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如此多娇》 第1章 太学天骄 第一章 太学天骄 “真想下了学把他吊起来抽一顿。” 萧瑾瑜阴沉着脸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学苑明算科甲号书斋靠窗的最后一排,阴恻恻的看着踏着下课铃出去解手的魏良时。 直到那道文弱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张华不解:“世子爷要抽谁?” 萧瑾瑜怒从心起,骂道:“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个装得要死的娘娘腔!可怜楚月被人蒙蔽,眼里只有那个死娘娘腔!” 太常卿家的长女李楚月是京中出了名的美人,正值妙龄,自从三月踏青在湖边见了魏良时一面后,难以忘怀,相思成疾,撑着病体也要进太学读书。 只为见魏良时一面。 一想到此,萧瑾瑜对魏良时越发痛恶,狠狠的踹了一脚魏良时的书桌。 听到是魏良时,一旁的小弟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魏家一介寒门,魏父是个无能的听说前段日子还被罢官回家了,好不容易出了个魏良时这个麒麟子。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在太学待下去。 萧瑾瑜忽然笑起来:“你去给我抓只老鼠来。” “老子要扔他食盒里,看他中午要用饭的时候不吐出来!等月儿看到她的心上人吐出腌臜秽物肯定又重新投入本世子的怀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边几个少年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太学占地千顷,门下弟子三千,除了各州郡举荐进京都的俊彦青年豪门子弟,剩下的多是京都的清流权贵子女,就连皇族也都在太学里学习六艺。 萧瑾瑜出身皇室,父亲乃是权倾朝野的雍王,他在太学里自然一呼百应。 他让人去抓老鼠,不过一盏茶,便抓来一只太学里最大的老鼠。 几人邪笑着将老鼠扔进魏良时的食盒里,窗外偷瞧魏良时的王家小姐急得抹泪,跺脚嗔怪道:“你们又使坏!我要告诉夫子去,你们欺负魏郎君!” 萧瑾瑜脸一白,搬起装着老鼠的盒子作势要扔过去吓唬她:“你去你去,你敢去我就扔你身上。” 魏良时走进书斋时,正好瞥见窗外尖叫着跑开的小姐们。 她脚步微顿,目不斜视的走过眼神挑衅的萧瑾瑜,拂袖在自己的桌后坐下。 窗外日晷已至午时,该用饭了。 除了身后传来“嘻嘻”窃笑声,其余同窗也都开始打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饭盒。 魏良时慢条斯理的卷起袖子,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饭盒,待到听到饭盒里的叽叽声音时已经来不及了,入目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长毛老鼠缩在她的饭盒里大快朵颐—— 老鼠吃得太欢快,家里给她准备的排骨啃得只剩下了骨头。 她沉默的和满脸饭粒跳出饭盒踩在桌面上的老鼠四目相对。 有人尖叫起来。 有人四处逃窜。 有人不怀好意的憋笑。 李楚月端着自己的饭盒小跑过来,站在廊下羞涩道:“魏郎君,你吃我的饭吧,这是我阿爹请宫中的御厨做的三菜一汤,我胃口小,吃不下这些——” 魏良时看了一眼她的饭盒,淡淡摇头:“不必。” “当心鼠君咬人!”白胡子的赵老学究脸色惨白颤声喊道:“魏小郎君小心!” 窗外微风轻拂而过,魏良时衣衫微动,少年轻叹一声,面不改色的拎起长毛老鼠修长的尾巴悬于半空,鼠腿在空中蹬了蹬。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魏良时一手提着老鼠尾巴,一手反剪在身后,轻声念道。 天水碧色的长袍随风轻飘,仿佛谪仙一般,眼看就要乘风而去,风姿惊羡众人。 李楚月捂嘴惊叹道:“这么晦涩的诗文也能信手拈来么?” 同窗纷纷惊叹,萧瑾瑜含恨翻书:“这是哪一章?没学过!” 赵学究欣慰道:“硕鼠一诗乃是你们下个学期才会涉猎的文章。” 魏良时谦虚道:“小生不才,除了白日的课业,回家后也有预习诗经周易战国策。” “厉害!” “不愧是常年蝉联课业榜首的魏君!” “日后入朝为官,定然也是国之栋梁!” 李楚月眼含惊艳。 魏良时莞尔一笑,提着老鼠的尾巴走到廊下,将鼠君放生,顺手在水缸中洗了洗手。 老学究捋着胡子连连点头:“难得!硕鼠一诗不光应景,还映衬出魏郎君对苍生的怜悯之心。” “这才叫君子!” 萧瑾瑜气得身体发抖。 看着鼠君欢心离去的背影,远处是禁宫楼台高阙和皇家猎苑的起伏山峦,天气晴朗,东风和煦,魏良时欣慰一笑,站在廊下留给同窗与赵学究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见青山多妩媚。”魏良时含笑感叹,“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李楚月脸色微红,不解道:“这句听起来很有趣,信达雅兼具,可是不像五言绝句和六言绝句的写法,是魏郎君又从哪本典籍上学到的遗作吗,可否指点楚月一二?” 魏良时悠悠摇头:“非也,是在下自创的体裁,在下以为,文学不能拘泥于形式,都是抒发心意的载体。” “不过既然李小姐问起——”魏良时沉吟道:“这种体裁不似诗经,偏向辞令,便叫辞吧!” 李楚月脸色羞红道:“好辞!魏郎君下了学可否留步?今日的课业楚月有些地方不是很懂。” 魏良时犹豫片刻,点点头:“可以。” 萧瑾瑜咬牙切齿的瞪着廊下魏良时的背影,恨恨道:“银贼!奸夫!” “敢在太学里勾引楚月!” “老子要告诉夫子!苟日的老子要让夫子将他赶出太学!还想做入朝做官?” 萧瑾瑜阴恻恻道:“做个屁!” 张华犹豫片刻,从抽屉中拿出一物来。 “世子先不忙,我今日从那姓魏的屉中偷到这个——” 张华鬼鬼祟祟递给他一物,萧瑾瑜皱着眉头,将手里的布料左右翻看,长长方方,好几层棉布下,似乎还包着草木灰一样的粉状物。 “这是什么?” 萧瑾瑜皱眉道,当沙袋似的捏了捏。 张华年纪不过十六,却早已经在家中开过荤,房里养了两个通房,对男女之事经验甚是丰富,他鬼鬼祟祟道:“世子不知,这乃是妇人的月事带!” 萧瑾瑜手一僵。 张华邪笑。 “魏良时这厮看起来光风霁月,谁知道私底下私藏女人的腌臜东西,夫子最厌恶猥琐之辈,若是闹到夫子那里去,不怕夫子不下令罚他再将他赶出太学。” “如此一来还能让李小姐看清这厮的真面目,一举两得。” 萧瑾瑜阴测测的看着廊下正与赵学究清谈的魏良时。 后者大袖飘逸,侧身与赵学究闲聊时,束发的白玉发簪微微倾斜,魏良时不以为意的将其扶正,又引得一众女学生在不远处尖叫。 萧瑾瑜愤怒捶桌,魏良时闻声朝他瞥了一眼。 难怪说找不着自己的月事带,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 她看着他袖子里掉出来的半截月事带,咬了咬牙。 她容易吗她。 辛辛苦苦博士毕业,年纪轻轻猝死在工作台上,一睁眼到了这,还被她娘一拍脑袋女扮男装成顶立门户的“耀祖”。 现在好了,月事带还被人偷了。 她仿佛能感到脖子上的凉风嗖嗖的往身体里钻,面色自若的看向萧瑾瑜袖子里的东西。 第2章 都是同窗 第二章 都是同窗 萧瑾瑜愤恨之情再难抑制,他把桌当魏狗,奋力捶之,几声“哐哐”巨响,被打断了与魏君清谈的赵学究怒目而视,呵斥道。 “萧世子!注意仪态!何故捶桌尔!” 一说起仪态,赵学究又想起萧瑾瑜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恨铁不成钢。 “上学期课业,除了蹴鞠和射箭你门门都拿丙,简直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要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对魏君多处排挤刁难!夫子若是要将你清退回家,别怪老夫不为你说情!” 萧瑾瑜尴尬的僵硬在原地。 他下意识朝楚月看去,正对上女孩嫌恶的目光。 萧瑾瑜嘴唇颤抖,眼眶通红。 “萧世子手受伤了。” 一直旁观的魏良时视线落在萧瑾瑜已经红肿流血的拳头上,关切道:“学究,容许学生为萧世子包扎一下伤口。” 赵学究惊讶:“魏君心胸竟如此宽广!一点不计较萧世子的所作所为?” “都是同窗,理应互帮互助。”魏良时微笑道。 楚月捧起自己的手帕,柔声道:“魏郎君,就用我的手帕包扎吧。” “不必。”魏良时淡淡摇头,“不要弄脏了你的帕子。” 话音刚落,“呲啦”一声,魏良时在阳光下动作帅气潇洒的撕下自己的半截左袖,又“刷刷”两下撕成迎风飘舞的长条状。 楚月惊愕的看着,喃喃道,“可是只有绑带没有绢纱如何止血?” 话音刚落,魏良时面色平静的从萧瑾瑜的袖中抽出一件白色长方形布片“啪”的一下贴上伤口,捏住萧瑾瑜仍在流血的拳头,包扎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魏良时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成果,微微含笑。 “萧世子这三日注意手不要沾水。” 魏良时掸了掸自己仅剩的半边袖子,从容起身。 只有解决罪证的轻松。 全然没注意到萧瑾瑜涨红的脸。 萧瑾瑜看着那一抹刺目的玉色手臂,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魏良时在帮自己包扎么? 居然,还撕碎了自己的袖子。 他明明记得,魏家家境清寒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馒头一样肿大的拳头,忽然一股酸涩蔓延上心头。 从来没有人这样细心的为他处理过伤口。 因为父王说过,男儿家受伤流血是常事,不足挂齿。 拳头暖暖的,好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他已经冷了十几年的心,也暖了起来。 又想到刚刚自己做了些什么事儿,萧瑾瑜想道歉,脱口而出的却是:“谁让你包扎了,多管闲事!” 魏良时一挑眉,刚要说什么,忽然一道男声呵斥响起。 “在吵什么?” “承稷你未免心太软,竟让手下的人如此不懂规矩。” 四皇子萧承稷和神色不悦的二皇子萧承乾神色不悦的站在人群外。 四殿下清河王萧承稷掌管太常寺数年,太学在他治下向来宽松,是个极其温润雅致的和善人,长相又是几位王里最出挑的,对下也不爱摆什么架子。 不比二皇子脾气暴躁,生母贵为宠妃,又手握兵权,一个不如意,便鞭笞下人为乐。 众人吓了一跳,立刻安静下来。 “夫子,二殿下——” 魏良时低头行礼,半边的破袖子随风晃荡。 被兄长暗讽的萧承稷也不恼,魏良时听到头顶传来男人不紧不慢的声音,“二哥说的是,是该好好整顿了。” “袖子怎么回事?” 魏良时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这句是对自己说的。 入目是男人的深色道袍,玄色的裙裾曳过冰冷的水磨青砖,踩过地上的碎布,声音温和:“衣服怎么破了?” 越近,那股幽幽的沉水香幽魂一样的渗入她的五脏六腑,极具侵略性,强大的气场将她笼罩在内,她不自觉后退半步。 她缓缓抬头,视线落到他的脸上。 萧承稷有张极其好看的脸,漆黑的眉斜飞入鬓,凤目微微上挑,挺立的鼻梁让整张脸都显得立体起来。 与他兄弟的阴沉外露不同,萧承稷温文尔雅的模样叫人更亲近些,只是魏良时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后被有些发凉。 “回夫子。” 魏良时如实道:“为了给同窗包扎伤口,不得已撕下一截袖子。” 萧承稷打量的视线落在她光洁的半边手臂上,魏良时微微皱眉,不动声色的用另一边的袖子将自己的手臂挡住。 眼看着男人目光转向萧瑾瑜手上的月事带,暗道一声不妙。 果然,萧承稷皱起了眉。 “这东西哪里来的?” 萧瑾瑜脸色涨红,结结巴巴半天说不清楚,魏良时强压下心惊,温声道:“回禀夫子。” “这月事带,是学生的。” “借给萧世子止血用。” 萧瑾瑜惊愕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魏良时。 萧承稷脸色平静还未发作,一旁的二皇子已经按耐不住,怒斥道。 “荒谬!好好的太学被你们这样的腌臜玷污成什么样子了?敢欺负你们夫子好性,今日我非得替你们夫子好好管教管教你们,来人!” “二哥稍安。” 萧承稷缓缓道:“几个学生,不值当二哥亲自动手,我来处置便是。” “夫子和二殿下听学生解释。” 魏良时从自己的屉中抽出一卷轴,铺陈于萧承稷的眼前。 “学生上月习得赵学究教授的勾股定理后,闲时在家自学墨家古籍与鲁班术——” 书斋中传来阵阵吸气声。 二皇子皱了皱眉,冷哼一声侧过身去。 萧承稷倒是微微低头,认真看过来。 “根据先贤的指导,学生设计了两套可以用于灌溉农田山路还有灭火的工具。” 萧瑾瑜神色怔怔,心绪复杂。 魏良时神色淡然,刚要卷起袖子为萧承稷讲解才想起自己袖子已经没了,换了一只袖子卷,借此擦去手心的汗,指着卷轴上的图案道。 “学生给他们取了个名字,此乃龙骨水车,由水槽,木链和刮板组成,形似龙骨而得名,可以人力,畜力或水力驱动,学生在家中试过,若是牛力驱动,可以日灌十亩农田,若是人力,可日灌五亩农田。” 如今哪怕是皇田耕种,一日也才灌溉三亩。 萧承稷拨了拨腕间檀木佛珠,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手里的图纸。 魏良时展开第二幅卷轴。 “此物名叫水筒。” 魏良时认真道。 “用阴干后的竹筒内置果絮活塞,抽拉杆产生负压吸水,再推压射水,学生在家里试过,射程可达五十步。” 众人又是一阵倒吸冷气。 萧承稷缓缓接过她手中的卷轴,不似原本似笑非笑的打量,这一回,他的视线细细的掠过她的眉眼,唇齿,落到她那双不够细腻柔嫩的手上。 “都是你一人做的?”萧承稷淡淡问道。 魏良时垂眸后退半步:“多亏了赵学究和夫子的指导。” 萧承稷忍不住笑起来。 “这倒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美事。只是,和月事带又有什么关系?” 他声音温和,魏良时却忍不住有些紧张。 第3章 向夫子献图 第三章 向夫子献图 魏良时深吸一口气,严肃道。 “学生在西市的大秦胡商手中买了几块浴绵,偶然发现其吸水性极好且轻柔舒适贴合肌肤。” “想起在太学时,女子们常容易因为月信弄脏衣裙,生活读书都极其不便。” “于是在下根据水筒的原理,又做了这一款吸水性更强不易渗漏还轻柔舒适的月事带,正在改进阶段,没想到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大家请看。” 她举起呆若木鸡的萧瑾瑜受伤的那只手给女学生们看:“果然一滴血都没漏出来。” 张华等人愕然矗立在原地。 萧瑾瑜仰头呆呆的看着自己被月事带包裹着的拳头。 魏良时放下萧瑾瑜的手,朝萧承稷恭敬一揖。 “夫子明鉴,学生以为,明算科身为太学众科目之首,一切计算既要上可为我晋朝军农效力,下也要惠及百姓日常,改善百姓生活之质量。” “天下子民半数都为女子,正因为经血,女子才可以生儿育女为晋朝延续血脉,关乎晋朝血脉的东西又怎叫污秽之物?” 魏良时声线清晰,此时说到最后一句,声音略微比平时大了些。 这话却是间接驳斥了刚刚说腌臜的二皇子。 但魏良时此时占了大义,他也不便说什么,目光却已冷下来,魏良时知道自己大约是得罪他了,此时却无暇顾及,心微微跳了跳,看向一旁的夫子。 萧承稷将她阖上的图纸捻在手里,展开看了看。 墨迹还没有干透,鼻尖是淡淡的纸和墨的香气,图倒是画的有模有样,只是不知道做出来之后实际效果如何。 最好的工匠与图册都在皇家的手里,工部与御匠都做不出来的东西,魏良时要是真能做出来,倒真是天赐他萧承稷。 “班门弄斧,难成气候。”二皇子嫌恶道。 如今朝廷门阀专权,其他几个兄弟都忙着笼络豪门望族,结交权贵,他这个不成器的异母弟弟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天天厮混在穷酸学生堆里,不过倒也是让他放心。 “罢了,今天你事多,我也不久留了,改天你再去我府上坐坐。”二皇子摆摆手随口道。 萧承稷闻言笑了笑:“二哥说的是,二哥慢走。” 待到人一走,萧承稷脸上的笑意散了,他瞥了一眼魏良时,甩甩袖子,幽幽道:“都散了吧。” “今日的事情皆是从魏良时而起,你留下。” 萧瑾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 魏良时低头听着脚步声窸窸窣窣远去,很快廊下变得空荡下来。 萧承稷反剪双手,缓缓踱步至鱼池边。 魏良时很自觉的跟在他身后,等着听他训示,只是却并不如她所料,萧承稷似乎并没有责罚的意思。 “记得魏君也是出身官宦人家,令尊身体不好,只做到了九品兰台令史,便早早致仕回家。” 魏良时点头:“是。” “倒是听说过令尊为人清正,只是可惜,若不是身体抱恙,他在朝中还能更进几步。” 闲散王爷闲庭信步,姿态慵懒,说话时语气听起来十分的随意。 “这两幅图纸做的很不错,令尊令堂教导有方——” 萧承稷瞥了她一眼,闲闲的抓了一把鱼饵扔进池中。 魏良时深深一揖,恭敬的看着自己的脚尖:“学生作出水车与水筒的图纸,却不够完善,夫子学识渊博,学生斗胆将图纸送到夫子府上,请夫子的指点。” 明明是个男人,却有这样清脆悦耳的声线,他想起王府豢养的一只黄鸟,声音也是像这样好听。 萧承稷轻笑一声,心情莫名愉悦几份。 是个会看人脸色的聪明人。 他的视线又滑过她的脖颈。 光滑,莹白,仿佛一截莲藕,要是覆手上去稍微用点力,一不小心就会折断。 如今正是初夏,她却比别人多穿了一件内衬,饶是如此,却仍依稀可见脖颈的曲线—— 未免太阴柔瘦弱了些。 萧承稷忍不住微微皱眉,“天气暖和,为何还穿这么多衣裳?” 男人朝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走近些。 魏良时一颗心忽然砰砰乱跳起来,目不斜视的看着脚下的地面,站的定定的,左手揣进右手袖子里,脚下一步也没挪。 “夫子还有事么?没事的话学生先回家了,家母还在等学生回去用饭。” 她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就连远远侍奉在门廊处的随从也都吓得面面相觑。 萧承稷动作微微一顿,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你说什么?” 魏良时面不改色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怕他又听不清,声音稍微大了点。 “夫子,学生说,家母等着学生回去吃饭,再不回去,饭菜要冷了。” 亭上的气氛骤然一片死寂。 魏良时等了一会,见他还不说话,斟酌道:“那学生就先告辞了?” 夫子心宽,应当不会怎么计较的。 她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拂袖转身离去。 萧承稷一手扶住栏杆,错愕的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只觉得稀罕。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避他不及的人。 “殿下恕罪。” 赵学究从游廊后走出,手中捧着魏良时留下的两卷图纸,低声道,“魏君一向遗世而独立,秉性如此。” “有点东西的年轻人么。” 赵学究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安慰道:“多多少少都有点脾气的。” “若是能笼络住魏君,不正合了殿下广纳限量,亲近寒门士族的意。” 萧承稷将手中的鱼饵尽数扔进水中,随手接过赵谦递过来的手帕擦手。 若是寻常学生,如此目中无上他自然不喜。 既是太学的优等生,又年纪轻轻作出这样的机关图纸来,他到底是惜才之人。 “谁说我要降罪。” 他扯了扯唇角,声音低沉。 “本王疼他还来不及,太学明日御术课月考,你派人将我的那副嵌着红宝石的错金马鞍,再挑些珠宝送给他,就说本王有赏。” —— 魏良时拎着书袋走在大街上时忽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皱眉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半边手臂,还热乎着,摇摇头哼着小调往槐花巷拐了进去。 还好今日夫子来了一趟,不然还得留在太学里教李楚月复习勾股定理。 她揣着半截袖子悠悠的往家里走。 魏宅窄小的门头就在不远处,墙壁有些斑驳了,青苔沿着墙根微不可查的往上攀缘,几株狗尾巴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被微风吹得摇头晃脑。 槐花巷一向僻静,平日里没几个人,大约是她今日回来晚些,有个人影在几户门头前左顾右盼。 大概是叫花子。 她搜了搜身上,没铜钱了,便没有再理会,照旧随手将手里的书袋往脖子上一套,潇洒利落的翻身上墙,跳了进去。 第4章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第四章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厅堂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良时回来了?吃饭吧,菜要凉了。” 母亲接下她脖子上的书袋,絮絮道:“今日我出门买菜,瞧着咱家你常翻墙进来的那一块墙根都黑了,明天你找个泥瓦匠上门来补一补。” “知道了。” 她随口道,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方才有人来过,送了一堆值钱的东西来,说是什么清河王府上送来的赏赐,我没动,等你回来看看再收起来。” 母亲忍不住捂住胸口道“尤其是有一只马鞍,镶金嵌玉的,在灯下瞧着,都要把我眼睛闪花了。” 东屋的厅堂墙根下摆着大大小小几件眼生的漆木盒子,魏良时走过去看,除了一套镶嵌红宝石价值不菲的马鞍,还有几件成色上好的珍珠玛瑙。 魏母没见过多少好东西,不知道那些贵人们手指头缝隙的一点水落在地上也是真金白银,殷切道。 “我瞧着这位殿下是位菩萨心肠的贵人,魏良时你在太学时手脚要勤快些,平时找机会多给殿下端茶倒水擦桌扫地,跟殿下把关系处好了,以后他们有好处,也能第一个想到你。” 魏良时早已经习惯了母亲的糊涂话,闻言不置可否,吃完饭回屋,打了盆水洗了洗身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是一张清秀的,分不出男女的俊秀脸庞,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脖子—— 手心下的喉结是平坦的,手再往下,是她已经发育成熟的胸脯,哪怕已经用裹胸缠了好几道,依然隆起微微的起伏。 在太学里,那人的目光清正,倒不像是起了疑心的样子。 只是……她还在发育。 她微微皱了皱眉,计划着夜里让母亲将领口再加一寸,从箱笼里翻出一条新的月事带来换上。 母亲掀开帘子进来,愁眉不展:“衣裤又弄脏了,早上不是带了一个过去?” 魏良时摇头:“新做的月事带很好,只是——” 想到母亲惯爱多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早上忘记带了。” 魏母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今天你大姐和二姐回来看了看,莱娣带了一筐子鸡蛋过来,说是给你补身体,银娣给你做了两身衣裳,正好你衣裳破了,明天你就穿新衣服去。” 母亲声音微微有些伤感:“莱娣倒是留下吃了午饭才回她婆家去,银娣才坐了不到一个时辰,你大姐夫家就催着她回去了。” 魏良时脱了破衣服,试了试大姐给自己做的衣裳,是天水碧色的绵绸长衫,针脚绣的很是密,尺寸也正好合身。 她翻了翻萧承稷派人送来的赏赐,挑了两串珍珠项链和两只成色不错的玛瑙手镯,对母亲道。 “明天你叫人带个口信给她们,教大姐二姐再回来一趟,把这两套首饰送给她们。” 魏母“哎”了一声,忍不住笑:“还是你想的周到。” “自从你进了太学,家里手头也渐渐松泛起来了,以后日子再好些,你两个姐夫对你姐姐们也能更好些。” 魏良时出去收拾残羹剩饭,想起门外的叫花子,她将剩下的饭菜赶到一个碗里,端着碗往外走。 门打开,门外的叫花子应声回头。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和被她的月事带包裹着的拳头,不过眨眼间,魏良时面不改色,动作干净利落的反手关门。 “且慢!” 萧瑾瑜大喊一声,“我有话对你说!” 他气喘吁吁,他用身体挡在门间,不可置信道。 “你怎么进去的?我分明从下学一直等到现在!” “翻墙。”魏良时淡淡道。 萧瑾瑜声音忍不住扬起:“你回你自己家翻墙干什么!” 魏良时及时后退半步,避开他飞溅而出的唾沫星子,解释道。 “因为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在下不喜欢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 萧瑾瑜沉默。 难怪魏良时总是能门门课程都是甲等,难怪他的课业从来都是提前完成。 难怪自己下学后一吃完饭便钻进书房奋笔疾书,可是依旧做到天亮还是做不完。 难怪楚月喜欢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他竟然如此学以致用,到了生活的一分一毫中! 萧瑾瑜望着他的目光愈发不对劲。 魏良时警惕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动声色的扎起马步,做出防备的姿态。 萧瑾瑜见她冷冷的看着自己,知道她误会了,立刻后退半步急忙解释:“你别误会!夫子今天是不是罚你了,我是来给你送药的,这是我从家里拿的上好的金疮药,要是你哪里不舒服你就用这个。” “我今天——” 萧瑾瑜满脸通红。 “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魏良时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萧瑾瑜居然不是来找她麻烦的。 “本世子今天来找你,是有话要对你说。” 萧瑾瑜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低声道。 魏良时神色认真了些,将剩饭放到一边的石鼓上,抬了抬下巴:“请讲。” 萧瑾瑜本以为要受几下冷脸,没想到魏良时却神色如常,他红着脸“哼”了一声,轻咳一声道。 “从前本世子对你有几分误会,做了一些事情,是我不对。” 他瘪着嘴看向别处,瓮声道:“本世子今天过来是要跟你说一声,月——月事那啥的事情,是我有错在先。” “但是我今天说着话不代表我就要认输。” “我要跟你公平竞争!正大光明的争取楚月的心!” “我萧家儿郎向来敢作敢当,我以后要做大将军保家卫国收复失地一统中原的!怎可能连你都赢不了!” 萧瑾瑜握拳道,“明日御术考试,我不会留手,我希望你也不要有所保留,明日马场,我要在所有人面前跟你一决高下!” 他说的慷慨激昂,魏良时沉默不语,心中微微有些歉疚。 “关于李小姐,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夺人所爱,我也没法左右她的想法,但是我可以帮你在她面前说好话。” 魏良时缓缓叹了口气。 萧瑾瑜脸色涨红,大声道:“我不需要,我只需要堂堂正正的竞争,不用你的施舍。” 一阵风过,他“蹬蹬蹬”的往槐花巷外跑,扬起细细的黄色扬尘。 魏良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已经跑远了,她看着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第5章 策论 第五章 策论 真是说一出是一出。 魏良时愣愣的瞧着他狂奔出槐花巷,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要咬他一口,跑得越快,风吹进袍裾和袖子,鼓起来像是钻了只精怪,越能感到他身上的肉都是活的。 身后传来母亲咳嗽一声,淡淡吩咐芸娘去劈柴火的声音。 芸娘是家里的仅有的一个下人,三十多年前幽州失守,北方被胡人占据,跟着家人逃难来的建康,辗转十三岁被卖到魏家,在魏家做了十年工,带大了她的大姐和二姐,又带大了她。 芸娘二十三岁时被父亲收了房成了妾,除了时不时陪父亲过夜,平日里依旧做着劈柴扫地打下手的粗活,吃饭的时候就端了碗去灶房的小马扎上坐着的吃,将不大的饭桌留给他们一家三口。 只不过不用再给她薪水就是了。 魏良时并没有多喜欢这个庸弱唠叨的姨娘,只是长夜漫漫,除了研习功课,看书写字,她也想找个人说说话,只是母亲执着纠正她的某些行为,便常常叫芸娘来陪着。 芸娘坐在茶几边的椅子上,看着魏良时换上一身烟霞色的交领长裙,坐在镜子前拿起一串红艳艳的玛瑙项链在脖子上比划,拆了长长的棉麻裹胸,小姑娘的胸脯已有了翘模样。 “您这不对,就算不把胸勒得平平的,姑娘家也是要把胸裹起来束着的,不然印出轮廓来不好看,而且不裹起来要下垂的——” “那就更不好看了,男人瞧了要扫兴的。” 芸娘笑呵呵的说:“现在都爱丁香ru,太大太小都不好看。” 她磕着瓜子,含笑道:“不过您是‘男人’,不用什么丁香ru。” 魏良时把玛瑙项链放进盒子里,又拿起一只鎏金玉兰花簪子插在脑后的发髻上比了比,闲闲的摆弄着这些亮晶晶的首饰,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讲话。 讲到魏家的事情,魏良时来了兴趣,问她在家里这么多年怎么就没生出个一男半女,芸娘幽怨的叹了口气,讳莫如深的看着她:“水筒不出水,庄稼哪里长得出来。” 想到魏良时才不到十九岁,芸娘捂着唇笑了笑,“从前我也愁呐,没个亲儿子老了怎么办呢,现在也想开了,年轻的时候伺候老爷夫人,年纪大了就伺候您,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反正是不能说男人不行的。” 魏良时闻言笑了笑。 “为什么?” 芸娘轻声道,“男人都要面子,要是说他不行,指定跟你急呢。” 说到这里她咯咯笑起来,讳莫如深道:“尤其啊是在床上。” “大男人哪里懂什么弯弯绕绕,说一就是一,不像女人家,女人一多那是非就多了,挑拨离间下药挖坑那叫一个阴毒呢,您虽然命不好,投了个女胎,但是造化好,能做个男人整日里跟男人们打交道,舒坦!” “也就是您身在福中不知福,夜里还瞒着夫人穿女装,做女人哪里好呢,要是能选,我呀只想做个男人。”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怪不得呢,魏良时笑了笑没说话。 待到翌日御术科月考,魏良时第一轮险胜萧瑾瑜,看到萧瑾瑜脸色紧绷站在一边,不知怎么的就香气芸娘的话来,脚步一顿。 “萧世子。”魏良时转头对萧瑾瑜诚恳道:“不必气馁,你已经很优秀了。” 只是不知怎么的,明明好心,这话一出,萧瑾瑜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发的濒临崩溃,他的唇似乎抽了抽,脸颊上的肉也跟着抖动,那双黢黑的眼几乎溢出眼泪来,双目通红的看着她。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气氛很是尴尬。 好在魏良时不及思索,萧承稷身边的长随长安快步走过来叫她过去,她面色自若的撇下眼眶通红的萧瑾瑜转身就走。 甬道长长,长安揣着袖子走在前头为她打起层层的苇帘,笑吟吟的奉承她。 “魏君今日风采卓绝,别说小人瞧着五体投地,就连殿下看着,也觉得养眼,这不特地让小人请魏君过去坐坐,吃些水果消消暑气。” 她抬起袖子又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状似无意道:“夫子一个人在帐中?” 长安笑道:“是呀,我们家殿下喜静,鲜少请人过去闲坐的。” 她脚步放缓了些。 主帐里安安静静的,长安将她送到门口也不进去,为她撩开帐子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样的笑,仿佛请君入瓮一样,她神色自若的踏进瓮里,并没有萧承稷的身影。 茶几上摆着堆成小山的新鲜瓜果和各色点心,中间的铜鼎里是一块巨大的缓缓融化的冰,塌后的山水屏风上绘着亭台楼阁山川锦绣。 她站得腿麻,见着屏风后头人影恍然,犹豫一瞬,试探性在茶几边的榻上坐了下来。 果然不过片刻的功夫,男人慵懒的声音就从十二折漆金描银的山水屏风后传来, “胆子忒大。” 她转过头,萧承稷身披玄色燕居常服,手执一卷书,缓缓踱步绕过屏风。 他微微挑眉,画一样的凤眼眼角微微上挑,“谁准你坐的?” 她站起身,微微一揖:“学生愚钝,听长安说是夫子请学生来闲坐,以为是夫子首肯,便自作主张坐下了。” “油嘴滑舌。” 台阶上的男人嗤笑一声,听不出喜怒。 魏良时正待他发落。 就见他将手中的册子随手扔到一边,吩淡淡道。 “本王要一篇水利策论,你今日写一篇出来,明日卯时之前交到我的桌上。” 晋国中原水患,北方干旱,朝廷正在征集治水的良方,也正好拿来,探探魏良时的底。 今日马术月考,上午一场,下午还有两场,拖拖拉拉起码申时才能结束。 魏良时犹豫一瞬,刚应下一声“是”,便听上首传来一声轻呵。 “你可知道为何要写这篇策论?写多少字,打算如何写?” 萧承稷问的细碎温和,幽幽道:“这策论可是本王是要献上去呈给陛下阅览的。” 也不等他说完便一口应下,只当不过又是个阳奉阴违的蠢材,萧承稷凉凉的瞥了魏良时一眼。 魏良时想了想,条例清晰道。 “学生猜测,正因为豫州水灾,青州旱灾,西蜀与南宋又虎视眈眈,陛下广征良策,所以夫子才让学生作此策论,学生曾经翻阅过本朝和前朝先贤的策论,夫子应该想让学生按照他们的格式来写,字数太多显得冗长,字数太少不够详细,学生以为三千字左右就很好。” 她低头自觉答的流畅,不查阶上的萧承稷显示一顿,眼中兴味越发浓厚。 