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膝下(重生)》
1. 含恨
小暑时节,朝云城中一连十多日,乌云遮日,骤雨如幕,内捞刚肃清,就迎来刺骨的寒风,携带着更多的雨水降下。
夜幕之上,轰雷一声伴着绽开天际般的闪电笼罩在城的上空,将半座城的天际照得怵亮。
倏忽,城中一拐角处奔出一匹白马,银灰色的马鞍之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人,白马匆匆奔入主城阔道之上,头也不回的朝着城门口奔命似的冲。
“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白马刚驶出城关,后方巷口处便涌出十几匹黑马来,马上之人皆身着素青色束身交领便服,头戴雨笠,穿梭在骤雨之下,急促追赶着前方的白马。
柳卿卿的衣裳早已湿透,绸白色的缎面轻薄的紧贴在肌肤上,雨水的湿凉将寒气逼入体内,她紧紧揪住身前之人的衣角,白马骤奔,狂风将两人的衣袂掀卷翻腾,她咬紧牙关打着寒颤,四肢百骨冻得僵硬:
“阿遇,我们能……逃出去吗?”
阿遇驱马的速度越渐增快,屈弯的脊梁微微动了动,深沉的眸子覆着流淌不止的雨水,定怔怔的望着前方那片丛林:“驾——”
白马驶入城北郊岭。
郊岭一半林地一半山丘,地势高低不平,路途陡峭且错综复杂,暴雨时节更是难行。
阿遇:“小姐,坐稳了。”
下一瞬,颠簸之感袭来,柳卿卿不由自主牢牢揽住他的腰,剧烈的颠簸感令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将错位一般,腹中一股酸涩感正涌上心头。
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之时,马蹄被前方横倒着的树枝绊了一脚,马儿俯冲着往前倾倒,两人亦一前一后的被甩下白马,狠狠的跌摔在山丘悬崖之边。
柳卿卿只感头痛晕眩,身子骨像是被摔碎了一般,俯趴在泥泞的泥土里,紧密的雨暮连天泻下,一阵又一阵的压打在她纤薄的身躯之上,痛入骨髓。
迷糊之时,仿佛有人握紧了她的左手,将她从泥土之中捞出,颤抖着双手把她拥入怀中,耳边响起了阿遇温柔且充满担忧的声音:
“小姐……小姐……”
柳卿卿缓缓睁开双眼,阿遇的面庞越发的清晰,他眉眼深邃,鼻梁微挺,在雨水的冲刷下,竟出奇的好看,他玉白色的纤长五指轻拂过她额前湿哒哒的发丝,她的耳根竟不自知的红了起来。
从前,怎么没发现,阿遇长得这般好看,她抬起的手因疲软无力,又跌了回去,长睫自然敛下,悻悻然:
“阿遇,你何必要淌我这浑水,就算他不杀我,我在那暗无天日般的牢笼里,也是活不久的,我只是没有想到,短短几月时光,他竟能变得如此薄情寡义。”
“当初……当初可是他求着要娶我的。”
谁能想到,曾经对她穷追不舍,百依百顺,对她许下天荒地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之人,竟然是个口蜜腹剑,虚情假意之人。
新婚之夜,张佑竟与自己的陪嫁丫鬟勾搭上了,被她撞破却惨遭奚落,换来他的一顿毒打和威胁。
她生性懦弱孤僻,守旧又刻板,时时谨记夫为天纲,嫁夫随夫,从未想过要为自己争什么,去对抗什么,只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便放任了他将丫鬟收入房中。
谁知这个头一开,他则更加的肆无忌惮了起来,房中收了一个通房还不够,屡屡换新,外头几个外室也曾跑上门来闹了几趟,通通都随了外室的心愿,她则仅仅只是充当了个门面罢了。
日子过得竟还不如一个通房丫鬟,日日郁郁,她的脸上也再无笑容,对父母也只是报喜不报忧,以免他们为自己担心。
谁能想到,柳府三小姐,一个曾被众星捧月,容貌才艺绝佳的女子,竟然会活成这副模样。
直到昨日,她仍旧对丈夫怀有一丝希望,甚至亲自下厨想要讨好丈夫,等了一天一夜,他终于归家,对她做的吃食更是看都不愿意看一眼便拂袖而去。
夜里,她路过丈夫房中,却听见一阵旖旎不堪的房事之声,透过窗棂近而观之,惊然的发现丈夫正抱着其继母正享鱼水之乐。
她又惊又悲,捂住口鼻稀稀疏疏的哭了起来,转身离开之时不小心撞碎了门前的花盆,惊动了屋里头偷鸡摸狗的两人。
张佑衣衫不整的将门打开,瞧见了正仓皇离开的她,将领口紧紧一拢,眼里瞬时燃起了杀意。
不到半柱香功夫,张佑便带着人冲入了她的院子,一见到柳卿卿,便说要杀了她,任由她如何求饶发誓,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他亦不曾有过半分动摇之色,冷冷一句:
“你该死——”
仿佛将她打入无间地狱,可笑的是她此时此刻依旧还爱着他,然而在他的眼中早已没了她的存在,甚至……手中握着的剑锋,亦是那般坚定的指向她的脖颈。
冷锋略过她的肩头,她紧紧闭上了双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刻,阿遇突然出现,手持棍棒闯了进来,竟以一人之力在张佑的十几个属下围攻之势间得以脱身,甚至还将她拐带出府,一路奔波逃亡至此处。
“我身不幸,不想你因此也丢了性命,阿遇,放下我,你还有大好人生。”柳卿卿声若虚蚊,命如游丝,脸色惨白。
阿遇摇头,紧紧搂住怀中冰凉的身躯,奈何自己的身子也冷如冰窖,无法让她暖融起来,眼底尽是对她无尽的心疼:
“我不放,对我而言,你便是我阿遇的大好人生,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我们要一起好好活着。”
“你真傻,嗜血的屠夫来了,我们还能活吗!”
柳卿卿睁着湿漉漉的眼眸,心灰意冷的看着张佑的人马追到跟前,憾然低垂着眼帘,沙哑:
“张佑,是我柳卿卿,看走了眼,你会有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她扯着嗓子痛哭流涕,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胸膛之中疼得厉害,浑身颤栗。
张佑面无表情,冷冷一哼,腾身下马,目光打在相互依偎的两人身上,降罪道:“身为人妇,竟勾搭下人,私逃出府,罪加一等,污了我张府名声,你们两都该死。”
说罢,他长剑一挥,刺向阿遇,想反抗的阿遇被张佑的人强行按住,利刃就这么直插插的进入了阿遇的胸前,破开灰色的衣裳,绞入皮肉之中,深深一刺,连带着骨骼亦被刺穿。
“不要杀他,阿遇是无辜的,”
柳卿卿扑在阿遇的身前,看着他被刺穿的胸膛不住的淌血,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紧紧贴着他的耳畔,哭得撕心裂肺。
大雨如注,狂风大作,山丘之上泥土碎石松动,不住的往下滑落着,轰然一声,眼见泥沙疯狂的滚落,半壁山丘皆不稳的摇晃着。
“不好,山丘要塌了,少爷快走!”
张佑身边的随从观察到山势危险,连忙站在张佑身边护着,一行人闻之变色,立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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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马背,纷纷掉头驶离此地。
“小姐,快走。”
阿遇用力折断插入他胸口的长剑,侧目见身旁山丘滚石不断,泥沙沉落,慌忙起身,欲带着柳卿卿离开。
就在一刹那,滚滚泥沙席卷而来,漫天尘沙飞扬翻卷,悬崖之上亦分崩塌陷,轰轰隆好一声巨响,黄土山石倾泻而下,将两人掩埋在悬崖峭壁之下,飞石四溅,大雨狂涓。
张佑拽紧马缰,回身看着林间尘雾满布,一片苍夷,不由得嘴角上扬,内心狂喜:
“天助我也,柳卿卿,莫要怪我。”
说罢,拂袖浅笑,转身扬长而去。
——————
“阿遇——”
柳卿卿撑了撑眼皮,微微转醒,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格外轻盈,垂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漂浮在半空之中,身躯几近透明,身下便是不知坍塌了多久的悬崖,浑然被一堆泥土掩埋,夷为平地。
她正在一片苍夷之中寻找阿遇的身影。
雨水丝毫未见转圜的迹象,耳边除了风声便是这如鼓点般密集的雨声。
“这是,魂魄?”
柳卿卿疑惑的在半空之中行走飘移着,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因为她望见不远处的阿遇正艰难的从泥土之中将她的身躯给挖了出来。
不错,是她的躯体,恐怕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
她飘飘然朝着阿遇的方向而去。
“阿遇……”
柳卿卿跪坐在阿遇的面前,只见他浑身是泥,眸中似有血溢出,胸前的伤口已然有溃烂的迹象,身子不住的颤抖着,背靠大树,紧紧搂住她的身躯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她不由得转头盯着自己,这种感觉她从未体会过,与自己对视,亲眼看见自己的死状,并不觉得害怕,反而越加疼惜起自己来。
那张含恨不甘的面庞依偎在阿遇的肩头,被他当成宝贝似的呵护着,柳卿卿正视着阿遇,从未想过,生死关头,最在乎她的,竟然是身边的仆人阿遇。
她想抱抱阿遇,宽慰他不要伤心,可奈何自己如今已经是魂魄一个,什么都做不了。
阿遇的声音此刻竟比任何声音都要好听,一番痛哭之后,他颤抖着唇瓣对怀中之人轻然诉说着:
“小姐,从前没机会说,如今说了,你却再也听不见,我喜欢你,一直很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唯你不可,唯你不可……”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开始颤抖,泪水夺眶而出,用尽全力将身边之人抱起,失魂落魄的往前走着,走到坍塌的悬崖尽头,身下是滚滚流淌着的浑黄长河,波涛汹涌,一望无际。
“阿遇,不要——”
柳卿卿倥偬的追上前去,绝望嘶哑的呼喊着,眼睁睁的看着他纵身一跃,淹没于无尽的潮水之中。
世上再无阿遇。
柳卿卿绝望的跌坐在地上,恨意如眼前那翻腾的潮水一般,汹涌澎湃,凝聚在胸口之中恍若一股巨大的能量,雪白无色的瞳孔瞬间被怨气染红,两滴血泪顺着惨白的脸庞轻滑而下。
耳畔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她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身着异服的女子,模样青涩,不苟言笑,腰间佩着一串火红色的铃铛。
“你是谁?”
柳卿卿抬眸愣怔,脸颊上依旧挂着血泪之痕,倾城姿色惹人怜爱。
2. 重生
女子不言不语,用手中朱砂笔在她眉宇之间点下一颗美人痣,窄袖之上,雪肤腕上环戴着几串铃铛手镯,女子轻巧挥动手腕,铃铛声便如回魂咒一般铮铮做响,柳卿卿顿感眼花缭乱,耳畔嗡嗡躁响着。
忽然晕厥了过去。
再醒来时,柳卿卿竟安然无恙的躺在自家宅院之中,闺阁软香帐,云锦绣的被褥,棉软温香的床榻,以及,在房中打扫伺候的丫鬟们。
“这是柳府?我……我没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突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雪白色的床帐,赤脚下地,身上仅仅陇了一件稀薄的裘衣,两个丫鬟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一个取鞋袜,一个拿披风,有条不紊的替她穿上。
“姑娘怎么这般起身,小心冻着了,虽说已立夏,却也不可贪凉,身子要紧。”
“立夏?”柳卿卿疑然复述,弯眉轻蹙,四角窗皆被丫鬟撑开,外头好一片晴空万里,日头正微现光芒,有鸟雀之声传来,转身问丫鬟:
“今夕是何夕?”
“姑娘糊涂了,昨儿个才刚立夏,张公子还邀小姐前去溪云桥赏花,那儿的芍药比别处的开得早,景致也是一绝,回来后,姑娘还赞不绝口呢!”
丫鬟滔滔不绝,是也将她想知道的都倾倒了出来,柳卿卿顿醒,她这是……回到了新婚前?
