲何氏于是打圆场,“那是自然的,咱们家的孩子,哪有不聪明的。”
杨寅打量着屋子里大人们的脸色。他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娘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他二叔……
别看今晚这一出,他二叔是一个字也没开口说过。但杨寅心里清楚,如果没有二叔点头,二婶如何敢擅作主张说这许多的话,做这许多的事情。
唉。杨寅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平心而论,自从他穿越过来,二叔对自己一向是非常亲善的。自己这个病,先前请大夫吃药花了许多的钱,后来又是好吃的好喝的都是紧着自己来,二叔从来都没有过怨言。
可是……杨寅又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猴娃。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二弟只比自己小一岁,换了自己是二叔,也是要为自己的孩子打算一二的。
到了晚上,杨寅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心口好像堵着什么东西,闷闷的,非常难受。他有种想要拳打脚踢的冲动。愤怒,但又不知道是对谁的愤怒。
是为二房的小心思生气吗,可将心比心,他也能理解二房。
是为现在家里的贫困生气吗,可他心里清楚,家里的人都尽力了,没有人偷懒耍滑,反之大家都十分肯干。
还是为穿越这个事情生气吗……
杨寅想起现代的生活。他出生在江苏常州,生于斯长于斯,中间求学求职出去飘荡过几年,最终还是回到了家乡。上班下班,过一种安定平常的生活。自从他穿越到这里以来,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向前看,不要去回想过去的事情。所有过去的事情都无法改变了。
但其实,是他不敢想。
他不敢想那个世界的自己怎么了,他不敢想父母年迈,身体也不好,有没有人可以照顾他们,他不敢想他还能不能回去。他甚至不敢去回忆那个恍如隔世的人生。
——————
“大哥,大哥,你快看,我抓了五个蚂蚱了。”
“是吗,我们猴娃这么棒啊。”
杨寅揉着太阳穴,他昨晚睡得不好精神有点不济。
猴娃挤到他身边,挨着他邀功似的把蚂蚱举给他看,又压低了声音,“一会儿咱们烤着吃啊。”
杨寅笑了笑,系好衣服下床,又道,“你这满头的汗,一会儿又该招你娘骂了。”
猴娃后知后觉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摸了一手汗,傻笑。
“你啊。”
杨寅去绞了一把毛巾,先是囫囵擦了一下猴娃的头脸,又叫他把衣服撩起来,给他擦了身。
“吃早饭啦。”
堂屋里二婶在喊了。
“东西放好,过来洗手。”
杨寅一边把毛巾洗好搭到绳上一边对猴娃说。
猴娃乖乖地跟着杨寅洗好手,坐到桌上。
杨家的早饭惯例是粥加上馒头小菜,唯有杨寅因为身体的缘故会多一个鸡蛋。杨寅正拿着鸡蛋剥壳呢,二婶的声音传来,“猴娃,是不是没吃饱啊,这素的就是不顶饱。唉。”
杨寅抬头,就看到二婶眼神正东一下西一下地扫来扫去。二婶生得圆胖,坐在何氏身边,活似两个她。杨寅不知怎得,突然有些想笑。
“你怎么话这么多。”是二叔出声呵斥了。
二婶本来似乎还想着说些什么,被这么一骂,那话也就被噎了回去。
杨寅手很稳地继续剥完了鸡蛋,才抬眼扫了桌上一圈。奶奶仍旧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早饭,他爹皱着眉头,二叔已经搁下了筷子,盯着二婶,看着倒像是真恼怒。而猴娃,猴娃的头都要垂到桌子底下去了。
杨寅把鸡蛋放到碗里,拿筷子夹成了两半,“我现在身子也好些了,既然猴娃没吃饱,就分一半给弟弟吧。”杨寅说着把那一半的鸡蛋放到了猴娃碗里。
“不行不行。”二叔连忙站起身来,想把那一半的鸡蛋夹回给杨寅。杨寅拦住了他的手,“二叔,我是做哥哥的,阿爹教过我,哥哥要顾着底下的弟弟妹妹。”
二叔似乎是愣了一下,他认真地看了杨寅一眼,还要再说什么,杨寅转头对猴娃说,“你这是什么样子,垂头丧气的,快抬起头来。”
奶奶放下了碗,她先是温言对猴娃说,“你哥哥说得是呢,猴娃,坐好,趁热把鸡蛋吃了。”然后抬起眼,把桌上众人都扫了一遍,尤其盯着二婶看了许久,看到二婶原本梗着的脖子也低了下来,才说,“既然猴娃饿,以后每日也给他加个鸡蛋。”
顿了顿,奶奶又看着猴娃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和奶奶说,你娘不会说话,说出些话来倒像抱怨长辈似的。”
这一句话,把二叔说得直臊,涨红了脸,拳头握紧了又放,却说不出什么来。
倒是二婶,虽然脸上好像还是讪讪的,却又透出了一些喜色。就连奶奶给她加派了许多针线活计也没有去掉她的开心。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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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时候的插曲很快就过了,男人们照常去上田,母亲却回到屋子里抹起了眼泪。杨寅掀起帘子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地放下了。他知道母亲是心里委屈,也知道母亲是替自己委屈,觉得自己被二婶指桑骂槐地说了。但是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会跟人拌嘴,不会和人争,永远是默默地退让,然后自己悄悄地委屈。
杨寅走到里屋,趁着如今太阳光好,把书拿到外面院子里晒一晒。桂花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杨寅过来就走到他身边默默地帮手。小姑娘几番欲言又止。杨寅看出她似乎有话想要跟自己说,于是看向她。
“羊娃,你别,别怪二婶。”
原来还是为了早饭时候的事情。其实杨寅真不觉得有什么,农家资源实在有限,所以吃喝用度都需要竞争。这种竞争和现代争考试排名争奖金争晋升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也并不会让杨寅觉得有多么不堪。
一口吃的,说实话让就让了。每日为了这些蝇头小利互相盘算争夺的生活也不是他想要的。
“羊娃?”
“嗯。”
桂花有些小心翼翼地,“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杨寅有些哭笑不得,“我哪里有心情不好。”
“昨晚上——”桂花偷瞥一眼杨寅,又马上收回目光,装作手上很忙碌的样子,“你脸板得吓人。李花都被你吓得不敢说话了。”
“昨晚上?”杨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了自己心中那股气闷,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是了,我不会为了一个鸡蛋生气,是因为我并不在乎这点吃的喝的,但是碰到我真的在乎的东西呢。进学的资源,改变命运的机会,我真能不在意吗。
我也不过是个大俗人啊。
“其实二婶也没坏心,她啊,就是想让猴娃也吃上鸡蛋。其实咱家也吃得起。”
杨寅想开口解释,但看着桂花皱着眉头生怕自己生气的样子,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这个小丫头,放在现代正是该无忧无虑玩耍的年纪,可是她却要担心这个生气担心那个伤心。
甚至她可能根本不会去想,她自己能不能吃上鸡蛋。
桂花啊。
杨寅伸出手爱惜地摸了摸桂花的辫子,“姐,放心,我不生气。”
桂花腼腆地一笑,似乎是听了杨寅的话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又开始麻利地择起菜来。
“姐”
“嗯?”
“我会挣很多钱的。你,小妹,爹娘,奶奶,还有叔叔婶婶,让咱们全家都能吃上鸡蛋。”
桂花的手慢了下来,“嗯”。
接着她又重重地再次点了点头,抬起脸,对着杨寅扬出一个笑来。
傍晚的杨家热闹了起来。三叔上次回家的时候带了一堆梳子,一开始杨寅还不知道是干嘛的,不过这两天陆续有许多村民来杨家领这些梳子,过没几天又来交还一些。杨寅眼尖地看到原本什么也没有的梳子上面被雕刻了一些简单的图案。大部分是花卉,也有一些简单的山水纹样。
“孩他爹,白天再雕呗,这光暗,伤眼睛。”
到了晚间,杨寅他爹也拿了一把刻刀趴在桌上雕了起来,何氏给油灯加了点油,边把灯移到离杨校近一点的地方,边劝他。
“白天下地哪有功夫,我再雕会儿,马上就睡了。”
杨寅扒着桌子看着杨校的动作,一时不由得有些恍惚了。
他的家乡——现代的那个家乡,也是盛产梳篦。那个时候常州有一条街,就叫做篦箕巷。
4. 第 4 章
“听说今年的税又重了是不?”何氏就着灯光开始纳鞋底。
“你听谁说的?”
“村长家的媳妇跟我说的,是不是啊?”
“嗯。之前减免了一半的田赋。今年起,就又要按照足例去交了。”
“唉,那今年咱们家又攒不下什么钱了。好在三叔拿了工钱,也能补贴一点……“
听着爹娘断断续续的聊天,杨寅的思绪飞到了他们说的这个新朝上面。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杨寅也想过,这会不会是他知道的哪个朝代,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事情不对。他穿越的这个朝代根本就不是已知的任何一个朝代。跟长辈们打听,他们说现在是什么越朝,再问多的就也说不出来了。
越朝?杨寅琢磨了许久,他能联想到的越朝只有勾践的那个越国。但是这俩根本不是一回事。纠结了好几日,杨寅才终于接受了,他或许是来到了和自己过去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的时空。
可是,这里的许多典籍文章又和他之前知道的十分相似,甚至大家的穿着打扮也和杨寅认知中的某些朝代极为雷同,这又是为什么呢。
杨寅挠头,他真是怀念现代那个无比发达的互联网。但他现在被困在这个小山村里,根本获取不到一点有用的信息,自然也拼凑不出事情的真相。
“听说是他们掌柜的二女儿。”
“最小的那个?”
“哪里。他们掌柜的有六个闺女呢。”
“六个……”何氏正要说些什么,似乎是突然想起儿子还在屋里,于是连忙吞回口里的话,“羊娃,怎么还不回屋,这么晚了,赶紧睡去。”
杨寅没争辩,乖乖地回了隔壁。大人们遮遮掩掩,但其实他早就从大人们零零星星的话中拼凑出了他们在说的事情。不就是三叔干活那家布庄的大掌柜看中了三叔做女婿嘛。
这家里哪有藏得住的事情。何况,杨家的墙又薄,根本是不隔音的。
这不,杨寅虽回了自己床上躺下,却依然能听见爹娘的话。
“县城里的姑娘,他爹还是掌柜,咱们家……”
“欸,哪个女婿能有我弟弟这样能干,又是这样的模样。”
“你可真能说。”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别说三弟了,我年轻时候,还不是十里八村最俊的那个?”
