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成为太子白月光后》 1、第1章 明昌十五年。 “报——,陛下,西边来犯!” “什么?!” 第二日早朝,明昌帝坐在首位,握着龙椅的指尖攥得泛白,半点血色也无。 户部尚书踉跄跪在阶下:“陛下三思啊,如今国库空虚,万万不可再动兵戈了。” 话音刚落,镇国将军厉声斥道:“荒谬!” “敌兵都踩上门槛了,难不成要拱手把城池让出去?” 他又将目光转向上位,眼神坚定:“陛下,末将愿带三万铁骑守城门,便是拼光这一身甲,也绝不让西贼踏进宫墙半步!” 他声如洪钟,气宇轩昂,明昌帝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喉结滚了滚,终是没接话。 其余主和的官员齐齐跪了一地,言语恳切:“望陛下三思。” 明昌帝指腹按着眉心,南楚去年突逢大旱,百姓无收成,税银收不上来,连粮仓都空了大半,如何打得起仗。 眉心的皱痕没有揉开,反倒又添几道。 “众爱卿可还有什么好的对策?” 户部尚书抬头,声音微颤:“若能与大晟结盟……借他们的粮草与兵力牵制西贼,或许能解当下的燃眉之急。” 大晟位于南楚北边,十几年前两国势力还相差不多。 现如今南楚饱受天灾人祸,大晟却是愈发的强盛了。 镇国将军眉头紧蹙:“大晟如何能与同意与我们结盟?” “你又怎能确定这其中没有大晟的手笔?” 户部尚书白了他一眼,心里怒骂果真是个莽夫,终是没再开口。 殿里的氛围又凝固了几分,满朝文武跪伏在地上,呼吸都压得极低,只等明昌帝作出决定。 “陛下可还记得先帝订下的婚约?”一道略显苍老和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年老的太傅脊背佝偻,语气缓慢还带了些咳: “咳,长宁公主两岁时,先帝亲自订下的公主与大晟太子的婚事。” 他顿了顿:“如今西贼来犯,长宁公主也已及笄……若是能借这桩旧约与大晟结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话刚落,底下的大臣神色各异,当今朝中还有不少前朝的旧臣,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旧事大多已被他们抛掷脑后。 楚珩抬眼冷冷地看向太傅,语气凉薄: “拿公主的终身换这不知真假的盟约,究竟是生机还是死路?” “信王殿下说笑了,事道如今已别无他法。”太傅的脊背更低了些。 “陛下,臣愿同镇国将军一同出征,定会死守城门,绝不让那西贼进半步。”楚珩脊背挺直,看向御座的眼神决绝。 明昌帝垂眸,目光沉沉得盯着他看了半晌。 楚珩如今二十有一,玄色朝服衬得他的肩背挺直,此时更显得眼神坚定。 这是他与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天资聪颖,朝中虽未册立太子,但朝野上下早就默认了他储君的身份。 此去凶险,明昌帝终是难开口。 殿外的槐花树已枝繁叶茂,春风拂过,总能落些花瓣在人的肩头,沾上满襟香气。 可殿内的气氛却格外冷清,太傅和镇国将军几人被明昌帝留在了勤政殿。 明昌帝案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三盏,热气裹着茶香漫开,迷雾笼罩着他。 “朕即刻命人前往大晟。”明昌帝的指尖按在先帝御笔的婚书上,声音染了些殿内的冷意, “让使臣带话,这婚约是先帝为两国结的善缘,朕必定诚意满满。” “另外。”他转头看向镇国将军,指尖在案上敲出沉响,“朕给你三万军马,三日后你即刻启程前去边关。” 楚珩急道:“父皇!” “砰!”明昌帝掌心拍在案上,茶盏被震得晃了晃,打断了他的话,“就这么决定了,你们都退下吧。” 明昌帝的语气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方才那番话像是抽干了他的全部力气,此刻疲惫地靠在龙椅上。 “臣领旨。” 前后不过十日,使臣便快马加鞭送回了信。 信笺上似乎还沾着些灰,明昌帝管不得这些,迅速拆开了: 景和帝已应下由太子姬渊全权交涉,已于四月十一启程。 与之同来的还有镇国将军的加急密函,他目光快速扫过: 胡贼派了近五万精兵驻守边境,近日还在持续运送粮草,末将已派人日夜监守,定找机会将其截获。 明昌帝将纸攥在手里,指尖发白,连绷几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一想到胡国的挑衅,他眼底瞬间漫开冷意,声音低沉: “传旨,让户部把京郊官仓的存粮再调两成送去边境。” “大晟太子还有多久能到?” “大约两日。” “公主,公主!”春桃跑得满头大汗,话语里裹着急,“大晟太子的仪仗刚入宫门,这会儿正随着内侍往陛下的勤政殿去。” 入屋,只见一个女子坐在窗户边的案椅上,案上的书摊开半卷,指尖按在书页上,青阳透过窗上的碧纱落在女子身上,素色的襦裙衬得侧脸愈发清浅。 “知道了。”她懒懒的应了一声,指尖轻轻一滑,书页翻过了半寸。 夏荷立在一旁,瞧着春桃急得泛红的脸,忙掏出手帕递过去。 春桃胡乱擦了把汗,凑近案边:“主子,您怎么一点也不急啊,这肯定是冲您来的啊!” 她这才抬眼,按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泛白: “冲着我来,又能如何?” 春桃脸上的红未散,睫间凝了湿意,声音透着丝颤: “公主,您真的要远赴大晟吗?” 楚昭未答,眼睛从书卷转向窗外。青阳直直地照在她脸上,少女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却也出落得眉目如画。 芷兰院里的那棵海棠树,已是枝叶繁茂,翠绿的果子藏在叶子间,若隐若现。 她转过头,垂眸轻声道:“已经快要入夏了。” 春桃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主子。” 楚昭合上了书卷,这才将目光落到她身上,沉声道: “好了,父皇的决定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更何况这还是先帝早就订下的婚约。” 春桃咬着唇垂下了头,肩头微微抽动起来。夏荷也转过身,用袖口隐去了眼角的泪。 楚昭看着两人,心里无声叹气。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刚及笄,芷兰院里满是欢声笑语,母后亲自为她挽起垂髫,簪上了那只海棠白玉笄。 海棠正盛,粉瓣落了满院,她还笑着说这衣服都沾满了花香。 “收拾一下吧,父皇一会儿该遣人来了。”楚昭站起了身,往内殿走去。 春桃和夏荷忙敛了泪,垂着头跟着进去。 内殿的妆台上的描金匣里还放着那只海棠白玉笄,楚昭不自觉伸手摸了上去,指尖传来白玉的凉,直凉到了她的心里。 夏荷取过妆台上的羊脂玉梳,语气还有些颤抖:“奴婢为您梳发。” 梳齿滑过楚昭的青丝,发尾还残留着昨夜抹的玫瑰头油的香气。 “公主,今天梳个垂挂簪吧,衬着您的素裙正好。” 说话间,冬柏从外掀帘进来,垂首福身:“主子,李公公来了,陛下唤您去勤政殿。” 楚昭未动,只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口:“可有说为了什么事?” 冬柏摇了摇头:“没有,只说请您去一趟,大晟太子今日进宫了。” 楚昭梳妆整装好,奴仆几人跟着她走出了芷兰院。 李公公还侯在院外,看见楚昭出来,忙躬身行礼: “给长宁公主请安,公主,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前往勤政殿。” 楚昭扶着夏荷的手,踏上步辇,欠身坐下:“起吧。” 步辇平稳升起,李公公侍在右侧,夏荷和春桃在左侧紧跟着。 勤政殿内,青砖铺地,御座设在白玉阶上,紫檀木椅坐着南楚的皇帝,身后墙上挂着副御笔的“勤政亲贤”四字匾额,笔锋雄健,苍劲有力。 阶下两旁摆着描金龙纹的青铜香炉,炉内燃着龙涎香,烟缕直上。 阶下左侧的梨花木椅上,坐着位身穿玄色织金锦袍的青年,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柄。 “太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明昌帝端坐于上位,面色平和。 姬渊起身拱手,声音温和:“谢陛下关怀,陛下治理有方,南楚一片太平,一路并无劳顿。” “太子不必多礼。” 姬渊俯身坐下,抬眼看向御首: “陛下仁心,此次前来,奉父皇之命,为通两国之好。一是商讨西贼之事,二是大晟与南楚边境开通互市,三自然是—为先帝在世时为两国的交情订下的婚约。” “大晟愿出两万铁骑和五十万石的粮草与南楚共同抵御胡贼。” 此话一出,明昌帝眼神都亮了几分,南楚能派过去的也才三万骑兵,大晟却直接能派了一多半过去。 他脊背挺直了直,语气稍作沉稳:“此话当真?” 姬渊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散漫:“大晟国书在此,父皇已盖过玉玺。” 说着身后的随从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国书,由内侍接过呈给明昌帝。 “两万铁骑即日便可动身,五十万石的粮草分三批运输,半月内必达。” 明昌帝展开国书,白纸黑字,字迹笔记遒劲,鲜红的玉玺印鉴清晰地印在上面。 再次抬眼时,他眼底的郁气散了大半,语气也更明快了些: “太子殿下此次前来诚意满满,朕也必定不会辜负大晟的美意” 明昌帝将茶盏搁在案角,瓷面与檀木相碰发出一声脆响,面带喜色: “开通互市,是件极好的事,具体怎样执行,大晟可有好的对策?” 姬渊顺着他的话道:“大晟边境的云沙镇和南楚的青沙镇都有不少百姓居住,也是两国商人来往的必经之路。” “可在两镇交接地设点,每月开集五次,大晟出皮毛,药材类的,南楚可出丝绸,瓷器等。” “两国各派十名官吏共监管事,每日派官兵定时巡逻,至于关税,大晟只征收一成的实物税。陛下以为如何?” 听到只征收一成实物税,明昌帝眼眸微变: “云沙、青沙两镇本就是往来要地,这般互市也算是顺应民心。” 他抬眼看向姬渊,语气漫了些笑意: “两国互市,朕允了,至于那些个琐事,就交给户部的人处理吧。” 姬渊把玩着手上的翡翠绿戒指,闻言笑道: “陛下肯允互市,是两国百姓之福。臣也该提一提先帝订下的臣与长宁公主的婚约。”《 》 2、第2章 步辇行至勤政殿外便落下了,楚昭扶着夏荷的手起身,走下步辇。 李公公快步上前,手里的拂尘一挥,躬身引着她往殿内走,“公主请随奴才来吧。” 裙摆扫过殿前的石砖,带出些摩擦声,在着庄严的,没有一丝声音的殿外,尤为清晰。 “长宁公主到——” 殿外内侍的通传声响起,只见帘幔被轻轻掀开,身着月白绣缠枝莲裙的少女缓步而入,肤色如玉石般白嫩,透着点淡淡的粉,身形纤细。 行至白玉阶下,她敛了裙摆屈膝,双手交叠于腰侧,脊背挺直又不显僵硬,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儿臣长宁,参见父皇。” 明昌帝面露喜色:“起来吧,今日殿中有客,不必多礼。” 楚昭直起身,笑意深了些:“多谢父皇。” 目光扫过左首的姬渊,只见那人散漫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她,目光如炬。 明昌帝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道:“这位是大晟的太子姬渊。” 楚昭闻言侧过身,轻轻颔首,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失皇室体面,又带着点少女的温软:“见过太子殿下。” 姬渊见状,也起身拱手行礼,幅度不深,衬着身姿愈发挺拔。他的目光还落在楚昭身上,浅笑道:“公主不必客气。” 楚昭眼睫轻颤了下,随即转过身,安静立在阶下。 明昌帝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两封婚书并列放在御案上,指尖点了点姬渊刚拿出来的婚书:“都不必多礼,坐下吧。” 楚昭转身坐在了右下首,指尖悄悄抚平了裙摆的褶皱,轻声道: “父皇叫儿臣来,可是为了什么事?” 明昌帝看了一眼她,将婚书推了出去: “太子此番前来,可是为了你俩的婚事。长宁,你怎么想?” 夏荷恭敬地将婚书接了下来,呈给楚昭。锦面的婚书用金线绣着龙凤纹,她眉眼低垂,指尖轻轻翻开。 素白的宣纸上,是先帝的御笔: “今有南楚宗室五公主楚昭,系永乐帝之孙,太子楚耀之嫡女,御秀名门,蕙质凝芳。 匹配大晟储君太子姬渊,乃景明帝之元嗣,望隆宸阙,气宇天成。” 楚昭没有继续看下去,轻轻合上婚书,抬眼看向身旁的夏荷。 夏荷上前屈身,双手接过,又重新放到御案上。 楚昭抬眼向明昌帝看去,明昌帝不愿与她对视,僵硬地别开了视线。 楚昭内心凉薄,面上却不显,声音依旧温软: “先帝是为两国能世代交好,若儿臣的婚事能让南楚与大晟多些太平,儿臣愿意。” 明昌帝看向楚昭的目光软了些,记忆里的她明明还是一个稚童,坐在他腿上,娇娇地喊父皇。 如今却成了要担起两国安稳的和亲公主。 但明昌帝别无他法,胡贼的势头愈发强盛,近年来对南楚更是虎视眈眈,如今兵戈都抵到南楚的边境了。 南楚朝堂并不安稳,兵戈相见于南楚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先帝订下的这一纸婚约,能取得与大晟结盟,最少能保南楚五年的安稳,一个公主又算得了什么。 姬渊坐在左下首,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于眼底,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些郑重: “陛下放心,大晟既与南楚结亲,往后便就是一家人。长宁公主嫁到大晟,我也定会护她安稳。” 话落,楚昭抬眼看向对面,姬渊的目光也恰好落到她身上,两人无声地对视着。 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没有半点玩世不恭的样子,蛊惑着人心。 殿内的香雾裹杂这里所有不可见人的心思,明昌帝的指尖终于从御案上挪开了,语气松了些: “既都应了,婚事便定下了。择日传钦天监来,算算吉时,婚期便就定下来了。” 转而又变得惆怅起来,闷声道:“昭昭,最近便多陪陪你母后。” 楚皇后在得知明昌帝要送楚昭前去和亲之后,一直求见他。 明昌帝自知愧对于她,即使楚皇后一直跪在勤政殿外,也没有要见她的意思。 未等楚昭应声,明昌帝又开口道: “太子这段时日会一直住在宫外,直到与你大婚那天,一同前往大晟。” “好了,朕还有事要处理,太子初来南楚,昭昭你陪着太子在宫里四处转转吧。” 楚昭起身应下:“儿臣遵旨”,便行礼告退。与此同时,姬渊也起身行礼退下,两人一同走出了勤政殿。 两人刚踏出勤政殿,宫廊外的风便裹着初夏的热意吹了过来。 楚昭走在左前侧,步子放得极轻,靴底踩在石砖上,只带出细碎的声响。 姬渊跟在她身侧,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始终落她半步。 楚昭思索了下,开口道:“御花园里的石榴花此时开的正好,殿下可有兴致?” 楚昭转过身与男人对视,他的眉峰利落,眼睛生的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像是一片深渊,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 往下是挺直的鼻梁,再往下是薄削的唇瓣。 只见那薄削的唇瓣微微张开,楚昭听见姬渊清冷又不容拒绝的声音: “多谢公主好意,不过我今日刚到南楚,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就不能陪公主赏花了。” 他语气里裹着储君的稳重,含笑也没有半分客套。 预料之中的回答,楚昭莞尔一笑,屈膝福身道:“是长宁考虑不周,殿下自便便是。” 两人并肩站在勤政殿外,玄衣素裙相配,一个冷锐如寒冰,一个清寂似孤雪。旁人远远望去,只觉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活脱脱一对璧人。 姬渊眼神直视着楚昭,嘴角弯了弯,回以微笑:“长宁公主,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落定,姬渊未等楚昭开口,清隽的唇瓣便恢复了往常的平直,朝她颔首道: “时辰不早了,本殿先告退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玄色的锦袍被结实的肩膀撑得立挺,收得紧致的腰身更衬出了肩背的挺阔。 楚昭回过神后,姬渊已经走远,看着他挺阔的背影,楚昭捉摸着他话里“来日方长”的意味。 “走吧,去凤仪宫。”楚昭不再看他,扶着夏荷的手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春桃平日里散漫惯了,楚昭并未让她跟着进勤政殿,此刻春桃跟在她身侧,凑上前问道, “主子,刚才那位就是大晟的太子吗?周身气场冷是冷了些,看着倒是与您很是登对。” 楚昭漫不经心道:“皮囊是不错,只是不清楚性子究竟是怎样的,日后少议论这些。” 春桃闭上了嘴,讪讪地缩到夏荷身后,跟着往凤仪宫走。 凤仪宫外,远远地就见一个身穿藕荷色宫装的嬷嬷在门前来回踱步。 见到楚昭一行人,便急急忙忙走到跟前,福身时膝盖都有些发颤: “公主您终于来了,皇后娘娘早就在殿中等着您了。” 楚昭扶起来她的胳膊,软声道:“嬷嬷久等了,方才在父皇那里耽搁了的时候久了些。” “娘娘一早听闻大晟太子到了,急得连午膳都没吃几口,知道您在陛下那边,便早早遣奴婢在这儿候着。”春桃扶着嬷嬷,一行人进了凤仪宫。 进到主殿,就见皇后正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面色愁容,手边的青瓷碗里还搁着没动几口的莲子羹。 见楚昭进来,她忙放下汤匙,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楚昭温顺地坐下,软声唤了声:“母后。” 楚皇后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凉,声音有些颤抖: “昭儿,你如实同母后说,陛下唤你过去,可是为了你与大晟太子的婚约一事?” 楚昭反握住楚皇后的手,轻轻拍了下,软声安慰道: “母后,若不是女儿出生在皇室,自小锦衣玉食地养着,又得父皇和母后的宠爱,吃了数不尽的名贵药材,女儿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南楚养着女儿长大成人,现在南楚需要女儿,这是女儿的责任。” 握着楚昭的手骤然收紧,楚皇后的眼眶已然泛起了泪花,声线发紧: “母后知道......你是母后的女儿,我纵然不愿你一介女子担负着家国大义,只愿你能平平安安地在母后膝下长大。” 楚昭抬手替她拭了拭脸颊的泪,如幼儿时一样卧在楚皇后怀里,闻着熟悉的熏香,声音轻的像是叹气: “母后,我知道的。可是女儿不能那样自私,弃南楚百姓于不顾。若女儿一人,便可换南楚太平,这便是值得的。” 楚皇后环着她的肩,指尖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心里清楚,如今南楚政局不稳,急需这一纸婚约与大晟结亲。 她是皇后,她明白这是家国大义,是不容拒绝的。同时她又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忍受女儿远嫁,骨肉分离的苦楚。 楚昭哄着她,轻声道:“母后宽心些,女儿嫁过去便是大晟的太子妃,无人能欺负得了我。” “你自小身子就弱,如今还没好全,又要受这长途跋涉的苦去那苦寒之地,叫母后如何能放心?”楚皇后声音里发着颤。 楚昭温言劝道:“大晟虽是比南楚偏北了些,却也是富庶之地,如今大晟国力强盛,女儿又是嫁于储君,受不了什么苦的。母后放心,女儿定会照顾好自己。” 母女二人又温存了片刻,一同用了晚膳。 一行人回到芷兰院的时候,天色已晚,檐角的宫灯已经点了起来。 楚昭已有了些倦怠,遣散了众人,只留冬柏在跟前伺候。 她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着白日那本未看完的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聚焦。冬柏蹲在案前修理琉璃灯里的烛芯。 就听楚昭吩咐道:“冬柏,挑几个身手好的跟着太子,不要离得太近,以免暴露了。” “奴婢知道了。”冬柏垂首应下。 “一有情况让他们及时汇报。告诉班月之前安排给她的事着手去做吧。你下去安排吧,让夏荷进来守着。” 冬柏应声退下,屋门一开一合间把风卷了进来。 楚昭看着在琉璃罩里被风吹得来回摇晃的烛火。 和亲的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的可能,而她能做的,只有让手里能多握住一些可被拿来谈判的筹码。《 》 3、第3章 第二日。 明昌帝下朝后,李公公身后跟了一群人又来了芷兰院。 此时楚昭刚从凤仪宫问安回来,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着皇后刚给她的部分嫁妆册子。 帘子掀开,冬柏进来通传,李公公弓着腰行了礼,后面的一群太监抬了四五个绘着双喜纹的朱漆箱子,箱角坠着的玉穗子随着脚步轻晃。 放下箱子后,几人就退了出去,只留李公公一人站在原地。 李公公脸上挂着笑意:“公主殿下,昨日大晟的太子殿下特地拿了您的八字,合了婚期,今日早朝定了下个月初九的日子。” 春桃在旁边听得一惊,端着茶的手猛的一抖,急忙问道: “李公公怕不是听错了日子,下个月初九,那岂不是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日子了。” 这话一出口,殿里的空气都凝固起来了。李公公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又堆起来: “春桃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今日早朝太子殿下特地带着大晟的钦天监来的,奴才就是个传话的,哪能有错?” 李公公搓了搓手,后又想起了什么,往旁边错了一步,打开了身后的一个箱子: “奴才奉命给公主送婚服,公主瞧瞧合不合眼。” 说着挥了挥手,便有一个小太监从箱子里取出了半幅叠的整齐的红色绸缎,正红色的料子一铺开,金线绣的纹样被照进殿里的暖阳裹着,亮得刺眼。 料子是最好的赤金云光段,这种料子质地厚实,却带着柔滑的垂坠感,南楚轻易没有。 全衣的花样都是用金线绣的,衣身修满的南楚的缠枝牡丹和大晟的金凤穿云的纹样----金凤的羽翼用金箔捻线绣出了渐变的光泽,尾羽坠着成色上好的东珠,牡丹花瓣更是呈现出了绯红渐变,连花叶的脉络都绣得根根分明。 另外一个箱子里搁着一顶凤冠,赤金打造的底座缠满珠翠,金框上嵌满了东珠和绯红宝石,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冠顶上立着四只鎏金点翠的凤凰,尾羽坠着珍珠流苏。 冠身两侧垂着四挂“挑牌”,挑牌上是累丝工艺做的缠枝牡丹,每株牡丹的花瓣都镶嵌了一颗红宝石,旁边的流苏则是用珍珠和金线串成。 