眼角不自觉的望向床榻边上梳妆镜前摆放着的一大盆白色芍药花,装花的瓶子是新窑所出,纹路新鲜,独一无二,那是张佑陪她赏花之时赠予她的,她曾当宝贝似的摆放在梳妆镜前,只是为了能在大婚前,睹物思人。
如今见到这盆花,她的心里头便直犯恶心,这可不是什么芍药花,这是杀人诛心的剑。
她歪坐在镜前,长指划过芍药花瓣,冷笑一声,眼底似乎绽出仇恨的花骨朵来,很快便将视线转到妆台之上,吩咐道:
“梳妆,更衣。”
她要去见一个人。
————————
“阿遇,”
柴房外,一道清丽的女声呼之欲进,正在搬运木柴的阿遇闻声走了出去,只见柳卿卿一身黄衣正站在门前的大树下,双手抬于身前,白色披帛随着步伐宛若流水一般轻盈飘动。
见到活脱脱的阿遇就站在柴房门前,她喜极而泣,掀起裙角,一路小跑着奔向他,不管不顾的拥入他的怀中,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仿佛劫后余生般庆幸:
“阿遇,谢谢你。”
我不会,再让你为我丢了性命,重来一世,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别再犯傻。
阿遇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眸光忽闪了一瞬后便回过神来,迅速将她推开:“小姐,愧不敢当,阿遇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罢了。”
柳卿卿盯着阿遇看了许久,去年捡到阿遇时,她便觉得阿遇生得和旁人不同,即便是粗布麻衣披在他的身上,也难以掩盖他这幅好皮囊,他少言寡语,却对她格外的上心,即便是她嫁去了张府,也依旧选择跟着一起去,时刻照料着她。
因为身份悬殊,她从前一直将阿遇对她的好视为理所当然,如今看来,在她的身边唯一衷心之人,便就在眼前了。
她拿出手帕为他擦拭着脸颊边上的污灰,温声细语道:“阿遇,我会求母亲,将你从杂堂调去我院,日后你便不要再做这些粗活了,做我院子里的管事。”
“可好?”
阿遇默不作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柳卿卿的脸上便自然的绽出笑颜。
待她走后,阿遇依旧伫立在原地,脸颊上仍旧弥留手帕上的芳香,沁人心脾,寡淡如水的神色瞬间变了颜色,瞳中正幽幽的浮动着一股阴霾之气,脸色亦然跟着阴沉了下来,纵然眼前是一片晴空万里,可他的脑海之中却不断的闪现出那个电闪雷鸣般的黑夜。
那明黄色皎好身姿,本该就是站在阳光之下,而非掩埋于尘土之下。
想到此处,他的手握紧了拳头,暗暗发誓:
这一世,他定会好好的护着她,帮她……冲出这片牢笼。
————————
柳卿卿刚走出杂堂,便匆步去了母亲房中,寒暄了几句后,说起了讨要阿遇之事。
母亲一向宠她,谈笑间便答应了她,次日,阿遇便被大管家带到了幺卿院中赴职。
柳卿卿所居的幺卿院,一向简约明朗,除了几盆时令鲜花盆栽,院中并无过多装饰,屋内亦然。
不过短短两日,屋内陆陆续续的便堆满了从张府送来的金银细软,自醉仙居送来的佳肴亦是未曾断过,只因她曾跟着张佑去醉仙居吃过一回,便爱上了那味道,张佑便日日差人前去为她定食,以俘获她的芳心。
柳卿卿面前的一盘酸辣鲫鱼早已被她吃得只剩下骨头,其余菜品也都吃得七八分见底:
“果然还得是醉仙居,能抓住我的胃口,昨儿吃了,今日又吃,仍旧不觉得腻味。”
放下筷勺,一脸满足的任由下人们撤了桌上的盘子。
柳卿卿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帕巾,擦了擦嘴角,洗了把手,只听得丫鬟笑道:
“张公子体恤姑娘,这几日,不仅是吃食,金银首饰,上好布料,以及集市上的稀奇玩意,这两日,可是一趟又一趟的往姑娘这儿送,若不是老爷夫人吩咐,大婚之前三日,姑娘皆不可出去抛头露面,即便是张公子也不行,恐怕张公子是要将这幺卿院里的门槛都踏烂了不成。”
“姑娘与张公子简直是一对璧人。”
“三日?”柳卿卿接过丫鬟手上的干帕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脸色框的一下垮了下来。
算算日子,可就剩下两天了,昨日前去母亲那儿,说的最多的便是她这一桩婚事,婚书早已下定,订婚媒宴也早在半月之前办了,如今府内上下皆齐心为了她的婚事操劳着,母亲更是拿出了她曾经陪嫁的如意锁来赠给她,从小到大陪着她一起长大的乳母们也都早早替她缝制好了一些孩童衣物和鞋袜。
当天便叫她过去瞧一瞧。
她虽对张佑恨之入骨,但是重活一回,竟没想到却是在这当口醒来,如今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若是当下悔婚,父亲和母亲定然是不会依她,毕竟当初爹娘就不看好张佑,这门婚事乃是她以死相逼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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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闹得整个朝云城都沸沸扬扬的,如今再去说不嫁,爹爹非将她打死不可,亦寒了母亲的心。
再说,张佑如今尚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两人的婚书早已过了官府,盖了章,就算不嫁,她也已经是张佑名义上的妻子,无法改变。
怪只怪,她识人不清,那张佑,当真是伪装得极好。
现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愣怔了半响,突然听见门外一阵欢声笑语,几个丫鬟面带笑容的走了进来,手里头还捧着几个精致华丽的箱子,在柳卿卿的面前站成一排。
随后,只见两个梳着双鬓头的丫鬟也跟着走了进来,较为活泼的丫鬟名为秋梦,安静温柔的则名为玥儿。
两人一进来,柳卿卿便将目光放在了秋梦的身上,这是她最喜爱的丫鬟,既聪明又伶俐,嘴皮子也是好得紧,因此便一直留在身边伺候,时常也能为她添乐。
故柳卿卿丝毫未曾犹豫,便将她一道作为陪嫁丫鬟,带去了张府,谁知,就在洞房花烛夜那晚,秋梦便攀上了张佑的床,用卑鄙下流的手段,成为了张佑的第一个通房丫鬟。
秋梦咧着嘴笑道:“姑娘,新做的凤冠霞帔到了,夫人吩咐送来姑娘这儿,给姑娘过过目,若是不合适,还能来得及送去改。”
说罢,秋梦便将丫鬟们捧着的盒子一一打开,里头叠放着的,是做工繁复的婚服,和一顶镶嵌着不少珍珠的凤冠。
柳卿卿心不在焉的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前世她可是试穿了好几次,总能挑出毛病来,将那驻府的裁缝折腾得连饭都吃不上。
如今想想,当初的自己可真是容易满足。
见柳卿卿正看着衣裳发愣,秋梦心道主子定是太开心了,毕竟,这么华贵的婚服,又是几个女子能够穿上呢,便陪笑着道:
“姑娘,我来替你更衣试穿。”
当秋梦刚要上手拿衣物时,柳卿卿突然伸手阻了她的动作,一双明眸正直勾勾的盯着秋梦发髻上那根雪白浑圆的珍珠发钗看,毫不犹豫的便将那根钗子取了下来在手中把玩,疑然:
“这根钗子……”
不正是她凤冠之下的发髻点缀吗,同样的珍珠发钗,身旁放置凤冠的盒子里,还有三只,加上她刚从秋梦头上取下的这一只,刚好凑成两对。
“姑娘饶命。”
柳卿卿尚未继续说下去,秋梦便突然跪在了她的眼前,玥儿见状,亦糊里糊涂的跟着跪在一旁。
下一瞬,秋梦一开口,便语出惊人:
“姑娘恕罪,是玥儿她不懂事,方才玥儿见到这凤冠便着了魂似的,非要戴一戴,我拗不过她,心想不过一会功夫,就由着她去,我也不知道这钗子怎么就到了我的头上了。”
“兴许,兴许……兴许是玥儿偷戴凤冠之时,玩乐心重,便错将发钗……插入了我的鬓发之中,姑娘莫怪,玥儿也不是故意为之。”
说罢,秋梦转头盯着玥儿,握住她的右臂,趁人不注意,用力的捏了一圈她手臂上的肌肤:
“玥儿妹妹,姑娘一向宽宏大量,你只需要同姑娘认个错,这事,就翻篇了。”
3. 珍珠钗
玥儿手臂一阵生疼,也只是紧紧咬住下唇,怯生生的躲着秋月锋芒的眸子,连连磕着头慌张的辩解道:
“姑娘,不是我,我怎敢戴这凤冠,也不知这钗子为何会在秋梦姐姐的头上,我……我浑然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秋梦姐姐又为何要这般捏造编排我。”
“姑娘,莫要听她强词夺理,”秋梦回过神来,看着柳卿卿:“有没有冤枉她,一问便知,这送喜服的丫鬟们去偏院取衣裳时,也都是亲眼所见的,任她有再多脱罪的说辞,也都是无法站稳脚跟。”
见到秋梦如此笃定,柳卿卿不免露出一阵冷笑,随手便将发钗丢进凤冠边上的盒子里,对着身旁端盒子的几个丫鬟一一看了一通,丫鬟低着头,脸上满是心虚。
此时,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丫鬟突然开口:“秋梦姐姐说的是真的。”
秋梦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得意,毫不在意的瞥了一眼玥儿,静待主子如何处置。
“这……姑娘冤枉啊——”玥儿百口莫辩,眼泪啪嗒便掉了下来。
柳卿卿又怎会不知秋梦的心机,这送喜服的几个丫鬟是秋梦替她选的,自然也都收了秋梦不少的好处,再加上秋梦又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丫鬟,从前在这档子事上,柳卿卿毫无疑问的相信了秋梦。
碍于婚期将近,柳卿卿便没有过多责罚玥儿,而是将她派去杂堂做些脏活累活。
谁知次日玥儿便因受不了府内之人的指指点点,而投了井,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秋梦的煽风点火。
这般心思歹毒的丫鬟,竟然能服侍她左右这么多年,成了她院里的大丫鬟,如今想来,还真是令人发怵。
所以,这回柳卿卿早有准备,在此事发酵之前便已经派人盯着秋梦,果然,不出她所料。
柳卿卿复而转身坐下,眸光则冷冷扫过秋梦头顶,定睛在门外,扬声唤道:
“赵妈妈,进来吧!”
只见门边上似乎有个影子挪了挪位置,随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身穿蓝白格子衣裳的老妈妈,妈妈身材福态,脸色圆润,笑起来脸颊两边还凹着不深不浅的酒窝,应声进来,妈妈先是规规矩矩的对着柳卿卿行了一个礼:
“姑娘……”
赵妈妈乃是幺卿院中的管事奶妈,柳卿卿的生活起居也都是她平日里在操劳着的,其大公无私的行事风格早已得到了柳卿卿的认可。
因此,在这院子里,赵妈妈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赵妈妈,说罢,方才在偏院,你都看见了什么,”柳卿卿语调不轻不快,将话匣子丢给了刚进来的赵妈妈。
赵妈妈开口之前,转身便朝着跪在地上的秋梦打了一记耳光,打得秋梦懵头懵脑,不知所云。
随着耳光的手起手落,赵妈妈不屑的看着秋梦,终于开口道:“姑娘也是你能随意诓骗的,仗着自己深得姑娘的喜爱,便可胡言乱语,嫁祸她人不成。”
“赵妈妈此话从何说起,”秋梦委屈巴巴的摸着脸颊,这火辣辣的疼更是令她觉得颜面全无。
“本这就是一件小事,偏偏就叫你给夸大其词,还将罪过抛至玥儿的身上,若不是今日姑娘让我去偏院看看这凤冠霞帔做好了没,老奴可还真不知你秋梦丫头,竟然还有这等本事。”
赵妈妈朝着秋梦白了一眼,继续说道:“老奴看得清清楚楚,是你眼馋姑娘的凤冠,不仅如此,在房内见无人,你还趁机上身试了姑娘的婚服,这还不算,竟对着镜面编排起了姑娘,说什么姑娘只是出身好才得了如此好的命,锦衣玉食的,自己虽然只是个丫鬟却也长得不差,穿上这衣裳,谁还分得清主子下人。”
“只可惜,这么华丽的衣裳,竟然不是自己的。”
赵妈妈努力还原着秋梦当时自言自语的语气和姿态,模仿得一般无二,不给秋月解释辩驳的机会,她的话接得紧密,语速更是快了起来:
“想必,那珍珠发钗便是秋梦丫头你,见玥儿领着一众取衣裳的丫鬟去时,忙不迭的脱了衣裳和头冠,所漏取的发钗吧。”
秋梦紧张得双手搅着帕子,眼底露出一阵又一阵的惶恐,额头之上早已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子来,身子骨瞬间软软的歪向一边,抬眼间便看见了柳卿卿,抱着一丝侥幸,她跪着往前爬了爬,泣诉道:
“我绝没有编排姑娘之意,赵妈妈可能偏听了,我不该将责任推给玥儿,也是鬼迷了心窍,害怕姑娘责罚,所以才说了糊涂话,请姑娘宽宏大量,赵妈妈也说,这本就是一桩小事,念在秋梦服侍姑娘多年的份上,姑娘便莫再追究。”
“我保证,今后老老实实的伺候姑娘,不会再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有的心思?”