第6章 好热 第六章 好热 虽然还只是个学生,但是眼界倒是不错。 萧承稷闲闲道。 “明日卯时给我。” “是。” 魏良时恭敬道,“夫子还有其他吩咐吗?” 眼看着她已经站起身来,眼看下一瞬又要扭头走了,萧承稷忽然笑起来。 “也没什么其他事。” 萧承稷想了想道:“今日怎么不见你用那副我送你的马鞍?” “太过珍贵,又是夫子所赠,学生只敢珍藏,不敢随意摆弄,只能日后身份能配上这样的马鞍,才敢拿出来使用。” 魏良时打心眼的十分诚恳。 寻常人家哪里用得上那样的金贵玩意儿,蹭坏了一点漆她都要心疼好一会,说起蹭漆来,她又想起母亲昨日的吩咐—— 中午得抽个空约个泥瓦匠上门来补一补院墙上的墙皮,可是夫子今日似乎闲聊的兴致很是高昂,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闲的没事想找她这样的小子唠嗑几句—— 就像她没事找芸娘说话? 中午要是来不及就只能下午下了学了,可是晚上还要早点回去写夫子吩咐的策论,还是能早找就早找的好。 “瞧你这穷酸味儿。” 萧承稷嗤笑一声,脸上这才浮起一丝愉悦来,他懒懒的在榻上坐下,斜靠在金丝楠木的凭几上,一手支颐的瞧着她。 总算是说了句好听的话,今日马术考试,又一马当先将雍王府那小子甩在了脑后,不愧是他的门生,倒也为他脸上争光。 “既然送了你,就是给你用的。” 男人声音微微含笑,又带了点嫌弃的揶揄意味,闲闲道。 “跟了本王,日后这些小玩意儿缺不了你的,不至于一个马鞍便让你供起来,传出去还以为我苛待了你。” 魏良时正低头闻自己的衣服,明明昨日刚泡了个澡,衣服也是新衣服,闻着还有皂荚的清香,哪里穷酸了,一抬头正好与斜靠在榻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她这才留意到他今天并没有束发,没有紫金冠白玉簪,他的发像锦缎一样泼墨垂在脑后,漆黑的长发用一根发带松松的系着,玉色修长的手懒懒的撑着下颌,一缕黑发垂落下来,拂过他的手背。 “你脸红什么?” 萧承稷忽然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脸。 魏良时一惊,抬手摸脸:“学生有脸红吗?没有吧,可能是屋子里有些热——” 那盆冰放在萧承稷跟前,离自己确实有点远。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喉咙滚动,道:“太热了。” 萧承稷抬了抬下巴,“觉得热不会自己走近些?站那么远干什么。” “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不成?” “——是。”魏良时不得不走近了几步。 也正好方便了萧承稷往她的脸上打量—— 入目是一张清透干净的脸蛋,太学里也有不少魏良时这样长相清秀的小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晋上下刮起男子也好涂脂抹粉的风气,好在魏良时倒是未施脂粉,隐约还能瞧见鬓角的细小绒毛。 他放下支颌的手,坐直身子。 “这样瞧着,你这张脸长得倒是怪好——” “难怪招人喜欢呢。” 人人都是两个眉毛两只眼,偏偏有的人像是胡乱捏的泥巴做的,有的人像是女娲托着吹了口仙气,不然怎么能生出这么精致的眉眼,连眼睑的轮廓都恰到好处,眉毛和睫毛根根分明。 比女人长的还好看。 萧承稷忽然想起下头呈上来的魏家的底细,忍不住好奇道:“听说你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姐姐?你两个姐姐比起你如何?” 魏良时斟酌道:“这个——学生也不好说,大约各花入各眼吧——” 她自衬家境一般,但是家里人的相貌相来是没什么能挑剔的,两个姐姐都是美人,就连母亲也说她若不是扮男装,也应该是个漂亮的窈窕淑女。 魏家家境不济,但是论长相,魏良时是与有荣焉的。 “从小听街坊邻里说,我大姐和二姐是方圆十几里都难得一见的美人,不过豆蔻初开的年纪,来提亲的媒人就从槐花巷排到柳叶街了。” 只可惜婚事不顺,常听母亲提起两人的婆家不好,婆婆家里一穷二白还想着纳妾,她有些惋惜。 “家中虽然清寒,家姐的诗书礼仪却从未落下,论起才华,不输太学里的一些男儿,只可惜早早的嫁入别家,操劳生计。” 原以为萧承稷并不会作何表示,女子到了年纪生儿育女本就是约定俗成,没想到萧承稷忽然淡淡道。 “确实可惜。” 他轻声道:“男子与女子,就如门阀与寒族,只是受到世俗偏见所困,自古以来,不少女子巾帼不让须眉。” 魏良时有些惊讶,沉默一瞬,点头:“夫子说的是。” 左右不见夫子继续开口,她斟酌道。 “夫子要是没有其他吩咐,学生就先告退了。” 正说话的功夫,长安端着两碗冰酥酪掀开帘子进来。 萧承稷懒懒的往榻上一靠,摆了摆手,“去吧,别忘了本王吩咐你的事情,今日天热,吃碗冰酥酪,当心中暑了。” 魏良时点点头,接过冰酪,与萧承稷道了谢,端着冰冰凉的瓷碗出来。 不知怎的,萧承稷给她的感觉,仿佛一口深井,她怎么也瞧不出个深浅来。 不管怎么的,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萧承稷或许坏,冰酪还是好的。 就是月信还没走,吃不了冰的,魏良时端着瓷盏,想着要不送去给楚月吃好了。 只是又想起答应萧瑾瑜的事情,萧瑾瑜对楚月心仪已久,她若专门去给她送冰酪吃,只怕楚月又要误会了。 赵学究年纪大了,也吃不得冰的。 她左右看了一眼,却看见萧瑾瑜等人正围坐在马场一角衣襟敞开卷起袖子扇扇子,想到先前这人似是因输赢不快。 等张华等人带着人走了,魏良时走过去,把冰酪递给他。 “我这里有一碗冰酪。” 她犹豫道:“今日我肠胃不舒服,吃不了冰的,送给你解暑。” 满头大汗的萧瑾瑜愣愣的看着她递过来的冰酥酪。 第7章 二婚夫婿 第七章 二婚夫婿 “我不热。”他红着脸,偏过头看向一边。 魏良时狐疑的看着他满头的汗,把碗放在他手边的台阶上,“吃吧,你都流汗了,当心中暑。” 萧瑾瑜犹疑道,“你——你这是单送我一个人还是都送了?” 魏良时想了想,犹豫道:“单送了你一人。” 萧瑾瑜脸色缓缓越发的红,连着脖子根也红起来。 “无功不受禄。” 他闷声道:“我不白拿别人的东西。” 魏良时摆摆手,“不白拿,怎么会让你白拿,要是实在过意不去,萧世子你帮我找个泥瓦匠补一补我家的墙皮就好了。” 萧瑾瑜扭扭捏捏的坐在台阶上左右纠结,魏良时见状,索性直接将冰酥酪放到他手边,拍拍手走了,下午的两轮考核进行的如上午一样顺利。 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插曲,先是考试前萧瑾瑜忽然拉着她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大概意思是想让她别考了,这怎么能行?她当然是不同意的。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马场监事惫懒耍滑,好好的山道上,竟多了个大坑!要不是她反应快,及时控马纵身一跃,险些掉了下去。 只是后头的几人便没这么幸运,“哐啷”几声连人带马的掉了进去。 虽然依旧如往常考核一样拿了一甲,魏良时还是有些小愧疚,对受伤了几名同窗很是耿耿于怀,乃至于下午下学带着萧瑾瑜回家补墙皮的时候也忍不住自责。 “要是当时我及时拦住大家就好了。”她有些忧郁的叹了口气,“这样陆仁伽他们也不会因此摔断腿被送回家养病了。” 萧瑾瑜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半天才挤出一句道:“这事儿也不能怪你,魏兄。” 魏良时愁眉道:“怎么不怪我,要是我先掉下去,我跟他们之间距离那样远,他们肯定能提前做好准备,不会掉进坑里去。” 她叹息道:“说到底还是他们学艺不精,当时萧世子不是位列第二么?萧世子和张华兄都勒住了缰绳,可见还是他们学术不精,不过责任还是在我,还是在我!” “不!要怪,只能怪——”萧瑾瑜脸色涨红,“怪我!怪我!” 他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咬牙道:“都怪我!” 好像有团棉花把他的嗓子眼塞住了,半天也说不出下文来,好在魏良时并没有用心听他在讲什么。 不知为何,萧瑾瑜对她的称呼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从魏良时到魏兄,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还是有些不同的。 “罢了罢了。”魏良时摆摆手,“大约他们运气不好吧,对了,萧世子你找的泥瓦匠呢?” 萧瑾瑜一挥手,一行人弓腰驼背的拎着桶和泥浆沿着墙根走过来,魏良时大吃一惊,“张华兄?怎么是你们?” 张华和他身后的几人都讪笑起来,张华嘿嘿干笑几声:“正是咱们。” 他提了提桶,干涩道:“听世子爷的吩咐,咱们给魏君补墙皮来了。” 萧瑾瑜瞪了他们一眼,张华吓得抖了抖:“主要还是咱们自发的想帮您补一补,都是同窗嘛,互帮互助,互帮互助。” 魏良时颇为感动,忍不住点头:“真是太好了。” 魏家小院门口今日热闹许多,萧瑾瑜带着他们将魏家小院的院墙都粉刷了一遍不说,顺便还将门口的地给拖了一遍,可见萧瑾瑜如今真是转性了。 忙完了里里外外的东西,魏良时开始写明日要交给夫子的策论,母亲端着新添好的油灯进来换上,嘱咐道:“写一会就歇一会,仔细点眼睛。” “知道。” 魏良时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道。 母亲照例是要在她房里坐下来说说话的,她在魏良时的床沿坐下,叹了口气,又提起魏良时的大姐和二姐来。 “上回你大姐夫不是新纳了个妾,我听你二姐说,你二姐夫听说这事,也动起歪心思来要纳妾呢,还是她婆婆娘家的侄女,哎。” “听说那姑娘性子骄矜的很,跟你姐的婆婆一块磋磨你姐,听说昨儿还动手了,脸都被刮破了皮,你姐闹着要和离呢。” 母亲的诉苦往往让魏良时也心生惆怅,她写完一页,继续写下一页,一边写一边皱眉。 “这才成亲几年就要纳妾了?二姐夫家里就几亩薄田还想纳妾?” 母亲撇撇嘴,压低声音:“你懂什么?纳了妾家里下田干活纺纱织布就多了个人手,一个女人能吃多少口粮,比找长工划算多了,又不用给工钱。” 魏良时笔尖一顿,沉默不语。 魏母神色复杂,犹豫道:“你姐的意思是和离了再找,再找肯定得找个和气又大方的,我就是怕又找到像你大姐夫二姐夫这样又没本事又欺负媳妇的男人,可是银娣年纪也不小了,又是嫁过人的,能找到什么好男人呢。” 母亲拍了拍大腿,咬牙道。 “你平日里见的人多,跟外头打交道的也多,你帮你二姐姐好好留意留意,看看太学里有没有合适的青年呀?” 哎。 “知道了,娘。” 魏良时抓了抓头发,头皮有些发麻,“我——帮二姐好好找找。” 母亲来一遭,她的策论硬是断断续续写了三个时辰,好歹是赶在卯时前交了上去,翌日卯时正点,萧承稷正襟危坐,一手搭在膝头,将她墨迹未干的策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写的不错。” 他言简意赅道,“你不仅算科与骑术不错,文辞也可圈可点。” 魏良时笑了笑,揣着袖子道:“为夫子办事,学生不敢不尽心尽力。” 萧承稷看了一眼她眼下乌青的黑眼圈,随手扔给她一只沉甸甸的袋子。 她吓一跳,倾身小心接住,捧在手心。 袋子不起眼,一掂里头传出哗啦响,她打开瞧了一眼,竟然是一袋金灿灿的金瓜子。 捧在手里一两重。 她不动声色的将金瓜子装进贴身的内兜里,忍不住红着脸扭捏道:“夫子太折煞学生了,为夫子办事,是学生分内的事,夫子这样赏赐,学生有些不敢收了。” 萧承稷含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明明是一张青葱水灵的脸皮,非要绷紧了故作老成,藏金子的样子更是向条藏宝的小龙—— “收下吧。” 他懒懒往后一靠,长腿交叠,悠悠道:“要是不收,可不知道是谁折煞谁呢。” “传出去,别说我清河王府府库穷得要欺负学生了。” 他又看了一眼她得策论,文辞华丽,对仗工整,太学生到底是便宜的,花点小钱就能办不少的事,办的也不输朝廷里的那些老油子们。 他索性又扔了件差事给她。 “过几日佛诞节,宫里宫外都要办游园会,少不得又要往上献一堆小令小诗之类咿咿呀呀的,你再作几套给我,我既说了,只要差事办得好,少不了你的好处,这点钱算什么。” 他凤目流转,在她身上轻飘飘点了一点,微微侧身,以手支颌,含笑看着她。 “本王对心腹,向来有求必应。” 第8章 真男人 第八章 真男人 他气定神闲的托腮看着她,横波目潋滟含光,语气认真。 魏良时瞧着却觉得半信半疑,“心腹”两字,说起来有些为时尚早了些,不过是献上了两幅随手画的图纸,又写了一篇文章。 不过夫子既是君子,向来也不会随随便便承诺,虽不至于有求必应,但是一些举手之劳的小事,大约也能说上话的。 她含笑道:“为夫子分忧是学生分内的事情,我哪里有什么事情呢,每日操心最多不过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出来惹了夫子的耳根清净。” 萧承稷入鬓的俊秀长眉挑了挑,“小事怎么了?” 昨日进宫请安,被二王和三王拉着和兄弟们喝了半宿的酒,今日晨起头还有些疼,本来身上懒怠,原本连今日太学的考试也不打算来的,不知怎么的这会头倒是松快了些,瞧着魏良时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笑起来。 “谁能天天有什么大事,就连陛下每日烦心的也多是儿女家常。” 他抿了口茶,闲闲摆了摆手:“有什么事情尽管说,不用讲那些穷客气。” “陛下也这样吗?” 魏良时有些惊讶:“学生看话本子和瓦子里的折子戏时,里头的皇帝都日理万机的,就连召幸妃子都没空去,都是让太监将人抬到床上来的。” 萧承稷正轻轻按着眉心,闻言很是吃了一惊,如今勾栏瓦子里居然是这么编排皇家的么,他忍不住笑起来。 “抬到床上?” 他忍住翘起的嘴角,作势要追究的样子吓唬她,“你打哪儿看的?一群刁民,胡说八道,本王非得让人查封了不可,把人都教坏了——” 魏良时吓一跳,赶紧摆手:“都是糊口饭吃的小民,夫子千万别计较。” 她随口扯开话题:“学生最近也没什么事,就是家中姐姐闹着和离改嫁,家里托我给姐姐找个好人家,学生自己都没成过亲呢——” 一想起这个她就有些头皮发麻:“哪里知道什么样的男人适合。” “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 男人想了想道:“也算不上什么难事,我帮你瞧瞧,适龄未婚的男子多的是,向来都是娶不到妻的汉,没见过嫁不出去的姑娘。” “你今年十九?我记得名册上,你是冬月生的?”萧承稷随口问道,“没有娶亲,莫非妾室通房也没一个?” “没有。”魏良时脸色 微红:“学生想先成家再立业。” “女人还能将你吃了不成?” 男人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难道你如今还是个童男子?” 童男咋了。 魏良时面红如滴血,默不作声。 他随口道。 “案牍劳形,以后日子还长,身边没个红袖添香的体贴人怎么行得?我府中尚有几个温柔贤淑的姬妾,待会让人送一个到你府上去。” 魏良时吓一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怎么敢夺夫子所爱,再说了,学生家境清寒,也养不起。” “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情。” 既然都跟了他,哪里有养不起一说,萧承稷忍不住道:“你自己瞧瞧,大晋朝上上下下,哪个男人弱冠之年房里没个枕边人侍奉的,你又不是庙里的和尚。” “不怪萧瑾瑜处处看你不顺眼呢。” 他笑起来:“庙里的和尚指不定都比你吃得荤。” 家中只那么大的地方,再来一个女人真是要挤死了! 尤其是夫子送来的女人,哪里是什么女人,简直是监工—— 可是一想想,许是夫子一时心血来潮随口一说也不一样,魏良时只道期望他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没想到下午下了学,长安竟真带了个美貌女人在太学门口等她。 魏良时牵着自己的小花驴子,眉头紧锁的看着从马车里撩开帘子,姗姗下车的美人。 长安的声音在她耳边絮絮响起。 “魏君是乘马车一块回去还是怎么个安排?” “这位是殿下原先府上的兰香姑娘,性情最是柔顺贤惠,还做得一手好菜,殿下特地嘱咐了,要她好好侍奉魏君。” 魏良时扯了扯唇:“怎么好意思让殿下割爱,这样好的姑娘,跟着我实在是糟蹋了——” 长安“哎哟”一声,笑起来:“瞧魏君这话说的,您这样的学问您这样的前途,再加上您这样的相貌,就是天上的仙女跟您都配得上。” “殿下疼惜您,魏君年及弱冠还没个姬妾,一听到了立刻就让小人来办,放眼朝廷上下,还有哪位殿下大人有咱们殿下这份爱才之心呐?” 兰香提着小包袱,下了马车讪讪的站在驴边,“妾来牵驴子吧,大人您坐。” 魏良时瞧着她那双新作的丝履和新裁的羊肠裙,肯定是不好让她走回去的,更不好坐夫子的马车回去。 魏良时摇摇头,把花驴子牵过来,示意她上去。 兰香提着裙子,红着脸笨拙的爬上去。 长安含笑笼着袖子在她身后远远作揖道:“小人就提前恭喜魏君红烛洞房之喜啦!” 这种话听得魏良时一阵头皮发麻,到家的时候都不敢与兰香对视,匆匆忙忙的将她甩给了母亲和芸娘。 母亲捂着胸口:“呀,这住哪里好呢?” 芸娘低声道:“要不跟我挤一个屋?” 兰香红着脸道:“不用麻烦芸姨娘,妾在少爷房里打个地铺就好了,也方便妾伺候少爷起夜。” 母亲和芸娘脸色一变。 魏良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起夜不用人伺候。” 大约是魏良时说的太直白,伤到了兰香的心,听芸娘偷偷跟她诉苦,兰香在她房里默不作声的抹眼泪,看得人心烦。 “哭哭啼啼的听得人脑仁疼。” 芸娘一边熨衣服一边抱怨道:“这种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姑娘都一个样,小姐身子丫鬟命,我是最烦跟她们呆在一块的,干活没有男人勤快,偷懒耍滑都是一把好手。” 魏良时安慰她多担待点,听着觉得芸娘这话不怎么对,道:“可是太学里那些男人也不怎么干活呀,扫地拖地都是请的女工呢。” 芸娘道:“男人的手是要用来做大事的,为官做宰造福百姓,参军戍边保家卫国,心里装的东西哪里是这些女人能比的,这些事女人能做么?” 第9章 送礼 第九章 送礼 魏良时一直觉得芸娘思维很是灵活,十分适合做讼师,常常一开口就让她不知如何反驳,她疑惑道:“那这样说,我不也是要为官做宰,我不是女人?” 芸娘与有荣焉道:“您看起来是女人,但是其实是个男人,生了一副男人性格,所以才能做这些。” “我是假男人,真女人。”魏良时忍不住吃吃笑起来,“芸娘你才是真男人。” “还别说。” 芸娘红着脸讳莫如深笑起来。 “我上个月还去庙里进香油钱还愿了呢,庙里的师父说了我上辈子就是男人,本来这一世要托生男胎,黄泉路上没打点好,送子娘娘给我送错了地方,才生成女胎了,下辈子我又能重新投成男胎了。” 魏良时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笑笑笑,你们就知道笑。” 母亲坐在一边纳鞋底,低声叹气道。 “正愁着你给你二姐找个合适的人家,你又突然带回来个女人回来,还是王爷府里的,这咱们家怎么养的起。” “你就让她帮你干活。”魏良时坐在灯下开始写小令,悠悠道:“就当多了个丫鬟。” 母亲撇了撇嘴,“你们都是一个德性,干什么也不提前跟我商量商量,莱娣火急火燎的跟她相公和离,又是去官府登记入册又是招呼我过去帮她搬东西找新房子——” “还以为自己年轻,还能找个更好的,她那样的,什么样的好男人能看上她?” “说起来你二姐夫不过是喝了酒喜欢动动手,再加一个厉害的婆婆,熬过去这些年不就好了,男人到了三十岁不就好了,哎,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真是——说到底你到底有没有帮你姐姐留意?” 魏良时抓了抓头发:“在留意呢,今日我还跟我们夫子说了这事,夫子体恤下情,问我家中有什么困难——” 她想了想道:“夫子宅心仁厚,说了会帮我留意的。” 夫子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若真要帮忙,也是一句话的事,想想魏良时放下心来,夫子能开口总比不开口的好。 魏母放下手里的针线,惊愕道:“你夫子真这么说?” 魏良时点头。 “哎呀!”魏母喜笑颜开,捂住胸口道:“你要好好感激感激你们夫子呀。” 又来了。 魏良时微微叹了口气:“感激的,我在太学里给他端茶倒水又扫地呢。” 魏母眉毛一竖:“你这什么语气,你这是应该的,不光这些,人家上马下马,你看到了也要上去扶一把!平日里在家里你油瓶倒了都不扶,你这以后跟大人们在一块久了,迟早要被踢出去的。” 魏良时听得脑袋发麻。 魏母站起身,沉吟道:“不能白白叫人家帮忙,你明日下了学,去请你夫子来咱们家吃顿饭,我去买些好酒好菜亲自下厨来招待。” 魏良时吓了一跳,连着门外吓了一跳的兰香也都看向魏母。 “不行!”魏良时扔了笔,脸色涨红道。 魏母皱眉:“怎么不行?你们夫子那样一个金枝玉叶的贵人,肯答应帮咱们这么大的忙,咱们感恩答谢人家怎么不好?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不知道知恩图报?” “人家出身尊贵,金银都不缺,跟咱们家天壤之别,总不能叫咱们给他送礼还情吧。” “上回你孙伯伯来帮咱们家修破了的房顶,不也是留在咱们家好酒好菜招待了一顿,大家都吃的高兴得很,人家官虽做的没有你们夫子大,但也是工部七品的官老爷,手底下管着几百个工徒的!” “哎——” 魏良时被母亲一通训斥说得头疼:“娘,那不一样,孙伯伯他跟咱们家认识多少年了——” 夫子看起来脾气好,可是瞧着他每日的吃穿用度,都精致得很,平日里见他虽都赏她一个笑脸,可是总叫她压力山大。 更不要提请他来家里吃饭了。 魏母柳眉毛一竖:“怎么不一样,人家太爷爷还是前朝位列九卿的将作大匠呢,虽比不上皇家,那也是首屈一指的门户了!” 魏良时说不过她,但总是不愿意的,抓了抓头,闷声道。 “不请不请,要请您自己请。”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芸娘赶紧拉住魏良时对魏母赔笑着打圆场。 “八字还没一撇,不如等二姐的婚事有着落了再想着怎么还人情。” 想想也有道理,魏母重新坐了下来,沉吟道。 “也是。” “怎么的也得事情有了点进度再说。” 魏良时连连点头。 “是呀是呀,万一人家随口一说可怎么好?” 魏母正色点头:“没错。” 魏良时写完了东西,一边打哈欠一边洗笔。 “那就先不请你们夫子来吃饭了。” 魏良时懒懒点头。 “我这两天准备一些乡下的土特产来,你乡下二舅家在山上养了几十只鸡,那都是吃草籽野果长大的走地鸡,还在塘里养了好些鳜鱼,都是喝山泉水长大的,你们夫子在城里肯定没吃过这样新鲜的肉,你过两日亲自送到你夫子府上去。” 她忍不住笑起来:“是是是,人家王爷吃的哪有咱们吃得好啊,人家在宫里在王府里哪里吃的到这些玩意儿啊!” 说完她头又大起来:“哎呀娘呀,人家什么肉没吃过,不稀罕咱们那点鸡鸭鱼肉,我平日里帮他办事就够了。”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不知感恩的崽子!” 魏母气的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我这样还不是为了你!” “你不送我就亲自去送你信不信!” 魏良时叫起来,“哎呀我不送我不送,专门给他送礼难看死了。” 说罢捂着耳朵踢了鞋爬上床,躲进被子里。 一晚上净被数落不知感恩,好不容易将母亲熬困了上床睡了,吓人的是魏良时夜里连做梦都梦到自己端着鱼和鸡送到夫子面前一连着两日都没睡好。 母亲到底回了一趟乡下,这回她铁了心要做一回主,找乡下的亲戚们搜罗了好些土货,山里的走地鸡,喝泉水长大的肥鳜鱼,还有几捆新鲜摘下来的莲蓬和藕带。 第10章 被罚 第一十章 被罚 莲蓬颜色翠绿翠绿的,还带着露水和香气,魏母一边将东西往布袋子里装,一边叮嘱魏良时。 “这些可都是新鲜摘下来的,要是放到下午就没这个味道了,你一下课就给人送去知不知道?” 不巧家里唯一那头花驴子这几日正好闹肚子,一堆的土货堆在她的脚边。 好在萧瑾瑜十分有眼力见,每日让家里的马夫提前出门绕了城北半圈来接她,她一边听着一边站在门口看远处马车的影子,闷闷“嗯”了一声。 漂亮的小花马拉着萧瑾瑜的马车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还没停下来坐在里头的萧瑾瑜就掀开帘子朝她招手。 “魏兄!”萧瑾瑜俊秀的脸探出窗子,不等车停就跳了下来,看着满地的包裹和鱼篓子,惊讶道:“伯母要出门,要不我和魏兄一起先送您?” 魏母闻言眉开眼笑:“不是我要出门,是我家良时带去送给你们夫子的,这不刚从乡下回来,顺便带了些土货,太多了吃不完这孩子就想着送给你们夫子尝尝,感激你们夫子平日里对良时的照顾——” 魏良时脸色通红,把娘往里推,“娘你回去休息吧,我走了我走了。” “哎呀不急不急,瑾瑜啊你没事也过来吃饭呀,伯母做的烧鸡良时最爱吃了,能吃一海碗饭。”魏母一边被她推着往里走一边扭头喊,“今晚上就来吃啊——” “你别当真,我娘说话想一出是一出。” 魏良时笑着帮萧瑾瑜一起撸 起袖子招呼马夫过来帮忙搬家伙。 篓子里的鱼扑腾着溅了萧瑾瑜一脸水,他一边卷起袖子擦脸一边问道。 “魏兄你怎么突然想着给夫子送礼了?” 魏良时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萧瑾瑜满头大汗看着自己的样子,汗气已经顺着空气蔓延开来,车厢里空间狭窄,一股味儿直冲她面门。 帕子是新的,昨日还特地让芸娘用蔷薇水浸过晾干,她犹豫一瞬,还是将帕子递了过去,“辛苦你了,要不擦擦汗?” 萧瑾瑜有些不好意思,“这点东西算什么,还没我的枪重。” 他看着魏良时手里的青色帕子,还是接了过去。 看见魏良时转过头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萧瑾瑜将那张帕子很快的递到鼻尖嗅了嗅—— 有些淡淡的香气,好像是皂荚的香气,又像是蔷薇露水的香气。 魏兄是讲究人,到底跟他们这些不修边幅的糙汉子不一样。 手里的帕子忽然贵重起来。 他又偷偷闻了闻帕子上的余香,这回鼻尖碰到一点软软的湿润的痕迹,大约是魏良时刚擦过的汗。 这样是不是太猥琐了? 萧瑾瑜心虚的觑着望向窗外沉思的魏良时,耳根骤然泛起红潮。 君子见贤思齐。 他这大约是见贤思齐了。 “刚才世子是不是有话问我?” 魏良时忽然回头问他,萧瑾瑜猛地吓了一跳,一下子弹跳坐起来,头顶撞到了车顶,“咚”的一声闷响,他脸色 微变,“啊?” “哦。”萧瑾瑜控制住表情,随手将帕子塞进袖子里,“是,好像是,说什么来着?” 魏良时好心替他道:“好像是问我为什么给夫子送礼?” “对!”萧瑾瑜呵呵笑起来,“对对对。” 魏良时笑了笑,正色道:“说起这个。” 她正襟危坐。 “也是因为前几日学究讲到天地君亲师,太学里的夫子们如师如父,我心生感触,又恰逢佛诞日,想到连虚无缥缈的神佛都有专门孝敬香火的节日,老师们却没有,眼看着又要参加秋闱,在太学的日子也有限——” 魏良时浅笑道:“便想着给平日里教我们的学究们还有夫子送些时兴的土货。” 她转眼看向一旁的萧瑾瑜,“全当是我们班对夫子和学究们的孝敬了。” 萧瑾瑜闻言皱眉:“说的不错,可是不该全由你来出。” 他摆摆手,“这事情交给我,既然是送礼,自然人人都出点。” 魏良时犹豫道:“到底是要花钱的事情,没有与大家提前商量,似乎不太好。” “嗨——这有什么。” 萧瑾瑜不在意道:“钱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萧瑾瑜办事一向很快,招呼了几个家境优渥的同窗,自己出了大头,又招呼马夫和小厮出去采买了些礼物,午时时带着人热火朝天的给学究们送礼。 夫子那边她懒得去,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魏良时索性找到长安,拜托他转交到夫子那头,将她娘准备的鳜鱼和走地鸡还有莲蓬送了去。 夫子大约有些嫌弃吧。 不然都收了礼有半日了,也没个带话的过来说一声。 别的学究们都欢欢喜喜的收了礼,还特地来教室跟他们道谢呢。 赵学究还把自己珍藏着的君山银针拿出来分给大家一人一搓呢。 她以手支颐撑在桌子上,有些不是滋味的随手拎着只笔在纸上乱写乱画。 果然她瞧得没错,夫子这人瞧着是个随和人,眼光其实高的很。 都说了不要给他送礼了! 非不听,非不听! 这下好了,自取其辱,人家睬都不睬一眼,搞不好东西都扔给下人分了。 还好不是她单独给夫子送礼,不然白白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她心里哼了一声,随手将李楚月托人给她送来的一盒点心递给身后的萧瑾瑜,也不知道这人这几天是怎么了,拿到李楚月的东西也不似从前激动了。 男人真是善变。 “楚月的父亲,李少卿想跟我父王议亲。” 萧瑾瑜在她身后小声道:“魏兄你怎么看?” 讲台上赵学究正大发雷霆,手中的麂尾摔得簌簌作响,骂个别学生不好好上课,交上去的卷子和课业抄袭成风,甚至某位皇族子弟平日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也就罢了,抄作业连抄都不会抄,把“一国之善士”抄成“一国之善土”交了上去,简直是有辱学风,有辱国格! “个别学生不要以为给老师送了礼就能万事大吉!” 魏良时看着赵学究“砰”的一声一拍桌子,双目圆瞪看向自己这边。 “老夫这几日特地出了二十套题目不同的卷子,今日老夫看着你们做!看你们还怎么抄!” 魏良时默不作声的低下头看手里新发下来新卷子。 “魏兄,魏兄——” 萧瑾瑜一手支颌,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她后背,还在小声喊她。 “你说句话呀魏兄!” 跟催命似的。 哎—— 魏良时被他缠得没办法,扭头压低声音道。 “你不是一直喜欢楚月吗,这不是挺好?你小声些,赵学究要听到了。” 萧瑾瑜纠结着一张脸,嗡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我是挺喜欢楚月的,可是又觉得现在就谈婚论嫁太早了些,我觉得男儿家还是先成家再立业才好。” 他一说就说个没完,叽叽歪歪的。 “娘们儿家弱弱鸡鸡的,我以后还要进军营上战场的,身边这么早就跟了个小娘子,想想也怪麻烦的,我还是更喜欢跟咱们兄弟们在一块——” 啧啧啧。 “那你就别成亲了,以后就跟兄弟们过。” 魏良时偷偷觑了一眼台上的赵学究,有些忐忑道:“哎你别说了,赵学究看我们呢。” 萧瑾瑜闻言越发的纠结。 “不成亲我家香火岂不是断了,我其实还是挺想娶个识字明理的媳妇回家孝顺我父王和母妃们的,不然王府偌大家业,没个女主人打理怎么行。” 赵学究目光如电,直直射过来:“萧瑾瑜,魏良时,你们有没有在听老夫说话!” 魏良时一顿,萧瑾瑜脸色一白。 赵学究一甩麂尾。 “屡教不改!等卷子做完,萧世子你去静室将水经注抄五遍,魏君——” 他捋了捋胡子,想了想,“平日洒扫庭院的王五有事请假回了乡下,你做完了卷子,便去打扫庭院的落叶吧。” 第11章 大船 第一十一章 大船 赵学究发完脾气,端着茶碗下去添水,身后的萧瑾瑜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 “魏兄这题怎么做啊?什么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 “魏兄——” 他拉长声音喊,“你不会生气了吧?” 魏良时撇了撇嘴,没有理会,低头看着卷子上的题。 太学里的题目倒是从来不难,只是今日有些奇怪。 有一题很像她之前献给夫子的那张水筒图纸。 只是稍微有些变化,尺寸和材料有了变动—— 可是课上没学过这个点呀,有些超纲了吧。 真奇怪。 不过今日题目都是会的,做的很快,倒是提前能下学。 考完试太学里的学生和学究们都走的差不多了,她架着扫把从前庭扫到后院,越扫越觉得自己倒霉,魏家虽然家境普通,她在家却什么也不用干的,最多吃完饭帮着收拾收拾碗筷。 她一边扫地一边踩树叶。 家里每次扫地她都喜欢踩树叶,母亲不喜欢让她这么干,说像个小姑娘似的不稳重。 看着落日的余晖被踩在脚下,她左右瞧瞧四下无人,提起衣角踩地上的落叶,踩出“擦擦”的声音。 芸娘说她不知足,做着男人享着福心里却想着做女人。 可是她觉得做女人挺好的。 魏良时幽幽的叹了口气。 能穿漂亮裙子,还能戴漂亮首饰,可是芸娘说女人不如男人吃苦耐劳,没男人有出息。 明明芸娘和母亲都那样能吃苦。 甚至母亲生她的时候胎位倒行难产了一天一夜,被稳婆用剪刀剪开了下体,这样的痛苦都能忍受,女人还有什么是忍受不了的呢? 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扶着扫把,站在庭院中央,抬头看着爬上墙边的大槐树上的萧瑾瑜,仰头询问。 “萧瑾瑜,你爬那么高干什么?学究不是罚你抄书么?你抄完了?” 晌午已过,临近黄昏,夕阳将院墙上的螭吻影子拉得老长,俊秀的少年被夕阳晒红了脸,骑在树干上口是心非。 “站的高看的远。” “我在看淮河上的大船,百尺高的大船呢。” 魏良时忍不住笑起来,“萧世子你是抄书抄傻了么,淮河上哪里有百尺高的大船——” “我才不抄那玩意儿。” 萧瑾瑜跨坐在树上,姿态潇洒的掀开紫色蜀锦的袍角,露出内里雪白的纨绔,一条腿踏在树干上一条腿在空中悠悠荡来荡去。 “干脆你也别扫了,扫地的声音吵得我脑仁儿疼!魏兄你上来咱们一块看大船。” 魏良时懒得理他,自顾自的扫地:“扫地才多大声,怎么就碍着你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起来:“萧世子,你不会是心里愧疚,故意来陪我说话的吧?” 萧瑾瑜神色一变,脸色在夕阳下骤然发红,扭开头看向远处被临河的酒肆茶楼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淮河,脸色严肃。 “胡说什么,我是来看船的。” 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她吃吃笑起来,双手撑在扫把上。 “行吧,我也想看看百尺高的大船,可是我地还没扫完,你下来帮我扫扫行不行?” “那扫完了咱们一块去看大船?” 