这般地雍容华贵的凤冠,就连楚昭的母后,南楚的皇后,都不曾有过一顶。 还有两个箱子,里面规整地放着格式各样的簪子和一双金线刺绣镶嵌着数颗珍珠的绣鞋。 李公公在一旁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他不知箱子里究竟是何物,只是按照陛下的旨意将这些箱子送进芷兰院。 他的眼睛看着这一箱箱的珍宝,饶是他自小跟着伺候明昌帝,这样华贵的东西也是不常见的。 秋棠帮着小太监把婚服从箱子里取出来,指尖抚摸过缎面,语气饱含激动: “公主您看,这赤金云光缎可是最好的料子,看着厚实,摸着却柔滑地很。” 秋棠是楚昭四个婢女里绣工最好的,打小跟着宫里最顶尖的绣娘学活。 楚昭近些年来常服的纹样大半都是她盯着绣的。 楚昭看着这华丽的婚服和凤冠,心里盘算着明昌帝究竟是何时就想把她嫁去大晟。生在皇家,就是这样人心凉薄,充满算计吗。 楚昭目光扫向李公公,眼底多了些冷意,但语气依旧温润: “李公公,父皇是什么时候起,差人备这些的?” 李公公躬着身,语气带了些惶恐:“这...奴才不知,奴才只是奉命给公主送来。陛下还说,这婚服的尺寸还需要按公主的身段改改,若是这婚服不合公主心意,现在再重新赶制一套也来得及。” 楚昭指尖摩挲着杯沿,淡淡道:“不必了,就这个吧。” 秋棠忽得上前跪下,语气恳切:“求公主允奴婢与绣娘们一同赶制婚服,公主的衣服向来都是由奴婢盯着的。” 楚昭没有立刻应,只将目光慢慢移向了李公公。 “陛下未说什么,这些小事一切听从公主安排。” “既然如此”,楚昭悠悠开口,“就让秋棠跟着你们一起吧。” “是。” 李公公脸上依旧是标志的笑容:“没有什么事,奴才就先退下了,陛下那里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呢。” 楚昭颔首:“麻烦李公公特意走一趟了。” 楚昭余光扫过春桃,春桃很有眼力见地从袖口掏出了个素面的荷包递过去。 李公公没敢立刻收下,转头看向了楚昭:“这都是奴才分内的事。” “公公收下吧。”楚昭笑意盈盈,“天气眼看着要热了,好买些清凉饮给大家解解乏。” 李公公笑意漫过眼角:“奴才替底下人谢过公主。” 从春桃手里接过荷包,李公公便带着人又抬着箱子走出了院子,只留下两箱,秋棠也紧随其后去了。 芷兰院里很快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四月十九。 在忙碌了十多天后,是皇家举行的浣花宴。往年都是由楚皇后亲自主持,今年她忙着楚昭的婚事,便交由长公主主持。 为这事,宸妃还在皇帝跟前闹了好大一通,最后也不了了之。 天刚蒙蒙亮,宫人便已忙碌起来。浣花溪畔的临时行宫周围,早已由宫人收拾出来,供此次参加宴会的王宫贵女们小憩,周围都是禁军把守。 卯时三刻,楚昭刚刚醒来。春桃便立刻凑到塌边道:“主子,已经卯时三刻了,您该起了。” 楚昭意识慢慢回笼,懒洋洋道:“知道了,准备穿衣梳洗吧。” 她想起来昨日姬渊往芷兰院递了帖子,浣花宴后约她同游浣花溪。 楚昭有些头疼,派出去的影子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楚昭不清楚姬渊的心思,事情有些脱离掌控。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还在南楚,姬渊不敢把她怎么样了,索性就趁此机会探探他的虚实。 辰时三刻,长公主的鸾驾自长公主府驶出。 她今日主持浣花宴,需要亲自检查一番,宸妃那样闹腾,总不能出什么岔子让她抓到把柄,到的比旁人都要早。 楚昭梳妆完后去向楚皇后请安,二人一同用了早膳。 出宫门的时候已经辰时末了,今日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暗纹襦裙,裙摆处绣着月白色的海棠花瓣,走路时裙摆的花瓣随着她的脚步摇曳,像是一幅少女游春图。 楚昭到时,长公主已经在正厅候着了,各府的夫人带着小姐们陆陆续续进内殿请安。 因大多都是未婚的小姐公子,南楚虽民风开放,也有男女不同席的规矩。各府的公子们便留在外殿,由长公主的驸马招待。 楚昭刚扶着夏荷的手迈下马车,裙摆还未理平整,就见身后的马车下来一男子。 姬渊今日身着月白色的锦袍,正抬脚朝这边走来。忽得一阵风起,吹起了楚昭鬓间的几缕头发,正好对上了姬渊的视线。 楚昭发觉这人穿月白色,比上次见面时穿的玄色锦袍更显清隽。 那人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朝她颔首示意,楚昭回以微笑便没再多耽搁,朝内殿走去。 内殿里欢声笑语一片,各府夫人们两两聚在一起谈笑,小姐们则是三五成群地围在床边的花架旁。 楚昭向长公主问安后,刚退到一旁,就被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小姐扯住了袖子。 楚昭回过头,来人正是林清雅,她是吏部尚书的女儿,也是楚昭的闺中密友。 林清雅比楚昭大一岁,性子单纯却很是跳脱。幼时被选作为楚昭的伴读,两人一同在撷芳殿上学。 “阿昭,陛下真的要让你嫁去大晟?”林清雅担忧的目光看向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绣帕。 楚昭不知如何作答,她感受到了林清雅的担忧。只得轻轻嗯了一声。 林清雅闻此,急得往她跟前凑了凑,抓住了她的袖口: “大晟那么远,日后你我若想见一面,岂不是难如登天?” 楚昭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不会的,还有半月的日子,你可要多来宫里陪陪我。” 林清雅忙不迭点头:“我爹一定会同意的,明日一早我就来,我想吃你宫里阿婆烧的椰子鸡了。” 跟林清雅待在一起总是能转悲为喜,楚昭笑意满满: “我今日回去便让阿婆早些备好,只等你明日来吃。” 巳时一刻,等人差不多到齐后,以长公主为首的一群人便移步到浣花溪畔。 沿岸早已搭好了锦棚,塌下铺着软垫,案几上摆着青瓷盏和雕花木盒,盒子里盛着新摘的樱桃和青梅。 男子的席位与女子们的隔着浣花溪相望,既不失体统,又恰好能让未婚的公子小姐们遥遥相看。 溪上浮着百姓们祈福的花灯和几瓣飘落的桃花,目光所到之处都是一幅春和景明。 姬渊就站在众多男子之间,她的几位皇兄都围在他身旁说话。 似是觉察到了她的视线,他抬头看了过来,二人就这么隔着浣花溪对视。 待长公主落座,两岸的宾客也跟着依次入座。楚昭被林清雅拉着才回过神来,二人挨着坐下。 林清雅好奇地问道:“阿昭,跟信王殿下站在一块的那个生面孔就是大晟太子吗?”《 》 4、第4章 楚昭点了点头,指尖碰过夏荷刚斟满的青瓷盏,温烫的盏壁裹着细润的水汽。 她垂眸抿了一口,茶汤里浸润着山间的清新,这才轻声应道:“正是。” 林清雅托着腮若有所思:“长得倒是标志,在他面前,连你皇兄都稍逊几分。”话落还冲她眨了眨眼。 又转口道:“就是不知道性情如何,趁着今日也能窥探几分出来。” 未等楚昭应她,位于首位的长公主看众人坐定,执起案上的青瓷酒盏,丝竹声缓了下来,她眉眼间漾着温润的笑意,声音轻缓却清晰地落尽每个人耳里: “今日浣花溪畔景色正好,各位能赴宴,本宫心存感念。只是我第一次主持浣花宴,若有疏漏怠慢之处,还望诸位担待。” 说着,她将酒盏举到胸前,目光扫过两岸的宾客,语气里多了一些轻快: “这第一盏酒,先敬这误不得的好景。” 话毕仰头饮尽,一旁的宫女提着银壶,又续满了酒盏。 “这第二盏酒,敬在座的各位,在百忙之中还能赴宴。” “第三盏酒,愿各位今日在此,都能得几分闲趣,别辜负这好时节。” 长公主仰头饮尽第三盏酒,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沾了点湿意。席间众人纷纷应声: “谢长公主殿下。”举起酒盏饮尽了盏中的酒。 宴会开始,只见几艘小船从浣花溪上游慢慢靠近,随着水波慢慢漾出的涟漪,船头的舞女身着水绿罗裙翩翩起舞。 丝竹声悠悠响起,小船停在了溪中央,指尖轻轻一挑,藏于袖间的银铃响起了声。 舞女们随即齐抬足尖,罗裙下摆便像舒展开的荷叶瓣,一圈圈出现在船板上。 宴会一直持续到未时初刻。用完午膳便可自行离席,只要在申时中放灯之前回来即可。 众人可以沿着浣花溪漫步游玩,下游有一座拱桥可以通行,已订婚的少男少女可借此机会同游,未婚的公子小姐借着看景的由头往意中人身边凑。 桥边的桃林四月十九正是盛开的时候,风一吹便落得人满身花瓣。 等楚昭和林清雅一行人到的时候,姬渊和楚珩已经在桥边站着了。 林清雅则收起玩笑不恭的模样,跟着楚昭前去问安。 楚昭敛了敛裙摆,微微屈膝道:“见过皇兄,见过太子殿下。” 只见少女身着浅粉色的襦裙站在桃花林间,貌似天上的桃花仙女。 姬渊感觉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他握拳放于唇间轻咳一声,“公主不必多礼。” 楚昭起身唇角莞起微笑,冲楚珩问道:“皇兄怎么在此?” “太子殿下说已与你相约,我便跟来了。”楚珩看着楚昭,目光里满是担忧。 林清雅眼睛转了一圈,看了看两边,随即走到楚珩跟前拉走了他: “信王殿下,您快跟我过来。” 楚珩是楚昭一母同胞的兄长,比她年长五岁,早年间被明昌帝封了信王。 林清雅自幼跟着楚昭玩闹,楚珩常常要带着两个女童嬉耍,自然也把她看作妹妹。 楚珩被她猛地一拽,踉跄了下:“唉,唉,唉。”他扭头看着身后二人,还是跟着林清雅走了。 只剩楚昭和姬渊二人两两相望,还是姬渊先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此地的桃花林甚是好看,可有幸与公主同游?” 楚昭莞尔一笑,侧身让开了路:“太子殿下惯是会打趣的,请吧。” 二人并肩往桃花林走去,桃花落在肩头,闲情逸致。 “公主今日的衣裳倒是和桃花很配。”姬渊伸手接住了几瓣飘落的桃花,冲着楚昭笑道。 “只是头上的簪子有些素雅,配不上公主今日的衣裳。” 姬渊的视线落在楚昭的头上,她今日只戴了一只桃枝素银簪子,站在桃花间并不起眼。 他轻轻笑笑,忽地抬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锦盒。 盖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缠金的桃枝簪,簪头点缀着几朵粉色丝绒缠花,栩栩如生。 坠着两缕流苏,单个的桃花瓣点缀,更像是从枝头刚落下的。 “第一次亲手送公主礼物,公主可还喜欢?”姬渊抬头,目光从簪子上移开,看向楚昭 楚昭怔了一下,这支簪子造型独特,很对她的喜好。抬头正好对上了姬渊的灼热的目光: “很是喜欢。” “那好。”姬渊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他从锦盒里拿出了簪子,语气里稍带了些紧张,“我为你簪上。” 他上前一步,指尖避开了她的发梢,轻轻取下原先她头上的素银簪子。 又捏着簪尾轻轻推进她的发间,缠花桃苞恰好落在她鬓边的真桃花旁。 女子身上散发的幽香飘进鼻腔,姬渊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停不下来了。 他马上与楚昭拉开了距离,轻轻咳了一声,不敢看向她。尽管如此,嫣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谢太子殿下。”楚昭冲他莞尔一笑。 未时,放灯开始了。 宫人捧着琉璃灯过来,灯罩上绘着金线勾勒的桃花,点燃灯芯后,暖黄的光透过琉璃,在水面投下晃动的花影。 长公主亲自将灯放入溪中,其余宾客也纷纷效仿,她们四人一同站在溪边,看着刚放下的桃花灯随着水流打转,慢悠悠漂向远处,与下游百姓放的纸灯渐渐汇成一片微光。 暮色渐浓时,鸾驾准备返程。林清雅随吏部尚书夫人一同离开,楚珩和姬渊二人一同护送楚昭回宫。 到了宫门口,车帘再次掀开,楚昭夏荷的手探身出来,她抬眸看向姬渊和楚珩,开口道: “已经到宫门口了,皇兄与太子殿下就送到这里吧。” 楚珩笑着应下,又嘱托了些话。 见姬渊迟迟没有开口,楚昭便要转身离开。 身后清冽的嗓音响起,“公主,等着我来娶你。”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前线有了大晟两万精兵的加持,胡贼不敢轻举妄动,明昌帝近日来常常挂着笑。 这几日楚昭一早便去给楚皇后请安,母女二人一同用过早膳和午膳才回。 日子一天天热了起来,回芷兰院的路上,连廊的穿堂风吹过,带着初夏闷热的潮气,吹得人心口发闷。 刚转过长廊拐角,就撞见四公主楚歆抱着只狸猫坐在廊中亭间,见她过来,扬着声笑道: “妹妹这是刚从皇后娘娘宫里出来?怎么瞧着这脸色不太好啊?” 明昌帝本性风流,后宫佳丽如云,宫里的皇子公主更是数不胜数。 楚歆是最得宠的宸妃所出,自小骄纵,眼里从没有旁人,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 偏楚昭是楚皇后的女儿,又得明昌帝疼惜,二人虽没有什么矛盾,却也自幼就不对付。 楚昭淡淡笑了笑,“四姐姐说笑了。” 楚歆怀里的狸猫“喵”了一声,尾巴扫过她的手腕,她指腹轻轻挠着猫的下巴,幸灾乐祸道: “我可听闻你那大晟未婚夫凶悍无比,是个不好惹的主,倒像是个冰块头。妹妹可别怪姐姐没提醒你,今后妹妹嫁过去,可要多带些暖炉啊哈哈哈。” 春桃气不过,抬脚就要上前,楚昭抬手制止了她。 暖风轻轻吹过,楚昭发间的素银梨花簪流苏晃了晃。狸猫被风吹掉的叶子引得挣脱了楚歆的怀抱,消失在转角。 她抬眼看向楚歆,笑意不达眼底:“四姐姐的话,妹妹记住了。不过四姐姐操心的事太多,倒不如先管好自己院子里的猫。” 先前楚歆院子里的小太监仗势欺人,私下里散播宫女“与外男有染”的污言,那宫女性子刚烈,当晚就投了井以自证清白。 楚歆不想牵连自己,本想秘密处理了宫女的尸体,却不想被李公公撞个正着。 明昌帝大怒,楚歆落了个“驭下不严,心术不正”,被明昌帝禁足半月,这才刚刚解了禁足。 楚歆被气的脸色涨红,声音发紧,“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楚昭,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不过是个马上要被送去和亲的公主。” 楚歆气的发狠,也管不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一心只想挖苦楚昭。 楚昭对她的这点儿伎俩已经司空见惯,只是淡淡看着楚歆,语气没什么起伏: “和亲的公主再不济也是大晟未来的太子妃。” 楚歆被这话堵得一噎,狠狠剜了楚昭一眼,“我看你究竟能得意到几时。” 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转身离开。 春桃看着楚歆离开的背影,愤恨道:“主子,四公主说得这话也太过分了。” 楚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道:“她不过是逞口舌之快,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经过楚歆这一岔,一行人回到芷兰院的时候,天色已晚,檐角的宫灯已经点了起来。 临到晚膳的时候,信王楚珩比吃食先进到芷兰院。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到刚收拾出来准备用膳的案上,毫不见外地拉开椅子坐下: “御膳房新做的槐花糕,我记得你上次说想吃甜口的。” 楚昭看见他,方才的郁气消散了大半,扬声叫春桃摆膳,偏头对着楚珩笑道: “皇兄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楚珩眉头紧缩:“这几日朝堂上都在吵吵你和亲一事,那太子一看就是不安好心,我不放心你。” 楚昭柔声安慰道,“大婚的日子早已定了下来,根本没有什么缓和的余地。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就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宫女们端着餐碟鱼贯而入,青瓷碟在案上摆得整齐,把楚珩刚想说的话打散。 等人走后,楚珩焦急地说:“大晟不比南楚,在这里还有我和母后护着你,你到大晟之后,我们可够不着你了。” 他说着,眸色更沉了:“那太子心机深沉,你到了那边万事都要多留意,你把人都带走吧,用人的时候方便,让班月立马行动起来。” 楚昭看着他草木皆兵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 “好了皇兄,按之前说好的我带走六成的人已经够了,班月已经着手行动了,剩下的人你留下。快快用膳吧,皇兄如今怎么比母后还要啰嗦。” 楚珩被气笑,指尖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个小没良心的,皇兄这是担心谁。你出嫁的时候,我随车队去送嫁,不过只能送你到边境,再往前怕是不行。” 楚昭捂着额头,嗔怒道:“皇兄我已经大了!到边境也好,若是让他们疑心反倒适得其反了。” 楚昭大婚的一些事宜全权交在楚珩手里。时间虽紧,但一切都不能含糊。 从各类陪嫁到送亲的仪仗规制都要他亲自过目,还要同大晟的礼官交涉,忙得脚不沾地。 这顿晚膳的时间都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刚用完晚膳就匆匆起身离开了芷兰院。《 》 5、第5章 五月初九,宜嫁娶。 芷兰院早在几天前就挂上了红罗绸缎,到处都张贴着“囍”字。 楚昭今日从芷兰院出嫁,天还未亮的时候就被春桃叫起了,由楚皇后亲派的嬷嬷引着移步偏殿净身。 今日要食用斋戒早膳,仅有莲子百合粥、桂花糕和清露茶,忌荤腥、辛辣,寓意婚后清心和顺。 楚昭浅尝辄止,经过了这一通忙活,她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 今日便是她与姬渊的大婚,七日前姬渊纳征,聘礼从金银珠宝,琴棋字画到珍稀皮毛、当铺银票,各种奇珍异宝装了满满一百零八抬。 送聘的队伍从皇城东华门一直排到芷兰院的门外,描金的朱漆箱笼摞得比人还高。 楚皇后命人收整了一番,大晟铺子的契书和一些上好的首饰都装进了楚昭的嫁妆箱,其余的都锁进了芷兰院。 卯时,由宫中资历最深的全福嬷嬷开始为楚昭绞面,用浸润了玫瑰露的棉线去除脸上胎毛,最后薄敷一层珍珠粉打底。 此时,太后娘娘前来赐妆,她身后跟着的三个嬷嬷各捧着一个红木盒子,太后亲自打开,取出了三件御制物件。 其中最重的便是那东珠凤钗,钗子整体是一只凤凰,鎏金底座镶嵌着九颗东珠,凤头衔着红宝石,流光溢彩。 太后亲自执钗插于楚昭发髻左侧,道:“凤钗映日,福禄绵长。” 第二个红木盒里,内铺明黄色锦缎,是一件织金陀罗经被,缎面以真金线织就藏文经咒,间缀龙凤呈祥纹,四边垂着三十六颗珍珠流苏,被角绣着“平安”二字。 太后亲自递给夏荷,嘱咐道:“贴身而卧,护佑平安。” 最后一个红木盒里是一枚五十两重赤金银锭,表面铸着“富贵万年”四字。 太后亲自将金锭放入添妆箱中,语重心长地说道:“愿你往后衣食无忧,安享太平。” 楚昭跪接赐礼,行三叩九拜礼:“儿臣谢皇祖母恩典,愿皇祖母圣体康泰,福寿无疆。” 太后素来疼惜楚昭,今日出嫁远嫁,往后相见不知就是何年月了,拉着她的手嘱托道, “长宁,不要忘记你是南楚的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南楚的颜面,嫁去大晟后,既要守好为人妻的本分,也要不失皇家威仪,凡事三思而后行。若遇难处,可以传信回来,南楚永远是你的后盾。” 楚昭垂首聆听,温顺回道:“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接着便是楚皇后及后宫妃妾和各宫姐妹添妆。 大多都是亲自前来,只有楚歆没有到场,只命身边的宫女送来了一对白玉同心佩。 等人都散了,楚皇后命其余众人退下,交给了楚昭一枚令牌,檀木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 楚皇后温柔地看着楚昭:“这是你父皇命我给你的,自小有冬柏跟在你身边,如今你父皇又给了你五个暗卫,他们武力高深,都混在陪嫁的丫鬟小厮里跟着你前去大晟。” “他们只认你和这令牌,昭昭,一定要把它收好,往后在那边,万事别逞强,先护好你自己。” 林清雅来得比较晚,楚昭已经化好了妆。她神神秘秘地拿出了好几个锦盒,道: “这是几株上百年的人参,你肯定不缺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 楚昭笑着命夏荷单独收好,拉住林清雅的手,两眼弯弯地笑道:“收到了。” 林清雅看着她,眼眶里已然浸满了泪水:“阿昭,你今日很美。” 辰初,楚昭在几人的帮助下穿上了那件修改好的婚服,楚皇后亲自为她带上了凤冠,她抬手为楚昭拢好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眉梢: “昭昭,该去奉先殿拜别先祖了。” 辰时三刻,奉先殿的大门敞开,檀香的烟雾已然漫至阶上。 楚昭踩着台阶向上,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幅缓缓晃动。 她随楚皇后行至供案前,上面摆着她的皇祖父等南楚的先帝先后的牌位。 礼官唱:“拜。” 楚昭俯身叩首,额角轻轻抵在跪垫上,行三叩九拜大礼。 起身时,楚皇后握住了她的手,将一个香灰包藏于她的衣襟内,温声道:“先祖会庇佑着你,此去安稳,顺遂一生。” 殿外的鼓吹声隐约飘来,和檀香混在一起,提醒着她,快要开始了。 楚皇后先行一步,楚昭则由全福嬷嬷指引着往外走。 金銮殿外,站满了皇亲大臣,文武百官依阶列于香炉两侧。 十六台凤舆停于正中,轿身描金绘凤,帘幔为大红缠枝牡丹纹。 殿中央是象征南楚权力的宝座,明昌帝身着明黄色金龙朝服,楚皇后着金凤朝服,二人并肩而坐。 大晟的太子和使者站在最前端,以至于楚昭一眼就看到了姬渊。 他肩背挺得笔直,穿着与她配套的婚服,正红色的绸缎衬着他的肤色愈发出挑,衣身用缠枝金线绣着双龙戏珠纹。 金鳞随着衣料褶皱起伏,玉珠镶嵌其间,恰好与她婚服上的凤纹遥遥相对,好一幅“龙凤和鸣”的吉象。 全福嬷嬷扶着她的手交与姬渊,肌肤相贴的那一刻,热意传来,楚昭的指尖微微一颤,转瞬间就被姬渊握在掌心里。 楚昭与姬渊并肩而立,身后是候着的仪仗和文武百官。 礼官立于阶侧,扬声唱:“凑辞帝后,三跪九叩——” 声落,二人同时屈膝,婚服交叠,一龙一凤纠缠在一起。 “叩首——”,礼官再唱,声随风扬。 额头触碰到微凉的青石板,楚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和鼓声交叠在一起。 “再叩首——”,第二拜时,她看见楚皇后抬袖,想来是泪。 帝后未语,无声地注视着殿外跪拜的两人。 “三叩首——”,最后一拜,礼官迟迟未收声。 起身时,姬渊扶着楚昭的手慢慢拉起了她。楚昭望着座上的帝后,竟有些模糊。 礼官唱,“礼毕——”,鼓吹声骤然高昂,楚昭被姬渊扶着走进殿内。 全福嬷嬷上前,锦盒里乘着红绸盖头,与楚昭的婚服纹样相同,都是用金线绣的缠枝牡丹和金凤穿云纹,四周坠着珍珠流苏。 楚皇后亲自为她盖上盖头,将丝帕放于她手心,泣声道:“昭昭。” 楚昭虽看不见但听出了楚皇后的异样,她紧握住放在她手心的手:“母后放心。” 姬渊在一旁也开口:“母后放心,我定会照顾好昭昭。” 楚昭眼睫一颤:“昭昭”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总有些异样。 