“净说大话。”
“我说大话?你当年一眼不就瞧中我了。”
“跟你说正事,你又胡扯。城里的姑娘心气高。恐怕是……”
杨寅躺在床上,就着这些八卦,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饭后,他爹把他叫进里屋,刚一进屋,杨寅就看到桌上摆着一方砚台,一个笔架,还有一支笔。
杨寅当时就走不动道了,像是腿被钉在了原地。
前世,他的爷爷是一位书法迷。杨寅五岁的时候就跟着爷爷一起练书法,一开始是被逼着学,后来虽然拿了大奖小奖无数,但杨寅心底里并没有很喜欢书法。所以到他上了大学,彻底脱离了家庭的管束之后,就把书法彻底地扔在了脑后。那个时候的他只觉得天高任鸟飞,心想自己从此再也不会碰笔墨了。
却没想到,工作了几年之后,他却又主动地捡起了书法。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成熟了,后来的几年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闲暇时间自己在书房写字。写着,写着,心就定了。
“嘿,你这傻小子,叫你过来哪。”
他爹一巴掌拍在杨寅后脑,打破了他的伤春悲秋。
从回忆中脱离出来,杨寅努力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他按照他爹教的,磨墨蘸笔,心里却还盘算着别的事情。
“阿爹。”
“嗯?”
“你教我书法,是不是奶奶让的啊?”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
杨校凶巴巴地打断了他的问话。杨寅心里叹了一口气,但却无可奈何,在这个时候,小孩子是根本没有话语权的,许多事情大人根本不会让你知道,更不要说征求你的意见了。
“你看我拿笔。”杨校给儿子示范姿势,“坐直了,欸对,就是这样,嗯,不错。”
家里给准备的笔是一只毛稀稀疏疏的秃毛竹笔。但杨寅刚拿起笔的一瞬间,突然就找回了当年他练字时候的感觉。他好像又听到了爷爷当年教导他的话,“指实掌虚”、“头正身直“……
“我儿真是聪明,是天生该拿笔的料子啊。”
杨校看着儿子正襟危坐,执着笔,还满是稚气的脸上却是一派严肃,心里既喜欢又有些沉重。他既欣喜于儿子读书写字样样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同时心里却生出了愧疚,没有办法供儿子去学堂念书,埋没了他。
姿势很对,气场也很对,但看着自己笔下的字,杨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歪歪斜斜,不成章法。打量了一下自己短小的手,细细的小胳膊,杨寅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现在是空有意识,但这个身体却没有形成他前世的那种肌肉记忆。
看来得从头再来了。
得出了这个结论,杨寅却没有丧气。反而生出了无限壮志来。就好像在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远方的绿洲,虽然还离着很远,但总算看到了方向,不需要再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闯了。
杨校指导了儿子几笔,就出去忙农活了。杨寅写满了一整张纸后,爱惜地把纸收了起来。他知道纸是金贵的东西,杨校只是教他学会写字,就用了家里剩下来的旧纸。但他下定决心要作为杨寅把字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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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用纸来练字,那这过程中的消耗一定是家里负担不起的。
于是杨寅拿着小碗从厨房打了清水,把毛笔涮洗干净,蘸着清水在老榆木桌上练习起来。在这一头写完,他又绕到那一头去写。等到一张桌子都写满了,最先写的那些字迹也都干了。于是循环往复,杨寅也不知道自己练习了多久,直到桂花来喊他吃午饭。他才惊觉原来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午饭后,杨寅又从他爹拿给他的包袱里找出一本字帖来。虽然这本字帖破破烂烂,前后封皮都掉了,但杨寅还是看得津津有味。他躺在床上,凌空描绘着字帖上的字形。本来打算是午睡前略看一下的,谁知道越看越兴奋。杨寅索性披上衣服,准备再来练字。
无奈他身边还有个桂花小姑娘。小姑娘一向非常有责任感,每天雷打不动地看着杨寅午睡。
“你好好睡觉,睡醒了多少字练不得的。什么都比不过你身体要紧。”
“可我现在不困,睡不着。”
“你躺下,闭上眼睛就困了。”
小姑娘对付杨寅还是很有一套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杨寅压着重新回到了床上。杨寅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在飞快地过着一些画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咚咚咚地跳得很快。闭目躺了许久都没有入睡。
我就说我睡不着吧。杨寅在心里这么想着。
谁知等杨寅再有意识的时候,外面太阳已经往西落了许多。自己果然是躺着躺着就睡了过去,而且看样子还睡得挺香的。
明显感觉精神头好了许多的杨寅活动着身体,慢吞吞地穿着衣服。心里想着,看来我这小身板还真是需要多休息,不能劳累啊。
杨寅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看了桂花小姑娘一眼。桂花背对着杨寅在屋子里干活,对弟弟的这番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自此之后,杨寅雷打不动地每天练字。先是蘸着清水在桌上写。之后又在手臂上绑两个布包,对着墙写,这样来增强自己的的控制力。
第一次悬臂练字后,他娘何氏看到他肿成馒头一般的手臂,心疼得了不得,又是要找大夫又是要找药,被他劝下后更是搂着他直哭。杨寅帮他娘擦了擦眼泪,“娘亲,这有什么,我不过是练字罢了,在家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你想想阿爹他们,日日下地,难道不比我辛苦?”
何氏一向是寡言的人,也说不出个什么,只是这眼泪却也一时间止不住,杨寅耐心地在旁劝了许久。或许是知道娘亲全是因为心疼他,杨寅心里还是非常感动的。不过何氏一向是识大体的人,平时也很少这样情绪外露,杨寅心中觉得奇怪,就跟桂花说了。
谁知桂花小姑娘神色有些怪怪的,“哎呀,你小孩子,多管这些做什么,不与你相干。”
5. 第 5 章
好家伙,这语气,一波三折,杨寅看不出这里面有问题才奇怪了呢。
这家里能有什么事呢。
他娘这些日子似乎行动举止格外小心,连奶奶也都让何氏少干些粗重的活计。杨寅前后这么一回想,自然也就心里有数了。
他娘,恐怕是又怀上了。
想到这里,杨寅心里不禁觉有些怪怪的,有些开心有些期盼也觉得有些陌生,他在现代是独生子女,一想到或许即将有个新生的弟弟妹妹,就觉得这种体验十分新奇。
他来到杨家之后,一向是与桂花接触得最多,桂花小姑娘是以一个照顾者的姿态出现,温柔细心。二房的猴娃与他年纪相仿,加之猴娃性格又活泼,愿意往自己身边凑,所以俩人也很亲近。而小妹妹李花和二房的狗子呢,其实他与他们都没怎么说过话。
“哥哥,哥哥。”
狗子穿着开裆裤,手里一根不知哪来的树枝挥舞着,紧紧贴在猴娃的身后。猴娃不耐烦这个弟弟跟着,于是趁狗子低头,一溜烟跑没影了,狗子刚从地上的不知什么东西上收回自己的注意力,就发现哥哥不见了,立马哇哇大哭起来。
“猴娃,你这破崽子,没听到你弟弟哭吗,”二婶冲出屋子里一顿骂,但猴娃哪还有半点踪影,于是只能回转来哄着狗子,“好了,别哭了小祖宗,跟娘进屋去。”
二婶一把捞起狗子就回了屋。也不知做了什么,很快便听见狗子咯咯地笑起来。
“还哥哥呢,你哥哥不稀得搭理你,你就给老娘乖乖地待在这屋头……”
李花小丫头则文静的多,虽然比狗子还小上一岁,但小姑娘能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何氏旁边。间或被阿娘或是姐姐差使着取个东西,小李花就颠颠地跑来跑去,一会儿递个针线筐一会儿拿个茶水,十分乖巧。
杨寅看着小女孩,暖玉一样的小脸,花骨朵般的可爱,杨寅忍不住上前揉了揉她的额发。
李花睁着大眼睛看着杨寅,“哥?”
杨寅蹲下,抱起了她,“我们李花真可爱。”
“那是,王大婶那天还说呢,她在村里见过这么多孩子,就没见过比咱们李花更口齿伶俐的孩子。多少孩子几岁了还不会说囫囵话呢,咱们李花说啥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桂花在一旁帮着何氏理线,也跟着搭腔。
“那王大婶有没有说,这村里啊,也没有比我们桂花姐姐更贤惠手巧的女孩子了。”
杨寅这话一出,桂花立刻羞红了脸,“你真烦人。”
何氏含笑看着儿女们打闹,“你弟弟说的哪里有错,我们桂花就是又灵巧又懂事。”
“娘——”
杨寅坐在床边,看着屋子里大家一起说话干活,窗外的光透过屋前的树斜斜地洒进来,好一番温馨的光景。
这些时日,关于孩子们念书的事情,奶奶虽也会不时地过问,但也一直没有多么热心。杨寅换位思考,觉得她最有可能是想要孩子们先在家里启蒙,认识两个字,然后就像他三叔一样,进县城去做个伙计。
想到这个,杨寅一开始心中还有许多不甘,他想要改变自己的出身,不甘心就这样屈从于所谓的命运,更何况,这原本不是他的命运。但同时,他又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李花被杨寅搂着不舒服,于是扭来扭去地从他胳膊下面钻出来,趴到他背后说,“哥哥看书眼睛疼,我给哥哥锤肩。”
一旁的何氏和桂花笑得不行。李花懵懂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母姐。
杨寅也笑了。
这一笑,是释然。
就好像这满室阳光,化解了一切的不甘。
他杨寅不是个轻易颓丧的人。虽然这个身体失去了过去的肌肉记忆,但是他有信心可以练出一笔好字。进城去当个伙计应该还算有优势吧。而且,他早已偷偷问了三叔,虽然现在已经有印刷的书籍了,但是印刷的书要比手抄的贵许多。如果字好的话,抄一本书的费用在三十文到五十文之间,这就是一笔不小的收益了。
日子嘛,总是要过下去的,没必要一直想着自己够不着的日子。有些人生来就是在云里,可自己生来就是在泥里。难道因为生在泥里,一辈子也赶不上别人,就不活了吗。
——————
堂屋里,奶奶把晾凉的馒头搁到一个白布口袋里,厨房里传来阵阵香气。杨寅默默地吸了一口气,在现代的时候他似乎从来没有仔细闻过馒头的味道,原来刚蒸出来的馒头简直香得不行。
杨寅感觉自己一下子就饿了。
桂花乖巧地去帮忙,杨寅也上前帮着传递,“奶奶,这是给三叔进城预备的吗,这也太多了。这天气,放的住吗?”
