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追妻指南》 1、第 1 章 是夜, 晚风掠过河面,绕过灰瓦白墙,将盛开的缅桂花摇晃,清雅花香在昏暗灯光下扩散,屋子里头的说话声也被传开。 “……对,我们是住河边的那个江家民宿。” “这两天当然有空房了。” “你是知意啊!怎么不早说哟!你要住几天?直接过来就是了,怎么还和阿婆客气。” 听到熟悉的名字,坐在小板凳上的江钟暮骤然抬起头,紧紧盯着对面还在打电话的阿婆。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长期劳作而晒成的小麦肤色,身材瘦削,不长不短的黑发半扎在脑后,五官轮廓比普通女孩要更清瘦硬朗些。 长手长腿缩在个还没有小腿一半高的破旧小木凳上,有几分滑稽的可怜。 “明天?当然方便咯,”阿婆满脸带笑地回答。 江钟暮无意识地张开手,掌心往侧腿的裤缝上摩擦而过,试图用微不足道的感觉来压制情绪。 从听到那个熟悉名字开始,性格沉闷的人变得坐立不安。 可阿婆好像想到什么,话锋一转,语气无奈地继续:“知意啊,江镇不像以前咯,现在没有直达的公交车。” 电话另一边陷入沉默。 江钟暮顿时皱起眉,终于按耐不住站了起来,大步跨到阿婆面前,低声道:“我可以去接她。” 阿婆怔愣了下,面带犹豫:“你明天不是要去学校报志愿吗……” “十几分钟的事。” 江钟暮说得轻描淡写,并不把众人万分看重的东西放在心上,或者说是早早就下了决定,要报考那人曾提起的过的母校,所以毫无选择的纠结 而对面阿婆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妇人,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十几公里外的县城,对于读书也只知道读书好,具体也没什么概念。 江钟暮开口如此说,她便相信,立马和电话另一头的人描述缩短的路程。 江钟暮没再走回去,手随意搭在黑沉木柜上,眼神时不时移回、又很快就挪开,耳朵倒是诚实地支棱着。 阿婆自年纪大了后,耳朵就不怎么好使,所以总将手机声音开到最大,以至于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 熟悉又陌生的温柔语调,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糯音,尾调微微上扬,像是蜻蜓在水面上一点,又扑扇往天上飞。 掌心抵着木柜尖角,零散的记忆扩散开。 曾经的江镇不似如今落魄,在六年前曾被当做特色旅游小镇开发,投入了大把的资金与宣传,故而游客络绎不绝。 江家那会推了旧屋盖了民宿,因做事诚恳老实,生意还算不错,三楼一年到晚没剩几间空房。 租客来来往往,江钟暮从刚开始的新鲜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众多游客中竟只深刻记住了一个人。 谢知意。 这人出现的时机巧,那会江钟暮父母因车祸去世,小孩扛不住事,整日昏昏沉沉的,时不时就哭起来,索性被办了休学、待着家里头休息。 而阿婆也难,白发人送黑发人,民宿、田地还有年幼的孙女一齐压到年迈肩膀上,吊着半条命熬着。 谢知意恰好在这时来到江镇,二十左右的年纪,性格温柔体贴又爱笑,满是年轻人的朝气,睡不着的晚上总陪着阿婆坐在树下闲谈,拿出城里才有的糖果,温声哄着总低头不说话的江钟暮。 其中有一日,江钟暮着凉发了高烧,阿婆忙着地里的活计,也是拜托谢知意帮忙照顾的。 耳畔的对话到了尾声,两人互相道别。 江钟暮骤然回神,才察觉到另一头的声音不似曾经清越,带着难以理解的忧愁与疲惫,不怪她刚才没有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她放下手,掌心凹痕深陷,边缘泛着红,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 ———— 拉长白线划破晴空,风吹过翠绿稻田,掀起层层波涛,破旧班车吐着黑雾,顺着狭窄公路前行。 从半开的玻璃窗往里头望,面容操劳的阿婆拽着蛇皮袋,公鸡露出半个头左看右看,全然不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大肚子的男人一手拽着宽松皮带、一手拿着手机,大声嚷嚷着所谓的生意。 头抵在在玻璃窗的谢知意皱了皱眉,又被颠簸着往窗子上撞,细碎的疼扩散开,她只是抿了抿嘴,依旧贴着窗子、呼吸着外头的清新空气。 树影在带着愁绪的眼眸中一晃而过,像是鸟雀飞过深林水潭,未掀半点波澜,精致却不过分锐利的柔媚五官,姣好身形被长袖衬衫遮掩,只能瞧见那水头极好的飘花镯子在纤细手腕上束着,颤动间,在凸起的圆骨上留下淡淡红痕。 另一侧的年轻人几次投来犹豫目光,眼眸中闪过不加遮掩的惊艳,可他方才已被对方拒绝过一次…… 他咬了咬后槽牙,正打算再为自己的未来勇敢一次,刹车传来尖锐响声,那长卷发的女人毫不犹豫地起身下车。 鸡叫、电话那头传来骂声、后悔的拳头用力敲打在座椅上,谢知意将这一切抛在身后,小小地松了口气。 “谢知意?” 没有等她缓过来,细长的阴影盖下来,声音比寻常女孩子要低沉些,透着股年轻人的青涩。 谢知意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又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她下意识反抗,却被难以反抗的力度拽紧,虎口的厚茧在细嫩皮肤上留下粗糙感受。 风掀起耳鬓的长卷发,脚步跟跄又落地。 那人终于想起来解释,闷声说了句:“挡到别人了。” 谢知意扯开了手,往侧边躲了下。 被堵在车门的人们纷纷踏阶而下。 江钟暮又一次开口:“行李箱,什么样式的?” 白色高帮帆布鞋转动向车厢。 不等谢知意回答,对方就已曲身将侧面行李舱打开,沉闷的灰顿时往外涌出,也不需要她回答了,毕竟里头就一个行李箱,深褐色皮质,看起来应该是个牌子货,不可能是这里的人会选择购买的款式。 小麦色的手臂绷紧,清晰的肌肉线条随之显现,很轻松地将行李箱拽出。 下一秒,忙着拿行李的人往里头挤,迫不及待地往前凑,匆匆取出自己的行李,长年累月的灰也跟着一起拽出。 “不嫌灰?走了,”许是怕地上泥灰弄脏行李,那人直接单手提着行李箱走过来,语气依旧是沉闷的,没有嘲讽疑惑,好似只是随意说了句话打破安静。 谢知意没开口回答,却下意识跟在裂开的帆布鞋后面。 两人稍上前走几步,便看见一踏板电动车斜停在路边草地上,那人直接将行李箱横放到踏板上,紧接着就一个扫腿坐到前头,手捏紧把手,青色脉络微微鼓起。 “好放吗?要不我提着?”谢知意终于开口。 “没问题,”那人不曾转过头,一直看着前头。 班车启动的声音轰然响起,急忙往下一个目的赶。 谢知意鲜少乘坐过这样的交通工具,有些笨拙地抬手,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肩颈时又刻意避开,最后变扭地坐到后头。 两个人空着巴掌大的距离,谢知意身体后仰、拽紧电动车的后翼。 前头的人似有所感,微微偏头后又停住,有意识地往前挪了挪,两人的距离越发拉长。 生疏且僵硬的氛围扩散开。 身为年长者的谢知意抿了抿嘴,正准备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一声轰响骤然响起,她急忙稳住身体,车轮在石泥地上留下印记。 为了出行方便,这儿的人都将电动车改装成吃油的家伙,避免半路没电、只能推着走的尴尬,但缺点是噪音略大。 小车拐入田埂中的泥地,水稻被带着往一边倾斜。 对方估计没少跑这条路,巧妙避开路上所有凹坑,骑得稳稳当当,鲜少颠簸,等谢知意逐渐缓过来时,来时的长路已没了踪影,她莫名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些。 视线落在前头,对方的红白外套随风扬起,是全国通用的运动校服款式。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思绪逐渐回笼。 前些日子被琐事烦心,失眠的谢知意骤然想起几年前曾来过的小镇,远离城市喧嚣,清澈河水穿过古韵房屋,孩童的天真嬉笑在耳边响起。 于是第二日便翻出当年短租民宿的电话,当天就收拾东西出发。 不过…… 这路程比前几年要艰难许多,依稀记得她那会过来,还有专门的公交车带到小镇路口,而不是现在等了许久才有一班大巴车,下车点也离镇子老远,幸好今儿房东的孙女要去县城的高中填志愿,可以随带捎她一程。 行李箱在脚踏上颠动,前头人坐得别扭,一米七的高个却缩着腿、倾斜着往前凑,小臂上的肌肉绷紧,不知何时泛起薄汗。 这让年长者生出几分愧疚之意,之前被厚茧摩擦过的手腕泛起酥麻,她性子看似温和实际疏离,平日鲜少与人有身体接触,更别说对方如此突然的拉扯。 又想起大巴车里头的那些赤/裸目光,和在此之前的往事交杂在一块,烦闷的气息又涌了上来,将人彻底淹没。 她避开眼,只能怪对方太过鲁莽,就算是好意也让她感受到不适。 宽大校服被风吹得嘭嘭作响,炙热太阳开始倾斜,天边逐渐出现高低房屋轮廓,一如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比几年前更破旧了些。 小车爬了个坡,便驶入长条青砖的街道,行李箱越发震颤,谢知意紧紧抓住车座后面,眉眼却越发柔和。 很普通的南方建筑,灰瓦白墙,翘脚屋檐挂着铜铃,砖缝里头还有青苔生长,曾经人来人往的旅游小镇,终究被时代洪流所抛弃,只余下日益破旧的屋舍和老人孩童,还有那条不曾停歇过的溪河。 她们停在近河岸那一排的房屋前,小楼被围墙包裹,大门敞开着,白发老妇拿着小板凳坐在门口。 一见来人,她立马放下针线,笑着迎上来,看着谢知意就道:“终于来了,累不累?” “前两天下雨,土路一泡水就软,被车轮压出大小凹坑,肯定颠的很,姑娘跟着吃苦咯。” 刚下车的谢知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看似温和的笑容,柔声宽慰道:“她骑车稳,都避开那些凹坑走,没感觉有多难受。” 阿婆脸上的笑又浓了些:“那就好,没颠着就行,钟钟经常跑那条路,还算熟悉的。” 话音一转,她又看向旁边的人,催促了声:“钟钟你帮姐姐把行李箱抬上去,就是三楼、你昨晚擦干净的那个房间。” 江钟暮答应了声,即便在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面前,也沉闷寡言极了,让人怀疑她最前面冒出的那么多话是否真实出现过,一路上不曾开口,如同最差劲的导游。 谢知意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听话的人就自顾自抬起行李箱往前,直愣愣地往大门里头走。 而阿婆又笑着道:“你跟着她进去,床单被套都是刚洗好、换上的,你回房间先休息一会,晚上我让钟钟叫你下来吃饭。” 她们这儿可以包三餐。 谢知意赶忙答应了声,再一次脚步匆匆跟上那瘦削背影。 小院里头的百年缅桂枝叶浓密,还泛着股清雅的淡香,是酷暑下难得的宝藏。 可惜谢知意无心欣赏,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使然,前头那人走得极快,大步大步地往前迈,一步抵上旁人的两步,下一秒就踏入阴凉屋子里。 木制楼梯发出咿呀响声,扶手上还能瞧见往日虫蛀的小孔。 “你……”谢知意连忙出声,想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毕竟这单手拿行李箱爬楼梯可不是个轻松活,而对方在她眼里,依旧是六年前的那个小女孩。 那人闻声转身回头,领口宽松的白色短袖往下落,露出一截细长平直的锁骨,像极了挂衣架的横杆。 本该立马开口的谢知意停顿了下,于是江钟暮便误会是她累了没力气爬楼,主动向她伸出手来帮忙。 不同于城里人的细嫩,修长的手指带着厚茧,纹理深陷纵横,还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谢知意回过神,终于想起正事,连忙道:“你累不累?我自己拿上去吧。” 开口时的气息凌乱,中间还带着喘息,虽说对方骑车稳当,可坐了那么久也会肌肉酸痛,刚落地没歇一会就又被迫跟着连走带跑,踏了几层楼梯便觉得有些累了。 话音落下,就瞧见江钟暮露出一个欲说难言的表情,她本就是狭长上挑的眼型,瞳色偏浅,在斜入的光影中,近似琥珀,故而将那晦涩情绪越发清晰显现。 她收回手,只低声道:“楼梯有些陡,你慢点走。” 谢知意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小孩嫌弃了。 江钟暮已转身,即便拿着个行李箱,也依旧走得平稳,楼梯与平地没多大区别,若不是左肩微微倾斜,手臂肌肉仍绷紧着,甚至很难看出对方拿着那么大个物件。 谢知意抿了抿嘴角,最后还是选择不逞强,认命地搭住扶手,脚步沉重且缓慢地往上走。 年长者的面子总比小孩要薄上些许。 而转过身的江钟暮无声地吐了气,眼眸里满是懊悔,好似在怪自己再一次表现极差。《 》 2、第 2 章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夜的寂静,屋子里头的人怔愣了下才反问:“谁?” “热水器,”屋外的人先是冒出这样一句,紧接着又抿了抿嘴角,补充道:“阿婆说你不会用热水器,让我上来教你。” 坐在床边的谢知意松了口气,将刚刚卷起来的厚书随意丢到床褥上,起身去开门。 江镇这几年没了宣传,游客变得越来越少,曾经要提前预定的房间,现在一两个月都没一个客人,谢知意索性多加了两百块钱,将整个三楼都租了下来。 眼下她打开房间门,又走过外头摆着矮桌椅凳的小客厅,将最外头的小门打开。 灯光倾斜而出,将瘦削高挑的身影篆刻得越发清晰。 许是已经准备睡下的缘故,江钟暮只穿了件宽松白背心,下身黑色五分裤和人字拖,小臂小腿上的肌肉明显,不是在健身房里头刻意练出来的鼓包,看得出来平日里没少干重活。 想来也是,一双孤女老人独自在乡镇里头生活,年轻的那个总要多扛些事。 “谢知意。” “啊?”突然听见自己大名,谢知意懵了下,下意识答应了声。 江钟暮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比她稍高些,脊背微微弯曲,低头看着她,无奈开口:“你怎么又在发呆?” 她声音略低沉,分明是年纪稍小那个,却莫名有一种年长者对胡闹小辈的宠溺感。 这个认知让大了她六岁的女人有些尴尬,侧身避开对方的视线,语气淡淡道:“只是想起些事情。” 江钟暮眨了眨眼,自然而然地大步跨入里头,旋即又道:“下午也是?你的事情挺多的。” 手腕又泛起被牵扯的疼痛,谢知意跟在后头甩了甩手,自然清楚对方说的是下午她堵在车门口的事,没出声解释,却莫名地觉得前头这人没有表面那么沉闷。 好像有点焉坏? 可对方走到房间门口又停下,侧身站在外头,目不斜视、丝毫不往里头瞅一眼的样子,又让谢知意打消了之前的想法。 应该是挺有礼貌一小孩? “没事,进去吧,”她主动推开房门,往里头走。 很乡镇的格局和摆设,正正方方的小房间,正前头开了扇窗,大床侧边丢着敞开的行李箱,卫生间在入门左手边,厚重的热水器挂在上头,侧边是陶瓷的洗漱台,即便江家人用心维护,也难以改变它逐渐老化的模样。 “刚刚开水了?”江钟暮注意到地上的积水,随意一问 谢知意答应了声,路程繁琐,身上沾染不少灰汗,晚上自然是要清洗一番,只是她刚刚折腾了半天没放出热水,毕竟这样的机器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久远了些,而且按键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她琢磨了半响,最后还是请了外援。 “老物件总是麻烦些,”江钟暮安慰了句,继而偏转身子,伸长手臂按到热水器上。 “夏天天气热,你要洗澡的话只用提前加热个几分钟,”她按住最左侧的按键,同时扭头看向谢知意,如同个耐心的老师在教学,仰头扬起的下颚绷紧,线条明晰凌厉,侧颈上微微鼓起的脉络颤动。 “看见这里显示有六十度就代表好了。” “嗯,”谢知意看向长方形屏幕上闪出的数字。 江钟暮拽住水龙头,按照以往那样演示:“然后再扭开这里,红色是热水,蓝水是冷水,你别一下子开到最烫……” “别!”谢知意骤然想起什么,可为时已晚。 没像平日那样挂着墙上的花洒瞬间冒出水流,直接往江钟暮身上冲。 水花四溅。 幸好这人反应快,登时就按了回去,不过也阻拦不了单薄布料染上水迹,湿漉漉地勾画出曲线,高处挺拔、低处平坦能瞧见线条轮廓,水滴顺着裤脚滴落。 两人都怔愣住,江钟暮下意识回头看向对方。 谢知意刻意收回视线,偏头看向另一边,栗色的长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解开两颗扣子的宽松衬衫,细长的银链顺着锁骨攀爬往下,十字架坠子摇晃不止。 被淋湿的人眯了眯眼,目光凝在对方掐紧门槛的手上,曲折的指节透着股紧张感,甚至无意识地退半步。 江钟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方才丢人的郁闷一扫而空,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平淡如往常:“你刚刚没把花洒挂起来?” “我、我忘了,”谢知意明显磕碰了下:“抱歉,是我忘记提醒你了。” “没事,”江钟暮将摇晃的花洒挂回原位,语气轻松:“我等会也要洗澡,刚好换衣服了。” 不等对方开口,她又道:“就是刚刚那两个步骤,你看懂了吗?” “嗯,你快下去洗澡吧,别等会着凉了,”谢知意摆出一副贴心年长者的模样,视线却一直落在别处。 “我住在二楼,你有事可以下来找我,”江钟暮反倒不急着走,装作扭衣角的模样掀起下摆,半截腰身就这样露在外头,紧致纤薄,侧面的腰窝若隐若现。 手微微使劲,衣角越发拉扯往上,水滴哗啦往下,在积水中开出杂乱的花。 “好。” 简短字句只能勉强听出里头的僵硬,指节圆骨越发醒目。 江钟暮松开满是褶皱的背心,转身走向门口。 谢知意侧身避开,本以为对方准备离开,却没想一片阴影覆了上来,将她整个人的淹没。 独属于年轻人的炙热气息,还带着隐隐约约的石灰味道。 那人抬手杵着门框,在灯光下的浅琥珀色眼眸低垂,如鸦羽的眼睫落下细碎灰影,语气含笑:“姐姐,你到底学会没有了啊?” 勾起的薄唇,隐隐能瞧见颊边的酒窝冒出,语调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戏谑,和白日沉闷的模样相差甚远。 谢知意退后一步拉远距离,同时低头躲开视线,却没想撞进更难言的沟壑中,垂落的发丝摇晃不止。 “姐姐?”那人还在假装不懂,尾音拖长且上挑,显得迷惑。 垂在身侧的手收拢。 毕竟是年长者,什么大风大浪没瞧见过,谢知意不明显地吸了口气,抬眼又恢复成之前那副温和礼貌的模样,语气镇定道:“你讲的很清楚,我已经记住了。” “有什么事我会问阿婆的。” “虽然夏季天气热,但也得注意些,毕竟是冷水泼到身上,等会万一感冒了可不好,你赶紧去洗澡吧,”她看向门口,把逐客两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江钟暮没纠缠,被催赶了两次也没生气,只是唇线再一次平直,回答声:“你记住就行了,那我下去了?” 谢知意退后侧声,无声回答。 踩着积水的人字拖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只听见砰了一声,房门被迫不及待关上,方才的光亮被掠夺。 江钟暮一阶阶走下楼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黑暗。 江镇的发展一直很缓慢,电灯在江钟暮幼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十分稀罕的玩意,平日里总被长辈叮嘱着少开灯要省电,寻常夜里跑去田埂中玩也鲜少有路灯,故而锻炼出夜间视物的能力,谈不上能看得清楚,但大概轮廓是能分清的。 沉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好似个捏着黑棋、思索着如何往下落的棋手,顺着一点点线头往里头扯,试图证实自己的猜测。 小院里的缅桂香悠长清雅,洁白细长的花朵悄然绽放,随着清风晃荡。 漫长的楼梯迎来尽头,江钟暮用力推开房门,屋里头的石灰扑面而来。 和三楼一样的格局,只是原本客厅的位置被摆上铁质台桌,类似于发电机的玩意悬挂在铁架上,比大拇指略出的银管垂落,尽头被黑色橡胶包裹,形成一个怪模怪样的手柄。 而同样被悬挂在上头的塑料桶,被插了根输液管,正往桌面凹陷处的铁盘里滴水,里头还有块长方形的玉石,显然这人方才就在忙活这个。 江钟暮盯着那半成品看了一会,又突兀地吐出口浊气,直接将那水管关了,再按掉台灯,屋里头顿时陷入黑暗。 虽然只是每日练手,可玉雕讲究心静,一边想东想西,一边把机器往石头上按,不伤了自己也废了石头,更别说雕出什么好东西。 脚步声继续,终于舍得打开自己房间里头的灯,比起屋外的满满当当,屋子里头就显得简单多了,床和木桌,还有挂着衣服的铁架子,一堆书被堆在角落,很是随意。 江钟暮一把拉开书桌前的凳子,随着滋啦声,人已坐到木椅子上。 她低垂眼眸,看向桌面的透明玻璃,里面就夹着两张纸。 一张是江家曾经的全家福,幼年的江钟暮被父母抱在怀里,旁边的阿婆笑得慈祥。 