本该由全福嬷嬷扶着楚昭行至凤舆前,但姬渊没有松手,反倒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金銮殿。 楚昭轻轻跨过舆槛,由夏荷和冬柏扶着坐于轿中央,全福嬷嬷为她理正盖头,退出去合上了轿帘。 礼官高声唱:“公主发嫁——”,文武百官齐声跪了一地,鸣锣九声,鼓乐齐鸣。 禁军执南楚的旗子,宫扇分列两侧,陪嫁妆匣车驾已按序排好,绵延数里,楚珩持剑亲率护卫队护送。 楚珩仔细检查了一边妆匣封条、仪仗队列,确认无误后向帝后回禀:“仪仗备毕,请旨启行。” 明昌帝降旨:“吉时已到,启舆。” 礼官高呼:“起舆——”,十几个健壮的轿夫合力抬起凤舆,楚珩率亲卫在前方开路,稳步向午门行去。 文武百官齐声:“恭送长宁公主,愿殿下与太子百年琴瑟,永固两国邦交——”。 姬渊翻身上马,他正红色的婚服扫过马鞍,枣红色的骏马驰行至凤舆右前侧,便放缓马步与凤舆齐行。 送亲的仪仗从午门出皇宫,沿京都御道绕行一圈,便北上。 道路两旁早有百姓自发等候,绵延十里长街。长宁公主常在京都周边施粥,救过不少受灾的百姓,此刻又为南楚的百姓北上和亲。 孩童踮脚张望,送亲的仪仗愈发靠近,百姓人人眼中含泪,只反复念叨着“公主一路平安。” 姬渊命人一路沿街撒着,由裁得方正的朱砂色绢纸制成的红封,里面装着锃亮的碎银子。 孩童们追着仪仗跑,伸手去接洒下来的红封,大好的日子理应与民同乐。 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却笼盖了一位公主半生的轨迹。 楚昭,昌和二十五年生,明昌帝与楚皇后之女,南楚五公主,封号长宁。 其生时恰逢南楚岁稔年丰,先帝以“长宁”为号,取“长享安宁”之意, 两岁时,南楚与大晟缔结盟约,先帝亲许其与大晟太子姬渊为婚。 三岁时,先帝崩,其父即位改元“明昌”,册封其王妃李容与为后。 长宁公主心怀天下,幼时养在深宫却常随帝后观民生,后常在定都郊外设施粥棚,请医为百姓问诊,京中百姓称其“仁心长宁”。 明昌十五年,南楚与大晟婚期既定,长宁公主自南楚金銮殿外起舆,嫁入大晟东宫。 是年仪仗沿街撒红封,百姓聚观,皆称“两国和,万民安”。 此婚遂成楚晟两邦数十年修好之始。《 》 6、第6章 从南楚京都到大晟走水路大概需要一个月。 当日午后,送亲的队伍就到了运河边上,早有官员候在岸头,见了凤舆便躬身行礼,不敢抬头。 夜晚行船风浪急促,众人一致决定休整一晚,第二日拂晓再启程。 官员领着一行人进了临河的府邸,楚昭被安排在中间的院子里,楚珩和姬渊二人一左一右住在她的旁边的屋子。 她和姬渊并未同住一院。分房时姬渊寻到她身侧,还是那幅温润谦和的样子: “礼制在前,你我二人的婚事还未走完,同住一处终究是不妥,委屈公主暂歇一晚。” 楚昭没有反驳,点头同意了他的话。恰好她也没有想好如何面对他。 第二日一早,天刚泛青,窗外就传来了船工搬运行李的声响。 楚昭梳好发髻走进院子,就见姬渊和楚珩一同立在她的院门口。 一行人一同吃了早膳便上船了,登船时船板晃了晃。 楚昭的手指刚触碰到船舷,姬渊已先一步扶稳了她的手肘:“公主慢些。” 楚昭不动声色地从他手中抽出了手肘,冲他弯了弯嘴角:“多谢殿下。” 他们乘的船舶是最高规格的“座船”,船身长九丈,宽三丈有余。 一行船着同色漆,桅杆上挂着楚晟合璧的锦幡,船舱内以水密舱壁隔成三进。 前舱是侍卫的歇处,后舱是膳房和储物舱。 中舱占四丈长,楚昭的舱室在最里,一屋用雕花隔扇隔成了两个空间,里屋放了一张床榻和妆台。 外屋靠窗设了一张紫檀木茶桌,桌上摆着只鎏金香炉,飘着阵阵梨花香。 除了几个舱室,中舱还设有一处小厅,中央摆着张梨花木圆桌,配着四把软垫椅子。 靠窗的地方摆着两张矮桌,放着两幅棋子。 等楚昭看完船舱里的格局回屋子,春桃也收拾好了。 里屋的床榻上又铺了一层锦被,妆台的抽屉里,摆满了整整齐齐的小盒子,就连茶桌上也放上了她平日常看的书卷。 楚昭坐到紫檀木的椅子上,吩咐道: “春桃,你和夏荷下去休息吧,今日让冬柏守着。” 春桃应道:“是。”便退了出去,楚昭拿起桌上的书卷慢慢看了起来。 一连半个多月都是在船上度过,偶尔在岸边驻留一天,整队补给,清点嫁妆船,终于到了南楚和大晟的交接地带。 停船时已过午膳时分,南楚和大晟的官员早已在此等候。 大晟接亲的大部队受边境线所限,只来了为首的几个管事。 岸边立着两排穿朱红色官服的内侍,见了船身便跪了一地,恭候道:“恭迎长宁公主,恭迎太子殿下。” 姬渊先行一步出了船舱,看着一地的红服道:“起来吧。” 楚珩和楚昭一前一后出来,岸边的鸾驾早已备好,虽没有凤舆那样奢华却也不差。 繁重的婚服和凤冠早已换下,楚昭这些时日穿的一直都是姬渊送来的绯色轻罗襦裙。 日子一天天热了起来,罗裙贴在身上竟浸不出一丝汗意,此刻出船舱,冬柏拿了一件同色的披风给她搭上。 姬渊走上前扶住了楚昭的手,清冷的嗓音传来:“公主请随我来吧。” 已经到了两国的交接地带,水路不通,明日需乘坐轿子走过边界。 南楚的送亲队伍不能再往前行,今日众人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便要分道扬镳了。 青沙镇内早已收拾出了一座府邸,朱漆的大门上贴着大大的“囍”字。 门楣的匾额上题着“楚苑”,显然是特意给她备的暂居处。 周围的百姓早都被疏散开了,这片地界只有送亲和接亲的队伍,几人便这样落脚进了楚苑。 南楚的驻军还未往这边调度,镇尹虽派了不少护卫守在门口,可那些人站姿松散,佩刀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 嫁妆还妥帖地搁置在船上,只等明日天光大亮再卸下来。 几人刚在厅内坐定,楚珩便担忧地开口, “边境混乱,镇尹派来的人也是不中用的,院子周围还是要加强防护。” 楚昭点了点头,眼神轻轻扫过冬柏,冬柏心领神会便无声无息退下了。 姬渊将主仆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也没拆穿,他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在案面轻轻敲了两下。 等茶盏搁回案上,他才气定神闲地开口道, “院子周围我已让人布置了暗哨,只是着地界挨着边境线,多些小心总是没错的。” 说着姬渊站起身,目光直直地落到楚昭身上时,清冷的声线里带了些温润: “这几日船身颠簸,舟楫劳顿,公主早些休憩,我便不多打扰了。” 话落他也没多停留,转身出门时还落下了厅门的帘幔,将风挡在了外头。 楚珩见姬渊离开也不再多停留,只吩咐道, “我出去看看,一会儿让班月过来守在你跟前,早些休息。” 连日赶路,楚昭此刻的倦意早浸进了骨子里。 等楚珩出去后,她也没在厅内多待,转身便进了内室。 冬柏刚被她派出去了,此时只有夏荷守在她身边。 楚昭坐在床榻边上,指尖轻拢着边上的锦被。不过一会儿,扮成侍女模样的班月匆匆进了门。 她福身行礼:“主子。” 楚昭放下手中的锦被,抬眸看向班月,打趣道:“你这装扮倒是不错。” 班月早年间被楚昭从鬼门关救回来,身为孤女的她这些年一直跟着楚昭,替她打理一些不好亲自出面的事。 为了行事方便,班月这些年来一直扮着男子的样子,在外人眼里就是个利落的公子。 如今为了更好地护在楚昭身边,又换上了女子的衣裳。 班月被楚昭的话闹得脸红,却也不忘正事,道: “主子,我们的人已经守在暗处了。太子殿下在您院子周围也安排了不少人。” 楚昭点了点头,她实在有些困倦,揉了揉眉心,轻声道: “我先歇会儿,若有什么动静,叫醒我就行。” 话还没说完,楚昭的眼睫便轻轻垂了下来,呼吸很快变得平缓。 一觉睡醒已经到了晚膳时分,许是这段时间太过颠簸,楚昭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她缓了缓神,没有打算出去和他们一同用膳。 胃口不是很好,只让夏荷端了碗温热的清粥,独自待着散散身上的倦怠。 刚拿起汤匙,廊外就传来了冬柏轻轻叩门的声响: “主子,太子殿下那边差人送来了百合莲子羹。” 楚昭命人进来,冬柏回复道:“您睡的时候殿下那边问了两回,说公主要是醒了,便直接把莲子羹送过去。” 楚昭看着放在桌案上的两碗清粥,轻声道: “替我回了吧,说我今日倦怠,用过粥就歇了。” 酉时三刻,天色还没有黑透,天边笼着一层暮色,楚昭坐在床边的软榻上翻着书卷。 班月步履匆匆额角沾着细汗,喘着粗气忙忙道:“主子,在后巷发现有人。” “可打探清楚了?”楚昭不慌不忙地问道。 班月语气稍缓:“还没有,那两个人行为怪异,一直在河边和后巷徘徊。长相也不像南楚的人,不知道是冲着财还是冲人来的,已经派人跟着了。” 楚昭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指尖被攥得微微泛白,她思索片刻, “现在处在边境线上,一出事就牵扯到两国,你去把这件事告诉皇兄,今晚务必不能出事,” 天色渐晚,院子里的红灯笼已经点亮,暖红的光顺着屋檐角流淌下来,照得院子里的护卫站得笔直。 后巷光照不到的屋子里一片漆黑,细看却能看到无数利剑闪烁的光。 楚昭转头看着窗外的光,浑然不知危险悄然逼近。 “咚咚,咚”,窗户被敲了三下,楚昭从思绪中缓过来,姬渊提着灯站在窗外与她对视。 不过转眼的功夫,二人已隔着案几坐了下来,冬柏正在给二人身前的茶盏添茶。 楚昭率先问道:“太子殿下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姬渊无意识地转动手上的翡翠绿戒指,目光扫过案上亮着的琉璃盏, “院子里的侍卫换岗,我瞧见你这里还亮着灯,便过来看看。” 他语气松快了一些,说道:“公主与我还是太过生疏了,我名渊,字璟川。公主日后可以唤我璟川。” 楚昭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茶盏,语气里带了些别扭,慢吞吞应道:“好,璟川。” 姬渊看破却不说破,语气存了些故意挑逗的意味:“既然如此,我日后唤你昭昭可好?” 楚昭不再理会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明日出发,还需多少时日可到晟京城?” 姬渊正了正神色回道:“走官道的话,快则七日,慢则时日。不过沿路多山,雾气弥漫,可能不太好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晟水路不好走,改走陆路。我已命人提前探过,不会出现什么差池。” 楚昭表情未变,抬头看向姬渊:“先前皇兄差人来说,后巷出现两个可疑的人,殿——,你可知此事?” 未等姬渊开口,院外忽然一阵嘈杂,班月推门闯了进来,急声喊道:“主子,不好了!”《 》 7、第7章 “外面的船舱和信王殿下的屋子突然着火了!” 楚昭此刻也顾不得礼仪,急忙站了起来便要往外走,声音急促: “皇兄可有事?他现在在哪?” 姬渊伸手将它拦下,安慰道:“不急,等她说完。” 班月咽了口气,语气匆忙: “信王殿下那边无事!只是瞧着有几个蒙面的人往这边来了,怕是刺客袭击,奴婢就急忙过来了。” 楚昭松了一口气,又追着问:“其他地方可有异常?” “目前还没动静。”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的眸色撞到了一起。是劫财?还是藏着别的图谋? 姬渊从袖口中摸出一枚铜哨,轻吹一声,低沉的哨音刚落,屋子里无声多了两个黑色的身影,沉声应道,“少主。” 姬渊从一个黑影手中接过佩剑,他垂眸看向楚昭,语气沉稳: “我先出去看看情况,你在屋里等我,不要乱跑。” 又抬眼冲身侧的两个暗卫吩咐,神情严肃:“守好这间屋子,一定要保护好公主。”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却被腰边的一股力扯住。 他回眸,只见楚昭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眼神澄澈:“我跟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院子外突然传来了刀剑相撞的金属脆响,刺耳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屋里人的耳朵里。 姬渊反手将楚昭护在身后,指尖按住了佩刀的柄, “是冲我们来的,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说罢便快速开门走了出去,班月和冬柏二人也拿出了随身武器,一左一右地护在楚昭身侧。 院子外的刀剑声已经响成一片,可见刺客的数量之多,对方这是铁了心要置他们于死地。 姬渊持剑守在门外,无人能靠近半步。看着窗外厮杀一片,楚昭攥紧了手中的银针。 她轻声开口问道:“班月,我们的人现在在哪?” “一部分人守在船上,还有一部分人在这边暗处候着,等您发令。” 楚昭从窗户缝隙观察着,这些刺客并非从大门处进来,而是绕过侧门翻墙进的院子,想必也是不想打草惊蛇。 楚昭从容不迫地指着其中一个黑影吩咐: “你命人去找我皇兄,让他带人从正门进来。” “属下的职责是护着公主,不能离开半步。” 楚昭神色冷了下来,冬柏立刻厉声呵斥道, “放肆!你敢违抗公主的命令?!” 只见那黑影犹豫了片刻,躬身道,“卑职遵命!”转瞬便消失在屋子里。 楚昭看向班月,吩咐道,“另外你带人从后巷围住侧门,不要放过一个人,记得留活口。” 班月立刻屈膝躬身,应道,“奴婢领命!” 她倒不担心公主的安危,冬柏虽是女子,但也是皇家精心培育的暗卫,一身武力深不可测,一个打十个都绰绰有余。 班月领命出去后,屋里只剩楚昭、冬柏和姬渊留下的那名暗卫,此时他正持剑守在窗前,凝视着外面的动静。 楚昭还坐在方才的软椅上,面上瞧着波澜不惊,但一直摩挲茶盏的指腹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殿下!”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喊,楚昭心头一紧,疾步走到门前,刚要伸手推门就被暗卫挡下了。 “公主,您不能离开屋子。”暗卫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楚昭的只见还抵在门阀上,外面兵器相撞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中,她声音发紧: “外面你家主子的人有多少?” 暗卫垂着眼,只重复道,“属下奉命护您周全,绝不能让您涉险。” 院外暗夜翻涌,姬渊持剑立在门外的连廊中央,剑刃上的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木板上。 玄色锦袍的衣摆被风吹起,隐约能看见上面未干的血迹。 方才惊喊“殿下”的侍卫正捂着胳膊退到他身侧: “主子,对方是冲着您来的,人比咱们预想得要多!” 姬渊抬眼扫过源源不断涌进院内的黑影,指尖将剑柄攥得更紧,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让影一立刻去云沙镇调人,务必守住院子,一旦靠近,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便有两个黑影合力朝他扑来,招式又快又狠。 姬渊眼神一凛,脚下错开一步,同时将剑柄在手心旋转,剑刃先劈开了冲来的刀,跟着反手一挑,精准地刺中了两人的腕骨。 “当啷”两声,刀剑落地,姬渊剑锋一转,两人瘫倒在地,脖子处还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 姬渊站在夜色里,脊背挺拔。他抬眼透过窗户看向楚昭,窗纸上是她模糊的剪影,她正垂眸吩咐着什么。 忽地,门打开,楚昭从屋内走了出来。 院口传来响动,几个黑影朝这边袭来,姬渊提起利剑打掉对方的武器,同时沉声朝暗卫吼道: “带公主回去!” 暗卫刚要上前,楚昭却没动,她接过冬柏递来的袖弩。 将它扣在腕间,指尖一压,数个细针擦过姬渊的剑刃,精准地钉在黑影的身上。 细针浸满了秋棠特调毒汁,不过一瞬的功夫,黑影便直挺挺地倒了一地。 与此同时,楚珩带人从院口冲了进来,身后的侍卫的刀上个个沾满了未干的血迹。 刺客招架不住,便要翻墙逃跑,却被早已埋伏在此的班月挡住了去路。 刺客见去路被堵,院口的侍卫也将他们团团围住,眼中凶光毕露,从袖中滑出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扑向班月。 刀枪相撞的声音格外刺耳,刺客接连倒地,留给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班月与那领头的刺客缠斗数回合,忽地踢掉了刺客手中的刀,趁他不备,班月的刀架上了他的脖颈: “说,是谁派你来的?” 刺客却是惨笑一声,黑血顺着嘴角留下,身子一软便没了气息。 不过片刻,院子里的刺客都没了声息,侍卫们挨个检查,以防漏网之鱼。 楚珩终于得空,将佩剑归鞘,他快步走到楚昭跟前: “昭昭,你怎样?有没有伤到?” 楚昭抬眼将他大量了一圈,见他没有什么伤口,才稍安心道: “我无事,皇兄可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侍卫恰好此时来报,“殿下,没有活口。” 楚珩眉头微蹙,脸色阴沉: “这些人都是死士,身上也没什么明显的特征,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领头的那个人脖子处有一个黑色的刺青。” 这些线索像浮在水上的草屑,太过渺茫,令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姬渊抬脚走到了那个刺客身旁,他的衣服已经被扯下,露出了脖子侧边的刺青。 纹样像是一只嗷叫的狼,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镇尹匆匆赶到,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险些没有站稳 踉踉跄跄地走到楚珩身前,便“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殿下——,殿下饶命啊。” “微臣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镇尹脸色煞白,连连磕了好几个头。 楚珩垂眼看着他,他又“咚咚”磕了几个。 楚珩摆了摆手道: “本王这事也怨不得你,只是你现在需要赶快找一个新住处让大家安置下来。” 镇尹忙不迭应着:“是是是,微臣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镇尹弓着背领着几人到了城西的别苑,腰身弯得极低,讨好地开口: “殿下,这里已经命人拾掇干净了,院子里的角角落落也都仔仔细细地搜过了。” 几人站在院子里,楚珩命人全部检查一番,得知没问题他才侧身转向镇尹,开口道: “今晚务必多派些人守着,再出什么差池,你的脑袋怕是要保不住了。” 微凉的夜里,镇尹已然是满头冷汗,他擦了擦额角的汗,颤颤巍巍道: “是、是...微臣保证一定不会再出半分错。" 午夜,楚昭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前路漫漫,大晟也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与她一墙相隔的屋子里,姬渊和楚珩隔案对坐,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桌案上放着一枚令牌,以狼骨制成,上面刻着跟刺客身上分毫不差的刺青。 这是影一在楚苑后巷的屋子里发现的。 楚珩眉头紧蹙:“狼骨——,胡国莫不是想挑拨离间南楚和大晟,好坐收渔翁之利?” 姬渊指尖摩挲着令牌的纹路,语气冰冷: “胡国新君去年刚继承大统,正是想立威的时候,动些手脚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野心不小,胆子也倒是大” 楚珩目光直至地落在那枚令牌上,愤恨道: “竟敢想在昭昭的大婚上动手脚,怕不是活腻了。” 接着他抬头目光落在了姬渊身上,语气里带来些不容置疑的坚定: “太子殿下,我想送昭昭到晟京城。胡国不是安分的主,这次刺杀没讨到好处,路上难免还要动手。” 姬渊神色清冷,语气倒松了一些:“你作为昭昭的兄长即开了口,我哪有不应的道理。” 随后话风一转:“你要同行可以,只是有件事要提前说清楚,对外你只能宣称是送亲的管事,不可暴露皇子的身份。” 楚珩喉结滚了滚,压下了眼底的情绪,颔首道: “我明白,隐瞒身份而已,算不了什么难事。”《 》 8、第8章 一夜无虞。 天色刚亮,镇尹已经候在了院外。 眼底还带着一夜未眠的红丝,脸上却堆着笑,昨日那担惊受怕的样子不复存在。 昨日的大火扑灭得及时,未烧到船上的嫁妆箱分毫,侍卫们此刻正一箱箱往马车上搬。 楚昭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不管昨夜的刺客是何人所派来,他们既未得逞,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厌恶这种敌人在暗而我在明的处境。 未等楚昭睡醒,姬渊那边就遣人送来了早膳,燕窝百合粥配翡翠鲜虾饺,小菜是酱瓜丁还有一盘玫瑰千层酥。 饭菜甚是合她的口味,楚昭一时不免用得久了些。 等她掀开帘子出门时,楚珩和姬渊两人正一左一右得靠在院门口的柱子上闲聊。 二人站得随意,语气听着也漫不经心。 瞧见楚昭出来,姬渊先收起了先前闲散的神色,眸底的笑意软了下来,朝她微微颔首: “公主用好了?可还合你的口味?” 楚昭唇角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劳太子殿下费心了,早膳很合胃口。” 话刚落,楚珩便直起了身。楚昭才看见他换了衣服,样式和布料瞧着也不像是他往日会穿的。 她走到两人跟前,抬眼看向楚珩:“皇兄,你今日怎的穿了这身衣裳?” “我扮成管事的模样送你到晟京城。” 楚珩笑眯眯地说道,还朝楚昭孩子气似的眨了眨眼。 从运河改走陆路,又接连赶了数日的路,终于安全抵达晟京城外。 这一路行来,先前那些暗中窥探的刺客倒是没有再露面。 几人脸上都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好在姬渊早早命人把城外的宅子收拾了出来,在此整顿一夜再入城。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楚昭就被春桃轻唤着起身。来的还是几位全福嬷嬷等着为她上妆。 她和姬渊的婚事流程还未走完,按照安排,今日便要随结亲仪仗入城,完成后续的流程。 楚昭穿上了那身华贵的婚服,由姬渊亲自将她送上凤舆。凤舆稳稳升起,一步一步朝着城门走去。 太和殿内,景和帝和皇后已端坐首位,殿内两侧的蟠龙金柱旁,文武大臣按阶位列两旁,只待迎亲的鼓乐声响彻官道。 不多时,长街的尽头的礼乐声打破了太和殿内的寂静。 吉时将至,仪仗只得停在宫门外,楚昭由姬渊引着,站在了太和殿外的丹陛尽头。 礼官高唱:“吉时到——”,姬渊扶着楚昭的手走到了太和殿中央站定。 “行拜天地礼——”。 中和乐起,钟鼓齐鸣。楚昭眼睫微颤,扶着她的手依旧没有要松开的迹象,楚昭只好跟着姬渊跪下,行三拜九叩之礼。 直至行完最后一叩,礼官高声唱到:“拜堂礼成——”。 鼓乐骤然高昂,殿外鞭炮齐鸣。 