夕阳撒在魏良时盈盈的笑脸上,萧瑾瑜作势犹豫了一会,声音听起来不情不愿,动作却利落的从树干上跳了下来。 “我没扫过地——” “没吃过猪肉又不是没见过猪跑。” 男人家家的废话真多。 饿死了,这会子家里等着她回去开饭呢。 魏良时把扫把塞给他,转头拿起一边的书袋,一边走一边回头道:“我先回去吃饭,吃完了咱们去淮河边上碰头。” 萧瑾瑜拿着扫把猝不及防道:“你不等我扫完啊?” “来不及啦。” 魏良时头也不回的摆手,“我吃完了咱们来淮河汇合。” 家里早就摆上了热腾腾的饭菜,她扔了书袋就洗手端饭,母亲一边给她盛汤一边抱怨。 “今日河边全是人,买菜都挤不进去,都挤着看船呢,军中的人在河边排成一排,听人说是佛诞节准备的礼船。” 魏母一边给她夹烧鸡的鸡腿,一边嘱咐慢点吃。 “待会你去对面街上王家的酱油铺子打半斤酱油回来,他们家参军的儿子回来了——就是王乙那小子,这两日王家那老货心情好,手头也松起来了,打半斤酱油说是送一两醋呢,恨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让全京都的人都知道她有个儿子!还是个当兵的儿子!” 魏良时大口嚼着饭,当做没听见的。 “知道了,娘,我待会要出去跟同窗去河边看船。” “跟哪个同窗去?早上那个?” 魏母忽然问道。 “那孩子家里做什么的?我看他那马车阔气得很,马都是精壮矫健的好马,性子也好,婚配了没有?” 魏良时斟酌道:“人倒是还行,就是门第好像高了些,是王府世子,人倒是大方善性,就是怕配二姐齐大非偶。” 魏母沉吟道:“向来都是低娶高嫁,既然能跟你称兄道弟,那咱们家的门第自然是相配的。” 魏良时吓了一跳,暗暗吐舌头。 到底还是不敢搭腔,吃完饭麻溜的揣着银钱溜达出门,到淮河边上揣着袖子找萧瑾瑜的人。 萧瑾瑜果然没骗她,河面上果然停着几艘大舰。 船身上扎着彩带红绸和花灯,矗立在河上宛如火树银花金山银山。 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岸边,两岸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人影,都是来看热闹的。 她踉踉跄跄的挤进人堆里,口里小声喊着“借过借过”,入目都是脑袋和肩背,想找个高处寻人,一抬眼瞧见了大舰甲板上站着的一行官员工匠。 一行脑满肠肥庸庸碌碌的官员里,簇拥着一个黑色广袖长衫的贵气男人,那道玉山似的背影实在太过瞩目,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河上的夜风吹起桅杆上的彩带,那张英俊无匹的脸在红绸后一闪而过,一瞬间教吃饱喝足有些头昏脑胀的她神思清明。 夫子也在船上么? “真气派!桅杆竟然那样高,城楼似的,难怪前几日看见官府的人将东边两座桥拆了。” 游人与相熟的人七嘴八舌,声音近在她的耳边,吵得她有些头昏脑胀。 “就是不知道那船身上架着那几架筒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路人惋惜道,“你来晚了,没瞧见刚才才叫精彩呢,左右两边的筒子里‘砰’的几下飞出好多花瓣来,跟神仙下凡似的。” “还有这等美事!我就说河上跟岸边怎么落着这么多花瓣!” 她瞧着大舰两侧扎着彩绸的八架圆筒形机扩,竟有些似曾相识,她仰头目不转睛的瞧着,想看的更清楚些,被人流挤来挤去,差点摔倒,“呀”了一声,抓住了一旁的木架。 第12章 当心 第一十二章 当心 人流松动起来,甲板上的一群人似乎发现了什么,一道淡漠的视线居高临下的扫视过来。 萧承稷那张英俊的脸不笑的时候无端的多了一丝阴沉和冷意,冷漠的视线掠过她的那一瞬,她莫名打了个寒战。 “魏兄!” 肩膀被人突然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 回过头对上萧瑾瑜笑吟吟的脸,依旧是今日那身绛紫蜀锦束袖长袍紫金冠,蹀躞上挂着小金刀和玉佩香囊,他稍微一动,腰间的宝玉金刀就叮铃当啷响个不停。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萧瑾瑜一把拉住她的手,将脸色发白的她扯起来,蹙眉看着她有些没回过神来的煞白模样,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倒是没有风寒发烧的迹象。 人堆里闹哄哄的,他怕魏良时听不清,在她耳边大声道。 “叫我好找,原来在这里。” 手心里的手又小又软,他从没有握过这样软的手,忽然有些怔愣,手心的手被抽走的一瞬间,他有些尴尬的收回手。 魏良时扯了扯唇角,微笑起来,“果真好高的船,听说佛诞日游园会的时候大舰上还有节目?不知道是谁出的这主意,真热闹。” 见萧瑾瑜有些犹豫的不肯说,魏良时一甩袖子就要走。 萧瑾瑜“哎”了一声,一把拉住她的手,好声好气道:“别走啊,虽然是朝廷机密,你若是想知道我跟你说。” 魏良时斜眼睨他,“你就这么将朝廷机密往外传?” 萧瑾瑜在一旁的上马石上大马金刀一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真要是绝顶机密的东西,也不会叫我知道了,能叫我知道的都是能跟你说的,不过这事若是旁人问我我才不说呢。” 他顿了顿,“就算是楚月问我也不说。” “为什么?” 魏良时狐疑的看着他。 “女人家舌头长,我爹后院有二十多个小娘,每天一块吃饭的时候叽叽喳喳跟麻雀开会似的,舌头忒长,什么话都说。” “不像魏兄你,话少脑子又聪明。”他一把勾住魏良时的肩膀,笑嘻嘻道。 “就是瘦了点!” 萧瑾瑜的手臂被她的肩胛骨有些硌得慌,忍不住道:“怎么这样瘦?你得多吃点。” 啧。 魏良时一把推开他,嫌弃道:“夫子在船上呢,叫他看见了不像样子。” 萧瑾瑜抬头一瞧,果然瞧见清河王萧承稷也在甲板上,讪讪的坐端正起来,他小声道。 “这些日子夫子被二殿下丹阳王欺负的有些厉害,不是我胡说,朝中都知道呢。” “丹阳王?” 魏良时微微皱眉,那日在太学,瞧着丹阳王那模样,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忍不住替夫子担心起来。 “丹阳王怎么欺负夫子了?” 那日丹阳王动辄就要打人的样子,她吸了口气,“动手了?” 萧瑾瑜摇头。 “游园会万国来朝,北柔然,西蜀和南楚这三个大国也都派遣使者前来观礼,丹阳王一人独揽了游园会的警跸和阅兵事宜,其他几个出身尊贵的王也都领的清闲差事,要么管管花草要么接待外宾,唯独咱们夫子,做这样的苦差事,大热天的在河上督造什么花船。” “连朝中的一些大臣们都觉得咱们夫子受委屈,有些可怜了。” 魏良时想了想,忽然微微一笑:“不仅仅是可怜,只怕还有些看不起夫子了,堂堂一个王爷,被兄弟排挤成这样。” 萧瑾瑜哂笑一声。 “前些日子陛下让几位皇子各写一篇治水策论,咱们夫子写的策论陛下尤其看重,朝会的时候特地夸了咱们夫子几句,还下了赏赐,我听说是丹阳王心生不满,有意借此机会给咱们夫子脸色看呢。” 魏良时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这事?” 萧瑾瑜点头:“可不是,说起来夫子平日在朝中活动向来含蓄,倒是很少出这样的风头,不过那篇策论写的确实精彩,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我爹看了也连连称赞。” 他忽然压低声音,欲言又止,魏良时转头看他,他低声道:“你说那篇策论会不会是夫子让别人写的?不然夫子从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就——” 萧瑾瑜声音一顿,“该不会是让太学的学生写的吧?你说谁还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 魏良时顿了顿。 “不知道。” 萧瑾瑜双手撑在石头上,身体朝后仰。 “我是真为夫子不平,论才学和性情,夫子哪点比丹阳王差,就因为母族无人,让丹阳王这样的人掌了我朝一半兵权,瞧着太子惶恐懦弱的模样,储君之位早晚得换人坐。” 魏良时沉默。 夫子方才分明是瞧见她了,那短短一瞥,她竟有些如芒在背。 身下的石墩子仿佛被被滚烫的油浸过,她坐不住,站起身来,“你慢慢玩,我得回家了,还得去打酱油。” 萧瑾瑜不乐意,不放她走:“你这才陪我出来玩了多久,不行,待会咱们去明月坊喝几杯,我让明月坊的绿萼跳折腰舞给你看。” 她皱眉,“我不去,明月坊里能有什么正经玩意儿?我听人说里头的姑娘跳舞都不穿衣服,啧。” 萧瑾瑜脸一红,“你别听人瞎说,也有不动武的,玩文的,我平日都是跟朋友去坊丽看歌舞,文的!” 在太学里没少听过这些王孙公子们的风流逸事,魏良时越想越嫌弃,扭头就走,两人在路上拉拉扯扯起来,吵吵嚷嚷的不觉撞到了人,踉跄一下,她差点摔倒,慌乱间听到有几个人厉声呵斥—— 瞧着衣着打扮,应该是官府的人,色厉内荏的怒瞪着她,魏良时忍不住往后退。 退不过三步,后背猛地抵住一道不硬不软的墙壁,她反手摸了摸,才发现竟是个人。 脸猛地一红,刚想跳到一边,手腕被一直干燥温热的大手捏住,凉凉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都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少一惊一乍——” 近在耳边的男声低沉悦耳,似乎叹了口气。 “瞧瞧给人吓的。” 第14章 不要杀我 第一十四章 不要杀我 “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魏良时顿了顿道。 竹筒的盖子掉了出来,酱油和醋哗啦啦泼出来,她有些心疼的赶紧去扶酱油筒,萧承乾眉头紧皱,厌恶的一脚踹开滚落在自己脚边的竹筒,眉毛一竖,怒斥一声。 “放肆!” 萧承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裾上斑驳的深色污渍,怒火攻心,“贱民!竟敢弄脏本王的衣服,给我打断他的腿!” 魏良时刚准备爬起来,后背传来簌簌风声,紧接着重重的刀把被竖着捅上她的小腿骨,小腿上传来钻心的疼,骨头似乎传来碎裂的声音。 她猛地抽搐一下,像煮熟的虾一样弓起后背,咬牙吸了一口凉气。 “痛吗?” 萧承乾挥手屏退武卫,踩上她的腿。 “痛成这样还不叫,可见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魏良时埋首在袖子上,擦去鼻尖和滑下眉心的冷汗,颤抖着没有说话。 “既然为老四做事。” 萧承乾的脚在她颤抖的小腿上来回碾压,杀心顿起,“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 “若是让你们这样趋炎附势的贱民进了朝廷,岂不是将我晋朝朝廷弄得乌烟瘴气?” 萧承乾狞笑,“杀你一人,罪在此时,功在千秋。” 她打了个寒战,“殿下先不忙杀我,我有话要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魏良时喘着粗气,低声颤抖道:“我有关于清河王的秘密,我知道清河王最近在密谋什么,殿下您要当心——” 萧承乾冷哼一声,“你也配提醒本王当心,草芥一样的贱民,亲自动手杀你都脏了手。” 说话间,他却微微松了脚下的力道,踢了一脚她的脑袋,寒声道:“说,老四最近又有什么幺蛾子——” 这一脚正好踢到她太阳穴,魏良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扶着墙爬起来,转身低声道:“清河王他利用——”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手里的泥巴和青苔扔到了萧承乾脸上,踉跄的往漆黑一片的巷子深处一瘸一拐的狂奔出去。 身后追捕自己的武卫紧追不舍,她咬牙拖着剧痛的小腿,翻过几座院墙,跑上了大街,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淮阳桥上,停顿驻足了一瞬,转身朝一个方向一瘸一拐的跑去。 淮河驿馆门口武卫森严,她绕着驿馆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处有杂物堆积的院墙,有些艰难的爬上去翻了过去。 “比我预料的要快些。” 走过灌木和成群的紫竹,萧承稷坐在竹林掩映的八角亭中,悠闲自在的拎着几颗棋子自弈。 他斜靠在椅背里,眼风扫也不扫出现在亭子阶下的魏良时,落在身前的棋盘上。 萧承稷指腹摩挲着指尖的黑子,手腕悬在一处星位上方片刻,顿了顿,微微一偏,落在已经成型的白子下位,扳回一子。 也不知道他方才说的“比他预料的要快些”,说的是这注定要输掉的残局,还是说她。 魏良时捂着腿,喘息的扶着柱子,接连的奔逃已经让伤口加重得越发的严重,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滑到脸颊上的冷汗,声音颤抖:“夫子——” “求夫子就我。” 男人随手将手边的棋谱残卷合上搁到一边,似是自嘲又像是在与脸色苍白身负重伤的她闲聊。 “平日观棋,总觉得十九道经纬如排兵布阵,丘壑都已经在心里,今日兴致勃发,拉着太常卿下了一局。” 他偏头看向魏良时,微微含笑:“你猜结果如何?” 魏良时脸色煞白,沉默不语。 萧承稷将指尖棋子随手扔进棋盒,端起茶杯抿了口,“猜不出来?” 魏良时依旧沉默。 男人随手将棋盘打乱,淡淡道:“今夜无事,过来陪我下一局。” 萧承稷执黒,她执白,方寸棋盘中,两人厮杀半夜,她腿上的伤口痛得她几乎麻木,根本无暇思考棋局的进退,只想赶紧结束这盘棋。 白子步步紧逼直至将黑子围死。 萧承稷拈着手中最后一颗黑子似乎是在感叹。 “到底还是我输了。” 魏良时哑声道:“是学生冒犯了。” 萧承稷瞧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说话不疾不徐,仿佛今夜是个再雅致闲散不过的良夜。 “我观棋二十载,棋术不怎么样,倒是练就了一门独家本事——” 他声音微微一顿。 “任凭你们绞尽脑汁的排兵布阵,我只消落错三子,便能试出谁在故意输棋。” 他忽然轻笑一声,随手将手中的黑子抛进鎏金狻猊香炉里。 棋子在炉中转眼成灰,青白的烟雾缭绕着溢出鎏金香炉的雕花缝隙。 “不过,我偏偏就喜欢能让我输棋的人。” 魏良时抬头看向微微含笑的萧承稷。 “夜闯驿馆,可是要进牢狱的大罪。” 萧承稷似笑非笑道:“你说让我救你,你又如何笃定我会救你?” 魏良时痛得身体发抖,俯首抬起时,看到面前正襟危坐的玄色长衫男人,声音干哑,“夫子若是不欲理会,便不会对我透露出自己在淮河驿馆。” 今夜丹阳王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正因为知道丹阳王说到必然做到,她才不敢回家,索性咬咬牙。 “因为我对夫子有用——” “夫子正在督造的那几艘大舰上装载的花筒,还有许多未尽完善的地方,我在,可以为夫子排忧解难,不必再让赵学究转达。” “夫子心有宏图大略,应该也看出来,那幅图纸,若是再改进些地方,将花瓣和水换成火,便是举世无双的杀器。” 萧承稷眼中笑意淡了些。 “如今柔然隔着黄河占据幽州与中原虎视眈眈,蜀国在嘉陵江以西,伺机而动,南下的楚国靠着汉水,素来富饶丰腴,早已经觊觎中原多年,这样的大舰,一旦入水,便是震慑四海的国之重器。” 魏良时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萧承稷的神色,只需要她最后一点态度表示。 再不想站队结党,好像也不行了。 她低声道:“是学生的错,学生不该在猜到雍王亲近丹阳王后,依旧与萧世子来往亲密,雍王假借打猎的名义,实则与丹阳王私下见面,学生也是今晚听萧世子的话猜测出来的。” 来往亲密。 萧承稷忍不住笑起来。 魏良时脸微微一红,双颊发起热来,顿了顿:“不对,是来往过密。” “瑾瑜那孩子活泼仗义,向来讨人喜欢,你喜欢跟他来往也是情理之中,你这样说,倒显得我心眼忒小了些——我倒不是那样小气的主。” “还有呢?” 萧承稷斜靠在榻上,以手支颐,懒懒的看着她冷汗淋漓的样子。 这只狐狸崽子,跟泥鳅一样滑不溜手,今日不好好让他知道分寸在哪里,以后更是不好用。 “学生,惟夫子马首是瞻。” 她咬牙拖着断腿跪下来,伏地拜倒,终于再也忍不住疼,趴在地上晕乎乎的喃喃道:“好痛——” 好像整条腿都被砍掉了一样痛。 她怕痛,在家里被剪刀划伤了手都要晕好一会,她的脸越发的热起来,连着身子也燥热着,可是血好像又是冷的,她被冷热交替折腾得有些神志不清。 “夫,夫子救我。” 丹阳王那张铁青阴冷的脸突然又出现在眼前,吓得她一抖。 一瞬间所有的害怕和茫然潮水一样涌来。 有人要杀她,一个时辰前,那把带着血腥气的刀还架在她的脖子上。 可是她不想死,她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过,答应过要给家里换大房子过上好日子的,大姐在婆家受欺负,二姐还等着再嫁,娘说只要她有出息,大姐在婆家就有地位,她是大姐的靠山。 靠山怎么能倒呢? 含糊不清中抓住了一截救命稻草一样的东西攥在怀里,抽泣道:“不要杀我——” 萧承稷微微皱眉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裙裾,撑着下颌的手放下来。 第13章 贪生怕死 第一十三章 贪生怕死 她僵硬的转过身子抽回手,小声叫了声“夫子。” 声音大约太小了些,萧承稷没听见,拂袖转头与萧瑾瑜温声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着。 “有阵子没见过老王爷了,听说上月还带着王府女眷们去打猎了?” “听南山的人说,那一整日里,满山只听到鬓边的步摇流苏叮当脆响,老王爷好雅兴——” 萧瑾瑜脸色一红,呵呵笑了笑。 萧承稷玄黑色的宽袍广袖被微风吹拂起来,风灌进袖子里,他一手执着麂尾,含笑温声道。 “站在这底下看没什么意思,要是感兴趣,就跟他们说一声,带你上船上瞧瞧,高处风景与这底下又不一样了,什么都能尽收眼底。” 魏良时低下头。 萧瑾瑜笑起来:“殿下好意瑾瑜心领了,不过今日跟魏君出来还有别的去处,改日再叨扰殿下。” 萧承稷仿佛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魏良时,“哦?” 魏良时微微垂头,只看得到一点微微颤抖的睫毛,他淡淡一笑:“什么样的好去处?让我也听听。” 萧瑾瑜道,“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去明——” “学生要回家了。” 不等萧瑾瑜说完,魏良时低声道,“家里在等我回去。” 萧瑾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看着她,萧承稷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刚才被他捏住的手腕还隐隐有些作麻,她隐没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手腕,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萧承稷淡淡道:“夜里河上风凉,当心风寒耽误学业。” 他声音平静,神色也是寻常淡淡的模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方才两人议论他们兄弟的话。 萧瑾瑜伸手搭住她的肩,“是有些冷了,殿下您先忙,我们先回去。” “前头就是淮河驿馆,下次过来玩,可以进去坐坐喝杯茶。” 萧承稷面色平静的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的模样,微微含笑。 这回是真不早了,别了萧瑾瑜,她揣着零钱往王家酱油铺子赶,掀开门帘子,果然见到王乙站在柜台后舀酱油。 王乙以前黑了些精瘦了些,眼睛亮晶晶的,还是依旧那么爱说浑话,这几年入了行伍,更是糙得没边了,一边打酱油一边跟她聊天。 “你这囊不够装,还旧了,用我这竹筒装,送你了。” “好嘞,谢谢小乙哥。” 听到他说自己光着屁股被监察队的人从窑子里抓住的时候,魏良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乙哥你少去那些地方,不干净。” 王乙挠了挠头,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老子军中一天到晚见的都是糙老爷们,艹,连头母马都骑不到,也就窑子里能跟姑娘们爽快爽快。” 他将魏良时送出去,随手搬起门板子要准备关门的时候,递给她一件小包袱。 “给你,从青州带回来的笔——” “毛是用狼头上那一撮白毛做的,正儿八经的狼毫,老子拿刀枪的,要这玩意儿没什么用,正好你来了,你是读书人,这笔跟着你不浪费。” 魏良时打开笔盒,果然是一只笔。 白色的毫,黄杨木的笔杆,虽然做工算不上精致,笔尖的毛却硬挺锋利,要真是狼毫,价格可不便宜。 她感激道:“谢谢小乙哥。” 王乙摆摆手,一边关门一边头也不回道:“跟我客气什么,多少年的交情了,你是文化人,比老子有出息,这笔就该是你用。” 魏良时将笔塞进自己贴身的兜里,想再感谢一句,又觉得会显得太刻意,索性笑了笑。 “上次你回来还听你说已经是伍长,不出半年肯定能升到什长,以后路还长呢,说不定过几年你再回来,高低也是个都尉了。” 王乙闻言回头笑起来,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手抬起在半空似乎是想摸摸她的脑袋,但是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这话老子爱听,都尉算什么,说不定能混个一等功当上校尉,到时候就好了,人人都能称老子一声将军,吃上皇粮,老子娘也不用卖酱油了。” 王乙身上似乎总有一种气质,魏良时形容不出来,像是田园上混着焚烧秸秆的烟火气,虽然有些呛鼻,每每闻到,总忍不住多嗅几口,让她莫名的觉得踏实。 她从小身量在街坊的男孩子里总是最瘦小的,小孩子最喜欢欺负同龄人,每每被同龄孩子孤立,王乙见了总是站出来替她出头—— 先是将闹事的孩子头抓起来狠狠揍一顿,再把她拉倒僻静角落里教她下次遇到别人欺负怎么还手,她老是学不会,但是渐渐的,也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她了。 只是大了,她进了太学,王乙对她倒不似以往那样亲近了,她装作没看见王乙收回的那只手,东扯西扯到眼见街上没人了,她这才突然想起家里人还在等自己,赶紧告了别,脚步快了些,拐了个弯抄近路往家里走。 今日的巷子比以往都要安静些,圆圆的月亮挂在屋檐头,在漆黑的巷子地上投射下刀锋一样的线条。 她脚步忍不住加快了些,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喘息,温热的,带着腥气和铁锈气。 她头皮发麻,猛地转身往外跑。 下一瞬,冰冷的利刃“簌”一声逼近,寒风和铁腥气袭来,脖颈瞬间一凉。 她脸色煞白,站住不敢动。 “饶命。” “要钱是吧,我有。” 她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掏出钱,递给身后的人,声音强自镇定。 “我身上就剩下这么多了。” “请几位大哥买酒喝。” 半天不见身后的人说话,她递到半空的钱也没有人拿,她试探道:“要是不够,我可以回去取。” 话音刚落,身后终于传来一声嗤笑,冷冷的,带着鄙夷和嘲讽。 她顿了顿,沉默的收回钱,塞回荷包里。 有人一脚踹上她的膝盖,疼得她脸色一变,重重摔倒在地上。 “我当给老四做事的是什么人。” 丹阳王萧承乾缓缓从阴影中踱步出来,那张与夫子有三分相似却多了五分阴狠的脸浮现在月光下,锦衣华服的男人站在月光下,神色嫌恶。 “难为本王特地来这穷巷一趟,还以为能写出那样策论的人能是什么高才名士。” “原来是这样贪生怕死的货色。” 第15章 逃跑的娈童 第十五章 逃跑的娈童 他扯了扯自己的袍子,没扯动,“哎”了一声—— 伸腿踢了踢趴在自己脚边,跟个猫崽子似的蜷缩成一团的魏良时。 魏良时喃喃的翻了个面,手里还攥着他那一截衣裾不撒手。 萧承稷这才看清她异常通红的脸色,红潮从脸蔓延到衣领里。 大概是发烧了。 淋漓的汗沿着魏良时的眉心和鬓角往下淌,汗涔涔的水泽打湿了碎发,水草一样贴在脖颈和侧脸上。 原本想让她痛到底,长个记性,萧承稷垂眸看着魏良时哀求乞怜的模样,眉头皱了皱。 不自觉对老二生出些薄怒来。 那个呆头霸王,在自己王府里作威作福就罢了,如今竟敢当街下这样的死手,简直是目无法纪。 “救——救我。” 微弱的声音喃喃低语,魏良时的脸烧的通红,声音沙哑,压在他衣服上小声道。 “我,有用。” 是呢,有用才好—— 萧承稷平静的听着,良久终于松了手,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服,抬头看向天上的一轮明月。 月亮又大又圆,就像少年时无数次看过的满月,他听见院墙外有小孩子对着父母高声惊叹好大一只玉盘,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心忽然软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人去请府医。 长安走近前来,先是蹲下来看了看魏良时的伤势,有些担忧的探了探她的鼻息,正要带着人将她挪走,才惊觉萧承稷的一截袍裾被她攥在手里。 谁都知道清河王萧承稷素来有洁癖,贴身的东西最不喜欢别人触碰,魏君那双手乌漆麻黑,谁知道爬过多少墙头? 长安眉头紧皱,上手去掰魏良时的手指。 哪知道昏死过去的人力气也能这样的打,长安掰不开,额头沁出冷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怎么是好,殿下稍安,奴婢叫人过来——” 萧承稷站不起身,坐在椅子上将外袍脱了随手扔到魏良时身上,正好将她兜头盖住。 长安愣了愣。 “府医怎么还没来?” 萧承稷皱眉问道,微微躬身,指尖碰了碰魏良时的脸侧,触手滚烫,隐隐有些怒气。 长安回过神来,赶紧道:“来了来了,府医在房里候着呢。” 一边说着一边殷勤的将盖在魏良时身上的衣掖好。 心中一时间七上八下起来。 瞧着魏君这奄奄一息的模样,只怕病得不轻,将人抬回房里的时候,长安忍不住偷偷觑屏风后坐着的人的脸色,虽是面无表情的喝茶,却分明透露出一丝冷意。 长安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盖在魏良时身上的衣服,不动声色的命人将白叠棉的被褥换成了崭新的丝绸褥子。 “先生您瞧瞧,咱们郎君腿上伤得重,以后用腿不会妨碍吧?”长安询问道。 府医性子直,早已经摸查过腿上的伤口,正把脉沉吟,闻言责怪的看着他。 “病人腿上本是骨裂,却因为重力冲击,多次创伤加重,若是再拖下去,这辈子都站不直。” 长安尴尬的笑了笑。 “还有这肺热,病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噩梦不断,痛苦之状明显。” 府医皱眉:“烧了怕是很有一会了,怎么现在才看。” “我先帮他退了热,用几副重药下去,其他的看天意了,别留下后遗症才好。” 长安干笑两声,收了药方子送了钱,又让人送大夫回去,从廊下回转时,瞧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家王爷进了内室,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翻书。 床上时不时传出一两声沉闷压抑的咳嗽,长安小心翼翼站在一边瞧着,心下生疑。 真是奇了怪了,往日有人在殿下面前咳嗽起来,殿下早已经竖起眉毛要赶人走了,今日倒是耐心的很。 他正要请萧承稷回去歇息,前厅传来通禀,传话的小厮在廊下和他耳语几声,长安了然点头,旋身朝里间走去。 “殿下,二殿下带人来了。” 长安轻声道:“说是带了好几个人手,看样子是来要人的。” 这个萧承乾横行霸道惯了,为了泄愤,半夜连他的驿馆也随意闯,按照那人的脾气,不交出人,只怕今晚上都不善罢甘休,非得将驿馆翻出个底朝天不可。 谁叫人家如今如日中天呢,他冷冷扯了扯嘴角。 只是魏良时伤得确实不轻,挪动不得,他皱了皱眉,起身掀开被子一角,伸出两指碰了碰魏良时的脖颈。 被子里的人似乎是被他指尖的凉意一激,嘤咛一声,皱着眉往被子里缩了缩。 魏良时肤色白的像瓷,被烧得眼皮和两颊透出不正常的艳红,比胭脂水粉还着色。 还烧得厉害,他眉头皱的更紧。 萧承稷扔了手里的书,头也不抬,“你出去瞧瞧。” 似乎想起什么,萧承稷又道:“遣个人去魏家说一声,这两日魏良时歇在我这里,免得魏家老小担心,还有——” “让魏家的人给他送几件换洗衣服来。” 长安点头,想了想是不是要关心关心魏君的家里人,以显示一番自己的善解人意。 “殿下看,要不要奴婢派几个人去看着魏家,免得二殿下对魏家的人动手。” 果然见萧承稷笑了笑,瞥了他一眼。 “难得你有这份细心。” “不过我这个二哥虽然粗莽,却也不是一点脑子也没有,还没有傻到去将魏良时一家老小都杀了,别忘了大理寺归老三管——” “我这个二哥哥心里门儿清,老三看起来对他毕恭毕敬,暗里巴不得他早点死呢。” 萧承稷声音比夜里的风还凉,书又翻了一页,此间的静谧与前厅的喧哗比起来,仿佛一个天一个地。 长安还没跨进前厅的门槛,已经听着上头丹阳王阴鸷的冷笑。 “怎么,伽叶奴这是已经睡了?派你一个下人来招待我,我倒不知他歇得这样早。” 不等长安开口,萧承乾将手中的茶盏扔到桌上。 “今日本王丢了个新收的娈童,那小崽子腿脚伶俐的很,我的人一直跟到了这里就不见了人影。” 长安笑:“殿下说笑了,殿下的心头好怎么会跑到这驿馆里?” “会不会的,也得先找找再说,万一躲起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呢。” 萧承乾眼见着站起身来,一把推开长安就往内院走去,长安咬了咬牙,快步跟上去。 “伽叶奴!” 萧承乾大喊,沿着抄手游廊径直大步往里走,长安紧随其后,想拦又拦不住,眼见着到了萧承稷的院子前,萧承乾径直往里闯,硬是一点礼数也不顾了,吓得长安脸色一变。 “殿下稍等,等奴婢先进去通传一声,咱们家殿下好不容易才睡下——” 萧承乾阴冷嗤笑一声,“睡下又怎么了,咱们兄弟从小一块长大,从前在军营里一同吃一同睡,他什么样子本王没见过!” 说罢一掌推开雕花门扉。 银白色的月光从屋外头漏进来,照见屏风上漆金描银的花鸟图,绕过中堂的鎏金雕花孔雀香炉,隐约见着屏风后头人影绰绰—— 萧承乾越发坐实了心中猜想,一股得意涌上心头,咬牙笑起来。 他振袖朝里走去,一把拂开碍事的珠帘,琉璃珠子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刚要斥骂出声,动作一顿。 萧承稷站在屏风后不紧不慢的穿上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精壮的肌肉线条。 见到突然闯进来的兄长,他动作停顿一顺,随手将衣领掩上,系上带子。 “还没起来就听着二哥在院外喊我。” 萧承稷声音带着些刚起来时候的慵懒和沙哑,“半夜突然来找我,怎么了?” 萧承乾愣愣的看着他半裸的上身,转头看向床上。 半落下的帐子里,隐隐约约是个女人的影子,逶迤的长发垂落到榻上,依稀可见半截雪白的肩膀。 被头发遮住的女人半边脸颊泛着潮红,肌肤莹润诱人,俨然是刚行过鱼水之欢的狼藉模样。 萧承乾愣住,盯着榻上的半裸女子目不转睛。 萧承稷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二哥深夜过来,是出什么事了?” 第16章 美人 第十六章 美人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府里丢了个娈童,朝你这里跑了,本来打算问问你这边有没有看到那小子的行踪。” 端着银盆的侍女跪在角落里,盆里的清水上漂浮着几多艳红的花瓣,房中气氛越发的旖旎起来,萧承稷随手在盆中净了手,听着身后人语气恼火的解释,忍不住勾起嘴角。 “想来是二哥哥的心上人了,不然也不会叫二哥连夜出来找到我这里。” 萧承乾笑哼了一声,“也不是别人,说起来还算你的学生,叫魏良时,长得一副不男不女的面孔,年纪小,心思却多的很,一门心思的往上爬,礼义廉耻都不顾了。” “伽叶奴,你可不要徇私偏袒这小子——” 面色阴鸷的男人似笑非笑。 “我听人说,这小子还给你送了礼?他一个穷酸学生,还没入朝,就已经学会巴结上峰,这样的人,你可不要被他蒙蔽了。” 萧承稷微微含笑:“二哥说的哪里话,若是底下的学生犯了事,我这个做夫子的第一个不放过他。” 原以为人躲在老四房里,没成想却并不如自己所料,只当魏良时那个狗崽子已经跑远了,萧承乾烦躁的摆摆手,也有些累了,想在一旁的交椅里坐下,动作又顿了顿。 萧承乾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榻上的香艳情景:“你既在忙,便改日再来问你。” 萧承稷掩嘴打了个哈欠。 “找个人的事,二哥差个人来问一声不就是了,值得你亲自过来?” 红绡帐暖,灯影昏昏,屋子里香熏缭绕,萧承乾原本就是不禁欲的浑人,如今陡然进了这温柔乡,不自觉的有些头脑发涨,心驰荡漾起来。 一想起老四刚才在房里干什么,那张床上又是怎样的意乱情迷颠鸾倒凤,进来时还阴冷着的一张脸忽然泛起红潮来,视线不自觉的往床上的香艳景色飘去。 萧承稷原本打算送客,见他忽然双目色眯眯的看向自己的床榻,忍不住脸色 微沉,眼中冷意一闪而过。 他撩开些许帐幔,视线落在被窝里“美人”的侧脸上,被汗打湿的鬓发贴在被烧的泛着粉色的肌肤上,秀气的眉毛紧紧皱着,似乎还在做噩梦。 “二哥恕罪。” 萧承稷伸手抚上她露在外头的半张脸颊,触手是潮湿的温热和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光滑肌肤,他微笑道:“都怪我平日里娇宠惯了。” “内人这会子起不来身,没法子给二哥起来见礼,改日我再带人亲自登门赔罪。” 这话看似是在责怪榻上的女人,语气却缱绻温柔,不光听得萧承乾都有些口干舌燥,就连跪在角落的婢女,也脖颈通红的低下头,捧着的水微微颤抖。 似乎是迎合萧承稷的一番话,床上半裸的美人翻了个身,似乎呻吟又像是呓语,露出半边赤裸的肩膀,没有来的透出一股骄矜妩媚的劲儿来,激得萧承乾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 几个兄弟里,就老四天天一副不沾女色的高洁模样,他只当自己这个弟弟当真对闺房之乐冷淡的很,又或是忌惮与太常卿李家次女的婚约在身,不愿惹得世代清流簪缨的岳家不快。 