柳卿卿眸光忽闪,一想起前生自己撞破秋梦和张佑偷情,秋梦衣衫不整,如小鹿一般躲在张佑的身后,趴在张佑肩头委屈道:
“姑娘莫怪我,我喜欢张公子,张公子也心悦于我,本想着大婚之后再向姑娘求一个名分的,谁知,谁知公子走错了房间,我们就这般,糊里糊涂的……在一起了。”
“事已至此,秋梦的身子也给了公子,再无跟着他人的想法,若是姑娘容不得我,那我便一头撞死。”
“不关你的事,”张佑听得怜人痴言软语,娇滴滴的惹人心疼,于是反手紧紧握住秋梦耷在他肩头的五指,眼里的柔情到柳卿卿这儿,就变成了不耐烦:
“夫人何必同一个丫鬟计较,现在谁家好儿郎不是三妻四妾的,更何况我只不过是想收一个通房丫头罢了,你便犯了醋意,这要是被外头的人听到了,都得笑话我畏妻。”
“夫人若是能宽宏大量些,我们今后的日子必定会琴瑟和鸣,我张佑今后不管有多少个妾,妻始终都只有你一个,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我愧对于你,今夜本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作出这种事的确是伤了你的心,为夫知错了,这便同你回房去,至于秋梦丫头,不过是个通房,搁下也无妨。”
秋梦不舍的扯了扯张佑的衣袖,嘴边上说着违心的话:“姑娘莫要气恼,公子这就随你回房,秋梦这儿,不必在意。”
那时,柳卿卿尽管窝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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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火,却也不知该向谁发了起来,抵不过张佑的温言软语,一通哄骗之后,她终究是原谅了他,且无声的接纳了秋梦。
谁知,自那夜过后,秋梦便再也不把她当主子看待,时常污蔑柳卿卿欺负她,甚至趁张佑来院子里时,自己爬上树跌下了树梢,摔断了筋骨,还要编排一个恶主子的身份给柳卿卿。
“姑娘容不得我,时常惩罚奴婢爬树,平日里未曾出过差错,只此一次,是奴婢不小心摔了下来,不关姑娘的事。”
长此以往,在张佑的心中,她柳卿卿便成了一个毒妇,秋梦也被张佑带走,养在偏院之中。
她永远也忘不了张佑将秋梦带走时,秋梦那副得意的神情,以及近身附耳,对她所说的那番话,真是令人牙根发痒:
“姑娘不要怪我,我这么做也是走投无路,谁家女子不想找个富贵人家傍身,尤其是像我这般出身低贱的丫鬟,更是得早早就为自己打算,哪怕是做个小小通房,也比做丫鬟强上百倍。”
“事实看来,我很成功,张公子的心如今全在我的身上,事在人为,姑娘虽出身高,却也单纯,恐怕今后在这宅院之中,过的还不如我。”
“能同姑娘共享夫君,我秋梦,赚了。”
说罢,秋梦咧嘴轻笑,头也不回的随着张佑而去。
那副春风得意的面庞,正直直的摆在柳卿卿的面前,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令柳卿卿觉得恶心。
故而,当秋梦跌跌撞撞的爬到她脚下之时,她探出右脚,用力往秋梦的身上踢了一脚,怒狠道:“今日你能随意穿戴主子的东西,明日你便能生出更加越界的想法来,不该有的心思只怕在你的心里,早就已经堆叠成山,只是欠缺一个表演的机会罢了!”
“姑娘?”
被踢倒的秋梦又无故受了柳卿卿一个冰冷的巴掌,捂着红肿的脸颊泪流满面,“姑娘我不会,我没有,我再也不敢了……”
柳卿卿目光一沉,任由秋梦如何的不知所罪,如何求饶哭泣,她也再不敢将此人留在自己的身边,短袖轻轻一挥,启唇吩咐身边的赵妈妈:
“赵妈妈,如此心思深沉的丫鬟莫我这幺卿院已经不敢用了,就依着规律,将秋梦发卖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办。”
话音刚落,赵妈妈就喊来几个人高马大的下人,将哭闹叫饶的秋梦给押了出去。
屋内端凤冠霞帔盒子的丫鬟们害怕得纷纷跪了一地,身子骨打着冷颤,玥儿更是不敢抬头。
之后,柳卿卿便将这批送衣裳的丫鬟给换成了一批新招入府的稚嫩面孔,原先帮着秋梦撒谎的那几个丫头,也都被分配去杂堂干活去了。
至于玥儿,她前生冤枉她,害她含冤而死,实属罪过,这回不但是还了她一个清白,还让自己有了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恐怕今后她房里的大丫鬟,非玥儿莫属。
“玥儿,可会替主子更衣?”
看着坐下依旧跪着的玥儿,柳卿卿上前将她扶起,发现她的额头之上早已汇集着密密麻麻的汗珠,轻声询问着她。
4. 音儿
柳卿卿将屋内的下人们都谴退了下去,凤冠霞帔也都随意堆放在桌上,外屋连个落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于是她便索性回内屋坐着,吩咐玥儿替自己更衣梳发。
玥儿倒是也麻利,不仅将外屋堵塞着的一应物什通通归置好了,且将妆台前的首饰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从箱子里取出几身柳卿卿平日里穿得最多的衣裳来供她挑选。
只是太过麻利,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畏惧怯生的,也许是秋梦的发卖将她给吓到了,如今做事才显得比平常更加的事无巨细。
不过这个丫鬟确实有点眼力劲,柳卿卿只需一个眼神便会意她想更的衣,并不是那凤冠霞帔,当柳卿卿从妆台前回转过身时,见到玥儿手中拿着的衣裳,先是凝眉错愕,后转为轻浅一笑,白皙纤长的手指则点了点最右边的那件素紫色裙裳。
更衣梳妆之后,柳卿卿翻开妆台右边的绒花箱,取出最上头的那根紫色茶绒花来,这是自家首饰铺所出,乃最好的绒花娘子所制,用的是上好的蚕丝,上头扣着上好的翡翠珍珠流苏,长及耳畔,既重工又华贵。
她在发髻边上比对了一比,配这身素裙倒是绰绰有余,让玥儿为自己插入发髻之中,随后她便露出了满意一笑。
起身朝着玥儿吩咐道:“去取帷帽,今儿恐怕要上街走一遭。”
前生,这绒花簪子可是让她吃了不少的苦头呢,如今,也是时候去讨要这笔债了。
“可是夫人吩咐过,姑娘不可抛头露面,”玥儿低声难为般说着。
柳卿卿扶了扶有些倾斜的绒花簪子,无畏道:“父亲去了铺子里,母亲也应邀去参加几位商府夫人的茶话会,奶妈们这个时辰也都在外头采办,无人顾及我,戴上帷帽出街,也不算是抛头露面,若是你害怕,便守在院子里,我去去就回。”
“使不得使不得,万一姑娘出了什么差错,奴婢如何担待得起,”玥儿苦皱着眉头,边去取帷帽边道:“我还是随姑娘一起罢。”
柳卿卿则径自从内屋走出,站在门前等着,远远的便瞧见院内管事领着阿遇边走边交代事项,那一身管事服穿在阿遇的身上,仿佛折煞了那衣裳般,笔挺的身姿,蔚然如锦般的气质,仿佛遗落人间的一股清流,与这小院管家的身份显得格格不入。
若不是同阿遇相识,她定会觉得,这是谁家公子误入了幺卿院中。
原想同阿遇打个招呼,又突想到自己还有正事要办,便待管事的和阿遇从前院走向后院之后,接过玥儿递来的帷帽,主仆二人皆戴上了白绸帷帽,一左一右的走了出去。
柳府乃伫立在朝云城中繁华街落旁,因此进出往来之人颇多,柳家又是小有名气的商户之家,难免会得人议论。
正对面便是一家雅致酒楼,曾有不少大户人家的执垮常聚集在酒楼二层窗厅内,为的就是能够碰巧一睹柳卿卿芳颜。
即便是柳卿卿已与张佑定亲,也难挡前来驻足守候之人,久而久之,靠柳府这边的花厅位置,价格那是一涨再涨。
总有些视金钱为粪土的公子哥,前来定坐,即便是什么也没看着,也甘之若饴。
“出来两个,”二楼花厅窗台右坐着的一位公子锐眼瞧见了刚踏出柳府的柳卿卿主仆二人,因着头戴帷帽,看不清模样,但见二人身姿形态,皆气质不凡。
对面男子忙收起折扇,往楼下看去,只见两个小娘子从小道处缓缓行过,先是好奇,后又叹了叹气端正坐着,复而翻开折扇轻悠悠的扇着,不紧不慢说道:“嗨,你这眼可真够尖的,这已经不知是今儿你瞧见的第几个了,还不知长记性么,这一看便知是府内丫鬟出去办事的行头,若是那柳三小姐,定然是香车接送,怎劳玉体。”
“说的也有道理,”方才探头的公子哥回身做定,无趣般自饮了一杯酒:“不过,这柳府家的丫鬟们都能有此等身姿,那柳三小姐还不知是如何的仙女下凡呢。”
翻扇子的公子拧了拧眉,说道:“这柳府,前有大小姐柳卿雪才女佳人一枚,后有三小姐心灵手巧,貌若天仙,二公子也是风度翩翩,一家子的碧人,自然在挑选下人上,挑剔苛刻了些。”
“故而府内丫鬟们也都长得好看得紧,莫说外头的那些穷酸书生,就连富家公子,都对柳府的一些丫鬟上心的很。”
“啧啧啧……”
听事儿的公子哥摇摇头,不免发出一阵长叹,两人的目光复而又盯在了柳府的大门牌匾之上,“也不知何时,能够见一见这朝云城第一美女,柳卿卿的花容月色。”
只可惜,嫁了那么个冠冕堂皇的浪荡子。
————————
柳卿卿一路行至西街,这儿是城中最为悄静之地,街边皆是杂铺,除了一些常客之外,鲜少有人踏足,因着清静,却也干净,旁的溪流也多,小拱桥一座连着一座,算是城中村一样的存在。
“姑娘,我们来这儿做什么,”玥儿跟了一路,终究是没忍住问出声来。
“你只管陪着我,其余的莫多问,”柳卿卿低头轻语,脚上的步子却未曾减少一分,踏过两座小拱桥,便顺着卵石路,一路没入一条窄巷,再多行数十米,她抬眼一看,便停住了步子:“就是这儿了。”
巷口深处有一方人家,门前挂着一方六角灯笼,木门虚掩着,里头似乎有人声传来,仔细一听,像是一个小娘子在撒气:
“即便送再多山珍海味来,我也吃不下,搁在这小院里,闷生也得闷出病来,我想见公子。”
另一老妇人的声音接茬劝解道:“音儿,你有这命已经是不错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公子这就快喜事临门了,你就别添乱,不是我说句难听的,要不是你肚子里怀着公子的骨肉,恐怕这当下就不是将你偷养在小院了,便是发卖出去,公子也是舍得的。”
“你自个也知道,公子平日里就不是个安稳的主,要么,你处心积虑得个孩子来做什。”
小娘子默了一会儿,后突然啼哭了起来:“我就是觉得委屈,原以为再不济也是个妾,没想到现在藏着掖着的,还不如妾,妈妈,替我传个话吧,我只求公子来见我一面,好让我安心。”
“哎,好吧好吧,东西我都搁屋内了,莫要再耍小性子,安稳养胎,等孩子生出来了,公子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听闻妇人这句话,小娘子的情绪也逐渐平稳,乖觉的嗯了嗯。
“姑娘……”玥儿心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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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般扯住柳卿卿的衣角,环顾四周,总觉得胸口闷闷的,也不知姑娘为何非要来这种地方。
听院子里头没了声响,柳卿卿便握住玥儿的手,泰然自若的从小院门前走过,拐向另一巷口处,伫立在墙边,待里头的妇人出来走远之后才现身。
又大大方方的返身走了回去,这回可不是站在门前偷听,而是直接大跨步走进了小院。
“谁?”坐在院中的小娘子警觉般望着被推开的木门,只见进来的是两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就是音儿,”柳卿卿脱下帷帽,尽管前生见过音儿,却也只是她大着肚子上门之后的事了,这回,柳卿卿见到的,尚是怀有身孕未显怀的音儿,身材依旧可见窈窕,果然是小院藏娇。
“你怎么知道?”音儿先是被她帷帽下的容貌所惊,后又被她未卜先知的能力给吓到,本能的后退了两步。
柳卿卿温温一笑,毫不客气的坐在院中长椅之上,翡翠珍珠流苏摇曳生姿,灼得音儿双眼发酸,盯着她头上的翡翠久久不肯回眸。
这发簪,定然价值不菲。
“这是张佑公子送给我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我身边的姐妹都说,很衬我,”柳卿卿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发髻上看,便刻意伸手抚摸着发簪上的紫色绒花,嘴角弯弯,挤出两颊酒窝,语气逐渐阴怪:“除了这簪子,张公子赠予我的珠宝数不过来,哦对了,还送了我一个宅子,丫鬟家丁数十人,如珠玉一般捧我在心上。”
“什么?”音儿瞪大瞳孔,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仇视般盯着柳卿卿:“你又是公子养的哪家小娘子,空有一身美貌皮囊罢了,拿什么来同我相比,我与公子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又有了身孕,公子对你只不过是玩玩罢了。”
“你能来这儿对我说这些话,定然是觉得我这个孩子威胁了你的地位,想挑拨我与公子之间的情谊。”
“信不信由你,”柳卿卿语气平和,环顾了一翻这小院,委实是破败不堪,除了桌上那些还算名贵的补膳之外,再无长物:
“若是张公子真对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上心,就不会让你住在这样的院子之中。”
“张公子马上就要同柳家三小姐成婚,昨儿里公子来我宅中也说起此事,公子说他已经同柳姑娘商议妥当,待二人成婚之后便接我入府,享侧室待遇,不必繁文缛节,侧室庭院也都已经为我准备妥当。”
“对你,公子也提及了一二,孩子是得留着的,可你这个丫鬟出身的通房,却是柳姑娘所容不下的,公子说待你将孩子生下之后,便领一笔钱,离开朝云城,自寻生路去吧,这也是对你为他生子的报酬。”
“今儿我来看你,也就是好奇,什么样的丫鬟能怀上公子的孩子,如今一看,果然有些姿色,实话实说,像你这等姿色的女子,我宅子里,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说罢,柳卿卿便转头看向玥儿:“玥儿,取下帷帽,让这位小娘子看看。”
玥儿点了点头,将帷帽脱下,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庞来,令人眼前一亮。
这主仆二人在音儿的面前恍若两道悦目的风景一般,令音儿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5. 旧账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们所说的话?”