“咱们自家新做的白面馒头,城里头哪有这样的香,给你三叔多带些,也让他去做做人情。你没听你三叔说,柜上的掌柜对他很是照顾。再说,这次进城,你爹也一起去呢。”
杨寅一边小心地揭着馒头,要完整地把它从蒸笼布上撕下来还是要点功夫的,一边发问,“我爹进城干嘛去啊。”
“傻孩子,这些天家里收了这么多的梳子,你三叔一个人怎么搬得动,正好让你爹推着咱们家的槎子一起进城去。”
说着,奶奶又歪头看向一旁的杨乐,“三儿,你说这次的货不送到县城啦。”
“是呢。”杨乐走过来,摸了一把杨寅的脑袋,随口道,“这次的梳篦十分齐整,正好上次我在府城认识了一位主顾,这次就和大哥去常州府碰碰运气。”
杨寅一用力,手里的馒头登时撕做了两半。
常州!
杨寅猛地抬头看着说话的三叔。
“羊娃,咋啦,傻啦。”
杨乐拿手在杨寅面前晃了几晃。
杨寅忽然觉得眼睛酸酸的,他赶忙低下头,假作在用心装馒头,不想在家里人面前失态。
自从杨寅来到这里,从家里人嘴里知道了这时是什么越朝的天庆年间,他就以为自己是在另一个时空。以至于知道了自己是在壶口村后,竟没有再接着问是哪个县哪个府。
常州,那正是他在现代的家乡啊。
“你这孩子,你看这馒头弄的,就是毛手毛脚。”
杨寅心里有事,馒头就有许多粘在了蒸笼布上。
“咋啦。奶说你两句,还红了眼睛啦。羞不羞。”
“不是。“杨寅把头更低下去,说出了那个经典的借口,“是风迷了眼。”
说完,杨寅就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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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机会问三叔,“三叔……三叔是在常州府做事吗?”
“想啥呢,你这孩子,府城离咱多远。“奶奶一边抖馒头兜子,一边道。
三叔是好脾气的,也不嫌杨寅人小事多,耐心地跟他讲,“三叔我啊,是在县城做事,哪里就能去府城呢。”
“哪个县城?”
“宜兴县。”
“宜兴啊。”
“看这孩子,好像他知道似的。”
屋里的大人们都笑起来,杨寅摸摸脑袋,没说话。他们不知道,后世也有一个叫做宜兴的地方,那时候,他很喜欢跟朋友一起驱车去那里爬山露营来着。
杨寅的心怦怦跳,刚听到故乡的时候他几乎要坐不住,迫切地想要冲出去,去那个自己曾经的家乡看一看。他几乎要忍不住向家人们开口,让三叔带自己一起进城。但是看到屋里头大人们收拾干粮,屋外头他爹在上上下下地检查着他们家唯一的那辆槎子,还有三叔,拿着路引反反复复地确认。
杨寅不知怎么的,就张不开口了。
他坐在床边,手抠着席子的破洞,努力地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现在回过头去想,是啊,这里的方言,四书五经,字帖,那么多那么多相似的地方……
杨寅拍拍自己的脑门,我真是傻了,来这里这么久,竟然一点没察觉。
“羊娃,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桂花走了进来,摸了摸羊娃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后脖子,关切地低下头来问,“是不是刚刚累着了。”
“没事。我不累。对了,是不是外头还要帮忙。”
桂花一把按住想要出去的杨寅,“别忙活了,阿爹和三叔明天天不亮就要走了,这会儿还能没收拾完?哎!你去哪儿,羊娃——”
杨寅登登两步跑出了屋子,果然看到三叔在。
“三叔,你在忙吗?”
杨乐放下手里的布兜,“三叔不忙,羊娃有事?”
“三叔,我听阿爹说,咱们现在是大越朝是不是。”
“你阿爹跟你讲的?”
“嗯,那咱们之前是什么朝代啊?”
“你这孩子,瞎说些什么?”
原来是挫完木轮子的父亲出来了。
“大哥,不碍事的。我听掌柜们说,现在不是旧历了。上头的都说要去胡俗,兴唐制呢。现在县城里许多人都在议论,也都不忌讳了。”
杨寅的耳朵竖起来,敏锐地捕捉了三叔话里的关键。“去胡俗……”
果然,就听三叔接着讲起了前朝,“前朝的日子,听掌柜的说一开始还好,汉人虽不比蒙古人,但也还过得下去。就是后来……”
真的是元朝。
如今的这个越朝就像是历史进行到了元末,突然神奇地拐了一个弯。先太宗异军突起,创建了这个不在杨寅记忆里的朝代。
三叔的口条极好,杨寅听他讲得入神,他爹却一手扯过儿子,一手推着弟弟,“你就惯着这小子吧,明天还要早起呢。”又一把打在杨寅头上,“不许缠着你三叔。”
这天晚上,杨寅睡得很不安稳,似乎做了很多梦,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梦见了什么。不过鸡还没叫呢,他就听见隔壁屋爹娘在悉悉簌簌地收拾包裹。
6. 第 6 章
杨寅连忙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跑到了堂屋。他爹和三叔已经跟奶奶磕过头,推着槎子要出门了。
“说了不让你出来的,冷不冷?”奶奶一把按住杨寅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不冷不冷。”
杨寅努力地从奶奶怀里探出脑袋来,去看他爹和三叔。
“这孩子。”
杨校他们绕过一个弯,身影就看不见了。但杨寅的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到底是亲父子,羊娃惦记呢。”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杨寅心里虚了一下。实际上他看的,是府城的方向。
也是,故乡的方向。
天很快亮了。杨家的人也都陆陆续续起来了。
“哥哥,花花。”他的小妹妹李花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把一朵小黄花放在杨寅的衣服上。
“李花,别去烦你哥哥。”
“没事儿,我陪李花,娘,你去忙你的吧。“杨寅把李花放到自己的腿上坐着,陪她咿咿呀呀地说些大人们不耐烦听的话。
一旁的桂花觑着他的脸色问道,“羊娃,你是不是也想跟阿爹进城去啊。”
杨寅摇了摇头,“爹是进城去办事,我跟去做什么?”
“话是这样说,但是村长家的大根哥上次来说,城里又有吃的又有喝的,还有杂耍看呢。好玩的很。”
“姐姐想去城里吗?”
桂花笑笑,没说话。
杨寅轻轻拍着李花的背,脸却转向了窗外。也不知道府城,能不能有记忆里的影子,不知道那些桥,那些水,那些房子还会不会在……
问他想去吗。
他想去。
但是,就算现在去了又怎么样,去了也不是回家。
但是总有一天,他是要回去的。
“哥哥。”
杨寅回头,李花把她心爱的布老虎塞到了他的手里。
杨寅笑了,揉了揉李花的额发。嗯,把全家人都接到府城去。
——————
杨校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写字,小小的少年,身板笔直,明明只是在写字,杨校却觉得儿子的动作说不出的好看。
再看他的字,虽然杨校不懂书法,却觉得儿子的字比城里那些秀才老爷们的还要好。不过才短短几十日,儿子的字就从刚开始的横不平竖不直变成了现在这样,说不出的俊逸标致。
虽然心里想,自己做爹的看儿子总是越看越好的。但杨校还是抑制不住的高兴。
“家里的字帖我看都不是整本的,要不要爹给你去县城淘换一本新的来?”
“不用了,阿爹。这字我自己练就好,不必买什么字帖。”
杨寅笔下不停,但却感受到了他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杨寅不必抬头也知道他爹在想些什么。他必然是觉得家里没钱,供不起自己,让自己落在了别人后头。
这段时日,除了练字,家里的所有的书都被杨寅翻遍了。《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孟子》、《中庸》、《大学》,这些书杨寅都背了下来。不过其中意思嘛,杨寅只能凭着高中语文那些文言文知识试图去理解,确实十分艰难。
不过这书法一道,杨校却是多虑了。有赖现代文明,不知多少私藏珍帖,后世都被集结成册一本本印刷出版。前世练字十数年,那些名家字帖早就被印在了杨寅的脑子里。
现代的杨寅最爱黄庭坚,爱他圆劲飞动,爱他纵伸横逸,爱他老夫之书,本无法也。过去烦恼的时候,杨寅就写《松风阁》。一贴写完,胸中块垒也就去了大半了。
已经有了这样的眼界,他又怎么会去眼红那些所谓乡宦名流的字帖呢。
杨寅练字时一向心无旁骛,等他写完一张,才发现杨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了。
他小心地把写完的纸放到凳子上等字晾干,再卷起来夹在腋下走进堂屋。
“羊娃来啦。”奶奶张氏正在堂屋里捻线呢,看见孙子捧着写的字过来,连忙接过来,“哟,这是刚写的?真好。”
虽说这些日子杨寅渐渐打消了读书的指望,但他还是很注意时不时刷一刷在奶奶张氏面前的存在感。
张氏对着日光仔细地看完了这纸字,“可真不错。”她把杨寅带到里屋,往他的内袋里塞了一把花生,“这字啊,竟不比你爷爷差了。咱们羊娃可真是个小神童。”
虽然有讨巧的嫌疑,但是受到夸奖,杨寅还是开心的。
他剥了一颗花生放在嘴里,感受着嘴里爆开的油香味。
与之前迫切地想要在奶奶面前表现自己不同,现在的杨寅已经淡然许多。毕竟比起刚来那会儿,他也更了解这个世界,这个家了。他曾经听父母小声地议论过田税和徭役,也知道了今年家里恐怕要多交几斗的粮食,不知这一年下来能不能结余一两银子。
这个家庭,虽不到入不敷出的地步。但按照杨寅的计算,也实在是很难去供养一个读书人。毕竟,这将意味着将来一个成丁的脱产,还有累年的束脩等等支出。更何况,他的祖父,掏空了半个家业却最终未有寸进,这也实在很难给人信心。就算杨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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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不清楚这个时代里科举的难度,没办法保证家里的付出一定会得到回报。还有二房……
但是好在,杨寅写得一手好字。
“三叔,三叔。”
杨寅把一碟蚕豆摆到杨乐面前,“尝尝这个,我娘新炒出来的,可香呢。”
“小鬼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求你三叔啊。”杨乐抓起一把蚕豆,嘎嘣嘎嘣吃着。
“三叔真英明。”
杨寅从怀里拿出两页纸,“这是我抄写的三字经,这字,三叔您看,可还使得?”
杨乐接过那纸,扫了一眼,眼神正经起来,抬头看向杨寅,“你写的?”
“是呢。”
“这字,真不错,比印版上刻得还工整呢。”
“我也觉着我这字还不错。”
杨乐看他一眼。
杨寅笑了,“之前我听村长家的大根哥说,县城里头有给书铺里抄书的,一本书抄下来也有三五十文呢。三叔你说,我行吗?”
杨乐捏着那两页纸,翻来倒去看了一会儿,才终于道,“我看行。这样,我回去给你打听打听。”
“好嘞,谢谢三叔。”
“就这样谢我啦。”
“那我再给三叔揉揉肩。”
“走着。”
“脖子这儿,手劲大点……”
——————
“羊娃,你好像挺高兴。”
下午的时候,杨寅和桂花一起出去捡柴火。
“是吗。”杨寅摸摸自己的脸,“可能天气好吧。”
桂花配合地笑笑,“羊娃,你天天练字念书,不觉得辛苦吗?”