另一张则是张普普通通的信纸,角落里印着浔阳大学四个字,周围的边边角角都写着小学数学题,想来对方刚开始并不怎么珍惜它,不知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被郑重其事地放到那么重要的位置。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这样直挺挺后靠着椅背,愣愣瞧着那玻璃隔板。 屋外灯光闪烁,树影被拉长,满天繁星点缀在深蓝的海中,浅灰色云雾扩散开。 江钟暮无意识拂过小腹,往日不曾理会的东西,现在反而觉得宝贵起来。 夜间渐浓,偶尔传出的水声终于停下,而年岁久远的木床咿呀咿呀地刺耳响起,不知发了什么神经,江钟暮三更半夜躺在床上,神叨叨地开始做起仰卧起坐,依稀能听见断断续续地报数:“六十……” “七十一,” “八十!” 直到一百才肯停下,衣服上的水迹不仅没有淡去,反倒越发透明。《 》 3、第 3 章 天际发白,红日从山峦中挣脱而出,流淌不止的溪河被白雾笼罩,泛着寒气的小镇寂静无声。 房门被小幅度推开,老旧木轴发出刺耳声响。 江钟暮披着昨日的校服外套,白色短袖的领口越发松垮,平直的一字锁骨扬起,眼角还残留着几分倦意,如同一只没睡够的夜猫,没骨头似的倚靠着门槛。 她先是站在原地缓了会,才又搭着扶手,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走。 楼下的人早已苏醒,转身看向楼梯口,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小声说道:“钟钟醒了?” “醒了,”还在犯困的江钟暮语速迟缓,拖拉着尾音。 下一秒又道:“不是让你多睡会吗?怎么就起来了。” “醒了好一会了,实在躺不得咯,”阿婆无奈笑着回了句,手中拿着干竹捆成的长扫把。 江钟暮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老人觉浅,翻来覆去睡不了多久,天不亮就起身下床,江钟暮只能劝她老人家能休息就休息,早餐午饭由自己负责,不用操心那么多,但阿婆实在睡不着也没办法,总不能逼着老人家在床上一直躺着。 “今天想吃什么?我去买,”她上前一步,拿过对方手里的扫把,自然而然地往屋外小院走。 “豆花?”老人家笑呵呵跟着后头,清晨的日光洒落而下,满头银丝覆上金纱。 “今天想吃豆花?”江钟暮走到缅桂树下,随意问了句。 乡镇小地方,每家每户都有个小院种树养花,平日看起来漂亮清新,实际天天都要掉下不少枯枝落叶,若不清扫干净,便显得邋遢落魄。 她脊背微曲,两手一前一后拽住扫把,稍用力扫过青砖地面,细长的花瓣与绿叶搅和成一摊,往泥地里去,清雅的香味伴寒雾,倒显得有几分清冷。 “知意以前不是最喜欢吃豆花了吗?昨天太晚没来得,你今天早些去,别又卖完了,”老人家嘱咐道。 听到熟悉的名字,江钟暮停顿了下,扫把挥起的力度不如之前,树叶从凌乱细枝中逃脱。 阿婆平日也想着谢知意,连小小的偏好也记得牢。 “对咯,你不是也记得人家吗?怎么昨天都不和知意姐姐说说话,去一趟学校就成哑巴了?”阿婆只是随意一提,却直接将江钟暮心里头的那点事给挑出来。 她也没什么心思,偶尔想到对方就念叨几句,可没有人迎合也提不了几回,而江钟暮在她提到对方时,总会比平常多说几句话,于是阿婆经常会说到谢知意。 江钟暮一怔,下意识慌张仰头看向三楼,看见那窗口依旧紧闭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对着阿婆抱怨道:“您乱说些什么呢?” 阿婆不懂她的小心思,还觉得莫名其妙,直接道:“怎么就乱说了?!” “你发高烧那会,我忙着下地,还是知意姐姐留在家里照顾你,你后面可粘她了,天天跟着人家后头当跟屁虫。” 提起往事,江钟暮紧紧拽住竹节,眼眸闪过几分晦涩复杂的情绪,闷闷回一句:“怎么就粘她了?” “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守在门口,等人家回来,”阿婆毫不留情。 江钟暮扯了扯嘴角,最后草草把落叶一挥,匆匆说了声,便逃似的往门口跑。 ———— 等谢知意下楼时,已是中午。 白雾散去,夏日的闷热涌来,小院外的缅桂低垂着枝叶,连邻居家的大黄狗也不嚷嚷了,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 空旷的一楼安静无声,不知主人家去了何处。 她站在楼梯口,露出几分犹豫、为难之色,前些日子一直郁结于心,连着半个月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昨天又疲于路程,陷入柔软床铺后就彻底没了意识,连定好的闹钟都没听见,一觉醒来便彻底错过了饭点。 总不能再麻烦人家折腾一次,她叹了口气,正打算出门找个饭店随便应付两口,便听见咿呀一声,穿着薄衫的人出现在门口。 及肩的黑发梳成小辫、扎在脑后,略长的刘海覆着层石灰,白色短袖依旧松松垮垮。 看见谢知意,她先是一愣,而后才冒出句:“你醒了?” 谢知意抿了抿唇,栗色卷发随着低头而垂落。 情商堪忧的某人才反应过来,挠了挠脑袋,顺势挪开视线看向别处。 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谢知意换了身清凉长裙,款式简单且修身,牛油果绿的绸缎料子,将不堪一握的细腰勾勒,裙尾至小腿一半,露出白净纤细脚踝,分明半点未露,却透着偏远小镇不曾拥有过的柔媚。 江钟暮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日光从浓密树叶穿梭落下,斑驳树影落在浓睫上。 难言的气氛未维持太久,略低哑的嗓音响起:“你等会……” 说完话的江钟暮未看向对方,而是直接大步跨向旁边,把水龙头一开,双手截断哗啦的水流,再往灰扑扑的脑袋上泼。 没城里人的讲究,最多拿过旁边的肥皂往脸上抹了把,带着厚茧的指节、掌心滑过脸旁,硬是把小麦色的肤色搓出几分红。 还没有等谢知意开口,她便自顾自关水,继而往侧边厨房走,同时解释道:“阿婆睡觉浅,一大早就会醒起来,中午吃过饭又要午睡,所以我们家早点午饭都吃得早些。” 谢知意下意识跟在她身后。 “早上阿婆记得你爱吃豆花,特地买了些,你先吃着垫垫肚子,”江钟暮拿起柜子上的小碗,往后头一递。 谢知意抬手接过。 一块块乳白的豆花在瓷碗中摇晃,葱花与辣椒油点缀其间,看似简简单单的一小碗豆花,却是闷热夏日里最开胃的小食。 “巷尾那家的?”她端着豆花往旁边餐桌走,随意问了句。 这江镇做豆花的人家不少,可最好吃的还属巷尾那一家,据说是家里头的井水好,豆花入口时竟会有淡淡回甜,不过她家每日只做一桶,所以每日一大早就有人在店门口排队,若是起晚了,便只能看着空荡荡的铁桶无可奈何。 谢知意这几年也尝过不少其他地方的豆花,可要是放到一块评个高低,还得是江镇的这一碗。 昨晚定闹钟时,还想着早起去尝一口,没成想睡到人家关门闭店。 江钟暮嗯了声,紧接着又问道:“中午的菜给你留了一半,不过现在都冷了……给你炒个蛋炒饭?” “没事,我吃碗豆花就够了,”排队买豆花就够麻烦了,谢知意并不想再麻烦她。 “要加火腿肠吗?”可年轻人颇为固执,直接将她的回答无视,利索地起锅烧火。 “不用再炒饭了……” 话音刚落,江钟暮便舀了勺猪油往热锅里丢,买的是没吃过饲料的土猪肉,阿婆有一手练油的好手艺,这油才化开,便有香气涌上来。 谢知意顿时没了声音。 家里大人去世的早,阿婆又忙,故而江钟暮老早就学会做饭。 单手将鸡蛋往小碗里一打,木筷将蛋液打散,等油冒起小泡,就往锅里绕着圈一撒,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最是讲究,恰到好处的力度才能将蛋液泼得不薄不厚,又刚刚好全覆在油水中。 谢知意的目光从浸透的布料上滑过,瘦削挺直的肩颈,随着动作而开合的肩胛骨,处处都透着年轻人的利落干净。 大火舔舐着漆黑锅底,隔夜的冷饭被倒入其中,江钟暮一手颠锅,一手翻炒,绷紧的小臂肌肉微鼓,金黄的蛋液均匀裹上米粒。 撒葱、丢入调料、装盘,浓郁的香气在狭小的厨房扩散开。 随着关火声,江钟暮端着盘子转过身,看向还未动过的豆花,满脸困惑道:“你怎么不吃?” 蛋炒饭被放到木桌上,她顺势坐下来,误以为谢知意是不好意思,自以为是地宽慰:“一个蛋炒饭罢了,废不了多少功夫。” 确实废不了什么功夫,从头到尾都是大火颠锅,也不知道是和哪个烧烤摊学的手艺。 谢知意没问出口,只是说了声谢谢。 江钟暮薄唇平直抿起,又成了闷葫芦,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见,正对着门口不说话。 勺碗碰撞,熟悉的生硬气氛再一次席卷而来。 其实最尴尬的就是这种情况,若是完全的陌生人,谢知意还能扯着名字、年龄聊几句,若是更熟悉些,便是学习、志愿、想考什么地方。 可她们偏偏就卡在半熟不熟的边缘。 谢知意张了张嘴,却咽下了滑嫩的豆花。 她那会年轻,出来旅游自然是东一处西一处的溜达,恨不得把周围的山头都跑遍。 而江钟暮只是个休学在家的学生,天天闷在房间里头,偶然见一次面也不开口说话,发丝遮住眉眼,整个人都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让人难以亲近起来,谢知意搭了两回的话便彻底放弃。 若不是后头江钟暮意外发烧,她被阿婆拜托、帮忙照顾对方,两人甚至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而阿婆所说的粘人,也不过是谢知意游玩回来后、江钟暮跟着她身后,两人随意简短的几句对话,随着谢知意回到房间而停止。 “我下午还有事,你吃完就放在桌上,等我回来收拾,”江钟暮闷闷说了句,下一秒就起身离开。 留在厨房里头的谢知意不知在想什么,停顿了一会,才继续拿起汤匙。 明亮日光散落,白色帆布鞋将光斑踩得稀碎。《 》 4、第 4 章 江钟暮这一离开,便是日落黄昏才回来。 黄昏的橙光将万物晕染,林叶随风翻涌,掀起层层波浪,随着一声尖锐的咿呀声,大门被推开,树下的两人同时扭头看去。 被注视的江钟暮怔了下,提了提手中的滴水竹篓子示意。 坐在小板凳上的阿婆瞧见了,笑着问道:“什么时候跑去下的网?” 江镇有溪流穿过,故而周围都是水田,里头小螃蟹、田螺、黄鳝不少,经常有小孩跑去下网,拿回家中添两道新鲜菜。 有人搭话,江钟暮明显松了口气,边往里头走边说道:“没下,回来的路上看见小勋他们提着过来,我就要了笼。” 阿婆闻言点了点头,又开始操心起来:“那你等会切块肉去给人家,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没事,前回我去抓鱼,还给他分了两条,”江钟暮随意说了声,眼神从一直不说话的人身上扫过,很快收回,不留一点痕迹,自顾自地转身打开水龙头,将水往竹篓子里头灌。 阿婆放下心来,又扭头看向对面的谢知意,笑道:“钟钟炒的螃蟹可以,等会你多尝尝。” 谢知意答应了声,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菜叶。 她下午吃完蛋炒饭后,没好意思丢下碗就回房,在不同于城市的洗碗槽前折腾半天,最后把阿婆给吵醒起来,抢着把锅碗给洗干净。 清水从篓子缝隙中流出,里头的小江蟹极力爬起,又很快被流水冲下,与同伴撞到一块。 片刻后,江钟暮又走去厨房里,拿了个小板凳和铁盆出来,板凳篓子放在阿婆旁边,铁盆装水,里头还有个大汤碗和牙刷。 谢知意将择好的菜放入另一个袋子,又拿起其他。 江钟暮端着水盆,坐在她和阿婆的中间。 谢知意下意识挪了挪凳子,腿往另一侧移,离对方更远了些。 江钟暮眼睫颤了颤,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却开口提起别的事:“以后吃完的碗就丢在桌上,我会洗。” 谢知意刚想拒绝,却被阿婆抢先道:“钟钟说的对,洗洁精最伤手了,你一娇娇嫩嫩的小姑娘洗什么碗。” 这话说的离谱,她是女孩子,江钟暮便不是了? 可旁边那人好似有读心术般,低头随意道:“我手上全是茧,那些东西伤不到我。”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江钟暮抬起手,摊开给她看。 许是经常干活的缘故,小孩儿的手比普通女孩子宽大些,手指修长,指节微粗,满是厚茧的掌心,纹路斑驳深陷,残留的水顺着那三条线流动,像互不相连的溪流。 谢知意收回视线,手中的菜叶不知道何时被撕开一个口子,显得有些狰狞,语气依旧平淡地回了句:“随手的事,不会怎么样。” 江钟暮没再说话,收回手,低头去搞竹筐里头的玩意。 江蟹长不大,就比一块钱硬币大一圈,肉少壳多难处理,折腾大半天就一小盘,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去自找麻烦,不过…… 江钟暮抬眼往旁边扫过,轻飘飘又快速地一眼,难以让人察觉,继而一手拿着小刷子,一手捏紧小螃蟹,用力刷洗。 螃蟹关节多,又生活在水田里头,自然藏了不少脏东西,洗洗刷刷两三遍才换到下一个。 洗刷择菜枯燥,难免又提起话茬。 “今天学得怎么样?”阿婆看向江钟暮,面容慈爱。 “就那样,干爹接了外头的活,过两天要出门一趟,”江钟暮不愿多说自己。 江镇玉雕很是出名,在没有旅游业之前,祖祖辈辈都是靠着这门手艺吃饭,如今依旧如此,镇里头的人从小就开始拜师学艺,江钟暮也不例外,从六岁开始,如今已有十二年。 阿婆顿时无奈,只能像以往一样念叨道:“你干爹手艺好,别人排着队请他过去干活,所以你得好好学,总得有门手艺在身上,以后起码吃喝不愁。” 用玉雕吃饭、养活一家人是江镇人根深蒂固的观念,读书、上学只能是识字长见识。 江钟暮就点了点头,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性格如此,不爱说话罢了。 阿婆看她这副模样,气笑着骂了句:“怪不得小勋他们喊你哑钟、闷石头。” 听到以前的外号,江钟暮愣了下,手里头的螃蟹掉到水盆中,溅起一摊水花,她急忙弯腰去捞,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向旁边。 那人神情不变,依旧垂眼择菜,线条柔美的肩颈随着手臂微微颤动,青色经脉如同白瓷上的浅淡一笔。 清风刮来,吹响翠叶。 “多久以前的事了还拿来说,”江钟暮把螃蟹往碗里一甩,语调微扬,好似是因为阿婆提起自己小名而不悦。 砸到碗壁的螃蟹滑溜下来,淹没在螃蟹堆里一动不动。 “他们能喊,阿婆就不能说了?” “他们现在还敢喊?皮子松了还是痒了?”江钟暮挑了挑眉。 “你这孩子……”阿婆说不过她,怕她又挥着拳头去解决问题,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将菜叶往旁边一放,拿起另一把小刷子要帮她。 谢知意那边也结束了,只是一小袋绿菜罢了,两个人一起忙活,废不了多长时间。 见状,便也跟着想帮忙,刚伸手过去,那铁盆就往另一边挪开,剧烈晃动的水波荡出铁盆,将贴在盆边的帆布鞋溅出深色水迹。 江钟暮未说话,依旧低头弯腰刷着手里的东西,浓睫下掩,很是认真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方才是她动的脚。 谢知意微微皱眉。 江钟暮将螃蟹往碗里一丢,这才抬起头解释:“小螃蟹会夹手,关节又戳人,你不懂怎么抓就别弄了。” 阿婆也应和了声。 她看谢知意依旧沉默不语,又道:“等会要用到葱姜,你帮我剥一些。” 谢知意这才点了点头,眉头渐渐松开。 江钟暮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无奈,起身去厨房给她拿东西。 等这些零碎的活计做完时,天边圆日已经没了半边轮廓,灶台冒着火光,将油黑锅底烧得通红。 江钟暮手往旁边一抓,花椒、干辣椒一撒,热油滋啦作响,呛人的香味便出来了,继而又丢入姜片、葱段、蟹块,泛着薄汗的手臂微微用力,颠锅而起,食材裹上香辣的油汁。 紧接着倒入料酒、醋、白糖等物,边翻炒便颠锅,大火好似受了刺激般,骤然冒起。 江钟暮面不改色,浅色眼眸印着火光,明晰面容越发锐利。 “知意啊。” 旁边的声音让谢知意回过神,她扭头看过去,之前的情绪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钟钟炒的香辣蟹味道好,你等会先尝尝,要是喜欢就多吃些,别拘束着、顾及我们,我们吃过多少回了,”老人家念着谁、对谁好都是明晃晃,反反复复几遍,生怕谢知意客气。 不像某个人总闷声不肯说,装模作样地掩饰。 “知道了阿婆,”谢知意笑了笑。 “你先尝尝,要是喜欢,再让钟钟去下网,田螺、黄鳝她都会做,你想吃什么就和她说,”阿婆慈祥叮嘱,完全没有支配自家孙女却不曾告知的愧疚感。 “好,阿婆,我想吃什么会直接说的,您不用担心,”谢知意答应了声,怕这个话题又继续下去,话音一转又问道:“钟钟什么时候学的做菜?我之前来的那次还不会吧。” “你走之后就开始学了,还是她自个主动提的,”阿婆提起这事,忍不住露出一丝心疼之色。 “那有好几年了。” “唉,钟钟这孩子懂事,小小年纪就想着帮我分担了。” 两人正聊着,灶台那边已到尾声。 江钟暮单手抬起铁锅,倾斜向圆盘,那红辣的螃蟹与汤汁一同躺到盘中,葱段点缀其间,香气在厨房中弥漫开来。 她抬盘转身,大步走向餐桌。 餐桌上头已摆着两菜一汤,她将螃蟹放在靠近谢知意的一边,继而坐下、端起饭碗。 “吃饭了。” 对面的两人停下话语声,碗筷碰撞声响起。 江钟暮没动,等旁边的人拿起碗筷,才伸手夹了块蟹块放到谢知意碗里,闷闷说了句:“尝尝。” 谢知意下意识接住,想道谢却发现那人早已低下头,自顾自地往嘴里扒饭,一连两口大白米饭,在颊边撑出圆鼓鼓的轮廓。 “你快尝尝,”阿婆笑着催促。 谢知意敛下思绪,低头咬了口被夸几次的香辣蟹。 味道确实不错,比许多餐馆都做得好。 她扭头看向阿婆,笑着夸了几句,乐得阿婆又给她夹了好几块。 江钟暮没说话,只是扒饭的速度又快了些,好似这大白米饭有多香甜一般,颊边又圆鼓几分,随着咬动而起起伏伏。 风出过湖面,掀起波澜,挣扎的红日终于落下。《 》 5、第 5 章 余晖逐渐消散隐去,天际与山峦的分界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雾蒙蒙的黑将万物笼罩。 未开灯的房间内,谢知意侧坐在床边,没了在厨房里头的柔和表情,也谈不上悲伤或是怒气,如同块大师精心雕琢的玉像,精致面容凝在那儿,眼眸沉沉。 被丢在床铺里的手机一阵又一阵的亮起,发出嗡嗡的颤动。 浓郁的黑从脚腕攀爬,一点点将人包裹。 那阔噪的声音终于消停了会,屋外的夜风挤入房间。 挺直的脊背微曲,刚想抬手拿过手机。 屏幕又一次亮起,原来是换了个软件继续。 苍白指尖停在原处,试图探出又曲指收回,她骤然站了起来。 窗户被大力打开,闷热的夏风一股脑的涌入其中。 ———— “江钟暮!”满是少年气的男声从青砖巷尾传来。 江钟暮听见了也不回答,依旧穿着白日的那一身,只是鞋子换成了黑色人字拖,手里头提着两个竹篓子,不紧不慢地往那边走。 对面有三人,年纪与江钟暮相仿,皆是短袖五分裤的清凉穿着,手中也提着篓子。 “你怎么那么慢啊?”一直说话的这人剪了个圆寸头,身形偏瘦,肤色比江钟暮还要黑两个度,有些吊了郎当的感觉。 “洗碗,”江钟暮回答了声,声调比在家里要沉闷些,薄唇抿紧,下颚清晰凌厉。 “啊?”对方一愣,没想到被这样的回答敷衍,迷茫道:“你家不就来了一个租客,才几个碗就多洗半个小时?” 洗碗当然不用,但处理螃蟹麻烦啊,而且另外两人一个是不常吃这些,另一个是牙口不好,都吃的慢。 若是江钟暮吃完饭说一声,晚上要和他们去下网,阿婆必然让她先走,可她自个坐在那里闷声不响,拖到了现在。 江钟暮不想解释,把比较旧的那个竹篓子往他身上一甩,又说了声:“谢了。” 江南勋性格大大咧咧,轻易就被带着走,连忙抬手接住自己的竹篓,毫不在意道:“有什么好谢的,咱俩谁跟谁啊。” 显然,今晚的江蟹就是从他这儿顺去的。 而他口中的亲密关系是指他亲爹是江钟暮从小拜的干爹,他们也算是做兄妹,再加上从小一块长大,关系确实不错。 江钟暮没理他,扭头和旁边两人打了声招呼,带头往镇外走。 年久失修的路灯时亮时暗,响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狭窄巷子昏暗难辨前路,不过四人从小生活在这儿,哪块砖那条路没走过?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脚步声在此刻格外清晰,江钟暮抬眼看了看皎洁圆月,又想起饭桌上的场景。 谢知意并非只在嘴上随意夸夸、讨阿婆骄傲开心,而是切切实实的喜欢,一盘江蟹吃了大半。 埋头扒饭的江钟暮只要稍稍一抬头,就能瞧见不善吃辣的人后靠着椅背,微张的唇瓣红肿,覆上一层湿润的水光,时不时吸气试图缓和,舌尖舔过如小贝壳白净的牙齿。 江钟暮今晚没吃几口菜,却咽下了两碗白米饭。 这让阿婆心疼得不了,误以为她今天在外头累过头饿着了,而江钟暮没反驳。 思绪一转,她捏紧了手中的竹篓,思索着哪处水田的小螃蟹最多,在哪儿下网才好。 旁边三人都是性格跳脱的人,特别是江南勋简直一刻都闲不下来,甩着篓子从东边说到西边去。 不知想到什么,江南勋扭头看向旁边的人:“钟慕,我爹让你跟着去做活计,你怎么不去啊?” “对啊,我听师傅说这次可是个超级有钱的大老板,家里头有个园林院子,出手肯定大方。” “前两天那老板发照片过来,要雕的料子没一个差的,我还瞧见个福禄寿的鸡血料子,有拳头那么大,你不去真是可惜了,这种料子多少年都遇不到一回。” 