音儿满腹狐疑的盯着柳卿卿主仆二人,她虽知晓张佑的秉性,养在外头的外室可从未断过,其中也不乏姿色上乘的小娘子,可亲自登门来找她的,这还是第一个。
又与她说起这些话来,到底是何居心,这就不得不深深的思忖一番了。
于是,音儿缓缓摸了摸自己还未能显形的肚子,目光沉沉的在柳卿卿身上打着转:
“如此美貌的小娘子,竟来我这破旧小院里显威风来了,不过就是酸我肚子里怀着公子的种吗,你不必拿话激我,我待在张府的时间比你长,更懂公子,他说过,我与孩子都要。”
“我不要什么名分,有这个孩子,日后慢慢熬,总能出头的,小娘子你也不必酸涩我,若是公子想弃我,你又何必亲自上门来同我说这些,坐在公子送你的大宅子里,等着看我的笑话不好吗?”
“不过,你确实很美,也难怪公子喜欢,可我听闻,那柳府小姐,乃是城中第一美人,你就算再美又能如何,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你有这心思,还不如想想日后如何对付公子的正头娘子吧。”
“不愧是张公子身边的红人,嘴皮子倒是绕得很,”柳卿卿对她倒是有些佩服了起来,笑道:“今日我不是来酸你的,同为女人,我更加怜悯你的处境,因此,我只是不想你日后死的不明不白而已。”
“其实,我也无需向你证明什么,可你居然觉得我是因为嫉妒你肚子里的孩子而来向你示威,那我可就不得不再对你说上几句。”
语毕,柳卿卿便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帕,敞开方帕,里头竟是一枚透绿透绿的平安扣腰坠,上头还缠着同色流苏。
“这不是前年少爷生辰,老爷送少爷的生辰礼吗,少爷从不离身的,”音儿见了柳卿卿亮出的平安扣大惊失色,双瞳轻颤,恍若明白了什么一般转眸盯住柳卿卿,身子骨不由得软了下来:“少爷当真是对姑娘有心,贴身之物都肯送给姑娘,只是我有一点想不通,像姑娘这般气质美人,难道也甘心入深宅,与她人共享夫君不成。”
“少爷外头,惹下的桃花债,可不止我这一桩。”
柳卿卿淡然一笑,举止优雅的收起平安扣,见音儿信了她的话,于是便步步紧逼,柔美的目光在晨光的映照下逐渐变得锋芒有力了起来,唇角微启,字字诛心:
“所以,在我入张府之前,我必须先肃清眼前的敌人,不管张公子有多少个红颜知己,可为他怀着身孕的,只有你这一个不是。”
“实话告诉你,去母留子这个主意是我向张公子提议的,而且,你别以为你有了孩子,就很独特,怪就怪在你身份低微,又碰上公子娶亲这个当口,即便是公子收了你,那柳家小姐岂能接受这个污点,你也在张府伺候了这么多年,应该也见过不少身为妾身为通房最后的下场吧。”
“莫说没有孩子,就算身下有子的,能熬到寿终正寝的,又有几人,主人家压根就不会在乎你这种人的生死。”
音儿惶恐,身子骨摇摇欲坠,脑海之中不由得想起自己被偷偷送出张府,丢在这破落小院之时到如今,都未曾见过少爷一面,甚至连个伺候她的仆人都没留下,一夜之间,她竟凄凉至此。
再加上突然上门的小娘子同她说的这些诛心之语,句句正刺中她的心怀,原本以为只要熬过去,她便可以享荣华富贵。
如今看来,她到底是配不上公子,像苍蝇一般被连夜送出府,不管不顾这么多日。
“你既视我为眼中钉,又为何要来告诉我这些?”音儿不解,更加看不透眼前的女子。
柳卿卿:“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看看张公子是如何安顿你的,毕竟你肚子里有他的骨肉,好歹也得将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才是,如今看来,这小院也值不上我妒忌的,这不就应了张公子那句话。”
“一个丫鬟腹中所生之子,日后,能有什么出息。”
这句话,瞬间将音儿的信念击垮,她坐在石凳之上,双手突然颤了颤,眼里满是散不去的惊恐与绝望,伸手悠悠摸着肚子,满腹委屈全然积攒成眼眶之中的晶莹,无声的滑落着。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来,好歹我与你也曾共侍一夫,出于同情,也该是有点表示的,”
柳卿卿目光一寒,将头上这根紫色绒花玉珍珠发钗取了下来,放在石桌之上,“从前,你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东西,如今我将它赠予你,但不代表你我之间的恩怨就这么散了。”
若就此一笔勾销,那她柳卿卿前生被音儿害死于腹中的孩子,这笔仇……谁来讨。
“恩怨?”音儿茫然不解的看着她,竟想不出她们之间到底有何恩怨,也只是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愣怔着。
待女子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音儿这才摸了摸女子留在这儿的紫色绒花发钗,精致又华贵,想她戴上这发钗,在这小院之中踱步,是何等的格格不入。
于是,音儿捏紧了发钗,眼里突腾升起一股欲望来,她不甘心永远都只配得上这样的处境,她也想同那位小娘子一般,衣着富贵,妆容佩饰华贵,身边有丫鬟伺候,最好,能得公子垂怜。
那她,便算是真正的跳出了苦海。
音儿皱起眉头,双目无神般盯着空荡荡的院门,心中的贪念呼之欲出,她不可以……再坐以待毙下去,否则,最先被蚕食的就是她。
…………
“姑娘为何对那女子胡诌,什么外室,什么公子的,竟还将自己说成那般女子,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在那院中周旋良久,最后……最后竟然将那紫钗送给了她。”
玥儿满腹疑然,当时不敢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前脚刚走出小院,玥儿便再也忍不住了,尤其是那根珠宝钗子,怎生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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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了一位陌生女子,“那紫绒花钗可是姑娘命人费了不少时日打造的,手稿可也是姑娘亲自所画,姑娘戴着它随夫人出入过不少的商妇宴席,最为姑娘喜爱。”
“这……又是为何?”
窄长小巷间,柳卿卿步伐轻快,面无表情,头也不回的低声道:“不过是一根钗子而已,比起人命公道而言,确实是微不足道了。”
故又吓唬玥儿,刻意加重了语调:
“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为何,问的多了,小心身入此局,难以抽身,到时候你家姑娘我,也保不住你这小命了。”
玥儿的身子一阵瑟缩,突然觉得这小巷异常寒冷了起来,随即赶紧闭嘴,不敢再问,一路小碎步跟在柳卿卿的身后。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柳卿卿主仆二人便从西街走出,入了这最繁华的东市。
刚走到热闹非凡的布匹首饰街时,柳卿卿便被一个玫红色的身影吸引住目光,随即停住了脚步,隔着帷帐,玥儿也盯住那玫红色背影,不由得脱口而问出:
“这不是方才在小院之中同那位娘子讲话的婆婆吗,姑娘认识她?”
柳卿卿目光冷冽的盯着那身影看,眼底忽闪过几段记忆碎片,紧紧咬住牙关,她与这婆婆岂止是认识,曾经她的悲剧人生,这裘菊,裘奶妈可是推波助澜的一个好手。
她永远也忘不了,张佑身边那些个丫鬟通房们皆拜裘奶妈下为义女,为裘奶妈所引荐才得以入了张佑的眼。
然而这裘奶妈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仗着自己身为张佑儿时乳母其中之一,便在府上扯着眼睛看人,那些个通房无一不是给裘奶妈送了重礼,尊她敬她。
柳卿卿身为正主,又是出身深闺大家,自然不知这些龌龊勾当,更是对裘奶妈的敲打毫不在意,该秉公执法的时候便秉公执法,一点甜头都不曾给过裘奶妈,因此惹得裘奶妈心生怨怼。
之后,裘奶妈便仗着她好说话,便处处为难她,更是在张佑心思全部放在那些个通房丫头身上时,来柳卿卿这儿使坏。
一日三餐从未准时送过不说,有时还让她吃下人吃剩下的饭菜,衣裳被褥一概也都不准丫鬟们给她洗,就连夜里伺候的人也都被支走。
更过分的是,有一回柳卿卿出街去庙里礼佛,待佛事毕,她在庙中客房之中歇息片刻之后起身正欲回府,却发现门不知被何人从外头给锁上了。
正当她慌乱之时,便听见裘奶妈得意的笑声传来,还有一串钥匙晃动着的刺耳响声,奶妈在门外说着讽刺贬低她的话,字字句句皆是讥讽。
扔下最后一句:“今夜,少奶奶可有福了,老奴会安排一个亡命之徒来与少奶奶同床共枕,明日,我便领着少爷来看这一出好戏。”
“裘妈妈,你为何要这么做?”柳卿卿急促的拍打着门,听着裘妈妈口中所述,她害怕极了,恨不能直直闯出去质问裘妈妈。
6. 夜色暗涌
柳卿卿话语刚落,便闻听裘菊一阵冷哼,晃着大串钥匙迈着急促的步子离开了这儿。
之后,柳卿卿喊破了喉咙都没能喊来一个救她之人。
她就这么一直饿到了申时,就当她精疲力尽不再呼救之时,想起了裘奶妈临走之时所说的话,恍然间睁大双目,不禁脊背发凉。
奶妈这是想让她身败名裂……决心要置她于死地,那时的柳卿卿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裘奶妈会这般对自己,竟还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场闹剧。
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夜里果然来了一个身材魁梧,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这时柳卿卿方才醒悟过来,自己这是被人设计了。
若不是当时她以死相逼,甚至用发簪自刎,见了血色的脖颈一个劲的往外淌血,她的眼里仿佛也沁了血丝一般,目光灼灼的瞪着流浪汉,朝他嘶吼:
“滚——滚啊——”
那流浪汉被她这一番操作吓得连滚带爬的跌撞了出去。
脱离险境的柳卿卿却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厥了过去,是路过的僧人发现了她并且报了官。
张佑乃是从官府手中将她接回府去的,经过此事,张佑也爱怜了她一段时间,很快便又被打回原形,风流快活去了。
对裘奶妈,奈何柳卿卿没有证据,空口白牙也无法治她的罪,再加上裘奶妈是府内元老,又有继夫人护着,最后张佑也只是给她安了个护主不力的小罪,关了一段时间禁闭而已。
此事,给柳卿卿蒙上了不少的阴霾,自从寺庙回来之后,她便日日夜夜都做着噩梦,寝食难安。
这些,都要归功于眼前这个蛇蝎心肠的裘菊,裘奶妈。
回过神来,柳卿卿掀开帷帘一角,目光恶狠狠的压向那正在街边摊位前挑选布料的裘菊。
裘菊满面春光的抚摸着眼前的布匹,耐心的挑选着: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我都要了。”
摊主喜乐万分,边装货边打趣道:“裘妈妈今儿里如此舍得,买这么些还是为自己做衣裳,看来在那张府做活,月俸不少,可有盼头了。”
裘菊摸了摸耳朵上豆大的珍珠耳环,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月俸能有几个子,还得是我那些个义女有出息,这些儿都是她们孝顺我的,如今看着就要开花结果了,我的苦日子啊,就快到头了,再不犒劳犒劳自己,难道真等到人老珠黄不成。”
摊贩老板不知她所云,听得是一头雾水,但为了这桩生意还是连连点头称赞,一通马屁拍下来,裘菊便晕得不知所向了。
“玥儿,回府去吧。”
柳卿卿目光悠悠转过,撂下帘子,便往柳府方向而去,玥儿紧随其后。
转眼间,天色已入暮,柳府依旧张灯结彩,府内主人家仆人家的皆燃灯忙碌准备着明日大婚一应事项。
柳卿卿同父亲母亲促膝长谈了半柱香功夫,这才夹着困意回了幺卿院,玥儿本想留在房中陪夜,被她给拒了,赶去了旁边的丫鬟房。
一根一根的小簪从柳卿卿的头上卸下,半挽于鬓间的发丝也随之缓缓垂落肩头,琉璃镜内的美人影闪闪烁烁,长睫敛落又抬起,脑中浮现那日情景。
音儿大着四五个月的肚子,哭着上门来讨要名分,柳卿卿出于同情,便接纳了她。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柳卿卿的肚子也有了动静,怀上了身孕,常与同样有身孕的音儿在一起交流育儿心得,那根紫色绒花发钗是柳卿卿日日不离身的发饰,只因张佑曾夸赞她戴这发钗尤其美丽,便习以为常了。
万万没想到,那和颜悦色的音儿,竟然会为了谋害她的孩子,将她推入池塘之中,最后去她房中公然将她这根紫绒花钗子给拿了去,据为己有。
“张郎,是音儿她推我入水,你一定要还我和腹中的孩子一个公道。”
落水之后,她腹中的孩子也一并流掉了,张佑只不过草草安慰了她几句后便再也没进过她的院子,养病期间第一个来见她的是竟是音儿。
柳卿卿寒疾未褪,怒瞪着音儿:“你竟还敢来,夫君定不会放过你。”
音儿眉眼含笑,走进她的床榻,一眼便瞧见了床边妆台之上的紫绒花玉石钗,嘴角突的上扬,走近将钗子握在手中,得意的笑了笑:
“这价值不菲的发钗,依你如今这模样,也没处戴,不如就给了我,你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还稳稳当当的在这儿呢,你猜,为何我推你入水,却没得到半点惩罚呢!”