“姐,那你每天都要帮家里头干活,缝补、送饭、喂鸡、烧火……你不觉得辛苦吗?”
“可是村里孩子都是这样的啊,咱们家活计已经很轻省了。村西头的小冬,比我还小几岁呢,一家大小的事情就都是她来做了。每天天不亮她就要下田呢。”
“是啊,村里人人都这样,也许,我就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吧。”
“羊娃……”桂花托了托沉甸甸的背篓,回过头来看他,语气有些犹豫。
杨寅笑了笑,“姐,别多心。其实是这样,我把我近几日练的字给三叔看了,请他帮忙去县城书铺里问问,听说那里收抄好的书呢。”
“真的吗。”桂花嘴角扬了起来。
“姐。”
“嗯?”
“多笑笑,你笑起来真好看。”
“胡说什么呢。你个小娃。”桂花红了脸,搅着辨梢转过身去。
7. 第 7 章
“大姐姐!羊娃!我喊你们哩。”桂花和杨寅回头,猴娃已经跑到了他们近前,他气喘吁吁地,“奶叫你们回去呢。”
桂花,“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啊,是有什么活要做吗?”
猴娃三心二意地看着地上的草虫子,嘴上只说,“不知道什么事。奶就是让我叫你们回去。”
桂花于是牵起杨寅,“那我们回去看看,猴娃,你跟我们一起回不?”
“我不!”猴娃立刻摇头,然后笑嘻嘻地对着桂花道,“我才不回去呢,好不容易出来了,回去我娘又要压着我念书。我跟村口的大牛还说好了要去坡上呢。”
猴娃说着就跑远了,桂花只得跟着嘱咐,“不许下河,听见没?”但这小子,人早就跑不见了踪影。
桂花只得摇摇头,带着杨寅往回走。
“就不该给猴娃起这个名字,真是像个猴儿一样的。还是咱们羊娃文气。”
杨寅嘴角僵住了,羊娃也并没有好听到哪里去啊姐姐。
“回来啦。你奶奶叫你进去呢。”二婶子在院子里扫地,看到杨寅回来了,过来让他进屋去。
“只叫我一个人?”
二婶子朝着堂屋努了努嘴,声音放得很低,“对,去吧。”
杨寅和桂花对看了一眼。杨寅捏了捏姐姐的手,“应该要说什么事吧。我回来说给姐姐听。”
桂花戳了戳杨寅额角,笑着摆摆手,然后示意他快进去。
杨寅走近堂屋。
张氏正坐在主座上。杨寅眼尖地看到了他奶奶旁边正放着自己的两页纸。
看来是为了之前找三叔抄书的事情。杨寅心里有了数。
“羊娃,你怎么想到跟你三叔说要去抄书啊?”
杨寅看张氏的脸色并无不虞,于是坦然回答,“阿奶,我只是偶然间挺听大根哥说起这抄书能赚钱的事情。想着要是能帮补家里一二就好了。于是我就先托三叔打听一下。”他顿了顿,“这事儿,是我擅作主张了。”
“你这孩子,你才多大,想什么钱不钱的事情。”杨校开口,但随即被张氏抬手止住。
“这孩子是个有心的。”张氏搁下佛珠走到杨寅前面,轻轻摩挲着他的头顶。
“不过这事儿,先不急。”
杨寅抬眼,只见张氏嘴角含着笑意,“端午快到了,明儿你跟着你爹去给你大姑姑送节礼去。”
杨寅余光看到他爹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送节礼?大姑姑?
杨寅自穿越而来并未见过这个大姑姑,只听大人们提过几次。说是他这个大姑姑生的好,嫁的也好,但具体怎么个好法杨寅就不清楚了。
不过——杨寅抬眼去看,堂上的大人们都表情严肃的样子,看来这事儿是有什么关窍吧。不然上门送节礼,哪有带个小孩子的道理。
“娘,这大姑姑是嫁的哪家啊?”等到大家都散去了,杨寅才拉住何氏低声询问。
“你这小娃,说什么嫁不嫁的。仔细被人听到。”
“咱娘俩儿私下说,谁告诉去。娘,我明儿要登人家的门,你就说嘛。”
“那你可不能到处说去。”
“那是。”
“你姑姑啊。”何氏拔下簪子挑了挑灯芯,“嫁去的是县城里的石老爹家。他家老爹原本是与你爷爷顶要好的同窗,听说你大姑姑这婚事是你爷爷念书时就定下的。”
同窗?杨寅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于是问,“那这石老爹,可有考中功名啊。”
“石老爹运道好,中了秀才,现在在衙门做事。听说还是个管事的呢。”
秀才功名,又是新朝初立时候中的,那想必是衙门的吏员了。杨寅知道他娘不清楚府衙里这些门道,便也不再深问下去,乖乖去洗漱睡觉了。
后日一早,杨校就拎着备好的粽子、咸鸭蛋、鲜果等两大篓节礼,带着杨寅出门了。这也是杨寅第一次离开壶口村。从出了村口之后,杨寅就一直十分好奇地四处张望。他爹带着他走过了一个小土坡,很快就到了一条河边,杨校这时才放下篓子,带着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会,又拿出贴身放着的馒头给他吃。
“累不累?”
“我不累。爹,咱们走去城里吗?”
“走路?那要走到什么时候去?咱呀,走水路。水路快。不过这里只有清早的一班船,要不怎么要赶那么早呢。”杨校拢了拢罩着节礼的布头,“娃啊。”
“嗯?”
“这些日子你背的书,没忘吧?”
杨寅眯了眯眼睛,看着他爹,“没忘。”
“嗯。”杨校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杨校未免错过船误事,早到了许久。于是父子俩足等了半天才上了船。
“老艄公,你好啊。”杨校笑着和船头的老翁打招呼。
那老翁一边摇着橹,一边也点头招呼,“校大郎,这是进城去哪。”
“可不嘛,快端午了,给妹子送节礼去。”
“你家妹子是有福的,嫁到了礼房的司吏老爷家,上回他家的姑娘出嫁,足散了三日的散钱哩。”
杨寅乖乖坐在船舱里面听着老艄公和杨校闲话,听得出来这老艄公在这条河上行船很久了,各色消息他都知道。杨寅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却听那艄公把话头转到了他身上,“这就是你家的大儿吧。”
“正是我家的大儿。”
“看着文气得很,与你爹那时候有几分相像呢,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杨校只笑了两声,“乡户人家,哪里有什么文气。”
杨寅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瞥向船外,他们正经过一道水闸,两岸的风景也从平平的田地变成了星星点点的房屋。
老艄公,“到县城了。”
船还没靠岸,杨寅就看到三叔杨乐正在码头上朝他们招手呢。
“三叔。”杨寅虽然自己可以跳下船,但还是被他爹强制抱了下来。
杨乐一把接过杨寅,拍拍他的背,“哟!我们羊娃今天真齐整。”又跟杨校说了几句,然后他们三人朝着石家走去。
三人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转到了一个小巷子里,杨校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去敲了一家的门。
一个老妪出来,“哟,两位舅爷来啦。”
“二嫂早上就吩咐我们准备茶水点心,盼着您几位呢。”
杨校,“今日端午,家里母亲惦记着亲家呢。亲家亲家母可好?”
“都好,都好。快里面请。”
老妪领着他们进了门,一个头戴吏巾,身穿青色盘领长衫的男人就迎了出来,“校大哥来了。还有乐弟。快,里面请。”
杨校,“明儿端阳节,特来给老大人拜个节,一点小礼……”
“诶哟,自家亲戚,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要的要的。”
两人来回了几次,那人总算命人来接过了杨校带来的节礼。接着那人就注意到了乖乖站在杨校腿边的杨寅,“这就是寅哥儿吧,长高了。还认得我吗?”
“还认得吗?”杨校也跟着问。
我,我应该认得吗?
但是记忆里对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印象啊!
杨寅求助地看向自家老爹,这些恶趣味的大人却哈哈笑开了。还是三叔杨乐好心,开口道,“阙哥你上次见羊娃时,羊娃还被抱在手里呢,怎么能记得你。”
杨校这才指着那人跟杨寅道,“这是你大姑父,快,叫人。”
杨寅表面乖巧道,“大姑父。”内心全是被当小孩子调戏的无奈,能别笑了吗,这有啥好笑的。无聊的大人们。
寒暄过后,石阙领着几人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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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好衙门休沐,咱们待会儿好好喝两杯。”
衙门?难道自己这个大姑父还是当官的?不过很快杨寅就反应过来不可能了。石老爷是礼房书吏,想必自己这个大姑父也是衙门的吏员吧,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在编的。杨寅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大人们的闲话,一边自己在内心想着。
石阙带着他们穿过了一个小天井,走到了堂屋,让人给他们上了茶,又陪着聊了几句,石老爹就走了进来。
杨校杨乐纷纷站起来,躬身作揖,“明儿就是端阳了,晚辈特来拜节问安,敬祝尊长身安体健,阖家顺遂。”
石老爹连忙笑着搀起,“倒劳动你们了。快坐吧。”
众人落座后,石老爹又看向杨寅,“这就是校儿的长子吧。”
杨寅只得又站起,“杨寅见过石老爹。”
“好俊俏的孩子。今年几岁了?”
“寅今年已满六岁。”
石老爹问了几句闲话,又说,“听说你已开始念书了是不是?”
屋子里的大人们都看向了自己,杨寅也不慌张,只如实地回答,“父亲教了小子识字,又把家里的几本书看完背会了。”
“是哪几本啊?”
“《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孟子》、《中庸》与《大学》。”
石老爹抚须叹了一声,“竟如此吗?”顿了一刻,他又道,“既这么,老夫今日要问你的书,你可背得出?”