另外两人也出声问道,眼神费解,最深处隐隐还有一丝羡慕。 江镇这儿有个特别的传统,就是把自家小孩送去给别人那里学玉雕,据说是怕父母过分宠溺舍不得孩子吃苦,也不知道是哪个祖宗想出来的主意,反正一代代延续到现在。 江南勋父亲手艺好,这些年被不少父母央着收徒弟,可他以精力不足为由,只收下干女儿江钟暮还有两个亲戚家的小孩。 而江南勋之前是跟着江钟暮父亲学手艺的,江父意外去世,他便只能回到家里,跟着自己父亲学手艺。 “不想去,”江钟暮语气平淡地回了句。 “哎?!”三人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别听着是活计就嫌累,对于常年待在小镇的孩子而言,这是少有能出门见世面的机会,而且还能验证自己所学如何,再加上一笔丰厚的工资,根本没有学徒能拒绝。 “不是?!江钟暮这可是出门的好机会……”话音戛然挺住。 江钟暮停下脚步,站着前头,风撩起衣尾,微凸的脊骨将薄衫撑起,语气淡淡说了句:“到了。” 年轻人迈步大,又不怕黑,专门往狭窄近路里绕,自然一会儿就走出镇子。 江南勋三人齐刷刷抬起头,借着月光,辨认出近在咫尺的田埂轮廓,若不是江钟暮停的及时,这几个心不在焉的家伙就要一脚踩进水田里头去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放竹笼抓江蟹泥鳅可以,但要是踩坏了人家的稻子,第二天就有人骂骂咧咧找上门来告状了。 “以后有的是出门的机会,这次就算了,”江钟暮语气略沉,说完就往里头走,她这次可是打定主意要捕一箩筐回去,一路上都在想着怎么下笼,到了目的地便越发专心起来。 可后头的三人却误会了,扭头对视一眼,满是懊悔。 江南勋更是抬手拍了拍后脑勺。 怎么忘了江钟暮马上就要去外地读大学了! 婆孙两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没分开过,也不知道阿婆之后会有多难过,江钟暮怎么敢和师傅出去做活计,当然要在这段时间里好陪陪阿婆。 江南勋狠狠瞪了旁边两人:让你们乱说话。 另外两人一脸无辜:是大哥你先提的,再说我们一个初中毕业回家,一个高二就没读的,哪里能想的到这茬。 江南勋气势瞬间弱下去,他倒是混完高中了,可是六科加起来没过三百,纯粹是体验一把高考,志愿都懒得去填。 这是江镇的普遍现象,学玉雕比读书重要得多,读大学就是放出去玩几年,还得回家继承手艺。 江南勋说不过他们,索性跑去追着江钟暮,殷勤说道:“钟暮你跟着我走,那边估计有个螃蟹窝,一晚上能逮不少。” 江钟暮眼睛一亮。 “那边走,别让雷子他们瞧见了,等会四个竹篓埋在一块,螃蟹苗都不剩下一个,”江南勋丝毫没有愧疚感,说的理直气壮。 而江钟暮恰好也没有,轻轻一点头,两人小心翼翼往另一边走,浓郁夜色下,另外两人没注意到他两的小动作,自顾自地寻着合适地方。 估摸着有半分钟,江钟暮两人停在一块水田的边角处,泥沟里头的水哗啦啦往下流。 江南勋压低声音说了句:“就这儿,你把篓子给我,我直接放下去了。” 这处田埂狭窄,只有脚掌那么宽,两人连转身都难,别说站在一块。 江钟暮闻言,直接将竹篓往前递。 江南勋接过后,就小心翼翼曲身往下探,寻到合适位置后就一丢,直接起身就不管了。 这可没有胡来,这些竹篓子都是自家特意编出来的,看起来像个没了三分之一的半截葫芦,葫芦柄开了个小孔,中间狭长,最后的大笼子封了地,里头装了块肉做诱饵,保准让那些个贪吃的小家伙钻进来就出不去。 另外还有一种宽口的竹篓子,用来捕体积更大的鱼,不过这几人都没拿来,一心惦记着江蟹。 “走了,这黑漆麻黑的,也不知道那两家伙躲哪里了。” “回路口等着就是了,他们放好就会出来,”江钟暮说了句。 “行。” 皎洁圆月被浅薄的云雾遮盖,如银鱼般的水波也黯淡下去,虫鸣声不断。 等四人再集合回到江镇已是夜深之时,道别的声音散在风中,江钟暮轻手轻脚推开大门,下意识仰头看去。 顺着宽大的缅桂叶缝隙看去,明亮火星在此刻分外明显。 穿着绸缎睡裙的女人倚靠在窗边,比月光还要洁白的肤色在夜里泛着光,散落发丝掩住看向远处的眼眸,因手腕抬起而落下的镯子虚虚地挂着,好似随时会摇晃的风铃。 风吹过树梢,细长的缅桂花瓣随着落下,像一场断断续续的雨,带来清雅柔和的香。 江钟暮一怔,没想到对方还醒着。 许是注意到了这边,那敞开的窗户被关上,那半明半暗的颓废身影连带着火光一起消失了。 江钟暮抿了抿嘴角,关上了大门,径直走向厨房。 片刻后,三楼响起轻声的敲门声,只三声便停下,挺直劲瘦的身影站在门口。 一阵脚步声后,房门被打开一条缝隙,光也随之泄出,落在绷紧的手臂上,沉重的水壶被稳稳提住。 “怎么了?”柔和声音下是强行忍住的烦躁疲倦。 “阿婆怕你晚上口渴,让我烧壶水提上来,”江钟暮如是回答,眼眸中的情绪晦涩难辨,如同浓墨般暗沉。 里头的女人嗯了声,没心思再去礼貌委婉,缝隙更大了些,江钟暮配合地抬手,将水壶递过去。 房门关上,黑暗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江钟暮摸了摸鼻尖,淡淡的烟草味缓缓散去。 回忆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又很快被压下去。 转身、下楼。《 》 6、第 6 章 几日时间匆匆过去,浓绿的树梢延长指向三楼,窗户依旧紧闭、鲜少有打开的时候,而房门也是如此,除了必要吃喝外,谢知意极少下楼。 旅客无非有两种,一种是心情愉悦出门游玩的,另一种是满怀愁苦、只想换个陌生地方逃避的。 谢知意显然是第二种。 阿婆毕竟活那么些年,之前没瞧出来,现在也回过味来,不曾询问,与江钟暮一块默契的哑了声,让对方安静休息。 酷暑难熬,又是日光最炙热的午后,门对面的溪流都往下降了一截,更别说无处躲凉的枝叶,恹恹往下塌。 站在大门口的江钟暮下意识仰头看向三楼,眼眸中的情绪晦涩难辨,莫名停在原地一会,便利落转身踏出、反手将大门关上,大步跨出浅薄的阴影,即便被晒成小麦色,也拦不住晒得刺疼的感受。 她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脚步越发快速,决定要早一点赶到干爹家。 翘起青砖被踩得踏踏的响,风扬起发尾,没带来半丝凉意。 路上稀少有人走过,眼下不是农忙时,旅客又没几个,若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很少有人愿意出门。 江钟暮尽量往阴凉处走,没成想一抬眼,就瞧见一提着塑料袋的小孩面向她走来。 “钟暮姐姐?”那低头踹石头的小孩瞧见她,表情一喜,甩着小胖腿,噔噔噔地就往她这儿跑。 江钟暮闻身停下,眉眼稍柔和些,微微弯腰看着那气喘吁吁的小孩,喊了声:“小远。” 江镇说大不大,说小确实就那么一圈,祖祖辈辈就生活在那么小个地方,自然家家都沾亲带故、互相认识。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江钟暮看向塑料袋里的东西,又道:“你爹让你送东西?” 这小孩儿家里头开了个小超市,有时顾客买东西却空不出手去拿,老板就会差遣自家儿子去送,回头给包小零食做奖励。 江钟暮瞅了眼他圆鼓鼓的肚子,这段时间生意不错啊。 “嗯!”江思远重重一点头,提起袋子就往前头递,稚声道:“这是你家的。” 江钟暮怔了下,下意识接过,低头顺着缝隙看去,又是酒又是烟的,怎么可能是她家的东西。 “我家的?” “嗯!我爹说的就是你家,”小孩十分肯定地点头,脸上的肥肉跟着颤。 “你别记错了……”江钟暮锁紧眉头。 “真是你家的,不信你去问我爹!”江思远瞪大了眼,急了。 再往前走一截便是他家的小超市,去一趟确认倒也不碍事,若是让这小朋友记错人、乱给了东西,少不了一顿骂。 “行,如果是钟暮姐姐错了,姐姐请你吃糖。” 江思远见她还不相信自己,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撒着胖腿就往小超市跑,边跑边委屈喊爹,不知道的还以为江钟暮抢他东西呢。 江钟暮则提着东西,大步跟在后头,塑料袋里的酒瓶随之摇晃碰撞。 小孩的一路喊爹,招惹了不少瞩目,更把他爹从清凉小超市里头喊出来了,高声骂道:“喊什么喊?!你爹还没死呢,听得见!” “爹!”江思远更委屈了,直接扑过去抱住大人腿,可怜巴巴一仰头。 始终是自己儿子,他无奈地摸了摸对方的头,语气倒是和缓了下:“哎呦,瞧你这个熊样,谁欺负你了?喊了一路的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叫魂呢。 不等小胖子出口告状,江钟暮走到门口,开口喊道:“孟叔。” “哎,”他下意识一接,又扭头看去:“钟暮啊。” “我刚遇到小远,”江钟暮提了提袋子示意:“这是我家的?” 孟叔反应过来,扭头就骂:“臭小子又偷懒是吧?让你送到别人家里去,你半路就想跑,现在说不清了吧!” 他又转回头,尴尬笑道:“这臭小子就是懒,东西确实你家的,前两天你家不是来了个人吗?” 抱着他腿的江思远吐了吐舌头,眼神得意,意思是我没有记错。 孟叔没有注意到,还抬手比划着解释:“头发长长的、卷卷的,长得很好看的那个姑娘,她早上过来买东西,那会店里刚好没货了,我让她先回去,下午再给她送。” “行,我知道了,”江钟暮恍然,她吃完早点后就出门学玉雕,中午才回去一趟,谢知意许是这段时间出了门。 “那你给她带回去?” “成,谢谢叔,”江钟暮答应了声。 “谢什么……”他话没有说完,就看见江钟暮开始从塑料袋里掏东西。 三瓶巴掌大的白酒就这样离开袋子,又被放回柜台上。 “你这……”孟叔满脸不理解。 “老客户了,总不能让人家喝这个,我去我干爹那整点,”江钟暮扯了扯嘴角解释。 小超市卖的酒能有什么味道,巴掌大一杯松子酒,打开一股工业酒精味,喝完第二天还会头疼,江镇人没一个会喝这种东西。 “哦那行,你干爹酿的酒确实好喝,我找钱补给你,”孟叔没生气,和善地点了点头。 众人总是对失去双亲的孤老幼儿更宽容些,平日对江钟暮婆孙也多加照顾。 “不用,给小远买糖吧,刚刚冤枉他了,得赔礼道歉,”江钟暮摆了摆手。 旁边的小孩眼睛一亮。 “那可不行,这家伙今天吃了不少零食的……” “就这样,谢谢孟叔了,”江钟暮转身就走,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连着一个大迈步,转眼就只剩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这倔孩子……”背后的人摇了摇头,无奈嘀咕了句。 ———— 红日西斜,不曾停歇的潺潺河水涌向水田,闷热至极的温度终于缓和了些。 宽大平房里头摆着五六台实木工作台,看起来十分沉重的锣机被木条悬挂,细长的银管垂落,捏紧的手柄发出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味。 四人不曾对话,就连最阔噪的江南勋也没了声音,脊背微曲,眼神专注。 站在外头的江高轩点了点头,又顺着门口往里头走,每经过一个人,便站在后面停留一会,若有错误就出声打断,手把手教一回,若是没有就直接离开。 直到江钟暮这儿,先是仔细看了一会,继而温声唤了句:“钟钟。” 江钟暮当即关了锣机,仰头看向干爹,紧绷的面容微松,甚至扬起了唇,回道:“干爹。” “你出来一下,”江高轩笑了笑,又转身喊了句:“行了,可以休息了。” 其余人好似没听见般,依旧低头雕刻。 他已习以为常,自顾自道:“我明天就走了,可能要两个星期才回来,你们自己想在家雕还是过来雕都行,但我回来的时候,必须看见五件成品。” 话毕,他又拍了拍江钟暮的肩膀,继而转身往外走。 木凳从地板上摩擦而过,起身的江钟暮跟上他的脚步,从雕刻的屋子绕到堂屋。 江高轩先递了个凳子给她,然后自己才坐下。 “干爹?”江钟暮有些疑惑。 江高轩与江南勋只有三、四分相像,比起满脸痞气的儿子,他五官更端正,国字脸,不笑的时候十分严肃,笑起来时眼尾满是纹路,随意摊开的手掌心满是厚茧。 他问:“今天怎么来晚了?” “去买了点东西,”江钟暮没多说。 “哦……”江高轩点了点头,话风一转,又问道:“真不和我去?你不是想看看羊脂玉长什么样吗?这次刚好有块好料子。” 旁人争抢的机会,她不仅可以拒绝,还有反悔的机会,被带到客厅又一次询问,可见江高轩多疼爱她。 “不想去,”江钟暮回答依旧,久束在脑后的小辫松散了些,垂落到眼前,颊边还有石灰和水滴残留。 她拍了拍宽松的裤子,积攒的灰尘一下子飞出来。 “那我就和你林叔去了,你可别后悔,”江高轩语气试探,眼睛盯着她,生怕错过一丝后悔的表情。 玉雕步骤繁琐,总要有一个人帮忙打下手才方便些,江钟暮不去,他就叫了一个手艺不错的好友。 江钟暮哑然失笑,狭长眼眸微弯,说话不再那么沉闷:“我可不后悔,您还是把雷子他们一起带上吧,省的他们惦记。” 江高轩立马摇头,一点情面都没留:“那算了,他们还得多练几年。” 平常活计倒是可以,但是这次都是顶好料子,稍有失误就是几万的损失,他自然慎重,带江钟暮不仅出于爱护,也是因为她天赋高、手艺远超于其他弟子。 “那就这样吧,你在家多陪陪阿婆、多休息,别从早到晚坐着锣机前面,”江高轩温和嘱咐。 对其他徒弟是生怕偷懒,过去之后还要时不时打电话抽查,对江钟暮是要多休息,生怕她两个星期雕出十八件货。 “我知道……” 话音未尽,吊儿郎当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爹你怎么偏心呢,怎么就不让你儿子多歇一会。” 两人同时往门口看,有些驼背的圆寸少年大步跨过门槛,脚上的人字拖啪挞一下砸在地上。 “你需要我说?你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躺在床上,还需要我喊你休息?”江高轩笑骂道。 “那你也得关心关心我啊,”江南勋走到江钟暮旁边,眉眼顽劣之气不减。 “关心你几点起床,”江高轩没好气道,又问:“雷子他们回家了?” “回去咯,说明儿下午过来,让我给他们开门。” “那你就给他们开门,自己也别偷懒,”江高轩再三嘱咐。 “知道了,”拖长的声音略显不耐烦,江南勋扭头看向江钟暮,嬉笑道:“你过来不?下午玉雕晚上抓龙虾去,雷子家买了大灯,往水沟里一放,看得清清楚楚。” “家里有事,”江钟暮摇了摇头。 江南勋立马接道:“那我抓到以后给你送一笼。” 欲骂的江高轩听见他这话,一下子没了火气,把话咽了回去。 江钟暮点了点头答应,知道他不爱这些谢来谢去的话,便直接省去,日后再送些些东西就好,邻里乡亲就是如此,才会关系紧密。 旋即,她又道:“对了干爹,你酿的酒还有吗?我想提一壶回去。” “有啊,我去给你打,”江高轩丝毫没犹豫,扭头又对着自己儿子喝道:“你去给我拿个塑料瓶过来,前两天你妈不是洗了几个丢在厨房吗?要大瓶的啊。” 江南勋撇了撇嘴:“亲儿子不如干女儿哟……” “快去!” “得嘞!” ———— 三楼的房门被敲响,这一次没等谢知意打开门,江钟暮就闷闷说了声你的东西,继而便听见往下的脚步声。 靠在床头的女人低垂着眼,等到屋外脚步声从浅到无,她才掀被下床。 睡裙裙摆摇晃,斜入屋内的条条光线滑过纤细小腿,好似已渗透入苍白薄皮里头,将细腻肌理描绘。 咔嚓一声,房门被推开,傍晚微凉风涌入其中,撩起细碎发丝,眼眸中的愁绪不但没有削弱,反倒越发浓稠。 她垂眼看去,装满东西的白瓷铁盘放在地上,里头正是她早上没买到的物件还有零钱。 只是…… 她看向里头格外突兀的土陶酒壶,巴掌大小,类似于没尖尖的水滴,壶口用红布堵住,壶底压着纸条。 她弯腰拿起,不知道是那一本作业本惨遭毒手,被撕成正正方方的纸条,看似结构工整,却笔锋凌厉的字规矩写在格子线中。 工业勾兑的酒精多喝不宜。 江镇的杨梅酒入口酸甜,加些冰块最是解暑,但度数略高、后劲足,一日饮一壶即可。 谢知意移开眼看向白盘另一边,小碗里盛着冰块、冒着寒气,旁边还有个空杯子。 很是贴心。 她突然笑起来,低声嘟囔了句:“咬文嚼字的臭小孩。” 已在二楼房间的江钟暮,还不知道自己琢磨半天的纸条被笑,坐在书桌前,翻着本泛黄且破烂的书。 这是之前跟着江高轩一齐去地窖取酒时看见的,据江高轩说这是他追媳妇时别人给的宝贝,就是靠着它才追到干妈。 不过结婚数十年后,这宝贝就成了垫桌脚的石头,后头换了新桌子后,更是被丢到角落里。 江钟暮脸不红心不跳,说自己书桌恰好有些晃,这书高度正好,便和江高轩讨来了。 随着一页页翻动,江钟暮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更是直接翻到目录。 书名《野兽绅士》 第一章:杀死过去的自己,游戏开始,你需要记住五件事 第二章:次见面就要侵蚀她的灵魂,让平台成为你的狩猎场 第三章:用野兽之眼辨别她的真情假意,用强大的吸引力把她拉入你的世界 第四章:不触碰她,她就是《蒙娜丽莎》,野兽骑士带着对《创世纪》的敬畏去触碰她! 江钟暮闭上眼又深吸了口气。 最后,这本书还是回到了最适合它的位置,右边倾斜的桌脚,而旁边装着艳红酒液体的塑料瓶依旧矗立着。《 》 7、第 7 章 ——扣、扣扣! “谁?” “是我,阿婆让我上来换个灯泡。” 门内的脚步声由轻到重,提着塑料袋的手指收拢,在掌心戳出道道月牙痕迹。 江钟暮突然深吸了口气,细微的紧张情绪随之掩去,房门嘭的一下被打开,光线落在劲瘦挺拔身躯上,单薄的布料随风飘了下,再轻轻柔柔地落下。 向来沉闷、难辨情绪的声音响起:“阿婆看你房间的光太暗,让我去买个灯泡换一下。” 她提了提手中的塑料袋示意,塑料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些吵闹。 藏在黑暗里头的女人停顿了下,将房门彻底打开,低声道:“进来吧。” 像之前一样,江钟暮径直走向房间,旋即停在房间门口,等对方开门入内,她才跟着进去。 低垂的视线落在前面人的小腿上,纤细白净的脚腕随着走动、微微绷紧,侧边凸起的圆骨像极了细腻的和田玉籽。 江钟暮偏过头,艰难将视线移开,看向别处。 房间分明没有多大改动,依旧是那个正正方方的模样,却莫名觉得不一样了。 敞开的窗户有缅桂花香散入,淡淡的烟酒味随之流走,书桌摆着不同颜色的瓶瓶罐罐,之前的行李箱被放到角落,衣裙挂着柜子里,大床换了浅蓝色的三件套,被子被掀开一个角。 处处都在昭示着对方的存在,将心里头的那点不真实驱赶。 “你够得着吗?”清淡的问话打断她的思绪。 “要踩个凳子,”江钟暮如是回答,没有做无谓坚持。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一人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一人半垂眼帘、极力隐藏神色,疏离陌生的气氛弥漫开,还不如地上倾斜相贴的影子亲密。 谢知意答应了声,又继续说道:“凳子被我拿去浴室了,我去……” “我去拿,”江钟暮直接打断,话音还未落下,步子就已经迈出去,带着年轻人的雷厉风行。 没仔细看里头变得如何,一手拽过凳子就往外走,一抬眼便看见穿着丝绸睡裙的女人靠在桌沿上,脸颊泛起薄红,如水的眼眸怔怔看着地板。 一副微醺欲醉的模样。 江钟暮瞥了眼桌子上的陶瓶,边走边问:“好喝吗?” “挺好喝的,”谢知意懒懒回答了一声。 虽被江钟暮提醒过,可杨梅酒最会骗人,入口的冰凉酸甜,几乎尝不到酒精味,她生出轻视之心,一会儿就将一瓶饮尽。 导致现在后劲一股地脑涌上来,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的,若不是江钟暮又来敲门,她已经躺下了。 “那我明天再给你拿上来些,”江钟暮嘴角不明显地勾了勾,把凳子放到灯下,脱了鞋往凳子上踩,五分裤下的小腿肌肉鼓起。 她低下头拿出盒装电灯泡,拆开的同时又道:“帮我把灯关了,再用手机打个光。” 终于有事做的谢知意答应了声。 说来好笑,灯泡暗了那么久没人注意,谢知意住进来后,阿婆抬头随口一提这灯有些暗了,江钟暮便洗完碗、水还没有擦干就往超市跑。 哪有人在大晚上换灯?又不是灯泡炸了,一刻都不能等。 可屋里这两人,一个怀着别的心思,一个酒醉不清醒,竟就这样让事情发展下去…… 房间骤然暗下去,所有声音都变得清晰,包括刻意拉长压低的呼吸声。 皎洁月光顺着窗户洒入,地上的影子越发清晰。 江钟暮还站在板凳上,罚站似的,脊背挺直,小腿绷紧,松松垮垮的白坎肩挂在身上,松垮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谢知意又懒懒靠回桌沿,拿起手机才发现只剩下百分之十的电,她怔了下,直接将满屏的消息扫开,往下滑出手电筒,丝毫不给江钟暮准备的机会,刺眼的白灯一下子照到她的脸上。 猝不及防的江钟暮登时闭眼,眼睫颤抖。 许是骨子里恶趣味,又或者是刻意的小报复,总之都可以用酒醉来解释。 坏心眼的醉鬼没将手机放下,甚至微微往后靠,斜靠的姿态越发慵懒闲散,饶有兴致地瞧着对方。 小麦色肤色不曾因为光线而变白几分,五官反倒变得更加清瘦硬挺,薄唇紧紧抿住,下颚绷成一条斜线。 因为性别的原因,江钟暮的喉结并不显眼,在白灯光束下也只能瞧见细长的喉管,一圈圈的圆弧,随着次次干咽而上下滑动,那些刻意隐藏的侵略性就这样暴露出来。 落入微醺、泛着水光的眼眸里。 若是旁人遭到这样的对待,不是抬手挡眼,便是转身躲避,脾气不好的直接破口大骂,可江钟暮就这样直挺挺地站着,等到能适应光线时,才缓缓睁开眼。 依旧没有看向罪魁祸首,任由光投过浅琥珀色的眼眸,像块透明无暇的宝石。 夜风推动窗扇,皎白的缅桂花瓣摇摇晃晃地落下,此刻万物静谧无声,连阔噪的虫鸣都消失不见。 