柳卿卿摇头,泪水自眼角滑落,颤抖着双手覆上自己仍旧疼痛的小腹,心如刀绞。
“那是因为,公子对你厌了倦了,”音儿越说越起劲,语中带笑,面如春色:“自从你入府后,公子收了多少的通房,在外头又宠幸了多少的外室,即便你是正室又如何,还不是同我们一样,要依靠孩子傍身,你也只是有孕的那些日子受到了公子的爱怜罢了,如今身子空空如也,公子自然不稀罕看你一眼。”
“而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围绕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越多,各个都难免包存祸心,就算是我不害你,日后,你也会被人盯上,说到底,还是我帮了你一把,将那小崽子扼杀在腹中,好过于他出生之后,被哪个眼红的妾室给谋害了呢!”
“你……”柳卿卿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睁睁的看着音儿将发钗插入髻中,对着她的琉璃镜好一阵自夸之后便拂袖而去。
琉璃镜中的美人面逐渐变得清冷,脸色煞白得恍如暗夜里的鬼魅一般,冰凉的眸光飘向桌旁的那盆芍药花。
还记得张佑赠她那枚贴身如意扣时便已经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送她芍药花时亦是情真意切,发誓此生只爱她一人。
自己竟然昏头昏脑的掉进他为她织的梦,这才造就了她后半生的悲剧。
越想,心中的愤恨便越大,这芍药花也似在讥讽她一般,炸目得很。
一气之下,柳卿卿用力将花盆推翻,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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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好一声巨响炸开在内室之中,盆壁已碎得四分五裂,芍药花也都七零八碎的躺在地上,蔫垂弯蕾,再无一丝纯净白瑕之美。
反倒是柳卿卿,绝然一笑,心中不知有多畅快。
这动静惊动了旁室内的玥儿,迅速扯了衣裳披上闯了进来,见到一地狼籍,玥儿先是询问她有无受伤,后弓着身子匆忙收拾了起来,一不留神被碎玻璃扎了手,“嘶~”她连忙用手绢捂住被刺痛的指甲,面露苦色。
“快,给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柳卿卿见状,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翻开手帕,只见玥儿指尖处流出了几滴血,不算严重,于是便转身去药箱里取出伤药来,一边为她上药边说:“莫要收拾了,明日一早我吩咐人来,这一地的碎片,难保不被刺伤,你这双手,明日还得为我梳妆呢,得好生护着。”
“姑娘,使不得,我自己来吧,这些本来就是奴婢应该做的,”玥儿受宠若惊,连忙将她扶了起来,主仆二人依窗而坐,取过伤药,玥儿便对着窗边的灯盏为自己上着药。
“怎么这么不小心,大婚前夜见了血,可是不吉利,你们都别动,我来收拾。”
随着一道凉爽的夜风自窗外飘来,忽一阵悦耳温沉的声音如琴弦般拨动在柳卿卿的心上。
她一抬头,便看见立在清白色门帘旁的阿遇,他双眉紧促,眸光轻盈的落在柳卿卿的脸上,如一注清泉一般沁人心脾。
柳卿卿愣怔:“阿遇。”
阿遇拿来扫把,很快便将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随后便认真的检查起屋内可能有危险隐患之处。
随后,柳卿卿便让玥儿回房歇息去了,自个则靠着窗台用手支着下巴,呆呆的看着阿遇忙碌的身影,顿感心安。
排除完所有隐患,阿遇这才放心道:“姑娘早点歇息,明日一早还得办正事,我先退下了。”
“等等,”柳卿卿叫住他,落下手来起身走到他面前,阿遇很高,高过她一个头的距离,因此她每次同他说话,都得抬起头来,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不曾想,他倒是耐看得很,越看越好看。
阿遇特意后退了半步:“姑娘还有何事吩咐?”
柳卿卿不满,于是紧跟着往前跨了一大步,这般两人差一点就撞上了,她道:
“你不是说,大婚前夜,见了血,便不吉利了吗,那阿遇管事便说一说,我这桩婚事,该不该结?”
“小的不敢妄言,无心之语,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阿遇惶恐后退,躬身请罪,“姑娘与姑爷日后定然会琴瑟和鸣,恩爱到老。”
“阿遇,你可喜欢我?”
柳卿卿毫不在意他所说的话,开始岔开话题,突然间蹦出这句话来,一时间,阿遇默然,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连风声似乎也都被隔绝在外。
她抬着眸子定睛等待着他的回应,他则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凝视着她,心口处仿佛有什么即将要跃出一般,站立不安。
7. 闹婚(上)
“我……小姐莫要拿我取笑,这等事,不可随意轻谈,还望小姐自重。”
阿遇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吐出了这么几句话来,随后不等柳卿卿回话,便做告辞姿态,躬身:“夜已深,小姐早点歇息,怕再生变故,扰了小姐清静,我便坐在窗外守着姑娘,姑娘只管安寝。”
说罢,阿遇便退了出去,将门窗从外头关好,倚靠在窗前树下若有所思的抬眸望月。
透过窗棂,柳卿卿依稀可见树下一抹身影孤寂的站着,方才的问话她并没得到答案,可已然在他的脸颊耳根处见到了一抹羞红的影绰,了然于心。
于是柳卿卿便将内室其余烛火全部吹灭,只留下窗前一盏,脱下外衣,换上月白色的裘衣,从屏风上取下一件粉色薄披拢在身上,坐在窗边,修长白皙的十指根根分明,轻轻一推,便将贴着红喜字的小窗从里往外推了开。
跃入眼帘的是夜月星空,还有眼前不远处伫立在大树前的那一抹白色背影,在微风之中,他的衣袂轻飘,与飘动的落叶共舞,仿佛营造了一副曼妙的夜月之画。
“阿遇……”轻风在寂静的夜月之中,将她少女般清透的音色传到了树下之人耳中,阿遇定了定神,唯恐听错,于是回身朝后望去。
只一刹那,便令他乱了心神。
窗门内一道嫩粉色的身影袅袅婷婷般扶窗歪坐,如水般飘逸的秀发自然垂落于身前和肩后,两鬓间是一张如梦似幻般的绝色佳颜。
柳卿卿复唤他:“阿遇,你且过来,我睡不着,有话要同你说。”
阿遇不由得唇角上扬,抽身从树下走了过去,见她眸色如花,媚眼如丝,他随之坐在了窗边前的方石之上,整了整身前衣襟,做一副认真聆听模样,道:“我在这,小姐只管将我当做一块石头,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无需顾忌。”
“我阿遇,会永远守护陪伴在小姐的身边。”
“阿遇,你真好,”柳卿卿趴在窗框之上,对着阿遇抿嘴浅笑,“长得也好。”
阿遇定睛回身,怯涩的红了耳根。
柳卿卿:“阿遇,方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莫不是你心有所属,不便应答,还是你觉得这个时候回答这样的问题,不合适。”
“自然是不合适的,因为我明天就要出嫁了,要嫁的人是我曾付出过真心,想一生一世过一生的人,这段佳话,早已满城皆知了不是吗,对你阿遇,我本不该这么问的。”
“因为我,最没资格问了。”
她垂头丧气,心中一片空荡,阿遇那么好,对她那样深情,即便是重活一世,她亦没有资格去回应他的喜欢,也没资格走进他的世界。
毕竟,她的过去那样不堪,如何配得上这般待她好的阿遇。
她低丧了一会后,阿遇忽抬起了头,望着她如花般的美瞳,温润一笑,微微沙哑的音调仿佛一阵阵冲击着她的心灵,令她的目光久久呆滞着,不舍得从他身上挪开。
“阿遇,喜欢小姐,小姐永远在阿遇心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只要小姐一句话,我可以为小姐做任何事,只要小姐开心。”
柳卿卿欣慰,烛光与月光交织,打在她的身上,温暖如春,长睫上下掀动着,眼里似藏着万千星光一般,望着阿遇的神情仿佛抓住了希冀一般,不曾黯然过。
柳卿卿:“阿遇,此刻我很开心。”
听见她说这话,阿遇既欣慰又惆怅,不由得从心底升出一股长长的叹息来,他不知自己这般陪着她是对是错。
上一世,在他死后便去到了一个虚无之地,有个异装女子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且告诉他柳卿卿也入了重回之道,当他又一次成为阿遇之时,他便发誓不会再让她重蹈覆辙。
可如今看来,即便她重活一回,仍旧执着嫁入张府,若不是深爱,又怎么会两次跳入火炉,去赴那深渊,兴许,她仍对张佑有情,抱有一丝希望。
身为阿遇的他,即便有心将她带走,却也难以改变她的心,到最后,她定是会恨他的。
所以,她想走她要走的路,他便陪她赴汤蹈火一次又有何妨,只是这一次,他一定要将她保护的好好的,不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但凡那张佑起了一丝想要杀她的心,他也不介意直接将张佑给杀了,哪怕她会恨他入骨。
锋利眉目之下,他的神情百般忧郁,巡着她的目光望向天际,那璀璨星河当真是梦幻一般,怡人心房。
………………
昨夜,柳卿卿蹉跎了许久才起身去睡,刚睡沉没多久便被玥儿给晃醒,眼神迷离的看着一屋子的丫鬟妈妈们似打仗般在屋内来来去去。
仅在她床前就围了四五个丫鬟,又是端水,又是递帕子给她的,好一番折腾之下,她终于是半睡半醒被簇拥着坐到了妆台前,迷迷瞪瞪的被丫鬟们折腾着上妆梳发。
“姑娘,吃颗蜜饯,提提神。”
玥儿端来一盘蜜饯,往柳卿卿的嘴里送了一颗,一股清甜之味瞬间在她嘴里融化开来,果然提神不少。
这一会功夫,丫鬟们已经替她上好妆容,将凤冠戴好,起身之际,她只觉得头顶沉的很,待婚服之上最后一件外披穿上身之时,她正了正颜色,在鸳鸯头盖从凤冠之上落下时,她的目光朝着小窗外瞟了一眼。
窗前树下,已是空然一片,昨夜长谈,却是历历在目。
朝云城中首富张家与珠宝世家柳府结亲,各商贾人士皆来贺喜,除了十里红妆般炫目浩大的场面之外,各路富商人家的车轿行队,也是一路看点。
最是这种大场面,才能看出谁家更加殷实气派,也给了一些想攀高商的小商人,笼络的机会。
阿遇操持完幺卿院中之事后便只身一人追赶上了柳卿卿的婚轿,今日是大喜之日,他也依着规矩换上了一身喜庆的红裳,一路陪着喜轿来到了张府门前。
张府的大门气派斐然,门前两座大石狮亦是彰显豪气,门外两街都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商贵人家的轿子给堵满,轿内的夫人们不急着下来,纷纷掀开帘子往外瞧着,官人们倒是都簇拥着上前道喜。
见到喜轿临门,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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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炮瞬间燃彻门阶前,好一番热闹过后,张佑便下了马,满面春风的走向喜轿,应着媒婆按照规矩做了几个习俗后,玥儿便将轿门掀开,里头盖着大红鸳鸯头盖的柳卿卿便迈着小步走了出来。
原本后头应该更是喜乐融融一片,谁知这新娘刚下轿子,新郎还没来得及抱起新娘入府,喧嚷的人群之中竟突然出现了一道凄惨的尖叫声。
众人皆沉默了半响,尚未寻得那尖叫声的来源,咚的一下便有人从人群中涌上前来,就这么直直的跪在了张佑的身下,双手死死抱住他的一条大腿,声嘶力竭的哭着喊着:
“少爷——你不能娶了柳家小姐就忘了我啊,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少爷,少爷怎可如此狠心,我肚子里可是真真的怀着你的骨肉,是少爷的骨肉啊,少爷怎么狠心派人去杀我们娘俩……”
阿遇见状连忙上前护住柳卿卿,当那女子抬起头时,阿遇的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这不是音儿么?