如今看来,哪有男人不偷腥? 只怕这个道貌岸然的弟弟私下里玩的也不比他们花,萧承乾邪邪一笑,看着那抹露出来的香肩,忍不住有些惋惜。 只可惜那张脸被被褥和他的手挡的严严实实,未能一见到底是什么姿色的美人,光是见个窈窕背影,也能猜出姿色绝佳,若是今日换成老三老五其他几个弟弟,说不准还能一同行鱼水之欢泄泄火。 只可惜老四这冷淡性子,决计是不肯的。 萧承乾按耐下心中燥热,摆了摆手,虽不甘心,终究还是转过身往外走,“罢了,大约是逃去了别处,扫兴!” 外间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带着水汽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起琉璃珠帘叮咚乱响。 萧承稷拈起被褥一角给昏睡在床上的人盖上,身后跪在角落的婢女“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脸色煞白,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惊魂未定的抚着自己的胸口。 男人头也不回,声音有些冷:“送你去魏家的时候,听长安说,你是她们之中最聪慧机警的,不过这片刻的功夫——” “就怕成这样?” 兰香伏在地上抖了抖,跪行到榻边,替他接过手中的被褥,小心翼翼的为魏良时掖好被子,盖住她的肩膀。 “奴婢,奴婢——” 她咽了口唾沫,胆战心惊的看了一眼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眉头皱起的魏良时,被褥下她已经被脱去了中衣,若是再靠得近些,掀开被子—— 她急中生智,“奴婢担心魏君的伤势。” 今日魏家久等魏良时却等不到,直到半夜,官家的人忽然来请人带几套魏良时的换洗衣服一同过去,幸好她来的快,赶在别人帮忙动手前帮魏良时脱了衣服散了头发。 兰香抱着魏良时的干净衣服,大着胆子道。 “房中病气污秽,殿下不如出去坐会,奴婢为魏君更衣。” 萧承稷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衣服,料想着她一个人料理不了人事不省的魏良时,“不必急,本王让人进来帮你。” 兰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脱口而出道:“奴婢一个人就行了。” 抬头觑男人的脸色,兰香红着脸补充道:“魏君习惯了奴婢一个人伺候。” 萧承稷顿了顿,不怒反笑。 “是吗?” 兰香不敢犹豫,干声道:“是,魏——魏君床榻之间,都只要奴婢一人服侍,奴婢知道魏君的喜好,旁人怕是要弄得她不舒服。” 萧承稷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床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某人。 眼前这个女人,十三岁被人当礼物送进王府,如今十七岁又被送去了魏家,数年的时间,能这样面对面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到魏良时身边不过这几日,竟然敢为了他顶撞自己。 萧承稷扯了扯唇角,抱臂踱步出去,在屏风后的榻上坐下后,过了一会,才听到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响起。 大约是被老二搅扰了睡意,不知不觉翻书到天明,直到清晨时候才听到里间传来魏良时微弱的声音。 听着像是在找水喝。 倒是没有烧坏脑子。 萧承稷随手将书合上放到一边,听着里间传来的沙哑声音,忽然又想起昨夜魏良时伏在自己脚边的样子。 好像一堆要融化的雪。 半透的丝绸屏风上映出榻上虚虚的人影,淡色的影子正好落在花鸟图上的留白处,他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这副花鸟屏风,哪怕是落宿驿馆,也专门让人将屏风搬过来摆上。 金丝彩线和名贵宝石研磨绘画的山雀栖息在亭台楼阁边的梧桐木上,张开翅膀作出要展翅遨游的模样,逶迤的彩色尾羽被看不见的风拂动,是自由的样子。 可是和留白上微微晃动,鲜活的剪影相比,展翅欲飞的鸟雀和他一样,终究是被钉在屏风上的死物。 一年,十年,一百年,最后只能跟着这架华丽的屏风慢慢腐朽。 第17章 不过是一个恭桶 第十七章 不过是一个恭桶 听着屏风外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直竖起耳朵警觉了一整夜的兰香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靠在榻沿捧着杯盏小声害怕的抽泣起来。 魏良时头还有些天旋地转,靠在枕头上啜饮杯中的热水,闻声迷迷糊糊的看过去,才发现是兰香。 她抽出被压在被子里的手,插进披散的头发间用力按着发涨的眉心和太阳穴,声音嘶哑:“一大早的哭什么,让芸娘和我娘听见了又要说你。” 兰香哽咽的点头:“嗯。” 说了不哭,眼泪还是流个不停,魏良时忍不住叹了口气,费劲的睁开眼,房中陌生华丽的布景,俨然不是魏家那逼仄的小 屋子,她整个人僵住。 昨晚的回忆瞬间服现在脑海里,她忽然脊背一僵,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干净的新衣服。 兰香见状抽泣着解释:“是我——换的。” “没其他人看见!” 魏良时脸色一僵,脸色极其难看。 “您,您别这副样子。” 兰香抹眼泪道:“奴婢胆子小,有殿下一个就够吓人了,我真没见过比清河王殿下还下人的主子了,明明不像丹阳王那样青面獠牙,也不怒不骂,偏偏叫人头皮发麻,我鸡皮疙瘩都起一身了!” 魏良时绷着脸艰难坐起身将头发绑起来,她咬牙笑着,低声道。 “你胆子可不小,都敢当着清河王殿下的面糊弄他了,你是怎么发现的?偷听?” 兰香闻言越发后怕的伤心哽咽:“奴婢晒衣服的时候,瞧着您裤子上有没洗干净的血印子。” 她说话一抽一抽的,“芸娘买的皂豆不好用,洗不干净血迹,奴婢从王府里拿了点特制的皂豆,洗带血的,呃!洗带血的衣服可好用了。” 魏良时疲惫的靠在床头,忍不住叹了口气,一口气没叹完,牵引着肺里灼烧疼痛起来,忍不住扶着床沿咳嗽起来。 兰香急忙帮她拍背,魏良时咳得五脏六腑一抽一抽的疼,满脸纠结的推开兰香,脸不知道是咳的还是什么原因,通红的,她咬唇道:“兰香,我要那个。” “哪个?”兰香问。 憋了一晚上,她觉得自己快要炸了,脚趾头都用力蜷缩起来,兰香看她的样子,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您等着,我去拿恭桶来。” 魏良时看着她起身去找恭桶,笑着松了口气,等了半天又不见她找到,无头苍蝇一样的满房里乱翻,一张小脸又纠结起来,抓着被子压低声音催促:“找到了没有呀?” 兰香抱着个镶金边的恭桶,慢吞吞的走过来:“找是找到了。” “就是好像是王爷专用的。” 兰香咋舌:“到底是皇帝家的儿子,恭桶都是镶金边的,也不知道陛下用的恭桶是什么做的,怕是比这个还厉害!” 她有些忧郁的用被子挡成个屏风挡在跟前。 “殿下有洁癖,要是用了他的恭桶,万一怪罪下来怎么办?殿下最厌恶别人碰他东西了,不会把我砍了吧?” 魏良时再也等不及了,搬着架着木板的腿艰难的挪动,一边解裤腰带一边安慰,“不会,要砍也是砍我,就用个恭桶,不至于的,殿下没那么小气。” 一边说着,她拽着床帘一屁股坐了下去。 总算是舒服了。 “夫子用的恭桶果然不一样,坐上去都不硌,我倒第一次见恭桶上镶金边的——” 她闭着眼大松了口气,喃喃道。 “殿下用的恭桶都镶上金边了,那宫里的陛下用的岂不是纯金打的?” 一想到是用纯金的恭桶如厕,魏良时忍不住“啧啧”两声,刚要跟兰香说话,外头传来“啪”的一声瓷器掉落在地上砸碎的声音。 兰香脸色一变,赶紧出去查看,只见到地上散落的花瓶碎片,回来抱怨道:“院子里猫真劣性!阉了才好!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有人来了。” 魏良时解完手,拽着床帘子爬上床穿好裤子,顺带就着房里盛着水的银盆洗了个手,“别管什么猫了,你去问问长安,夫子在哪里。” 她忍不住又咳嗽几声,这烧发的凶猛,连着肺也疼烧的难受,晕晕乎乎道:“醒来这半天,得跟夫子说一声,不然实在有些失礼。” “殿下不知道去哪儿了。” 兰香去外头逛了一圈回来,灌了热水塞进她的被窝里,“李总管说夫子似乎心情不甚好,刚才冷着脸出去了。” 魏良时扶着额头,“哦”了一声,“夫子就是这样的,心思深不可测的——” 身下的枕头有些咯人,分明是丝绸的软枕,熏着高等的熏香,她用着就是有些不习惯,还不如家里掺了菊花和决明子的粗布枕头,。 底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她挪了挪身子,吸了口气继续道。 “上一刻还笑吟吟的跟你讲话呢,下一刻又阴了脸,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在驿馆中养了好几日,肺热退去大半了,晌午又在夫子镶金边的恭桶上解了一回小手,忽然就睹物思人起来。 “怎么这几日都不见夫子人影?” 夫子虽然架子大些,不说八面玲珑心吧,面子功夫总是能做的漂亮的,她屈指敲了敲镶着玛瑙的恭桶盖子。 “夫子回王府了么?可是大舰的修筑事宜完毕了?眼看着不是要万国来朝了?不得多排演几回?清河王府到这边坐马车也要做一个时辰呢。” 兰香有些担心:“殿下是不是知道咱们用他的恭桶小解了?” “不知道。” 魏良时沉默片刻,补充了一句:“我不知道。” “殿下的恭桶瞧着木质跟咱们在家用的恭桶不一样,我听府里的姐姐说,这种名贵木头都娇贵得很,每日什么打蜡润油好像还要熏香呢,不然秽物渗进去味道是去不掉的!” 兰香有些害怕道:“要不咱们把恭桶洗刷干净了,让李总管送个新的来吧,郎君,我怪害怕的。” 兰香声音透着一股心虚和慌乱,颤抖的音调惹得魏良时也忍不住有些忐忑。 用都不知道用过多少回了,要是早就知道了,这会亡羊补牢也晚了。 谁叫她那时候病的睁不开眼了,肚子都快炸了,哪里有心思考虑这个,如今风平浪静时,才忽然有些烦恼起来。 魏良时头疼得睁不开眼,抬手扶额靠在枕头上。 看似假寐,实际已经死了半天了。 兰香一直眼巴巴的在一旁看着。 “无妨。” 半晌,魏良时睁开眼,平静道:“夫子向来礼贤下士。” “我如今是夫子收下的心腹。” 她的声音透露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大局在握,“不过是摔了一跤,夫子便专门请御医来为我请脉问诊。” 魏良时随手拿起书,翻了一页才发现拿反了,神色自若的倒了过来。 她微微皱眉,“不过是一个恭桶罢了。” 第18章 猫 第十八章 猫 是镶了金边的恭桶呀! 她痛心疾首在心里尖叫。 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花梨木还是紫檀木?每日要不要保养?不会已经被她腌入味了吧! 她又有些想死了,书也看不进去了,蚊蝇小字忽然扭曲起来,她深吸了口气,把书合上,沉声道。 “我若是开口让夫子送我,夫子也不会拒绝,你别操心了,去把灯点上,屋子里暗得很,叫人怎么看书。” 见她这副模样,兰香很是松了口气,心彻底的放了下来。 到底是能在太学里跟那些高门子弟你来我往的主子,提起清河王殿下的怒火,还能悠闲自得的睡觉看书,眼睛都闭上了,哪怕是清河王殿下也丝毫没放在眼里。 有这样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心性,做什么不成功! 一边打火折子兰香一边絮絮叨叨道:“我就觉得殿下对您不一般,每日座上宾的待遇别说在这驿馆里,就连在王府里我都没见过几次呢!我听说好些年前,有个侍女摸了一把殿下的琴,当晚殿下就将她的手砍下来了,啧啧啧,不过那都是那些闲杂人等,殿下对您是不一样的!” 魏良时眼睛闭的更紧了,唇也忍不住抖了抖。 这驿馆真是待不下去了。 魏良时瘫在床上闭着眼又死了半天,傍晚直接让兰香收拾了东西,留了个口信给长安,说自己伤已经快好了,劳他们这些时候的照顾。 走之前没忘将恭桶洗刷干净,还熏了一回香散了味道,动作之迅速和语气之严肃叫兰香都有些奇怪,如今她看待自己这个新主子已经不同往日了,殿下跟前的心腹,日后朝堂的新贵,出王府的时候府里的姐妹还可怜她从锦衣玉食的王府流落到穷酸人家去了,瞧魏郎君如今的势头,以后指不定谁羡慕谁呢。 “郎君不如多住几日再走呢,殿下还没来看您呢。” 他没来才好啊。 魏良时不答,只是一味的催她快些驾车,母亲和芸娘一开门见到坐在轮椅上的她,登时红了眼圈,过来接她往屋里推。 “真是吓死娘了,好端端的在你们殿下那里养病,突然来人跟我们说你人走了。” 母亲抹了抹眼角急出来的眼泪,“把我们吓坏了。” “什么人啊?”魏良时刚说话,看见从堂屋里出来的几个官差一顿。 为首的长安笑脸盈盈,朝她行了一礼。 “魏君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长安叹了口气:“魏君身体还虚着呢,这样随意挪动,太伤身体,殿下知道了很是关切。” “走的这样急切,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刚才在王府吃了殿下好一顿挂落。” 脑袋上的头发丝好像突然生了倒刺,刺挠的她脖颈和头皮一阵痒。 见魏良时不说话,长安让人将东西端进来。 “您走的匆忙,好些东西都没带上,殿下说这几日您睡惯了那屋子里的床褥陈设,让我们将东西都送了过来。” 魏良时看着他们将箱子里的丝被,软枕,连着那只恭桶一件一件的摆出来,沉默下来。 “殿下问魏君什么时候能回太学上课?多日不见有些挂念,顺便还有些事情想交给魏君来做,给别人未必做的有魏君好,以后魏君过了秋闱,进了朝廷,有了这些历练,在朝廷里也更如鱼得水些。” “快了。” 她点点头,“过些天就能去了。 长安等人一走,魏母将盒子收起来堆到架子上,二姐银娣自从和二姐夫和离后,在槐叶街上租了个小院子,这几日收了几个女学生,教五六岁的女娃娃开蒙识字,收点束脩贴补生活。 “你二姐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找个男人照顾自己,不然老了怎么办?” 魏良时躺在床上翻了一页书,掩嘴轻咳一声:“这也是要看缘分的,我瞧着太学里那些人跟二姐合不来,这事急不得。” “我听兰香说,城东淮阳桥底下这些天办什么相亲会,我这头帮二姐看着,娘你没事也去帮二姐瞧瞧也好。” 魏父在东屋咳嗽起来,低声喊着要水,魏母起身唤芸娘送水进去,门外又来了客人,她走出门去开门,不过一会,屋外忽然热闹起来,隐约还有猫叫声。 “哎呀快看这是什么?”母亲抱着怀里的东西进来。 “你那个姓萧的同窗前几日来找过你两次,都不见你回来,我也不好说你在你们夫子那里,只说是回乡下养病了,刚才他让人送了只小猫过来!说是家里不让养,送来给你养着玩。” “猫?” 魏良时闻言愣住,扔了书来了兴致,“拿过来让我瞧瞧。” 魏母让兰香将小猫崽子抱给她,魏良时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抱在怀里,是一只不满三个月的小玳瑁猫,难得的是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圆滚滚像只布娃娃,捏一捏粉色的小肉垫,还会跟着“喵喵”叫唤。 兰香和芸娘看稀奇似的凑过来稀罕,时不时上手摸摸头捋捋尾巴,魏良时喜欢得不得了,“这么好看,怎么家里就不让养呢?” 猫儿“喵喵”叫了两声,露出粉粉的小舌头,看得魏良时一颗心软成了春水。 第19章 绒花 第十九章 绒花 母亲笑吟吟的站在一边,“这猫真漂亮,怕是不便宜。” 兰香忍不住揉着小猫儿的脑袋,越看越喜欢,“有猫给郎君解闷怪好呢。” 芸娘道:“谁家大男人养猫的呢?传出去让人笑话。” 兰香细声细气道:“从前清河王府里就养猫,都是些无家可归的野猫子,养在王府的后花园里渐渐也成家猫了,连王爷都养猫呢。” 芸娘一滞,瞪了她一眼。 魏良时笑吟吟的抱着玳瑁,时不时嘬嘬嘬几下逗他玩,亲了亲小猫头道:“兰香你明日上街给它买个竹筐编的猫窝,再买些羊奶和小鱼干回来喂它。” 兰香点头答应。 说起小猫,魏良时又想起那天被夫子养的猫吓了一跳的事情。 夫子阴晴不定就算了,对身边的生灵也不闻不问的,养猫不劁蛋怎么行?一发情到处乱抓乱尿不说,还吓人。 她皱了皱眉,对兰香道:“明日你在街上留意留意,有没有给猫崽子劁蛋的贩子,把它送去割了,别让跟别处的野猫似的,咱们家要养猫就好好养。” 母亲在一旁收拾衣服,闻言道:“方才萧世子的人说了,世子嘱咐过了,等这猫跟你熟了,你就跟他说一声,他叫人上门来弄。” 兰香和芸娘都吃吃笑起来,母亲忍不住道:“这猫儿这样乖巧,就算雍王不喜欢,王妃们难道不喜欢?偌大一个雍王府邸,还能没这猫儿的容身之地?” 母亲忍不住笑:“我看是萧世子口是心非,自己要送你东西,非说是家里不要的。” 小猫儿“喵呜”一声,蹭了蹭她的手心。 魏良时闻言顿了顿,只是抱着猫儿低头蹭了蹭它的脑袋,是刚洗过的味道,带着皂荚的清香。 母亲和芸娘见她不说话,也都自顾自的出去忙家务事了,魏良时懒洋洋的抱着猫儿躺在床上,见兰香提着水进来,开口道:“不用洗了,我刚刚看了,这猫儿像是刚洗好了送过来的。” “洗过了呀?” 兰香放下水。 魏良时懒懒点头:“这水你留着用吧。” 兰香索性在房里就着水洗了洗脸,忙了一上午,头发有些散开了,魏良时看着她在窗边的镜子前坐下来整理鬓发。 早上梳好的双丫髻有些松,魏良时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将发髻拆开,重新挽上,在西窗下哼着小曲,别了一朵粉色的绒花上去。 “郎君在看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没洗干净?”兰香看她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脸色 微红,摸了摸脸。 “看你的头发梳的精巧。” 魏良时认真回答,“这头花也好看,是海棠吗?层层叠叠的做的跟真的一样,花蕊是银丝的么?用绢花吗?” 兰香捂嘴笑,合上镜台:“您怎么这也不知道?这是去年京都里最时兴的绒花,自从明月坊的绿萼娘子戴过两次,城里的首饰铺子都卖起这个,大街上十个姑娘,八个就买过这个呢,连宫里的娘娘和王府里的王妃们都喜欢戴这款。” “这不是下午跟夫人请了半天假,陪我姐妹去淮阳桥底下相亲去,这绒花压在箱子底下都要发霉了。” 兰香摘下髻上的海棠绒花给她看,“喏,这是用蚕丝做的,可麻烦了,听说是炼丝,染色,晾晒勾条好些工序呢,倒是也有用金丝银丝做花蕊和骨干的,不过那都是富贵娘子才买得起,而且越大的融化价格越贵,我这个是铜丝掐的。” 魏良时接过海棠绒花,粉嫩的花瓣颜色还是渐变的,果真跟真的一样,她捏在手里不说话,兰香将镜子抱过来举到她面前,在镜子后道:“您要是想戴就试试嘛,夫人和芸娘这会不再。” 黄铜镜里映出她的模样,她愣了愣,先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想想又没什么好觉得不好意思的,红着脸把海棠融化递到鬓边。 只可惜她并没有兰香那样精巧的双丫髻,满头的头发都是束在头顶,鬓边簪这一朵绒花并不添加几分美丽,更像太学里侧帽簪花大腹便便的学究们,有些不伦不类。 “是有些小了。” 她有些丧气的摘下花递给她。 “等我以后挣多些,给你买个大的,脸那么大的掐金丝的绒花让你簪在头上,保准你姐妹们羡慕死你。” 兰香“咯咯”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魏良时看着她把镜子抱回去,忽然想起她刚才的话,微微皱眉:“你要去淮阳桥底下相亲去?成亲有什么好的,难道你也想过芸娘和我娘的日子么?” 兰香红着脸解释道:“不是我,是我陪姐们儿去。” 她一边整理衣裳一边不好意思道:“有个小姐妹得了一把折扇,她想着买些东西送人家回礼,那个书生在桥底下摆摊子卖字画,她一个人不好意思去,想让我陪她一块去,至于那什么相亲——” 兰香咬咬唇,脸色 微红的抚了抚鬓发,“顺便看看也行,倒也不是为了成亲——” “只是有个男人能打情骂俏嘘寒问暖的,每日总能多些乐子,我也不好说,就是瞧着我姐妹那样子,虽没成亲,每日里脸色却红润了不少,想来是阳气滋补的缘故吧,可若是真让她收拾东西嫁到人家里去,她也是有些不敢的。” 魏良时沉默。 就留她一个人在屋里了。 魏良时瞧着她粉面含春的样子,“哦”了一声,“注意安全,早些回来啊。” 兰香不忘叮嘱:“知道,您在家里别乱动,芸娘和夫人忙,要什么我回来给你弄。” 魏良时怀里揣着猫,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兰香横着不着调的小曲儿,心里有些烦闷,她忽然斟酌道。 “萧瑾瑜送了我猫,我想也给他送些东西。” 兰香正准备出门,闻言奇怪道:“殿下不也给您送了许多东西么,为什么只给萧世子回礼,不给殿下回礼?” 第20章 王家邀约 第二十章 王家邀约 魏良时闻言一滞,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那能一样嘛。” 她皱眉想了半天,“一个是同窗,一个是夫子,而且——” 而且瞧夫子对她那态度跟主人唤狗似的,心情好了买点好肉好骨头赏她,心情不好了冷眼看着她被人打个半死,伤还没好就敲打着要她去领差事。 要是萧瑾瑜,怎么说也会把她的事,当个事办。 她“哼”了一声。 “反正就是不一样。” 兰香吐了吐舌头:“那您打算回什么礼?” 魏良时皱眉,沉吟道:“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 兰香想了想,“送郎君那就多了,比如帕子,荷包,鞋,衣服,佩剑,香囊,玉佩,蹀躞腰带什么的。” 兰香捂嘴笑道:“送人礼物不拘送什么的,只要心意到了就好了,尤其以自己亲手做的最珍贵,这样的礼物千金都买不来呢。” 萧瑾瑜出身尊贵,从小到大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魏良时枕着胳膊躺下来望着帐子顶吊着的小香囊,琢磨着兰香的话。 她说的不错,买再贵的东西也不及自己亲手做的有诚意,与其买什么金银宝物,不如—— 不如自己刻个章子送给他呢? 又雅致又省钱。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想了想,“那你出门,帮我在金石铺子带块岫玉回来,我打算刻个章子,你瞧着买,大约四五寸大小,多买几个。” 有猫陪着在家里将养了大半个月,总算是能下地上学了,想着去给夫子道个谢,又担心这么贸然去有些唐突。 这些日子萧承乾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十有八九是顾及着眼下的形式,要想真让萧承乾忌惮,还得早些有功名在身。 那晚在淮河驿馆,自己虽然烧的糊涂,迷迷糊糊还是听到了夫子与丹阳王周旋。 丹阳王那样一个横行霸道的主,只怕就算自己又官职在身,日后他掌握了大权,也照样逃不掉。 要想永绝后患,只有一个办法。 魏良时以手支颐,低着头,面色阴沉的翻着书。 太学里一切如常,只是临近秋闱,人人都有些紧张,唯独萧瑾瑜不怎么放在心上。 魏良时身后热闹的很,萧瑾瑜身边围了几个世家子弟,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以后。 “本来我爹也没指望我考个功名,过了秋闱,我就直接进左卫军任职了。” 萧瑾瑜懒洋洋一开口,周围人越发沸腾起来。 王荥羡慕道:“左卫军?如今京都四军,左卫军,右卫军,骁骑营,龙骧卫乃是京中主力,四军之中尤其以左右卫为首,如今左右卫将军正是丹阳王,萧世子如今进了左卫营,日后前途不可估量啊。” 王郎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可惜我不善刀兵,若是这次秋闱不中,只能靠着家里的荫封做个小官了。” 张华揣着袖子笑哼了一声:“王兄!太原王氏的嫡系世家少爷都这样说,让我们怎么活!” 被吆五喝六的王荥也不恼,笑呵呵的岔开话题:“不至于不至于,王家子侄众多,能人辈出,我就是个凑数的,对了,今晚上我家大妹要在家里的别院办百花宴,不光请了京中许多同辈的朋友,还请了几位从西蜀,南楚和柔然来的同辈——都是出身宗室和世家大族的有为青年。” “我大妹特地嘱咐了让我邀大家赏脸来聚会,以后在朝堂上走动,多认识些人也是好的,大家晚上要是没事,就来我家玩,太子和几位皇子也要光临呢。” 王荥说完,还高声喊了魏良时一句,“魏君,你也一块来吧!” 若不是萧瑾瑜的缘故,王荥这样的世家子弟平日里看都不看她一眼,魏良时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出言婉拒了。 倒是下学时萧瑾瑜一把勾住她的肩膀—— “那王家的百花宴干嘛不去,我带你认认人,以后进了朝廷,少不得要互相打交道。” 肩膀上沉甸甸的,鼻尖萦绕着他衣服上的淡淡熏香,她脸微微一红,侧身避开些,假装掸袖子上的灰。 “不喜欢,不想去。” 萧瑾瑜翻身坐在窗台上,一手搭在才在窗台上的腿的膝盖上,随口道:“不喜欢?不喜欢谁?你跟我说,我让人将他拦在外头。” 魏良时瞧着他玩世不恭的样子,心中微微有些酸酸的,又有些有人帮自己出头的小欢喜。 不过到底是丹阳王。 萧瑾瑜的父亲如今跟丹阳王一党说不清道不明,萧瑾瑜未必会站在自己这边。 魏良时低头整理自己的书袋,随口道。 “我要是不喜欢丹阳王,你也能帮我赶走他么。” 原以为萧瑾瑜下一瞬就要拒绝,萧瑾瑜抱着胳膊笑了一声:“我也不喜欢他。” 魏良时转头看向他。 萧瑾瑜吊儿郎当的坐在窗户上,忽然想到什么,咧起嘴角:“你要不喜欢他,等咱们去了王家,捉弄他一番怎么样?” 魏良时有些迟疑:“捉弄?” 她有些迟疑,捉弄丹阳王,若是惹得他气急败坏,越发难处理了。 萧瑾瑜却无所谓,眉毛一扬,“有我在你怕他做什么!” 他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道:“你不去我觉得无聊。” “那些宴会我去多了,人人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动不动就讲什么家族势力,田地多少养了多少部曲仆人,说起话来像是唱戏,比变文唱的还好听。” 魏良时耳朵上痒痒的,心好像漏了一拍,一时间她忘记了王家的百花宴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迟疑的点了点头。 其实去看看也没有什么的,虽然自己对那些大人物也没什么用,哪怕是混个脸熟,以后也未必会得到某些大人的提携。 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萧瑾瑜眉开眼笑:“这才对嘛,就这样说了,我晚些去接你。” 第21章 再见夫子 第二十一章 再见夫子 “这些世家子弟的宴会肯定规矩多,不比咱们上街逛大集。” 回了家母亲拿出父亲当年第一天到衙门报道定做的新衣服,拆开线,要给她改一身合身的衣裳去赴宴。 “别看年头久了些。” 母亲用牙咬断袖口的线,含糊道:“这可是专门托人从西蜀带来的蜀锦,一匹十几两。” “我现在给你改改大小,花色虽然老了些,但是料子还是半新的——” “你爹就穿过三回呢,一次进衙门报道,一次去出差去见上司,还有一次宫里赏百官大宴穿去吃了顿席。” 魏良时捻着用蜀锦做的衣裳的一角,料子是很鲜艳的颜色,槐叶街方圆好几条街,能穿出一整套鲜艳亮色衣服的人家屈指可数,母亲有些得意道。 “这上头的仙鹤流云花样可不是绣出来的,知道怎么做出来的吗?这是彩色经线起彩,彩条添花,经纬起花,光是织这一匹,就要织女拿着梭子梭一个月呢。” 魏良时摸着衣服上被压出来的褶子,嘀咕道:“这样好,压在箱子底下多可惜,早就该拿出来穿的。” 母亲白了她一眼:“这样好的料子十条街都未必有人穿的起,这是随随便便就能穿的吗,要有大用处才能动的。” 她脱了衣服穿上身,衣服料子有些硬,滑滑的,肩膀上还有些宽了,不太合身,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直皱眉头。 “啧啧啧,真精神。” 母亲在一旁揣着袖子笑道,芸娘也连连点头,“一点也不比那些世子郎君们差。” 母亲捏着她的袖子,低声道“哟”了一声,“这袖子有些大了,我再改改。” “改完了穿着比那些个世家子们还贵气!” “不改了不改了。” 魏良时脸盲摆了摆手,别上荷包就往外走,一路上风呼呼的往袖子里灌,停在王家别墅前时,因为王家别墅依山傍水,曲径通幽,那股凉意越发明显,下车在门房边找了根暗色漆红大柱子挡风时,还打了个哆嗦。 大门外的院墙边上停了一溜的马车歩辇,她站在柱子后头瞧,脖子边戳出一只鸡毛掸子,作势扫灰,她一回头,入目是门房斜眼上挑的一张精瘦干脸。 “要歇脚,前头二里地有个茶棚。” 门房捏着鸡毛掸子拂了拂柱子,扫了一眼她衣服上被压得分明的褶缝,目光一沉,“这里是歇脚的地方么!” “怎么一点礼数也没有!鬼鬼祟祟!” 他举着鸡毛掸子指了指门口高大巍峨的牌匾,忘机别苑四个大字遒劲有力,尽显大家风范,仿佛他不是门房,而是别院主人。 魏良时侧头避开那只鸡毛掸子,不紧不慢的掏出请柬递过去:“这是请柬,请您过目。” 门房一顿,没想过眼前这个不显眼的年轻人竟然真是赴宴的宾客,半信半疑的接过请柬。 不过一瞬的功夫,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慈眉善目起来。 “哦——” 门房收起鸡毛掸子,又重新从头到脚的将她打量了一眼,有些尴尬道:“原来是来赴宴的郎君。” 他收了帖子,双手抚了抚鬓,正色弯腰恭请她进去,试探道:“实在是对不住,本来以为赴宴的宾客都到齐了,主家的娘子和郎君们还有宾客们这时候都在花园里赏花玩水,小人这就让人给您带路,您看要不要我去像我家娘子或是郎君通传一声,不知道是哪一位——” “无妨。”魏良时微笑道,“我懒散惯了,微之一向是知道的,我自己去找他便是。” “微之”乃是王家这一辈长子长孙王荥的表字,就连他也是从主宅为主人套车的老蔡口中知道的,而老蔡又是从主宅总管那里得知的,门房神色一凛,登时懊悔不已,腰几乎要弯到地上—— “哎呀这怎么行。” 到底是卧虎藏龙的京都,一个穿着滑稽旧衣裳的年轻人,竟然与王家长孙关系匪浅,虽然不能亲眼得见,只是看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抬头目不斜视的模样,他就知道错不了。 只是还不等他表示衷心,眼前这位低调谦逊又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人仿佛忽然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年轻人微微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话的意图。 门房声音立刻一顿,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花木掩映着一行人逶迤行过抄手游廊,阳光打在苇帘上,斑驳的碎光落在为首的黑衣华服的男人袖间。 那人身量挺拔高挑,在一行人中一眼就能瞧出来,绣着暗纹的广袖华服曳过光可鉴人的地板,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他素来眼尖,一眼认出是金尊玉贵的清河王殿下,正宗的皇族血脉,帝王血胤。 “不用送了。”魏良时转头与他轻声道,“我与清河王殿下有话说。” 门房眼睁睁的瞧着魏良时越过小径,往抄手游廊走去,廊下的人视线轻轻一撇,护卫模样的人竟然果真让开一条小道来。 真是神了。 门房一震,京都到底水深的很,看着平平无奇的人,竟然这样的有脸面,他后背被吓出一身冷汗来—— 早就听说一些高人名士都喜欢着素衣,穿布鞋,出门坐驴车,对钱不感兴趣,眼高于顶,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偏偏这种人最得大人物的器重。 果然如此! 到底还是自己狗眼不识泰山! 门房脸色煞白,一口气差点呼不出来。 数日不见,夫子还是依旧玉树临风,站在人堆里仿佛鹤立鸡群,她摸着自己这段日子躺在床上肚子上多长出来的二两肉,估摸着自己这场大病不瘦反胖了,看夫子方才惊鸿一瞥的冷淡模样,也不知道认没认出自己来。 魏良时舔了舔唇,亦步亦趋的跟在夫子身后,眼里满是夫子衣服上的绣金流云暗纹。 连廊尽头是座邻水的茶轩,王家的仆人毕恭毕敬的开了门,又端了茶水点心进来,其余人都留在了门外,只见夫子脱了鞋,眼里瞧不见她似的径直略过她,振了振袖踱步往里的美人靠里坐下。 魏良时轻轻掩上门,回过神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俯首帖耳行了个大礼。 “学生参见夫子——” 为显示诚意,魏良时起身又五体投地抄斜靠在美人榻上神色淡漠的男人拜了一拜,高声道。 “臣参见殿下,殿下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萧承稷斜眼乜了一眼她的谄媚模样,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唇角。 “声音低些吧,让旁人听到,还以为本王已经登基了。” 魏良时呵呵干笑了一声,抬起头跪坐在地上:“是学——是臣思虑不周。” 萧承稷的视线落在她的衣服上,青色的蜀锦长袍,大约是半新的旧衣服,看起来倒是比她以前穿的要讲究些,却有些不合身,袖子长了点,大了点,将她的指尖遮住大半。 他莞尔一笑,“到底是王家的面子大,咱们这些日子第一面不是在太学也不在王府,竟是在王家的别院里。” 第22章 野心 第二十二章 野心 原以为居高临下的男人还要好一番的呲哒她,没想到声音沉默了片刻。 男人将跪坐在地上眉目清秀的人的人打量了一会,半晌淡淡道:“看起来胖了,脸倒是瘦了些。” 魏良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都亏了殿下让人送来的补品,学生才恢复得这样快。” 