谢知意移开视线,成为先认输的那一个。 站在那儿的人小幅度地松了口气,继而仰头抬手。 当年装修时,没有挑选什么繁琐的款式,就是最基础的一个圆盘似的绘花白盖,就往天花板上一盖便将灯泡、线路都遮住。 江钟暮熟练地张开手覆在上头,轻轻一扭便将灯盖卸载,放到挂在另一只手腕上的塑料袋里,再一次抬起手。 按理说这灯泡亮了许久,应该十分烫手才是,可江钟暮常年学雕刻,掌心指尖全是厚茧,这灯泡的温度还不如平常发烫的手柄温度高,于是轻易将其取下。 可惜利落的动作没被仔细欣赏,谢知意低垂着眼,看着微微踮起的赤足。 不同于城里人的细嫩圆润,江钟暮从头到脚都在写着劲瘦,哪怕是这样的地方,筋络也撑着薄皮鼓起,极力证明着自己的有力。 酒精让大脑迅速活跃起来,联想到平常根本想不到的事情。 比如她觉得她现在像个有钱的富婆,在黑暗房间里拿着手电筒,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货架上的商品。 谢知意莫名笑了起来,笑不及暗沉眼底,随意抬眼,看向因抬手而掀起的衣角。 紧致单薄的腰腹,隐隐可见的腹肌轮廓,还有两侧斜斜往下被截断的马甲线,腰后的窝似乎能被掌心填满,在虚晃的灯光下,这一切都显得涩气极了。 就挂在手腕上的塑料袋都能看做标价牌。 这只寡言却有力的小豹子能被出价多少呢? 放到那种地方,一定会被争着抢着出价吧。 毕竟…… 被会看到脸红耳赤的小豹子,谁能不心动的。 江钟暮重新将灯盖覆上,散开的发丝将红得滴血的耳垂暴露。 终究是个没经历过多少事的小孩,再怎么故作镇定,也会被年长者抓住马脚。 江钟暮跳下凳子,背对着对方穿好鞋,有些慌张地想往外走,又想起来什么一样,骤然停止,闷闷说了句:“好了,你早点睡。” 话毕,她急匆匆又外走,中间还不忘给谢知意把灯打开。 骤然亮起的灯光填满整个房间,这一次是谢知意闭上眼。 嘭的一声,房门被紧紧关上,屋外缅桂哗啦作响,掩去了急促的脚步声。《 》 8、第 8 章 那日过后,江钟暮连着两天没主动找过谢知意,饭桌上也是沉闷得很,本来就话少,现在越发像块闷石头。 又是一个午后。 坐在工作台前的江钟暮重重叹了口气,放下手柄、关了机器、石头被随意丢在水盘中,整个人后靠向木质椅背。 掺杂着石灰的黑发披散在肩,遮住紧闭的眼眸,眉间烦闷凝聚。 她试图缓解,于是一脚勾住工作台底下横杆,一脚踩着,旋即轻轻一蹬,前面两条椅脚便离了地,椅子连人一块斜歪都在半空,像是摇椅一般摇摇晃晃起来。 屋外天气阴沉,厚重的云往下压来,将这小小的城镇包裹,温度不但没有下降,还越发闷热难耐,一副暴雨将临的模样。 木凳摇晃的弧度越来越大,松散的结构咿呀呀地响,勾住横栏的腿已直成条线,是不让江钟暮跌落的唯一绳索。 正当江钟暮用这种奇怪的方式逃避思绪时,突兀的下楼梯声响起。 她浑身一震,刚放松下去的身体再一次绷紧,勾着横杆的脚一勾,几乎是眨眼间,凳脚落地。 此刻距离饭点还有一两个小时,对方怎么会下楼? 江钟暮如同个偷懒的小孩,一听到家长回来的门锁声,就又惊又慌地拿起手柄,打开开关,装模作样地低头雕刻。 因雕刻经常有石灰扬起,为了灰尘快些散去,窗子和门口平常都是大敞开着,眼下也是如此。 不过江钟暮装得认真,全然忘记了这件事,依旧低垂眼眸,紧紧盯着手里头的玉石。 方才心思杂乱下,磨针削断龙爪,还把没张开的龙目给添了个小口,看起来杂乱无比,好似笨手学徒拿来师傅的半成品续雕,结果将它毁得不成样子。 脚步声不知何时悄然停下。 江钟暮心神已全在玉石上,她能练出如今手艺,不仅仅是天赋远超旁人,这专注力也非比寻常,一旦思考什么事,必然全神贯注、难动摇。 可…… 眼前又闪过那夜的情形。 她装作镇定地站在椅凳上,手里头的灯泡拧了又拧,好似要将它牢牢钉在墙上一样。 那斜靠在桌沿的柔妩女人,脸颊泛着酒醉的嫣红,红唇轻轻勾起,眼里是漫不经心又赤///裸至极的打量。 一下又一下,被注视的地方泛起酥麻的痒。 江钟暮不知该如何应对,记忆里的白玉兰在她眼前绽放开,却不是她想象中温柔高洁,反倒带着股糜烂、颓唐的撩人风情。 终究是寺庙里苦读经书,没见过世面的小尼姑,平日里能沾着墨水、嚼馒头,可一旦被花迷了眼,这手里的经书便被揉得皱了又皱,没一个字能看。 “你要不要停下了?” 背后传来疑惑声音,江钟暮手一颤,又把这可怜龙削去半根爪子。 幸好用来练手的料子一般,百来块就能买到的一堆黄龙玉边角料,便宜量大,唯一缺点就是硬度低,一不小心就被磨过头,比如现在。 江钟暮慌张停下手柄,继而转身扭头看去,语气略虚:“你怎么进来了?” “抱歉,我刚刚看见你在雕刻……”谢知意显然是误会了,以为对方在介意她贸然走进来的事。 “不用道歉,”江钟暮立马打断她的话。 紧张与心虚交杂,让江钟暮忘记了平常的沉稳,语气急促地补充解释:“我只是被吓到了而已,你随时可以过来看,” 她起身站起来,被水与石灰覆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年长者宽慰地笑了笑,眉眼愁绪也随之削弱了些,轻声道:“如果你还把握不了的话,可以用小一点的压砣或者毛笔砣。” 说到这一方面,她面容稍柔和了些,眼波中有细碎的光闪过。 “你懂这些?”江钟暮不动声色地吸了气,将杂乱心思强行压下,眼帘扑扇一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闷。 对方所说的压砣、毛笔砣是玉雕中不可缺少的工具之一,大的有两节指节那么长,小的更短更细些,前面都是形状各异的金刚砂磨头,尾部是圆柱形的铁棍,使用时用手柄上的三瓣夹头固定,随着机器而转动。 压砣类似于喇叭状,横截面圆且平坦,是雕刻中最常用的磨头之一,江钟暮仗着自己手艺图快,用的都是最大的磨头,三两下就能把黄龙玉磨去半截。 而毛笔砣如其名,因椭圆的形状,威力稍弱。 “懂一点,”谢知意笑了笑,并没有多说,又一次把话题拉回之前的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雕玉不用太急,一块牌子雕一两星期都是很正常的事。” 江钟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不过就是个龙牌,她初中时就能雕出十二生肖,如今更是娴熟,行龙、蛟龙、云龙各种样式,再精细也只需一个下午的时间。 可她又想起刚刚的事,旋转的磨头毫不留情地将龙爪泯灭,在事实面前,无论说什么都是狡辩。 “慢工出细活,玉雕本就是废时间废精力的事,你雕久了烦躁很正常,关了机器玩一会就好,没必要逼着自己一直坐着,”谢知意竟然就这样安慰起来,字句流畅,好似说过很多次一样。 “没……不是、”江钟暮磕碰否认。 “慢慢来就好。” 谢知意一副我很了解的模样,见江钟暮还想解释,误以为是小孩丢了面子,觉得不好意思,于是贴心地转移话题:“楼上没水了,我下来提一壶。” 江钟暮顿时忘记前头的事,连道:“我去给你烧。” 家里没有饮水机,饮用水都来自后院的石井,打上来之后用大火烧开,倒入木塞水壶里头保存。 谢知意这几日饮水少,一日喝不了半壶,江钟暮怕水放久了变质,每次只提小半壶上楼,没想到今日居然不够了。 “好,谢谢,”提到别的事情,谢知意唇边笑意收敛,面色越发苍白,毫无血色。 江钟暮却没注意到,一门心思地往外跑,一会儿就到了一楼。 阴凉宽大的客厅空无一人,阿婆今天与同镇的人一起坐车去邻村,要在她许久未见的好友家住上几日,聊聊家常叙叙旧。 旧木门被大力推开,说是后院,不过就是块用红砖围起来、种些小葱香菜的方寸地方,水井最边上,用木板封住,安了个手动的压井水泵,方便阿婆使用。 她一手提着银色水壶,一手握住水泵撬棍,按压几下就有清水流出,涌向水壶。 趁这个缝隙,江钟暮抬眼看了看天色,才发觉不知何时飘起雨丝。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若是突然往下砸的暴雨还好,急吼吼地泼水,最多两个小时就散去,可今天这雨酝酿了一整天,才慢悠悠地往下,估计得下一整夜了。 片刻之后,水壶被架在灶台上,大火骤然冒出,将壶底包裹。 江钟暮随意找了个板凳坐下,那些羞赧难言的杂乱思绪,终于随着冰凉细雨消散了些。 紧接着,江钟暮怔愣了下,转身扭头看向身后,那人并没有跟来。 也不是一定要对方跟在自己身后走,可连简单的客套都没有…… 毕竟在江钟暮印象里,对方一直是温柔成熟的成年人模样,在刚来那几日,即便满身愁绪、闷闷难乐,也依旧强装着温和有礼,配合着着阿婆的热情,这个时候也应该如此才是。 她顿时心慌了下,猛然回头,火光映在浅琥珀色的眼眸中,摇曳不止。 轰隆隆的雷电声响起,厚黑的云层越发往下压。《 》 9、第 9 章 雨下得越来越大,河面泛起一层薄薄的寒雾,这时才四五点钟,便灰暗得好像夜晚将临。 缅桂叶上的水雾泛着碎光,光源来着三楼的明亮灯光,拉扯开一半的窗帘帘脚晃动。 屋子里头有两个人,却都不开口说话,任沉默蔓延开来。 穿着单薄睡裙的谢知意半躺在床,长卷发披散,遮不住面容的苍白,眉眼恹恹地耷拉,虚弱又疲倦。 江钟暮拿了个凳子坐在床边,面对着床头柜,沉郁的眉眼低垂,嘴角紧抿成一条线,左右手互拿一个杯子,冒着热气的烫水在两个杯子间流转。 她也是个不爱喝水的家伙,若没有阿婆念叨,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喝一口水,以至于家里头已没有烧好、放凉的水。 为了让谢知意早些喝到水,她只能采用最笨的方法降低水温。 白瓷薄杯在热水交替中,不断升温发烫,幸好江钟暮早已习惯这样的温度,况且一层厚茧作为屏障,所以只是掌心微微泛红。 高高拿起起的水杯往下倒出清澈水流,如同反反复复颠倒、没有尽头的沙漏。 江钟暮眉头紧锁,从进屋就没有松开过。 而另一边的谢知意微微松了口气,小腹传来的绞痛像是心电图骤然跳到平缓处,终于暂时和缓了些。 揪紧被褥的手微微松开,额间薄汗被风一吹,化作难以忍受的黏腻 她转过头,终于有力气宽慰旁边的人几句。 身为年长者怎么会看不懂小孩的自责与愧疚。 她本不想麻烦江钟暮,于是在楼下时极力掩饰虚弱,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 “没事的,我以前也会疼的……”她出言试图安慰,低哑的声音好似风一吹就破碎开。 “可能是因为体质偏寒的原因,这段时间总比其他人要难熬些,我早就习惯了。” 水流又一次断绝,抬高的水杯涌出雾气。 谢知意勉强勾起一丝笑意,继续道:“这不关……” “不累吗?”一直闷声不说话的人抬起头,眸光沉沉地看向她。 “如果不想说话就不要说了,”江钟暮转了回去,沉闷压抑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有些冷淡。 谢知意嘴唇笑意散去,有一种被小孩看穿的感觉,这让她有些不适,不过转念一想,又松懈了下去。 身体微微下陷,埋入柔软枕头里,被满是自己气息的被褥包裹,眉眼尽是疲倦,不必再强撑着成熟温和,努力绷着所谓的皮囊,像是在外漂泊劳累的旅人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屋外,厚重云层紫龙穿梭而过,水滴拍打着树叶,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比赛,扛不住雨水的叶子就要被淘汰掉落。 水温缓缓变凉,等江钟暮觉得差不多时,先将水倒入另一个水杯,再留下一小口热水,用唇探了探温度,确定不烫嘴后,才扯了一沓厚纸巾将装满水的杯子包裹,继而递给谢知意。 分明是年长的那个,却被小自己七岁的江钟暮当做小孩照顾。 谢知意因为这举动怔了怔,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水杯就递到面前,她下意识接过。 确实需要。 瓷杯最是吸热保温,看着江钟暮一脸平淡,谢知意还以为没有多烫,结果隔着厚纸巾握住还觉得烫手,只能虚搭在被褥上扶稳。 “我给你拿块毛巾?”旁边江钟暮见状问道。 “不用,”也没必要那么夸张,谢知意摇了摇头,为了证明自己一样,低头吹了吹,浅抿一口。 虽然总有人说热水只是心理作用,可当热水从口腔滑落往下,将四肢百骸温暖时,无论是不是心理作用,难忍的疼痛都因此削弱了些。 谢知意喟叹了声,越发握紧手中的水杯。 旁边的江钟暮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等了等才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不是很想吃东西,”谢知意刚刚将再次抬起的杯子放下。 “知道了,”江钟暮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什么,便自顾自往外走。 关门声随着脚步声消失,狭小房间再一次恢复寂静。 半躺着床上的女人怔怔看着前头,片刻之后又收敛神色,低头饮水。 虽然说是夏季,可暴雨一来,依旧弥漫着许寒意,站在屋檐下的江钟暮抬手接住冰凉雨水,刺疼的灼热感随之削弱了些。 皮厚不代表毫无感知,烧沸的热水时不时往外溅出,早已在手背、手腕上留下细碎的红印,只是她肤色深,又刻意隐瞒,除非谢知意时时刻刻盯着她看,不然实在难看出端倪。 雨水将手臂淋湿,形成一层冰冰凉凉的薄膜。 江钟暮不再耽搁,冒着雨往大步往厨房走,眉眼间的烦闷、愧疚丝毫未减少。 她把这一切的过错归结于自己,谢知意本就体寒、有这方面的疼痛困扰,而她不仅给谢知意提酒送冰块,还日日去捕偏寒性的螃蟹爆炒。 又是冰块又是寒物再加上个辣椒,简直是把对方往火坑里推,非要对方疼的死去活来不可。 其实她不必把过错全揽在自个身上,几年未见,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正常,况且阿婆与她都没有这方面的毛病,不到这个时间点根本想不起来。 可这人执拗又有一根筋,借用阿婆的话就是:平常就是个闷声不出气的哑巴钟,一有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这倔脾气。 眼下,心里头自责又悔恨,更是什么都听不进去,板着脸,自己和自己发脾气,拿出的糯米粉被大力拍得飞起又缓缓飘落往下。 ———— 等江钟暮再回到房间,已是一个多小时后了,可能是怕屋里头的人等太久,索性将东西一股脑地全部拿上来。 现下,她套着件染着水迹的黑色短袖,左手端着个木盘,盘子有装满汤、冒着热气的大汤碗,旁边是叠在一块的小碗、汤勺。 右手忙着开门,腰上挂着个碎花布袋,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把栓紧的裤子都扯着往下跑,露出半截细腰。 等把这些东西都放到床头柜上,饶是经常干活的人也不禁松了口气,视线下意识挪向另一边 谢知意依旧半躺在床边,面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起码没有疼得直不起身。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稳当了些,江钟暮轻轻松了口气,绷紧的下颚微松:“好一些了吗?” “你的热水很管用,”谢知意勉强笑了笑,精致而脆弱眉眼舒展开,像是被雨水蹉跎过的玉兰花。 灯光落在薄软白皙的肩颈,青色的脉络蜿蜒往下,落入布料褶皱中、柔软的圆弧里,未凝固的汗珠适时地滑下去,片刻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那就好,”江钟暮急忙转过头,幸好她的声音向来低沉,让人难以察觉其中慌张与沙哑。 瓷碗冒着热气,不知面前这人是如何的慌乱,连水波都不曾荡漾一瞬,直到汤勺与瓷碗碰撞,将粘稠的红糖糯米丸子舀起,甜腻的红糖香伴着酒酿的味道涌出。 谢知意抬了抬眼,不是不想起身帮忙,只是这一次比以往都要难熬,肚子里头的器官都绞到一块似的,根本没力气使。 江钟暮先是盛出一小碗,继而转身将对方捧着的水杯拿走,再用之前的厚纸将碗壁包裹,然后才将小碗递给她。 做完这些也没闲着,往刚刚拿来的杯子里头加了些许热水,自己碰过的那个杯子也拿去洗干净,然后倒些热水放凉,生怕谢知意等一下又口渴、没水喝。 紧接着,终于轮到了之前挂在腰上的那个布袋,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扯来的布,深蓝底带着小碎花,用蹩脚针线缝成个裂开嘴的大口袋,装着一个圆鼓鼓的热水袋。 热水袋是极其古老的那一种,不能插电,只能将烧好的热水往里头倒,木塞子用力塞紧,烫手的皮质外壳散着难闻树胶味。 江镇冬季温度偏高,最冷的那几日也不低于五度,羽绒服往身上一套,便能抵御冬寒,故而保暖设备极少。 这个热水袋还是阿婆给江钟暮准备的,怕她冬天雕刻冻手,结果江钟暮根本用不上,被丢在角落积灰。 江钟暮方才翻出来后,用力刷洗了两遍,仍觉得不够干净,但一时半会找不到替代品,只能临时找出块干净布料来做包裹。 她掀开床脚被褥,灌入的冷风让谢知意战栗了下,她动作极快地将热水袋放到对方脚边,立马压紧被角。 起身时,才低声说了句:“等会凉了再告诉我,我重新换水。” 她性格就是这样,嘴笨不喜多说,但心思细腻、事事做到实处,十分让人放心。 过分贴心的举动让谢知意有些不知所措,抿着嘴角点了点头就算答应,随手撩起耳边碎发,别到耳后。 却让江钟暮误以为她不想吃东西,又闷闷劝道:“多少吃一些。” 谢知意只能答应:“好。” 话音落下,江钟暮在她旁边坐下,分明隔着半米距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勺碗碰撞,谢知意垂眼看去,洁白米粒在红糖包裹的糯米丸子中翻滚,舀起时,浓稠的汤汁黏着勺底,慢悠悠滴落。 可能是红糖的缘故,难忍的疼痛缓解了些,饥饿随之涌了上来。 她轻咬了一口,温热的糖浆在舌尖扩散开,因有淡淡酒香的米酒调味的缘故,并不会觉得过分甜腻。 而手搓的糯米团子极软,却不失嚼劲,被隐藏在里头的老姜汁只是偶尔冒出一丝辛辣,落到胃里才开始发挥作用,将骨子里的寒气驱赶。 谢知意孩子气地眯了眯眼,脸颊多了一丝血气,没了之前的艰难入食模样。 而旁边的江钟暮眉头微松,对方都吃了几口了,她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汤匙。 夜越发深了,弹珠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在地砖缝隙中积出奔涌的溪流。《 》 10、第 10 章 夜深雾重,洗净的锅碗都被放回原处,江钟暮俯身将满是狼藉的木桌擦拭干净。 别看着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红糖丸子,实际废的心思只多不少,单是把生姜去皮、捣成汁就废了江钟暮不少力气。 前面废的功夫多,后面也没简单到哪里去,飘起的面粉往四处飞,她边烧水边打扫,等水开后才告一段落。 热水倒入壶中,江钟暮不紧不慢地再次提水上楼。 灰暗的房间安静无声,只亮着盏微弱台灯,谢知意吃完东西后就已睡去。 江钟暮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进去。 手臂上的水痕已淡去,只余下用力后、微微鼓起的青筋,江钟暮把水杯重新加满,继而转向床脚的热水袋。 这一次并未掀开被褥,寻到被褥凸起的地方,伸手抓住一个边角就拽出。 这种老式的热水袋散热快,一会儿功夫便变得温热,她又重新换了热水,擦拭干净后放回原处。 陷入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寻着热源靠近,下一秒又被烫得缩回脚。 江钟暮扯了扯嘴角,帮她把薄被压紧,停顿一会儿后又坐到了之前的凳子上,掏出口袋里的纸包,放到水杯旁边。 家里头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药,她是去拍了隔壁邻居家的门,借了两次的量。 邻居阿姨是个热心肠的人,再三嘱咐总归是止痛的药物,能不吃就不吃。 江钟暮不怎么懂这些,从小就没了母亲,平常又和江南勋等糙汉玩在一块,哪里疼哪里痛都是忍忍就过去了,所以阿姨交代什么,她就点头记下什么。 现在,谢知意已睡下,她自然不会傻到把人拍醒起来吃药。 只是…… 阿姨的嘱咐又回响耳边:“你手捂热些,贴在肚脐眼的位置,顺着给她揉揉会舒服很多……” “你们两都是女孩子,你怕什么?” 江钟暮抿了抿嘴角,没有人监督也坐得笔直,绷紧的蝴蝶骨微凸,将单薄布料撑起。 性别一样就没事吗? 即便她有旁的、不能言说的心思吗? 掌心泛起细汗,江钟暮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那些被灼伤的皮肤顿时冒起尖锐的疼痛。 她沉默着看向对方。 熟睡的人不曾知晓她的心思,整个人都陷在柔软被褥里,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谢知意这人生得好看,标准的鹅蛋脸,五官精致又不过分锐利,细眉杏眼,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弯起,明媚而温柔,带着愁绪时,更添一份惆怅脆弱之感。 江钟暮不怎么会形容,语文成绩是所有科目里的垫底,最不喜欢写作文,每次都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的写,词汇少得可怜。 她只知道谢知意生得好看,像温润洁净、莹白无暇的羊脂白玉,像独立枝头,高雅沉静的白玉兰,课文里头结着愁怨的丁香花姑娘。 