昨儿里柳卿卿回府之后便将他唤了去,吩咐他去请几个人,到西街小院中去吓唬吓唬音儿,且故意放出话来,说是张佑留不得她,想要杀了她。
当时阿遇并没多想,只当是柳卿卿为了报复音儿前世所作所为,只是想给音儿一个教训罢了,并且再三吩咐不可真的动手,让那音儿惶恐受惊便可。
没想到,经过那一吓唬,音儿竟变成这等疯癫模样,甚至,还闹到张府婚宴门前来了,阿遇不由得将视线转向身后的柳卿卿,却一点也不见她慌,而是一直保持着大家闺秀的姿态,不曾挪动过半分步子。
阿遇凝重的神色忽缓了缓,心中已有猜想,不过尚且不是很确定。
转瞬间,又注视着被纠缠上的张佑。
张佑大惊失色,脸色早已铁青且尴尬不已,想抽身却被音儿双臂缠的死死的,右脚竟无法挪动一步,无奈之下他指着音儿头顶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
“哪里来的疯子,疯言疯语的闯了过来,还不快放开,来人啊,快把这个疯子拉走。”
周围目光灼灼,众说纷纭,张府的下人们也都反应过来上前拖开音儿,音儿撒泼打滚硬是不肯离开,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脱了鞘的短刀,就那么直直的横在自己的颈前,咣当一下坐在地上,目光含泪如炬,身旁拖拉她的下人们皆吓破了胆,纷纷松了手不知所措,唯恐闹出性命来。
音儿瞪大猩红的瞳,环顾周围一圈,再扫了一眼无动于衷且将她叫做疯子的张佑,突然放大嗓音冲着人群喊道:
“我不是疯子,我是张府后院的丫鬟,从小便在这府内长大,与公子早就情投意合,我的身子也给了公子,按理来说,我该是公子房中的女人,哪怕是通房我也认了,可是公子迎娶柳姑娘,全然将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不顾,甚至于,买凶想要杀了我。”
“天道难容,草菅人命,今日我来此处闹,便是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话到浓时,音儿转头满腹深情的瞧着张佑,声音沙哑:
“公子,您还不肯承认吗?”
8. 闹婚(下)
张佑身子一个激灵,眼神飘忽闪躲,周围人议论纷纷,皆将目光汇聚在张佑的身上,有指责声,谩骂声,和同情此女之声。
“别听她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张佑恶狠狠的瞪着音儿,“疯女人,闯我婚宴,毁我好事,还以死来威胁我,污蔑我的清白,你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莫不是有高人指点,想要来我府门前打秋风不成,今日就算我晦气,你索性自杀,我也好快些收尸,免得惊扰了我的娘子。”
音儿握刀的手一阵寒颤,怨怼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恐惧,仿佛没了一丝胜算的她捕捉到了人群之中一抹身影,那人与她对视半响之后就要逃走,没想到音儿眼疾手快,起身将其拽了出来:
“裘妈妈,如今只有你能为我做主了。”
裘菊用力挣脱她,不住的摆摆手,害怕同她对视,这会子急着同她撇清关系:“你是谁家小娘子,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免得老爷夫人将你送了官,可有你苦头吃。”
音儿震然:“裘妈妈,连你也不帮我……当初我能有身子,可是你安排的将我送去少爷房中,你还收了我十两银子作为谢礼,如今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
“小娘子莫要胡说,老奴怎么会做那种事,空口白牙的可别胡乱污蔑人,”裘菊慌了神,迅速撇开她的手,冷汗连连:“看来这位小娘子,果真是疯了。”
张府老爷和夫人皆被护卫护在身后,不知局势只闻其声,夫人秦怜怜年轻貌美,是张府老爷张敬的续弦,见此情形,更是如惊弓之鸟般靠在张敬怀中,得张敬不停的爱抚。
见那女子手持凶器,却并无伤人伤己的动态时,张敬这才缓缓走了出来,面对众多宾客先是致歉一番,后怒视着张佑:
“此事老夫定会查清楚,这位小娘子也无需激动,先入厢房稳定情绪,待婚事毕,再谈也不迟,若真是与孽子有关,我张府,必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至于言而无信。”
看着张敬一副陈恳态度,音儿的情绪逐渐被稳定下来,她松了松拳头,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擦干眼泪,她点了点头。
见局势缓解,张敬挤出满脸笑容,正准备入内堂观礼,张佑也松了一口气,伸手正要去抱柳卿卿。
谁知柳卿卿突然掀开头盖,其美貌瞬间落入周围人眼中,引来好一阵惊叹不已的声音:
“不愧是城中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新娘子为何自己掀了头盖?”
“真美啊……”
阿遇亦是第一次见到她穿嫁衣的模样,已然呆木,眼前之人犹如芙蓉出水般,脸庞之上的每一处都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她不动声色站在那儿,便已经胜却人间无数,不敢想象她的笑容会是怎样的美。
“卿卿?”张佑的手停滞在半空中,见她揭了盖头,心生不悦,方才本就被音儿闹了一遭,面上早已无光,谁知新娘还未入府,便就让外人看了去,自尊心作祟的他欲将头盖重新给柳卿卿盖好。
谁知柳卿卿根本不理会他,而是一步步朝着音儿走近,仔仔细细的将音儿打量了一番,最终目光停留在她发髻间,那根她送与的,紫色绒花玉钗之上,身上穿的衣裳料子像是新样式,面料也较先前柳卿卿在小院之中见到的好太多。
不得不说,现下的音儿这身装扮,俨然是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张佑的女人,亦是有备而来。
不过,柳卿卿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反而庆幸她这么做了。
“是你?是你?怎么会是你?”音儿见到柳卿卿的第一面,便震惊得浑身发软,这不是当初闯入她小院之中的那个小娘子吗,再看她身旁的送嫁丫鬟,可不正是那日里那位自称公子外室的小娘子身边的随行丫鬟么。
她怎么会……
“你是柳家小姐!”音儿既不敢信,又不得不信,随即脱口而出,让音儿懵了心神,不解的问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假……假意自称……公子的……同我说那些话……”
说着说着,音儿的声音逐渐变小,仿佛突然顿悟了什么一般,看着柳卿卿平淡如水般的表情,音儿的眼底忽的涌现出一股畏惧,越是细想,便越是觉得不对劲,“你是故意的?可你为何要故意为之,这与你有何好处?”
“这位小娘子不知在说些什么,语无伦次的,”柳卿卿泰然自若,微微一笑,道:“同为女人,我很同情你的遭遇,虽然不知你方才所说有几分真假,但是看你字字泣血,情真意切的模样,想必也是难以假装出来的,按理来说,我与张郎早已结了婚书,这婚事办与不办,我依旧是张郎的正房。”
“我既当得了张郎后院中的正房,自然也想过日后如何管束后院,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认识张郎屋里的妾室,不必劳烦公婆为我们操劳此事,不如就将这个小娘子交给我,也好让我学学如何做好一个正室,若是她所言有假,且肚子里并无张郎的孩子,那便另当别论,该送官送官,绝不留情。”
柳卿卿这一番话好不厉害,将在场所有人都说得哑口无言,就连张敬都不由得感叹这柳家千金果然是名门大家闺秀,如此场合不仅不怯场,不闹腾,反而话中带理,几句话便将方才那一通闹剧的化解之法说了出来。
既不让张敬为难,也把这事挪入了她们夫妻两的私事之中,即便是音儿那丫头想再闹腾,也都是他们自个后院之中的事了,无关张府在外头的名声。
张敬自然是从心底里感激柳卿卿的,于是便毫不犹豫的同意了柳卿卿。
得到应允,柳卿卿便朝着音儿露出一抹邪然的笑色,不由自主的摸了摸她头上的绒花发钗,一把便将那发钗扯了下来,故意将那发钗抬得高高的,偏向右方的香车马车那儿些,细细打量道:
“我曾经也有一只像这样的发钗,只可惜,不知何时不见了,这钗子……这模样,这材质,城中可只有独一份,不知小娘子你这根,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我……柳卿卿,你不要逼人太甚,”音儿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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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切齿的看着她,想说是她送的,却又怎么也说不出来,看她那模样倒不像是会承认送发钗一事,就连假扮外室去小院中逞威风这种事她都能做得出来,这会子定然不会承认当初所做之事。
音儿也只能强忍着委屈,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当下见到柳卿卿拿着这根发钗对她质疑之时,她便已经想通,这一切大概率是柳卿卿为了对付她所设计的一个局。
只是她并不知道柳卿卿为何要这么做,接下来柳卿卿又会如何对她,难道真如方才所说,柳卿卿当真愿意接纳她为妾室么,如果真那般大方,又为何在小院之中同她说那些。
难道?
音儿的眸光忽明忽黯,心底升起一股不详之感。
“这钗子,正是柳姑娘的那根,”
音儿迟疑支吾间,从右侧软轿上走下一个华贵妇人模样装扮的娘子由丫鬟搀着走向柳卿卿。
来人正是祥贵当铺的女老板叶芳颜,柳卿卿同母亲一起赴的茶话会中,总少不了叶芳颜的身影,而柳卿卿每回都是戴着她这惹人眼目的紫绒花钗子,也曾被那些贵妇们问及钗子做工和用料。
因此,叶芳颜一眼便认出这个钗子来,十分笃定的站了出来,翻动着钗身,只见这木制钗身上刻着微小的卿卿二字,这回,叶芳颜便更加自信道:
“这不就是柳姑娘的钗子吗,柳姑娘,我知你心地善良不爱与人结梁子,要我说,这无缘无故闯到此处的女子,还是得留个心眼,就单单说这发钗,柳姑娘与这女子素未蒙面,若不是偷……这根钗子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插在了她的头上。”
随后,又有几位贵妇下了轿子,纷纷前来指认这发钗,众目睽睽之下,音儿从讨公道的弱女子变成了偷盗发钗的贼人,围观之人皆对其嗤之以鼻了起来,任由音儿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
最终,柳卿卿吩咐下人先将她带了下去,并表示等此事了结之后,会将发钗之事交给官府来审判,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婚事。
“张郎,你看这般处置,你可满意,”柳卿卿挂着笑容,看向张佑,随即自顾自的将红盖头给盖了回去。
张佑强努着笑,点了点头,拳头轻握,眼神不由得往音儿被押走的方向看,即便那丫头不重要,可她那肚子里的孩子,却是他亲生骨肉,原本想着让那丫头在外头好生养着,给他生个一儿半女的,过几年再将孩子接过来,至于音儿,给点银两打发了便是了。
谁知这婆娘,竟然不知分寸的闹到了大婚之上来了,让他颜面全无还不算,还把她自己给搭了进去,众目睽睽之下,他就算想保她,也难。
要知道,他张佑为了能娶到柳卿卿,可是费了不少的心神,如今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美人在怀,怎么能让一个丫鬟给破坏了。
恍惚之际,张佑回过神来看着身旁的新娘,笑意重新覆上脸庞,心想美人都娶到了,怎会愁日后膝下无子,那不过是一个下等丫鬟罢了,何必去惋惜心痛。
谁叫她蠢……自作自受罢了!
9. 寒溪
经过这么一番闹腾,婚事终究还是在一片议论声中办完了,原以为会是一段佳话,没成想出了这个岔子,当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玥儿匆匆将婚房门关上,转头见柳卿卿刚坐上床沿便将头盖掀去,边摸着桌上茶壶倒了一杯水给柳卿卿送去,“姑娘渴了吧,喝口茶润润喉,方才那一遭可真是把奴婢吓得不轻,没想到当初小院中看似柔弱的小娘子竟然会有这个胆,差点就把姑娘的婚事给搅了。”
“我相信姑爷是不会做那种事的,全然是那女子的错,姑娘何不直接将她送官,留人在府内,万一她又发疯,还不知会做些什么,今日见她拿刀,令人怵的很,幸得不是冲着姑娘来的。”
柳卿卿喝了茶,并不应答玥儿的话,而是自顾自将凤冠取下,厚重的嫁衣也被她脱了几层,里头是细腻柔软的红色裘衣。
玥儿讶然:“姑娘这就要歇下?可姑爷尚未来,姑娘何不再等等。”
“不必等了,”柳卿卿整个身子蜷缩上床,被褥轻轻覆盖上身,笑道:“他在外头陪酒,恐怕一时半会来不了,只留一盏灯便可,无碍。”
随即又对玥儿交代道:
“昨日我便睡的不好,今日又折腾了一日,如今头疼的厉害,我不喜欢吵闹,待会你出去传我的吩咐,让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散了吧,若是想凑热闹的,尽管去前院便是。”
“还得劳烦玥儿你丑时一刻掌灯前去后溪水边的屋内瞧一瞧那名为音儿的娘子,那屋子只上了一道锁,守卫也都被调去前院,好歹她怀着身子,莫要出了差错才是。”
玥儿不情愿的哦了一声,出门前嘴边埋怨:“姑娘心善,处处为她人着想,她这要是遇上了别的姑娘,出了这等事,早已经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怎么可能还让她住那上等厢房。”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何方贵宾呢!”