她微微有些心虚,解释道:“本想着今日下了学便去拜见殿下的,只是担心贸然上门耽误了殿下的政务。” 萧承稷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抬手,虚虚点了点指尖。 魏良时立刻反应过来,跪着爬到长案前,将斟好的茶水递到他手边。 看着他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魏良时继续解释道:“课业繁重,本想着在家里温习功课,做殿下交代的差事,只是萧世子觉得王家宴会无聊,让臣过来凑个数。” “来了又不是坏事。” 萧承稷微微含笑:“你性子木讷,出身又寒微——” “不怪丹阳王和世家子弟们处处薄待你。” 男人声音顿了顿。 “前日我看你写了送过来的小令——” 萧承稷缓缓道:“星河落,月华流,御街千骑拥金虬。九衢罗绮拨香雾,万国衣冠拜冕旒。” “写得真好,只是可惜了,是你写的。” 萧承稷语气云淡风经,字字却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你的出身若是能再高些,依你的文采,王堰崔珩这样的世家俊杰在你面前也要逊色几分。” 魏良时微微一顿。 王堰,崔珩都是举朝闻名的才子俊杰,出身世家不说,三岁便开蒙,八岁便能出口成章,芝兰玉树生在庭阶涌来比拟一点也不为过。 魏良时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些云彩一样的世家公子相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抿唇,沉默片刻:“臣不配与王郎崔郎相比。” “你当然不配。” 萧承稷哂笑一声。 魏良时咬了咬牙,耳根有些发烫。 头顶传来男人居高临下的声音。 “不过,只是现在还不配,所以你呈给我的那几篇小令不必都拿出来,剩下的两篇,以后再拿出来示人,细水长流,太过出挑难免惹人嫉妒。” 魏良时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境遇总是可以慢慢改变的,你身怀抱负,总不能一辈子坐在案前画农具,做月事带,我倒不是看不起这些微末之事,为民便是为国,只是我看中你一身才华,埋没在低处枉自蹉跎了年华,站的高些,风景便大大的不同了,你想施展心中的抱负,也不会有人来阻拦你。” 他有一张极其英俊的脸,不似丹阳王那样有些阴鸷,他的俊美像是春庭雪,和煦里带着一丝凉,你以为他是冷漠的,可是猝不及防的下一顺,又让你察觉到温热。 魏良时一颗心猛地跳了一下,好像有只钩子,猛地勾了一下她的心尖。 “殿下说站得高,看的远——” 她缓缓道:“有多高?” “我的臂膀之上,这样的高,和你的意?” 魏良时忽然微微有些加快,沉默不语。 若说那晚情急之下翻墙到他面前表明心迹只是病急乱投医,如今此时此刻的对话,意义已经截然不同。 萧承稷将茶杯搁到一边,“来王家赴宴是好事,就算瑾瑜不带你来,我也会叫你来看看的。” 他抽出一卷纸递给她:“这是今晚的宾客名单。” 她镇定的看着手里的这张纸,上从太子,丹阳王,下到各世家的机要人物,这一辈的新贵,老一辈培养的接班人,甚至还有蜀地,楚国和柔然的使节。 名单好几列写着从柔然来的宾客,可是其中却有几个汉人名字,她有些好奇,萧承稷道:“这两人,是幽州魏家和刘家的人,魏九郎魏徵,刘家三郎,刘曜。” 他看着魏良时,神色意味不明:“所有人都以为三十年前是朝廷失手,叫柔然抢夺走了燕北这样一片肥沃的土地,实际上是当年幽州内乱,节度使被杀,掌舵人几度更迭,战乱之下,幽州拥兵自重,与中原与柔然形成犄角之势,不再受朝廷管辖。” 魏良时惊愕的看着他。 萧承稷微笑的看着她:“如今幽州的话事人,正是魏家。” 他微微叹了口气:“几十年前,我朝正值休养生息之际,只能眼睁睁看着幽州坐大,今日不同往日,朝廷一直想要收复这块肥沃之地,只是不知如今幽州派人跟着柔然使者入京,打的是什么算盘。” “依我那位二哥哥的耳目,他的消息只会比我更灵通,今晚的宴会,他已经准备多日,我瞧着,他对这幽州的使者,是有备而来。” 今日知道的信息量太多,她得缓缓。 萧承稷看起来还有人要见,聊了几句就让人送她出去了。 她将名单揣进怀里,走在连廊上,脚步越来越快,又由快缓缓慢下来,最后逐渐平静。 望着与槐花巷破败小院截然不同的奢华旖旎,她心中升起一丝奇妙的感觉。 从前她看着那些富贵同窗的锦衣玉食心中总是没有丝毫波澜,看的很进,却感觉离自己很远,可是今天忽然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真的很近,近到自己也可以伸手拨弄拨弄里面的水。 王家的下人带着她往后山走,后山曲水环绕,树上挂满了灯笼,一丛丛的花被搬到了地上,台上,轩窗上。 人很多,山坡上草地上,亭台楼阁里都有人走走停停,她走了半天,准备找个地方歇息会,走到桥边的石墩子边,才见到桥边也站了几个人。 王荥和张华还有崔九郎等人站在桥边,与几位看着陌生的人谈笑风生。 魏良时一眼便能看出这几人都出身不凡,唇红齿白,发丝漆黑,俊美清秀,贵气十足、 王荥这些人对她向来是敌意颇深,她也不打算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正准备转身换一处地方坐会,王荥却忽然含笑朝她示意。 “魏君,好巧,一晚上不见你人影,若不是听下人禀报,我还以为你没来。” 张华和崔九郎等人都朝她看过来,大约是外人在场,几人脸色如常,对她并没有以往的尖酸刻薄。 第23章 拉拢魏家 第二十三章 拉拢魏家 她不去招惹他们,他们却偏偏上赶着拉着她,她微微皱了皱眉,看着一同转头看向自己的几人,看着着装服饰,像是楚国,蜀国和北方的人。 贵客在场,张华等人收敛了许多,皮笑肉不笑的对她道:“怎么不见世子与你同来?” 张华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含笑对身旁的宾客道:“魏九郎有所不知,咱们这位魏良时在太学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就算是王郎族兄这样的君子,只怕也不及魏君的一半。” 王荥的族兄王堰,出身琅琊王氏,十六岁入仕途,如今不过二十七,官拜散骑常侍,三岁认字,从小便有神童的名号,此时此刻张华拿王堰与她相提并论,无非是想将她架得高高的,下不来台。 王堰的大名传遍九州,天下谁不知道五姓七望人才辈出,尤其以王堰为首,惊才绝艳,什么样的人能跟王家的儿郎相提并论? 魏徵打量了一眼眼前的魏良时,长相倒是清秀白净的很,只是多看几眼,便隐约猜出几人的暗流涌动,十有八九是明扬暗踩,勾心斗角的伎俩,笑了笑,没有接话。 “去年闲暇之余,曾慕名探访蜀地摩崖石刻,果然名不虚传,雕工精美,鬼斧神工,还有古人题字,书法飘逸,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很难想象出还有这样恢宏的场面。” 魏九郎对一旁的蜀国使节温声道,言辞之中满是赞叹。 话锋悄无声息的掉了个头。 “可是广元千佛崖?” 王荥兴致勃勃道:“我幼年曾随叔父游历至广元,也一睹过千佛石刻的真容,只可惜当时年纪尚小,只觉得多处都是战乱所致的断壁残垣,没有好好欣赏,如今想起,实在后悔,简直是牛嚼牡丹,只记得蜀地菜肴十分开胃可口,什么麻辣兔头,啧,实乃仙品。” 此次万国会,蜀国派来的是两位礼部大臣与一位皇室宗亲——一位年轻的郡王,小王爷闻言微微叹了口气,“说起断裂的佛像,我朝倒是想过拨款修缮,只是念及民生,数次作止。” 张华闻言点头。 “与民为善,休养生息,这是好事,只是可惜了,我对佛像不感兴趣,未曾去过,不过家中长辈曾云游至此,回来与我们感叹,蜀道难行,崎岖不已,当初建造千佛崖的工匠真乃大匠,悬崖峭壁上也能凿出这样恢宏的佛窟,幸亏我伯父带的部曲家丁足够,否则都爬不上去。” 魏良时安静的站在一边听着他们侃侃而谈,几人说到一块去时,还会大笑着拊掌点头,除了她,都热闹非常。 魏徵含笑道:“到底还是中原近水楼台先得月,地处要塞,去哪里都方便,说起这千佛摩崖石刻,我家中也就我去过一次,目睹真颜。” 众人笑了笑,小王爷笑到:“九郎的家人若是想去,尽管开口,我到时候命人小心互送,这等遗迹,九州四海确实不多,值得一去。” 所有人仿佛都没看见她,夜里的山风一丝一丝的往魏良时袖子里灌,其实这种情况很正常,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这种时候,她认真的听着,又假装不在意的垂眸看着脚下的草地,把不合适的袖子往身后藏了藏。 她并不觉得他们说的话有任何值得笑的地方,一个人冷清的站在一边又感觉有些尴尬,想着要不也跟着他们咧嘴笑一笑?但是她觉得更没必要,有点像一条狗。 其实他们都只说到浅表,千佛窟有一处菩提瑞像洞窟,供奉的螺髻菩萨雕工最是精美,眉眼栩栩如生,精致异常,可惜因为战乱只剩下了半边面孔,不过被毁去半边,倒多了一丝残缺之美。 千佛窟还有一处释迦多宝佛窟,供奉着一尊持莲观音,宝冠束发,博带长裙,戴着项圈,佩着璎珞,臂钏手镯贴着肌肤,双手持着长颈莲花,立在莲台上,这尊持莲观音非常美,千佛窟中几乎无出其右。 她没去过,这些都是从书里看来的,书上写的很好,可是她总觉得还不够,可是又想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够,她只知道,如果她有钱也去那样远那样美的地方游历,她肯定能有更多详细的体会—— 从历史说到战乱,从雕工说到书法,而不是只靠着书上的文字去想象。 要不随便再装一波假装自己去过,但是她又觉得没必要,毕竟正主在这里,装的话很容易被戳破。 算了,她其实一直都很衰,装也是很累的,干嘛总是为难自己。 魏良时想找个机会直接走,张华却不放她走,开玩笑道。 “你不是太学最厉害的学生吗?太子与丹阳王商量说今晚上要大家献诗,给一会的夜猎助兴,题目就以他国风物为题,你不在殿下们面前露几手?” 魏良时谦虚道:“我不擅诗文。” 张华还想继续纠缠,魏良时微微转身,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正值萧瑾瑜从远处的垂花拱门下走来,她招了招手,萧瑾瑜看见她,眼前一亮,大步走过来。 “怎么都在这里?”萧瑾瑜走近笑道,显然他与魏徵等人早就见过,点头致意,“在聊什么,这样高兴?” 魏良时微笑道:“大家聊起摩崖石刻,十分有趣,又说要作诗玩。” 魏徵也笑道:“说起作诗,我实在有些头疼,太子殿下和丹阳王殿下一时兴起,叫我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交给我的伙伴便是,夜猎我倒是在行,我就不作诗了,待会倒是可以一同夜猎。” 蜀国与楚国的使节也是如此,大抵是因为代表一国颜面,只派了心腹露脸,自己并不参与。 席位安排在露天的水榭边,沿着蜿蜒的渠水环形排开,树上和地上挂满了花灯,满天火树银花,亮堂得仿佛白昼。 “今日诗会,正是世子出头的好机会。” 歌舞渐起,游园的众人已经纷纷落座,四国的主宾也入了席位,魏良时看着与魏徵等人离的最近的丹阳王频频唤人向魏徵等人斟酒,站在阴影处低声对萧瑾瑜道:“丹阳王大费周章的弄什么作诗,显然是要对各国示好。” 萧承乾落座的帷幕时不时就被撩起,露出里间侍立着的好几个儒生,都纶巾束发,广袖长袍,恭恭敬敬的跪坐在一边。 丹阳王向来信奉武力,从来看不起文士,这阵仗不用想也知道有备而来。 “我瞧着丹阳王殿下此番筹谋,是想要拉拢幽州魏氏少君魏徵。” 她轻声道:“与其让丹阳王得了这个好处,不如咱们先拿到手,幽州魏氏在北方的地位举足轻重,连柔然皇族都要忌惮几分,朝廷一直想让幽州归顺,少不得要先疏通与魏氏的关系。” 第24章 虚病 第二十四章 虚病 萧瑾瑜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我知道,可是你可知丹阳王身边的那几人是谁?” 魏良时这倒是不知道,但是身份与她猜测的大抵不差。 “几十年前战乱不断,不少出身显赫的高人名士隐居避世,就比如范阳卢氏的卢如晦,三十多岁时隐居昌黎别业,如今已经三十余年未曾出山,如今却在这里。” 卢如晦? 魏良时心中着实吃了一惊。 若是当朝的才子俊杰早生三十年,也未必能比的上当年卢如晦的名声风骨,自己前段时间正在读的水经注,便是卢如晦批注的一版,原本以为卢如晦已经随着幽州失守,也不问世事沉寂余生,没想到竟然还是出现在这里。 终究还是放不下红尘俗世。 又或者他从来没忘记要让幽州归晋,如今丹阳王上门游说,自然而然又勾起他心里的前尘往事。 “我爹这些年倒是结交了不少的文人骚客,任凭他眼光之高,也没少提过卢家这位隐居山野的叔公,这位卢学究不光学识惊人,藏书极多,出身也显贵,其父曾官居大司农,如今朝中许多肱骨都曾是他父亲的学生。” 萧瑾瑜缓缓道。 魏良时面色镇定的看着苇帘后时隐时现的青褐色身影,隔着许多人与花树流水,也能看见卢如晦云淡风轻的拂袖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听起来,丹阳王今晚上似乎稳操胜券。 她微微皱眉,纵然如此,她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胃口一步一步的变大。 丹阳王此人阴毒好斗,又心胸狭隘,对她向来杀心不浅。 如今他尚且能顾及着许多,若是以后太子真的被废,他入主东宫,登基为帝,她哪里还有安稳之日。 想到此处,魏良时心冷了冷,声音温和。 “卢先生纵然文采斐然,可是到底也老了。” 萧瑾瑜一愣。 她走近一步,握住他温热干燥的手背,轻轻搭在他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他的手背微微凸起骨骼的纹路,比她的手要大许多。 “卢如晦心中所想,未必与幽州魏氏一族新一代所想相同,我倒觉得,世子不如争一争。” 魏良时真心道。 萧瑾瑜沉默的看着她,片刻后,莞尔一笑:“良时懂我。” 他低头看着那只收回去的手,不知道为何,她的手心十分的冰凉,他心头微微一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这样了。 “怎么了?” 魏良时察觉到他的愣神,关心道:“身体不舒服?” 见他迟迟不回答,魏良时有些担心道:“是不是着凉了,这里依山傍水,是怪冷的。” 说罢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淡淡的温热,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发烧。 “我没事。” 萧瑾瑜低声道。 侍女依次分发笔墨纸砚,魏良时见他没事,收了手开始研墨,不等萧瑾瑜开口便命令道:“你不擅诗文,我来念,你来写。” 萧瑾瑜迟疑:“你真有把握?” 魏良时顿了顿,诚实道:“没有。” “——” 萧瑾瑜咬咬牙:“没有就没有吧!” 他心一横,“反正我也没指望你能比过丹阳王的人。” 一来卢如晦名声如雷震耳,她看似镇定,其实也有些心虚。 “倒不用真比过他,只需要让人记住你。” 她低声道:“世子如今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不靠家世,彻底进入朝堂的机会。” 她想了想,随口道:“我想了几句,你先写。” 萧瑾瑜提笔落下,满园都是笔尖落在宣纸上的簌簌声,似乎有人从高台的帷幕后看着自己,她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看着倒是很工整。” 萧瑾瑜低头看着纸上的诗句,“我感觉——写的挺好的。” 他琢磨着纸上的句子,摸着下巴品味道:“就是说不上来哪里好,但是就是感觉写得好,看着句子好像就能想象到那画面来,鬼斧神工的。” “就是写的太好了。”说完他微微皱眉:“会不会被人看出来不是我写的?” “应该不会。” 魏良时随口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这种事到底还是夫子做的最熟练,她安慰道:“放心吧,没人知道。” 高台上的贵人们一一走过各人的桌案,她看见丹阳王时不时的与周围的人点评几句。 果然众人看到卢先生所作的诗文时,纷纷连声叫好。 登时将先前看的几人的诗作甩在了脑后。 能请到卢如晦这样的名家大能,狠狠地将太子的风头抢了过来,丹阳王面上有光,神色越发的得意起来,他含笑的看了一眼站在一边,有些弯腰驼背的太子一眼—— 说什么真龙天子,嫡出血胤。 丹阳王心中嗤笑一声,几乎要抑制不住心里的嘲讽与鄙夷。 有些人就是这样,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弓着腰低着头,就差手上再捏一把太监手里的拂尘了,唯唯诺诺的模样,哪有半点先祖驰骋疆场赫赫风光的威仪! 可恨碍于礼数,他非得称呼他这个大自己半岁的废物一声太子哥哥! 丹阳王勾了勾唇,将手里的诗文递到太子跟前挥了挥,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道:“皇兄瞧瞧,这卢先生所作,与方才东宫詹事所作的那首出塞相比,哪首更好些?” 萧瑾瑜早已经对此见怪不怪,转头看见身边的魏良时微微皱眉瞧着太子的窘态,低声他叹了口气。 “丹阳王向来如此,我在宫中时,便常常见到太子被他欺负,说起来也是可怜,元后去的早,留下一个独子,本是我朝最尊贵的太子,竟被弟弟欺负成这样。” 魏良时心里对丹阳王越发的厌恶,又不想被他瞧见,往他身后躲了躲,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 “丹阳王这样子,我都有些担心他待会为难你,若是为难你可怎么好?到时候若是真要记恨你,你就索性说这是我写的算了,反正他早已经看我不顺眼,不差多这一桩。” 萧瑾瑜没想到她这样为自己着想,很是愣了愣。 “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萧瑾瑜低声看着拉着他袖子的魏良时,喉咙滚动,“你不用担心,他就算是真的要如何,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魏良时——” 他有些欲言又止,“我觉得我有些奇怪,好像有病。” 魏良时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远处的人群,忽然听见他说自己有病,皱了皱眉:“是不是真的着凉了?我方才就觉得你是不是受了风寒了——” 不等她说完,萧瑾瑜赶紧道:“不是。” 他咽了口口水,不敢看她的眼睛,眼睛不自觉的往她的眼睛下面瞟。 视线鬼使神差的滑过她挺翘的鼻梁,紧抿的淡粉色唇瓣和下巴,最后落在她光滑细腻的脖颈和半被衣衫遮掩住的锁骨,这不正常。 萧瑾瑜闻着她身上幽幽的香气,几乎如被雷劈。 “那是什么?” 魏良时皱眉问道。 萧瑾瑜忽然吞吞吐吐起来,“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觉得我好像病了,我有个表哥也得过这种病。” “什么病?”魏良时问道。 萧瑾瑜纠结许久,“就是一种虚病,他不喜欢碰女人,只喜欢跟,跟男人在一处。”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劲,“我娘和我姨娘说这叫虚病。” 魏良时没听懂,想了想又理解了一些,“大概就是肾虚的意思吧,没事,喝点药就好了。” 萧瑾瑜闭了嘴,没有再说话,魏良时听见不远处响起太子讪笑的声音。 “本宫瞧着,还是卢先生作的好。” 第25章 好诗 第二十五章 好诗 太子算不上胖,但是脸上腮肉松弛,眉目因为长久习惯自然耷拉着,跟没睡醒似的,穿这一身宽大的赤金东宫朝服,站在几个高挑挺拔的兄弟之中,便显得有些痴肥。 尤其是此话一出,有些人更是暗自鄙笑,尤其是当着各国使节的面,气氛一度尴尬。 太子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不妥,想起不久前也是因为举止不端失了皇家威仪被父皇叫到显阳殿一番痛骂,阴影巨大,瞬间脸色涨红,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子实在是过于谦虚了。” 老三辽东王萧承平忽然含笑开口道:“东宫詹事都是陛下为太子千挑万选的贤者,我瞧着方才詹事那首出塞写的就更好,平仄抑扬顿挫,韵脚也朗朗上口。” “三弟说的是,其实都,都很好。”太子淹了口唾沫,额头沁出冷汗来。 三弟向来与二弟要好,如今突然意味不明似乎向着自己说话,太子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瞧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中止不住的害怕这兄弟两人是否又合谋着捉弄他叫他下不来台,心中反复捉摸不定,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越发的止不住,一直到一旁的内侍提醒自己,他才惊觉所有人还等着自己发话。 可是要说什么呢? 他大脑一片空白,后背汗毛树立,僵硬在原地,耳朵里好像钻进了一只秋天的蝉,活不久了,尖锐凄惨的尖叫着,丹阳王等人鄙夷的细微表情也变得极其的缓慢,像是皮影戏里的妖魔鬼怪。 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萧承稷忽然开口道,“太子殿下要不再看看其他人做的诗,还有十几章没看过,今日各国使节们远道而来,盛会相聚,自然都期盼着一饱眼福。” 一语惊醒梦中人,太子猛地松了口气,干声道:“正是。” 他强自整理好表情,微笑着对身边的几位使节重新介绍起来,各国使节听得认真,太子瞧着他们不似笑话自己的模样,心也安定下来。 走到萧瑾瑜身边时,太子显然已经讲方才的不快忘了大半,又有人有心抬举,也大胆了许多,也能与使节谈笑起来,“瑾瑜从小只喜欢舞刀弄枪,本宫倒是不知道他竟然还能作诗,若是做得不好,大家也不要笑话才好。” 众人笑起来,萧瑾瑜恭敬的将手里的诗递了过去,太子先是笑着扫视了一眼,很快,笑容渐渐顿了下来,神色也认真起来。 魏徵在一边打量着纸上的诗,看了片刻后,拊掌叹道:“好诗。” 其余几国使节也都纷纷看过来,神色各异。 “——醉揽长鲸吞瀚海,倒悬银河洗刀环——” “——莫道庸关无血性,西风卷甲破柔然——” “尤其是这一句。” 魏徵低声念着,神色认真:“若非心中有丘壑,如何能写出这样的诗句,气势蓬勃,遒劲有力。” “看了一圈,这最后两句,乃是今晚之冠。” 柔然使节听见这句,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来。 赫连铮意味深长的笑起来,鹰隼一样精锐的眼睛里不光没有被冒犯的气恼,反而有一丝赞扬与另眼相看,看向萧瑾瑜的视线里多了一丝认真的审视。 他受父汗之命出使晋国,这些日子一路游来,早已经被这些所谓的繁华天朝的温柔乡腻得有些乏味,今日这诗会依旧是那些陈词滥调,原本都有些昏昏欲睡。 柔然皇族自小都在马背上长大,他赫连铮更是五岁便能上马拉弓,他早已经有些不耐烦,如今得见这首还算有几分“血性”的诗,忍不住笑道。 “你们汉人就喜欢写诗,今日一晚上听来,都是些逢迎媚上的陈词滥调,咿咿呀呀无病呻吟,如今总算是能看见个精神点的。” 赫连铮自顾自的看着这首诗,“那个什么卢先生王郎君的,我瞧着十首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首。” 晋国众人听完神色早已经有些挂不住,其他几国均是似笑非笑。 丹阳王脸色一沉,“诗文百家争鸣,各有千秋,岂是看几眼就能胡乱定论的。” 赫连铮哂笑一声,嘲讽之意思不言而喻。 丹阳王吃了个软钉子,脸色铁青,辽东王瞧着脸色,没有说话。 太子因为赫连铮一番言论有些不快,却看见丹阳王吃了个瘪,心中又有些痛快起来。 “瑾瑜果真是长进了。” 太子感叹道:“有这样的才华与武功,应当早些进朝廷为国效力才是,明日本宫便上书陛下,安排你入军营历练。” 朝廷军队隶属不同,太子开口,自然是要安排他入东宫麾下的军队。 丹阳王面色越发怪异,却又不好发作。 当初要将萧瑾瑜安排进自己的亲卫营,便是有将雍王府的势力提前纳入麾下的意思,如今被太子这番阴差阳错的横插一脚,又受了柔然蛮子一顿羞辱,在幽州蜀国与楚国使节面前丢了面子,早已经气得脸色铁青。 萧瑾瑜不方便开口应下,直到头顶传来萧承稷淡淡的声音。 “太子殿下都已经发话,还不谢恩?” 萧瑾瑜只好作无奈状应下。 萧承稷瞥了一眼纸上那首萧瑾瑜“所作”的诗,视线扫过早已经躲到远处廊下的魏良时,唇角勾起一抹笑,“瑾瑜文武兼修,果然是长进了。” 第26章 射鹿 第二十六章 射鹿 萧瑾瑜笑了笑,“都是太学的师傅们教得好。” “一直听说京都的太学集天下之大成。” 魏徵忽然开口道,“来了京都数日,还没有机会听一听太学里的先生是如何授课的。” “能教授出萧世子这样文韬武略的俊彦,想来是钟灵毓秀之地。” 太子一听这话,登时与有荣焉道:“说起教书育人,我们家老四当仁不让,太学可是归他管的,能为朝廷培养这样多的人才,多亏了我这位四弟,魏郎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丹阳王已经半天不做声,阴沉着一张脸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唇角。 “太子殿下不必慌着将老四抬得这样高,晚上还有一场夜猎不是,总得下一场出了结果再论功嘉奖也不迟。” 太子一滞,原本扬起来的眉眼又耷拉下来,讪讪道:“说的也是。” 萧承稷淡淡的看着他们这副多年来习惯的兄不似兄,弟不似弟的模样,温声对太子道。 “诗会已经耽搁了大半,听说今晚上王家在后山上放了几十只野兔和梅花鹿,太子与各位不如早些上座歇息,看看热闹。” 太子自然是应诺下来,提着袍子进了帷帐,趁着左右不在的功夫,太子忽的拉住姗姗来迟进来落座的萧承稷的手,神色复杂的低声道:“伽叶奴,今晚上多亏你在,不然本宫真有些不知道如何应付。” 萧承稷还未开口,太子已经迫不及待继续道:“你方才去哪儿了,老二刚才趁着你不在,问我准备了多少银两赏人。” 太子的大帐是宾客之中规模最大的,萧承稷抿了口茶,“不知道二哥准备了多少赏赐,臣弟觉得,数目与他差不多便可了。” 一说起这个,太子就愁眉苦脸起来,低声道:“我是瞧着跟你亲近些才跟你说这些话,这天底下长子难当,太子更是难做,我三岁做了储君,外人都以为我要什么有什么,谁知道每日一睁眼上是三宫六院的庶母,下是十几个不省心的兄弟,每日宵衣旰食勤俭持家不敢有半分逾矩,哪里比得上丹阳王府的家底。” 他忍不住道。 “按着老二的食邑和俸禄,每年也就两千石的粟米和八百匹的绫罗绸缎,可你瞧他满院子的奴婢部曲,一年花费得多少?平日里打点朝臣,一出手就是好几颗金瓜子,钱跟流水似的洒,都是从何而来?还不是贵妃在床上跟陛下吹枕头风吹来的,多亏了有个好亲娘帮他抠这些好处,钱生钱利滚利,他一个藩王,过的比我这个太子还要滋润!我哪里有这样的好亲娘!说起来都是笑话!” 萧承稷淡淡笑了笑。 “这些话也就能和你说,你理解我的心境——” 太子低声道:“我让人打听过了,今日丹阳王府拉了一车的金银珠宝过来,我若是跟他比,内库都要搬空了。” 萧承稷温声道:“太子的忧心臣弟明白,臣弟的生母去的早,位分也低,若不是时常能有机会进宫给陛下请安,又得太子哥哥市场在陛下面前照拂,只怕陛下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么不成器的儿子。” 太子心下感动,五味杂陈,“让你在太学里教书,确实委屈你了。” 萧承稷笑了笑,“都是为国效力,谈不上委屈,太子殿下与臣弟不同,如今的处境,若是先皇后地下有知,只怕也要伤心,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太子道。 萧承稷不紧不慢道:“二哥虽自幼受宠,但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大哥是太子,他再如何受贵妃与陛下爱护,也要有个度才是,他打点朝臣的那些钱,太子也知道早就不只是是俸禄,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他搜刮的民脂民膏,说到底都是陛下与太子的基业。” 他低声道:“只盼二哥的胃口,不要越来越大才好。” 太子原本听得认真,直到最后一句,他猛地后背发凉。 “你的意思是萧承乾要谋反?” 他声音大了些,语调上扬,带着愤怒与不可思议。 萧承稷微微皱了皱眉,安抚道:“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太子不必杯弓蛇影,丹阳王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外头马蹄声哒哒响起,篝火照亮了宽阔的空地,王家的人提前将礼物拉了过来,满满两大车,都是些精致的瓷器古玩,美玉绸缎。 有一半都是丹阳王命人送来的东西,萧承稷告了退,反剪着手走出去站在廊下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有人看到这满满两大车的礼物,想必又要心动不已。 念头浮上心头,视线落在远处的一颗紫藤树下,他先是看到魏良时青色的人影,随后才看到一旁的萧瑾瑜。 如今萧瑾瑜似乎对她十分的信赖,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 他两手搭在阑干上,瞧着远处那一双人影,瞧着萧瑾瑜忽然抬手往一侧靠了靠,挡住了飞过来的石子。 太子被请出来主持今晚上的仪式,不过是做做样子拿着一把弓射远处被人牵着的一头鹿。 射 了两次没射中,满场鸦雀无声,宫人噤若寒蝉的再递上一支箭,太子抿着唇,张弓搭箭,喘着粗气瞄着。 不知为何,那头鹿蹬了蹬腿,扭头走了两步,又避开了第二只箭。 丹阳王冷冷的笑了笑,嗤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太子脸色已经极其难看,待到草草收场,太子终于狠狠骂到。 “这个萧承乾!我瞧着今晚上牵鹿的那厮分明就是听了他的摆布,故意叫本宫难看!” “不过一头蠢鹿,本宫在上林苑打猎又不是没打过,怎么偏偏今天就差错频出!” 萧承稷安慰道:“大约是巧合,太子宽心,生气伤身体。” “是了,他今晚上带了好些个人来露脸,搞不好这猎场也有不少他的人!” 太子气得脸色涨红:“不成了,乱了套了,再不理一理,纲常礼法都没了!” 巨大的危机感叫他整个人气势都高涨了许多,总算是有了两分上位者杀伐果断的样子,原本耷拉着的眉毛高高扬起来,斗志昂扬着。 萧承稷不痛不痒的安抚了几句,见着太子冷静下来了,才不紧不慢的起了身,不声不响的退了出去。 第27章 陷阱 第二十七章 陷阱 “我打听过了,这山上共放了五十只兔子和三十头鹿,还有五十只野鸡和二十头野猪。” 萧瑾瑜望着马上吊着的两只野兔,一只已经死透了,另一只还时不时蹬蹬腿。 山上林子大的很,绕了半天也就抓到了两只野兔子。 他的人从山脚下跑上来报信,得知丹阳王和柔然王子的人猎到的猎物数量并列最多,起码已经有两头野猪,两人沉默了半天。 魏良时皱着眉跳下马,环视四周一圈,原本进山的人不少,可是林子一大,火把就显得稀疏起来,树上时不时传来夜枭几声怪异的鸟叫,丹阳王的旗帜在山腰上一闪而过,火光在树林间晃动着,一瞬又看不见了。 再不追上去,夜猎魁首不是丹阳王便是赫连铮。 丹阳王自然不必说,他过不好,她就高兴。 而这个赫连铮,虽然席间对丹阳王颇多挤兑,可到底是外邦—— “夜里光线太暗,树林太茂密,猎物躲起来不好找。” 萧瑾瑜道:“若是带几只猎犬倒是可行,只是今晚上没带,倒是丹阳王他们有备而来。” 听着山腰间传来的数声犬吠,萧瑾瑜沉吟道:“早知道就弄几头猎犬过来了。” 萧瑾瑜正思考对策,忽然听到魏良时道。 “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魏良时神色认真。 萧瑾瑜牵着两人的马在水边喝水,此处地势高,正好有一汪山泉,他挽起袖子给两匹马梳理毛发,闻言道:“尽力就好,我倒是不在意得第几。” 他只当魏良时是在安慰自己,自顾自道:“今日其实已经很好了,说起来今日诗会,我倒是一第一因为作诗受了嘉奖,若是传回去,我爹跟我那一院子的小娘们只怕都要把香案抬出来告慰祖宗在天之灵,咱们这一支祖坟冒青烟了。” “可以挖陷阱。” 魏良时想到一个办法,立刻扔下手里的兔子,拉着他起身。 她没仔细听萧瑾瑜的话,兴致勃勃的抽出他腰间佩剑,开始挖地。 萧瑾瑜愣了愣,虽然不太明白,还是跟着她挖起来。 “挖陷阱有用吗?” 他有些怀疑,但是又觉得魏良时的法子总是有用的,可是按照自己打猎的经验,又总觉得没用。 “不成吧,野猪掉进去一下子就冲上来了。” 魏良时不语,一味的催着他挖,佩剑沾满了泥,萧瑾瑜找了块石头,手脚并用的挖,吭哧半天挖出了个一人高的窄坑。 原以为这坑是给野猪准备的,没成想魏良时居然叫他将枯草和树枝铺在坑上,假装受伤的躺在坑边。 “你别动,我这就去喊丹阳王来救你,等他过来瞧你,你假装疼得厉害,我在他身后用力一推将他推进去,等到夜猎结束,再放他出来。” 魏良时神色认真道。 萧瑾瑜惊愕的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良久,直到魏良时要转身去叫人的时候,萧瑾瑜终于面色纠结,难以启齿道:“这样,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他脸色涨红,十分的不愿意,羞耻道:“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这样实在也太不正人君子了——” 一想起魏良时一本正经的要去做什么,他就越发的有些忍不住脚趾扣地:“还是算了吧!” 魏良时双目炯炯有神的看着他,眉头紧皱:“世子,你不想光耀你家门楣了吗?” “我,我——”萧瑾瑜艰难道:“我想啊——” 魏良时走近一步,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叶和泥土,郑重道:“你想想你的父王和王妃还有你那一院子的小娘们,他们都盼着你光宗耀祖,功成名就,名扬立万。” “大丈夫能屈能伸。”她一字一句道:“丹阳王能偷偷带猎犬上来,咱们不过修个陷阱——” “有什么错?” “——” 萧瑾瑜如遭雷劈,僵直在原地。 “至于担心丹阳王事后追究,只要我蒙上脸,夜黑风高他也看不清我的模样,至于你,你就装几天病便好了,他便是真的生气,也奈何不了你。” 