杨寅微微一笑,拱手一揖,“但凭老爹问。”
“好。”石老爹端起茶杯,吹了一口,“子曰,弟子入则孝。”
杨寅接道,“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石老爹点头,又道,“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
这些日子来,杨寅翻来覆去地把这些书看了许多遍背了许多遍,根本不用反应,直接就接了下去,“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杨寅越背越从容,石老爹没喊停,他就一直背了下去,“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石老爹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看着杨寅,脸上笑容更深。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
“好。”石老爹抚掌大笑,走下座位来亲自搀起杨寅,又对一旁的杨校道,“校儿,你家的麒麟儿啊。天资聪颖。不错。”
杨校连忙躬身,“不敢当老爹的夸。他不过勤勉了些,如何能论上聪颖。若说聪颖,那还得是老爹家的几个哥儿。”
“我家的几个猴崽子可不必提,念书既没天份又无恒心,不成个样子。”
大人们在上头互相谦虚,杨寅垂着头保持着被长辈夸应有的羞赧状,心里却在想,这一关应该是过了吧。
刚才自己的表现……杨寅仔细回想着,确认自己表现得不错,书背得流利,说话也无违礼之处。听得出来,这位石老爹对自己的评价也很不错。今天的考校,应该算是高分过关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达到祖母的要求呢。
8. 第 8 章
石老爹又和杨校兄弟俩说了一会话,就道,“想必老二媳妇也盼着见哥哥呢,我就不多留你们了。”
杨校又说些妹妹在石家受照顾之类的客气话,他们才离了堂屋,朝里屋走去。
“大哥,三弟。”忽然一道女声传来。杨寅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松绿暗花短褙子,戴素银头面的妇人迎了上来。
杨校,“大妹。”
杨乐,“大姐姐。”
来人想必就是她姑姑杨秋了。
杨秋先是嗔怪了一番哥哥们许久不来,“倒叫妹子惦记,也不来看看我。”杨校忙说家里日日惦记的,只是不得空等话。
杨秋笑了两声,拿起帕子扇了扇风,又低下身来,“这就是寅哥儿吧。长高了,也壮实了。”
杨秋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一边温言细问杨寅,今儿个几时起的,家里怎么样了,来的一路累不累,饿不饿等话,一边牵着他的手领着众人进里屋去。
杨寅本来以为他的三叔杨乐已经是个相当讨人喜欢的人了,没想到今日一见姑姑杨秋,倒比三叔还要多三分温柔可亲来。只见面这一时三刻,开口说了几句话,兄长、弟弟、丈夫,连他这个小孩子都顾全到了。
杨寅被姑姑牵着手,跟着她一路走。有小丫头掀起了细纱帘,众人进了一处小厅,杨秋叫人来上茶,又说,“把前日刚买回来的松子糖与云片糕端上来,还有厨房刚做好的青团也码一盘端来。”
杨秋身边的丫头端来小凳让杨寅坐下,杨秋拿过茶盘逗杨寅,“寅哥儿想吃哪个?”
杨寅看着茶盘里的小点心,你还别说,他都认识。现代他奶奶家里就总是有这几样零食,云片糕、松子糖。杨寅拿起一颗松子糖,放到嘴里。
过去他不爱吃这些,但现在吃起来,倒别有一番滋味。
杨寅出神了一会,就听杨秋问他,“听说公爹考校寅儿的功课了,还夸了寅儿是不是?”
杨寅强迫自己回到此间来,又看着眼前笑吟吟的姑姑,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杨校道,“就是考了羊娃几段书。这孩子别的也罢了,念书还勉强算得上勤奋。石老爹也是客气,才夸赞了几句。”
“哥哥这话就说的不对。寅儿这样大的小儿我也见过不少,能自己知道用功的有几个?我家的大哥儿,催着劝着哄着骗着,开蒙一年了,连《千字文》还没念完呢。”杨秋说着转过身来,把杨寅揽在怀里,“我看寅儿就是聪明,我说我们老杨家祖上也是带文气的,如何我兄弟几个都不会念书呢。看来这文气是落在咱们寅儿身上了。也好叫咱们那些叔叔伯伯们看看,咱们这一家子回了乡下,是不是就翻不了身了。”
杨校,“都是长辈,何苦还说那些。”
杨秋轻哼了一声,“哪门子的长辈。”
杨校连忙岔开话题,杨乐石阙则是埋头喝茶。
杨寅面上乖乖坐着吃点心,其实却竖着耳朵听着呢,他想着回去之后要问问自己娘亲,什么叔叔伯伯的,听姑姑这口气,有故事啊。
或许是石阙也觉得,他在这里,人家兄弟姐妹的不好说话,于是陪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说有事出去了。杨秋见他走了,又叫丫头把杨寅带到廊下去,等屋里只剩他们兄妹时才说道,“娘可说了,寅儿读书是个什么章程?”
杨校,“你也知道咱们娘的。便有主意,不到十分也不会与我们说。”
杨乐在一旁,“我看着,羊娃读书的事,有九分准了。”
杨秋,“我看也是。娘要不是动了这个念头,如何会特意让你们把孩子带来呢。”
杨校却皱起个眉头,不说话。
杨秋何等玲珑心思的人,“大哥可是担心花费?”
杨校叹了口气,“这些年地里虽说光景还不错,但家里为着给羊娃看病吃药的,也没攒下什么钱来。这读书……”
杨秋笑一笑,“这有什么难的。大哥不必忧心,家里若是艰难,我这里还有些体己钱。”
杨校摇头,“哪里就到那地步了呢。”
杨乐在一旁道,“我看娘为难的,倒不在供不供羊娃念书这事上。”见杨秋杨校两人都看向自己,杨乐晃一晃杯子里的残茶,笑道,“当年送我去县城里做伙计,又送妹子出嫁,你们还不明白娘是个什么性子吗。就是大哥二哥,娘当年也是给了你们花费让你们进城来寻一份生计的,只不过你们舍不得田地,才回去守着的。”
杨校自嘲地一笑,“也不用帮我描补,我跟你二哥都是没志向的,在城里处处觉得艰难,才只得回家耕种。”
杨秋,“大哥也不用丧气。人各有命,依我看,大哥的福气就在寅儿身上呢。娘的性子最是要强的,当年爹死的早,咱们家没人帮衬,不得不搬回老家住,娘一直没咽下这口气呢。寅儿这样的资质,娘必要让他念书的。依我看,最好就到县里来,跟我的大哥儿一起念书才好。大哥儿的先生是我家公爹挑了又挑的,在外的名声也没的说。”
见大哥不说话,杨乐开口,“我估量着,以咱家的家底,供一个羊娃还不难。但供了羊娃,供不供猴娃呢?这事啊,难在二哥那儿。不患寡而患不均。”
杨秋笑道,“哟。当年看三弟念书何等艰难,倒没承想,还记得不患寡而患不均呢。”
杨乐,“跟你说正事儿呢。”
杨秋才不打趣他了,正色对着杨校道,“我看大哥也不必发愁。这事儿,娘一定心里有决定了。你们信不信,今日你们从石家回去,娘就要找你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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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大哥也不必觉着有什么,寅儿虽是你的儿子,但二哥未必就吃了亏。你想想,咱们阿爹是和我公爹一起念书的。当年石家和咱们家还不是一样的光景?如今又如何呢?石家四五门子的亲戚,还不是沾了光。再看咱们那些好叔叔伯伯们,虽说也只不过是守着家里的那碗饭过日子,但论起来到底气派得多,还不是借的祖宗的光。若是咱们孩子没那个天分也罢了,既是有了这个天分,如何能耽误了他呢?”
兄妹几人又说了一回。那边就来人说摆饭了。
在石家吃过饭,走的时候,石老爹送上了石家的回礼,各色粽子一匣,云片糕松子糖青团各一盒,夏细布一匹,黄酒一小坛,还有指明给杨寅的,几枝竹杆兔毫笔以及一刀毛边纸。
杨校几人谢过后收了回礼,出了石家后还按原路回去,在码头等船。几刻钟后,就见那老艄公依然摇着橹过来了。杨乐只调了这一日的假,于是在岸边看着杨校和杨寅上船,然后照旧回自己住所去了。
“累不累?”杨校看着儿子坐在船舱里,眼睛都要耷拉下来了。
杨寅强撑着睁眼,想说不累,却被他爹一把搂了过去,又被用衣裳盖住了脸。
杨校拍一拍他道,“靠着爹睡会儿吧。”
杨寅想说我不困,但奈何今天他确实是强撑着精神应付了许久,又被杨校蒙头盖住,一会儿的功夫竟真的睡着了。
过了一会,杨校掀开衣服看了一眼,小家伙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已是睡熟了。他笑了笑,又小心地把衣服盖回去。
一会儿船就到岸了,杨校付了钱,见杨寅还没醒,于是一手抱起他,一手提着石家的回礼下了船。
何氏正一边扫地一边张望呢,看见丈夫抱着儿子,赶忙迎上来。先看一眼儿子,小声问,“这是睡熟了?”
杨校点头,也轻声道,“一路上累坏了,你先抱他进去睡吧。我去见娘。”
何氏有心想问一问今天丈夫和儿子去石家怎样,但略一犹豫,还是听杨校吩咐抱着儿子进屋去了。
杨校提着石家的回礼去张氏那屋。穿过院子的时候,只见二房的房门一动,杨校看了一眼,也不理会,直走了进正房。张氏正在正房外间缝补。她看到杨校来了,手上的针线也不停,“东西先放下吧。今日怎样,石家亲家和亲家母身体都好吧?”
杨校便把回礼放下,又把今日进石家说了哪些话见了哪些人一一告诉给张氏。
张氏听完,又去看那回礼,其他都略略翻动,只翻到那纸笔的时候,停了下来,“既是给羊娃的,一会儿你就带回你们房头就是了。”
接着她拿起念珠,又拨了几颗珠子后,才看向杨校,“你去二房,叫你弟弟过来。”
9. 第 9 章
杨寅迷迷糊糊醒来,半睁开眼,天已全暗了,翻个身,还待再睡去时,却被桂花轻轻地推了起来。
桂花半扶着杨寅,又用手去冰他的脸。杨寅一激灵,觉醒了一半,他嘟囔着,“半夜呢,干啥推我起来?”
桂花笑了,“什么半夜,太阳刚下去呢。你睡糊涂了不是?”
见杨寅还迷迷蒙蒙的样子,桂花一边说,“祖母叫我来喊你起来,待会吃晚饭了。你这会子睡了,晚上就要睡不着。”一边就要上手给他穿衣服。
杨寅这下子完全醒了,连忙自己坐起来,抢过桂花手上的衣服,嘟囔着,“我自己穿。”
桂花,“怎么,还害臊?以前不都是我给你穿衣服的。”
杨寅,“以前是以前。现在我大了,你不能给我穿衣服了。”
姐弟俩说笑着,走去了堂屋。
一进去,杨寅就觉得大人们的气氛不对劲。他看一眼桂花,桂花小姑娘也收敛了笑意。只猴娃还有几个更小的还不觉得,自顾自地玩闹着。
杨寅叫过大人们,然后坐了下来。大家吃了一顿气氛有点怪的晚饭。
杨家虽然没有吃饭不许说话的说法,但张氏一般不喜在吃饭时候说正经事。等到大家都吃好了,她才道,“桂花,你领着弟弟妹妹们出去洗手去。羊娃留下。”
桂花只低声应了一句,“是。”就领着下面一串的孩子出去了。这次就连猴娃也没闹腾,乖乖地走了出去。杨寅心想,别看是小孩子,也是有点敏锐在身上的。
张氏叫了声,“羊娃。”
杨寅于是站过去张氏身边。
张氏揽着他,问他,“之前阿奶问了你喜不喜欢读书,你说喜欢。今天阿奶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去镇上念私塾吗?”