因着楚昭和亲公主的身份,册封太子妃大典就定在了拜堂之后。 鼓乐声中,内侍已捧着金策金宝自偏殿而来。 楚昭由两名女官搀扶着,走到了受册的香案旁,案上供着皇帝亲书的金册。 “皇太子妃就位,行四拜礼!” 楚昭屈膝跪地,头上虽带着沉重的凤冠,脊背却挺得笔直。 此时曦光正好,待楚昭起身时,宣册女官捧册上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楚长宁公主楚昭,温婉端淑,有邦媛之仪,今册封皇太子妃,赐金宝,掌东宫凤印,钦此!” 楚昭再次跪地,双手接过那方印有“皇太子妃之宝”的玉印。 姬渊早已挪步到她跟前,双手扶起了她。 太和殿内外庄严肃穆,臣子命妇跪了一地。 二人并肩而立,殿外鼓乐齐鸣,龙旗猎猎,宫扇遮天,宣告着大晟迎来了第一位和亲出身的太子妃。 婚宴设在东宫的主殿,早已按礼制布置妥当。姬渊扶着楚昭的手走在首位,手指稳稳地握着她的手腕。 身后跟着一众皇亲大臣,缓步向东宫走去。 东宫门口悬着大红色的宫灯,与满壁红绸相映,往日肃穆的殿宇被烘托得满是喜气。 东宫为两进院,前院正殿即姬渊平日处理政务、接待朝臣的地方,景和帝亲赐:“乾清殿”。 后院设有五处正殿,姬渊一直未娶正妃,甚至连个妾室都没有,平日都直接歇在乾清殿偏殿,因此后院一直空着。 宾客按阶在主殿落了座,姬渊引着楚昭进到了后院正殿。 此时栖鸾殿布满红绸,到处张贴着“囍”字,就连一旁候着的太监丫鬟的袖口都露出了红色的绸缎。 喜床上铺着金线鸳鸯纹的红色喜被,中间放着四喜果的地方隆起了一块。 楚昭被姬渊牵着安置到了喜床上坐着,指腹拂过她的下巴,只听他清冷的声音响起:“昭昭,等我回来。” 被他蹭过的地方闪过一丝异样,待关门的声音响起,才把楚昭从思绪中拉回来。 “夏荷,把这凤冠摘下来吧。”楚昭抬手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夏荷连忙上前,凤冠刚离了头顶,楚昭额间的疲意便散了半分,瞬间感觉清醒了许多。 楚珩在他们进宫门之后就离开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楚昭的内心再强大也不免伤感。 班月身份特殊,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露面,此时栖鸾殿里只剩他们主仆五人。 中间姬渊命丫鬟送过一回吃食,等他再进屋的时候已过了戌时三刻, 今日被灌了许多酒,在乾清殿的偏殿沐浴过了才来的。 换去了沾着浓重酒味的衣裳,此时他身上只余淡淡的酒香,反倒衬着他眼底的笑意也多了些微醺。 他招手让春桃出去,春桃在确认过楚昭的眼神后,才轻声关了门退下去。 楚昭端坐在案边,身上已经褪去了白日繁重的婚服,穿着他准备好的红色寝衣。 头上只簪了一只凤簪,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后。 姬渊与她隔案对坐,屋里的红烛烧得正旺,火花被窗边透过来的风吹得摇曳。 二人无声地对视着,烛火的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 “昭昭,该行合卺礼了。”姬渊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好。” 他抬手从案上取过那对玉杯,酒液顺着壶嘴慢慢流淌出来。 楚昭垂下的指尖不自觉用力攥紧,指节泛了些白。 红烛的光晕被拉得更长,时间似乎停滞了下来,这酒怎么也倒不完了。 “昭昭,请吧。” 楚昭站起身,稳稳地端起了桌上的玉杯。 姬渊已在她面前站定,身前的人比她高有一头,顺着楚昭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姬渊胸口衣服上的龙纹。 醉人的酒气萦绕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楚昭感觉自己已经有些晕乎了。 只见身前的人抬起胳膊,端着玉杯的手轻轻穿过了她的臂弯。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更醉人的话就传进了她的耳中: “昭昭,合卺同心,此后岁岁,皆伴左右。” 微凉的酒液入喉,楚昭清醒了许多,如今她独自一人身处异国,总归要谨慎些。 姬渊接过楚昭手中的玉杯,将他们一同搁在案上,拉着楚昭坐到了床边。 床上的四喜果早已命人收了起来,姬渊一只手握着她,另一只手从床榻旁的矮桌上拿起了玉梳。 指尖挽起了楚昭的长发,捻起了一缕青丝与他自己的相缠绕,用红色的细绸缎系在了一起。 楚昭抬起头,措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眼中,像是一片蛊惑人心的深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凝。”姬渊虽面上强装镇定,但绯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他的内心。 “昭昭,夜深了。” 修长的指尖穿过楚昭寝衣的系带,轻轻一扯,想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楚昭眼睫微颤,眼睛水汪汪的,像一直受惊的小鹿。 虽说她早已预想了这一切的发生,可当那温热的手指真实地触碰到她的时候,先前强压下的慌张还是涌上心头。 姬渊大手一挥,袖口扫过的风吹灭了红烛。帷帐慢慢落了下来,此时屋里只留下二人的喘息声。 长夜漫漫,只留下了数不尽的泪水。 最后只留下一句:“昭昭,明日一早还要去给父皇母后请安,早些歇息吧。” 楚昭尚未听完他完整的话就已沉沉得睡去。 姬渊看着身侧睡着了的女孩,伸手将她搂在了怀里。 翌日,楚昭醒来时只感觉到浑身酸痛,她轻轻动了动,瞬间皱起了眉。 窗外刚泛起一层白,昨夜一共叫了两回水,楚昭睡得很是安稳,醒得也早了些。 这几日是婚假,姬渊不必早朝,此时还安稳地睡在她身侧。 这便是她往后要共度一生的人。 等楚昭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外面天色已亮,目光直直地撞进了姬渊的眼眸里。 只见他侧卧在榻上,手肘支着枕沿,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凝视着她。 楚昭垂眸道:“殿下。” 春桃听到了屋内的动静,隔着门问道: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遣人来问是否要在长春宫用早膳?” 姬渊没动,眼底的笑意更甚了些,“太子妃想去吗?” 楚昭忍着酸痛坐了起来,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殿下又拿我打趣,今日第一天拜见父皇和母后,总不能失了规矩。” 派来的问话嬷嬷亲自进了内室,眼神有意无意地扫向床榻处,恭敬的向二人行了礼才回长春宫复命。 楚昭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的绫罗袄裙,领口围了圈月白色的锦边,裙摆处绣着海棠花的暗纹,跟昨日的正红嫁衣比起来多了几分温婉。 姬渊则换了件绛色的锦袍,待他再回来时,楚昭正坐在妆台前,身后夏荷给她梳了一个垂云髻。 两侧各钗了一只点翠,髻后垂着三股珍珠流苏,既不失尊贵也不稳重。 姬渊立在殿门口,见她梳好发髻转过来,唇角的笑意漫开,朝她伸出了手: “走吧,太子妃” 这是楚昭第一次正式地见景和帝,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紧张。《 》 9、第9章 “儿臣叩请父皇圣安。” 承乾宫正殿内庄严肃穆,只有姬渊的请安声在殿内回荡,景和帝坐在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龙椅上。 楚昭稍后姬渊半步,一同行三叩九拜礼,声音温润又沉稳: “儿臣楚昭叩请父皇圣安。” "起身吧。"景和帝抬手示意,一旁的内侍给二人搬来了锦凳。 这是楚昭第一回与景和帝对视上,帝王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审视,仿佛能穿透人心,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 楚昭不卑不亢地对上景和帝的视线,唇角的弧度弯得也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昨日新婚,诸事可妥帖?”景和帝将目光转向了姬渊,声线没什么起伏。 姬渊垂首,语气散漫:“劳父皇挂心,一切无恙。” “太子妃初入东宫,一切可还习惯?” 景和帝端起了案角的茶杯,视线冷不丁地又转到了楚昭身上。 威严再次压了下来,楚昭握着的指尖松了松,垂首应道: “谢父皇关怀,东宫上下安排周全,儿臣一切都好。” “你既嫁入大晟,就要守好身为太子妃的本分。” 景和帝的声音不高,语气相比之前却带了些警告的意味。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楚昭神色未变,温顺地福身应道。 一旁的姬渊抬头看了她一眼:“父皇,今日是太子妃头一回来给您请安,依儿臣看您私库里的珊瑚嵌宝头面就很不错。” 景和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姬渊的暗示的意味太过明显,他想装糊涂都行不通。 姬渊无视景和帝的脸色,继续开口道: “儿臣听闻今年又新进贡了些云锦和水晶摆件。” 景和帝忍无可忍,幽幽开口:“姬渊,你真当朕这儿是你的私库了不成?” 姬渊见好就收,忙道:“父皇无事儿臣便告退了,母后还在长春宫等着我们前去用膳。” 未等景和帝开口,他就牵起了楚昭的手往殿门口走去。 楚昭无法,只得跟着他出了殿门口,隐约能听见身后景和帝的佯怒声。 “殿下,这样真的好吗?陛下他——” 话还未说完,就被姬渊打断了:“不是说让你唤我小字吗,怎么还是这么生疏?” 楚昭闻言垂下了头,她在出阁前一直被养在皇宫,除了楚珩和宫里的幼子、太监之外,并未接触过外男。 指尖的帕子被她攥得发皱,姬渊瞧见她着模样,内心叹了口气,此事终是急不得。 他温热的指腹把皱巴了的帕子从楚昭手里解救出来,语气轻柔: “无妨,等你愿意的时候也不迟。” “父皇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不会怪罪于你我的,你就等着赏赐吧。” 二人还未走远,此时正站在承乾宫不远处的廊下,周围都是带刀巡逻侍卫。 “这不是大皇兄吗?”身后传来一阵轻佻的笑,靴底踩过青石板的声响不断靠近。 楚昭转过身看清了来人,身着松花色的锦袍,袖口绣着几支斜斜的银线竹纹,浑身透着股玩世不恭的轻佻劲儿。 正是明妃所出的三皇子,姬沨。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楚昭身上,民间传闻南楚五公主是个病秧子。 他原也以为该是个面色惨白,走几步路都要喘的模样,竟不想出落得如此标志,他这位好皇兄可真是好福气。 他心里想的什么也就脱口而出了: “这便是皇嫂吧,昨日未仔细瞧见,今日可是一饱眼福了,皇兄可真是好福气。” 姬沨的语气里带了些轻浮的调侃,看过来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楚昭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慢了几分。 姬渊眉头微皱,往楚昭跟前移了几步,挡住了姬沨看过来的视线。 楚昭听见他清冷的声线:“皇弟早日娶上王妃,也能享受到这样的福气。” 只听他顿了一下,耳边传来一阵轻笑又接着道: “听闻林家的女儿倾心皇弟,非皇弟不嫁。” 姬渊挡在楚昭身前,她看不到那人的神色,只能听到他的语气转了一个调: “民间传言信不得,就不劳皇兄操心了,皇弟告退。” 待眼前明亮后,那人早已走远,只留下了一个轻佻的背影。 “这是三皇子姬沨,明妃所出。平日里被娇纵惯了,心机深沉,他说的话你不必理会。” 二人又一同去拜见了皇后,在长春宫用了早膳。 皇后对她的身份倒有些不满,嘱托她早日调养好身子,能顺利为皇家诞下皇孙。 楚昭照旧温顺地应下,皇后见她这个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临走的时候赏赐了不少珍贵的物件。 回到东宫后,姬渊便进了乾清殿处理政务。 楚昭坐在栖鸾殿正殿的软榻上,日光透过窗纸照在身上,指尖还正在翻看着嫁妆的明细册。 春桃掀开门帘进来:“主子,东宫的管事求见。” 楚昭闻言抬头,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淡淡地开口:“让他进来吧。” 紧跟着进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事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的木托盘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账册。 走到案前时,他脚步顿住屈膝跪下:“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楚昭递给了春桃一个眼神,才将目光移向他:“起来吧。” 春桃接过他手里的托盘,稳稳地将老管事扶起。 待他站定,恭敬地开口:“老奴来给您送东宫的掌家印,太子殿下一直为娶妻,这几年东宫的一切都是老奴负责的。如今娘娘来了,这管家权也该由娘娘执掌。” “您这是哪里的话,我初来乍到,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要问您。”楚昭眼眸含笑,谦逊地回道。 老管事忙躬身行礼:“不敢当不敢当。” 又想起来什么,忙补充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方才赏赐了几十箱东西过来,我稍后命人给您抬到院子里来,还有...” “还有什么?” 田管事捏着袖角的指尖紧了紧,喉结动了动才慢吞吞地开口: “还有皇后娘娘赏了两个丫鬟过来,让留着伺候娘娘。” 楚昭漫不经心地开口:“既然是皇后娘娘赏来的就留下吧,就劳烦管事给两人安排个好去处。” 她并不认为自己在姬渊这里有多特殊,有多大的本事能让对方为自己守身如玉。 他从前不曾有过什么妾室,之后也不一定不会有,更何况这本就是男人的底色。 楚昭不会将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感情上,皇后娘娘亲自挑的人总好过外面的,她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苦了田管事,之前皇后娘娘又不是没往东宫塞过人,但都被太子殿下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了,今日留下了这两个丫鬟,不知殿下是否会怪罪于他。 “田管事还有其他事吗?” 只见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托盘,双手呈了上来:“娘娘,这是管家印和库房的钥匙。” 春桃从田管事手中接过,掌家印是一整块质地极好的和田玉,印有一蛇形雕刻,蛇身蜿蜒成形,蛇信处还点有一抹朱红,想来应是姬渊独有的印记。 印文为九叠篆白文,笔锋折曲堆叠,赫然是“东宫掌家之印”六字。 其他托盘盛着的账本都堆叠到了外面的桌案上,午膳时分姬渊进门的时候,栖鸾殿就被淹没在账本之中。 夏荷在外屋收拾案上的账本,先瞧见了他刚要行礼,就被他制止住了。 姬渊的食指放在唇边,就这样进了屋里。 楚昭还靠在先前的位置,不过手里的册子被换成了东宫的账本,他不由笑了起来。 “太子妃这是打算废寝忘食地看账本吗?” 突然传来地声响扰乱了楚昭的思绪,她指尖合上了账本,从软榻上起身正要屈膝行礼,便被身前的人虚扶了一把。 “殿下。” “昭昭不必多礼,私底下你我二人怎么舒服怎么来就行。” 他温热的指尖触碰抚摸过她的手腕,语气还是惯有的温柔。 姬渊看着满案的账本,开口道:“你不必如此亲历亲为,这些账目核查的琐事,都可以交给你信得过的下人们来弄。” 楚昭莞尔一笑:“这是臣妾分内的事,殿下既将管家权交给了臣妾,臣妾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好了,不说这些了,传膳吧。”姬渊不想听楚昭说的那些客套话,出言打断了她。 二人一同在外屋案上用午膳,银箸碰着青瓷碗沿轻响,期间姬渊频频往楚昭碟子里添菜,自己反倒没用多少。 楚昭不好拒绝他,反正都是些自己爱吃的,便由着他了。 “殿下,臣妾可不可以把东宫的布局,改上几处?”案上的餐盘刚撤下去,楚昭看着对面坐着的姬渊开口。 姬渊都没有思考,只抬了抬眼,语气还有惯有的散漫: “你既然是东宫的女主人,一切便都由你说了算,你看着弄就是。” 楚昭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就被姬渊的话抢在了前头,又带了些亲昵: “你我二人只见不用你们客气,称‘我’即可。” “东宫有些东西都是老旧了的,库房的钥匙在你手里,你尽可挑些喜欢的换换,缺什么让田管事去买。”姬渊眼眸含笑,直直地看着楚昭。 楚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应道:“我知道了。” “今早起的太早,太子妃陪我去榻上歇会儿。”《 》 10、第10章 自从姬渊同意了楚昭改造东宫的计划后,一连几日东宫都传出了不小的动静。 原先栖鸾殿一直空着,除了几个洒扫的丫鬟太监也没什么人,现在虽收拾出了模样,到底还是显得冷清。 楚昭命人把原先空着的花圃扩大了几分,又差人买了不少绣球和栀子花苗移栽了进去。 此时还未到盛开的时候,枝叶上刚露出清嫩的花苞儿,点缀在绿意盎然在花圃里,给栖鸾殿添了不少活气。 后院的水池里也种上了满满的荷叶,嫩绿的圆叶漂浮在水面上,风一吹便跟着水波摇晃。 叶子间的缝隙里,矗立着圆润的粉色花苞,零零星星有几朵已开了的荷花立在中央。 楚昭不知姬渊从哪弄了棵硕大的梅子树,树干粗得三五个人都抱不住,树冠繁茂,几乎能遮住小半个院子。 楚昭命人栽到了水池边上,又搬了几张檀木摇椅安置在树下,此时早已过了梅子的落果期,坐在树下也不怕会被果子砸到。 夏日的天总是闷热的,等到满池荷花开后,在午后煮一壶茶,坐在摇椅里赏荷,风轻轻一吹甚是惬意。 她还特意命人用竹子围了个小园子,里头分区种上了青瓜、胡瓜、蔓菁等各样的瓜果蔬菜。 还安排了专门的丫鬟看管着,只等到秋日成熟了之后,就可以交给膳房做成清炒。 这是她早在南楚的时候就想做的,只是那时她体弱,母后和皇兄都对她是严加看管,明令禁止她瞎倒腾,如今她来了大晟,倒是可以自在些了。 楚昭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账本,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院外是来来往往搬东西的宫人。 春桃、夏荷和秋棠几人在外面看着物件摆放的位置,栖鸾殿正在一步步布置成她想象中的模样。 冬柏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瓷盏轻轻搁到案上,恭敬地开口: “主子,班月传话回来说,人都安排妥当了,请主子放心。” 楚昭连头也没抬,目光还落在账目上,只淡淡道:“她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她顿了顿,忽然抬眼问道:“皇后娘娘赏得那两个丫鬟被安排到哪去了?” 冬柏应道:“田管事把她们俩个一起安排去了西殿洒扫。” 楚昭冷笑一声,这个田管事倒是个会办事的。既没把她俩安排到乾清殿,也没送进栖鸾殿里,也顺了皇后娘娘的旨意,两边都得罪不了。 西殿虽没有住人,但恰好卡在了乾清殿和栖鸾殿的必经之路上,来往这两处,总要从西殿门口路过。若是个聪明的,动些小心思总能在姬渊面前混个脸熟。 毕竟是皇后赏的人,若是个安分守己的,便由得她们罢了,楚昭又不是容不下她们。 “嗯,派人看着她俩,别出什么岔子就行。” “是。” 婚假已经休完,这几日姬渊开始照常上朝了,不过这人吃饭睡觉总要和她一起,就算御前有事回不来,也要特意差人回来知会她一声。 今日下朝后姬渊被景和帝留在了承乾宫议事,回来得比往日晚了些,楚昭也很默契地等他回来再传膳。 姬渊一进东宫,就先来了栖鸾殿。自从楚昭住进东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住过乾清殿的偏殿了。 每每踏进栖鸾殿,总能发现一处新添的,看着越来越有烟火气的东宫,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心头的悸动。 等他的时间楚昭也没歇着。旁边的正殿已经命人收拾了出来,她打算将她的嫁妆和一些赏赐放置进去。 景和帝赏赐的东西送来的时候她也没有细看,就让夏荷收进了库房。 现在细细看来,姬渊前几日说的珊瑚嵌宝头面赫然列在清单上,除了姬渊当时提到的东西,还有不少珍贵的物件。 皇后和景和帝只有姬渊这么一个孩子,想来他在景和帝这里大约是挺受宠的。 正胡思乱想间,殿门的帘子被人掀开,少女稚嫩的脸就这么撞进了姬渊眼中,只见楚昭面上满是认真的神色,眼眸微垂,姬渊的心像是被羽毛轻飘飘扫过一般。 楚昭抬眼对上了姬渊的视线,唇角弯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语气温软: “殿下回来了,用膳吧。” 各色各样的菜码在盘子里,宫女们将他们一一搁置在了案上。 楚昭初来大晟,脾胃不和,日日都有些蔫蔫的。 姬渊便命膳房每日按着南楚的饮食换着花样的准备,索性近几日楚昭的胃口终于好了些。 姬渊给她的碟子里夹了一块青瓜卷,先开口问道:“今日的饭菜可还可口?” 楚昭夹起了那块青瓜咬了半口,脆嫩的瓜香在嘴里漫开,抬眼点头应道: “饭菜挺好的,很合口。” 用膳间隙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姬渊提到了今日朝中的事: “今日父皇留我是说胡国的事,三军对峙了几日,胡国内部已经决定讲和了,过几日大军就撤走了。” 楚昭闻言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正常,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三国不必兵戈相见,是一件极好的事。既了却了父皇心头最大的烦恼,百姓也免了受战争之苦。” 姬渊忽然放下了银箸,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楚昭脸上。 楚昭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眼,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着,没过一会儿姬渊就先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道: “昭昭,我想说的是我们的婚约一直都在,即便没有胡国的事,你也会是大晟的太子妃。” 