魏良时握拳抵住手心,拉住他抽出他怀里的帕子捂住脸,坚定道:“事不宜迟,我先去了。” 萧瑾瑜腿脚有些发软,一屁股坐到坑边,摸索着身上有没有帕子之类的东西,想着要不要也将脸捂起来,找了半天才发现唯一的一条帕子已经被拿走了,他麻木的坐了一会,一直到听到远处有人声与马蹄声响起,才猛地回过神来,趴在地上装死。 “殿下明察!” 魏良时喘着粗气跟在萧承乾的马边小跑,呼出的气吹得蒙在脸上的帕子时不时扬起,“咱们世子的马受了惊吓,这畜牲发了狂,将世子摔了下来,怕是小腿都摔折了!” 她痛心疾首的跟在萧承乾的马边,又要看路又要提防着萧承乾的马,生怕他一个不顺心,一扬马鞭将自己抽一遍扭头就走。 “萧瑾瑜?”萧承乾听见她口里的‘世子’,挑了挑眉,阴鸷的眉眼居高临下的打量她。 “你是萧瑾瑜的奴才?” 魏良时连忙点头:“正是。” 她一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山泉口,“世子在那儿,殿下您快去看看吧,咱们世子快摔死了!” 萧承乾皱了皱眉。 今日原本就被搅了局,他很是有些不爽,正无处发泄,忽然冒出个萧瑾瑜的奴才,让他去救人。 若是能让雍王府欠自己一个人情,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还能显示一番自己的大度。 只是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无端透露着一丝诡异,叫他有些后背发凉。 “走吧。” 他一夹马腹,驱马前行,瞧着脚边瘦弱的人影,蒙着面,一双眼睛却清亮的很,他微微皱了皱眉,捏着马鞭指了指魏良时,“好好的蒙着脸做什么,见不得人不成,鬼鬼祟祟的样子看的人心烦。” 魏良时小跑着跟着,闻言犹豫道:“小人面上生疮,会传人的,世子说了让小人将脸蒙上。” 见她迟迟不动,萧承乾越发的不耐烦,呵斥道:“叫你摘下就摘下,讨打!” “二哥?”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熟悉的低沉男生含着清浅的笑意在身后响起。 萧承乾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老四,朝他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是伽叶奴啊——” “你怎么也来了,我还以为你跟太子一路呢。” 萧承乾阴鸷一笑,阴阳怪气道:“今日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风,三言两语就将雍王世子纳入麾下了,我瞧着他今日这胆气,十有八九是有人推波助澜。” 萧承稷笑了笑,“谁有这样大的面子?二哥这是要去做什么?” 他扫了一眼远处下人守着的一堆猎物,赞叹道:“二哥这是旗开得胜了,我方才瞧着那些柔然人也没打到这样多的猎物。” 萧承乾不欲与他多言,策马快不跑起来,魏良时抬头正好与萧承稷四目相对,瞬间如芒在背,心虚的低下头快步跑起来跟上去。 第28章 我不怪你 第二十八章 我不怪你 她讪讪转头,小跑着跟上萧承乾的马,好在萧承乾听到她十分绘声绘色的描述萧瑾瑜如今伤的多么的严重,多么的痛苦,十分认真的吩咐跟随的侍从。 “去请个大夫来,待会为雍王世子诊治。” 是了是了。 魏良时跟在他身后忍不住点头。 萧承乾今日在太子面前吃了好大一个闷亏,正愁找不到机会,如今眼看着送上门来的机会,更不能放过。 若是能趁着这件事情让萧瑾瑜欠自己一个人情,怎样都是好的,他咬咬牙,阴鸷的眉眼压得极低,一扯缰绳朝山坡上奔去。 魏良时紧紧跟着不敢慢半步,看着萧承乾跳下马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萧瑾瑜大步走去时,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瑾瑜!” 见到果真是萧瑾瑜,萧承乾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高声叫了他一声。 萧承乾面露关切,毫不在意的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拉萧瑾瑜的手臂。 “本王听闻你受了伤立刻便赶了过来,伤在哪里?你别慌,本王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 萧瑾瑜闻言身体一抖,用手捂着脸,目光透过指缝看见萧承乾身后正比划着找最佳位置点的魏良时,面色涨红,猛地闭上眼睛不敢看,听见萧承乾唤自己的名字也不敢答应。 魏良时皱着眉站在萧承乾身后,在他背上比了比,又放下手来。 还是距离坑上有点远了。 看萧承乾这一身腱子肉,万一一击不中他腾跃而起将她反杀了怎么好! 魏良时拧眉打量了一会,忽然开口道:“殿下您瞧瞧咱们世子的腿。” 魏良时一把掀开萧瑾瑜的绔子,露出他白花花的大腿,顺势在他僵硬紧绷的大腿肌肉上拍了拍,粗声道:“您瞧这里是不是肿了?” “要不然咱们世子怎么就动不了了?” 萧承乾皱了皱眉,挪了两步过来,正好挨在了坑边上。 他随手撕下一截衣带,担心萧瑾瑜骨头已经断裂,将他的腿绑紧。 “应该没什么大——” 萧承乾话音未落,魏良时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萧承乾回头有些疑惑的瞧她。 魏良时看着那双其实还有些清澈的眸子,忽然有些心生愧疚。 这样利用别人确实有些不太好。 但是一想到萧承乾之前还要杀自己,她一边愧疚,手上一边猛地用力。 “殿下,得罪了!” “咚——” 一声沉沉的闷响,空气里扬起半尺高的草屑和灰尘,地面为之震了震,震得萧瑾瑜僵硬的身体抖了抖。 她凝神细致的听了听,一人多高的坑里没有动静,想起刚才他是头先下去,脚后下去的样子,十有八九是撞到了脑袋,疼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倒也还好,原本还担心他会在坑里叫唤起来将人都引过来,如今左右无人,月亮隐匿在了重重叠叠的云层里,草地上的浅薄月光不见了,黑黢黢的树影子遮天蔽日的。 她忽然心里生了些许微妙的念头。 她拿起弓箭,张弓瞄向坑里那一团黑漆漆的人影,杀意毕露。 萧瑾瑜一把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魏良时有些不满,默不作声的推开他,两人在黑暗里纠缠起来,他呼出的温热的气息撒在她的额前,魏良时一把推开他的胸膛,他的心脏就在她温热的手心下扑通扑通的跳。 “魏良时。”他鬼使神差的将她扑倒在地上,喘着粗气道:“我喜欢你。” 魏良时闻言僵硬的躺在地上,任由他四肢撑地,虚虚的压在她身上。 她有些震惊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萧瑾瑜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我说我喜欢你。” 他有些后悔,怕她觉得自己是个禽兽,漆黑的夜色里看不见他赤红的脖颈,他纠结道:“我原先只觉得我有些毛病,大概是病了,可是喝了许多药也不见好。” “后来我觉得我就是喜欢你罢了,魏良时,你喜不喜欢我?” “我上次碰到你家的那个小侍女,她说你买了好几块石头,要给我刻印章送我的。” 萧瑾瑜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一滴汗掉到了她的额头上,他抬手印了上去,指腹抚摸过她的鼻梁。 他想起那天听到这个消息时候的心情,下意识的就高兴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是不值钱的石头罢了,可是如果是她亲手纂刻的话,他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期待起来。 “你是不是也对我有意思?” 魏良时震惊的瞪大眼睛看着他,潮红忍不住蔓延上脸颊,她结结巴巴道:“我,我?” 她的眼睛水盈盈的泛着波光,就像睡莲缸底下的小石子,凉凉的,带着水色和秋波。 萧瑾瑜想摸一摸,喉咙滚动,又不敢伸手,他坐起身。 “要是对我没意思,你为什么会为我谋划这样多的事?” “要是对我没意思,你为什么会对我这样好?” 魏良时解释道:“我做这些也不仅仅是为了你,瑾瑜,你不要误会。” “而且——” 她有些艰难道:“而且我是个男人。” 她别过脸:“我们都是男人,你以后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 突然的震惊实在叫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萧瑾瑜说喜欢她? 天。 她是该高兴还是害怕? 萧瑾瑜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娶妻生子了。” “我不想成亲生子,谁也强迫不了我。” 魏良时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先下去。” 她红着脸干声道。 萧瑾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直接坐在了她腿上,怕压到她,从她身上下来。 “是不是压疼你了?”他揉着她的腿,歉疚道:“对不起。” 魏良时沉默的看着他细心为自己揉腿的样子。 “你,真的喜欢我?哪怕我是个男人?” 萧瑾瑜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一直都是男人嘛?” 他试探道:“你不生气?” 魏良时奇怪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萧瑾瑜心里雀跃起来,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肌肤是光滑的温热的,脸颊在他的手心里显得有些小。 “我以前一直误会你,做了很多欺负你的事情。” 他想起从前带着人排挤魏良时的场景,现在想起,想必那时候魏良时并不好过,他有些后悔,“你别生我气,以后你想怎么对我都行。” 这种甜的发腻得情话被他说出口,魏良时觉得有些肉麻,又有些感动。 她忽然双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萧瑾瑜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的脸越来越近。 幽幽的皂荚香气像魂魄一样钻进他的所有毛孔里,他听见魏良时的声音虚虚的在他耳边响起:“我不怪你了。” 第29章 刺客 第二十九章 刺客 “我很开心。” 魏良时道,“你喜欢我,无关我的性别,这样我很开心。” 她站起身,朝坐在地上的他伸手。 “你若是愿意,我便是你的谋士。” 她声音低沉,“终生辅佐你。” “这是你说的。” 萧瑾瑜认真道。 “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她为什么会反悔呢? 原本以为做不了女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与男人相爱的机会,可是萧瑾瑜居然对她告白了。 她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可是看到萧瑾瑜站在人群里朝她看过来的时候,他扬起的嘴角和眼里荡漾着的笑意,她又忽然安定下来。 夜猎事毕,雍王世子猎到的猎物最多,无疑乃是今晚的魁首,狠狠地为太学挣了一次脸面,不光人数众多的太学生欢呼雀跃,晋朝上下的官员也很是欣慰,太子甚至下令从私库中拨了十几样珍贵文玩做彩头赏赐下来。 “我还以为你会杀了他。” 萧承稷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神色有些怪异,似笑非笑:“心软了?担心被他发现你的真面目?” 他轻声叹了口气,“过了这次机会,再想有这样好的时机就难了。” 魏良时转头看他,好奇道,“殿下觉得,臣的真面目是什么?” “你这个人嘛。” 萧承稷笑了笑,凉凉道:“趋炎附势,心眼多,还的毒很。” “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连自己的身子都能送出去,将瑾瑜耍得这样团团转。” 他瞥了一眼她。 “倒是可怜我这个侄儿,青春年华,未经人事便遭了毒手。” 她有些尴尬,没想到他居然连她与萧瑾瑜的事情也知道,只觉得有些后背发凉,脸色 微红,辩驳道:“我哪有?” 就没一个是能听的好话。 说起来她也为了萧承稷做了不少事了,怎么的还没落个好,她有些生气。 萧承稷不回答,只是笑了笑,惹得魏良时越发不满,瞪大眼睛看着他。 奈何男人并不接招,凉凉的转身走了,裙袍曳地,生出细微的沙沙轻响,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莫名其妙。” 魏良时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 今日就没能杀了萧承乾,大好的机会就这么没了,若不是萧瑾瑜阻拦,她早就—— 她皱眉,无声叹了口气。 他们到底是同宗的亲戚,顾念着血脉亲情情有可原,可是萧承乾睚眦必报,今日不死,不追究萧瑾瑜,难保不会猜出她的身份。 只用看一眼宾客名单,想到从前她与他的过节,萧承乾很快就能猜到是她在搞鬼。 她越想越有些烦躁,回到家中时左思右想,索性让兰香等人准备着收拾东西,让他们先回乡下老家住一段时间,就算出事,也不会波及她们。 只是不等萧承乾的人来找她麻烦,刺客被抓的消息便传了过来,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萧瑾瑜将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送到魏宅,“知道你喜欢这些,我留着没什么用,都给你。” 他如今来魏家已经轻车熟路,径直往她的房间走,在凳子上坐下来,打开棋盒,与她对弈闲聊。 “就是有件事奇怪的很,丹阳王遇刺,朝廷抓住了刺杀丹阳王的刺客,一共两人。” “贵妃与陛下十分震怒,尤其是贵妃,心疼不已,今日便将那两人游街示众,当众枭首,以儆效尤。” 魏良时执棋的手停顿一顺,很快又恢复如常,不紧不慢落下一子。 “你觉得这两个‘刺客’是谁安排的?” 魏良时忽然道。 萧瑾瑜微微皱眉,摇了摇头:“我得知此事,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还能是谁。” “不过倒是多亏了此人,少了好些麻烦。” 萧瑾瑜顿了顿道:“良时,你会不会觉得,是我当时太优柔寡断,可是他到底是我堂兄——” 两人具是心照不宣,魏母知道两人在说要事,不敢打扰,送进来茶便退了出去,出去的时候还自觉的带上了门,生怕有人进来打扰。 屋里安静下来,有些逼仄的房间里忽然有些热,像是拉起火的风箱,萧瑾瑜有些口干舌燥,想站起身走一走,可是走两步就到了床边,只能转个身又回了桌案前。 身下的席子边已经脱了线,粗糙的芦苇散开来,像刷马的棕榈刷子,搁着手腕有些发痒。 她的卧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张喝茶下棋的条案与几只柜子箱子用来放杂物。 一只打开的箱子里放着她的裹胸,好在萧瑾瑜并没有细看。 若是与他有了肌肤之亲,赤裸相对,她是女人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 一瞬间,她的脑中闪过千万种可能性。 这是一场赌博。 可是她一向不喜欢做赌徒。 魏良时终究还是面色自若的将放着自己贴身隐私小物的箱笼合上。 站起身,斟了一碗凉茶递给他。 “如今住的逼仄,寒门小户无处落脚,先委屈你了。” 她轻声道,“等我过些日子换套更大的宅子就好了。” 萧瑾瑜立刻道:“我没有嫌弃这里的意思。” 魏良时“噗嗤”笑出声,“我又没说你什么,干嘛这么急着解释?” 他接过茶杯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她身上有一股难以抗拒的香气,甜甜的,他轻轻一拽,她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两人的唇挨得极近,他看着那张抿着的粉色的唇,形状分明,勾勒得正好。 萧瑾瑜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喉咙滚动淹了口唾沫,忽然听见魏良时道:“你说咱们——” 她欲言又止,半天才道:“你说咱们要是那个——谁在上头谁在下头?” 萧瑾瑜顿了顿,忽然脸色通红,竟有些不好意思道:“你想在上面,我就在,就在下面——” 魏良时愣了愣,憋不住想笑,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伏在他的脖颈间吃吃笑起来,温热的潮湿气息洒在他的颈窝,萧瑾瑜浑身僵硬起来,直到魏良时忽然察觉到某些异样,也有些脸红,不再逗他,起身回到一边坐下。 两人状似无意的闲聊到晌午,临走时,萧瑾瑜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走得不情不愿,看得兰香掩嘴偷笑,魏良时看了一眼她,兰香登时讪讪的收起了笑,怕她不高兴,兰香贴上来岔开话题道。 “郎君今日起的晚,午饭都美好好吃,晚上想吃什么,奴婢做红烧肉怎么样?老夫人和芸娘去瞧二姑奶奶了,不回来吃,听说二姑奶奶的私塾自从办了之后就亏的厉害,房子租子都快交不上了。” 魏良时正在清点萧瑾瑜送来的东西,好几箱的古玩珠宝送去当铺,又能换不少的银钱,她闻言皱了皱眉,“不是说收了好些学生么,怎么交不上租子?” 第30章 空盒子 第三十章 空盒子 她叹了口气,大家的日子都难过,她托着腮坐在窗边,看着这些年开始攒的钱—— 所有能值钱的东西都算上了,又查了查京都的房价。 勉勉强强能凑上永阳坊的首付钱。 永阳坊是哪儿?那是京都最西最南的角落,距离太学和各部衙门骑驴要骑一个时辰,可是就胜在周边环境好些,不比这如今七零八落的民巷,坊里道路宽敞吃喝俱全。 有个不大的后院可以养些花花草草,最重要的是,东西和北厢房都能分出两间偏房—— 要是住进去,芸娘与兰香不必再挤着睡觉了,芸娘年纪大了,一有声音响动就睡不好,银娣也不用在外头租屋子寄人篱下了,回来能有间自己的屋子。 买房子比找好男人简单多了,她不好说不给银娣找男人的话,只说自己要攒钱买新房子,母亲与父亲自然是眉开眼笑的。 养了多年的孩子有出息了,要买新宅子了,一时间,原本住的宅子哪儿哪儿都住得不舒服了,不是魏父嫌屋子太挤了转不开身,就是芸娘和母亲夜里起夜的声音太大了,吵得他睡不好,母亲也时不时拿一些零零碎碎的钱财给她,攒着一起买房子。 “二姐是不是钱不够花了?”早晨起来去太学时,她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母亲,“不够花拿些钱去给她垫垫吧。” “突然问她做什么?倒也不是不够花,银娣那丫头大手大脚惯了,从前在婆家不就是,若不是大手大脚,和至于被你二姐夫打。” “你姐姐到底是外人了,你的心思不放在学业和上司身上,放在她身上有什么用,为母亲争点气,与其操心她有没有钱花,不如争气了给她找个好男人嫁了。” 母亲收拾她的东西,翻到盒子里装着的几个刻了一半的石头章子,母亲端详着章子上的字,她认得魏良时的章子。 太学的师傅教授金石纂刻的时候,魏良时常常带着她经常做的章子回来给她看,那时候她还小,带的什么新奇玩意儿都喜欢给她瞧,如今渐渐长大了,有什么东西也不告诉她了。 “新刻的章子么?” 母亲含笑问道,举起手里的岫玉章子朝她晃了晃。 魏良时刚系好衣服带子,闻言愣了愣,一瞬间的脸色似乎有些不自然,“哦,是,刻着玩的。” 虽然只是一瞬间,做了多年母亲的魏陈氏还是灵敏的捕捉到了那一丝的僵硬,她顿住,良久,缓缓笑了笑:“做的真漂亮,花了不少功夫吧,送哪个的?” 魏良时走过来拿走母亲手里的玉章子,随手扔进盒子里,“随手做着玩的。” 一点插曲就这么被囫囵搪塞了过去了,魏陈氏每日打扫屋子,那只盛着那天被她发现的玉章的盒子却像是长了跟钩子似的,勾着她忍不住的想要打开盒子再瞧一眼,瞧瞧那章子上到底写的什么,是谁的名字。 一个晴天的晌午,她终于是忍不住打开盒子偷窥,只是仿佛是意料之中,又好像是意料之外,盒子里空空的,东西早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已经被送给了谁。 魏陈氏在儿子的房里呆呆的坐了半晌,十几年前她也是这么坐在这间小 屋子的镜子前扶着幼子的摇窝哄着孩子睡觉,她连生三胎,再生不动了,下半辈子的希望全寄托在这第三个孩子身上了,从喂奶到换尿布一刻也不敢让旁人代劳,摇窝呀呀呀的响,镜子也被牵动着簌簌的摆动—— 摆着摆着,十几年的光阴转瞬就飞过去了,崭新的铜镜变的模糊了,边缘生了青绿色的锈,镜子里的摇窝也不见了,只剩下书桌上笔墨纸砚的一角和那只敞开的空盒子。 魏良时下学推门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桌子上大敞开的空盒子与背对着门坐在凳子上的母亲,屋里没有点灯,夕阳锋利的边缘刻在她的脚边,鲜明的与昏暗的屋内分割开来,她脸色 微微一变,不动声色的将手里的玉簪子揣进了袖子里。 簪子是萧瑾瑜送给她的,前日将刻好的章子送给他,他喜欢得不成样子,甚至亲自编了个穗子挂起来吊在腰带上随身带着,今日又从家里翻出来这支羊脂玉簪子送给她,红着脸梗着脖子的样子,看得她每每想起就忍不住想笑。 魏陈氏迟钝的转过身,看着不动声色站在门口不进来的“儿子”,微妙的气氛蔓延开来,魏良时着实提起一口气来,预备着母亲的发难,可是能了良久,却没见动静。 母亲终究只是照旧问候了她两句,起身直接出门了,直到太阳快落山,魏良时才知道母亲去了二姐那里。 银娣自己赁的屋子距离家里不远,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小院子,还没进门,她就听见母亲与银娣说话的声音。 大姐二姐还未出嫁的时候,父亲身体尚且硬朗,家中被整治得十分的规矩—— 左邻右舍都夸魏家家风清正,有礼有节,教养出来的子女整条街都有名声。 尤其是对女儿的教养,八岁起便男女不同席,平日里除了吃饭,男丁与女眷都鲜少私下嬉闹,谁都听说魏家养的女儿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帮着父母教养弟弟,将弟弟教养得板正调顺,温文尔雅。 两个女儿豆蔻年华,求亲的冰人就踏破门槛。 魏父更是十条街上女子眼巴巴羡慕的好夫君好女婿。 古往今来,几个做官的年轻人能答应岳家不纳妾,无庶子? 只有魏父可以。 这么多年来,家里也就一个正妻和一个没名分的通房,每每和通房过夜,听说还是因为正妻嫌弃,推他去的隔壁,每每与通房过了夜还让妻子煮一帖避子汤让她喝下,这么多年,果真没有弄出半个庶子庶女出来。 不过也不知道是哪一次避子药抓药的大夫手抖了些,药量过猛,导致芸娘果真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以至于后来过夜,不用再抓避子药了,也算是省了好大一笔钱。 每每提及此事,躺在床上的魏父无不面露笑意,魏家如今门风清正,儿子上进用功,女儿长姐如母,这么多年从没出过萧墙之祸,实在难得! 正是长姐如母,魏良时与银娣每每见面,银娣总不免要谆谆教导她的言行举止一番,魏良时向来能躲就躲,细细想起来,与大姐二姐的私下相处竟少得可怜,更是鲜少听见母亲与银娣说私房话,她站在檐下,揭开了堆在窗台上的干苞米和芦苇帘子,窗户缝里,母亲坐在银娣的床边,粗糙的手捂着脸,低声抽泣,银娣皱着眉听着。 “你不在家不知道,良时如今不比以前了,这些天偷偷摸摸的刻章子送人,也不说是送谁,还能送谁呢,我知道孩子大了管不住了,心都往外飘了,可是到底年纪轻,我就是怕他行差踏错误了前程呀,咱们家就指望他一个人了,现在哪里是分心的时候?可是他就是不听,跟我大眼瞪小眼呢,我一想到他瞪我那模样我就睡不着觉——” 第31章 稳婆 第三十一章 稳婆 “是哪家的姑娘?” 银娣问道,想起什么,警觉道:“莫不是外头的野路子?良时他先姐夫便是,勾搭上了花街柳巷的狐狸精,着了魔似的日里夜里跟人家吟诗作画,为了那狐狸精,甚至都跟我动起手来,千万不能叫良时被那种女人祸害了。” 魏陈氏一滞,犹豫道:“良时怎么会与你们周家那个一样的货色,估摸着就是太学里认识的。” 银娣原本一腔热忱的与母亲出谋划策,听到“你们周家”,不知道为何有些不高兴起来,坐在一边耷拉着脸喝了一口茶。 魏陈氏思衬道:“我估摸着,就是常常与她在一处的萧世子,我最近听人说了一嘴,说是这萧世子虽没有妻妾,却跟王府大院里的丫鬟侍女不干不净的,不然你说为什么这样大一个人,门第又这样好,怎么也没定个亲事?跟良时厮混得这样近。” 银娣只觉得母亲是异想天开,原以为弟弟是看上了什么野女人,没想到母亲想的更加离谱,忍不住道。 “母亲您想到哪里去了,两个男人能有什么事情?难道良时还是断袖不成,就算良时是断袖,人家公子王孙能娶了良时不成?少年人玩玩罢了。” “我瞧着就是有野女人了。” 母亲一滞,面露为难,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不知道怎么说,撇了撇嘴巴,“总之我瞧着那萧世子就不对劲,断然不能叫他祸害了良时,我被你爹当牛做马一辈子,我太知道了,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间后悔起来,倚靠着床沿的帐子,喃喃道:“太学里乱七八糟的人那样多,当初良时考进去我就是害怕这个,没想到果然——万一良时真的——” 魏陈氏脸色一变,越想越觉得心下一片寒凉。 她筹谋了这么多年,其中如何的心酸如何的不容易,谁又能知道,心力交瘁的拉扯大良时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口气,不是让她长了翅膀飞出去的,不然多年的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什么也没有了。 母亲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最后一点余晖沉了下来,魏良时看着神色平静的母亲,莫名的有些觉得冷,芸娘给她们添了饭,又盛了饭菜端进屋里给父亲吃,最后带着兰香进厨房吃。 桌上只听到木头筷子碰着瓷碗的的哒哒轻响,寂静水一样淹没着两人之间的空气,终于还是魏良时先开了口,尽力装作不在意的安抚道:“那个章子,我送给萧瑾瑜了。” “他送过我许多东西,我也给他送些礼物。” 她初尝情事,虽然有些懵懂,可是下午下学,萧瑾瑜撑着一把伞送她回家的时候,阳光半透过晕黄的油纸伞,桐油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鼻尖是身旁萧瑾瑜衣服上淡淡的苏合香和桐油的香气。 她含笑的听着萧瑾瑜兴致勃勃的讲他小时候如何调皮,在他父亲最喜欢把玩的羊脂玉瓷花瓶里撒尿,让他父亲将早上吃的米粥都吐了出来。 魏良时又震惊又想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看她被自己逗笑了他更是来劲,眉飞色舞的讲着自己与发小脱了衣服跳进河里抓鱼摸螃蟹,说到兴起,眉眼都扬起来,转了个身面对着她,一步一步倒退着走,亮晶晶的眼睛含着笑意:“这几日天气好,等下了学我带你去河里玩,脱了衣服教你凫水。” 风灌进他的袖袍,像是要展翅飞起来的鸟,魏良时一下子忽然又收敛了笑。 他的话像是毒药,让她总是忍不住说生出将秘密一吐为快的欲望,可是她清楚的知道不行,就这么并肩走在一起,已经是最大的限度了。 饭桌上,魏良时有些头疼的用拿着筷子的手撑着额头,低声道:“我跟萧瑾瑜也就这样了,您不用担心我会跟他有什么来日,他终归是要成亲的,我不可能嫁他——” “嫁他”两个字像是刺激到了魏陈氏的某一根紧绷的线,魏陈氏“哒”的一声放下筷子,苦口婆心道。 “儿啊,你还想跟他有什么来日?你有没有想过,他万一有一天真的知道了你是个女人他会怎么想,他只会厌恶你,害怕你!你这种在男人堆里厮混的女人,早就烂了臭了没人要了,让他知道了——” 魏陈氏忽然似笑非笑起来,仿佛一个即将打了胜仗的将军,已经想象到她的未来,意味深长道:“他要是知道了,自己都会离你远远的。” 魏良时心猛地沉下去,哪怕知道只是远远的没有发生的事情,也忍不住有些肠胃翻滚,吃不下半口饭,心口堵的严严实实,张口有些想吐。 芸娘从厨房里出来,惊惶的瞪着眼睛看着魏陈氏与魏良时,小声劝魏陈氏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犯不着这样说话呀夫人。” 魏良时有些想吐,放下筷子扶着桌子起身往自己屋子里走,有些头疼的靠在房间里的窗户边,看着那一轮硕大莹白的月亮挂在树梢上,一坐坐到了深夜,四处寂静,鸦雀无声,倦鸟也都睡着了,只有她还没有睡意。 院子的井边传来魏陈氏低低的声音,“......当年给良时接生......稳婆如今在睢阳做着卖茶生意......请来......” 魏良时猛地清醒过来。 第32章 银娣 第三十二章 银娣 晚饭间母亲的话像是劝告又像是威胁,她当然相信母亲不会去主动伤害她,可怜天下父母心呢,母亲只会用为她好的目的,去做任何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没读过几本书,又被丈夫撇在四方的院墙里过了几十年的女人,能想出让自己好过的法子不过是去庙里多添几斤香油钱,好让自己下辈子托生成男胎。 晚上没吃几口饭,又喝了几杯冷酒,渐渐的酒酣眼热,她靠在窗台上,扶着额头有些落寞的低哼了几声。 那个在庐江改行卖茶的稳婆—— 母亲到底要请她来做什么? 叙旧?闲聊?时隔多年突然想起来感激她当年帮忙隐瞒她身世的倒反天罡的决定? 当然不会。 渐渐的,魏良时阴沉下脸,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裂开来,肠胃里火辣辣,又有冰坠似的冷,她深深吸了口气,等着翌日晨起用早饭时,果然不见了芸娘,倒是二姐银娣早早的来了,帮着母亲打下手。 这么多年,芸娘在家里帮着母亲操持三餐四季的家务,从没有一天缺席,如今却不知道去了哪里,问母亲,母亲只是道:“她回乡下看亲戚去了。” 连兰香也觉得惊讶道:“姨娘还有亲戚呢,是做什么的?在哪里?” 母亲乜了她一眼,眉间拧成川字,皱眉呵斥道。 “小贱人,芸娘去了哪里看什么亲戚难道还要跟你禀报一声不成,你来了我们家,我们收留你给你一碗饭已经是对你天大的恩情,你瞎打听什么?是你配打听的吗?当心把你舌头割下来喂鸡去。” 银娣不常在家里住,但是母亲常常对自己提起,一直是知道家里多了这么个人的,是一位大人物赏赐的奴婢,又能当奴婢,以后又能当通房丫头使,她将兰香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低声对着母亲道。 “阿弟性子好,这种小蹄子也恃宠而骄了,没有半点规矩的样子,还是多亏母亲平时敲打,不然放荡的不成样子。” 魏陈氏闻言越发的冷着脸,冷哼一声:“可不是说呢, 我当初就觉得这小贱蹄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说不准在深宅大院里跟底下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什么腥的臭的就往屋里拉,连名字都骚哄哄的,什么兰啊香啊的,一副勾栏做派,听的人恶心!” “从今日起,你就叫——小蒜!又能炒菜又能调味,最是有用不过的东西了。” “蒜”叫什么字? 兰香眼眶一红,张了张嘴,想开口辩解又不敢说话。 一个青春年华的小姑娘,叫什么蒜,听起来就臭烘烘的,人家好端端的名字,改成这样难听,胡搅蛮缠的。 魏良时皱了皱眉,“母亲您管人家名字做什么,一大早上何必发这样大的火。” 她转头对兰香道:“没有改名字这一说,你下去忙。” 兰香不敢吱声,闷着头转身去厨房端菜去了,一碟凉拌鸡丝,一碟小炒萝卜丝,一碟自己腌制的西瓜皮咸菜佐粥,魏良时坐下端起碗筷吃饭。 魏陈氏被碰了个钉子,心中不高兴却也没有发作,倒是银娣立刻板起脸呵斥道。 “阿弟,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这样跟母亲说话,母亲这些年在家里操劳家务,劳心劳力的为你,还不是为了你能有出息,你怎么能不体谅她,反而这样顶撞她?” 又来了。 魏良时忍着没说话,银娣语重心长道:“你在家里要多体谅体谅母亲和父亲的不容易,你吃的穿的,从小都是家里最好的,你还不知道——” “说几句就够了。” 魏陈氏听着她数落幺儿,越听脸色越有些不好看,一把拉住二女儿。 “一大早上的吵什么,良时还要去上课呢,我这儿也没什么好忙的了,吃了早饭你就回你那儿休息吧。” 银娣愣了愣,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吃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半天哽得说不出话来,良久,“嗯”了一声,默不作声的坐下来吃饭,桌子上只听见筷子碰到碗和盘子的声音, “我昨日听说,你们周家二郎前阵子这些日子病了,躺在床上好些天了,隐隐传着说是要不行了,你去看过没有?” 魏陈氏给良时夹了一筷子鸡丝,又夹了一筷子给二女儿。 “他老 毛病了,从前叫他爱惜身子他不听,整日里胡搞乱搞,被外头的野女人吸干了阳气,腮上瘦得跟骷髅似的。” 银娣听见“你们周家”四个字就有些不舒服,“我如今都跟他和离了,他就是病死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母亲你别再说这样的荤话,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们还不清不楚的。” 魏陈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你知道什么?让你去多看看他,就是怕他以后真有这一日,你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室原配,哪里是他新娶的野路子小妾能比的,到时候宗族里办丧事要人主持大局,自然你跪在上头给人磕头,你以为他们周家书香门第,会让那野女人抛头露脸?