堂屋里大人都在看着自己,杨寅此刻却是很平静,他看着张氏的眼睛,“我想读书,阿奶。我一定把书念好。”
张氏轻笑了一声,“既如此。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已经看好了一位先生,他家塾馆就在丁山镇上。过些日子,你就和村长家的小根一起去他那里念书。猴娃和狗子呢,都先在家里认字背书,什么时候背会了《论语》,什么时候也送去镇上的私塾去。老二,你和你大哥一样都是开过蒙的。他教他儿子念书,你教你儿子念书,娘这么说还公道吧。”
杨理肃手立着,听到张氏这样说连忙道,“娘从来是很公道的。”
张氏只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在堂屋里所有立着的人身上扫了一圈,“今儿你们都在这儿。孩子们念书的事,我也说明白了。今日没人不满意,日后我也不要在家里听到摔摔打打借题发挥的声音。”
杨寅立在张氏身侧,望过去,在场的杨校何氏,杨理王氏个个都垂首站着,纷纷应是。
张氏站起来,“好了,我也累了。你们都回去吧。”
杨校何氏带着杨寅回了他们的屋子。屋子里,桂花正给李花擦脸呢,看见他们回来,连忙抬起头,似在用眼神询问。何氏轻轻拍了她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你弟弟过几天就要去镇上念私塾了。”
桂花又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杨寅。
杨寅对她笑了笑,然后过去,靠在姐姐边上。说实话,他有想过从石家回来,奶奶可能会松口他去念书的事情,但是他没想过奶奶的效率竟然这么高,立刻就做出了决定,而且连他去哪里念书都想好了。奶奶是什么时候安排这些事情的呢?
杨校似乎是看出了儿子的困惑,他先是走过去关上了他们这边的房门,然后才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以后就知道了,你奶奶,咱们想到一步她已经想到三步了。家里的事,听她的就行了。”
何氏也跟着点头。
杨寅看着自家爹娘,略有些无语。不是,你们都成年人了,怎么还这么听话啊。不过想到他奶奶行事说话,又再看看自己家爹娘。好吧。听聪明人的,也没错。
杨校又接着道,“你奶奶说了,孩子们都先送到镇上的私塾开蒙。念得出来的再往下念。念不出来的就去城里谋个生计,实在不行,就回来种地。各凭本事。我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听你姑姑的,送你去县城念私塾。却没想到,你奶奶都打听好了。之前你奶奶也跟我说了,丁山镇那位相公是丙申年的秀才,学识人品都很不错,不比县里那些秀才们差。丁山镇离我们家又近,走路半个时辰就到了。你奶奶还说了,既是在私塾学习,同窗处不处得来也很要紧。蒙童们年纪又都小,难免有人不通是非道理,要分出个好坏上下来。丁山镇的私塾上多是镇里村里的孩子,咱们羊娃过去了,倒不容易受欺负。”
何氏,“娘想得实在周到。是了,到县里不方便不说。县里的孩子看咱们,难免轻视些。咱们羊娃性子腼腆,恐怕就要受欺负。”
杨寅在心里摇头,他娘到底以为他是怎样的乖小孩啊。他可是有仇必报,而且最好当时就报的好嘛。不过奶奶也确实想得周到。就算自己不会真的收到欺负,但要是遇到什么小孩子间的抱团歧视什么的,总归让人有点烦。
过没几日,三叔就回来了一趟,还带来了姑姑杨秋送的一套青布直?。
杨乐,“大姐姐说,这是她贺羊娃开蒙之喜的。”
何氏小心地接过杨乐手里的包袱,“都是一家人,他大姑姑正是太客气了。”但摸着那叠好的细布直?,又忍不住地欢喜,“这一身可真齐整啊。”
王氏在一边撇撇嘴,“可见姑姑疼侄儿呢。也不知道我们猴娃能不能有这福气穿上这样好的衣裳。”不过她虽是酸了两句,却还是撺掇着何氏给杨寅换上衣服试试,“也看看羊娃穿着合不合身呀。”
杨寅本来在里间照旧在用清水练字。几个大人就一齐进来,催着他换上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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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送的新衣服。
“好好好。我换。我自己去换。”杨寅婉拒了长辈们要亲自动手给他换衣服的行为,自己走到里间去换上了这一身。
说来也奇,那日去县城,他也见过不少穿着长衫的人,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可今日这一身直?上了身。杨寅摸着这一身衣服,感觉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走出来,他娘立刻眼睛亮了,就连二婶也站起来围着他看了又看,“诶哟哟。咱们家羊娃换上这一身,真是好板正,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呢。二婶都不敢认了。”
杨乐也笑说,“是有平日里那些相公的样子了。还是大姐姐想得周到,开蒙拜师是得穿得郑重些。”他又问,“拜师的束脩准备好了吗?”
何氏,“六礼都已经备下了。”他们这边拜师的六礼分别是芹菜、肉干、桂圆、莲子、红枣和红豆。每一个都有一个好意头。何氏自从知道他去念书的日子,早早地就把这六礼准备好,码齐整,装在了一个盒子里。
如此到了拜师的日子,杨校拿着拜师礼带着他先去了村口,与村长儿子和村长儿子的儿子小根会和,两家人再一起去丁山镇。
“宜大哥。”
“校弟。”
此时天光还没完全亮,杨寅眯起眼睛,只能看到不远处两个背着光的人影,不过哪怕只是两个身影,也认不错。因为村长家所有人都是这样圆滚滚矮墩墩的身形。
杨寅乖乖被他爹牵着,走上前去。前面站着的正是村长家的儿子周宜和周宜之子小根。
“羊娃你来啦。吃不吃?”小根一边嘴里嚼着,一边给他递来一根萝卜干。
“呃,不必了,你吃吧。”萝卜干生吃吗?杨寅看着小根鼓起的腮帮子,陷入了沉默。
杨校,“宜大哥,咱们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好咧。”周宜拿起放在一边的盒子,然后拍拍小根,“快,别吃了。”
两大人两小孩就这样踏上了上学路。
“小根。”
“嗯?”
“你大名叫什么?”
“周丰年。”
“哦。我大名叫杨寅。咱们到了学堂之后,你就叫我大名,不要叫我羊娃了。”
“为什么呀?”
杨寅看了一眼还在嚼嚼嚼的小根,不,周丰年小同学,因为以我上辈子的经验,羊娃这个小名实在太容易被起外号了!
周宜拉拉儿子的手,“寅哥儿说的没错,你们上了学就是念书的人了,不能再叫小名了。”
周丰年乖乖点头,“那好吧。”
杨校和周宜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杨校,“丰年长得可真得人意。”
杨寅看一眼圆滚滚的周丰年同学。也不由得点头表示同意。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真像那种年画上抱着大鲤鱼的胖童子。
10. 第 10 章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杨校低下头来问杨寅累不累,杨寅摇摇头,跟他爹说,“我不累。”
那边周丰年却伸出两个手来,“爹,我累了。”周宜脚步不停,“你累也没办法。我可抱不动你。”
“好吧。”周丰年闻言也不闹,只又从随身的小兜里拿出一根萝卜干,开始继续吃。
丁山镇虽叫镇,倒不像县城还有个城门,杨寅看着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村子,只不过镇上的房子看着齐整些罢了。
不过,应该是快到地方了吧。杨寅已经明显感觉到他爹牵着他的手越来越大力。杨寅悄悄抬头看了他爹一眼,他爹不会是紧张吧。
却听旁边周宜突然开口,“丰年?”
“嗯?”
“你前阵子背的书还记得吧?”
“记得啊。”
周宜于是嘟囔,“昨天你爷爷抽背你,你背得还不错。没事的。”
看到自己老爹也看了过来,杨寅连忙拍胸脯,“放心吧爹。我也没忘。”
感觉到他爹牵他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杨寅好想把手抽出来擦一擦啊,他爹刚刚握太紧,都握出了手汗了。就这么一边想一边走着,杨寅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右肩被撞了一下,转头,就见周丰年朝着自己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又抬眼,看了看两个大人。杨寅也看过去,只见两个大人都看着一处青瓦土房,眼神严肃。那就应该是他们要去的私塾了。
两个孩子互相对着眼神。真是容易紧张的大人啊。
又走了一会,杨校和周宜停下来,同时开始捋自己的衣服,接着又分别低下身子给杨寅和周丰年拍身上其实并没有的灰,唯余杨寅和周丰年本人无奈地对视。然后两没有话语权的孩子又被大人们带着转了身,背面再被拍了一通。
周丰年,“爹,你弄得我都麻爪了。”
周宜严肃道,“瞎说啥。我不管你麻不麻爪,一会儿别给我钝了嘴就行。”
“好吧。”周丰年无奈地拖长了声音。
周宜上前敲门,很快,就有一老翁来应门,“我家相公正在侧房等着几位呢。”
老翁带着他们走进去,到了一屋子前,敲了敲门,门内很快叫了进。进去,就见一位花白胡须面色严肃的老先生坐在条案后面。
周宜和杨校先是拱手作揖,又叫了两个孩子上前来,嘴里说着,“以后便多赖先生教导了。”
那老先生抬了一只手,先是止住了家长们的话,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前面,依次看了看周丰年和杨寅。
虽然杨寅前世今生,不是个真小孩,此时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这就是老师的威力吗?
老先生道,“老夫姓裘,是章和三年的秀才,于此授业已有十八年矣。虽是执教开蒙,但老夫收学生却也还需做一番考校,尔等可明白?”
杨寅周丰年应道,“小子明白。”
“周丰年?”
“小子在。”
“之前可曾读过书?”
……
杨寅站在后面,看着周丰年同学接受裘秀才的考校。裘秀才问得非常仔细,哪年识字,哪年读书,读了哪些书,通读还是略读。周丰年起先对答还很流利,但裘秀才实在厉害。通背过《大学》是吧。好。现场默写吧。
杨寅眼看着周丰年从一张笑嘻嘻的圆脸,逐渐瘪成了一张苦瓜脸,周宜更是在后面紧张得大出气。
“唔……”裘秀才对着周丰年默写出的字看了半天,却没说什么,只是放到了一边,然后又叫杨寅上前。
杨寅,“小子在。”
“你是何时识的字?”
杨寅仔回答着裘秀才的提问,一一如实地说了。
裘秀才,“嗯?这么说你学书不过几月余,就把这些书都背下了?”