她笨拙将所有美好的词汇往对方身上堆,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这是她极力隐藏的糖果,每每想起来就泛起一丝甜。 她不懂喜欢,喜欢只是语文书上必须要记住的词汇,但她清楚什么是难以遏制的想念,什么是小心翼翼想靠近、又收回的手。 她总是被所有人夸聪明懂事、有天赋,却在谢知意这儿屡屡犯错。 窗外雷声一阵又一阵,天边山峦也跟着清晰黯淡,狂风掀起河水,树枝哗啦作响。 谢知意才舒展开的眉头又皱紧,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无意识地咬紧牙关。 江钟暮也跟着皱眉,握成拳的手越发收紧,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迹。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怕又弄巧成拙。 她抬起水杯又放下,将搁在床脚的热水袋往里头挪了挪,贴近谢知意脚边。 然后就站在原地不动,直挺挺站着,像根细长的竹竿立在那儿。 可能是肚子里的暖气散尽,谢知意疼得缩成一团,面色又泛起青紫。 江钟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坐下,先是把掌心的汗水抹去,再用力搓了搓手。 她体质好、火气旺,手脚一年四季都是热乎的,阿婆以前还怕她是嘴硬死抗,在天气冷的时候特意给她烧炭盆,放到玉雕桌子下面烘着。 结果江钟暮热得脸红、手烫,大冬天居然热感冒了? 于是阿婆再也没在冬天管她冷不冷。 等掌心发烫时,江钟暮才缓缓停下,深吸了口气,想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一般,轻轻掀开了前头的被褥。 雕再昂贵的料子也没有此刻小心,江钟暮的下颚绷成一条线,不明显的喉结上上下下滑个不停,额头更是泛起薄汗。 若是不知道的人瞧见了,指不定怎么误会。 掌心即将靠近小腹,浅眠的女人骤然惊醒,眼帘还未掀开,手就已经拽住江钟暮手腕。 江钟暮被吓得一震,转头看向谢知意。 覆着层水雾的朦胧眼眸,警惕里头掺杂着因疼痛导致的脆弱,如同一只雨夜受伤的猫,努力撑着脑袋,却被弹珠大的雨水砸得直低头。 其实谢知意没有那么脆弱,拽住她腕骨的手已死死掐住动脉,在薄皮上留下深陷的月牙痕迹。 可江钟暮像半点察觉不到一样,狭长眼眸温柔,声音又低又轻地开口:“我帮你捂捂肚子。” 蜷缩的小猫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好似在判断对方的真心。 江钟暮坦然与之对视,眼神温顺沉静,如同收起利爪的豹子。 这是一场临时、毫无准备的考验,没有考题,没有标准答案,全凭考官半清醒半昏沉的直觉判断,唯有绝对赤诚真心的人可以通过。 所以结果显而易见,谢知意松开手,慢慢卸下防备。 江钟暮莫名笑了笑,向来沉闷的面容多了几分少年气,像是清风掠过、柳枝晃动。 滚烫的手掌覆了上去,粗糙的厚茧滑过,泛起刺疼又酥麻的感受,小猫不满地嘀咕了声 而江钟暮还在一边回想着阿姨的嘱咐,一边笨拙地轻揉。 坠落的雨水在泥地里开出花,唱着噼里啪啦的歌。 小猫松开紧皱的眉头,无意识地往床边挪了挪。 此刻的江钟暮对谢知意仍就一无所知,不知她的工作、她的家庭、为何带着满身愁绪回到这里。 但江钟暮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起码在此时此刻,她确实离谢知意近了些。《 》 11、第 11 章 此刻已是凌晨,屋外的大雨终于有了停下的趋势。 脚边的热水袋又换了一次水,瓷杯冷了又添,床上的女人终于眉头舒展开、沉沉睡去。 旁边的江钟暮眼皮一塌,杵着脸的小臂也跟着一晃,而另一只还在打着圈揉的手却稳当,不曾惊扰对方半分。 灯泡不堪重负地闪了闪,夜色越发浓郁,天地万物都被糊成一团,昏昏沉沉的意识也跟着卷入,回到难以触碰的遥远往事中。 那年江钟暮刚满十三,从父母车祸去世后就办了休学,整日闷在房间里头,很少出门。 阿婆那会太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还没有散去,就要承担起家里头的全部责任,民宿、田地全都压在苍老的肩头,对江钟暮虽关心却再难分出心神。 毕竟老一辈的思想就是那样,吃饱喝好活着就行了,很难去管江钟暮精神状态如何。 再说江镇的读书观念不强,江钟暮休学就休学了,在阿婆眼里根本不是个事。 故而,江钟暮竟就这样在家里头待了半年多。 来往租客中时不时就会冒出几个好事的,对这个偶尔走出房间的小女孩感到好奇。 脾气好的人会招招手,喊她过来,问她怎么不出去玩。 脾气不好的人就喊声喂,你这小孩帮我去买瓶酒。 而江钟暮对他们的态度一样,表情沉郁,从不开口说话,最多就过去跑个腿,跑完就回到房间里去。 紧接着,旁边的街坊邻居就会帮忙解释,这些人的眼神就从不解转为怜悯。 从人人称羡的幸福家庭到需要被怜悯的可怜虫,一下子掉到深渊里头的江钟暮越发不肯出门,就算从小一块长大的江南勋来寻她,也只能隔着门板对话。 直到…… 谢知意的出现。 那会的谢知意还是个大学生,二十出头的年纪,性格温柔体贴又爱笑,满是年轻人的朝气。 白日出门四处转悠,晚饭后就和阿婆一起坐在缅桂树下乘凉、消食。 人类总是喜欢靠近对温和又爱笑的同类,更何况是当时压力极大的阿婆,能和旁人轻轻松松聊会天,已是她最大奢侈。 所以阿婆很是亲近谢知意。 连带着江钟暮一块。 但江钟暮的亲近很难看出来,她性子闷又不爱说话,看起来就是个黏着阿婆的小屁孩,找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戳着地上的泥巴。 谢知意时常会逗她,即便从街坊邻居那儿听过江钟暮悲惨往事,也不曾用一副居高临下的怜悯面孔看着她,甚至有点故意闹着她玩的感觉。 比如江钟暮低头看蚂蚁,她就装作无意手滑,将茶水泼落在地,那几只可怜蚂蚁顿时飘在水面。 气得小孩鼓着腮帮子,仰头瞪她。 谢知意就笑,装出无辜的模样,一点歉意也没有地开口:“是姐姐不小心,姐姐赔你颗糖好不好?” 她朝江钟暮摊开手,掌心放着颗早就准备好的糖果,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即便在江钟暮长大后,也不曾在江镇或是更远的县城见过。 不过江钟暮并不接受,她从小就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不喜甜也不爱别的小零食,看见别人拿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哄自己,气得更加不肯说话。 直接无视了谢知意伸过来的手,转身换一个方向蹲着,没了蚂蚁就看地上影子。 结果,谢知意直接站了起来,延长的影子将缩成一小团的江钟暮遮盖,眼前只剩下黑蒙蒙一片。 这还看什么东西? 江钟暮气得转身回头,眼睛瞪得和松鼠似的,还没有闷出两句话来,就被谢知意把糖塞到嘴里。 酸甜的柠檬味在嘴里扩散开。 站在江钟暮面前的女人得逞地笑:“小闷钟要说什么?” 语调上挑,带着戏谑。 这时恰好有夜风袭来,摇响了满树白花。 江钟暮刚想说话,又被糖果堵住嘴,含糊地说不出什么。 谢知意还在笑盈盈地看着她,连花瓣滑过脸颊都不知道。 而旁边的阿婆半点没阻拦,就这样笑呵呵地看着自己孙女被欺负。 可能小孩就是欠收拾,或者江钟暮就是这个破脾气,别人小心翼翼关心照顾她时,江钟暮冷着脸躲开,而对待坏心眼的谢知意,却是表面沉闷,实际日日在窗户前盼着她回来。 阿婆怎么不懂她的小孙女是什么心思,只是笑着不戳破,越发亲近谢知意。 直到那一日,江钟暮意外着凉、发了高烧。 她这小孩早熟,又是个闷葫芦,强撑着身体和照顾自己的阿婆说没事,怕阿婆过分担心,结果阿婆一出门,她就发起了高烧。 若不是谢知意被拜托着过来看一眼,也不会瞧见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的江钟暮,急忙抱着往小诊所里跑。 等烧退的江钟暮睁眼醒来,陪伴了一下午的谢知意趴睡在床边。 大瓶针水还在顺着管子地往下流,空旷的病房里只有她们两人,昏黄的日光顺着窗户洒落,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好长,遥远的风铃声不停响起。 江钟暮发着愣,好一会才想起这是哪里,然后眼神落在旁边人的身上。 半敞开的房门传来交谈声,这时的诊所鲜少有病人,每出现一个都是护士们值得讨论的谈资。 听到自己名字的江钟暮下意识皱眉,以为又是关于自己的凄惨身世,没成想她们提到的却是谢知意。 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城里人,竟能一个人把十几岁的少女抱到诊所里。 说两人可能是远房亲戚等类,不然谢知意也不会那么用心,不停地替江钟暮擦汗降温,直到烧退下来才松口气。 江钟暮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旁边的人吸引。 那人先是眼睫颤了颤,继而好像骤然想什么一般,猛的惊醒,抬头就看向床头。 她表情一松,整个人都柔和下来,笑盈盈地看向江钟暮:“小闷钟醒了?” 又是这种调侃的语气。 江钟暮刚刚泛起的感动,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板着脸、气鼓鼓地看着她。 而对面的女人毫无愧疚,甚至抬手曲指弹了弹她的额头,笑着问道:“饿了没?小闷钟。” 江钟暮手上还插着管子,避无可避,只能任由对方敲过来,眼神又气又无奈。 不明白这人怎么会那么幼稚。 “饿了没?问你话呢?”她收回手,分明是使坏那一个却问得理直气壮。 江钟暮抿了抿嘴角,最后还是冒出一句:“不饿。” “真不饿?”谢知意满脸不相信。 江钟暮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下一秒,谢知意恍然大悟:“你想喝粥。” 江钟暮:…… “等着,姐姐去给你买。” 明明是早就决定好的,却还要假装问她的意见。 江钟暮扯了扯嘴角,实在不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险恶,只能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旁边的吊瓶还有大半瓶,可能是体温下降的缘故,此刻能清晰感受到药水在脉络中游走。 刚刚才有点表情的小孩又沉默了下去,怔怔看着地板。 雨停日出,暖洋洋的晨光撒落往下,潮湿地面映出破旧小镇倒影,角落的青苔正在吐着泡泡。 坐在床边的江钟暮睁开眼睛,复杂晦涩的情绪从眼中散去,继而便是一夜久坐的酸涩之感。 她默默吐出一口浊气,来不及缓解身上的酸痛,又一次看向埋在被褥中沉睡的女人。 记忆里的面容与此刻的人叠在一块,竟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好像时间真的如流水在指间滑过。 屋外传来了鸟鸣,江钟暮起身将水又换过一遍后,才轻手轻脚走下楼去。 ———— 等谢知意再醒起来,已是临近中午的时间,本以为是痛苦难熬的一晚,没想到意外的好眠。 带着困意的朦胧眼眸,下意识扫过床边,只剩下一个歪斜的椅凳,不过按照脚边热水袋传来温度判断,这人并未离开多久。 她先是躺着休息了会,等残留的睡意消散,又支撑着自个起来,半躺着靠在床头。 虽然小腹仍就疼痛,但比起昨日确实好了许多,起码不会疼到直不起身来。 她不知想些什么,苍白的面色闪过一丝红润,以手背覆在眼前,装鸵鸟似的逃避了一会,才缓缓下床洗漱。 江钟暮的细心确实体现在方方面面,就连卫生间里头也准备好了热水,她连牙膏都不需要挤,直接拿起装满温水的杯子就开始洗漱。 水声哗啦作响,清凉的薄荷味带着困倦。 片刻之后,端着木盘的江钟暮进入房间内。 “醒了?”她看向躺回床上的女人,虽是反问句却带着笃定的语气。 谢知意点了点头,声音略微沙哑:“早上好。” “早上好,”江钟暮勾了勾嘴角,也不知道高兴什么,弯腰将木盘摆好。 依旧是昨晚的配置,一个汤碗加两份碗勺,汤碗里头是红糖红枣龙眼粥,最适合体虚、补气血的人。 谢知意往那边一瞥,面色莫名复杂起来。 好像很久以前她给江钟暮买过一碗一样的? 依稀记得江钟暮板着脸,十分不乐意地先将红糖稀饭咽下,明明是个小孩,却有着老大爷服药的既视感…… 江钟暮将盛满粥的小碗递到她面前。 谢知意下意识接过,汤勺舀起粒粒分明的米粥,她浅浅抿了一口。 江大厨一如既往地好,挑不出半分毛病。 只是…… 谢知意余光落到旁边,曾经吃糖如吃药的小孩,已能面不改色地喝下之前百般嫌弃的糖粥。 她眼眸中闪过一丝恍惚之色。 “谢知意,”一如平日沉稳的声音响起。 没纠结、矫正对方的称呼,谢知意抬了抬眼。 “你以前来江镇的时候都去过什么地方?” “到处都转了转,”谢知意不知道她什么突然问这个,面带茫然地回答。 “那想故地重游一下吗?”江钟暮转过头,神色自然,浅琥珀色的眼眸无波无澜。 “如果天天闷在房间里没有作用的话,不如出去转转,”她如是建议。 鬼使神差的,谢知意点头答应下来。《 》 12、第 12 章 虽说谢知意已答应下来,但身体摆在那儿,只能将时间往后移,等过几日再打算。 现在,江钟暮提着空保温壶往下走,放到厨房后却没有急着烧水,反倒打开大门、停在那儿。 前些天被热水烫了手,她本不在意,连最简单的处理都没有,心想着过几日就好,没想到这一次不但没好,反倒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家里没有相关药物,只能拜托江南勋送过来。 她仰头看了看晴朗天色,估摸着对方应该快到了,于是往前走了几步。 没成想江南勋来是来了,却不是她想象中的步行。 “江钟暮!”那吊儿郎当的男声再一次响起 人还未至,便听见高喊声,江钟暮下意识往路口看去。 路口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表情一怔,那叫喊声依旧,寻声往去,竟是正对面的河流。 江钟暮几步上前,站在砖石堆砌的河堤从上往下看去,果然瞧见熟悉三人,正站在游动的竹编小舟上,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贯彻江镇的小河河道宽,深度却浅,最深处不过成年男子的头顶,再加之河水清澈、鱼肥虾多,安全而野物多,故而家家户户都有竹编小舟,用于捕鱼。 且江南勋等人从小就在河边长大,划舟、游泳都是从小就会的东西。 不过夏季炎热,日光强烈,而扁舟就是块长竹绑在一起的板子,根本没法子遮挡太阳,所以这时候很少有人愿意把这家伙翻出来、站在上头活受罪。 随着水波晃荡,小舟划到眼前。 江钟暮眼神一转,落在他们腰间挂着的竹笼上,瞬间决定了今日的晚饭。 她心思在别处,江南勋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睛滴溜一转,便起了坏心眼,抬起药膏就往前送,并道:“你要的东西。” 河堤不高,只是有草木遮掩,再加上在之前他们在远处,所以江钟暮才没有看见,现在江南勋站在面前,不过就比江钟暮矮半个身子。 江钟暮见状,弯腰伸手去取,手刚刚抓住那药膏,江南勋便用力往后一拉。 江钟暮猝不及防,顿时往前一倒,倾身要往河里跌。 而江南勋本想拉江钟暮下水,却不想这竹排狭小又站着三个人,他一用力便使竹排倾斜。 紧接着就是几声惊慌的大喊声,下饺子似的,四个人齐刷刷往水里跌。 ——哗啦啦! 巨大水花与水声一齐炸开,旁边的柳树无辜被溅一身水,而水里的几人挣扎着往上游。 幸好都是从小在水里泡大的,水性一个赛一个好,三两下就冒出头,赶忙抓住要流走的竹排。 “咳咳咳!” “江南勋你搞什么幺蛾子!咳咳咳!” 江钟暮一手扶着竹排,一手将湿发撩往后,进了水的眼角泛红,水滴顺着清晰下颚滑落,跌入锁骨与肩颈之间的三角凹坑。 江南雷和江南徵还在一边咳嗽一边骂骂咧咧。 自知理亏的江南勋也不敢反驳,讪笑着看向前头的江钟暮:“钟……” 江钟暮依旧话不多,只是掀起滴水的眼帘,定定看他一眼。 江南勋咧开嘴角:“你听我解释……” 下一秒,江钟暮抬脚就是一踹,直接往肚子蹬。 “哎呦!” 江南勋吃痛,一个弯腰就又淹到水里去,还没来得及起来,后头的江南雷和江南徵就扑了上来,捏紧的拳头顿时噼里啪啦往下砸。 “哎!大哥姐姐我错……咕噜咕噜。” “我错了还不成……咕噜呼噜。” “疼疼疼!谁踢我屁股!” 刚收回脚的江钟暮不说话,眯着眼将脸上的水抹去,幸好今儿套的是件黑色短袖,里头又是运动款式,不然就不是轻轻那么几脚了。 “哥!哥!饶了我吧!” 江南勋还在挨打,往河里淹了一回又一回。 不过几人关系好,也知控制力度,倒也疼不到哪里去,只是心里头恼火,不肯停罢了。 而江南勋也懂,故意喊得凄惨又大声。 “可以了可以了,别打了!要死了!”江南勋扯着嗓子大喊。 江钟暮赶紧再补上一脚,再一次把他踢到水里去。 晶莹水花不断溅起,反射出七彩的光,底下的泥沙被闹得往上飘,将原本的清澈河水折腾得一片浑浊,长在石缝里的野草也被迫摇摇晃晃。 不知何时,单方面的殴打变成了四方对阵,从下往上的手臂用力甩起,浪花四处扑起,有人急忙转身躲过,有人顶着水波反击。 少年笑闹的声音传到远处,随风掀入紧闭的窗帘,落在灰暗房间里头。 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半躺在床上的女人挪开眼,看向窗户。 前几日的消息轰炸已不见踪影,倒不是那人终于放弃,而是谢知意直接将软件卸载,再拔了电话卡,换得一时的清净。 她怔怔看着摇曳的帘子,浓郁的愁绪又上眉梢,纤薄的肩颈,一字锁骨微微翘起,曲起的左腿露在外头,仍由郁色束住脚踝,顺着柔媚曲线往攀爬。 屋外笑闹声不断,屋檐下的铜铃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谢知意不知在想些什么,幽幽叹了口气,继而莫名地掀开薄被、走到窗边。 帘子被扯到一边,窗户也随之推开,阳光与风一起挤入,掀起散落的长发,落在秋波潋滟的眼眸中。 河中的少年还在嬉闹,不知道自己已成了别人眼底的风景。 别瞧江钟暮总闷声不出气,看着是个乖巧沉稳的性子,实际焉坏。 被三对一也不急不恼,直接往水里一扎,游鱼似的绕到江南勋身后,直接拽住脚腕往下一拖! 江南勋又一次被迫砸入水中。 处理完一个后,江钟暮猛的从水面暴起,几乎没有停顿就用力拍起水波,打向旁边的江南雷。 发白的浪花劈头盖脸而来,猝不及防的江南雷当场倒下。 剩下的江南徵是里头最瘦弱的,对江钟暮毫无威胁力,轻易就被解决。 谢知意倚靠在窗边,随手撩起耳边如银钩的鬓发,视线从未从少女的身上挪开。 可能是方才玩闹将发绳弄丢的缘故,平日总半扎起的小辫不见踪影,湿透散落头发被随意往后抹,露出清逸凌厉的五官轮廓。 偏狭长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与略高的颧骨,将面容衬得深邃立体,脖颈修长,湿透的薄衫勾勒出劲瘦而线条清晰的躯体。 这本就让人难以挪开视线,更何况她还笑了起来,是那种顽劣又得意的笑,好像一只小豹子踩着自己的猎物,骄傲地摇着尾巴。 谢知意没边际地想,若是江钟暮生在大城市里头,会不会从小被挖掘当做模特培养。 或许很快就会得到验证,毕竟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儿,去外地读大学。 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虽然现在的小孩儿长得都不错,但这种带着侵略性的长相还是少见,再加上对方看起来沉闷冷淡,实际细心又体贴的性子。 估计会招不少桃花,也不知道江钟暮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江钟暮!你再给我拽水里,我就生气了啊!”色厉内荏的警告,带着被呛了好几口的沙哑。 寸头的江南勋又一次从水里冒出来,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谁能想到里头长得最痞气的人,结果被欺负得最惨。 而最弱的江南徵直接坐到岸上,用湿透的衣角擦了擦黑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挂着鼻梁上。 “又不是我先闹的,你这叫自食其果,”最后的获胜者笑了笑,难得多说了几个字。 “哟,自食其果?咱们挺有文化啊,”江南勋打不过就开始阴阳怪气。 “起码能把作业给你抄,”江钟暮接的很快。 这下江南勋彻底没话说了,他老爹算是江镇的一个异类,别人家的观念是想读书就读书,不想读就回家。 而他爹是必须读的,不想读就拿着皮带抽着读,考不上高中就留级,读江南勋生不如死,晚晚站在家门口思考跳下去的可能性。 要不是没有江钟暮的补课,他不知道还要读几年高中。 不过就算考进去了,他在学校里头也没完完整整上过几节课,从早上睡到放学,晚上再挑灯把江钟暮的作业照搬一份。 所以说在这方面,江钟暮就是江南勋他恩人、他姑奶奶、他得罪不起的祖宗。 江南勋垮着脸,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把这亏给强行咽了下去。 旁边两人见证,顿时嗤笑了声,正准备调侃两句,就听见江钟暮又道:“你两傻站在那里干嘛?过来帮我抓鱼。” 他们齐刷刷愣住。 “抓鱼?!