他垂下的指尖骤然收紧,语气放得很轻:“我自小就知道,你是我的妻。” 面对姬渊突如其来的坦白,楚昭却是波澜不惊,她也自小就知道自己会远嫁大晟,所以一直以来为自己筹谋划策,就是为了能在异国他乡即使没有姬渊的宠爱,也能保全自身。 与其祈求他人的怜爱,楚昭更想让自己变得强大。 这些怜爱姬渊能给她,他日也能百倍千倍给旁人。就算不给她人,他也能随意收回这些施舍给她的怜爱。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她的母后就是最鲜活的先例。 楚昭从不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当作依靠,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因此她更要把命,把命运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楚昭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她应了一声,便没再看姬渊,低头继续用膳。 姬渊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俩的关系比起夫妻,反倒更像是盟友。 午后一同小憩过后,姬渊就把自己关进乾清宫处理政务去了。 楚昭闲来无事,踱步到后院里看新修的菜圃。春桃和秋棠跟在她身后,刚走进院子里,就能看见那棵硕大的梅子树旁边,竹篱笆围出了一方小小的园子。 秋棠面露喜色,这菜圃是她盯着小太监们一点点弄起来的,笑眯眯地说道: “主子您快瞧,这菜圃都是奴婢盯着下人们一点一点弄起来的,瓜果蔬菜的种子都已经种下了,过些日子就能长出嫩芽了。” 刚收拾出来的田垄还带着些湿土的气息,地头上插着的小木牌子上写着作物的名字,一排一排的很是整齐。 楚昭蹲下身看着已经成形的菜圃,积压在心底的郁气满满散了许多,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主子、主子,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春芝来了。” 原本静谧的氛围突然被一阵气喘吁吁的声音打破,只见夏荷急匆匆地向这边跑来。 “春芝姑姑此刻正在栖鸾殿正殿等着呢。”夏荷在楚昭跟前站定,汇报殿里的情况。 春芝立在殿中,身后丫鬟手里捧着个托盘。见楚昭进来,忙福身行礼: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楚昭脸上又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软和:“春芝姑姑怎么亲自过来了?” “皇后娘娘特意命奴婢给您送东西来。”说着春芝便侧身让身后的丫鬟上前,秋棠快步接过托盘呈到了楚昭面前。 雕花的托盘上并排放着两个册子,楚昭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头都是一些人物画像。 春桃恭敬地解释道:“皇后娘娘说您来大晟也半个多月了,也该熟悉熟悉晟京城里的人了。日后跟着太子殿下出席宫宴,不认识人可不成。” “这明黄色外封的册子里皇家亲眷,蓝色那册是晟京城中勋贵家的夫人小姐们,娘娘您先认个脸熟,到时不必闹了笑话。” 楚昭指尖划过册子里的画像,抬眼时眼底浸润了些笑意:“母后想得这般周到,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说着她合上了册子:“姑姑回去替我好好谢过母后。” 夏荷接到示意从袖中掏出了个荷包塞给春芝,那荷包一掂就知道分量不轻。 春芝笑着接过,福身行礼:“奴婢一定替娘娘传到,皇后娘娘那里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奴婢就先告退了。” 楚昭微微颔首,两人便从栖鸾殿退了出去。 看着两人出去后,楚昭收敛了笑意,指尖重新翻开了那本拿起的册子,目光落到了“太子”两个小字上。《 》 11、第11章 景和帝宫中的妃嫔远没有明昌帝那么多,皇子也只育有五位,如今四个均已长大成人。 除了先前承乾宫门口遇到的明妃所出的姬沨,也只剩下姬澈是贵妃所出,余下三位皇子都是嫔位娘娘所生。 楚昭大致翻看了一遍,指尖最终落在了姬澈的画像旁,底下有皇后的批注“性谦和,聪慧,母家势力强盛,与太子不睦。” 他还未出生时,姬渊就被册立为太子。想来是贵妃的母家心生不喜。 仰仗着将军府的势力又有贵妃所出的皇子,便存了心思要和姬渊争一争这储君之位。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大晟境内佛教和道教盛行,百姓信奉此日鬼门大开,故去的魂灵会在这日重返人间。 活着的人要为他们祈福超度,求先人庇佑家中,方得安稳度日。 晟京城京郊的清虚山上,矗立着晟京城内最大的寺庙,大慈恩寺是大晟的开国皇帝为寻求上天庇佑百姓而建。 近年来,大慈恩寺逐渐对百姓开放。每逢重大节日,山门前的青石阶上便会被远道而来的香客挤得水泄不通。 每年到了七月十五前几日,大慈恩寺就暂时闭门谢客不对外开放,专供皇家为先祖超度,为大晟百姓祈福。 往年都是皇后带着皇家亲眷和京中勋贵前来,而今年景和帝亲自带着众人来到了大慈恩寺。 此次皇帝亲临,大慈恩寺更是大张旗鼓,半个月前就开始闭门修整,直到昨日皇家仪仗早早地就到了清虚山脚下。 景和帝为向先祖表示自己的诚心,下旨命仪仗等一律留在山下,只带了几位近臣和亲眷,缓步朝大慈恩寺走去。 大慈恩寺本就是皇家寺庙,后院有专供皇室暂住的院落,虽不及皇宫那样精致,却也是面面俱到。 众人上山时已过了午膳时分,因着明日是正式的祈福超度,流程很是繁琐。 景明帝索性遣散了众人回去歇息,只等明日再齐聚庙堂。 楚昭和姬渊便跟着小僧回了安排好的屋子里,房门一推开,就能闻到寺庙里的檀香味。 屋内只摆了一张木床,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长桌,案上放着一壶水。 比宫里的陈设素雅许多,却到处都透着一股安宁。 进门之前,姬渊命人里里外外又检查打扫了一番。 楚昭这番轻装简行,身边只带了夏荷和冬柏两个丫鬟,此时二人正在忙活着将带来的锦被铺到床上。 今日上山走了不少路,楚昭此时感觉腿有些发酸,扶着桌沿慢慢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姬渊看见她的动作,径直走到了楚昭身边蹲了下去。 楚昭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他的手隔着裙摆,握住了自己发酸的小腿缓缓捏了起来。 他的动作快到楚昭都来不及阻止,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从楚昭的角度垂眸看去,只能瞧见姬渊直挺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一旁的耳尖似乎还泛着点红。 楚昭跟着皇后参加了几次宴会后,皇后娘娘以两国礼仪不同,要楚昭留在长春宫跟着教习嬷嬷学习。 楚昭还没开口应下,就先被姬渊开口拒绝了皇后,连派教习嬷嬷去东宫的建议,也被他一并推了回去。 反倒散漫地说:“就不劳母后费心了,我自会教她。” 楚昭只当他是为了拒绝的玩笑话,却没想到这人第二日下了朝就早早地回了东宫,要教她大晟礼仪。 楚昭不由得想笑,两国礼仪其实差不了多少,她跟着皇后参加了几次宴会,私下里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就算单独出去也闹不出什么笑话。 却也还是跟着他学了几日,这期间就不免有些身体接触。 有时姬渊会虚扶这她的胳膊或腰给姿势定型,两人虽然私下里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但是平日里这样的接触却是极少的。 或许是前几日接触得多了,此时姬渊做起这种事来反倒得心应手。 他将楚昭的两条腿挨个捏了捏才收手:“今日上山确实有些劳累,今日晚膳就在我们屋里用吧,我去跟父皇说一声。” 话落,姬渊转身便要朝景和帝的住所走去,楚昭及时抓住了他的袖口。 “这样不太好吧,我并无大碍,不妨碍一同用晚膳。”楚昭慢慢开口,她的身子还没有羸弱到那种地步。 姬渊反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里带来些软意: “无事,你在屋里好好歇息,我去去就回。” 晚膳时,小僧直接把两份斋饭送到了他们住的屋子里,景和帝那边也没派人来问,楚昭不再想这些,想来是姬渊已经处理好了。 姬渊把其中一碗斋饭推到了她的面前,瓷碗里盛着荧白的米饭,桌子上的瓷碟里是几样的清炒时蔬。 吃惯了宫里的荤腥,这样素净的饭菜也别有一番风味。 临睡前,姬渊握着她的小腿又捏了一会儿,许是太过舒服,楚昭就在这样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就要跟着景和帝一同跪在佛像面前,为先祖和大晟百姓祈福,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幸好临出发前,秋棠就想到了定要跪很久,提前在楚昭的袴子缝上去了两个小小的跪垫。 今日夏荷特意将这条缝好的袴子拿出来,让她穿上了。 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已过巳时五刻,此时大慈恩寺里香火正盛,到处都飘着一股浓烈的檀香。 姬渊被景和帝留在了殿内,楚昭带着夏荷和冬柏四处转悠。 昨日她们哪里也没去,就直接歇在了住的屋子里,今日下午就要启程返回皇宫。 趁着此时得空,楚昭打算在寺里到处转转。 她在南楚的时候就听过大慈恩寺的盛名了,传闻在这里求什么得什么,好多信奉者不远万里赶来,只为捐上一点香火。 楚昭倒不信这个鬼神之说,她只坚信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但是在人家的地盘,她还是怀着一颗敬畏之心。 走着走着,楚昭就到了大慈恩寺里最有名的一颗古树跟前。 传闻这棵古树已经扎根在寺里千年之久,树干粗得要几十个人合抱,枝干向外蔓延数十米远。 此时正值树郁葱葱的时节,绿的的叶子相互堆叠着铺满枝干,将大慈恩寺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楚昭就站在树下,抬头看着这棵古树。 离地面近的枝干上已经被来这里香客挂满了红色的布条,更有甚者挂在了更高的枝干上,都寓意着人们对来日良辰的向往。 楚昭看得出神,身后不知从哪冒出了一个和尚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那人手里挂着一串佛珠,嘴里还不停得念叨着什么。楚昭以为自己挡了他的路,便往边上挪了几步。 却不曾想那和尚直接停在了她面前,身后的冬柏率先反应了过来,将楚昭护在了自己身后,直直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和尚。 他笑了一下,开口道:“姑娘不必如此,贫僧没有恶意。” 冬柏没有理会他,依旧护在楚昭身前。楚昭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谁?” 和尚将手中的佛珠转动了几下,抬眼看向了楚昭: “贫僧只是寺里的一个和尚,今日跟姑娘有缘,在此遇到了姑娘。” “姑娘既来了此地,为何不抛一根试试呢?” 楚昭将目光转回了古树上,绿色的叶子和红色的布条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悠悠开口: “我不信这些。” “万物皆有灵,信与不信都在姑娘的一念之间,切莫受心魔所扰,失了本心。” 楚昭敛起了神色,反问道:“我有什么心魔?” 和尚答得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就要问姑娘自己了,不在此刻,或许来日姑娘就知道了。” 他又朝楚昭轻轻笑了一下,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姑娘,你我二人有缘,定会再见的。” 说完也不等楚昭反应,就抬脚离开了。等楚昭顺着他离开的方向看过去,却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夏荷顺着楚昭的视线看过去,也是什么都没有,她皱着眉头担忧道: “主子,这和尚怕不是故意说一些故弄玄虚的话,出来招摇撞骗的吧?主子好好的,哪有什么心魔。” 楚昭回过头,语气漫不经心:“大约是吧。” 等她再转回到佛像殿前的时候,姬渊已经从殿内出来了。 正倚靠在殿门侧边,低声朝身侧手下吩咐着什么。 楚昭走到他身侧,柔声开口:“殿下。” 正好姬渊刚吩咐完,转过身拉起了她身侧的手,楚昭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指间温烫的暖意顺着肌肤相贴的地方传给了楚昭。 “方才走了这么久,可是饿了?”姬渊将目光落在楚昭身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昨日出行,楚昭只带了几件素色的衣裙,今日也不过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配着两支素银簪子,反倒衬着她眉眼间愈发温婉动人。 “尚可。”楚昭轻声应道。 今日早膳吃得早,方才楚昭又垫了一块糕点,此时倒不觉得很饿。 姬渊牵着她缓步往住处走去,低声问道:“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地方?”《 》 12、第12章 楚昭淡淡地应他:“侧殿的那棵古树很有灵气。” “既然喜欢,过会儿可以过去在布条上写个心愿抛上去。” 姬渊垂眸看着她,手指无意地捏着楚昭的指腹。 楚昭摇了摇头,道:“不了,我不信这些。” 姬渊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回了住所。 今日午后皇家的仪仗就要回宫了,楚昭和姬渊同坐在一个马车里,东宫的马车收拾地很宽敞,座位上铺着软垫,在马车里完全感觉不到颠簸。 姬渊今天一直牵着她的手,就连坐进马车里了,手掌都还也没有放下。 “你想要小孩吗?”姬渊突然无厘头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楚昭怔愣了一下,随后转变了神色,淡淡地道:“我都行,这事儿顺其自然就好。” “嗯。”他应着。 楚昭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随后她听到了姬渊的嗓音: “往后母后若提到什么关于子嗣的话,你都不必放在心上。” “无论有没有,都不要焦急,这些事情我会解决的。” “好。” 姬渊垂眸,指尖还捏着楚昭的手指不放,楚昭挣脱了几下挣脱不掉,便就随他了。 昨夜在寺庙里睡得不算安稳,今早又起的早,此刻困意涌了上来,楚昭强撑着眼皮,指尖的力度却送了一些。 姬渊抬手将楚昭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低声道:“睡吧。” 他的声音带着些蛊惑,楚昭眼睫颤了颤,终是没有抵过睡意,呼吸慢慢轻了下来。 姬渊垂眸看着肩头的女孩,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了些淡淡的阴影。 马车外的点点日光落在她略显青涩的脸上,就连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格外分明。 姬渊连指尖都不敢再动,生怕惊扰了马车里的安稳,坏了楚昭的美梦。 仪仗驶入皇宫时已过酉时,日光已落。此时宫道上只余留了一些残阳的光,再过一刻,就能见到来往电灯的宫女。 楚昭悠悠转醒,目光所及之处还是在熟悉的马车里。她坐直了身子,借着残光看清了旁边的人。 楚昭估摸着时间大约过去了一个时辰,只见姬渊还保持着她睡去之前的姿势坐着。 她的心头有些动容,嗓音低软:“殿下。” 姬渊在她刚醒的时候就觉察到了,只是他的半边身子都麻了无法动弹。 “太子妃帮我捏捏肩膀可好?”姬渊轻笑一声。 姬渊坐着也高出楚昭不少,楚昭敛了下裙摆,跪到了软垫上。 白嫩的指腹隔着锦袍抚在他的肩上,力度虽不大,但那轻柔的触感,仍一点一点地传到了姬渊的心头。 “殿下累了把我唤醒就好,何必自己受苦呢?”楚昭的声音从身后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楚昭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有他的声音回荡在马车里,落下的日光慢慢爬上了她的耳尖。 “你睡得很安稳,我舍不得。” 马车直接驶进了东宫,路上楚昭端正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再没开口。 倒是姬渊兴致高昂,唇角就没放下来过,甚至下马车时直接将楚昭打横抱了下来。 旁边的夏荷和冬柏被这景象吓了一大跳,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怎么坐个马车的功夫,主子就被太子殿下抱在了怀里? 但两人都深知楚昭的规矩,忙收敛好了神色,只垂首立着不多过问。 “殿下,放我下来吧。”楚昭的指尖轻轻抵在他的胸前,低头垂眸没有看他。 “这两日你累着了,不要乱动。”姬渊将怀里的的楚昭往起颠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我抱你回去。” 春桃和秋棠被留了下来看家,今日午后早早地就候在栖鸾殿前了,此时正在殿前来回张望。 只见远远的宫灯影里,首位的太子殿下怀里抱着自家主子的身影逐渐靠近,两人忙收敛了神色。 待人走到跟前,二人福身行礼:“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姬渊脚步没停,快步进了院子,空气中只留下了一句:“免礼。” 一路上不知撞见了多少宫人,楚昭早已将绯红的脸埋进了姬渊的怀里。 耳朵贴在了他温热的胸膛上,“砰!砰!砰!”能清晰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直到进了里屋,姬渊才将她轻轻放到了软榻上。 他站在楚昭跟前,恰好挡住了身后的光亮,楚昭被姬渊的影子笼罩着。 楚昭只静静地坐着,姬渊轻笑一声道: “这两日在大慈恩寺堆了好多事情,我去乾清宫处理,你用了晚膳就歇了吧,今晚不必等我。 只见身下女孩的眼睫颤了颤,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红唇轻启: “殿下不用晚膳了吗?” 楚昭脸上的绯红早已退下,此时神情淡淡的,就像是只照例询问一下而已。 头顶的笑意更甚了些:“太子妃既开口挽留我,那我只好与你一同用了晚膳再去。” 往后的日子,倒比楚昭预想中的更静些。 皇家没什么大型活动,皇后也没再召她日日去长春宫请安。 姬渊比中元节之前更忙碌了些,白日里不是在景和帝的承乾宫就是在乾清殿处理事务。 除此之外的时辰,都是在栖鸾殿同楚昭在一块。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同处时多半是各做各的事情。 楚昭坐在软榻在看书,姬渊就坐在她对面的案前看卷宗。偶尔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垂眸认真的神色。 两人有时兴致来了,也会煮一壶清茶、摆一盘棋,就这样对坐在软榻上下棋。 这样的时日一直持续了六七天,到第八日晚膳时,姬渊问她: “明日我休沐,昭昭可想去游湖?” 楚昭闻言,端起了案上的清茶,杯沿抵着唇瓣,稳稳地将茶水送入了口中。 才慢悠悠地抬眸看他:“好啊,能与殿下同游,自然是极好的。” 姬渊眸底漫上了笑意,开口道:“这几日,日光太盛。明日午后我们再出宫,等日光落了再上船。” 楚昭淡淡地笑了一下:“殿下安排便是,我跟着殿下就好。” “晟京城的明月湖中央是赏月的最佳位置,明日虽不是月圆时分,约莫着也是好看的。湖边上的商铺屋檐上,小贩们挂了不少琉璃灯,配着湖上的荷花,也别有一番风味。” 姬渊边说着边看着对面人的神色,瞧见她面上发自内心的笑意,姬渊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唇角。 姬渊指尖把玩着手上的翡翠绿戒指,目光直直地看着楚昭的眼睛: “昭昭如此满意,该怎么奖励我呢?” “殿下想要什么?”楚昭不甘示弱,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姬渊眸底的笑意更甚了些,语气上也漫了一些: “那昭昭先欠着,等明日尽兴了我再朝你讨要。” 晨光熹微,楚昭刚刚转醒,眼眶还带着点倦意,就对上了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眸。 晨起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姬渊很自然地将楚昭揽进了他的怀里,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 “再陪我躺会儿。” 楚昭没挣,鼻尖很自然地蹭到了姬渊寝衣上的熏香,是与她殿里一样的梨香。 突然感受到了耳垂上的热意,她偏头躲了躲。 楚昭发现这人最近特别喜好捏她,手指、耳垂都不放过。 好在姬渊没再得寸进尺,手掌只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发丝。 两人就这么懒散躺了半个时辰,姬渊终于放过她了。 楚昭趁机逃出了他的手掌心,夏荷和秋棠奉命进屋侍奉她梳洗。 今日楚昭挑了一件豆绿色的轻纱襦裙,裙摆处绣着几支荷叶和浅粉色的荷花,楚昭平淡的神色都被衣裙衬得多了几分鲜活。 秋棠将她的头发松松地挽成了一个随云髻,坠了一只荷形点缀着粉瓣的簪子,与裙子上的荷花绣样相衬。 往年这个时节,楚昭都跟着明昌帝躲在避暑山庄里清闲。 那山庄依山而建,里面一应俱全,她轻易都不出门。 等过了最炎热的伏天,再随着皇家仪仗回宫。 晟京城比南楚京都虽凉快一些,但夏日总归还是热的。 午膳过后,姬渊被他的幕僚叫去乾清宫处理政务,楚昭照旧坐在软榻上翻书。 旁边窗户早已命人拿纸张糊上了,日光直射不进屋里,殿里也摆了好几盆冰块,才将屋内的暑气稍压了下去。 因着午后要外出的缘故,冬柏和春桃换了班。此刻春桃蔫蔫地站在楚昭身侧,手里晃着扇子还忍不住打着哈欠。 日光西斜,一辆华贵的马车才慢慢地驶出了东宫。明月湖位于晟京城东边,是一处城中湖。 传闻月圆夜时,满轮清月会完完整整地落在湖中,因此得名“明月湖”。 今日不是什么热闹的日子,东宫马车到的时候,湖边没有多少人,只有一湖清水映入眼中。 东宫的侍卫早已等候在此,只不过他的身边多了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 此时他正站在一旁,手里还摇着扇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旁边的侍卫站得笔挺,目光注视着前方,丝毫没有理会旁边的人。 