说着说着,玥儿苦眉低垂,小心问道:
“不过,姑娘你说,她白日里那般刚烈,这肚子里的孩子,不会真的是姑爷的吧?”
柳卿卿长睫轻颤,缓缓覆下眉头,闭上双眼似沉睡状,玥儿亦不敢再打扰她,悻悻然取了一盏灯笼走了出去,轻轻的将门带上了。
待玥儿走后,屋内寂寥了好一会儿,外头也没了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柳卿卿这才缓缓掀被起身。
警惕般到窗前看了看,确认下人们都已散去之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关了窗,从陪嫁的箱子里取出一件墨蓝色的衣裳来换上了身,长发则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起来,并未过多装饰。
随后她在箱子里摸索着,摸出一把银色短刀来,这刀原本是她为自己准备着防身用的,没想到今夜倒是有了不小的用处。
拔出刀锋又缓缓回锋,确认了一番这短刀是有用的,这才放心将刀插入腰间,转身在妆台上的匣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来放在掌心,毫不犹豫的便从婚房之中走了出去。
直奔后院关押音儿的厢房,利索的掏出钥匙将门前的挂锁打开,厢房不大,里头的布置倒是处处温馨得很,听见动静的音儿不由得慌忙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衣裳一出内室便看见站在门前的柳卿卿。
一阵诧异之后,音儿便缓过神来定睛瞧着柳卿卿,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淡定的歪坐在椅上:
“柳……张夫人,新婚之夜怎么有闲空来我这儿,莫不是被公子放了空,心中郁闷,想来这儿寻一寻公子,看来夫人心中是承认我的,否则,当初在小院之中就不会同我说那么多,毕竟我的孩子日后也就是夫人的孩子啊。”
“怎么,夫人是要来同我谈条件,还是要赠我什么打发我离开,不论是什么,夫人尽管说,我倒要看看,我值得个什么价。”
“你可真是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柳卿卿乖觉一笑,脚下的步子生风似的往她身旁走,一记重重的巴掌就这么落在了音儿的小脸之上,忽的留下一个通红的印子,“这一巴掌,虽说来的有些迟,可也解了我心中痛快。”
“你……”音儿吃痛般捂住脸颊,怒道:“你自己抓不住夫君的心,便拿我解气,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张夫人你请回吧,我要歇息了,要打要骂,还得正了我的名分才是,伤了小少爷,你可别怪我去老爷跟前煽风点火。”
“啪——”音儿刚说完气话,谁料柳卿卿手起手落,又一道响亮的巴掌声拍在她另一边脸颊上,火辣的疼在音儿的脸上此起披伏。
音儿疼得哭出了声,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望着柳卿卿那双寒目,她不由得心底犯起了怵,起身之际往后退了两步:“有话好好说,少夫人何必一来就打人,我也不是不讲理的,毕竟日后我也得受少夫人管制,方才是我失了分寸,不该胡言乱语,还请少夫人谅解。”
柳卿卿冷笑一声,看着她被打红的脸颊和充满恐惧的眸子,不免觉得好笑:“风水轮流转,我今日打你,还不足你当初伤我的万分之一,恐怕我再无论如何的恨你,你都没机会知道原因。”
“不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对现在的你而言,尚未伤到我半分,可于我而言,那些伤痛却是怎么都挥之不去的,若是这笔债我不讨,那不是白白受了那些罪。”
音儿懵然无知道:“少夫人这是说的什么伤,什么债,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少夫人莫不是,中邪了不成。”
音儿冷汗连连,越说心中越加寒瑟,退到再无可退之时,身后轻轻撞上了堂前桌案,昏暗的房中本就只有两盏小灯,其中一盏小灯还是音儿起身后点燃的,桌案上这一盏灯在音儿靠近时忽然灭了,只余门前那盏闪闪烁烁的,将柳卿卿白皙的五官衬得更加幽然,令人见了脊背发凉:
“少夫人……你想干什么?”
岂料,下一瞬音儿的手腕就被柳卿卿紧紧握住,不由分说的便将其往门外拖,音儿吓得四肢发凉,头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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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跟着柳卿卿来到了厢房旁边的小溪旁,这才得以挣脱柳卿卿的束缚: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夜月寂寥,环顾四周,悄无人烟,小溪清澈见底,鱼儿雀跃,泛起阵阵涟漪,目测不深,可若是人落下去了一旦慌乱无措起来,哪怕只有没至脚踝的深度,也足以令人窒息。
当初,柳卿卿便就是着了这个道,才导致腹中胎儿滑胎,如今,她便是要为自己和孩子复仇,趁着这皎皎月色,倒是便宜了音儿。
“你说我要做什么,做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柳卿卿步步紧逼,将她逼至溪水边上,眼见音儿越发惶恐,且试图挣脱无果后便开始大声呼救,然而柳卿卿的面上却平静得可怕,反而掐住音儿的脖子,笑道:
“知道怕了,如若你不为恶,便不会有今天,只可惜,你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今天我的复仇,又何尝不是寡然无味。”
语毕,柳卿卿用力扯开纠缠在身上的音儿双臂,眸光之中掠过一抹狠厉,从前的芊芊玉手如今仿佛有无尽力量一般,撑住音儿的身躯,毫不怜惜的将其推下溪潭。
“啊——”音儿脚底生空,栽入溪水之中,扑腾了半柱香功夫,整个身子虚弱般沉入了溪底。
透过清澈的溪水能清楚的见到沉底音儿的轮廓,柳卿卿的内心恍然闪过自己溺水后的场景,不禁落下了一滴泪。
很快,柳卿卿便收拾好心情,正欲下水将音儿拖上来,毕竟她要的不是音儿的命,一报还一报便是,无需多增业障。
掀起裙角和衣袖,柳卿卿踩着石子,缓缓踏入溪水之中,却在右脚刚要入水那瞬间被一道力量给拉回了岸边,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小姐,让我来。”
这独特的嗓音故意压得很低,且挟带着一股令人很安心的感觉,不是阿遇还能有谁。
柳卿卿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阿遇从她的面前走过,一掀衣角便下了溪潭,不一会儿便将音儿给拖了上来放在空旷的泥草地上,掐了掐人中,又探了探鼻息,阿遇这才抬眼看着柳卿卿,似乎松了口气般,道:“她还活着,只是这肚子里的孩子,可就不好说了。”
柳卿卿:“那便好,我本无意要她性命,至于她的孩子,那就听天由命吧。”
“好,”阿遇起身,看着柳卿卿,点了点头,似乎对眼前的一切丝毫不疑惑,更没打算询问什么,反而指着音儿道:“她怎么办,需不需要我帮忙?”
柳卿卿见他如此淡定,不由得疑惑坦然道:“阿遇,不瞒你说她是我推下去的,并非意外,你见我如此歹毒,还不赶紧报官,你就不怕我将你一块交代在此地了么。”
“如此,你可还愿意帮我?”
“帮一个害人的凶手,你会不会后悔?”
“阿遇,我并非你想的那般美好。”
更加不值得你,豁出性命来再陪葬一次。
10. 斩情
说完此话,柳卿卿的目光便凝在了阿遇的脸上,她多么希望他能在听见这些之后露出恐慌之色,如常人一般仓皇逃去。
那么,接下来她无论做什么,便再也无法连累他半分。
可现下的阿遇平静得令人猜不透,甚至连回应她的时候眼里都透着无限温柔,仿佛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会几近包容,甚至无条件的溺爱着她,他眼里的坚定在这一刻竟比那月色更加的笼人心怀:
“我不怕,我愿意帮你,在我心中,小姐永远是小姐,小姐这么做一定有原因,我不会报官,若是小姐做了什么犯及自身的事,尽管推给我便是。”
“阿遇皮厚,不怕牢狱之灾。”
“若是小姐要阿遇去死,阿遇一定奋不顾身。”
柳卿卿泪中带笑:“你这是在发誓呢,还是在表忠心,又或者是被我唬到了,不得不委屈而言。”
“不,我是真心的。”阿遇坚定地重申了一遍。
可在柳卿卿看来,这样的阿遇,她更加的配不上了,她目光所及,是他分明的轮廓,和一双耀眼如星辰般的眸子,她怎么忍心拖着他一起再下一次地狱,以免他再说出什么胡话来,她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食指做禁语姿态:
“不要再说了,你的心意我懂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离开,丑时一刻玥儿会带人来此地巡查,到时候,她自然会被发现,说她是逃跑后自己溺水了,便无人会查到我们的头上。”
“这般,你便无需为我抗牢狱之灾了,好生回去歇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我送小姐回去。”
柳卿卿走在前头,阿遇一路将其护送到新房门口,刚转身离去,柳卿卿便从里头开了门,探出头来又走出了新房。
这回,她的身上多了一件雪白色的连帽披风,出门后自然将帽子盖过头顶,一路垂着头在廊道之上走着,循着记忆,很快便来到了丫鬟小院。
当初,张佑在新婚之夜醉酒走错房间,便是摸到了丫鬟小院里,最里侧的大丫鬟房中,爬上了秋月的床,如今秋月已然在柳府之时被打发出去了,那间房也空置着没安排任何人住。
若是这一世张佑亦醉酒,必然也是会摸到丫鬟院中来,没了秋月,恐怕他独身一人在空置的大丫鬟房中,也只是睡过去一宿罢了。
所以,此时此刻,要想找到张佑,直奔丫鬟小院便是,她边走边摸着腰间的短刀,眼里汹涌着无限的恨意。
重来一次,她最想要做的,便是杀了张佑,无论她是否再死一次,她也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张佑承受她所承受的,百倍千倍的痛苦。
柳卿卿的脚步越来越急促,很快就到了丫鬟院,正当她准备一间房一间房的搜之时,却在早已熄灯睡下的一排排房门之外,捕捉到了唯一一点光亮,那光亮是正是从曾经秋月住过的那间房传来的。
柳卿卿疑然,那儿不是空置着的吗,为何还有灯光?
不由得她去细想,冥冥之中她便已然走到了那亮着昏黄烛灯的房门外,越走近,里头的动静便越是清晰,似乎有男女嬉笑呢喃之声传来,时不时闻得木床吱呀作响。
“你可真甜,待我宠过你,再去入洞房,一箭双雕,真是美事一桩,美事一桩。”
直到一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入柳卿卿的耳中,刺耳得令她觉得恶心。
“张佑——”
柳卿卿在门外一刻也忍不了,房门虚掩着,她直接就冲了进去,将立在床边的屏风用力推翻,床上正交缠着的二人就这么入了她的眼,差点就让她瞎了眼。
尽管前世见过一回这场景,可还是忍不住惊觉辣眼,张佑在她并不意外,还道是哪个旁的不知检点的丫鬟诱了,谁知床上那和张佑相拥着的。
竟然是秋梦?
两人显而易见是被她夺门而入的场景吓坏了,皆做惊状,吓得捞起被褥和衣裳遮住身子,欲盖弥彰。
“秋梦,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卿卿牙关一紧,掏出了腰间的匕首,直指秋月眉心,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仇视着她,瞪得秋月瑟瑟发抖,赶紧躲到张佑身后,声娇若蚊:
“少爷,我害怕。”
张佑心虚般咽了咽喉头,对着柳卿卿刚想要解释,就被柳卿卿用刀架住了喉头,更是不敢做任何大动作,只得煽情以博得柳卿卿同情,好暂时逃过一劫:
“卿卿,你不要激动,把刀放下,你听我解释,我真是该死,是她引诱我的,我对她只是一时兴起罢了,看我尚未铸成大错的份上,我们坐下来好好说,好好说。”
柳卿卿眸光腥红,脸色如霜般白皙,尽管她恨他入骨,可曾经她是真真切切的爱过他,死心搭地的跟过他,如今再次见到他变心,她的心依旧不由自主的绞痛着,手里的刀颤抖无比,想杀了他却又无力做到,内心纠缠到了极致,胸口似乎闷上了千金重的石头一般,透不过气,眼里的泪夹杂着无数情绪,正涓涓的往脸颊上滚。
与张佑对视着,良久她才嘶吼道:
“闭嘴——你不过就是想给你的风流找个借口罢了,好好说,说什么,让我大度,让我收容你在外面招惹的一朵又一朵娇花吗?”