抓鱼干嘛,你家里没肉了?我回去给你切两斤拿过来?”江南雷一脸迷茫。 在江镇,鱼肉几乎不值钱,毕竟家门口就是河,随便一捞就是两尾鱼,从小吃到大,早就腻得慌,故而他们有时宁愿全吃素,也不肯吃一口鱼。 “你们不抓鱼,划船做什么?”江钟暮皱了皱眉。 “玩啊,”江南勋理直气壮。 “那竹筐?” “等会摘野菜用的啊。” 江钟暮:…… 楼上的女人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看见那寸头的少年突然扭曲了脸,一下子凑到江钟暮面前,好似在反复追问什么。 而面对这样近的距离,江钟暮不仅没有躲开,甚至还笑了笑。 谢知意眼眸一暗,随手便将窗户关上。 ———— 日落将西,炊烟从高低错落的楼房中飘起,远处的飞鸟扑扇归家,缅桂树摇了摇枝叶,三楼窗户再次关上。 虽说谢知意已没有之前那么严重,可江钟暮依旧像前几回一样,用木盘将饭菜端上来。 因只有两人的缘故,江钟暮并未折腾太多菜,桌上只摆着一碗奶白鱼片汤和一盘清炒野菜。 鱼汤鲜甜、鱼片无刺入味、野菜解腻回甘,颇对谢知意口味,再加之疼痛逐渐散去,胃口自然增加,一转眼,这汤碗便见了底。 于是,江钟暮勾了勾嘴角,心情颇好的样子。 而这一幕被谢知意恰好瞥见,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莫名地冒出了句:“你九月份就要去外地读书了。” 江钟暮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 “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会遇到很多、很优秀的人,到时候的选择也会更多,没必要现在就做决定。” 谢知意放下碗筷,眼前又浮现出下午那一幕,那个看起来轻浮又不靠谱的痞气少年,她皱紧了眉头。 而江钟暮却误会成别的,表情顿时冷凝了下来,不曾开口回应,自顾自地收碗,试图逃避这个话题。 见状,谢知意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她也没有什么资格教育对方。 只是当对方站起来、收拾碗筷时,身上不同平日的突兀药香,还是让她越发拧紧眉头。 那个人的味道吗? 她抿了抿嘴角。《 》 13、第 13 章 日光明媚,微风拂过树荫,吹乱地上光斑,岁月久远的石阶被踩踏而过。 江钟暮转身回头,看向落后一步的女人。 长卷发被梳成高马尾,绸料的青果领白衬衫,随意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的银坠。 眼神在晃动的坠子上停留了会,江钟暮收回视线,狭长眼眸半掩,遮去所有情绪,开口就道:“累吗,需要休息一会吗?” 谢知意停住脚步,迟疑了下才略微气喘道:“再走一会。” 江钟暮没坚持,只是脚步慢了下来,恰好跟在谢知意身后半步,即便口袋里装着两瓶矿泉水,也比谢知意看起来轻松许多。 经过几天休息后,两人终于开始完成前几日的约定。 不过江镇无趣,虽被当做旅游小镇宣传过,可主打的东西不过清净环境、古色房屋及传统玉雕。 或许这些东西对外地游客颇具吸引力,但对于土生土长的江钟暮来说,实在难以看出什么不一样的美感来,所以完全听从谢知意的指挥,她想去哪儿江钟暮就跟到哪里。 可谢知意也茫然,早在几年前就将小镇逛尽,眼下也实在没有什么想要故地重游的心思。 于是两人一商量,索性往小镇外去。 现在正爬着的这座矮山,离镇不过十公里,据说山顶上有个小道观,还住着一个老道士,不过因江镇对这方面并不崇尚的缘故,道观一直十分冷清。 江钟暮自然也是如此,只是实在想不到什么去处,索性带着谢知意往山里钻。 风从耳边擦过,谢知意脚步已逐渐沉重起来,她体力不比常年需要干活的江钟暮,工作之后的运动寥寥无几,这才到半山腰便觉得不行了。 她扭头看向一脸轻松的江钟暮,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只爬山还是在散步,长腿一跨就是两个台阶。 “要不休息会?”江钟看过来,再一次出声询问,语调一如往常,丝毫未受影响。 这让已经开始感到酸痛的人感到气闷,强撑着冒出一句:“不用。” 江钟暮不懂,只能说:“实在累就算了,也不一定要爬到山上。” 这话不亚于考满分的学霸在告诉你学习不重要,分数多少也无所谓,落在耳边就和凡尔赛似的。 谢知意瞥了眼她,直接没说话,自顾自地往前走。 后头的那人抬手摸了摸鼻尖,犹豫了下,才大步向前,抬手往前一拉。 下一秒,带厚茧的手牢牢抓住纤细手腕,冰凉又细腻的触感,像握住了块打磨完的玉石,甚至可以感受到脉搏在掌心跳动。 前面的人一怔,眉眼疑惑地看过去。 江钟暮抿了抿嘴角,绷紧的下颚越显凌厉,踌躇了下才道:“别生气了。” 谢知意顿时哭笑不得,之前的气闷散去:“我没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是和自己较劲,觉得从前的自己过分懒惰罢了。 “真没有?” “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生气?” 江钟暮定定看了她一眼,好似在确实什么一样。 对面女人眼神坦然,眼尾带着一丝未散去的笑意。 她下意识松开手,又微微用力握紧,逃避般回头看向前面,用沉闷的语气掩住慌张:“我牵着你上去。” 有人牵着往前,确实会轻松些。 谢知意没阻拦,毕竟是年长的那一方,没小孩扭扭捏捏,心思那么多。 只是…… 她动了动手腕,两人体温相差大,一冰一热的,本就感触清晰,再加之江钟暮掌心、指节又都覆着层粗糙的厚茧,很是酥麻。 不过随着江钟暮继续往前走,她连忙压下其余心思,跟在后头。 两人出门晚,又慢悠悠地往这边来,故而现下时间稍晚,不像中午那么闷热,加之江钟暮刻意往树荫下走,微风拂过,清凉闲适。 地上的影子逐渐贴到一块,远处的房屋都变得模糊。 脚步声让鸟儿受惊飞起,枝条晃晃悠悠。 江钟暮虽看着前头,心思却落在后面,以前走路如风、恨不得一步跨一米的人,硬生生开始学起小猫步,一台阶一台阶往上挪。 若是江南勋瞧见,指不定如何嘲笑对方。 江钟暮神情恍惚一瞬,心思不纯的人总比其他人要多想些。 虽前几日甚至更亲密的接触过,可那始终是在谢知意半睡不醒之时,现在两个人都清醒着,又在晴空之下。 她悄悄吐出一口浊气,缓解莫名的紧张,结果三心二意的人差点绊在台阶上,江钟暮一个趔趄,又连忙站稳。 的亏动作幅度小,她反应又快,而后面的谢知意还在气喘吁吁,于是就这样被忽视过去。 江钟暮往后看了眼,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沉默着转回头,收敛心神继续往前走。 再走半刻,那道观终于出现在眼前,确实如传言中的破旧,狭小正殿大门敞开,露出里头木雕像,旁边有个侧屋,房门紧闭,依稀能瞧出里头生活痕迹。 江钟暮喊了声,却无人应答,不知那老道去了何处。 不过这两人上来也不是为了烧香拜佛的,倒也无所谓。 谢知意靠着休息了会,便和江钟暮往道观里头转了转,木像都被虫蛀了一半,实在没有什么看头,索性一起坐到道观前的青石台阶上。 两人隔着两掌的距离,尚未和缓的呼吸声略微急促。 江钟暮今儿依旧是宽松t恤、五分裤的搭配,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次性批发的,换来换去就只有纯色的黑白短袖,曾经那件校服竟然是颜色最丰富的衣服。 她拿出装在侧兜的矿泉水,拧松后再递给谢知意。 “谢谢,”谢知意说了声,却没有马上喝水,反而一直看向辽远的山下,如水眼眸中情绪浅淡,将朦胧远景描绘。 “没事,”江钟暮回了一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似沉稳,却偷偷垂手压住石阶,在掌心留下长条的凹坑。 她踌躇了下,才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的话题:“谢知意,你在看什么?” 闻言,谢知意挑了挑眉,终于想起了称呼这回事,懒洋洋地强调了句:“叫姐姐。” “谢知意,”江钟暮不但不改,还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依旧面向山外,绷紧的下颚凌厉清晰。 “小孩儿,你讨打是不是?”谢知意似笑非笑。 许是这趟出门让浓愁稍减,看着望不见尽头的远方,她居然愿意“教育”一下没礼貌的小孩。 “你打不过我,”江钟暮突然笑起来,弯下来的眼眸有些莫名的骄傲。 “你不行的,谢知意。” 谢知意抬了抬眼,丝毫没有气恼,语重心长地道:“钟钟啊,有些事情是没必要动手的。” 旁边的人听到称呼就开始皱眉。 “我不会打你,也不需要打你,”谢知意停顿了下,笑盈盈地开口:“我只需要告诉阿婆……” 江钟暮抿紧嘴角,幽幽看了谢知意一眼。 方才的笑转移谢知意脸上,语气愉悦道:“小屁孩,快点给姐姐叫一声。” 江钟暮假装没听见,板着脸看风景。 可旁边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拉长语调、懒洋洋开口:“阿婆……” “姐姐,”语速极快地被喊出,里头满满的不情愿。 “乖~”姐姐的声音十分得意。 倒也不是谢知意多喜欢别人叫她姐姐,她之前在学校做老师,许多学生嘴甜不愿喊老师,天天姐姐长姐姐短的,谢知意早就听习惯了。 可是江钟暮不同,她这人从小到大就是个闷葫芦,小时候就很少喊姐姐,现在更是不肯,连名带姓喊个不停。 之前是她懒得计较,而现在…… 谢知意笑了笑,上挑的眼角柔妩多情,欺负小闷葫芦这事,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玩。 江钟暮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就绷着脸不说话。 旁边那个人喝了口水,这才悠悠哄起孩子:“九月份你就要出去去读书了?” 非常烂的话题。 江钟暮撇了撇嘴:“你已经问过两次了,谢知意。” “嗯?” “……姐姐,”江钟暮不情不愿地改口。 “东西准备好了没有?”谢知意满意地继续。 “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江钟暮语气柔和了些。 “不准备点防晒霜……”她话还没有说完,江钟暮就转头看向她,狭长眼眸中露出一丝无语之色。 谢知意停住了嘴,看向她小麦色的肤色,确实没办法再黑了,用不用都一样,扯了扯嘴角、努力找补:“那衣服也应该买两件吧。” “不需要,家里很多。” “开学总该买两件新衣服。” “没兴趣,麻烦,”江钟暮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口。 “那……”谢知意还想继续。 “如果你想关心我的话,可以给我讲讲外面的事情,”江钟暮直接开口,看了她一眼后,又很快挪开。 里头藏着难以察觉的小心思,她又不是真的没有出过远门,以前也和干爹出门做过活计。 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试图探寻一点点关于谢知意之前生活的事。 见她提到这个,谢知意笑意收敛了下,不知想到什么,淡淡冒出一句:“外面哪有什么事情可以讲。” “你前两天还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可能是太过迫切,江钟暮这次没有注意到对方语气的变化。 “在我眼里,那些东西还不如这破道观有趣。” “哪里有趣?”江钟暮皱眉,一副你在敷衍我的模样。 刚刚也不知道是谁只随意在里头看了两眼就走出来了。 谢知意却一本正经,甚至搬出理由:“这里有山有树有房屋,还有个年代久远的木像,就是可惜老道长不在,否则还能让他给我算个卦。” “他不在也可以,”江钟暮就这样轻易地被转移话题。 “啊?”谢知意愣了下。 “我也会,”江钟暮语气镇定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什么奇怪的话。 “你怎么……”谢知意有些不相信,可转念一想,对方并不是什么爱开玩笑的人,很少打诳语。 “你不相信?” 谢知意上下打量了下,在天桥下算命的人不少,可那么年轻又那么黑的…… 确实从来没见过。 江钟暮脊背挺直,仍由对方打量,并道:“要不然我给你算一算。” “你会算什么?” “我会看掌纹。” 谢知意登时问道:“左手还是右手?” 江钟暮回答更快:“左手。” “男左女右,”谢知意自以为抓住马脚。 江钟暮不慌不忙,甚至有些无奈地解释:“左先天右后天,未满三十先看左。” 这有两把刷子? 谢知意眨了眨眼,居然就这样伸出手。 风掀起翠波,红日缓缓落下,万籁俱静。《 》 14、第 14 章 “江大师看了那么久,有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 “你想知道什么?” 坐在青石台阶上的女人抬眼,山风呼啸而过,掀起翠波林海,脚边小黄花摇摇晃晃。 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有些难以言喻的莫名之感。 之前老被自己欺负的小孩突然成了算命的神棍…… 而江钟暮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瘦削脊背微曲,宽松衣领露出一截平直锁骨,小辫残留的发丝垂落,半遮半掩住认真眉眼。 可惜看起来过分年轻了些,缺了满脸胡子和皱纹,或者肤色再白一些,或许会有点小白脸学新玩意、哄金主的既视感。 可是江钟暮偏偏完全不搭,半垂的丹凤眼越显狭长,眼睫落下细碎的影,视线一点点细致往下。 粗糙的指腹捏住温凉指节,无端生出痒意。 谢知意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用力捏紧、不允许逃避。 因这个插曲,江钟暮挪开视线,掀开眼帘向她看去,日光下的浅琥珀色眼眸越发澄澈,好似轻而易举就能将里头的线条描绘。 谢知意移开眼,随意道:“江大师看了那么久,可否看出什么名堂来?” 故意戏谑的腔调,哄孩子玩一样。 “一点点,你想知道什么?”江钟暮面色平淡。 谢知意挑了挑眉,胡乱选了一个:“事业?” 江钟暮定定看了她一眼,莫名说了句:“别人都是先看姻缘。” “那就先姻缘?”谢知意无所谓道,根本就不相信,只怕打击小孩信心,所以耐心配合。 她甚至开了个小玩笑,笑盈盈道:“小孩儿才在意什么姻缘,成年人只想事业有成、暴富躺平。” “你也是?” “谁不想?”谢知意反问。 “那你会梦想成真,”江钟暮看出对方的敷衍,语气却依旧沉稳。 “嗯?”谢知意偏头不理解。 “你事业线出自月丘,直向木星丘,应该是前期需要父母、长辈帮忙,但后面完全倚靠自己,线身清晰且长直,说明你的事业会发展得很不错,”江钟暮一本正经冒出许多专业词汇。 谢知意神情略微认真了些。 江钟暮并未说错,她刚开始确实依靠过父母的人情关系。 “而且还有贵人线,若是遇到问题,必然有人愿意主动帮你……” 说到这儿,谢知意又突然讽笑了下:“贵人?不是小人吗?如果不是她……” 她骤然停住。 江钟暮微微皱眉又低头掩饰,语气依旧如常:“掌纹就是这样,或许是你的贵人还没有出现。” 谢知意点了点头,许是想到之前的事,她表情有些恹恹的,不想再了解下去,随意道:“再看看别的吧。” “姻缘?” “随你,”谢知意只想跳过前面的话题。 江钟暮垂下眼帘,无意扫过对方手腕上的镯子,摇摇晃晃的,将那一截小臂衬得越白净纤细。 “姻缘……”她停顿了下,集中心神,再一次开口:“你的姻缘线不算清晰,而且还有两条平直对称的线,可能会和某个人长期同居一段时间。” “没有结婚的那一种,”江钟暮补充。 这话说得直白,谢知意只是扯了扯嘴角,并不当一回事,反而揶揄道:“这都能算出来?” 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同居对象,单是她所受的教育、本人的三观就很难接受与旁人长期同居这事。 “我当玩随便学的,你听听就好,这种东西没必要相信,”不悦紧张的人反倒是江钟暮。 算命大师自己踹开了饭碗,让人不要封建迷信。 谢知意看得好笑,又问:“还有吗?同居完就结婚?” “不知道……”小江摇了摇头,只道:“你婚姻线平直无分叉,前面后面的深度一样,应该是感情极好的婚姻。”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结婚,”谢知意看向她,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温柔模样,开口却决绝坚定。 江钟暮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就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道:“走吧,再不下山就晚了。” 黄昏将天地万物渲染,此刻闷热散去,只剩下一声声踏阶而下的脚步声,一人稍虚却急促,另一人脚步沉稳却带着踌躇犹豫,好似在边走边想其他的事。 ———— 夏日的夜晚总姗姗来迟,泡在河边的小儿被母亲催促着回家,水波哗啦一声,河面又恢复了以往平静。 随着房门打开,提着水壶的江钟暮走进三楼。 自从上次谢知意肚子疼过一遭后,三楼的房门就没有关上过,江钟暮得了个不需要敲门就能入内的便利。 水壶里头的水摇晃作响,屋里一片灰暗,早早就回到房间的谢知意并没有开灯,仍由夜色弥漫。 随着咿呀一声,江钟暮走入最里头的房间。 对方听见身响却没有回头,借着窗外的月光,将姣好轮廓勾勒,浅灰色绸缎睡裙被细带挂起,无意露出白得晃眼的丘壑。 江钟暮看向女人指间点燃的烟,一双泛着愁绪的怔愣眼眸,洁白缅桂花倒影在眼波中,片刻又没了踪迹。 捏紧水壶把手的指节发白,江钟暮闷闷出声:“水烧好了,我给你提上来一壶。” 站在窗边的人答应了声,依旧看着窗外,风撩起耳边碎发,她将烟放到唇边,火光映出颓丧的面容。 不同于往日的温和,或者是强撑出来的成熟有礼,记忆里的白玉兰染上糜烂气息,漫不经心吐出的烟,一缕缕消散。 无端的,江钟暮不明显的吸了口气。 圆月还挂在天边,扑扇的鸟儿飞过,无意扫过三楼,柔妩的长卷发女人和她身后呆愣的少女。 “……今天说的东西,你别当真,”她憋了半天,终于冒出这样一句话。 开头之后,剩下的话就变得流利许多:“封建迷信罢了,没有什么依据,哪有什么命中注定。” “而且我学得也不精,只是翻书看了看,根本就不靠谱,你没必要在意。” 倚靠在窗沿的女人顿了下,声音轻且淡:“你以为我在因为这个生气?” 江钟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人好像笑了下,很快就被愁绪掩盖,消失的无影无踪:“和你没有关系。” “是吗……”江钟暮不知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难过。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终于仗着年纪鲁莽一次的人骤然开口::什么事?” 谢知意怔了下,毕竟在此之前,江钟暮从来不主动提及,只会默默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关切。 她下意识隐瞒,轻描淡写地过去:“已经解决了,只是一想起来就觉得烦罢了。” 紧接着又转移话题:“怎么会想去学看掌纹?” 月光从她的肩颈流淌往下,落入锁骨凹陷处,形成一摊浅浅的水洼,江钟暮是淹在里头的人,爬不起来又无法落入湖底。 她握紧了身侧的手,语气淡淡:“高中无聊解闷的。” “是吗?那你高中还挺闲的,”谢知意如此点评。 “不算吧,不想上语文课的时候会看两眼,”江钟暮垂下眼帘。 对方不想说自己的事,她也不想把那些幼稚的小心思暴露。 不想上语文课是真的,但也没有清闲到需要这种东西解闷,要是觉得无聊,随手一抽就是需要做的空白试卷,完全将时间填满。 谢知意是唯一能让她挤出时间、来学这些不可能增长分数的东西的理由。 她不是没有自我怀疑过,仅靠着对方无意提起所读的大学就开始所谓的努力。 万一对方早就毕业、去别的城市工作呢? 万一对方只是随口的敷衍。 万一…… 可江钟暮没办法,说白了,她只有她朦胧、不知何起的感情,说给旁人听,甚至连喜欢两字都无法说出口。 那么小的年纪会喜欢吗? 不过是短短一个月的相处,后面再无联系,哪有人会坚持那么久的时间,只为记忆里逐渐模糊的影子。 在无聊的语文课,坐在窗边的江钟暮迷茫抬头望天,想着毫无可能的未来。 真的有可能吗…… 她翻起了图书馆里的相术书,企图用这种虚无缥缈方法,推测出一个不存在的未来。 “早点休息,”江钟暮抿了抿嘴,选择不再追问。 谢知意点了点头。 “你身体刚刚恢复,少抽烟不要喝酒。” 谢知意没说话。 江钟暮等了下,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年长者就是这样,只把年纪小的人当小孩,自以为是地把自己放到成熟的高处,把这些都当做年纪小的不懂他们的愁苦,丝毫不会放到心里去。 就好像他们不懂小学生为什么要哭着闹着说学业重,他们也理所当然认为小学生不懂他们的繁忙工作、疲倦生活。 “我买了包薄荷糖,味道还不错,你可以尝尝,”江钟暮如是开口,将早就准备的糖放到床头柜上,片刻之后就离开房间,不曾停留。 黑暗房间又陷入寂静,夜风灌入其中,吹起女人的长卷发,指间的火光染了又熄,换了一根又一根。 长夜漫漫,缅桂掉落,那薄荷糖被放入抽屉里头,不曾拆开一颗。《 》 15、第 15 章 夏夜闷热,蝉虫叫个不停,无端惹人烦闷。 