到时候周家那几十亩良田和三间院子不都是你的,不比在这儿抛头露面教人识字读书的强?” 银娣睁大眼睛道:“我都跟他和离了,母亲当时怎么不说,现在准备着去给他带孝算怎么回事?” 她咬唇道:“我如今吃自己的喝自己的怎么就碍着谁了?非得将我往外推!要用钱的时候却问我要,每次几百几百我有说半个不字吗?” 魏陈氏皱眉道:“你这话是怪我了?我当时不说,是想着哪有夫妻不吵架的,我想着你给他个脸色瞧瞧,过了三五个月自然就和好了,当年送你出嫁,家里也是千挑万选过的,人你也是知道的,书香门第,耕读传家,哪点亏待你了,你这样给我甩脸色?” “你埋怨我对你不好?” 母亲越说越激动,“我哪里对你不好了,帮着你找房子住,每次你回来好酒好菜的招待,你如今那点积蓄,哪点不是我跟你爹给你准备的嫁妆,那也是我们的钱!你以为靠你自己能养活你自己?” 屋里传来父亲几声咳嗽,紧接着听见里屋传来怒气冲冲的吼声:“让她滚,滚回他们周家!” 饭桌上乱成一团,女人的哭泣声,屋里的喘息声,魏良时走的时候在银娣的包袱里悄悄塞了些银子,没敢仔细数到底有多少—— 永阳坊的新宅子暂时是买不成的,难怪这些日子母亲时常给她一些零钱呢,敢情是找阿姐们要的,她微微叹了口气,魂不守舍的混到吴博士的讲经课罢,帮博士将收起来的经义整理好送去规整收纳。 收纳典籍与经义的阁子乃是太学最重要的所在,毗邻着萧承稷处理公务的殿堂,她常常出入,轻车熟路的朝坐在主案后与几位大人禀事的萧承稷行了一礼,低着头捧着经义进了内阁。 长长的竹帘子将外头与里面重重叠叠的书架隔开,她仰着头踮着脚抱着怀里的卷轴,一卷一卷的塞进架子里。 “丹阳王如今身体抱恙,万国会许多事情落到我头上,按理说许多事情并不在诸位的职责范畴之内,也不免要诸位多操些心。” 众人都应声不迭。 她抿着唇,忽然觉得这位置不好,动作缓慢的将卷轴拿下来换了个地方继续摆。 “丝绸,茶叶,玉器,光是这三项,我查账上的数目,金额之巨大竟不低于一郡一年的税收。”萧承稷声音淡淡的。 第33章 比较 第三十三章 比较 “这个——” 为首的官员有些为难道:“臣等也都是奉命行事,只是丹阳王殿下说各国来宾身份高贵,用的东西自然都是要最好的,以彰显我大国气量,所以,所以——” 里间传来“哗啦”几声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萧承稷扯了扯嘴角,随口道:“如今丹阳王到底身体不便,太子与陛下都生性节俭,铺张浪费不可考。” “你们先拟出一份章程来——” 几人应诺。 魏良时缓缓从里间出来。 “参见殿下,殿下长乐无极。” 她跪地行礼,轻声道。 萧承稷淡淡“嗯”了一声,似笑非笑道。 “倒是很有些日子不见你过来了,今日你们课上是吴博士讲经?他这人,素来喜欢问难与辩难。” 他不紧不慢闲聊道:“今日讲经,讲的什么经?” “吴博士今日讲的是言意之辨。”魏良时顿了顿,回答道:“殿下与诸位大人既然有事——” “言意之辨?人言与言下之意这些年倒是扯了无数回架。” 萧承稷似乎没听到她的后半句,似乎对今日讲经的题目很是有些兴趣,也不管一旁还有朝臣在等,饶有兴致的问道:“那你觉得是言不尽意还是言能尽意?” 他身姿颀长,华贵的织金玄黑长袍逶迤在光可鉴人的青玉地砖上,漆黑的长发用一只紫金冠一丝不苟的束起,长眉凤目,微微含笑的看着她,容貌异常的俊美。 “几位大人呢?”他偏头问道。 殿中站着的,以鸿胪少卿与少府为首,都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各抒己见无外乎都是这两种论断,萧承稷认真听完,神色不甚满意。 “几位说得都有道理,只是这些话,有些陈词滥调了些。” 几位都是朝中六品以上的官员,被这样直言数落,一时间都有些脸色发红。 “王偃出身太学,他曾说言能尽意,事实不依赖于言论而存在,但是人若是要认识和区分事物,就必须倚靠言语,形存影附,不可分离。” “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只是我总觉得还缺了些意思,太过刚易折了些。” 王偃在朝中颇有些威望,闻名遐迩的端方君子,为人刚正不阿,正义感十足,不结党不营私,魏良时总觉得萧承稷的话意思有指,看起来像是对王偃的话不认可,但是细细想起来,仿佛是对这人的不认可。 “你呢,觉得如何?”萧承稷淡淡道,“想好再回答,休要糊弄人。” 她顿了顿,只好道:“臣以为,言意之辨,先人从周易中便给出了答案。” “周易?”萧承稷微微挑眉,转头笑看了一眼,倒是要看他怎么胡扯。 “圣人用卦辞来解释卦象里蕴含的天意,” 魏良时想了想道:“言语是用来阐明象征的,一而人一旦理解了象征,就可以忘记言语,而象征是用来承载意义的,一旦领悟了意义,便可以忘记象征。” 这话似乎有些不通,魏良时换了一种说法道:“就像臣用手指指着天上的太阳,臣的手便是指引着殿下与几位大人看太阳的工具,臣的目标是让别人看太阳,而不是看着臣的手指。” “所以,只要最终的目的达到了,工具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用手指着太阳或是用一支笔指着太阳都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看着上首萧承稷若有所思的神色,衬度道:“臣斗胆举个例子,就比如这万国会,只要办的能让主宾尽欢,用昂贵的茶叶与用稍便宜些的茶叶又有什么分别?” 她微笑道:“贵的东西不一定是最好的。” 鸿胪寺与少府的几位大人纷纷面面相觑,眼前这位容貌清秀的太学青年看起来倒是平平无奇,说出的话细细一想,确实十分有道理。 难得可贵的是,说出来的话也别具一格,观点新奇,少府忍不住道:“好辩才。” 萧承稷脸上原本的玩味渐渐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一手支颌斜靠在坐榻上,微微挑眉:“那你觉得,什么样的茶叶算是不贵且好的?” 魏良时闻言,似乎犹豫道。 “若是现在让臣说出什么茶是最好的,臣一时间也说不出来,百家争鸣,各有千秋,殿下若是愿意,可以将寻茶之事交给臣来办,地方上贡的茶叶路途遥远,只是中途的耗费的人力物力与层层盘剥未必见得送到的是最好的,不如在京都周边几郡县茶商中遴选,比如广陵——庐江。” 萧承稷沉吟片刻,又问了少府几人的意见,几人觉得可行。 他琢磨着魏良时今日这一番层层递进的话,一环套一环,九曲连环似的,瞧着魏良时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觉得感觉很是奇妙。 怪不得萧瑾瑜跟着了魔似的喜欢呢,任他也忍不住的想将这人跟剥葱似的一层一层扒干净,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黑的白的。 人都走了,他拂袖起身踱步到轩窗边给兰花浇水,水流顺着纤细的枝叶淌进土里。 他想着想着,总觉得这事透着些古怪。 男人挥挥手,招了长安进来。 “给魏良时安排十几个得力的人手,安插两个机灵些的,看看魏良时到底要做什么。” 他反剪着手看向窗外的垂柳,幽幽叹了口气,“总不至于真一心为我分忧,我为他解决了那样大一个麻烦,今日才来找我,他这人,一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长安对魏良时印象向来十分的好,太学门阀贵胄云集,难得有这么一个礼贤下士的青年,忍不住为魏良时说话:“也许魏君真心为殿下打算呢,小人瞧着魏君是个知恩图报,格外招人喜欢的人,前几日瞧着萧世子还似乎给魏君送东西,两人如今日日一块同行,用膳也是在一处,对萧世子那真是好的没话说。” 萧承稷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个好?” 长安一滞,忽然察觉自己大约说错了话。 大抵人与人一比较,总难免分出个远近亲疏来。 更何况都是姓萧,这比较就越发有些明显,长安回过味来,立刻道:“小人胡说的。” 萧承稷古怪的笑了笑,“胡说?如今你倒是出息了,在我面前胡说起来了。” 他冷了脸,“以后再在太学里传这些不着调的东西,当心你们的皮。” 第34章 你身上有她的香粉味 第三十四章 你身上有她的香粉味 好端端的,突然又跑到他跟前来耍心眼子,能做什么呢? 茶叶? 庐江? 不管是在琢磨什么,总归是对他有益无害,让魏良时去处理丹阳王留下来的这些乱账,总比他直接出头来的好。 他微微眯了眯眼,不急不慢的扯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子,忽然想起一事,淡淡道。 “算算日子,也该准备秋闱课试了,有些不用科考凭着门荫入仕的学生,也不必来上课了,不如早些去衙门里点卯,给朝廷做些事。” 他淡淡道,“让文书拟一封折子,我要呈给太子。” —— 入了秋,空气也变得萧瑟起来,今日琴课,先生教授的是离骚。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讲台上,先生的语调慷慨激昂,摇头晃脑,唱到高朝处,甚至侧过头去,抬袖捂脸,偷偷抹泪。 魏良时落指勾了勾琴弦,琴声叮咚响起。 “错了!” 赵学究忽然低声道:“此乃万千孤独悲怆之句,魏良时,你没有领会到其中的含义。” 其他人闻言都笑起来,魏良时顿了顿,微微有些脸红。 “学生愚钝。” 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的继续弹。 努力的领会着赵学究话里的意思。 四书五经,三礼六艺,她别的还好,就是琴艺这一课少了许多天分,每每上课,总是被学究数落。 愣神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瑾瑜空荡荡的席位。 今日他没有来,倒是来了两个侍从模样的人来收拾了他的东西。 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微微皱了皱眉。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赵学究继续道。 “小人嫉妒我的才华与美德,便造谣诽谤我行为放荡——”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赵学究轻声解释道:“这句的意思呢,就是当自己即将升入光明辉煌的天界时,她忽然瞥见了下方的故土,连她的仆从与马匹都回头张望蜷缩身体,舍不得前行。” “良时,离骚真难学,什么兮呀兮的。” 李楚月与她同屋上课,隔着帘子小声与她抱怨,“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 “就比如那句什么——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李楚月皱眉道:“学究讲的云里雾里的。” 魏良时低声对她道:“这句的意思是说。” 她声音顿了顿,道。 “她被对故土的眷恋牢牢的捆绑住,清醒的沉沦着——” 魏良时声音轻轻的。 “她没法离开,幻灭的痛苦被推向了顶峰。” 四书五经,三礼六艺,唯独琴课这一门,她实在欠缺天赋,每每上课都被学究数落,早就习惯了。 分明只是一日,仿佛过了一年,下学回家的时候,她才终于在门口见到等在树下的紫衣青年。 萧瑾瑜蹲在树下,眉眼一如既往的清秀干净,托腮看着石头边搬家的蚂蚁—— 看见她从大门里出来的那一刻,他眼中放出光亮来,淡色的唇扬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魏良时!” 他耳根通红,拉着她将她推到巷子里的墙上,怕弄疼她,手垫在她脑后,忍不住抱怨道:“我今天一天都不在,怎么也不见你找我?” 他皱眉打量着她的神色,忽然嗅了嗅鼻子。 好像忽然闻到了什么信号,他脸色一变。 跟狗一样,扒在她身上闻来闻去。 “哎——” 她头皮一阵发麻,咬着唇抑制着溢出唇齿的嘤咛,抬手挡在他的下巴上,将他滚烫的呼吸与自己的脖颈侧脸隔开。 “干什么呀?” 她忍不住喘息起来,空气好像被他吸干了,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红着脸抱怨道:“跟个狗一样。” “像狗怎么了?” 他皱眉,竟果真学着狗的样子,微微向下一挪,唇贴上她的手心,伸舌头舔了舔。 “恩——” 她猛地一缩手,脸色通红,吓了一大跳,手心的酥麻像电流一样管穿了她的全身,她有些瘫软的靠在墙上,差点滑下去,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肩膀,她小心翼翼的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别胡乱动。” 她咬唇抬头看他,“你闻什么?” 萧瑾瑜吸着鼻子埋在她的脖颈间和衣领上,忽然狐疑道:“本世子不在,你是不是背着我跟别的女人鬼混了!” “啊?” “是不是李楚月?” 他越想越不对劲,越闻越狐疑,这香味,分明就是女孩儿身上的味道,十有八九是李楚月身上的香粉蹭到魏良时身上了! 不得了了,他一天不在,魏良时就跟别的女人有了肌肤之亲! 萧瑾瑜铁青着脸,剑眉高高竖起,颤抖着声音质问道:“魏良时,我才一天不在,你身上怎么有别人的香粉味!” “有吗?” 魏良时有些不敢相信的闻了闻自己的领口,没有闻到啊。 萧瑾瑜又要凑过来闻,一张大脸近在咫尺,孜孜不倦的朝她的脖颈拱去,灼热潮湿的气息洒洒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颤栗。 “就是有!” 他心寒道,眼眶一红,“我都闻到了!” 魏良时有些哭笑不得,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没有跟别人,楚月,楚月她就是问我一些功课,可能挨得近了些......” 她有些心虚,“然后可能就碰到了......” 萧瑾瑜发起脾气来简直像一头牛,翻脸比翻书还快,来得时候喜气洋洋的,现在要死要活的,她好脾气的哄了好久才好,好了之后他更粘人了,也不知道发了什么邪风,嘤嘤嘤的怪哼哼。 “良时,你身上好香啊。” 他红着脸,黏黏糊糊的搂着她的腰,低头蹭她的脸。 “你用的什么洗的澡,怎么这么香?” 男人低声问道。 魏良时忍不住扬起唇角,“有吗?我怎么闻不到,你若是想着占我便宜胡说,我就打你。” 他闻言笑嘻嘻的捏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顺便占便宜的蹭了蹭,“你打,我给你打。” 第35章 夹菜 第三十五章 夹菜 魏良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紧绷的脸上扬起水波一样的笑意,眼睛像是莲花池子底下的石子,盈盈水光要淌出来似的,是一种别样的,不同的感觉。 心好像要跳出来一样,萧瑾瑜看着她的脸,不知不觉的凑近了些,扭扭捏捏的亲她的唇。 香甜又柔软的唇被含在唇齿间,一股怪异的快乐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魏良时踮起脚尖,呜咽着抓紧了他的肩膀。 与巷子深处的悸动截然相反的是回家后沉闷的空气,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早早的落山了,天色黑沉沉的,门虚掩着,堂屋里亮着光,她走进去,看见母亲魏陈氏带着一条黑色毛皮抹额,以手支颐,闭着眼斜躺在软榻上。 兰香噤若寒蝉的站在屋檐下,远远的就朝她使眼色。 使了也是白使,魏良时默默叹了口气,摸了摸嘴巴,硬着头皮进了堂屋。 “良时回来了?” 母亲声音略微沙哑,睁开眼,眯着瞧她。 人最先老的就是声音,不比年轻时候的清亮,每一个音调都往下沉。 她忽然惊觉母亲的衰老。 母亲真的老了,从前的她走路都是抬着脚,挺着胸,撒下天大的谎也能镇定自若的与人周旋,可是如今她从榻上起身去倒水的几步路,脚仿佛在较劲似的要铲平地面—— 鞋底与地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音,脖子前倾着,嘴巴不受控制的微微张开,露出点点盈盈的水光,不知道是堆积的口水还是牙齿上的反光。 她连忙上前帮她倒水。 “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魏陈氏披着衣服斜靠在榻上,低声道:“天都黑了,饭热在灶上了。” 魏良时顿了顿,道:“在太学里温习了一会功课。” “是吗?” 母亲抬起脸皮含笑看着她,“我瞧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她笑了笑:“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说给母亲也听听?” “没什么特别开心的。” 她硬着头皮道。 “那脸色怎么这么红?跟涂了胭脂似的。”魏陈氏打量着幺儿的脸,“我还以为有什么喜事。” 魏良时如芒在背,几乎僵硬的笑了笑。 母亲扯了扯嘴唇,扶着抹额缓缓道:“那今日,你们太学的夫子教了什么?” “学了弹琴,学了离骚,还学了礼仪。” 母亲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你两个姐姐没福气,不能像你这样天天往外跑,你要好好珍惜。” 魏良时一颗心“咯噔”一下,点了点头。 “那吃饭的时候,你跟我说说,你在外头都学了什么。” 魏陈氏扶着扶手从榻上缓缓起身,让兰香布了饭菜,魏良时扶着母亲坐下,对她讲先生教授诗书礼易春秋—— 魏陈氏也是出身好人家的女儿,曾经也读过许多的书,听到她今天学的离骚,魏陈氏也能接上一两句,只是年纪大了,意思也忘记了。 她问道:“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魏良时解释道:“意思是说,她后悔选择道路时没有看清,久久徘徊不定,想要返回调转她的车头重回原路,趁着迷路还不算太远。” “她在绝望中犹豫,要不要与世俗妥协,放弃理想。” 魏陈氏“哦”了一声,“我看这些人也不过如此,教的东西都是虚的,不着地面的,教你们这么多无用的东西,却不教你们如何拿筷子。” 她扫了一眼魏良时的手,淡淡道:“我瞧着,学了还不如不学,学多了,反倒是生了坏处,指引着人往不着调的地方去了。” “这样的路,还有什么好走的。” 魏良时一滞,有些别扭的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筷子。 她从小拿筷子就和家里其他人不一样,习惯用食指与中指托着两只筷子。 父母与阿姐们常常纠正她,却徒劳无功。 其实用左手拿筷子还是右手拿筷子,用两只手指托着筷子还是三支手指夹着筷子又有什么影响? 只要能吃到自己想吃的菜不就好了? 母亲乜着她的手,低声道:“对,就是这样,用那根手指夹稳了,这样才像拿筷子的样子。” “哦。” 她硬着头皮姿势别扭的捏着筷子去夹面前的那盘肉。 母亲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动作这么僵硬做什么?手往前伸些,再往前伸一些。” “对。”母亲点点头,“就是这样。” 魏良时低头盯着桌上的菜。 “不要再伸了,再往前伸,就要伸出去了。” 母亲忽然出声。 她有些无奈道:“你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夹菜吗?” “怎么夹菜怎么吃饭,分寸和度量要掌握好,你也大了,我不会时常跟在你后头看着你,你要学会自己看着办。” “不然连口热乎的饭菜都吃不上了。” 魏陈氏忽然道。 魏良时顿了顿,良久,她“嗯”了一声,点头应声。 母子俩相对无言,良久,魏良时忽然问道:“芸娘呢?” 魏陈氏面色自若的吃了一口饭,“明日就回来了。” 魏良时点点头。 —— 庐江这些日子常常下雨,眼看着要入秋了,细雨如丝,衣服都阴不干了,晾在杆子上生了霉味,就连铺子里的茶叶,严丝合缝的盛在桶里,也泛着湿哒哒的水汽。 王婆从京都来,存了一笔钱辗转进了庐江,在西街上落了脚,靠着积蓄盘了个铺面,这些年靠着三寸不烂之舌与做掮客的功夫,生意倒是越做越红火了。 一间铺面扩成了四间,王记茶坊倒是做的有声有色,原本这几年茶叶生意不景气,她却总有些意外之喜从天而降。 一来近日庐江官府下令征集茶商送货进京,平白的天降横财,百年难得的皇家生意,哪有错过的道理。 二来,京都的老熟人忽然来看她,请她过去玩耍几天。 此乃二喜。 她在庐江有家有业,若不是对她有大利,雇抬轿子抬她去京都,她也是不去的,不过如今正赶上送茶叶献给京都的大人物,正好赶上便利,怎么说,也要和老相识叙叙旧的。 第36章 王婆 第三十六章 王婆 说来王婆十分的高兴,以往朝廷采茶,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周边中等商户分刮油水? 素来都是垄断了多年的那几个皇商的份。 她本是不相信的,可如今官府白纸黑字的发了话,她哪里有错过的道理,立刻接了榜,收拾了自己搜集了多年的名茶,大包小包的叫了车马,准备着进京送货。 这些年她下九流的生意轮番的做,三教九流认识的朋友数不尽数,其中京都有一户陈姓 的夫人,与她曾有过些渊源,时隔多年相邀再次见面,两人心照不宣的有许多话说一说。 “就算是不给朝廷送茶,我也是要来看望看望夫人的。” 王婆从大门进来,一路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院子和屋里的陈设,看着歪靠在榻上,头戴银灰色棉布抹额的老妇人,“哟”了一声,皱眉心疼的快走几步,执起妇人的手。 “夫人哦,十几年不见,怎么这样憔悴了。” 胡榻的漆脱落了好些,露出里头斑驳的原木,看着装潢与陈设,还不如她在庐江那一栋小楼,当年魏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本想着这一趟她能再弄到些油水,没想却打了个空算盘。 “你坐着不要动,我自己倒茶。” 王婆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魏陈氏喝了一口,魏陈氏悠悠叹了口气,“你在庐江的生意做的可好?” 王婆笑道:“有什么好不好的,糊口饭吃罢了,我福薄,无儿无女的,赚那么点窝囊费也不敢花,只攒着以后准备养老,不比夫人福气大,儿女双全——” 她说起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继续道:“听说三郎如今在太学念书,马上便要课试入仕了?” 王婆“啧啧”赞叹:“真是有出息,夫人以后享不尽的清福!” 魏陈氏当年敢跟她做交易,便是知道她是个蚊子飞过也要刮下二两肉的性子,有了钱,什么事情也敢试一试,打点好了,这一张嘴便严严实实的,没打点好,谁知道不会露出风声去,坏了她的事情。 当即让芸娘将她准备的一点体己孝敬给她,王婆果然笑嘻嘻的收了。 魏陈氏闻言冷了脸,欲言又止,良久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儿子是——” 她话说一半不在继续说,王婆知道她的意思,含笑安慰道:“是不是有什么打紧,我这一路上听说了,如今出落得一表人才,一个比得上十个,以后做了官——” 不等她说完,魏陈氏忽然道:“我如今都有些后悔了,当初便不该送她走这条路,书读的多未见得是好事。” 王婆安静下来,听着她继续道。 “倒不如留着她在身边,做些小生意,开个铺面,足够三餐温饱我便知足了。” 魏陈氏偏头看她:“好姐姐,你见多识广,又知道我这其中的原委,你帮帮我吧。” 王婆双手揣进袖子里,盘着腿坐在榻上,微微皱眉:“夫人的意思是——”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 这意思,是要让来做这个坏人了。 她微微含笑,“夫人说这话到底是见外了。” 王婆掂量着手里的银子,意味深长道:“我一个拿钱办事的,自然是您要什么我就给您办什么。” 魏良时回来的时候比昨日稍早些,天色泛着蟹壳青,自家的院墙檐角就在不远处,她转头推了一把萧瑾瑜,轻声道:“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说罢看着他腰上挂着的禁军令牌,忍不住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回家还要你送不成,你这样,叫你同僚看见了要笑话你的。” “他们谁敢笑话我?” 他剑眉一竖,趁着在暗巷里四下无人,低下头凑近了些,闻她身上的暗香。 他觍着脸道:“说起来我好久没有去给伯父伯母请安了,不如今日跟你一块见见他们,这些日子每每都是老远就赶我走,这么远的路,也不请我进去坐坐喝口茶。” 平日里亲爹娘在王府里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他去请安,不见他回家去给他亲爹娘请安奉茶,偏偏要挤到她家里去,魏良时忍不住笑:“我家的茶是加了蜜不成?你要喝茶,回你自己家喝去。” “倒不是我不让你进,我爹娘是守旧古板的人家——”魏良时咬牙道:“他们若是知道咱们那样,定然是不高兴的。” 他偏不肯,魏良时也不放他进,两人在门口你来我往纠缠了半天,直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咿呀——” 门本来便是虚掩着的,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映出交叠的漆黑的影子在地上,她吓了一跳,将他用力一推推到了巷子里,示意他不要出声。 转身正好对上走出来的母亲,芸娘与一陌生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身材矮胖,眉眼一副精明之相,头油鲜亮,用两根银钗子绞成一股堆在发顶,鬓边还簪了一朵已经有些蔫了的红花。 她缓缓收敛了笑意,站着不动,任由那妇人眉眼好奇的将自己上下打量了好一番,这才开口喊了一声“母亲”。 听到她喊“母亲”,王婆目光一亮,转头看了一眼魏陈氏,又回头看她。 魏陈氏看了一眼她的身后,黑漆漆的巷子里似乎有人的影子晃动,她有些出神,良久,“嗯”了一声。 “是跟朋友一起回来的?” 魏陈氏微笑道:“怎么不请进来坐坐,显得我们家里没有礼数。” 魏良时顿了顿,“天色不早了,他急着回家。” 魏陈氏道:“是萧世子吧?” 魏良时不说话了。 王婆见状,插嘴引开话题:“夫人和郎君早些歇息,我就先不打搅了,来京里还有许多事,下次,下次咱们再好好聚。” 魏陈氏点点头,待到目送王婆走了,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衣,转身温声对魏良时道:“下次萧世子再来,你就请他进来坐坐。” 母亲的声音温和且平静,她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目不斜视,魏良时愣了愣,低声道:“请他进来坐什么?” 魏陈氏看了她一眼:“人家送你回来,请他进来坐坐喝口茶是应该的。” 她微微含笑,“你喜欢他,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魏良时脸色通红。 “我还不是那样不通情理的人,我倒是也很想仔细看看那孩子,说不定以后你们还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母亲的话仿佛是毒药,幽魂似的悄无声息的渗透进她周身的每一寸空气里,带着甜蜜馥郁的芬芳。 “你们还年轻,趁着没有拖累,能舒舒服服的过好多年的清闲日子——” “看着你过的好,我也放心了。” 第37章 殿下的训示 第三十七章 殿下的训示 看着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回了屋里,兰香给她打了水洗了澡,她坐在床沿泡脚,兰香道:“今日家里来了可客人,真是奇怪,夫人向来喜欢清静,今日竟然请客上门喝茶,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魏良时沉默着擦脚,过了一会,扯了扯唇,“管他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都不能碍着她的事情。 她苦心经营才混到了今日,就像是千里走竹竿,一点一滴都是心血。 翌日下了课,她直奔萧承稷的公务处,在档房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舍人抱进来几摞半人高的卷宗,嘱咐道:“郎君慢慢看,周边几郡毛遂自荐的茶商名册都在这里了。” 魏良时点点头,说了声“有劳”,低头翻找庐江的那一摞。 刘主簿芨着鞋子从外头进来,将手里的茶壶往案上一搁,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对着面前的空气道:“去给我倒壶茶来。” 魏良时正一页一页的翻找着名册上的名字,没有注意听,直到刘主簿说到第三声,她才明白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 档房里其他人都跟没听到似的,低头干着自己的事情,魏良时只好放下册子起身,接过他的茶壶。 刘主簿的脸色已经是十分的不耐烦,皱紧眉头看着新来的这个帮差的后生。 档房里时常会招些后生来打杂,有的是混差事的闲杂人等,有的是太学里一些穷酸学生来做些零工补贴家用,他皱眉扫了她一眼:“你是学生?” “是。”她点头。 “怎么进来的?”刘主簿捋了捋胡须。 魏良时想了想,“有人举荐进来的。” 刘主簿哼了一声,接过她递过来装满了的茶壶,“好好的学生,不多花些时间在课业上,一心做这些没前途的琐事。” 他一边吹茶汤上的碎叶子,一边随口问道:“谁举荐你来的?” 魏良时如实回答:“回主簿的话,是清河王殿下举荐的,他说了,让学生仔细的给您搭把手。” 刘主簿手一僵,轻咳一声,放下手里的茶壶。 良久,刘主簿“嗯”了一声,脸色和缓了许多,转头对她道:“年纪轻轻就来鸿胪寺历练了,好呀,好。” 魏良时笑着点头,料想着他再没什么事了,坐下来专心找自己的东西,不出片刻,果真叫她翻了出来。 王婆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几列记录了她的生平来历,户籍档案,再往后,便是她这次进京进献的茶饼茶砖。 宣城茶,乌程茶,温山茶,她略略扫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将卷宗做了个标记。 “殿下怎么推荐魏小友来咱们这清水衙门历练?呵呵,咱们这儿干的都是分拣文书的重活,哪里比得上——” 刘主簿看她查卷宗查得认真,忽然试探道:“今晚上咱们档房正巧要去明月楼小聚,小友初来乍到,不妨一起来吃个便饭?” “殿下说了——” 魏良时从卷宗里抬起脸,呵呵笑了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想学会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磨练性子,勇于斗争,就得来这儿历练历练,再者结合咱们再书上学的农学与术数,用到实践中去。” 她严肃道:“殿下说了,若想入仕就要放下身段,跟个空杯子似的,虚心像您这样的前辈请教,同时也要在反复失败和总结中进步。” “晚上还要去给殿下汇报手头的事情,不是小人不想,实在是抽不开身,下次吧刘主簿。” 刘主簿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殿下果真这样说?” 魏良时点头:“自然,我哪里说的出这样的话。” 刘主簿脸色通红,喃喃道:“说得好,说得好,没想到清河王殿下竟是这样想。” 魏良时笑了笑,不等他慢慢回味,提醒道。 “到底都是些中等茶商送来的东西。” 她捋了捋卷宗的一角,“您看看是不是要筛选一下?不乏有些人在其中夹带劣货,更何况都是要送进宫里,让大人们受用的茶叶,万一有些心怀不轨的狂徒在里头混了不好的东西,伤了人就不好了。” “这是自然。” 刘主簿回过神来,“你就是不提醒,我们也是要将这些东西层层筛选的,不过你刚才说的这个空杯子的比拟,啧,新鲜的很,老夫倒是头一次听说。” 魏良时解释道:“空杯子么,主簿您也可以当成是竹子,殿下说了,人啊,就要像竹子杯子这种空心的器具,能容纳东西,能接受批示。” 刘主簿连连点头,“殿下说的是,殿下的训示,我等要铭记于心。” 魏良时笑了笑,“殿下还说过许多,主簿要是敢兴趣,以后我一一说来给主簿听,咱们当务之急,不如先将此这批茶叶给了解了?” 刘主簿自然是应下,清河王殿下交代下来的事情,片刻耽误不得,更是在这位貌似是殿下跟前新贵的太学生的协助下,鸿胪寺将这一批茶叶,先是淘汰了些以次充好的劣等货,又抓了一批伪劣假冒好茶的茶叶贩子。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将这些大逆不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贩夫走卒关押起来再说! 做完了一系列的事情,事无巨细被做成了卷宗呈递给了萧承稷,坐在湖边自奕的萧承稷听完长安的描述,忍不住嗤笑一声。 “魏良时果真这样说?”他摩挲着指尖的棋子,“这小子,倒真是将狐假虎威这一套学的活灵活现。” 倒是一把好刀胚子。 萧承稷凉凉勾唇。 “被关起来的那几个茶叶贩子,你去看看,有什么异样的。” 萧承稷幽幽道:“他这个人,向来不做什么无用之功。” 第38章 何奈何 第三十八章 何奈何 “什么,怎么有这种事?” 隔壁房里传来魏陈氏惊愕的声音,屋子挨得近,魏良时画格子的时候,没仔细听也能听见隔壁房里母亲与芸娘谈话的声音。 这些日子,她每日都要临帖练字,她平日里最喜欢写一手飞白体,只是考场上,考官还是更爱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她小楷写得不好,不得已每日抽出半个时辰练字,眼见太学里的格子纸用完了,回家带着兰香一块打格子。 魏良时放下手里的纸和炭笔,嘱咐兰香道:“你继续弄,我出去一趟。” 打了一晚上的格子,她手都酸了,捏着尺子撅着嘴道:“您是不是要偷懒去,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干这个。” 