马车渐渐驶近,二人远远地瞧见了便快步走到了跟前。 姬渊刚看见他就蹙起了眉头,只见男子摇着扇子的手一顿,哀声道: “皇兄,你这是什么表情?”《 》 13、第13章 姬渊的声音淡淡的,仔细听还能觉察出一丝怒意:“你怎么在这里?” 楚昭倒是好奇这人是谁,竟能让姬渊这般。 看不到马车外的人影,楚昭只能听到他的语气多了几分欢快: “我向田管事打听到皇兄你要带皇嫂出宫游湖,就自作主张地跟来了。皇兄你知道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出宫了,这一天天的也见不着你,” 闻此,姬渊扶额苦笑,语气松了半分:“下不为例。” 那人挑衅地看了侍卫一眼,语气更欢快了些,:“我就知道皇兄是最疼我的,皇嫂呢?快让嫂嫂出来啊。” 楚昭还未起身,眼前就多出了一只手。 楚昭见状,唇角挽起一抹浅笑,很自然地将掌心搭在他的手腕上,弯身出了马车。 她同姬渊并肩站在马车前,秋棠和冬柏跟在两人身后。 方才说话的人站在他俩面前,楚昭瞧着他此时面上的神色比方才说活时的语气还要欢快。 对上楚昭的目光,面前的人连忙合了扇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皇嫂。” 楚昭福身回礼,声音温润:“殿下多礼了。” 还不等楚昭反应过来,面前的人便开始自报家门:“皇嫂客气了,我是六皇子姬澜,此次未同皇嫂商议就跟来了,皇嫂不要怪我。” 楚昭浅笑颔首:“都是自家人,殿下自便就好。” 面前的人年纪尚小,比姬渊矮了小半个头。 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唇角一翘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比起两人多了些少年的欢快。 三人没再多言,由侍卫引着上了那早早备好,停靠在岸边的私人画舫。 几人站在甲板上,此时天还未完全黑下去,借着残存些日光,站在船上看明月湖。 楚昭觉得它得名的另一个原因,便是湖的形状很像一轮弯月。 明月湖两边窄,中间宽。湖的两边各有数朵荷花矗立,两侧岸上的商铺也逐渐亮起了灯,落进湖里遂成了星光。 姬澜是个跳脱的性子,一上来就到处叫喊着,自个儿先将画舫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楚昭和姬渊并立在甲板上,画舫慢慢漂向湖中央,裹满了荷花香气的风吹过两人的衣角,引着暗处的指尖抚上另一个人。 二人垂下的指尖轻轻相碰,袖角的布料也跟着主人的心思轻轻地扫过她的掌心。 楚昭眼睫微颤,细密的痒感顺着她的脊背向上,直达心脏。 温热的触感传来,姬渊的掌心与她的相对,指尖轻轻地从缝隙中穿过,手被他紧紧地握住,没有一点儿间隙。 就在姬渊还想更近一步的时候,身后姬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夫妻二人之间暧昧的气氛。 “皇兄,皇嫂——” 姬澜的话还未说到一半,楚昭猛然甩手挣脱了姬渊的禁锢,眼神躲闪,转过头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而后又转过身去看姬澜那边发生了什么,只留姬渊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闭眼平复了一下心中燃起的怒火,抬脚跟上了楚昭。 只见姬澜站在船尾,后面的画舫上立着一人,船上的红灯笼的光笼罩着他,衬着那薄削的侧脸温润如玉。 “皇兄。”见姬渊走过来,对面的那人开口喊道。 姬渊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真不知道今日出门冲撞了什么,接二连三地遇到了这几个人。 楚昭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此人正是皇后在黄册上特意标出来的那个人:姬澈。 姬澈朝两人拱手行礼,声音清润:“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姬渊只淡淡颔首,语气里带着些疏远:“私下游玩,皇弟在外不必多礼。” 姬澈轻轻一笑,目光扫过两人相靠的肩,又落向一旁摇着扇子的姬澜,话语里带着些似有似无的落寞: “是我打扰到皇兄的好兴致了。” “无妨。”姬渊将目光转向他身后,甲板上除了姬澈之外,只有几个常跟着他的小厮。 姬渊忽然轻笑了一声:“皇弟倒是好兴致,今日竟独自游湖来了。” 话一说完,姬渊便不再理会他,侧身半步挡住了身旁楚昭望向对面的探究目光。 楚昭只觉眼前一黑,鼻尖涌入了一股松香,玄色的锦袍将她眼前的光亮挡了个严实。 下一秒,温热的掌心握住了她的手,她抬眸便对上了姬渊黑色的瞳仁。 “殿下怎么了?”楚昭仰头看他,见他眉头微蹙,指尖便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姬渊被身侧的触感一惊,握紧了她胡作非为的手指道:“无事,走吧,我带你进船舱看看。” 楚昭被他拉着强硬地转过了身,姬渊的步子迈得很大,她快步才跟得上,不至于被他大庭广众之下扯着离开。 姬澜见二人转身离开,也不再多停留,合了扇子朝姬澈拱手道: “皇兄慢慢赏玩,弟弟便不打扰了。”说罢便追着姬渊二人去了。 姬澈立在后面的画舫上,望着楚昭被姬渊拉着离开的背影。 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方才的那一双盯着他的眉眼。 藏在袖子里的手在黑暗处慢慢握紧,指节抵着掌心,直到尖锐的痛意漫开,才缓缓松了力道。 “靠岸,回宫。” 沙哑的嗓音清晰地传进身后的小厮耳中,他垂手应道: “是。” 另一边,楚昭被姬渊拉着进了画舫中央的船舱。 不同于普通游船的舱室,这个船舱的顶部是镂空的,此时月光正好,银辉透过中空的屋顶完整地投射了下来。 舱室里没点着一盏琉璃灯,却被月光染得透亮。 楚昭转头看向姬渊清俊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衬着他的下颌线条愈发清浅。 “哇。” 姬澜在后面跟着进来,见到舱室里浸满的银辉,当即眼睛一亮,不由得惊叹起来。 “皇兄,你找的这画舫可真是不错啊。” 姬澜从舱门口走到了姬渊身旁,手里的扇子轻轻拍了下姬渊的肩膀,语气里带了些嗔怪的意味: “你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姬渊侧头,眉梢轻佻着睨了他一眼,只可惜姬澜早已沉浸在月光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楚昭在一旁看着兄弟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唇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心里却暗自忖浙: 目前瞧着姬渊和姬澜之间是有些感情在的,也肯定了他与姬澈和姬沨确实是不对付,只是不知他们二人,是不是一路的呢? 想着想着,不自觉间二人相握的手慢慢收紧,姬渊侧头看过来,低声开口唤回了楚昭的思绪: “昭昭怎么了?” 见楚昭的眼神重新有了聚焦点,他关切地问道:“可是累了?” 楚昭很快收敛起方才的神色,仰头与姬渊对上视线,声音温润: “景色太美,倒是看得有些出神了,殿下不必担忧。” 姬渊借着月光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眉眼间的神情恢复了正常,才稍稍放下些心来。 两人此时还站在门口处,姬渊牵着她船舱里处走去。 船舱内壁上向外开了好几扇窗,姬澜已经坐到了最大的窗户边的椅子,此时正在往茶壶里放新茶。 姬渊拉着她到案前坐下,这里的窗户大开,风裹着荷香吹进来,浸满了几人的衣衫。 从窗户看出去,借着月光和岸边的灯光能隐约瞧见湖边盛开的荷花,仰头又能看到天上的明月,倒是两全其美。 姬澜将刚泡好的茶分到二人跟前,瓷盏碰到案几发出轻响,他的语气还带着些邀功的雀跃: “皇兄,皇嫂,快尝尝我泡的茶如何?” 楚昭看了姬渊一眼,而后伸手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盏壁还带着些烫意,她的指尖轻颤了一下,轻轻掀起茶盖,慢慢地将茶水送入了口中。 茶叶是今年的新进贡的碧螺春,茶汤嫩绿清澈,入口清爽甘醇,还带着些花果的清香。 前些日子,姬渊往她屋里送了一些,在这炎热的夏日,恰好解了几分燥意。 另一边,姬渊早就将茶盏重新搁回了案上,唇角微微勾起,冲着姬澜道: “你可曾见过街角的屠户是怎么刮毛的吗?” 楚昭闻言也轻笑了起来,她隔着丝帕擦了擦唇边的水渍,朝此时刚反应过来有些恼怒的姬澜安慰道: “殿下泡的茶很不错,茶香很是浓郁。” 姬澜立刻得意起来,炫耀似的看了姬渊一眼,看在楚昭的面子上,才暂且原谅了他方才的嘲讽。 画舫行至明月湖中央,此时在船舱里已经看不着荷花的影子,透过空顶向外看去,一轮明月恰好悬在天幕正中,银辉将船舱内照得更亮堂了些。 三人就这么依坐在窗边的案椅上,品茶赏月,带着荷香的晚风把几人的话吹散在明月湖上。 一直到了亥时一刻,岸边的灯光都灭地差不多了,画舫才慢悠悠地靠近湖岸。 姬渊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手肘,楚昭被他稳稳地扶着下了船 只见影一立在岸边的平坦处,身后牵着两辆马车,马儿正垂着脑袋,悠闲地啃着湖草。 姬渊看向身后跟着的姬澜,开口道:“他们负责送你回去。” 与来时一样,楚昭和姬渊共乘一辆马车返程。 只是刚到乾清殿门口,便有一个小厮跑到姬渊身旁,压着声说了几句话。 楚昭听不太真切,只觉握着她的手松了些,姬渊留下一句“回屋等我”,便匆匆离开了。 楚昭正愁如何支开姬渊,此番变故却恰好合了她的意。她收敛起了眸底的那点软意,转瞬间便带了些疏离。 楚昭转身朝栖鸾殿走去,秋棠和冬柏静静地跟在她身侧。《 》 14、第14章 楚昭一路无言,径直到了内屋,才吩咐让冬柏候在跟前。 夏荷端着一小碗百合红枣燕窝粥,轻轻地搁到了她面前的桌案上,随即退了下去。 楚昭今日晚膳用得少,此时肚腹微空,她端起青瓷碗,汤匙触碰到碗边,发出一声脆响。 燕窝粥早早地就炖好了,一直煨在小厨房,此时入口的温度刚好,没一会儿就下去了小半碗。 她放下手中的丝帕,抬眸看向冬柏,声音清冷: “安排人跟着二皇子和四皇子,不用打探太清楚他们在干什么,我只要知道他们私下是否经常凑到一处。” 冬柏垂首应道:“奴婢知道了。” 楚昭神色未松,又开口提醒道:“这里不比在南楚,让他们万分小心,尤其是盯着二皇子的人。” 冬柏眼眸动了动,瞬间被她掩饰在了睫底,她福身应道:“奴婢一定转达到。” “嗯。”楚昭应着,搅着丝帕的指尖却未松,反倒更紧了些。 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等过几日,她得亲自出宫去看看。 东宫内部都是姬渊的人,外面也到处都是眼线,一时间倒寻不到什么好的机会能让她悄悄离宫。 日色刚沉,方才影一来传:今日政务繁忙,太子殿下就直接宿在乾清殿的偏殿了,叫她不必等他。 楚昭松了口气,今夜东宫只留她一人,倒是落得清静。 东宫没有侍妾,太子殿下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她这些日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吃不消的。 今夜她一人独占了栖鸾殿的床榻,早早地便沐浴歇下了。然而东宫的另一边,乾清殿内此时还聚集着三四个人。 午后西南西北传急信回京,信中写道: 今年西北少雨大旱,土地均干裂成块,若再不解决必将影响今年的收成。 景和帝震怒,斥责众人无能,既然连这些事都处理不好,又为何不早日上报。 如今已经派人深入西北探查当地的情况,命众人尽快想出治理的法子。 大晟由将军拥护着起家,几十年来武将又打了不少胜仗,深得百姓拥护。如今虽地位不必从前,却也不容小觑。 西北等地现在由镇北将军陆连山管辖,陆连山仗着自己是两朝元老,在朝中德高望重,近年来愈发不把景和帝放在眼里,景和帝虽怒却也拿他无法。 几人围着姬渊叽叽喳喳地也没说出个什么,反而被他们吵得愈发胸口烦闷。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众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姬渊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月光照得到处都泛着银辉,却终究也比不过今夜明月湖的景致。姬渊的视线四处转悠着,定在了院子里的花坛上。 楚昭原本的改造计划只在后院的几处宫殿,只是那几日姬渊夜夜宿在栖鸾殿,看着殿内的变化,后来再回乾清殿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便又找楚昭商量,把乾清殿划进了她的改造计划里。 那几日他看着楚昭忙前忙后,先找田管事拿了乾清殿的布局图,又询问他的喜好,之后两人一起一点一点地设计出了现在的乾清殿。 原先的院子里除了两排矮子松就没别的东西了,楚昭命人用石头砌了两个半圆的花坛,移栽了几株西府海棠和丁香。 移栽的作物不用等,此时的海棠结着小小的红色果子,像一颗颗红色的玛瑙挂在枝头。 姬渊脑海里不自觉地想到,那日楚昭在桃花林中言笑晏晏的样子。 他目光望向海棠,唇角微微勾起:“影一,明日去找些上好的红玛瑙来。” 影一一直跟在他身后跟,闻言也不多问,只顺从地应道:“是。” 楚昭这一夜无梦,清早醒来时,日光透过窗户照的屋里亮堂堂的。 她转头看到身侧空荡荡的,才反应过来昨夜姬渊没歇在栖鸾殿。 春桃闻声掀帘进来,见楚昭已经坐起身,她笑眯眯地问道: “主子,今日穿那件藕荷色的襦裙吧。” “昨夜殿下一直在乾清殿吗?”楚昭没有理会她,反而问起了姬渊。 春桃没有在意,恭敬地回道:“听昨夜看门的小德子说,半夜殿下过来过。见院子里的灯已经熄了,问您睡下了没,殿下就又走了。” 楚昭没回应,眸色渐渐沉下来,春桃看不懂自家主子的心思,只低头收拾着今日她要穿的衣裳。 晟京城的天气逐渐转凉,很快就要举行两年一次的皇家秋猎了。 这倒是给了楚昭出宫的机会,如今她身为太子妃,秋猎宴会自然是要盛装出席的,届时见面的机会自然多得是。 索性她也不着急了,日日午后都坐在后院的摇椅上,泡一壶清茶,温热的风吹过她的脸庞,卷起她脚边的裙角,说不出的惬意。 这几日姬渊一直忙着西北大旱的事,除了一日三餐,几乎不怎么踏进栖鸾殿。 朝堂的动静,楚昭也有所耳闻,镇北将军多年没回过晟京城,景和帝有意将他召回来,朝中为此时闹得很凶。 这日,姬渊用完早膳后就直接从栖鸾殿离开了。 临近午时,他没来,倒是影一先到了。影一见了楚昭,跪地握拳行礼: “见过太子妃娘娘。” 楚昭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向他:“起身吧,可是殿下有什么事?” 影一恭敬地回道:“娘娘,殿下说中午不来这边用膳了,让您不必等他。” 楚昭闻言内心毫无波澜,只命小厨房将还没炒出来的几道菜撤了下去,又让春桃拿了一个食盒盛了点菜品,让影一给姬渊带过去。 影一小心翼翼地从春桃手中接过食盒,垂首恭声道:“属下就先告退,殿下还等着回去复命。” “去吧,劝殿下先把饭吃了。” “是” 今日楚昭自己一人用午膳,此时后院种的蔬菜也成熟了不少,加上炝炒时蔬,桌案上一共摆了四样小菜。 都是从前她在南楚爱吃的口味,可她只动了几下筷子,就命人撤下去了。 春桃在一旁皱起了眉头,担忧地问道:“主子今日怎么吃得这么少,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楚昭垂眼看着小宫女们顷刻间就把桌案上收拾干净了,她悠悠开口道:“我没事,只是今日稍有些倦怠。” 午后的日头没有那么刺眼,照得东宫上下暖洋洋的。 楚昭在软榻上看了会儿书,便倚在软枕上小憩,殿内的梨香漫在空气里,与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光混在一起,让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再睁眼时,日光已然换了个方向,身侧伺候的人也换成了夏荷,此时正在换香炉里的灰。 见她要起身,忙快步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腕,轻声道:“主子醒了,现在是申时三刻了,可要喝点水润润喉?” 楚昭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夏荷领会到了她的意思,轻轻放下了握着的手,起身从桌案上拿起早已晾好的茶水递给了她。 夏荷是楚皇后最早一批亲自派去伺候楚昭的丫鬟,原先她只是芷兰院的一个小宫女,后来芷兰院里出了鬼清理了一批人,她才被分到了楚昭身边。 后来春桃、秋棠也陆陆续续成了楚昭的贴身侍女,楚昭还特意给三人赐了新名字。 至于冬柏,则是楚昭几年后从宫外带回来的。主子亲自带回来的人,她们没资格过问,只尽心做好自己的事便罢了。 索性冬柏性子虽冷,却也是个好相处的。往后几年里,芷兰院再也没出什么事,她们四个便一直安稳地侍奉在楚昭身侧。 夏荷常暗自想着:自己既没有跟秋棠一样能绣出无数花样的好手艺,没有冬柏那样的好身手能保护主子,更不像春桃那样能说一些讨巧的话逗主子开心。 幸好主子不嫌弃她,她能做的,不过是时刻关注着楚昭的需求,做好那些不起眼的小事。 她双手接过楚昭递过来的茶盏,又贴心地将丝帕放到了她的手心,问道: “主子今日可还要去后院?您前几日看的那几个不熟的甜瓜,已经长熟可以吃了。” 楚昭的眸色瞬间亮了起来,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郁霎时间一扫而空:“去,你去盛水收拾一下。” 待两人刚到后院时,只见田管事站在小园子旁,院子里头还有两个丫鬟正踮着脚拢着架子上的藤曼。 见楚昭出来,田管事弓着腰行礼:“见过太子妃娘娘。”两个丫鬟闻言也停了下来,福身问安。 楚昭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小园子。 田管事看着,在一旁忙喊道:“娘娘,园子里头都是又脏又黏的湿土,您别进去了,当心脏了您的鞋。” 说着他就要上手去拽楚昭的衣袖,夏荷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按住了他刚要伸出去的手,语气沉稳: “田管事不必惊慌,娘娘做事自有分寸。” 他自知刚才莽撞,收回的手悻悻地摸摸了鼻尖,讪笑道:“姑娘说的是,是老奴多虑了。” 夏荷冷冷地看了田管事一眼,见他冷静了下来,不再上前,便转身跟上楚昭。 前几日看着还泛青、捏着生嫩的瓜,几日不见,今日便裹上了一层细白的绒毛,在日光下透着些嫩黄,还带着些瓜果的香甜。 闻到空气中飘散的味道,楚昭的唇角弯起来。刚要伸手去摸,跟上来的夏荷便递过来一张丝帕,温声道: “娘娘,别用手摸,瓜上的绒毛容易闹得您手痒。” 楚昭从她手中接过丝帕,指尖被包裹住。几个棚架只见挂着七八个瓜,她绕着瓜藤转了好几圈,最终挑中了那个最大最好看的瓜。 她伸手隔着丝帕握住了甜瓜,尝试把它拽下了,使了些力后瓜却纹丝不动,反倒是连带着整个瓜藤快被她扯下来了。 就当楚昭想再尝试一次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后面伸了过来,覆在她手上,连着手稳稳地握住了甜瓜。《 》 15、第15章 温热的气息掠过她的脖颈,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一旋,只听“咔”得一声轻响,甜瓜便稳稳得落在掌心。 那只手没有停,顺着丝帕将整个甜瓜从她的手中抽走了,只听背后的人轻笑道:“娘娘想摘瓜,怎么不叫我?” 楚昭转身对上了他满含笑意的眼眸,他低头看着手上的瓜:“这瓜看着就甜,等下让人冰在井里,晚膳后我陪你尝尝。” “殿下今日不忙了吗,怎会在此?”楚昭眼神中带了些诧异,问道。 姬渊勾唇笑道,楚昭听到了带着些蛊惑的声线,酥得她耳朵发痒: “听闻我不在,娘娘连午膳都吃不好了?” 楚昭耳尖微热,偏头去看他手里的甜瓜,方才瞧着楞大的瓜,此刻被他握在手里,竟显得格外秀气。 姬渊顺着她的视线移到了自己手上,他将手指弯曲,“咚咚,咚”,轻轻地敲了敲瓜皮: “娘娘现在就想吃的话,现在就送去小厨房切开,只不过冰过的口感会更清甜一些。” 楚昭的嗓音软了些:“殿下不要打趣我了,今晚要在栖鸾殿用膳吗?” “嗯。”他抬眼,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的笑意很甚了些,“我怕娘娘一个人又吃不下。” 楚昭没再理会他,朝身后的夏荷吩咐道:“再摘些好瓜放井里冰着,等下让秋棠给母后送去。剩下的你们几个人也分着尝一尝如何。” “是,奴婢替她们谢过娘娘。”夏荷福身应下,便转身去挑瓜了。 “走吧,娘娘,我现在想尝尝你泡的茶。” 楚昭感受到指腹间传来姬渊手上的热气,便被他牵着往小园子外走了。 到了门口,姬渊将丝帕裹着的甜瓜递给田管事,又从他手中接过来块干净的手巾。 楚昭正疑惑他拿这个要做干什么,就见他侧身蹲下来,指尖捏着手巾,要去擦拭她鞋面上沾的泥点。 楚昭有些惊慌,连忙往后缩了缩脚,急声道:“殿下,这于礼不合。” 姬渊没有应她,楚昭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腕,将她的脚稳稳地踩到了他的膝盖上。 楚昭低头,只见他单膝跪地,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了片阴影,手上的动作没停,干净的手巾轻轻地擦过她鞋面上的泥点,沾上了层土棕色的印子。 她的脚踝还被姬渊握在掌心,就这样连退开的余地都没给她留,就只能这么垂首看着他。 西斜的日光透过梅子树落在他的侧脸,眉骨的轮廓被衬得更加清晰,也恰好照出了他此刻认真的神色。 两个鞋面都擦拭干净了,楚昭才终于能双脚踩在地面上。 姬渊站起身,将手巾翻了个面,糊弄般地扫了两下方才被楚昭踩脏的衣裳。 姬渊今日穿了一身浅墨色的锦袍,腰间的蛇纹腰带还是楚昭今早亲自给他扣上的。 此时膝盖处明晃晃的两个脚印,倒显得有些滑稽,不过他是太子,谅也是无人敢嘲笑他。 楚昭眼睫颤了颤,温言道:“殿下以后还是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传出去了百姓该怎么想臣妾,红颜祸水吗?” 姬渊垂眸,看楚昭此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虽在外是太子,可你我二人只见,我就只是你的夫君。” 他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口道:“昭昭,我不是圣人,只是这世间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也有七情六欲。” 姬渊的指尖抚上的鬓间的长发,深邃的眼眸就这么看着她,目光灼灼: “昭昭,你不必有负担,我会护你一世周全。” 一长串话就这么顺着清风落进了楚昭的耳里,垂着的眼睫还在轻颤,她伸手抓住了姬渊的袖角: “殿下,我去给你泡茶喝吧。” 两人隔着一张小桌坐到了两边的摇椅上,最初这里楚昭本想只放一张的,但不知姬渊从哪里知道了,这才又加了一张。 “殿下,尝尝,小心烫。”楚昭将刚倒出来的茶推到了他那边的桌案上。 姬渊端起茶托,用指腹掀起茶盖的一角,热气弥漫了出来,流散出阵阵清香,闻着倒同平日楚昭身上的香味差不多,他问道:“这是什么茶?” 楚昭唇角莞起了一抹笑意,伸手掀开了桌案上装茶的瓷罐,解释道: “这是将梨子切成小条晒干后,和去核的红枣、蜜津的桂花等一起制成的果茶,秋日里天干气燥,不免会嗓子痛,平日里来一盏润喉刚好。” 清甜的茶水缓缓滑进喉咙,梨香浸满了他的口腔,一口下去,多日来的烦闷竟被一扫而空。 “很不错,是太子妃亲手做的?”姬渊又举着喝了一口后,稳稳地将茶盏放下,抬眼问道,“我可否能讨要一点?” 楚昭有些诧异,姬渊竟然爱喝这个?她温声应道: “不过是去年还在京都的时候闲来无事做的了,如今只剩这么一小罐了,殿下若是不嫌弃,直接拿去就是了。” 说着还将一旁装茶的瓷罐朝姬渊那侧推了推,姬渊也没客气,直接就收下了。 他笑道:“怎么会嫌弃,过几日新的雪梨成熟了,我让他们挑些皮薄肉甜的给你送来,今年我跟你一起多做几罐。” 楚昭附和道:“好,那就先谢过殿下了。” 风吹过梅子树叶的间隙沙沙作响,湖面上被吹起的涟漪也一圈一圈荡漾开,金色的小鱼儿在湖中慢慢游荡。 两人就这么坐在湖边,一人一盏茶,看着湖中摇曳的荷花。 日光缓缓移动,湖水也映出了暖黄色的光晕,春桃从殿内出来,福身垂首道: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小厨房准备晚膳了,可有什么想吃的菜?” 楚昭的将目光转向姬渊,只见他手指转着翡翠绿的戒指,散漫地开口道: “多做些太子妃爱吃的菜就行。” 春桃闻言拿不定主意,垂首站在原地看向楚昭。 楚昭轻笑一声,抬眸对她道:“春桃,你去小园子里摘些嫩菜,做一道清炒,再让小厨房做一道松茸炖乳鸽,殿下近日多劳神伤身,正好补补。” “是,娘娘。” 树叶再次响起来,带来了股凉意,楚昭坐在摇椅上,端着茶盏的指尖不受控地轻微瑟缩了一下。 而另一边的姬渊留意到了她的异样,将茶盏轻搁在了桌案上,起身到她身边伸出了掌心:“走吧,天凉了,回去吧。 楚昭惊讶于他的敏锐,手指搭上了他温热的掌心时,瞬间就被他紧紧地握住了。 两人并肩往殿内走去,风轻轻地吹起两人的衣摆,如同她们紧握的手,相互交缠在一起。 用了晚膳,夏荷将冰好的甜瓜端进来摆在了桌案上。 楚昭和姬渊二人同往常一样,坐在桌案两侧的软榻上,一个翻着书卷,一个在看白日没看完的奏折。 秋棠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锦盒,朝两人福身行礼: “娘娘,冰好的甜瓜已经给皇后娘娘送过去了,娘娘尝了一块说是很甜,还夸娘娘您有心了。” 她将手里的锦盒放到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石青色的绒缎布料: “这是皇后娘娘给您的布料,说给您做一身骑行装,秋猎的时候您也好有合适的衣服穿。” 楚昭伸手抚过,布料带了一层薄绒,触感温软却又挺括,她唇角弯起一点弧度: “有劳母后挂心了,也辛苦你跑着一趟了,小厨房有今日摘的甜瓜,她们给你留了些,快去尝尝。” “谢娘娘。”秋棠便将锦盒收起来,开心地退下了。冬柏方才出去换水还没回来,此时殿里只留对坐的两人。 “殿下,秋猎的时间定下了吗?” 姬渊合上了手中的折子,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今日刚订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八月二十出发去行宫,九月初一正式开猎,总共要在行宫待二十天。” “那就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楚昭算了算日子,“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她问道,大晟和南楚那边的规矩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楚昭不知道是否需要她上场。 “不用,行宫和猎场那边一早就开始准备了,你的骑行装我已经命人去准备了,到时你若有兴趣可以在围场边上猎几只兔子什么的。” 他又补充道:“你若是喜欢方才母后给的料子,现在再赶制一身也来得及。” “殿下知道我的身段?”楚昭抬眼,眼尾还晕着淡淡的笑意。 姬渊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眉眼,语气散漫道:“那是自然,昭昭,你的什么我都是知道的。” 楚昭将手托在颌下:“不用了,就穿殿下准备的就行,我相信殿下。” “这是为夫的荣幸。” 这日过后,整个晟京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皇家秋猎做准备,城内的禁卫军相比之前足足多了一倍。 此次出行,比上次祭祀时还要盛大。从景和帝,到后宫妻妾和众多皇子公主,再到朝臣及其家眷,都要一同前去猎场,所要带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 楚昭去给皇后请安的路上,总能撞见抬着各种箱子的宫人匆匆而过。 —— 八月二十,天气晴朗,宜出行、祭祀。《 》 16、第16章 天刚擦亮,最高规格的仪仗便沿宫道排开,浩浩荡荡地队伍便从皇宫正门鱼贯而出,马蹄和车轮碾压的声响响彻满街。 柴山猎场距离皇宫不算远,沿官道走个七八天便能抵达。 东宫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御驾的后面,影一坐在前头充当车夫。凉风吹起了车帘的一角,隐约露出了车内人的侧脸。 春桃和秋棠则跟着载物的马车,夏荷和冬柏则随着楚昭坐在东宫的马车里。 榻上姬渊一早就吩咐铺上了暖和的狐裘毯子,马车隔绝了外面的凉风,此时倒还觉得有些燥热。 姬渊刚从马车里出去,他此行奉命负责整个队伍的路线和安全问题,不能出一点儿差池。 队伍才刚驶出晟京城,此刻姬渊骑着高大的红棕色骏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身侧稍后一步骑马跟着的是负责引路的舆图官和禁卫军统领。 “殿下,往年都是出了城门之后往北绕行,去年新修了官道,如今往西走就能直达柴山猎场,比往年足足省了三天的路程。” 舆图官在旁边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拿着图纸,向姬渊汇报情况。 “好,就按之前定好的路线走。”姬渊抬眼扫过前方的官道,又侧身对另一侧的禁卫军统领吩咐道: “有任何突发情况及时禀报,再派一批禁军去探路,将路面的坑洼提前填补好,若再有其他情况,随时禀报来商议改道。” “属下遵命。” 一路上平安无事,队伍终于在八月二十九的午时之前,顺利抵达了柴山猎场的行宫。 马车缓缓停下,春桃弯腰从外面回来,眉眼弯弯地朝楚昭道: “主子,已经到行宫了。现在陛下身边的苏公公正在安排各位小主的住处,您暂且等一下。” “殿下呢?”春桃进来时,楚昭正在翻看姬渊不知从哪给她找的一卷前朝的孤本。 春桃挨着夏荷轻轻坐下,应道:“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正带着禁军在行宫挨个排查呢,等陛下和皇后娘娘入住之后,咱们就能进去了。” 楚昭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又翻起了手中的孤本。 只是等了快两柱香的时间了,还没有人来安排她们前去住处。 春桃双手揉着自己的肚子,愁眉苦脸地抱怨道:“怎么还没到啊,午膳时间都过去多久了?” 楚昭闻言将目光从孤本了移了出来,把桌案上的糕点朝两人的方向推了推:“先吃点垫垫。” 她又将目光移向马车门口处,清冽的嗓音响起:“影一。” 门帘被掀开一个角,露出了影一紧绷的侧脸,他恭声应道:“娘娘有何吩咐?” “去前边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外面传来他翻身下地的声响,脚步声很快便远了。 春桃倒是饿极了,拿起糕点就往嘴里塞,夏荷则在旁边小口小口的吃着。 楚昭在一旁看着春桃不免想笑,温声道:“慢点,别噎到了。” 等两人吃完,楚昭又命她们喝了几口茶才罢。春桃吃饱喝足后脸上又堆积起了笑容,她左右看看:“这影一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楚昭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帘便被掀开了,午后的日光直直地照射进来,楚昭被刺地眯起了眼睛。 姬渊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银线刺绣的龙纹隐秘在袖口处,不仔细瞧倒是还看不出来。 楚昭以为是影一回来了,没想到掀帘的确实姬渊,顷刻间换上了一幅温润的笑容: “殿下怎么来了?前头的事儿可解决了?” 他坐到了楚昭身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边倒边说: “方才明妃为住所一事同淑妃吵起来了,都已经解决了,现在影一带我们去住所。” 说完,他端起桌案上刚倒好的茶水,仰头喝进了嘴里,水珠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滑落。楚昭拿起她的丝帕,伸手想拂去那滴水珠。 只是丝帕还没触及他的脸,手腕就被姬渊抓住了,勾着丝帕的指尖就这么悬在半空,楚昭有些诧异,带着疑惑的眼神对上了他的视线。 只见他宽阔的肩膀依靠在车板上,唇角微微勾起,眼神里带着些得意,就这么直直得看着她。 握着她手腕的手拉着她,缓缓地触碰到了他的唇角,那滴水珠就这么在青色的丝帕上晕染开。 停了很久的马车也动了起来,楚昭从姬渊手中抽出了她的手腕,抬手用丝帕捂住了唇,垂头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把手收了下去。姬渊在一旁看着她的小动作,笑出了声。 方才姬渊进来的时候,春桃和冬柏就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此时马车里只有她和姬渊二人。 楚昭转头剜了他一眼,又将头转了过去,目光从被风吹起的车帘间,望着外面渐渐远去的楼宇。 马车碾压过石块,使车身突然朝一侧倾斜,楚昭身体重心不稳,落进了姬渊的怀里。 楚昭的脸埋在的怀里,姬渊顺势搂住了她的腰,低头看见她红得像是滴血的耳尖,心中暗自窃喜着。 目光先扫视了楚昭一圈,看她没有磕碰到,才放下心来,嘴上却调侃着:“太子妃这是投怀送抱吗?” 楚昭此刻趴在他的腿上,感觉到她的脸颊此刻热热的,她闭上了眼睛,心里恨不得寻个地洞能立刻钻进去。 影一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惶恐:“殿下、娘娘,是属下失职,方才没瞧见路上的石块,殿下和娘娘可有事?” 姬渊眼眸含笑,散漫地开口道:“下不为例,好好赶你的车。” 车外,影一悻悻的转过头,知道自家主子没有生气,松了口气,手里握着缰绳仔细地看着路。 楚昭缓了口气,双手撑着姬渊的腿起身,却不想姬渊手上用力,搂着她的腰将自己放到了他的腿上。 额头相抵时,楚昭看到了姬渊眼眸间的流转,两人的呼吸越来越快,姬渊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楚昭顺势闭眼。 其它的感官被瞬间发大,楚昭听到了二人急促的喘息,闻到了与她身上一样的熏香,感受到了抚在她眼前温热的掌心。 搂着她腰的手慢慢往回收了收,楚昭感觉到姬渊在慢慢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 她的心跳“砰!砰!砰!”,像是大婚时的锣鼓声响彻在自己的脑海里,震得她指尖发颤。 楚昭听到姬渊轻轻笑了一声,喉间的干涩感瞬间漫了上来,连舌尖都被扯得发紧,只想寻些水来滋润她的口腔。 就在她怔愣间,一个柔软的触感忽然贴上了她的唇瓣,给她渡进了水源。 “殿下、娘娘,到了。” 马车停了,影一的声音骤然打断了车内正在缠绵的二人。 楚昭猛地推开了姬渊的胸口,他的后背磕在了车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楚昭忙去拉他的衣襟,影一在外头听到动静,忙喊道:“殿下?” 冬柏在后头听到他的惊呼,忙跑了过来,视线看着被帘子遮盖的车门,问道:“怎么了?” 姬渊没理会外头的人,就这么靠在车板上,抬手整理着楚昭身前被蹭乱的衣裳。 楚昭听到冬柏的声音,面上带了些急:“殿下快放我下来。” 影一在车外急得团团转,可偏偏又没有两个主子的命令,他不敢贸然掀开帘子闯进去。 就在他在想现在进去会不会被主子骂时,帘子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 马车停在院子门口,姬渊弯腰从里面出来,面上淡淡地没有任何表情,长腿一迈便稳稳地站到了平地上。 楚昭在车内喝了口茶,平复了一下呼吸,车帘才再次被掀开。 冬柏想上前去扶自家主子,姬渊先她一步扶住了楚昭的手,另一只胳膊从后面揽住了她的腰,就这么把人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娘娘您没事吧?”待楚昭站定后,冬柏忙凑上前问道。 她将楚昭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除了主子的衣裳有点乱,嘴唇有点不自然的红之外并无异样。 楚昭轻咳了一声,嗓音有些哑地应道:“无事。” 冬柏还是不大放心,眉头微皱,语气里带了点担忧:“春桃和夏荷已经将屋子里面收拾好了,您这几日一直在马车上过于劳累了,嗓子都哑了。” 楚昭听见冬柏的话,耳尖又漫上了不自然地红晕,转头往姬渊所在的方向瞪了一眼。 姬渊忍着笑意,上前牵住了她的手:“走吧。” 景和帝体恤众人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下旨众人这两日可自行待在住处休息,每日的膳食由宫人送到各人呢度住处,特许到九月初一,秋猎正式开始的时候再出席露面。 行宫依柴山而建,环境静谧,空气清新,这两日楚昭都待在屋里休息。 到第二日午膳的时候,姬渊跟她提起午后带她去转转行宫后山的枫林。 只是两人刚到林子的入口,姬渊就被一路小跑过来的苏公公叫住了,他喘着气拱手行礼: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又转头朝姬渊道:“殿下,奴才可找到您了,陛下召您过去呢。” 姬渊眉头微蹙,问道:“父皇可说为什么事儿?要紧吗?” 见姬渊不为所动,苏公公有些焦急:“奴才也不知道,陛下只叫您赶紧过去。” 一旁楚昭拉住了他的袖口,劝道:“父皇这么着急唤你许是急事,殿下快过去吧。” 姬渊转头对上她的视线,叹了口气:“昭昭,你要跟我回去吗?”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树林,扬起唇角,声音温软:“这里守卫森严,我自己一个人转转也可以的。” 姬渊闻言没再说什么,朝旁边喊了一声:“影二,你负责太子妃的安全,若出了什么问题,唯你是问。” 被喊到的侍卫从快步上前,拱手应道:“属下遵命。” 楚昭看着姬渊跟着苏公公快步离开的背影,才转身往枫林里走。风卷着红叶落了满地,鞋子走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几人刚走进林子里,就听到了前头吵吵嚷嚷的说话声。想来是那些王公贵女们聚在一起闲聊,楚昭也没多想,只顺着石径慢慢往里走。 “太子妃?她一个被送来和亲的公主,算得个什么东西!”《 》 17、第17章 闻言,楚昭止住了脚步,抬头看了过去,声音来源于她的左前方,面前的那颗枫树正好挡住了彼此。 她抬手制止了双眼猩红的春桃和想要拔剑的影二,让几人稍安勿躁。 她往旁边挪动了几步,这下枫树彻底挡住了几人的身影。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就是,晟京城谁不知道陆家的大小姐您才是未来的皇后,她算得了什么,迟早会被太子殿下打入冷宫的。” 楚昭听出了对面的来人,她之前跟着皇后参加宴会的时候,见过陆家大小姐。 正是镇远大将军的小女也是唯一的女儿陆婉,自小跟着镇远将军府的主母张夫人在晟京城长大。 后被选为三公主的伴读,跟着公主到皇宫里学习。 而接话的女子是她的京中密友,翰林院典籍冯国璋的女儿冯玉洁。 冯玉洁自幼丧母,她的父亲在她五岁那年又娶了继弦刘氏,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儿子,慢慢地就不再对她那么上心。 冯玉洁自小生活在继母的苛待与疏离下,养成了个能左右逢源的性子。 楚昭听了几句就没再听了,左不过都是些贬低她捧陆婉的话,说来说去就那几句,没意思的很。 她转身朝另一侧走去,春桃瞧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疼得红了眼眶,心里想着主子在南楚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闲言碎语。 冬柏将随身携带的手帕胡乱塞进春桃手里,急忙上前跟上了楚昭。 影二落在后面,心中暗自打定主意:等他回去这事儿一定要回禀殿下。 南楚秋日的枫叶林没有这里这般好看,楚昭一时出神,方才心中的那点不快早散得没影儿将了。 等她回到院子,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 姬渊还被景和帝扣留在临时指定的御书房里,影一传姬渊的口信回来,让她回来了不必等他,自行先用膳。 楚昭走了大半天也累了,也没再坚持要等他回来。 今日桌案上的菜肴都是新鲜的野味,平日里在皇宫里是想吃也吃不上的。 这些菜和肉都是侍卫一个时辰前在山上采摘和猎捕的,再由御厨翻炒、调味过后,送到各处院子里。 柴山本就是专为皇家狩猎开发的荒山,平时除了山脚下的几户村民,也没其他人来这里。 因此柴山各处都被保护地很好,平日里吃不到的野味这里漫山遍野,只是偶尔有猛兽出没。 早在一个月前,禁军奉景和帝的命令,为保证人员的安全和秋猎的顺利进行,早已对柴山进行了全方面的搜查。 深山里猛兽常走的地界已经扯上了大面积的防护栏,只要人不故意进去,就决不会有事。 姬渊一直在御书房待到亥时一刻才被景和帝放回来。 此时楚昭已经歇下了,外屋的桌案上却还燃着几支蜡烛,姬渊抬手将它们扑灭,轻手轻脚地朝里屋走去。 一进屋,就闻到了熟悉的梨香。里屋的桌案上也为他留了盏琉璃灯,黑暗里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怕吵到楚昭,他事先在偏院沐浴了才过来,此刻他蹑手蹑脚地脱了衣服,熄灭了桌上的灯,躺到了楚昭身侧。 他的胳膊自然而然地圈住了楚昭的腰,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就闭眼睡去了。 黑夜里,另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楚昭早在他刚进屋的时候就醒了,只是姬渊没喊她,她也索性直接装睡。 均匀又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后脖颈,痒痒的触感使她的眼睫不自觉地打颤,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闭上了眼睛,在他的怀里安稳地睡着了。 九月初一,皇家秋猎。 楚昭早早地就被春桃和夏荷叫起来了,今日是秋猎的第一天,所有人都要正装出席。 她还没彻底醒透,就被两人拉着坐到了梳妆台前。 这次没等楚昭问,春桃就先一步开口:“殿下比您早两刻钟醒,起来之后就出去了,说过会儿还要回来用早膳。” 楚昭打了个哈欠,淡淡地“嗯”了一声。强撑起精神与镜子里的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对视,由着夏荷拿着湿帕子在她脸上擦拭。 外屋,几个小太监提着饭盒送来了今日的早膳,秋棠和冬柏接下,整整齐齐地地摆到了桌案上。 刚拾掇好,姬渊就顶着晨曦踏进了屋里。 秋棠和冬柏忙福身行礼,姬渊摆了摆手,就直接略过了二人,径直地走进了里屋,一眼就看见楚昭还略懵懂的眼神。 他低头轻笑了一声,屋内的主仆三人听见动静刚要行礼。姬渊已走到楚昭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殿下,该用早膳了。”楚昭视线钉在了放在在肩膀的手上,悠悠开口道。 姬渊闻言松了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指尖上不知是染上了屋内的熏香还是楚昭身上的香味,此时鼻腔内浸满了她的味道。 “好,用膳。” 早膳跟在平日东宫里的差不多,只是多加了一道清炒菌菇。 鲜嫩的菌菇搭配清油,牙齿轻咬,菌菇的汁水就在口腔里淌开了。 期间,姬渊跟她提起了今日的安排。秋猎首日,景和帝亲自带众臣子进山,需猎得一头猛兽以示上天赐福和帝王威严。 往后几日便是各家公子的比试了,每日魁首不仅能得到景和帝的赏赐,还能向景和帝请赏,一般不过分的要求他都答应了,因此每年都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今日姬渊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好景和帝并辅助他成功猎得猛兽,他说话间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仿佛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楚昭点了点头,转头喊了一声:“秋棠。” 不一会儿,秋棠捧着一个木托盘从里屋出来,走到了姬渊身侧掀开了覆布。 姬渊看清了上面放着的东西,是一件玄色的护胸,边缘用银线绣着龙纹。看着轻薄,他抬手摸上去却是韧性十足。 楚昭抬眼看向他,解释道:“这是我从南楚带来的,是用南楚特有的料子制成的,能防箭伤和猛兽的冲击,我父皇上山捕猎时也会穿。” 她停顿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期待殿下今日凯旋。” 姬渊挑眉,“太子妃帮我试试?可还合我的身段。” 楚昭没多想,起身来到了他跟前,从托盘上拿了护胸就要往他身上比划。 姬渊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她指尖擦过他的肩胛骨时,姬渊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带着剥茧的指腹贴这她腕间的软肉,将楚昭拉近了些。他抬眼,眉眼间多了些笑意,散漫地道: “我自有分寸,会小心的,定不会让太子妃守寡。” “咚——咚——咚——” 秋日清晨的露水还飘散在空中,日头在东边天际冉冉升起,金辉裹着秋日微凉的风吹过猎场。 鼓声骤然响起,苏公公甩着拂尘,在一旁喊道:“皇帝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台阶底下的臣子齐齐屈膝叩拜,震得地动山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景和帝龙袍垂地,步至中央站定。