“是。”
“那你上前来,把诚者天之道也这一章默下。”
杨寅应下,走上案前,蘸了两下笔,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默写。
裘秀才走到他身后,看了一会,突然发出一声,“嗯?”
杨寅还没觉得什么,就听到他爹那边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弄出了好大的动静。杨寅顿了一下,连忙借着蘸笔的动作调整了一下自己,才又接着继续写了下去。
就听到裘秀才在他身后,“不错。做学问就是要专心。”
“你的字,是跟谁学的?”
杨寅腹诽,不是你说做学问要专心的吗,那你还在我默写的时候跟我说话。但他当然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只得停了笔,先回答裘秀才的话,“是小子父亲指点的。之后,小子又日日临家中的字帖来练习。”
“嗯。”裘秀才,“继续。”
杨寅于是继续写下去。还好他是真的熟背了书,否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先生在身后又时不时地考校,压力也太大了,很容易发挥失常的好不好。
过了一会,裘秀才又开口了,“笔底倒也合台阁之规,但看着,又有几分山谷之意。有点意思。”
杨寅一笔差点撇了出去。于是他连忙抬起笔,再蘸笔,同时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受干扰,保持平静。却听身后裘秀才轻笑,“好了,住笔吧。”
杨寅于是放下笔,走回他爹身旁,等待裘秀才对他和周丰年刚才默写的内容发表评价。
屋里虽然很安静,但那种焦灼的气氛,在下首站着的两大两小自知滋味。
好在裘秀才也没卖关子,“周丰年。”他拿起周丰年默写的那张纸,“学得还不错,只是不够扎实。这笔字嘛。”裘秀才皱起了眉头,“筋骨松软,不成个样子。还得下大功夫。”
杨寅听到了周宜和周丰年双双一声呼气。他在心里笑了笑,不过也理解。然而很快,他就顾不上别人了,自己的心也被裘秀才的话吊了起来。
“杨寅。”裘秀才拿起了杨寅刚才写的那张纸,“底子还不错。这笔字……”
这回是他和自家老爹屏住气了。
裘秀才看了杨寅一眼,“旁的不说,笔法端正,以你的年纪也颇不容易了。”
杨寅放下一颗心,知道自己和周丰年都还算让裘秀才满意,入学的事应该是准了。但同时内心却又起了一丝波澜,刚才他写字时写的是应试的馆阁体,却不想这位裘秀才居然能看出他笔下黄字的气韵,直言有山谷之风。今日考校之前,他都以为裘秀才是因无法在举业上再进一步而只能教书来补贴家用的老先生,学问估计也只是泛泛而已。但只看他今日这份眼力,杨寅就不敢小觑他了,真正虚心了起来。
裘秀才,“我这里有几不收。不收顽劣之人,不收狂妄之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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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浮躁之人,不收无心向学之人。入我门下,需断嬉游之心,用心学业,数年一日。尔等可能做到?”
杨寅周丰年一齐道,“小子必勤勉用功,不敢违背师训。”
“好。既如此。我便收你们入门。”
杨寅和周丰年便跪下,三叩首,然后起身,这时头先领他们进门的老翁已经端过两杯茶来。杨寅和周丰年又奉茶,裘秀才一一饮过。由此,拜师礼成。
本来杨寅还以为今天只是拜师,不用留下学习呢。谁知裘秀才却说,“既然来了,一会儿便去堂上跟着念书吧。我这里十日一休,农忙时再放农假。”
杨校和周宜就先回去了,两个大人约定好了,晚上杨校再来接两个孩子,明日换周宜。这样接送个几日,以后就可以让两个孩子自己上下学了。
杨寅和周丰年跟着裘秀才来到了正堂上,裘秀才先是介绍了两人一句,“杨寅、周丰年,新入学的。大家既做了同窗朋友,以后需好好相处。”就把两人安置在了空桌子上,开始了今日讲课。
他讲的正是《论语》。
“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之也厉。何谓君子?望之俨然。君子形容,庄重严肃,此为俨然。即之也温,听之也厉是何意呢?”
“就是说,和他交往,言语温和,神色宽厚……”
杨寅一边听一边心里暗暗点头,他这位老师讲课还真不赖,清楚明白又深入浅出,听着听着他就听了进去。
等到裘秀才说“散学,未时归堂,不得在外久留”的时候,杨寅才惊觉时间竟然已过去了一个上午。裘秀才离开之后,众学生才开始三三两两地说起话来。有人只聚在一起闲话,也有人拿出吃的来。
这个时代人们一般不会吃什么正经的午饭,中午大多是吃两口点心垫吧一下。杨寅穿过来之后也养成了中午吃两口甚至不需要吃东西的习惯。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上午拜师、听课,脑力活动太多的关系,他此时竟真的饿了。好在何氏早给他准备好了早上刚蒸出来的大馒头,此时虽然有点凉了,但吃着还是很香。
“寅哥,要不要萝卜干?”周丰年就坐了过来,并且掏出了包袱里的,方糕、麻糕、金橘饼、麦饼、芝麻糖以及那一口袋萝卜干,摆满了一桌子。
杨寅看着他那一口袋的萝卜干,再看了一眼又开始嚼嚼嚼的周丰年小同学,果断,“要。”
周丰年于是推过萝卜干来,又说,“哥,你再尝尝我娘做的麦饼啊,可香了,夹着萝卜干吃。”
被周丰年热情劝饭之后,杨寅不知不觉地,也吃多了。实在是周丰年吃得太香了,对着他,很难不胃口大开啊。
“切。乡巴佬就是乡巴佬。”
“就是。还自己带干粮。不像读书人,倒像个民夫了。”
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传来,杨寅看过去,就见堂上的左前方,四五个穿着布衣的小孩正围着一个穿着锦面直?的小孩。几人围在一起,看一下他们这边,就议论两句,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笑。
杨寅又看一眼周丰年,周同学也注意到了那边,放下了手里的方糕,又转头看着杨寅,一副看起来不知道怎么办同时又很好欺负的样子。
杨寅心里叹了一口气,要不要上学第一天就碰到这种问题啊。一群破小孩,还欺负上人了。
11. 第 11 章
杨寅看着满堂的最小五六岁,最大也不过八九岁的小豆丁,真是不想跟这群小孩们计较。但无奈,他又很清楚,小孩子之间,排挤霸凌的事并不比成人少,甚至可能会因为小孩的无知而变得更恶劣。被议论受欺负,绝不能默默忍下去,否则人家看你好欺负,只会更肆无忌惮地捏你这个软柿子。
杨寅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那边的议论声停了,那些人纷纷转过身来看着杨寅。周丰年拉了一把杨寅的衣角,压低了声音道,“算了,寅哥。咱们刚来。”
杨寅拍了拍周丰年的手,安抚他,“没事,我只是过去跟他们说说话。”
杨寅迎着那些人的目光走过去,先是左右看了一圈,然后对上中间那个锦衣小孩的眼睛,带着笑轻揖下去,“我名杨寅,家居壶口村,今日初来,见过各位。日后同窗学习,还请多关照。”
说完他又抬起头来,看过那那一圈人,那些人多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神,也有一两个对他点头的。
中间的锦衣小孩看着杨寅,然后站了起来,扬着下巴道,“我是陆谋。你从你家那边来,路上一定看到了最大的那间铺子吧,那就是我家的。”
立刻有一人补充,“陆二郎家里就是咱们镇上的吉祥金号。”
杨寅心里道,原来家里是开金店的啊,难怪富且嚣张。但他面上还是做出了一丝惊讶中带着郑重的表情来,“竟是如此,难怪陆兄如此气度。”嗯,一股暴发户小反派的气度。
陆谋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他抬出手来拍了拍杨寅的肩膀,“你也不错。咱们这里哪都好,就是先生严厉了些,不过你只要不犯错,先生也不会无故罚你。以后有不知道的,为难的事,你都可来问我。”
对着明明跟自己差不多高,还是个小屁孩,但是却做出一副大人模样的陆谋,杨寅还以微笑。
就这样,一场可能的风波被杨寅消弭于无形。周丰年看着杨寅走回来,松了一口气,然后眼神亮亮的,对着杨寅道,“寅哥,你可真厉害。”
杨寅笑笑,他一个成年人,要是连小孩子都摆不平,那不是白混了那么多年职场,白跟那群老油子小心眼子混蛋子周旋了。
但很快,杨寅就知道了陆谋为什么说先生严厉了。
下午上堂,裘秀才随身带着一条足有手臂长的戒尺。
堂上的孩子们看到裘秀才手里的戒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气。杨寅还道到底是小孩子,看到老师就这么害怕,然后就见识到了裘秀才私塾特有的检查功课小剧场。
“冯涛。”
“先生。”一个足比杨寅高了一个头的小孩站了出来。
“你昨日的功课呢?”
那小孩先是在原地磨蹭了一会,然后才从褡裢里拿出一沓纸,送到裘秀才桌上。
不太妙啊。杨寅看着那缩起脖子的冯涛大个子。
果然,裘秀才看了几眼冯涛的功课,就皱起了眉头。
“笔画东倒西歪,全无筋骨!你有没有用心写!”一戒尺拍在桌子上。杨寅感觉全教室的学生都震了一震。
“说你的字不好。要多练。练是练了,用心了吗?”
“回,回先生。”冯涛说话细如蚊呐,“我用心了。”
“还敢说!伸出手来!”
“啪啪啪啪啪”五戒尺,好大声!
杨寅只觉自己的手也好痛。
“今日再临一百字。去!“
冯涛捧着自己的手,下来。
“陆谋。”裘秀才已经叫了下一位。
此时的陆谋也不嚣张了,一脸恭顺,小心把作业放在裘秀才的案头。
但没想到这家伙作业却做得还不错。裘秀才只是皱眉训斥了几句,并没动用戒尺。不过他也没逃过,在接下来的抽背中,陆谋背了两句就忘了接下来的,喜提两尺。
等把全堂除了周丰年和杨寅以外的所有人都叫上去一遍之后,竟然只有两人没被打。杨寅看那两人的神色,都是我今天竟然没被打,无比惊喜的样子。
周丰年脸皱成一团望向杨寅,似乎在说,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不。杨寅默默摇了摇头。孩子,来不及了,除非你想被你爹抽。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满堂神色委顿的同学,杨寅内心却涌出一股兴奋。
经过这大半天,他已经看出了裘秀才的教学模式。他是因人制宜,根据每个学生的资质去教学,再针对每个人的问题做指点。那么,他会怎么教我呢。杨寅望向上面。
“杨寅。”很快,裘秀才就叫到了杨寅。
杨寅走上前去,垂手等着老师说话。
裘秀才捋了一把胡须,沉吟了片刻,“既然你对四书已经颇为熟悉,明日就抽背你《论语》。你回去再把今日教习的章句细细温习,明日一并考校。”
“是。”
裘秀才又沉默了一会,“你年纪尚小,学力未到,写字需讲究工整严谨,不可过于险奇。不妨先以唐楷正骨,筑稳基石再谈其他。”
“是。”
“先把那《九成宫》从头临上半篇,明日交上我看。你家中可有此帖?”