结构松散的木床咿呀作响,随着一声沉而重的一百落下,满头大汗的江钟暮一下子躺回床褥中。 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房间里头格外清晰,她以手背蒙眼、挡住刺眼光线,却挡不住满脸的烦闷。 记忆回到前几日,自那一天过去,谢知意又回到老样子,也不算老样子,可能比之前稍柔和些,但两人依旧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江钟暮想尽办法要靠近,可偏偏就在原地打转。 冒出的薄汗打湿白短袖,小腹的线条越发清晰,皱紧的眉头不曾松开半分。 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气,江钟暮猛的一翻身,只觉得一股气在身体里头堵着,怎么都不舒服。 对方不是数学题,没有参考资料也没有标准答案,甚至连题目都是模糊的。 为什么重回江镇? 为什么满身愁绪? 为什么如此郑重其事地表示自己不会结婚? 乱七八糟的猜测在她脑海里换着花样地冒,紧接着又被一个个否定。 她终究只是个年纪尚小的少女,再怎么沉住气、压抑自己,却也会在深夜辗转反侧、患得患失。 随着又一声重重叹声,江钟暮猛然起身,穿上人字拖就往外头走。 楼上静谧无声,没有发出一丝光亮。 江钟暮快步下楼,一下子推开大门,走向泛着条条银波的小河。 只听见扑通一声,圈圈波浪震起,人已经消失河水中,白色短袖水中飘起,那些咸涩的汗水与河水混在一块,耳边是咕噜咕噜的声音,所有感官都变得模糊。 江钟暮在水中伸出手,试图拽住映在河面的月亮,最后只获得破碎的光,还有越来越往下落的她…… 像极了这段只有她一个人暗藏心思的关系。 在最后一丝氧气消失时,她用力往泥石水底中一蹬,整个人都冒出水面。 向后撩的发丝、发红的眼角、还有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小麦色的肤色透过白色短袖露出,里头的背心紧紧束着,让人烦躁不堪。 江钟暮没上岸,依旧在水里头泡着,逐渐发白的指尖随波晃动。 她倒没有做什么稀罕事,夏季闷热,江镇又少有空调等物,最干燥的那几日经常有人睡不着、往河里一跳,缓解酷暑的折磨。 从小在这儿长大的江钟暮自然也不例外,只是随着年龄增长,这事便变得少了。 冰凉的河水在身上冲刷,杂乱的思绪被凝固,眼下天气又热,心里头又烦,她索性躲到河里讨清净。 水性极好的江钟暮半浸在河面,好像有游鱼从身边划过,她不曾动弹一下。 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不曾因为冰凉河水而削弱些许。 她就仍由河水淹没,脚踝被水草缠绕。 直到…… 直到突然的一声木轴声响起,江钟暮骤然往那边看去。 那长卷发的女人又出现在三楼的窗沿旁,熟悉的火光亮起。 江钟暮定定看着,如黑曜石的眼眸比深潭更晦涩难辨。 反复如此的夜,江钟暮比对方记得更清晰。 当每一次木轴响动时,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同对方一起站在窗前,什么也不做,就是这样沉默地站着,直到天际发白,木窗终于被关上, 为什么? 这事在江钟暮脑海中盘旋,冰凉河水已没了作用,只剩下反反复复思索的无解迷题。 水面上上下下,她也跟着起起伏伏。 三楼的人并未察觉,自顾自地抽着烟,看着远处的月亮。 江钟暮看着她,像那些个睡不着的夜。 谢知意在看屋外的风景,压抑着所谓的苦闷,有人在仰头看她,把她的苦闷当做论文题目,反反复复地研究,留下满腔的酸涩。 江钟暮终于有了动作,像是憋屈久后的报复,一下子后仰闷到水里头,下一秒就如鱼翻身,破开河面。 哗啦啦的水声,水珠噼里啪啦地往回砸,岸边野草压得直弯腰,睡得迷迷糊糊的邻居挠了挠头,以为下了大雨。 谢知意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身形瘦削的少女从石阶一步步往上,滴落的水在石面留下一个个潮湿的脚印。 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与谢知意遥遥对视一眼。 一人诧异、惊讶。 一人如深潭沉闷压抑。 这是蓄谋已久的一眼,可不知情的谢知意却以为是意外,一秒晃神就已结束。 落在地上的缅桂掺了水,泛出越发浓烈的香。 江钟暮径直走回房间,没有停留,好似完全不知道对方看到了自己。 推开房门、走入浴室,湿漉漉的衣服掉落在地上,淅沥沥的热水刷一下冒出,雾气将狭小空间填满。 那些冰凉的、莽撞之后的决,定一下子就变得遥远飘忽了起来。 热水从线条凌厉的肩颈划过,眼角泛起氤氲的嫣红,若是敲门声还未响起,她大抵已经开始后悔了。 后悔如此鲁莽,赌气似的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可当砰砰砰的声音响起时,她又一下子按停水龙头,热腾腾的雾气从身上弥漫开,她故意停顿了下,才慢慢吞吞地扯下浴巾。 屋外的人又试探地敲了敲。 扣扣扣的声音与湿漉漉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青筋鼓起的手捏住门把手,江钟暮没有多余的话,啪塔一声,门开了。 谢知意站在门口,单薄睡裙外披了件针织衫,半明半暗的灯光下,透着羊脂玉般的白。 “你……” 谢知意明显怔了下,没想到对方就这样出来,视线停在滴水的发尾,水珠落入锁骨再往下滑,直到浸透披在身上的毛巾。 用的应该是牛奶味的沐浴露,甜甜的奶气与雾气一起向她扑来。 其实这种感觉有一些奇特,毕竟江钟暮比她高一截,骨架也略宽些,再加上小麦色的肤色,面对面站在一起,总能产生莫名的压迫感,用学校学生的话来说,这就所谓的猛1。 可甜甜的奶味与泛红的眼角,又让她像条假装高冷的小豹子。 不知怎么的,谢知意又想起换灯泡的那天晚上。 如果要让这只小豹子讨好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一边板着脸一边摊开肚皮? 她突然有些想笑,却抿紧嘴角说:“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年长者就是这样,总是下意识关心别人,大抵是年纪大了,同理心便重了些,见江钟暮往水里冒出来,便以为她心情不好过来询问,但实际她自己的情绪也不算好。 “没有,”江钟暮冒出这这样一句话,被热气熏过的嗓音越发低沉。 “那就、那我就上去了,”不知怎得,谢知意竟有些慌乱,脚步后挪半步,一副想要快些离开的模样。 “等一下,”江钟暮喊住对方,甚至抬手压住门框。 谢知意眼神躲闪,却还是看见那虚掩的领口,圆润的弧度,将布料微微撑起,每一寸都带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与朝气。 像五六月的桃果,未成熟的翠绿果实,只有翘起的尖儿那里透着点红,你明知道不能吃,未成熟果子必然酸涩,可又忍不住被它吸引,想知道它是否和想象中的一样清脆多汁。 “怎么了?”谢知意偏过头,太多的情绪被掩饰。 “你那边还有洗发露吗?我忘记重新买了,”江钟暮说得坦荡,却故意曲背低头,越发靠近对方。 泛着热气的呼吸拂过耳边碎发。 谢知意想躲却没有躲,故作镇定道:“还有,我拿下来给你。” “我跟你上去拿,”江钟暮紧追不舍,许是着急了,不同于往日的松弛有度,甚至带着步步紧逼的意味。 湿发的水滴往下落,正好掉入谢知意肩头。 “我等会拿下来就行,你……你什么都没穿,跑上跑下,等会着凉了,”谢知意扯了个理由,急忙退后一步拉远距离。 她甚至悄悄松了口气,语气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镇定:“我去拿。” 这一次江钟暮没阻拦,看向对方离去的背影,狭长眼眸闪过莫名的笑意,好似个胡闹得逞的小孩。《 》 16、第 16 章 风吹过粼粼河面,映在地面的树影破碎开,空气里还残留着些热腾腾的潮气。 江钟暮换了件有只兔子印花的白坎肩,下身依旧五分裤,未吹干的黑发软趴趴塌在脑门上,手里头拿着瓶洗发水。 谢知意站在房间门口,没给她进去,低垂的柔妩眉眼已看不出方才的慌乱。 “谢谢,”江钟暮将桶装瓶子递给她。 “不用,明天还也没事,我暂时用不到,”客气的话成了条件反应,谢知意下意识接过,如此说道。 “就当吹头发了,”许是方才洗澡熏过的缘故,江钟暮的声音低沉沙哑。 谢知意怔了下,年长者的习惯作祟,又开始絮叨:“洗完澡还是得先把头发吹干,不然以后头疼。” 她看向对方坎肩上的小兔子,难得在江钟暮衣服见到什么花纹,更何况还是个抱着胡萝卜的白兔子,配上劲瘦有力的手臂与小麦肤色,很是独特。 “懒得,”江钟暮半点不敷衍对方,有意将聊天继续下去,又道:“你房间里头的水还有吗?” “有,现在不注意以后会头疼,”谢知意怪唠叨的,一副我比你大、我有经验的模样。 “等会就干了。” “湿气都进脑子里了,”谢知意态度坚决。 江钟暮挑了挑眉,露出一丝妥协之色:“那你这有吹风机吗?” “嗯?”谢知意没反应过来。 “我和阿婆都不用……”昏暗光线掩住眼眸中的狡黠,江钟暮的声音越发为难,甚至主动抬了抬手臂,闷闷道:“总不能这样穿着出门。” 因是深夜的缘故,江钟暮里头没加其他衣服,坎肩袖口又宽,这一抬手便露出…… 谢知意之前瞧见的景色。 熟悉的记忆涌来,刚刚做好心里建设、强装镇定的女人一下子偏开头。 这一回比之前露得还要多,而且这坎肩布料薄,之前是谢知意故意往兔子花纹那看,刻意忽略了别的,现在随着视线往上,那将布料撑起的起伏落入眼中。 许是过瘦的缘故,江钟暮这处并不算大,就像之前想过的五六月的桃儿,青涩却挺翘。 这样的情况,饶是谢知意没有旁的心思,也生出几分缱绻意味。 毕竟她对同性…… 抚住门沿的手骤然收紧,谢知意只说了句有,便要匆匆去房间里头拿。 她的意思是拿给江钟暮,然后让江钟暮早些回房间。 可江钟暮今天不知怎么了,和块赖皮糖似的,谢知意松开门,她居然主动跟在身后。 “你暂时不睡觉吧?我干脆就在这里吹了,省得等会拿上来,”江钟暮说得诚恳,理由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隐藏在眼底的笑意越浓。 沉闷观察的小豹子开始主动进击,总让人无法招架。 “你拿下去吧,我也暂时用不到,”谢知意试图挣扎,人停在桌子前。 “几分钟的事,我懒得再上上下下一趟了,”江钟暮如此开口,看见谢知意不回答,她又话锋一转:“还是算了,等会就干了。” 这话让谢知意没了退路,本来江钟暮便没有这方面的习惯,她劝了以后又拒绝…… 谢知意抿了抿唇,温婉眉眼露出一丝懊恼之色,可拿起东西转头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依旧道:“还是吹一下吧。” 江钟暮单手接过,很礼貌地再一次道:“谢谢。” 也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本事,心里头灌了一堆坏心思,面上却正经沉稳,半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映出细碎的灰影,凭空多了几分乖训。 屋外寂静无声,小镇不比城市喧闹,街道早早就没了人影,年纪大一些的人甚至早已睡下,只剩下奔流不息的河水。 呜呜的吹风声显得格外吵闹,坐在床边的谢知意微微皱眉。 江钟暮确实是很少用这类东西,平日都是自然干,眼下吹头发就显得很粗糙莽撞。 根本不管什么方法,直接开了最大最烫的风就开始对着发际线吹,侧边就胡乱从上往下,手再扒拉两下,再加之小孩头发又多又厚,三两下就弄出摇滚歌手的狂野样。 谢知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站起:“你这样吹容易发际线后移。” 江钟暮啊了声,茫然侧身回头,宽大衣袖越发实诚地敞开。 谢知意抿了抿嘴,眼神躲闪一瞬,还是往前一步,拿走吹风机,无奈道:“这样吹对头发不好。” 向来成熟的小豹子眨了眨眼,露出些许迷茫之色,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 她平日连吹风机都不用,怎么知道这些。 可谢知意偏偏想得更深,江钟暮从小就没了父母,阿婆年纪大了又不讲究这些…… 她眼神落在对方衣角上的小兔子上,不知穿了多少年,印花都变得有些淡了。 记忆里头的那个沉默倔强小孩与现在的身影重叠。 就当…… 前几日对方贴心照顾的报答了。 谢知意低声说了句:“坐下,我教你。” 江钟暮怔了下,随即就答应下来。 她站、坐姿都规规矩矩,坐到椅凳后,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副深受老师喜爱的好学生模样。 谢知意接过吹风机,因方才江钟暮已吹过一道的缘故,她便直接用了热风,不过调了最小档,一点点从发根到发尾,抚平方才的毛躁。 前面没有镜子,瞧不见身后的神情,江钟暮不知道该说什么,眼下这发展完全在她意料外,捏紧膝盖的手紧了紧,唇瓣碾磨。 “不要仗着年轻就不吹头发,时间久了湿气进去,以后风一吹就头疼,”谢知意语气柔和,字句混在呼呼的风中也一样清晰。 “好,”江钟暮答应。 “别一开始就用最大档的热风吹,容易脱发,最好先暖风再用冷风吹干。” “好。” “也不能直接对着发际线吹,”谢知意抿了抿嘴,露出好笑又无奈的表情:“以后发际线上移变成阿哥怎么办?” 小孩皱了皱眉,语气有点犹豫:“应该不会吧?” 她算不上关注自己外表的人,可要是真变成那副模样…… 江钟暮陷入沉默。 白皙手指在黑发中穿梭,暖风拂过,无意将耳朵染红,顺着肌理蔓延开。 谢知意被逗笑,弯着眼眸道:“那可不一定,我以前有一个同学仗着自己头发多,不肯听话,结果现在开始就研究生发剂。” 江钟暮继续沉默。 贴心的年长者还在说:“所以说年轻的时候就得注意,别以为自己身体好就可以胡来,哪有人会在大晚上跑去河里泡着。” 江钟暮眼眸一晃,本以为这事在对方这儿已翻篇,没想到她还记着,闷闷答应了声:“好。” 有点乖? 谢知意心一软,她之前是个大学老师,许是职业的缘故,总对这种乖乖听话的学生温和些,声音柔了又柔:“泡冷水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江钟暮这次多了两个字。 “帮我把那个黄色瓶子拿过来,”谢知意又道,停下的吹风机没了声音。 面对桌子而坐的江钟暮试探地指了指前面一个,获得对方肯定以后才拿过来。 “抹一点精油可以让头发柔顺些,”谢知意低声解释。 看起来有些油腻的液体被掌心揉开,紧接着擦过被小孩折腾得毛躁的发丝,香味不重,很快就散开。 江钟暮再一次答应,当温凉手指划过耳垂时,她绷紧了脊背,呼吸停滞了一瞬,本就红润的耳垂越发滴血似的红。 对方却没有注意到,只是觉得她身上温度略高,所以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喜欢用比较烫的水洗澡。” 江钟暮闷闷一点头,任由酥麻的感触席卷全身,扣紧膝盖的时候往皮肉里头陷。 外头的弯月从天空中挣脱,只有浅浅的一轮,好似谁用刀片划开的小口,偏生又亮得很,在黑沉的天空中看着格外别扭。 地上的影子叠在一块,分不清彼此,江钟暮余光扫过,又定在哪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才膨成狮子狗的头发终于变得滑顺服帖,谢知意放下手,开口嘱咐道:“好了,记得早点睡觉、不要熬夜。” 老是熬夜的人让别人早睡,可现在江钟暮是少见的迟顿,并没有反驳,反倒慌慌张张地站起,又重复了一句谢谢。 像是很少被人如此贴心对待的小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会翻过来覆过去的重复,摇着尾巴。 “没事,”谢知意摇了摇头,披散在肩的长卷发摇晃,温柔眼波潋滟,像极了屋外掉落在地的缅桂花。 不明显的喉管滑动,江钟暮欲言又止,最后语气生硬地说了句晚安。 “晚安,”谢知意笑了笑,风撩起她的裙摆。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江钟暮加重语气强调,眼神郑重。 “记住就好,”谢知意不以为然,只当做了件小事。 江钟暮看着她,实在不想出什么话来,最后抿了抿嘴角,转身离开。 脚步声逐渐变轻,江钟暮停在黑暗里头好一会,才想起她本应该要主动提出的话题。 她想问谢知意用的是什么味道的洗发露,怎么会那么香…… 夜色渐浓,小楼的灯光比平日早一些熄灭,只余下院里沉默的缅桂树《 》 17、第 17 章 早起的清晨微凉,鸟鸣水流,小镇陷在朦朦胧胧的白雾中,日光掺入其中,竟被化开。 江钟暮坐在工作台前,右手握手柄,左手拿着块黄龙玉,下垂的水管滴着水,压砣快速转动,石灰溅起。 她眉眼专注,只见那右手微微颤间,一女子的大致轮廓在石面大致显现。 房间外的人本打算直接上楼,却被声音吸引,停在门口。 谢知意不曾出声打扰,风撩起碎花裙裙尾,露出纤细白皙脚腕,精致却不显锐利的柔妩眉眼,润泽红唇微微扬起。 江钟暮并未注意到,全部心神都投入其中。 时间匆匆而过,出远门的江高即将回来,她这几日忙着在谢知意身边转,一时忘了作业。 这不,眼下火急火燎地赶工。 高速旋转使手柄发烫,虎口被压出骇人纹路,即便有冰凉水流滑过也难以缓解,江钟暮停顿了会,最后还是选择关上机器、暂时休息。 人后仰向椅背,她稍松了口气,又随意把发丝上的石灰拍去。 旁人总觉得雕刻高雅,一联想便是一白发大师坐在工作台前,郑重严肃地用刻刀雕出绝世作品。 可实际不然,雕刻时又是灰起水溅,时不时还有小碎屑砸过来,若是飞到眼睛里去,一个不慎便是瞎眼的后果,这事在江镇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几年就冒出一个,可见这雕刻并不是想象中的安全。 所以一旦出现疲倦或是机器过热的情况,江钟暮他们便会停下来休息回,盯着石头多看看、多琢磨。 大拇指擦过石雕,模糊的轮廓在玉雕师眼里已是出了大致形状。 “休息了?”柔和的声线突然打断思路。 江钟暮猛然转头,又松开紧绷嘴角,低声道:“休息一会,你吃完早点了?” 她今儿早起买了豆花,见谢知意没起也不打扰,只是写了张纸条贴在谢知意房间门口,告诉她醒了就去楼下吃豆花。 “吃过了,”谢知意边说边走了进来,看向江钟暮面前的工作台。 江钟暮侧身、方便她看。 自上一次就注意到,谢知意似乎在这方面有些兴趣,甚至可以说是稍懂一些。 “这是海女?”谢知意站在她身后,手无意搭在椅背上。 江钟暮诧异了下,才嗯了声继续:“你知道?” 这才出了大致形状,就连水平稍弱的玉雕师都难看出来,谢知意竟然抬眼一看就能说出。 谢知意没解释,反而道:“下面那些白色石料要磨掉吗?” 江钟暮手中的这块料子,主体为橘黄,下方有分散来的、点状白色杂花,看起来有些杂乱。 “不用,留做浪花,”她如是回答。 “挺好的,”谢知意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因细看的缘故,她稍稍倾身靠向江钟暮,时有时无的香味弥漫开,缠绕在另一人的鼻间。 “你学过吗……”挺直的脊背紧紧贴着椅背,将凸起的圆骨硌得生疼,可江钟暮没心思去想别的,反而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谢知意怔了下,忧愁在脸上一闪而过,最后又释怀般开口:“我大学就是这个专业,后面又成了任课老师。” 江钟暮恍然:“所以你那时候来江镇是因为这里的玉雕?” 既然都已说出,谢知意不再遮掩,直接道:“确实是这样的。” “怪不得你能留在江镇一个月。” 小镇无趣,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东西,普通人最多待三天就腻了,而谢知意却待了一个月还整日出门转悠,江钟暮之前还疑惑过,没想到是因为此。 谢知意显然不想聊这个话题,匆匆两句后又转移:“这次比上次的龙牌好一些。” 心虚的人一下子忘却了前面的话题,只道:“我比较擅长雕这个。” “海女?” “女人,”江钟暮不曾犹豫,直接开口,没有半分其他心思,如同绘画一般,哪怕是最基础的速写也有人擅人像,有人擅长风景,玉雕也是如此。 “挺不错的,那你天赋可以,”谢知意微微点头。 玉雕之中人像最难,却又受欢迎,如弥勒佛、观音等类,所以擅雕人像的师傅普遍费用更高些。 两人离得近,江钟暮挺直腰板,恰好耳朵到对方下颚,温热的呼吸擦过耳边,酥麻泛滥开。 谢知意还未察觉,许是职业病上来了,指着玉料上的几处开始提意见。 屋外薄雾散去,翠绿的枝叶上的雾水未干,泛着晃眼的光。 两人体温相差大,一人似火炉,一人如温玉,分明没有贴在一块,却比紧紧相贴更感触清晰。 江钟暮抿紧嘴角,机械似的点头,垂下的手悄悄捏紧凳沿。 “……这边你是打算留白吗?” “没有,打算让她的头发飘到这边,留白太空了,”幸好江钟暮习惯了被提问,哪怕心思不在上头,也能准确回答。 “那倒也是,只是比较难掌控,你得小心些,”谢知意微微点头。 人物雕刻中最难的便是眼睛与发丝,两者乃是人物的精髓,稍有不慎就会使整个人物变得呆板无趣,毫无神韵。 吐息撩起耳边的碎发,吹出滴血的红。 江钟暮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没用,总拜倒在这种无意的撩/拨之下,对方半点事没有,她却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如果这是一场比赛,江钟暮输得毫无悬念,即便谢知意从来没有意识,只把江钟暮当做房东的孙女、曾经认识的小女孩,或者现在还能被看做一个早熟的可怜小孩。 