“我告诉你,从前的柳卿卿早就被你杀了,站在你面前的柳卿卿对你只有恨,只有恨,恨不得你马上就去死——”
激动间,柳卿卿手中的刀已入张佑喉间皮肉两分,血色染红了刀锋。
张佑慌了,不由得开始求饶了起来:
“卿卿我错了,我错了,你先把刀放下,你说什么我都答应,秋梦,秋梦她也任你处置,都是她勾引的我,她不检点和我完全没有关系,我也是受害者啊,卿卿……夫妻一场,你就放过我吧。”
躲在张佑身后的秋梦听闻此话瞬间变了脸色,不再娇嗔,而是带着哭腔质问起张佑来:
“少爷,您说话可得摸着良心,你与我家小姐相识不久后便看上了我,三番两次调戏我,还与小姐幽会时偷偷与我偷腥,得知我被小姐卖了,你不也是追到买家那儿去将我赎了回来么,而后藏我在此处,为的就是与我日日欢好。”
“如今性命在即,你便可将我撇的一干二净不成,你说过的,我早就已经是你的女人了,而且,我是最特别的那个,这些少爷难道都忘了吗?”
说罢,张佑便给了秋梦一记白眼,示意她不要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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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再说他真的就要交代在这儿。
柳卿卿先是惊愕,后是愤怒,最后心觉可笑至极,自己竟曾糊涂至此,贴身丫鬟同情郎早已勾搭上了都不自知,若不是今日秋梦主动说出来,恐怕她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这桩秘事。
“好……张佑你真让我刮目相看,你到底还有多少令人咋舌的往事,”柳卿卿恨极生悲,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游离,最终放开了架在张佑脖子上的刀,身子颤抖得淌着虚汗。
以为脱离生命危险的张佑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坠坐在床上,一把推开覆在他肩头的秋梦,没好气的让她滚,秋梦扭捏着不肯离开,坐在后面无声的抹着眼泪。
张佑无瑕估计她的小脾气,反而是笑着看向柳卿卿,正收拾着准备穿好衣裳:
“卿卿莫要生气,我们回房再说。”
柳卿卿冷然摇头,笑声瘆人,就在张佑毫无防备之时,一刀便刺上了他的命根子,唯恐伤得不够重,于是她便反复插了几刀这才作罢般丢下刀。
鲜血淋漓,染红了半片床单,几刀下去,张佑当时并未感到疼痛,而是直愣愣的瞪着柳卿卿,不可置信的反复看了看她握刀的手,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狠得多。
抛下带血的短刀,柳卿卿声嘶力竭的望着床上这一对狗男女,
“杀不了你,就毁了你,恐怕你浑身上下最宝贝的就是这玩意,没了它,你比死都难受吧,还有你,秋梦,我信错了人,你既然这么想要这个男人,现在……我把他拱手相让,你们两双宿双栖去吧!”
“哈哈哈……”柳卿卿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完好的宣纸来,上面是她早已写好的和离书,“张佑,你与我闹到这种地步,再做夫妻,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一纸和离,由不得你不同意。”
张佑早已被身下的重创和喷涌不止的鲜血给吓破了胆,疼痛感正如潮水般袭来,他痛苦得在床上翻滚着,惨叫着,哪里还听得清柳卿卿在说些什么。
不过,柳卿卿根本不需要他知会,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取了血一个手印便压在了和离书上,顺势怒瞪着丝毫不敢吱声的秋梦。
见她那副模样,恐怕也是吓破了胆。
随后,柳卿卿便将和离书叠好插入衣襟深处,失了魂魄般走了出去。
“啊——”不久之后,张佑便在一阵又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中晕厥了过去。
秋梦亦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知所措了起来:“少爷,少爷——”
“来人啊,救命啊——少奶奶杀人了——”
丫鬟院中传出无比凄厉的惨叫声,很快惊醒了丫鬟院中的其他人,一时间,张府乱成一团。
柳卿卿跑到了一处小花园,正坐在桥下不停的冲洗着手上的血迹,白色的披风已然染上了半壁血色,她只好将其脱下扔入水中。
奈何双袖和衣襟处大片绯红,怎么洗都无济于事,脸颊上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汗,手中冲洗的动作却不曾停下,仿佛只有这样,才没有时间停下来崩溃。
此时,身旁竟出现了阿遇的身影,他的手中捧着一件素粉色的衣裳,无声的陪她蹲下,轻悠悠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为她捋去胸口之闷。
11. 月夜
柳卿卿泪眼朦胧的转过头,见到阿遇的第一眼,压抑心口的痛仿佛呼之欲出般,用力扑倒在阿遇的身上,紧紧绞动着他肩头的衣裳,泣不成声般一遍又一遍捶打着他的肩头,眼泪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滑落。
阿遇静静坐着,听她哭完,直到肩头不再有窸窸窣窣的颤泣声后,他这才敢靠近她的耳畔低声道:
“小姐,血迹洗不干净就扔了也无妨,我带了衣裳来,是小姐最爱的粉色,此处寂寥,小姐若是信的过我,我来为你放风,桥下便可换好衣裳。”
“然后,阿遇带小姐回家。”
“回家?”柳卿卿目光呆滞,呢喃着,这一刻她只觉得有阿遇在,回家这两个字便显得特别的温暖,收起眼泪,她抬眸看着阿遇,坚定的点了点头,“好,我们这就回家去。”
阿遇应声点头,看着她拿了衣裳往桥下而去,自己则下意识的转过了身子,脑海之中又浮现出她红了眼眶的模样,令他心疼不已,却又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他也没有想到,重活一世,她选择走的这条路,竟是想与仇人同归于尽,她可真傻,她有没有想过,她不顾自己的性命来复仇,他也绝不会独活。
他要的只有一个她,一个在他身处绝境之时,救他于水火的柳卿卿,一个曾经拖着他的病体翻遍整座山,只为帮他躲过追兵的女子。
一个他一眼就爱上了的女人,她如今正在与她自己的命运博弈,身边也唯有他而已,唯有他能帮助她。
阿遇长叹一口气后便听闻柳卿卿从桥下走过来的脚步声,他犹豫着终究还是转过了身子。
粉色的衣裙很衬柳卿卿,轻盈的白粉色腰束将那纤细的腰肢上环绕着几圈,身前垂挂着一条简单的腰穗,只是这张脸上挂满了阴郁,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她如冷月光一般走向他,他的眼里只剩下惊叹:
“这衣裳你穿着,真好看。”
柳卿卿扯住衣角,目光幽沉:“这都什么时候了,再好看也不过是多活两日罢了,按照律例,他张府想要我的命,往衙门一告便是,这次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爹娘了。”
“阿遇,谢谢你陪我最后一程。”
见她说丧气话,阿遇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一边在前头开路,一边回望她的身影有无追上来,就这么一路将她领到了张府的后门。
此时府内大多数人都去了丫鬟院的周边,前厅的宾客们也都纷纷退场,议论声不绝于耳。
后门反而无人看守,从这儿出去是再好也不过。
“小姐,请上马车。”
巧的是在后门边上恰好停了一辆马车,见阿遇领着她到马车边上之后,柳卿卿疑惑般看了看阿遇,犹豫了一会后还是随着他扶着自己上了马车。
待阿遇上马驱车之时,柳卿卿便掀开了马车布帘子,探出头去问阿遇:“为何此处恰好有辆马车?”
阿遇顿了半响后才开口:“小姐,这是昨日我从柳府带来的,一直停在张府后门,阿遇不才,怕小姐有时候需要些什么,不方便同玥儿说,若是有个贴身的仆人随叫随到便是最好,这马车也更好的方便我为小姐办事。”
“没想到,这不过才半日功夫,它就派上了用场,小姐好生坐稳,马车有些年头了,颠簸也是有的,不知小姐坐不坐得惯。”
柳卿卿:“无碍,你不必顾着我。”
车马很快便来到了柳府门前,开门的仆人一见是柳卿卿,便连忙迎了进去,阿遇则借着安置马车的由头没有随她一起进去,而是在她回府之后驱着马车绕过柳府,往东市去了。
马车停在暮云客栈门前,很快就有小二从客栈里头出来,见到阿遇轻车熟路般进了客栈,那小二便很自觉的牵着马车往边上引,系在马桩上。
客栈不大,又开在东市最偏之地,日常招待的顾客也少,相比别的客栈来说,冷清了不少,二楼雅间也不多,靠近街边的那间便是客栈掌柜的居处。
此时已然近亥时,东市又最是热闹,一般旁的商户人家打烊得晚,尤其是酒楼客栈,寻常而言皆有人在守夜。
阿遇仿似来过这儿多趟一般,进了客栈亦不理会任何人,直接就奔二楼去了。
一炷香功夫过后,他便匆匆下了楼,朝着店小二的买了一小壶酒,这才肯离开。
“客官慢走。”
店小二边擦桌子,边望向阿遇离去的方向,随即将目光转向楼梯之上,那儿不知何时出现了掌柜的的身影。
暮云客栈的掌柜很年轻,才不过20出头的年纪就已经能凭借自己开上这么一间酒楼,这在整个朝云城中,也是不多见的。
掌柜刘一喜穿深色衣裳,身姿挺拔,不苟言笑,平日里不轻易与人谈资,常常闭门不出,偶有出门时,但大多都是夜里出行,就连店小二时常都看不见他的踪迹。
店小二只知方才来的客人是常客,与掌柜的之间似乎有些交情,每回来都直奔掌柜的厢房,有时点上一壶茶,有时就像今日一般,来了没多久便离去,他也不敢问,掌柜的也是个冰山脸,发起怒来也不知会不会要人命。
总归是在这条街上讨了十几年生意的工人,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稳定长工做做,店小二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是,这点生存之道他倒是还算明白的。
“我出去一趟,”
刘一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便负手走了下来,便匆匆走出了客栈。
小二习以为常的嗯了两声后便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去了。
……
柳老爷和夫人听闻柳卿卿大婚当夜突然回来,皆乱了心神,慌急慌急的来到前院,一眼便看见了身形憔悴的柳卿卿正往前厅这边走来。
一入厅内,柳卿卿便跪在了柳业卿和胡雪的身前,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女儿不孝,非要嫁入张府,识人不清才导致如此下场,如今诚心悔过,双手却已经沾满鲜血,恐怕女儿日后再也不能承欢膝下,爹娘就当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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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养女儿一场吧!”
柳卿卿一来,又是磕头又是认罪的,说出来的话也是令人心惊肉跳的。
胡雪和柳业卿不免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同样挂着迷茫。
“怎么了,孩子?”柳业卿弯着腰小声询问,且试图同胡雪二人将她给扶了起来。
胡雪忙上下打量着柳卿卿,摸了摸她的手臂和身子,担忧般问:
“卿卿,发生什么事了,回来的如此匆忙,莫不是那张佑欺负了你,还是白日里那个闯婚的女子确实与张佑有关,说出来,父母去替你做主。”
柳卿卿用绢帕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痕,顺着父母爱怜的手臂起了身,坐在厅内将自己在张府撞见张佑和丫鬟秋梦私通之事同柳氏夫妇一一道来。
柳氏夫妇听完后皆气愤不已,对那张佑口吐芬芳了起来。
柳业卿恼怒:“那张佑每逢到这儿来做客,都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且对我家卿卿贴心得像是世间难得的好男儿,原本还以为他会对你一心一意,我们老两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等的花心肠肠。”
“只是见女儿喜欢,也就没有再派人去打听,若是当初派人去打探他的习性了,或许爹爹死都不会将你嫁过去。”
胡雪听得女儿满腹委屈,不免潸然泪下,“你受苦了,那张佑该有此报应,只是,那张佑乃家中独子,过了今晚,张府定会来找你麻烦。”
“不如,卿卿你逃吧。”
“不,女儿怎可连累父母,连累家人,一人做事一人当,女儿不后悔。”
柳卿卿见爹娘蹙着眉头一副为难的模样,心中亦是纠着,好在她上头有个姐姐,下头还有个弟弟,日后爹娘也好有个照应。
她走后爹娘固然会伤心一阵,过了那一阵便好了。
柳业卿愁得在厅内走来走去:“这倒是一件棘手事,就算卿卿逃了,也难免会落得个畏罪潜逃的罪名,一辈子在外头躲躲藏藏,如何能过的好,如今只有为父去信给你大姐卿雪,看看太傅大人能否帮上忙。”
“自从大姐嫁给太傅入宫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柳卿卿看着爹娘在为她的事踌躇,便心生愧疚,提起大姐,也是有满腹的话想要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现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胡雪摸了摸柳卿卿的手,满眼心疼。
几人在厅内又说了会话便散了,柳氏夫妇回房后愁了一夜,吩咐了下人前往张府门口探了一道又一道消息,彻夜未眠。
另一边送去宫中的书信刚出朝云城,送信的人便被一道不知从何处射出的长箭正中心口,从马儿上跌落了下来,当场便丧了命。
随即,从不远处的大树后走出一道背着弓箭的黑色身影来,面上蒙着黑布,看不清模样,近身将其怀中的信给夺了过来。
阴冷嗤笑道:“惹了不该惹的人,还敢去搬救兵,哼……”
说罢,那黑衣人便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