“回先生,家里还不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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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帖。”杨寅心里想,不会要我去买吧。唉。又要花钱。不过整本的买不起,买单篇的散帖倒也还行,放着还能给猴娃他们用。
但却看裘秀才从案上堆着的札本中翻出了一字帖,放在他眼前道,“此乃塾中公帖,你便在此临完再回去吧。”
杨寅小心接过,退下到自己的座位上。
然后裘秀才又叫了周丰年上去。在裘秀才口中,周丰年和冯涛的字有的一拼,于是今日作业也是临《多宝塔》一百字。
裘秀才考校完全员之后,便出去了。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这群蒙童的自习时刻了。
堂上先还很安静,等裘秀才走到了西塾去,就开始出现了一些压低声音的抱怨。
“痛死我了,昨天打的肿还没消呢。今天又被打一顿。先生是一点没留力啊。”
“何止呢。回去老子娘还要打一顿。唉!”
“寅哥。”周丰年苦巴巴地走过来,整个人都不好了,“先生说我的字不好,我明天不会也被打一顿吧。”
杨寅看他那胖乎乎的脸皱成了一团,强行忍住去掐一把的冲动,正经地帮他,“你先临两个字我看看。”
周丰年蘸笔落字倒很像是那回事,但一下笔,哪怕站在他身后的是杨寅,都忍不住要叹气了。这字,松松散散如同螃蟹爬一样。写完,周丰年充满希望地回头看他,杨寅也只能狠心戳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字不行,明日必被打。”
“啊?”周丰年一脸不可置信,“我已经努力临摹了啊。”
“老师刚才不是指点你了吗。先立骨架,再收笔画。中宫收紧。”
周丰年看一眼自己的字,欲哭无泪道,“我收了啊。”
杨寅只得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几个字,“跟着我的手,感受字的架构。”
“记得。宁可紧不可松。”
“欸?好像我有点懂了。”
周丰年在杨寅带他写的字下面再写,字形就收拢了起来。虽然改得过了些,字团团挤在一起,但也比刚刚好很多了。
“怎么样?”周丰年拉着杨寅让他看。
杨寅点头,周丰年抚着胸口刚放下一点心,就听杨寅道,“可以。明天估计被打个一两下吧。”
“啊。我不想被打啊。”周丰年哀嚎,然后他的哀嚎就淹没在了满堂的哀嚎声中。
“寅,寅兄。”
杨寅感觉到自己的袖子似乎被人拽了一下,回头看去,却看见冯涛正站在自己身后。
杨寅嘴角抽了一下,不是,你高我一个头,叫我什么兄啊。
12. 第 12 章
但是一叙过年齿,冯涛竟然真的比自己小了一岁。虽然人家比他高一个头,可却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哦。
杨寅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过还是和颜悦色地问,“有什么事吗?”
冯涛看了一眼刚才周丰年写的字,然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写字也……”
哦。这是也来求辅导来了。杨寅一下子明白了冯涛想说的是什么。他没故作矜持,而是一摆手道,“如你不嫌弃的话,我也把着你的手写一回如何?”
“好!”冯涛原地跳了一下,连忙去摆好笔砚,然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杨寅。
这小孩子。杨寅心里笑笑,然后站到冯涛身后。
但是一站过去,杨寅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冯涛虽然不是身高八尺身宽八尺,但这孩子,身板可也真宽啊。自己站在他身后根本就看不清前面的桌面了。
“你坐下。”
“哦。”冯涛哐当一声乖乖坐下。
杨寅低下身子,把起他的手,然后,嗯,“你别使力。”
这破孩子。力气大的。
“我没使力。”
杨寅只好,“松。你别把笔攥得这么紧。对。掌心中空。跟着我走。”
“哇!真好!”写了几个字,冯涛一高兴,又用上了几分力,差点把同样握着笔的杨寅给拽到前头去。
杨寅大力拍拍冯涛的胳膊,硬邦邦的却把自己的手打疼了。
冯涛这孩子还扬着头,“怎么样寅哥。邦邦的。”
羡慕嫉妒恨啊。这就是天赋异禀之人吗。
杨校来接孩子的时候,塾馆前堂已经坐了一堆家长了。别人看到新面孔,自然要上前攀谈的。他们彼此说一回姓名,再各自坐下。但杨校总觉得自己一身短打,在这些人中,不大自在。
一会功夫,就有三三两两的孩子散学出来。但杨校左顾右盼的,却总不见杨寅出来。一会儿周丰年背着褡裢出来了,走到杨校身边,“杨大叔,寅哥让我出来跟你说,先生今日布置了他临帖的功课。因要用塾中的公帖,所以他要临完才回去。他说快了。还有三十个字。”
杨校放下心,又问周丰年今天上学怎么样。又说劳累他等杨寅了。
周丰年摇摇头,“寅哥今日还指点了我的字呢。这都是应当的。”
杨校一听这是什么缘故,刚要细问,却见一比自己宽一倍的汉子领着一孩子走到自己面前。
那孩子十分活泼,开口就问,“大叔,你可是寅哥的父亲?”
杨校说了一声是,内心却有些不安。
那宽大汉子却是一笑,作了一个揖,先说自己是丁山镇山下冯家的儿子。又说自己儿子这笔字总是写不好,每日里都要挨上先生的几板子。今日多谢杨寅指点他。今日的功课看起来像个样子了。然后郑重谢过。
杨校连忙说不敢不敢,他小孩子能指点什么。
两人又互谦了几句才散。
杨校见堂中无人了,于是带着周丰年走到庭中去,隔着窗就看见杨寅正在那里临帖呢。杨校就这么看着,直到杨寅似是写完了,收拾了褡裢走了出来。
“爹。是不是等急了?”
杨校摇摇头,摩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牵着他的手回家去了。
杨校一边走一边问两个孩子今天上学怎么样,同窗都好相处吗。
周丰年最快,呱呱呱地就把陆谋那些人说他们的事说给了杨校听。感觉到杨校的担心,杨寅连忙说,“爹。不用担心。此事我已调停了。”
周丰年也在一边说寅哥如何厉害,说了几句就平了那事等。
杨校一边心内欣喜,看周丰年明明与自己儿子才认识一天,话语间却多推崇,儿子要比自己强得多。但一边,却又还是放不下心,想着回去要问问张氏,这个陆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周丰年凑到杨寅耳边,自以为小声地说,“寅哥,你爹刚才抹眼泪啦。”
“啊?”杨寅吓了一跳。他爹?
却听杨校咳了一声,“快走着。迟了家里要着急。”
杨寅一边被他爹拉着走快了几步,一边疑惑,哭了,为什么?
等到了家里,杨寅先去正房见过张氏,又拿出功课来请她看。
张氏看过一回,“这位裘秀才虽只在丁山镇上。但往日便听说他一笔字难得,镇上及县里的老爷们也倍加看重,往往以求得他墨宝为极雅事。你长于此,跟着他念书,若得一二指点,于你自然受用无穷。”
杨寅这才知道张氏为他选这位开蒙塾师竟然下了这么大的功夫。
张氏又笑道,“你这孩子,虽是有心,到底年纪尚幼,不通世务。还想着去抄抄写写呢,你现在入了裘秀才的门。便仔细去看,才知念书人的门道呢。”
杨寅听得奶奶此话,似有所感,但当下又说不出个什么,只是先应下,想着回头再细思量。
又说起陆谋来,张氏神色淡淡,“吉祥金陆家,我也听过几回他家的事。只没想到原来你老师塾里也有他家的孩子。他家是这些年发迹的,因他大爷与县里某家有亲的缘故,又有些时运,生意做了起来有了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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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呼喝起来。”张氏看一眼杨寅,“你可怕了他?”
杨寅细品他奶奶这些话。这些年发迹的,与某家有亲,呼喝起来。他想了一时,挑拣着说道,“这么看他倒也不要紧。遇上了也好。往后这样的人还多着呢。”
说完果见张氏笑意更深,点头称许,“你倒比你老子通透。”
这话杨寅可不敢应,下拜却去。
另一边,丁山镇上。却有一户姓赖的人家。他家因他大哥娶了陆家三房的姑娘,所以算得上是陆家的亲戚。又因他家父母会说话,所以说通了陆母让他家大儿子陪陆谋一起去上学,陆家给出了束脩和一应念书的抛费。那赖家的儿子大名一个先字,正是今日围着陆谋,起先笑话杨寅和周丰年的那人。
后来杨寅过来说了一番话,等他走后,陆谋反说了赖先,不该笑话同窗,杨寅为人倒不错的之类话。赖先面上自然应和,又说自己不该,还是陆谋通达等,但他心里却着实气闷。一场气不敢放在陆谋身上,倒有九分落在了杨寅身上。他在家里被父母娇宠惯了的,说话更是肆意,于是大骂了一通杨寅,说他倒有心计,又好显摆云云。
那赖先的父亲赖三通眼珠一转,想起了自己去接陆谋和赖先下学时,遇到的那个姓杨的。他便对儿子说,“你原说的他啊。我今日也见过他爹的,穿着短打绑腿,连脚上还有泥呢。一个地里刨食的,也值得你这样气?”
赖先一听,来了兴趣,连忙缠着他爹,把杨校的形容说了一遍,把杨寅父子贬损了个遍才觉畅快了。
赖三通又教儿子,必要紧紧扒着陆谋,不可使他与别人亲近了。又说给赖先,他家与陆家原本也不亲近,正是赖三通会钻营,讨了陆谋父亲的好,又多在他面前挑拨些别人的不好,才使得他儿子得了跟陆谋上学这个巧宗。赖三通将这件事看作人生的得意事,更要儿子学他。
“只要扒着陆谋,金首饰上掉下些金粉来就够咱们度日了。这比你读书还要紧呢。知道吗?”
赖先连连点头,他本来也不爱读什么劳什子书。跟着陆谋去上学,也是贪图他手边漏下的那点好处,但他又犯难,“陆谋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学堂里其他人他一个也瞧不上。我只怕他倒与那泥腿子好了。我今日先笑的那泥腿子,他岂能不恨我?”
“傻儿子。你也说了陆谋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他与一个人好倒难,让他们彼此对上难道不是极容易的事?”赖三通把自己往日怎么在陆谋他爹身上使的法子一一交给儿子。那赖先念书不行,于这道上却是一点就通。当下便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