然后呢? “姐姐……”江钟暮突然后仰,浅琥珀色眼眸倒映出谢知意的轮廓,清晰的下颚越发凌厉。 “嗯?”谢知意低下头,垂落的发丝滑过对方脸颊。 你看这个人,总是那么会那么无意的撩/拨人。 你说她坏吧,她偏生什么坏心眼也没有。 你说她不坏吧,偏偏总撩完人就跑,几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一向心如止水,不为所动,最后只剩下一个江钟暮待在原地,不肯往前。 “姐姐,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最擅长雕女人?”日光落在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如同草原上狩猎的敏捷野豹,盯紧猎物后便一步步靠近,等待最完美的一击致命。 谢知意一怔,下意识跟着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女人啊,”江钟暮笑起来,往日沉闷的外壳被打碎,有些痞气又些破罐破摔的洒脱。 屋外大风刮起,落下的发尾摇晃不止。 这是第一次,江钟暮清醒地感受到了对方骤然失常的心跳声。《 》 18、第 18 章 “……这是很正常的情况,在国外同性婚姻已合法了。” “动物界也有不少同性相恋的行为,比如企鹅、黑天鹅、海豚。” “早在很多年,心理学就将同性相恋归于人类的正常性倾向,同性恋不属于疾病,也不是精神障碍,更不是情感问题……” 磕磕碰碰的解释声音,被这一坦诚发言震得语无伦次的女人,张了张嘴又打算扯出什么理论来。 “你没必要生出自卑……” “姐姐,你在乱想什么?” 仰倒在椅背上的少女依旧是那漫不经心的笑,光斑落在锐利眉眼上,无端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你不用想办法安慰,我明白的,”她话音一转,又意味不明地冒出一句:“不过姐姐怎么那么了解?我都是之前上网查的……” 拉长的语调,欲说还休的困惑,小豹子终于开始迈着脚步靠近,可猎物还不为所知。 “没、没有,大学嘛,这种事情很常见。” “是吗?”小麦肤色的人挑了挑眉。 另一个人是怎么回答的? 谢知意记不太清了,就记得自己结结巴巴地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匆匆忙忙离开。 慌张得不像个成熟的年长者。 午后的日光顺着窗户进入阁楼,在地面留下延长的光,半躺在床边的女人一腿曲起,一腿悬在床边,摇摇晃晃间,泛着不真切的莹白。 她幽幽叹了口气,精致柔美的眉眼露出少有的窘迫,长卷发下的耳垂微红。 之前的对话再一次在脑海里浮现,不仅不能用别的法子盖住,甚至还出现越演越烈的趋势。 毕竟是自以为成熟稳重的成年人,习惯站在无所不能的年长那一方,结果一下子被小孩拉下台。 谢知意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从旁边抽屉里捞出烟盒。 本来不打算抽了,她本来就是不喜欢烟味的人,只是前段时间烦闷难解,便学着旁人的样子缓解。 烟味虽然难以忍受,但起码能让阴魂不散的浮躁暂时缓解些。 酒精也是一样,晕头脑涨地睡下,起码比日日郁结失眠好一些。 啪嗒一声,细长的烟被点燃,缥缈的烟缓缓升起。 谢知意低垂着眼,思绪翻来覆去,没个逻辑、混乱无章。 比如她也和江钟暮一样。 喜欢同性。 所以才会那么了解,即便在慌乱中也能语句颠倒地扯出那么多大道理,毕竟自己曾经看过许多遍,甚至用这些东西写过大长篇来和父母出柜的理论,她怎么可能说不出口。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江钟暮也一样。 或许江钟暮露出过些许端倪,可她只将对方当做小孩看,再加上心里头揣着事,更无暇在意,哪怕偶尔生出几分不合适的缱绻心思,也只当做自己对同性更有好感的缘故。 烟雾缠绕在唇边,润泽红唇上有浅浅的牙印,好像在诉说着她纠结的心思。 绷紧的小麦色小臂、平直的一字锁骨、若隐若现的马甲线,曾经谢知意偶尔扫过的画面,眼下回想起来,竟惊讶发现自己如此清晰地记着。 她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效果总是格外迅速,让理智快速回归。 那些隐隐约约浮现的猜测,最后都被强行压下,当做小孩的胡闹。 窗外鸟鸣山更翠,红日升了又落,缓缓来到黄昏时刻。 电动车被停在门口,久归的阿婆拉着谢知意坐在树下,笑着将细心包裹的东西递给她。 谢知意坐在她的另一边,有些好奇地接过。 前几日天气越来越热,厨房狭小、油烟又闷人,江钟暮索性直接将饭桌、板凳一块搬到树荫底下,偷得半点闲适。 厨房里火光亮起,饭菜香随之弥漫开,下午赶去镇口接回阿婆的人,回来之后又跑去厨房里头忙碌。 “……知意你快尝尝,这红团只有踩花山的前后才有咧,你上次来得不凑巧,踩花山都过去半个月了,没能吃到,这才必须得尝一尝,”阿婆笑眯眯地开口。 老人家就是这样,心里头惦记谁,那就毫无遮掩地对她好,时时刻刻念着她,不像年轻人总委婉又遮掩。 “好,谢谢阿婆,”谢知意温身答应了声,随即拆开包装。 里头是一个个小婴儿拳头大小的丸子,红糯米黏在打成糍粑的白糯米上,看起来稀罕又可爱。 “我本来想着昨天下午就回来,但他家今早才打糯米,我想着你没吃过就又留了一天,”阿婆笑着解释。 她随后又补充道:“你先吃一个,要是不好吃就给钟钟。” 厨房里头的江钟暮忙着颠锅,完全没听见自己阿婆偏心的话。 谢知意收回扫过去的视线,在阿婆慈爱的眼神里,拿起一个红团,轻轻咬了一口。 手打的糯米糍最是q弹,咬开薄皮后有豆沙馅露出,再加上用草药染成的红糯米,皆恰到好处,很是软糯香甜。 谢知意眼睛一亮,即便是她这种很少吃糯食的人,也觉得格外不错,于是开口道:“味道确实可以。” 阿婆笑了笑,她长相与江钟暮不太相似,更偏柔和的五官轮廓,加上岁月的沉淀,看起来十分慈祥温暖:“喜欢就多吃两口,但也不能吃太多,糯食不容易消化,晚上睡不着闹肚子就不好了。” 谢知意自然答应,又咬了一口,点头道:“上回没有吃到,我还惋惜过,这次总算弥补遗憾了。” “那就好……对咯!你上回也没踩过花山,等过两天让钟钟带你去玩,”阿婆突然想起着一茬。 谢知意一怔,她上午还想着要和江钟暮保持些距离,总归是性取向一样的人,之前把对方当小孩看,但现在…… 谢知意觉得还是应该拉远距离,不让江钟暮产生不该有的误会。 没等她想个理由拒绝,端着盘子的江钟暮从里头走出,三两下把饭菜放到桌上。 紧接着,阿婆就开口道:“钟钟你过两天带着姐姐去踩花山,别天天跟着小勋他们在外头玩,没个女孩子样,都不知道照顾客人。” 突然变成天天出去玩的江钟暮眨了眨眼,竟半点不反驳地背下黑锅,然后闷闷答应了声好。 旁边的谢知意张了张嘴。 阿婆扭过头,又对她笑起来:“到时候让钟钟带你去打糍粑,现做的红团最香了,这个还是放久了些。” 老人家的热情最难拒绝,谢知意最后也没憋出什么话来,扭头看向江钟暮。 江钟暮早就转身往厨房里头走,又变成了之前那个沉闷寡言的模样,实际骨子里焉坏。 树叶摇晃着落下,落在谢知意脚边,她停顿了下最后还是说了声好。 阿婆笑意越浓,拍了拍谢知意的手。 片刻后,饭菜都被摆到饭桌上,老样式的三菜一汤,还有竹筒蒸出的白米饭。 江钟暮刚坐下就被阿婆用力拍了拍背,语气斥责:“你怎么只炒了这些。 刚还暗暗得意的人懵了下,迷茫看向桌面。 莲藕排骨汤、小炒肉、炒青菜,再加个凉拌木耳,看不出哪里有差错。 “你姐姐爱吃的螃蟹呢?”阿婆皱眉,瞪着这木头脑袋。 江钟暮恍然,看了旁边谢知意一眼,才闷闷冒出一句:“她吃不得那么多,肚子会疼。” 谢知意陷入沉默。 阿婆也愣了下,没想到是因为这个,面色稍缓:“那个?” 老人家比江钟暮经历得多,三两下就想到了。 江钟暮点了点头。 而阿婆竟然还不信她,还扭头看向谢知意确定了一下,才缓和面色:“那这两天还是别吃了……” 谢知意默默松了口气,这事拿到饭桌上就有点难堪了,可阿婆还没有放过她,突然冒出来句:“经常疼吗?” 她下意识点头。 “平常是不是会手脚冰凉?”阿婆继续。 “对……” 阿婆一拍手:“我知道有一份中药管用,等晚上让钟钟拿上楼给你。” 江钟暮很自然地接上:“好。” 谢知意:……《 》 19、第 19 章 谢知意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决定拉远距离,结果反而靠得更近。 阿婆做事麻利,晚饭时提了句中药,吃过饭后就出门寻了药材,让江钟暮拿上楼给谢知意。 眼下已是夜晚时分,弯月探出尖角,晚风吹起薄纱,里头的两人不曾说话。 江钟暮正对着谢知意、坐在床边,脊背微曲,略粗糙的掌心在小腹打着圈轻揉。 而另一人半躺在床头,长卷发随意披在肩头,宽松衬衫被掀起一角,随着晃动手腕时不时掀起一角。 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或者只是谢知意一人的尴尬,怀着其他心思的小豹子抿紧嘴角,故意装得正经。 眼帘微抬,江钟暮眼神极快地往对方身上瞥过。 匆匆换上的白衬衫被扣到最顶上,将锁骨和半截脖颈都遮得严实,可却遗漏了袖口,暴露之前的慌张。 焉坏的家伙抿了抿嘴角,压平上勾的弧度。 这事就挺奇怪,有时候会不悦于心上人故意防备、遮遮掩掩,有时候又喜欢她的遮掩,说明对方不再把自己当曾经的小孩看,甚至开始主动避退。 这场掀开帷幕的戏码,终于不是江钟暮一个人独角戏。 谢知意心思没那么多,只是下意识扯了扯旁边的薄被,虚搭在自己身上。 这去湿气的药有些奇怪,虽然只是外敷,却偏偏要贴着肚脐贴的位置,还得找个手热的家伙帮忙揉,据说是让药性挥发? 谢知意不懂这些,却无法拒绝阿婆的好意,毕竟是她老人家的一片心意,若是陌生人拒绝就拒绝了,可阿婆连出趟远门都记挂着她,专门带了红团回来。 谢知意捏紧被褥,捏出杂乱痕迹。 没有难以隐忍的疼痛吸引注意力,曾经被忽略的感触,现在变得格外清晰。 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指节、掌心的每一个厚茧,食指、中指略厚些,虎口最是粗糙,每次滑过都会带起磨砂般的感触,然后泛起难以言喻的痒麻。 再加上两人相差极大的体温…… 她悄悄吐了口气,压住不应该出现的杂乱心思。 江钟暮却突然收回手。 “嗯?”刚做完心理建设的女人茫然扭头。 “有点冷了,我捂一捂,”江钟暮一如往日沉闷正经的模样,狭长眼眸半垂,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似的,双手合十用力搓了搓。 谢知意分不清她的真实目的,只是察觉到不对,就好像一开始就觉得江钟暮有些焉坏,可又被她的外表蒙骗,自己否定了自己。 等掌心再一次升温如小暖炉时,江钟暮又一次覆了上去。 可能是从小学雕刻的缘故,她手掌比平常女孩子大一些,而谢知意又是个纤薄柔软的细腰,手落在上头,竟隐隐有全覆住之感。 谢知意的小腹紧了紧,又自顾自地偏头看向另一边。 江钟暮勾了勾嘴角,低垂着眼继续。 阿婆之前特意嘱咐过,这药贴得贴够一个月,每次揉肚子都不能少于半个小时,不然效果就会减半。 江钟暮记得牢牢的,半点不敢马虎,一分钟也不能少。 屋外的月亮冒出来又躲进去,搞不懂现在的人类在做什么,看了半天便没了心思,自顾自地嬉闹起来。 直到摆在旁边的手机突然震动,和大水泄洪似的,一下子呜呜呜个不停。 掌心停了停,江钟暮终于想起之前的贴心人设,刚刚准备收回手,就看见谢知意比她更快的拿起手机,然后立马按了关机,随手丢到更远处。 床褥陷下一个凹坑,弹起又落下。 一气呵成的动作,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江钟暮不起眼地皱了皱眉,反而说道:“这个力度重吗?” “啊?”谢知意骤然回神。 江钟暮换了个说法,语气依旧道:“这个力度舒服吗?” 望向对方的浅琥珀色眼眸一片澄澈,很是诚恳,看不出别的意思。 “舒……”话到嘴边,谢知意又换了词,改做:“可以。” “不会疼吧?”江钟暮抬了抬眼。 年长者微微皱眉,方才的事情都被抛到别处,词在唇边又翻转几次,犹豫了下才道:“没感觉?” “那我重一点?”江钟暮还在继续,平常那股贴心的机灵劲全没了,就只会翻来覆去的问。 谢知意半疑半信地看她,她回疑惑不解的眼神。 “怎么了?”无辜的小豹子反问,打着圈揉的手不曾停下,好似真的如此关切贴心。 谢知意抿了抿嘴角,只当自己乱想,即便喜欢同性又如何,江钟暮还小,又常年待在镇子里头,应该不理解这些东西。 她如是安慰自己,然后又摇了摇头:“这个力度刚刚好。” “你不舒服就告诉我,不要忍着。” 谢知意忍了忍,冒出一个好字 江钟暮收回眼神,散落的发丝遮住低垂眼眸,掩去笑意。 怎么会不懂呢?打小和江南雷几个不读书的混小子耍,江钟暮就算再乖巧不懂事,也不会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再说她本身就不是个老实孩子。 可能觉得这话题到这就结束,显得有些冷漠无情,谢知意抿了抿嘴又问:“里面有什么药材,我怎么闻见一股花椒味?” 江钟暮方才就问过阿婆,于是直接开口道:“里头确实有花椒,和艾绒、桂圆一块研磨成粉。” 这听着着实怪异? 谢知意露出几分诧异表情:“花椒能治病?” “去湿气,”江钟暮纠正她的说法,继而解释:“说是个老中医方子,河边房屋湿气重,又经常下水田,水气入体,身体就容易出毛病,所以镇子里头有不少人用。” 这听起来就有几分靠谱了,谢知意只当尝试一下,毕竟这事烦人,每个月都要疼上一回,长期下来确实十分影响生活。 “等会不用洗掉,第二天早上起来再用温水洗干净,”江钟暮低声嘱咐。 “好,”谢知意答应了声。 话题就停在这儿,两个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又经过早上那一茬,即便极力维持着正常的交流,也有些尴尬。 江钟暮掌心凉了又热,肌肤相贴处泛起细密的薄汗,可能是有艾绒、桂圆掺着里头的缘故,刺鼻的花椒味变得柔和,甚至多了一丝丝甜味。 谢知意偏头看向窗外,缅桂花随风落下,无意识扭紧的床单扯出杂乱痕迹。 对方不可能像机器一样只在一个地方打转,偶尔偏向下,滑过西装裤的边缘,翘起一点儿布料。 谢知意努力无视,却被粗糙的感触拉扯,无意生出几分恼怒,往旁边人那边一看。 穿着白坎肩的人眉眼专注,好似在做什么顶严肃的事,微敞的领口露出平直锁骨,长时间抬起的劲瘦小臂绷紧,线条长且清晰。 让人实在难生出什么气来。 谢知意咬了咬下唇,强忍着连绵不断的异样感受。 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虽然没真正经历过,但该明白的东西还是明白的,再说她现在已经二十六了…… 正常的生理需求总该是有的。 而且这腹部敏感,又被如此撩/拨…… 薄被下的腿曲起,冷风一下子灌入其中,带起丝丝凉意。 江钟暮恰时收回手,顺带还帮她把衣角扯下,低声说了句:“好了。” 床上的人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怅然,只道:“好……” 不等她说完,江钟暮就打断道:“我先回房间了,你记得早上再洗干净,如果你明天要洗澡,提前和我说一声,我晚点再上来。” 贴心中又带着点过分利落的无情,好像公事公办一般,做的时候认认真真,到时间了就立马告辞走人。 “知道了。” 她的话音刚落下,江钟暮站起来,将凳子放好后又对她说了声晚安,随后直接大步离开。 脚步声逐渐便小,半躺在床上的女人好一会没动弹,仍由夜色在房间内弥漫开。 片刻之后,呼吸逐渐趋于平缓,她抬手试图覆在小腹,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时骤然弹开。 下一刻又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长腿叠着一块,紧紧曲着。 夜色越浓,弯月昏黄,风再一次摇响铜铃。《 》 20、第 20 章 早晨的风吹走燥热,浴室的磨砂玻璃门紧闭,潮湿的雾气从缝隙中挤出,方形玻璃映出姣好剪影。 被丢在旁边的手机放着轻音乐,如雨丝的热水连绵不断落下,谢知意闭着眼、扬起头,仍热水覆住精致面容。 毕竟是用花椒、艾绒碾出来的药粉,即便被脐贴紧紧贴住,也难免泄出几分刺鼻味道,将整个被褥都浸染。 平日都是睡前洗澡的谢知意被迫改了习惯,刚起床就往浴室走。 水流滑过如玉肌肤,细长脖颈下隐隐可见的青色脉搏,如同工笔画中的清浅几笔,将神韵彻底勾出。 锁骨与肩颈搭成的三角浅洼挡不住流水,一股股地往更深的丘壑里钻。 花洒暂停,她抬手拿过旁边的沐浴露,挤了一泵后,先在掌心揉出泡沫才从脖颈一点点往下。 她身材不如江钟暮劲瘦,却胜在丰盈莹润、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盈,少一分则弱。 若把江钟暮比作五六月份的翠桃,那她便是七月熟透、还挂着枝头的水蜜桃,处处都显露着独属于年长者的成熟韵味。 奶白泡沫滑落,匀称手指停在最后一节肋骨,犹豫了会才继续往下。 显然不会重复昨夜的酥麻,毕竟常年不沾春水的指尖细嫩,不会和对方一样粗粝难忍,每一次揉动都令人难以忽略无视。 她幽幽叹了口气,不知是轻松还是怅然。 泡沫将平坦薄软的腹部涂抹,那无法忍受的花椒味也随之消散。 再往下泡沫便越多,直到被再一次冒出热水洗去。 ————— 江家小院里,满头银发的阿婆躺在摇椅里头,竹椅摇晃,花香满园,她微微闭着眼,好不闲适。 直到听到屋子里头传来的脚步声,她才慢慢起身,看向里头,下一秒就略带责怪道:“怎么大早上洗澡?” 谢知意只将头发吹得半干,随意披散在墨绿衬衫上,脸颊还有被雾气熏出的嫣红。 听到阿婆如此说,她并未生气,反倒径直走到对方,温声解释道:“起床时觉得身上有点味,受不了就洗了。” “那也不能空腹洗澡,”阿婆语气稍缓,眼神里头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她继续教育:“空腹洗澡伤身体知不知道?别仗着自己年轻就胡来,等会头晕怎么办?” 阿婆停顿了下,好似卡壳般,偏头努力回想一会,才放弃道:“老婆子年纪大了记不清了,等会让钟钟和你说,这还是她告诉我的。” 听见她提起江钟暮,谢知意晃了晃神,少见的没有地接下老人家的话茬,有意避开对方口中这人。 “我知道了阿婆,下次不会了,”她笑起来,可能是因为家里头也有长辈的缘故,她对老年人总会更耐心亲近几分。 “听话就好,身体是自己的,”阿婆点了点头,又继续道:“钟钟早上煮了皮蛋瘦肉粥,温在电饭煲里,现在应该还热着,你快去吃。” 谢知意点了点头,刚准备答应,又听见阿婆继续说:“钟钟刚刚出门,去河里头抓鱼了,等她中午回来给你煲个鱼汤。” “她煮鱼汤的手艺还是和她干爹学的咧,味道好的很。” 谢知意表情一滞,也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了,越想避开这人,越无时无刻不出现这人,睁眼闭眼洗澡都会想起对方。 甚至在睡梦里…… 她一下子泄了气,索性顺着阿婆的话继续:“她一个人去河边抓鱼?” “不要担心她,这家伙水性好着呢,打小就和小勋他们在河里头泡,喊都喊不回家,非要她爹拿着棍子去赶人,”阿婆丝毫不担忧,甚至笑眯眯地提起往事。 “小勋?” 听到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谢知意微微皱眉,又想起上次江钟暮和别人在河里头嬉闹的场面。 “她干爹的儿子,比钟钟大一些,”阿婆直接说出,话音一转,老人家一拍脑门:“他刚刚还跑过来给钟钟送药,等会得拿给钟钟。” “药?” “烫伤膏,说是他上次给钟钟的药不好使,叫人重新去县城买的。” “什么时候烫伤的?”做了好几回心里建设、下定决心要避开对方的女人突然追问道。 完全违背了自己的想法。 “说是我不在家的那几天,也不知道怎么烫的,这孩子从小就马虎,磕磕碰碰都是常事,不用管她,”阿婆摆了摆手。 她又催促道:“你快去吃东西,咸粥放凉了不好吃。” 谢知意的注意力停在前头。 阿婆不在家的那几天…… 她想到那天晚上,愧疚得一直紧紧板着脸的少女坐在床边,一遍遍将热水从杯子里翻来覆去地倒。 从小就马虎吗? 她怎么觉得江钟暮这人贴心又细腻,比同龄人更稳重踏实些。 风吹响缅桂树,洁白的花瓣随之落下,墨绿衬衫上残留水迹,一点点扩散来,将布料染成更深的颜色。 那隐隐察觉又被极力压下、不愿细想的线索再一次冒出,将整个人都缠绕住。 谢知意若有所思。 风撩过裤脚,吹走落叶。 “知意?”阿婆的声音将她拉回,有些疑惑地反问:“发什么呆呢?快去吃东西。” “啊、好,”谢知意慌忙答应了声,僵硬地转过身。 还没等她走远,阿婆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等会你吃饱了去找钟钟玩呗,让她教你摸鱼。” 这一次谢知意没有回答,只是脚步匆匆地往厨房里走。 随着啪踏一声,电饭煲被打开,鲜甜的浓香涌出。 心思杂乱的谢知意站在那儿,神色变了又变。 前面是江钟暮煮的粥,脑子里在想着江钟暮,厨房外头的阿婆还在念着让她去找江钟暮玩。 处处都是这个人,躲不掉逃不掉。 她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那么烦人的小孩,简直阴魂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