皇后身着凤袍稍后他一步,看向底下叩拜的众臣。 景和帝嘴角带了些笑意,抬手虚扶:“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待众人站定,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环视猎场一圈,开口的声音中自带帝王的威严: “今日秋猎开场,朕与诸位同演武事,共赏秋光。既是为我大晟挑选有能之辈,在今后能执戈护疆,守百姓安宁。也是扬我大晟国威,要让四荒蛮夷闻我大晟名号便惧,不敢再犯。” “陛下威武。”众人的应和声与鼓点混在一起,震得身后的树叶都摇摇欲坠。 “往年秋猎,较量的都是猎物的数量,朕今日改了规矩,今年,较量的是猎获之雄。” 景和帝垂眼扫过阶下,语气庄重:“每日得魁首者,朕不仅赏赐你,还特许你向朕讨一个心愿。” 话落,鼓声也进入了最高潮,底下众臣目光炯炯,神情严肃,俨然已经被景和帝的这番话振奋到了。 景和帝看着众人的神色满意得点了点头,他转身,龙袍宽袖垂落,掌心稳稳地在皇后身前摊开。 皇后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景和帝悬在半空的掌心,挪动步子走到了他身后站定,眼尾泛着丝冷意,全然没在意他僵在半空中的姿态。 景和帝指尖微蜷,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缓步走向了御台中央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利的御座。 皇后身姿挺拔,一步一步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前日贵妃想要强占院子,虽然没有得逞,景和帝也没有丝毫要惩戒她僭越之举的意思。 皇后名萧容,出身百年名门。 她祖父在先帝在时曾一度位及丞相,她父亲也居高位,家族荣光达到顶峰,祖父死后还被先帝赐予“忠肃”的谥号。 幼年的萧容一度被家族给予厚望,事事以皇后的标准要求她。 年轻时的萧容也不失家族所望,成为了晟京城中最耀眼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几乎是未来皇后的最佳人选。 赏花宴过后,她被先帝亲自赐婚与当时的靖王,也就是现在的景和帝。萧容也曾对那个年轻貌美又武艺卓绝的靖王动过心。 那时他还不是沉敛的帝王,也会红着脸给她送来亲手做的簪子。 婚后两人也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那时府里只有她一个正妃,两人并肩赏花作诗、骑马射箭,肆意地奔驰在宽广的草原上。 姬渊就是在两人最相爱的时候、带着所有人的期盼降生的。 可惜日子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姬渊两岁时,先帝驾崩,留下密诏传位于靖王。 他登基后一天天忙于朝政,只偶尔来长春宫瞧一眼姬渊。 再后来贵妃、明妃等人相继入宫,景和帝也不再独宠她一人,可当时她还抱着一丝希望,至少她和靖王是相爱过的。 姬渊被立为太子,景和帝为他寻了太傅亲自教导,却也没剥夺她的抚养权,姬渊照旧住在长春宫。 直到她被贵妃设计,失足落入寒冰湖中,失去了她们第二个孩子。 景和帝却在权衡利弊之后,只轻飘飘禁足了她半年,反过来劝她是皇后,要大度。 那一刻,她才彻底死心。 景和帝为制衡外戚专权,才刻意抬举贵妃一族。 他既需要慕容家的支持来稳固朝堂,又怕其权柄过重反噬皇权。 所以他纵容了贵妃的僭越,轻罚了事。 后来贵妃的父亲以“教女无方”为由乞休请辞,达到了景和帝的目的,贵妃才被放了出来。 鼓声愈敲愈烈,景和帝已换了骑装,肩上背着弓弩和箭筒,翻身上马。 姬渊拉着缰绳跟在他身侧,一身月白色的骑装更显得身姿挺拔,只见他的目光扫向御台这里,对上了楚昭望过去的视线。 “婉儿,快看呀,太子殿下看过来了,一定是在看你啊啊!”《 》 18、第18章 冯玉洁在楚昭身后晃着旁边陆婉的胳膊喊道。 周遭人见状,皆窃窃私语起来,陆婉闻言害羞地垂下了头,似是承认了方才冯玉洁说的那番话。 她偷偷抬眼瞥向楚昭,见她目光直视,神色淡然,无半分愠色,便又转回了头。 楚昭是真不在意她们说的话,方才她与姬渊对上视线,那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她护胸已妥帖穿戴好了。 只听景和帝高喊一声:“出发!” 刹那间,万匹骏马策腾奔放,马蹄声响如雷声滚滚,尘土漫天飞扬,惊得林间的鸟儿都振翅飞远了。 女眷们站在御台边上目送,楚昭望着姬渊越来越远的身影。 等猎场的烟尘彻底飘散之后,站在首位的皇后才转过身,面上带着得体的笑,语气温润: “他们一时半刻也回不来,我们也别在这里干站着了,本宫新得了几罐雨前龙井,诸位且过来尝尝吧。” 几位年长的命妇连连应和,屈膝笑道:“是呢,还是皇后娘娘娘娘思虑周全。” 众人让出了一条路,都跟在皇后身后都去了偏殿。 为了方便,专门留出了一个空地搭起了帐篷,白天不需要上场的就可以在里面休憩。 待到傍晚进场的所有的人都回来,整合散场之后再一同回行宫。 从皇后的偏殿出来之后,楚昭就径直回了帐篷。 秋棠自请留在行宫看家,夏荷也留在帐篷里收拾东西,此时只有春桃和冬柏跟在楚昭身侧。 “欸欸欸!你等一下,我们小姐叫你呢,没听见吗?” 尖锐刺耳的声音传进耳膜里,楚昭停下了脚下的步子。春桃先她一步转过身,皱着眉呵斥道: “太子妃娘娘在此,怎能如此无礼?” 楚昭转过身来,见那丫鬟还要开口,被旁边的人伸手拦住了。 来人正是陆家大小姐陆婉,她面带笑意,虚行一礼道: “拜见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丫鬟不知礼数,任由娘娘处罚,还请娘娘见谅。” 楚昭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落在陆婉身侧丫鬟的脸上,她淡淡开口: “既不知礼数,那就去御台边跪上一个时辰,总该能记住了。” 那丫鬟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一句话也不敢说。 陆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虚假的笑容,她开口劝道:“娘娘何必跟一个丫鬟置气。” 她敛了敛神色,视线瞥向一旁,厉声道:“菁华,掌嘴。” 那叫菁华的丫鬟身体一抖,闭了闭眼,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扇去。嘴里还求饶道:“太子妃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啪啪”的脆声响彻在帐外,连帐内的夏荷听到声响都出来看了。 打了几十个巴掌,菁华的脸颊已然通红,楚昭也不再为难她,出声喊停了她。 “陆小姐叫我是有什么事吗?”楚昭没接菁华求饶的话,抬眼看向陆婉,眼底淬了些寒意,温声问道。 陆婉怔了怔,强撑着笑道:“臣女方才觉得和娘娘有缘,便想来和娘娘说说话,却不曾想这丫鬟竟敢冒犯娘娘。” 春桃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带了些不容拒绝的意味道: “我们娘娘今日有些疲倦了,要回去休息,陆小姐还是下回再来吧。” “春桃说得是,今日猎场风大,陆小姐还是早回吧,免得吹了风伤身。”楚昭面色温润,看着一幅楚楚可怜,很好欺负的样子,说出的话却不容人拒绝。 陆婉攥着帕子的指尖泛白,终是只能屈膝福身:“那臣女告退。” 楚昭没再理她,转身回了帐中。 帐帘落下,夏荷端来一盏温茶放到了她手边的桌案上。 春桃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语气愤懑道:“这个陆小姐怎么是这个样子的,上次见她就是在说主子坏话,今日连身侧的丫鬟都开始欺负主子了。” 夏荷诧异地看了春桃一眼,问道:“上次?之前还有遇到过陆小姐吗?” 春桃想起昨日偷听到的话,眼眶里又蓄起了泪水,她的声音带了些颤抖: “昨日在枫叶林外,殿下被陛下叫走了,结果我们一进枫林里,就听到了冯家的小姐、陆小姐还有几人凑在一起,说。” 她哽咽了一下,夏荷见春桃情绪激动,伸手晃了晃春桃的胳膊,语气里带了点儿急促:“说了什么?” 春桃掏出丝帕擦了擦夺眶而出的眼泪:“冯小姐说什么,全晟京城的人都知道陆小姐才是未来的皇后,咱们主子算不得什么。” 夏荷闻言沉默地低下了头,楚昭坐在桌案前,指腹摩挲这茶盏的杯壁,温热的触感从她指尖传来,一点一点提醒着她在这里的处境。 她回过神来,出言打断了春桃:“好了,都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再哭了。” 春桃抽噎了几声,听话地没有在哭,只是眼眶里噙着的泪还没有散开。 晌午的膳食还是由小太监和宫女送到了每家的帐篷里。 楚昭午后就再也没出过帐篷,皇后身边的春芝还来问过,问她是否想去猎场转转,也被她一口回绝了。 一直等到酉时二刻,景和帝才带着众人策马而归。姬渊骑着他那匹红棕色的高头骏马跟在景和帝身侧,身后的拉车里还躺着一头深棕色的熊! 熊!是一头熊!!! “陛下威武!陛下威武!!陛下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帐外顿时炸开了锅,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景和帝身后众人一手拉着缰绳,一手高举弓弩,也在高喊着:“陛下威武!” 马蹄裹着尘土,一直奔驰到御台前,景和帝才拉住了缰绳。 众人刚出猎场时,帐内的楚昭就听见了动静,书卷被修长的手指扣在桌案上,帐帘被掀开。 皇后带着众人站在御台侧边,她的眼神直直地看着策马奔来的景和帝,方才看着他和姬渊的一颦一笑,就像是回到了年轻时,一切都还没有变时。 春芝轻轻碰了一下萧容的臂弯,她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面上怔愣了一下,垂头收敛了下神色,挂上了标志的笑意,才重新抬起头,领着大家走下了御台。 景和帝此时已翻身下马,萧容行至他身侧,屈膝行礼:“恭贺陛下大胜得归。” “哈哈哈,皇后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景和帝面上的笑容爽朗,伸手扶起了萧容,身后的众人也跟着皇后起身。 “母后。” 姬渊从侧边出来,朝皇后行了一礼。萧容看见他,直接略过了景和帝,连连拉住了姬渊的手,将他全身上下看了一遍。 话语里还带着担忧:“渊儿,让母后好好看看,可有伤着吗?” “没有,母后,我没有受伤。”姬渊抬手拉住了皇后握着他胳膊来回翻转的手。 听到他的话,萧容才放了些心:“那就好,那就好。” 景和帝在一旁看着两人的母子情深,轻哼了一声,萧容听到了也没有理会他。 姬渊往后面张望着什么,却始终不见人影。陆婉悄悄走到了皇后身侧,屈膝福身,嗓音里还带着丝甜腻:“璟川哥哥。” 姬渊出于礼节,点头应道:“陆小姐。”目光却依旧在她身后搜寻。 陆婉垂着头,未曾注意到姬渊的神情,开口道:“臣女恭贺殿下大胜归来。” 这次姬渊没有再理会她,直接问向皇后,语气中还带着急切:“母后,太子妃呢?” 闻言,陆婉面上的笑容尬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了姬渊。姬渊却丝毫没注意到她这边,只见他迫切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上。 “在帐子里吧,方才春芝去看她也没出来,她是个喜静的性子,想来是不大适应得了猎场的吵闹。” “多谢母后。”他放下了皇后的手,又将目光转向了景和帝,退后几步,弯腰拱手道:“父皇、母后,儿臣去看看太子妃,就先告退。” 说完,也不等景和帝应允,就径直离开了。 人群里一声音传进了众人的耳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到底是新婚夫妻,这才一会儿不见,就念得很。” 陆婉此时脸上的表情已然崩坏,若不是景和帝和皇后在场,怕不是要直接扔帕子走人了。 “这里风尘大,陛下也莫要站在这里了,御厨已备好了菜,只等陛下了。”皇后道。 景和帝连连道好,叫姬澈和姬澜两人把今日捕获到的猎物收好,就带着众人往殿中去了。 这边,姬渊还没走出,就迎面撞上了赶来的楚昭。 楚昭看见他过来,忙小跑到他跟前,说话时还小喘着气:“殿下。” 姬渊一手将她搂在了怀里,楚昭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此时姬渊还穿着她送的护胸,感受不到他的心跳声。 两人就抱了一会儿,若不是影一在后面轻咳了一声,提醒他有人来,姬渊还不想松手。 “殿下先回帐里换衣服吧,陛下那边儿还等着你去呢。” 楚昭抬眼,眼神亮的像暗夜里的琉璃,指尖轻轻拽了拽姬渊的衣角。《 》 19、第 19 章 姬渊跟着她回了旁边的浴帐中。 方才楚昭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命春桃和夏荷去准备热水和生起炭盆。 此刻浴帐里热气氤氲,见姬渊走进去,楚昭停了脚步,留在殿外候着。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褪去了沾上了尘土和血迹的骑装,换上了同色系的锦袍,发梢还带着些未干的潮气,衬得眉眼比平时更柔和了些。 两人并行到了正殿,此时景和帝也刚在偏殿换好衣服,众大臣在殿内分席而坐,席间觥筹交错,正闲谈着今日猎场的趣事。 殿外站定的小太监刚要通传,姬渊就摆手制止了他。楚昭想把被他握在掌心的抽出来,动了几下丝毫没有抽动,就这样被姬渊牵着手走进了殿内。 靠近殿门口的几人见两人携手进来,忙要起身行礼,姬渊却抬了抬另一只手,示意几人不必多礼。 两人走到了御座下首,桌旁的宫女给两人拉开了椅子,姬渊扶着楚昭慢慢坐下,见她坐稳,便转身坐到了她身侧。 楚昭从殿门口一路走来,一直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视线盯着她,此时她坐下,这股视线更强烈了。 她抬头,便对上了陆婉看过来的目光,楚昭弯了弯唇角,向她回了一微笑。 陆大将军虽然还在镇守西北,可晟京城陆家除了张夫人和陆婉,还有陆婉一兄长和其他旁支。 今年恰好她的兄长参加秋猎,陆家便都一起来了。 陆婉此时心里恨得急,原以为太子殿下不过是出于先帝订下的婚约,才不得已娶了楚昭。 可今日见姬渊如此心急楚昭,又在大庭广众下牵着她就进了正殿,却对她如此冷漠。 陆婉眼眸似是含着寒冰,冷冷地盯着楚昭。见楚昭抬眸看过来,忙收敛了神色,转头同陆母说起了话。 楚昭没再看她,景和帝和皇后已经从侧殿出来了,众人起身恭迎。 晚宴一直进行到了戌时四刻,结束后,影一在外面拉着马车等着二人,回了行宫。 楚昭先去沐浴,姬渊见她离开,将影二叫到了跟前。 “昨日我离开后,太子妃在枫树林里发生了什么?还有今日,太子妃的一举一动全部都告诉我。” 姬渊侧身坐在桌前,眉头微蹙,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发出声响。 影二站在他身前,详细地把昨日跟着楚昭遇到的事和人托盘而出。 在听到他离开后,陆婉说的话后,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影二看着姬渊的神色,嘴上的话慢了下来,不敢再说下去。 “继续说。” 今日他虽没跟着太子妃娘娘回帐,不清楚路上发生的事,却也从春桃那里听了个大概。 “属下知道的就这些了。”影二说完,垂头回道。 “这个陆家真是胆大包天。”姬渊面上没什么神情,语气平淡。影二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大事不妙。 姬渊抬眸:“传本殿口谕,陆小姐身边的丫鬟,大庭广众之下言语冒犯太子妃,以下犯上。本殿念及镇远将军的功劳,留其性命,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属下遵命。”影二握拳跪地应道。 “出去吧。” 殿中只留姬渊一人,手边的茶水已凉透,他此刻眼眸深邃,眸底含着万般情绪。 楚昭推开门后,就看到姬渊这么坐着,眼神也没有聚焦点,她温声喊了一声,唤回了他的思绪:“殿下。” 姬渊没说话,起身走到她跟前,拉着她向内殿走去。 午夜梦回,楚昭恍惚间感觉到姬渊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侧。 只听姬渊说了句什么话,她努力去听也没听清,便在他怀里沉沉地睡去了。 “让你受委屈了......” 第二日,楚昭刚到猎场外的时候,就见影二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候在那里。 楚昭的目光落在那匹白马上,影二正在给它喂草,马身光洁入如丝绸,一看就是平日里有专人好好打理的。 白马的个头要比姬渊的那匹红棕马的要小一些,一看就是给她准备的。 “它名叫‘踏雪’”,姬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想着你今日定是要进猎场的,便让影二从马厩里选了匹温顺的。” 楚昭上前几步,一手抚上马鬃,另外一只手从影二手中接过嫩草,亲自喂到踏雪嘴里。 踏雪嘴里嚼着草,亲昵地蹭了蹭楚昭的手心,惹得她弯了弯眼:“多谢殿下。” “今日我陪你一起进去。”姬渊看她喜欢,也勾起了唇角。 今日之后景和帝不再进猎场,他也不用护在他身侧,因此有的是时间伴在楚昭身侧。 “好。” * 另一边的皇后帐前,一大早张夫人就带着陆婉过来了。 陆婉今早穿了一身嫩粉色的骑装,本意想与姬渊制造一场偶遇,此刻却低垂着眼站在一旁。 张夫人坐在一旁,眼底还带着愠气,皇后坐在首位,眼神像是淬了寒冰。 春芝从外面进来,回道:“娘娘,太子殿下带着太子妃已经进猎场了。” 陆婉闻言,眸底的情绪更深了些。今日一早,太子殿下身边的影一和影二带了一群太监闯进了她的院子,二话不说就把菁华拖出来打了二十板子。 说是太子殿下口谕:菁华以下犯上,对太子妃娘娘不敬,该打。 她不信璟川哥哥会这么对她,定是那妖女昨夜给殿下吹的耳旁风。 所以一早她就央求着母亲来到了皇后娘娘这里,想当然认为皇后娘娘也定是不愿楚昭占了这太子妃之位的,因此她更要揭穿这个妖女的真面目。 “不过太子妃娘娘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出去,奴婢把昨日在场的春桃带了过来。”春芝不紧不慢地回道。 皇后闻言,道:“让她进来。” 陆婉听到这里,手里搅着的帕子更收紧了些,昨日这个丫鬟就那么咄咄逼人...... “拜见皇后娘娘。”春桃从帐外快步进来,福身叩首。 她跪在地上,将昨日发生的一切又完完整整地叙述了一遍,情绪到激动处还掉了几滴眼泪,似是为楚昭鸣不平。 “奴婢只知道这些,绝无虚言。至于太子殿下今日的命令,太子妃娘娘和奴婢都不知道。”春桃言辞恳切,福身跪地。 皇后听完,开口让春桃出去,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夫人一眼。 今早陆婉哭哭啼啼地来找她时,只说菁华口无遮拦冲撞了太子妃,抹去了她当时说的原话,竟不想是这样。 她面上挂着笑:“是那贱骨头的错,是个该打的。” 皇后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压迫:“按照宫规,理应是直接赐死的。渊儿赐了她二十板子倒是便宜了她,只是张夫人。” 她顿了一下,又道:“镇远将军常年不在晟京城,你管着整个陆府,也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只是府里的规矩倒该是好好教教的,莫出去让人笑话。” “臣妇知道了。” “好了,本宫也乏了。本宫瞧陆小姐已经换好了骑装,你带着她出去吧。” 出了帐子,张夫人的神色就冷了下来:“你可知错?” “切勿再莽撞行事,他们二人刚成婚,太子总归还是有些新奇的。你和他自小青梅竹马长大,他待你总是有些不同的。” “再不成,晟京城中这么多好男儿,何必吊在他这一棵树上。” 陆婉跟在她身侧,肩膀垮着有些泄气,张夫人看着她,语重心长道。 “母亲,我只喜欢太子殿下,也只有他能配得上我。”陆婉拉着张夫人的胳膊,软着嗓子撒娇。 张夫人看着她这个样子,眼神柔和了下来,抬手抚摸着她额角的鬓发,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小要什么便给什么。 * 日落时分,姬渊和楚昭一人一马并肩从猎场出来。两人收获颇丰,光兔子就猎了二十几只。 几人回了院子后,春桃咧着嘴叫喊着:“娘娘,今日可以烤兔子吃了。” 晚上,春桃在楚昭沐浴时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楚昭眼眸低垂,没想到姬渊会这么做,也算是没白费了送出去的护胸。 第三日,楚昭和姬渊都没进猎场,在行宫歇了一日。 姬渊忙着处理这几日堆积的政务,影二和秋棠几人将捕获到的兔子都剥了皮,挂在了院子里。 夜晚,姬渊揽着楚昭,在她耳边轻呢道:“明日我多猎几只狐狸,给你做一件狐裘披风,大晟的冬季是要比南楚冷一些的。” 第四日,两人天刚擦亮就起了,用了些早膳,随着大部队进了猎场。 到了猎场中央,众人四散分开。楚昭和姬渊两人慢悠悠地骑着马朝东驶去。马蹄踏过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因着前三日大肆捕猎,今日小动物们都不怎么出来了。 两人在林子里溜达了几圈,也猎了十几只肥美的狐狸,只是想做披风,还差的远了。 快要到关门的时辰了,两人骑着马打算回程。 “咻!”一支箭直冲楚昭身下的踏雪飞过来。楚昭反应迅速拉起缰绳侧身躲过,箭深深地插进了踏雪马蹄边上。 虽没射中,却也惊到了踏雪,它长叫一声,驮着楚昭奔向了猎场深处。 姬渊脸色瞬时煞白,刚要追,暗处数箭射向他的马前。 马蹄被射中,他被迫勒马躲避,翻身上了树,眼睁睁地看着楚昭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天色渐暗,踏雪驮着楚昭不知驰向了何处。 看着越来越迷乱的树林,楚昭心一横,找准时机从马背上滚落,接着草坡的缓冲跌在地上。 幸好她落下的这个地儿没有乱石,身上除了胳膊和腿上的一点儿擦伤,别的地方都无大碍。 她环顾四周,踏雪已不知奔向了何处。楚昭扶着树干站起,仔细观察了一番,慢慢朝着来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念起了姬渊,不知他此刻是否脱险。 走了不到一刻钟,后颈的凉意越来越重,她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 楚昭握紧背后的弓弩,加快了脚步,猛地闪身躲到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 后面的脚步声也轻了下来,带着草叶的细碎声。她贴紧石面,慢慢探出头。 暮色里,一双黄绿色的眼睛正亮得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