一张一张纸的打格子,她眼睛都花了,一边印着尺子画线一边抱怨道:“都印了七八十张了,到底还要写多少呀,您写的字不是挺好看的嘛?说是叫什么飞白体?都写那好看了还练什么呀!” “我这是要练簪花小楷。”她随口道,“用格子纸写写得好。” 兰香道:“您会飞白体还不够,还要写簪花小楷嘛?您真贪心,什么都想要。” 怪不得母亲和芸娘嫌弃她呢,有时候魏良时也忍不住想给她点脸色瞧瞧,话也太多了些,叽叽喳喳没个完。 “自然是考试的时候要用,难道考试的时候也写飞白体么,自然是要写楷书才好。” 魏良时轻轻“啧”了一声:“叫你弄你就弄,哪里来这么多话,非得让我娘和芸娘真给你改名字叫小蒜才消停。” 兰香脸一红,“我继续画就是了,我不要改那什么名字,难听死了,我最恨那些个这样作践人的人了。” 魏良时忍不住笑:“哪里还有这么作践人的人?” 兰香撅嘴道:“您不知道,我有个姐妹被送去了中书令家里做姬妾,那中书令是个名声极好的郎主,后院就一房正妻,也不知道是抽的哪根筋,将我姐妹和院子里的丫鬟都改了名字,好端端的名字改叫毛豆,蚕豆,旺财,来福,说是这样叫,就少生许多不该生的心思,不会勾搭主家了。” 她翻了个白眼:“说的好听,谁知道那中书令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人前清正不近女色,人后隔三差五的占我那几个姐妹的便宜,睡了她们也不给名分,白嫖精!还让人给他们灌红花,伤了身体一辈子也怀不上孩子。” “什么烂货!”兰香越说越气,啐了一口,“逛窑子还得给钱呢!” 魏良时听得咋舌,“中书令竟然是这种人?” 中书令的名声她自然是听过几耳朵的,素日里都是听到夸他的,如何的有君子之德,与妻子相敬如宾,恩爱非常。 昔日太学举办清谈讲学,她跪坐在学生席里远远的看了一眼,那气质,那身段,堪称两袖清风,仙风道骨。 啧啧啧。 果然人不可貌相。 “可不是说呢!这些男人都这德行,要是叫我碰到了,非往他茶里放雷公藤,让他再立不起来!” 兰香咒骂道,魏良时听得忍不住想笑,没有再与她胡扯,披上衣服就推开门。 母亲和芸娘在偏房里议事,灯幽幽的亮着。 “我也不知道呀,我左邻右舍,将王媪住的主家与隔壁的粮店布坊都打听了一遍,人正好端端的吃着午饭呢,饭还没吃完,就来了几个官差来拿人,说是王媪在送进宫里的茶饼里掺了假货,登时就抓起来带走了。” “说人关在哪里没有?” 芸娘摇摇头:“不知道。” “关多久呢?”魏陈氏捏着帕子抵在心口,有些担忧的吐了吐舌,“总要有个期限。” 芸娘讳莫如深道:“谁知道呢,我听说朝廷对这些事情严苛的很,搞不好在狱里还要严刑拷打,抄没家产!” 魏陈氏吓了一跳,念了两声“阿弥陀佛”,心里突突的跳起来,一股不详的预感附上心头。 “怎么就这样的巧——” 王媪这人做事向来圆滑,既然是要送进宫里的茶叶,不会不精挑细选,哪里会拿假货诓骗宫里的大人物们。 她越想越不对劲,直到门外魏良时敲门,魏陈氏定了定神色,扬声道:“进来。” “母亲还没睡?” 魏良时神色如常的进来,拢了拢衣领。 魏陈氏顿了顿,坐直了身子,“是啊,我跟芸娘——” 魏良时声音轻轻的,不紧不慢的打断了她的话:“母亲在等王媪的消息吗?” 她微笑着站在门口,夜风从门外吹进来,烛火被吹动得一跳一跳,正如魏陈氏的心,也突然跳了跳。 “什么意思?”魏陈氏有些不知所措。 “她如今自身难保,母亲不要寄希望于她了。” 魏良时微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如果母亲真的要揭穿我的身份,也没有必要让王媪来做什么,母亲直接站出来对所有人说,我是个女人就好了。” “到时候太学容不下我,所有人自然容不下我。” 魏良时道:“何必大费周章的叫王媪来使什么伎俩。” 魏陈氏笑了笑:“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魏良时道:“从小母亲就是这样,我做的不如你的意,你从来不亲自教训我,总是跑到大姐二姐面前诉苦,二姐心疼你,每每听了你的话,必定要来教训我一番。” “你总是不愿意做那个坏人,让大姐二姐去做坏人,就像现在,你宁可花钱让外人来拆穿我的身份,也不愿意自己动手。” 魏陈氏尽力的扯了扯唇角,解释道:“我哪有这样,我何曾要拆穿你的身份,我的儿,我只是不想让你再混在那男人堆里了,我带你回乡下去,盘个铺面,也能维生。” “什么坏人不坏人的,我对你们三个从来都是一视同仁。” 魏良时脸色平静道:“母亲若是还要继续这样做,想必多一个女儿也不在意的。” 魏陈氏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嫁到别人家去当媳妇的吗?” 魏良时道:“母亲既然不愿意,就少动这些心思。” 魏陈氏惊吓的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 魏良时转身时,脚步顿了顿。 她被房中这个女人抚养长大,十几年的情分历历在目,哪怕其中有再多的算计,终究还是亲人。 第39章 求福 第三十九章 求福 魏陈氏红着眼睛看着她,嘴唇颤抖着,半天,脸上仓皇的神色转而变得尖锐起来,她一把扯下头上的抹额,冷笑起来。 “你真以为每日假装自己是个男人,你便真的是个男人了?” 她脸色通红,站起来指着她,痛心疾首道:“傻孩子,就就是真能靠着科举入仕,做了官爷,你终究还是不行的呀!你德行不够,承载不住那样大的前途!就是让你进了朝堂,最后你还是一无所有,被千人骑万人踏!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少了一根弦呀!” 她气喘吁吁,脖子上青筋爆起,扶着心口沉声道:“我让你趁早悬崖勒马,盘个铺面养家糊口已经是对你最好的法子了,你还想怎样?你贪心不足你蛇吞象啊你!” 芸娘听着有些胆战心惊,却不知道该帮着谁好,只能去扶魏陈氏,低声劝着,一边朝魏良时使眼色。 魏良时越听越觉得刺耳,简直已经不像是吵架,而像是诅咒。 纵然知道她不过是强弩之末,依然有些脊背生寒。 她怎么就比男人少了一根弦呢? “少什么弦?”她皱眉问道。 魏陈氏哪里有心情跟她解释,只顾着骂她蠢笨无知,不知天高地厚。 问芸娘,芸娘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弦。 倒是兰香想了想,道:“老夫人的意思莫不是您比男人少那二两肉?” “那东西细得很,可不就是弦么。” 两人一合计,竟是有几分道理,兰香如今跟着她倒是耳濡目染越发的长进了,说文解字也很有一套了。 只是魏良时其实一直未得见过实物,翌日在档房里遇见带着舍人来取文书给萧承稷批阅的长安,两人闲聊了一嘴。 实在是她苦被萧承稷抓壮丁久矣,一次二次打交道多了,自然话多了起来,她将整理过的茶商名册笔录交给他,忽然想起长安其实是个阉人。 “我有一事不解,你说男人有那个,和没那个,有什么区别?能感觉出来么?” 萧承稷,皇子么,身边自然有那么几个从小跟到大的阉人侍奉左右的,长安向来也不避讳,认真想了想。 “也没什么区别吧,就是小解得跟女人一样蹲着尿,啧,就是听说老了憋不住尿,不过谁老了不受罪呢!” 长安忽然有些伤感:“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就是不能试试跟女人睡觉是什么滋味,哎,不过做咱们这行的,要么等到干不动了,也没什么时间找女人的,从白日寅时干到晚上亥时,说是六天一休沐,主子一声令下,连休沐也没了,那里还有什么精力找女人呢,就算是那玩意儿还在,估计也是没什么性欲的。” 魏良时感同身受的点头:“谁说不是,我这样都已经是有些疲软了,更何况您,还是您更辛苦些。” 难得有个人能说说知心话,还正好说进了他心窝里,长安道:“这个月廿五就是秋闱了,我瞧您基本功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考场一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呀,您有空不如去大相国寺,白马寺这些古刹去拜一拜,求个助学业的穗子符箓什么的带在身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两人并排走在廊庑下,魏良时要回教室,长安要去后殿给萧承稷送文书,能同行一小段路,乱七八糟的胡乱聊着。 魏良时道:“大相国寺么,我知道,就是香积钱太贵了些,请一个穗子符箓要好几百钱,想想还是罢了。” “贵是贵了些,都是福报嘛,哦对了,前些日子殿下新得了两串高僧开过光的穗子,早知道您不如趁着之前殿下赏您时开口要过来,反正殿下又不缺那些玩意儿,放着也是积灰。” “与其让殿下把东西扔库房里吃灰,不如给您挂章子上呢。” “真有用么?”魏良时迟疑道,“我不信这些的,要是真有用,那些个伪劣假冒作奸犯科的茶商,我瞧着不少都信佛的,不都进去了。” “那些个么?拜佛的时候心不诚,业力自然是要报应到自己身上的,殿下可不轻饶这些人。” 长安还是那那句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念力这事情不就是这样,不然怎么又一语成谶这样的话,当个吉祥物总是没错的。” 听到他说“殿下可不轻饶”,魏良时顿了顿,莞尔一笑没有说话。 将长安送到了岔路口,自己转身去了学堂,学堂里,赵学究正清点名册,张华没有来,他喊了几声,也不见人答应。 “这厮越发的目无尊长了,如今是什么什么?正是关键时候,不来上学也不提前通禀一声。” 赵学究冷冷的把花名册扔到案上,转脸就叫坐在前面低着头的魏良时。 她不得已抬起头,果然听见赵学究道:“魏良时,你下了学去他家找找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回事,若是想被清退,就让他不要再来了!” 魏良时呐呐答应。 她想自己最近好像真的有些倒霉,总有事情找上自己,想起长安说的,在萧承稷库房吃灰的那被高僧开光过的穗子,她忽然有些想要了,磨蹭在通往萧承稷值房的廊庑下没走。 萧承稷远远的就瞧着在对面廊檐下徘徊的魏良时。 “殿下!好巧,您也在这里么?” 萧承稷看着她故作惊讶的样子,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唇角,“是呀,怎么你也在?” 魏良时也不喜欢绕弯子,她端起手朝他端端正正的做了个揖,“殿下您看了臣做的卷宗了么?有没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萧承稷顿了顿,料想着她又要来找他干什么了,衬度道:“暂时还没看。” 其实是看了的,刚看完,登记齐全,字迹工整,就是那簪花小楷写的不算上好,有些生硬,他想了想,还是将这些咽了下去,想着她再不好开口继续说了。 没想到魏良时“哦”了一声,还是觍着脸道:“眼看着要秋闱了,臣心里没底,想让殿下给臣一些底气。” 萧承稷继续要笑出来。 心简直是贪得没边了,才给他做了多少事,一上来就要东西了,太学怎么教出这么厚脸皮的东西,博士们教的不是礼义廉耻吗? 他气极反笑:“我能给你什么底气?” 魏良时顿了顿,道:“臣素来仰慕殿下,殿下无论是相貌,还是学识,还是仪表气质,在太学里都是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若是能得到殿下赏赐的吊坠也罢穗子也罢,臣时时挂在身上贴身收藏,一来镇恶,二来睹物思人。” 萧承稷闻言沉默。 第40章 狠辣 第四十章 狠辣 虽知道魏良时说这话有些大概是有些违心的—— 萧承稷垂眸看了一眼池塘里自己英俊潇洒的倒影。 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既然要就给他算了。 最近宫中确实送了两条祈福的穗子给他,倒也不是单单他一个人有,各个王都有,这种物件一年到头不知道要收到多少个,库房里都快堆成山了。 魏良时收了东西,是两条五彩绳编制的穗子,麦穗一样的形状,可以带在手腕上,也可以串着东西挂在腰上,她收了东西仔细瞧了瞧,低头揣进了袖子里。 萧承稷看着她认真收东西的样子,心里莫名也愉悦起来,浅浅的勾了勾唇角。 “最近跟着他们做事,可有什么心得?” 萧承稷抱臂闲闲问道。 “臣今日来,确实有些心得想跟殿下禀报。” 她并没有作假,这些日子查账检茶,问题不少,今日来找萧承稷,既然问起,她认真道:“中等茶商都能这样糊弄朝廷,往日那些皇商,只怕风纪更加不堪。” 她话说得直白,一点也没有避讳的样子,叫正好赶来的少府与鸿胪寺少卿听了过去,两人脸色一变,面面相觑,萧承稷含笑道:“怎么个不堪,详细说来听听。” “例如朝廷之前惯用的负责进茶的张家,自永安三年到如今已经快十年,朝廷的茶叶一直都是张家负责进运,并长期垄断京畿重地的茶引,长此以往,不管是茶叶质量容易弄虚作假,更有地方权贵从中勾结利益链条,从中贪污牟利。” 魏良时想了想,道:“而且恕臣直言,朝廷对皇商的监察制度不够严谨,没有独立且垂直的监察体系,核验手段也太过宽松,更重要的是,没有利益相关方进行制衡。” 萧承稷若有所思的听着,“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进?” 魏良时微微皱眉,今日问起,她只是说了些浅表的看法,若是说起改进,需要再细细得琢磨一番,“臣还没想好。” 她老实回答道。 萧承稷点头,淡淡道:“那你便下去想一想,明日过来回我。” 她俯身行了一礼,“是。” 待人走后,少府令走至萧承稷身后,试探问道:“殿下,此人不过一介学生,这样直言不讳,实在有些锋芒毕露了些,怕是有些大不敬......” 萧承稷看着消失在花木后的清痩背影,摆摆手,“少年人,便该如此。” 他声音清冷,掷地有声,威仪尽显。 少府令与鸿胪少卿不敢多言。 倒是离开的时候,少府令与鸿胪少卿道:“李兄可知道这魏良时的来历,能得殿下这般宠信,也不知道以后进了朝廷,是什么光景。” 鸿胪少卿沉吟不语,前些日子初初见到这个少年时,便觉得听着隐约有些熟悉,今日再见,忽然想起似乎正是长女楚月曾在自己面前提起过的太学学子。 当时问过太学中熟识的博士,在太学中倒是十分的出挑,只是得知家世不太好,也便没有多留意。 唔—— 鸿胪少卿有些感觉复杂,他糊弄道:“是啊,也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光景。” “过刚易折,先观望观望再说。” —— 魏良时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些人“观望”了,先是记着学究的话,去了一趟张家寻人,张家的门房只道自家的郎君并不在府里,与三五好友出了门。 张华翘课出去玩乐早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她见怪不怪,办完了差事就要回家,路上经过集市,碰到了挑着担子卖小猫崽子的,一窝的小猫喵喵喵的趴在篮子边上朝她叫。 她停下脚步,蹲下来一只一只的摸了摸,黄的白的橘的黑的,各种颜色。 小贩老板笑吟吟的问道:“小郎君买一只回去养着玩玩呗?” 家里已经有了一只,若是再买一只,做个伴也是好的,一只太单薄了些,猫丁兴旺些才好。 不过最近事多,要不改天带萧瑾瑜再来看看。 她摇摇头,回了家,先是将书又温习了一遍,然后开始准备明日回复萧承稷的答复。 为了能整理得更详细些,她专门去了一趟档房,查阅近十年皇商与朝廷之间的往来明细。 天已经黑了,兰香提着灯送她出去,问道:“您不过是个贡生学子,还没官身呢,干什么淌这趟浑水。” 魏良时意味不明道:“水混些才好呢。” 她点着灯在值房里翻了大半宿的卷宗,一直到天亮才惊觉已经到第二天了,索性直接去了太学。 下学时,萧承稷在后院凉亭中等她,见到她来,萧承稷微微抬了抬指尖,示意她到自己面前坐下。 案上摆着红泥小炉与青瓷茶具,炉子上的水烧开了,水蒸气顶开了陶盖,咕噜噜的冒着白雾。 男人手边的白瓷罐子里放着茶叶,他低眉随手拿着竹勺拨弄着罐子里的茶叶,问道:“可想出什么对策来?” 魏良时行了一礼,在他面前的竹席上跪坐下来,缓缓道:“臣看了近十年的卷宗,这些日子又看了最近征集中等茶商的卷宗,问题主要有六项,分别是虚报成本,以次充好,夹带私售,谎报损耗,勾结权贵。” 萧承稷含笑看了她一眼,目含赞赏,示意她继续说。 “从前朝廷采茶,都是皇商张家一手经办,十年从未换过,长此以往,家族或是商帮便会长期垄断京畿重地甚至九州四海的茶引,其中必定又会有许多利益勾结,茶叶的利润向来模糊。” “其次茶引分类不够精细,使用过程不明,难免有许多暗箱操作。” 萧承稷问道:“如何暗箱操作?” 魏良时道;“臣尝过此次中等茶商进贡的茶叶,也尝过去年朝廷收的贡茶,单单就紫笋来说,张家进攻的顾渚紫笋最是顶级,寒食节前,张家有专门的镖师护送,从湖州快马加鞭运往京都,甚至特地在长兴设立贡茶院,耗资巨大,价格高昂。” “可是此次民间征集的茶叶里,不乏几家的紫笋味道与张家进贡的顾渚紫笋味道竟然相近,可是世人只认张家所出的顾渚紫笋。” “此为闭塞视听,一家独大的后果。” 萧承稷平静听完。 “你觉得应该如何治理?” “清蛀虫,肃茶引,轮换任期,综合评议。” 魏良时一字一句道:“十年前,丹阳王着手遴选皇商一事,用的是公开竞标,价高者得,可是单纯价高者得,皇商会将标金转嫁给茶农和下游,甚至为了回本贪腐加剧,应该综合评议,一看标金,保证朝廷的税收,二看商誉,考察过往有无经营劣迹,三看财力,确保其中途资金链不会断裂,四要评估其采购运输和质量保证的计划。” “更重要的事,要禁止家族与商帮常年垄断,可以设立三年一任期,到了任期便重新招标,而且同一家商号不能连续两期经营同一区域,以免地方官商勾结。” 萧承稷微微含笑。 如此釜底抽薪的法子,实在有些狠辣了些。 不过难得竟然能将其中环节看得如此清楚,他缓缓道:“可。” 第41章 请客 第四十一章 请客 “你的意思,不过是将肉都分出去,以免张氏与他背后的人一家独大。” 萧承稷微笑道:“我将会用你的名义,从太学呈递一份奏疏上去,太子看了,定然欣慰。” 魏良时低头再拜,“殿下可否答应臣一个请求。” 萧承稷将煮沸的水倒进舀出的茶叶里,过了第一道,斟了一杯放到她面前,“你说。” “被抓的那一批茶商,我想求殿下从轻发落,复议之后再做定夺。” “可。” 萧承稷虽顿了顿,还是一口应下。 “我这便让大理寺重新审理一遍。” “以免冤假错案。” 魏良时放心下来,“多谢殿下。” 萧承稷莞尔一笑:“你尽管安心秋闱,其他事情不必操心。” 过了一会,他忽然含笑道:“进考场那一日,可是要仔仔细细的搜一遍身,衣服裤子都要脱了,从行李到身子都要被全然的摸索一遍。” 魏良时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男人缓缓道:“可记得不要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不知道怎么的,魏良时莫名的有些心一跳。 她微笑起来:“殿下开玩笑了,臣会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萧承稷笑起来:“也就是随口一说。” 面前的茶汤泛着浓白的雾气,氤氲着一卷一卷的荡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男人精致的眉眼有些模糊不清,带了些意味深长的模样。 她抿唇扯了扯唇角:“多谢殿下关心。” 后日便是秋闱了,从萧承稷处离开时,兰香撑着伞牵着驴子在门口等她,近日阴雨绵绵,时常早上还是风和日丽的,到了下午便开始飘雨,她不想坐驴子,带着兰香慢慢的往回走。 “后日进考场要带的东西带齐整了吗?” 她问兰香道。 兰香点头:“都带了,换洗的衣服,御寒的被褥,还有鞋袜和户籍文书都整理好了,回去您再看看有什么漏掉的。” 兰香迟疑道:“只是进考场要搜身,听说严密的很,外衣都要脱了,全身上下都要翻检一遍,万一被发现您是个女人怎么办?” 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魏良时半天没说话,良久,道:“只能找个受伤的由头,将衣服裹得厚一些,到时候查验的人,未必会摸到不该摸的地方。” 她顿了顿,“我准备了些银子,用来打点进去时搜捡身子的吏目。” 见她说的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模样,兰香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魏良时也朝她笑了笑,心里却并不觉得轻松,想起王媪还在狱里,人总是活的,能思考,能说话,谁知道关久了,会生出什么样的心思,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样贪得无厌的人,留着总是个麻烦。 一想到这里,她又提起一颗心来,不知道是刚才萧承稷那几句关心的缘故,心里有些发毛,走过几条街巷,穿过积水和已经松动的青石板路。 待到看到门口停着一匹乌黑油亮的骏马,鬃毛被修剪得整齐漂亮,缰绳被系在门口的石凳上,她脸色 微微一变。 —— 萧瑾瑜第一次收到魏家送来的请帖,帖子上写的是请他上门用饭。 他有些高兴,又有些紧张,高兴的是,魏良时还是第一次专门请他上门吃饭。 紧张的是听说魏家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最是讲究礼数。 他喜欢魏良时的事情,不知道魏家伯父伯母知不知道。 之前他多次上门,都没有正式拜见,如今突然下帖子来,想来是要说明此事了。 魏家伯父常年卧床,伯母持家,不知道伯母是个什么脾气,给她带什么礼好。 萧瑾瑜越揣摩越紧张,魏良时是个那么优秀的男人,在太学里那么多世家小姐都喜欢他,就连博士们都喜欢他。 这样好的前程和名声,他母亲肯定对他寄予厚望。 魏伯母会同意他跟魏良时的事么? 萧瑾瑜心里有些打鼓,坐在榻上沉吟的捏着魏家送来的请柬。 他如今一无功勋,二无名声,唯一值得说道点的便是他再太子面前还算有点脸面。 如今他在禁卫北军中任越骑校尉,关键是这点殊荣,也是魏良时帮他挣来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好,“刷”的一下从榻上站起来,在值房里转了一圈,又重新坐了下去。 手里魏家的帖子也发起热来,握在手里烫手。 不行不行! 如今身无半点功名,若是就这么贸然去了,魏家一眼便觉得他是个吃干饭的皇孙贵胄,这些清白人家向来不喜欢这样的纨绔子弟—— 他脸色一变。 值房里就他与其他两个同僚当值,其中一个叫王晋的,略略长他几岁,有妻有妾。 他是见过王晋将丈母娘们哄得喜笑颜开的样子的,隔三差五还带着丈母娘一块出去踏青野游,他转头欲找王晋询问,却见到王晋的席位空空如也,忍不住问从外头进来的裴骏。 “王晋去哪里了?” 裴骏拎着盔头掀开帘子大步走进来,将手上的盔头扔到桌案上,仰头灌了一大碗茶。 北军五校分领京师宿卫兵,是重要的禁卫官职,只是这些年,常有权贵子弟靠着关系升上来,将北军当做跳板进贴身护卫皇帝的武卫营,最后进中军为将。 王晋便是如此,常常点了个卯便不见人影。 倒是裴骏,出身低微,全靠十几岁从军,在边境靠着军功一步一步升上来,大约是不习惯京师官场的人情往来,不善言辞,常常沉默敛目,独来独往。 听到萧瑾瑜叫自己,裴骏顿了顿,道:“似乎是家里来人说小妾生了个儿子,回去了。” 萧瑾瑜有些烦躁的将手里的帖子随手扔进了袖子里。 魏家请他吃饭的时间是申时,偏偏今日王晋不在,许多事情就要落到他们两个身上,待会还要点个兵,拖拖拉拉的大约酉时才能结束。 见他似乎急着想走,裴骏怕他也想走,脸色有些古怪:“怎么?你家小妾也要生了?” 萧瑾瑜气极反笑:“你胡说什么,我有话问他罢了。” 他听着这话觉得刺耳,怕有人乱传传到魏良时耳朵里,继续道:“我可没娶过什么小妾,” 裴骏没有说话,自顾自的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来。 萧瑾瑜紧赶着将衙门里的差事了了,骑着马一路奔驰到魏家,越是靠近,心里越是有些紧张,看着魏家紧紧掩住的宅门。 他抻了抻衣裳,抬手敲门。 今日他穿的是一身禁军官服,玄色绔褶,长靴蹬地,担心不得体,敲门时又抚了抚鬓发。 他自认为自己并不是拿不出手的人,论家世样貌和品阶,他都是青年之中的佼佼者,可是那是魏良时。 魏良时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他总觉得自己还要更好些,才能配得上他,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他的身边,被世人评头论足。 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 开门接待他的不是魏良时,是魏家那位叫芸娘的女使。 芸娘先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请他进来,一边开门一边笑道:“萧世子来了。” “老夫人在正厅等您。” 芸娘笑道。 “良时不在吗?” 他有些疑惑,将手里的礼物递给了芸娘,“一点心意,请伯父和伯母不要嫌弃。” 第42章 鸿门宴 第四十二章 鸿门宴 他头一次这样正式的登魏家的门,头一次的觉得自己准备的不够,礼物带的太薄了些,显示不出他想与魏良时在一起的诚意。 魏家清白人家,他如何也不能抬出自己的家世来的,有仗势欺人的嫌疑,魏良时不喜欢。 芸娘闻言笑了笑,提着他递过来的两盒礼物,道:“萧世子太客气了,您是我们家良时的同窗,一直以来对良时多有照顾,上门怎么还要您带礼物呢。” 说罢带着他往里走,迈过门槛,将礼物安置在春台上,转身马不停蹄的给他沏茶。 他的视线落在正厅中间的画上,是魏良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一副风物画,画的是一串柿子,葡萄一样的垂挂下来,红澄澄的像蒸熟的螃蟹。 画的左下角有魏良时的落款,四四方方的印章上刻着他的名字。 “这画画的好看吗?” 身后冷不丁传来有些苍老的妇人声音,不紧不慢的询问他。 他差点被吓了一跳,转身看过去,发现是魏母。 魏母穿着一身对襟长袍,安静的站在竹木屏风边的阴影里,看起来是刚从里间出来。 他先是敛容肃立,抬手恭敬的行了一礼,“伯母。” 请完安忽然想起来魏母方才问自己的话,赶紧回答道:“这副画颜色搭配的很好,果子的颜色深浅不一,枝叶舒展自然,意境很美。” 魏陈氏微微含笑仰头看着春台上的画。 “我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看不懂这画哪里好哪里不好,只知道好不好看,良时这孩子,做人也好,画画也罢,总是喜欢用这些浓墨重彩,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她。” 萧瑾瑜站在一边乖顺的听着,看着魏陈氏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主位坐下。 “不过好在良时这孩子也算争气,不管做什么,样样都出挑,从小到大都招人喜欢。” 听到提起魏良时,他脖颈微微泛起一点艳红,那点红像是水彩在水中化开一样,很快的爬到他的脸上去。 魏陈氏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的挥手让芸娘上茶。 “也真是的,贵客上门,上个茶这样拖沓,让人好等!” 魏陈氏皱眉训斥了一声,转头道。 “萧世子不要介意,小门小户就是这样的,不比你们王府,平日里良时多有怠慢,您也多担待些。” 萧瑾瑜已经跟着在下首坐下来,闻言有些不知所措,立刻站起来解释道:“不妨事的,伯母。” 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晌道:“我与良时相处甚好,都是他平日里照顾我的多。” 说起这个,他越发的有些双颊发烫,只觉得魏母看过来的目光仿佛有了温度,像滚烫的开水浇在身上。 “良时待我很好,我也——” 良久,他索性直接道:“伯母,我喜欢良时!” 原本设想过魏陈氏诸多反应,或许愤怒,或许嫌弃,又或许要将他赶出去,没想到魏陈氏只是淡淡的扯了扯唇角,“是吗?” 魏陈氏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手边的冷茶,声音淡淡的,不紧不慢道:“良时待人一向很好,这孩子心大,上到权贵,下到猫狗,什么都能容得下,喜欢她的人也多——” “不是的。” 萧瑾瑜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砰砰”的几乎要跳出来,他声音不自觉的有些颤抖,终于声音坚定道:“不是那种喜欢,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喜欢!” “我愿与良时厮守终生,互不相离!” “瑾瑜本想早些上门,表明心迹,只是担心伯母与伯父心有芥蒂。” 他咬了咬牙,哪怕今日要被人乱棍轰出去,他也豁出去了。 “我此话当真,绝无半点虚言,对良时一片真心,若是反悔,他日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萧瑾瑜掀袍跪下,“求伯母成全。” 屋中一片死寂。 魏陈氏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青年。 萧瑾瑜原以为自己会被一顿斥骂,没想到良久,只听到一声极短的浅笑。 他有些愣住,抬头看向魏陈氏,后者意味深长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良时这孩子主意大,你求我成全有什么用呢?”魏陈氏微笑道:“你应该去问她才对,她若是同意,我就同意。” “不过我一直很好奇,您这样的身世地位,想找枕边人,定然是要找个贤内助,可是良时这孩子性子不够温柔,长相也不算最上乘,更不顾家贤惠能容人。” 魏陈氏忍不住有些好奇,“你到底喜欢良时什么呢?” 萧瑾瑜皱眉想了想。 “我也说不出来良时到底哪点好,细细想来他哪里都好,他天资卓绝,果敢坚毅,我跟他在一起就觉得高兴自在,我不用他温柔贤惠,也不用他貌比潘安,他不顾家,我顾家,他不体贴,我体贴。” 只要魏良时站在他面前,他便觉得够了,至于那些温柔贤惠顾家—— 魏良时又不是李楚月,为何要温柔贤惠顾家? 那些都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萧瑾瑜忍不住道:“伯母当真不反对我们的事?” 他环顾一周,不见魏良时的人影,忍不住问道:“不知道良时在哪里?” “后日秋闱,她这会,大约在外头置办考试要用的东西。” 魏陈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缓缓道:“听到萧世子你这样说,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是放下半颗心了。” 她睁大眼睛,倾身微笑道:“既然你们已经如此情投意合,想必良时也应该告诉你,她是个女人吧?” 魏陈氏说罢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从落地下来便这样遮遮掩掩的过日子,十几年了练就了这样臭石头一样的性格,多亏了世子这样的包容体贴。” 萧瑾瑜骤然僵硬住,瞳孔骤缩,一瞬间几乎空气都凝固了。 什么意思? 魏良时是——女人? 魏陈氏继续道:“这孩子从小脑子就轴,别看着年纪轻,其实比太学里的老学究还迂腐,最是看重延续香火,传宗接代的,不过也好在是有她,我们魏家香火没在这一辈断了,人也争气要强,干什么都是第一,从小到大,就连太学里的先生们都对她向来赞不绝口。” “幸好得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愿意屈尊就意。” 萧瑾瑜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第43章 是也 第四十三章 是也 萧瑾瑜僵硬的看着魏陈氏,耳边仿佛有一千只秋蝉在嘶鸣。 聒噪得他不动弹不得。 他艰难的动了动唇,好像没有听清楚,声音沙哑道:“什么?” 魏陈氏知道他听明白了,还是又重复了一句。 “良时是个女孩呀!” 一句话仿佛千钧重的石头砸在他的身上,不可置信,不可思议,到猛地回过神来。 先是惊喜,可是忽然,那点得知魏良时是女人的喜悦,被紧跟而来的复杂情绪冲的无影无踪。 魏良时是个女人? 魏良时怎么会是个女人呢?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呵”,像是笑又像是在哭,脸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剑眉紧蹙,浑身每一个毛孔都绷紧着。 萧瑾瑜用力的喘息着,好像有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颈,但是很快他又极力镇定下来,捏着杯子灌了一大口茶。 到底是弱冠之年的年轻人,她还没说两句,便已经快沉不住气了。 魏陈氏扯了扯唇角,招呼芸娘进来布置饭菜。 空气之中尴尬的气氛得以缓解,她领着萧瑾瑜进了饭厅,款待他入了座,自己也在位子上坐了下来。 饭桌上声音寂寂,偶尔听到几声勺子碰到瓷碗的叮当声。 其实魏良时是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萧瑾瑜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女扮男装读书入仕虽然触犯了朝廷律法,世俗纲常,可是他既然喜欢魏良时,这点其实也无伤大雅。 而且魏良时是女人不是更好么? 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将她娶进门,夫唱妇随,谐和美满。 女人就应该舒舒服服的呆在富贵锦绣堆里,奴仆环绕,锦衣玉食,男人是女人最坚实的后盾,他在男人堆里算老几,她在女人堆里就算老几。 别说现在是如此,就算过个几千年,哪怕有一天皇权也土崩瓦解,世界还是如此。 真正的男人,一要守住脚下的土地,二要保护好怀里的女人,真正的男人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吃苦。 是的。 萧瑾瑜抑制不住的有些心潮澎湃,碗里红色的辣椒鲜艳得刺眼,眼前幻视出魏良时着红妆,披嫁衣,言笑晏晏来嫁给他的样子。 他这才惊觉到魏良时的美貌。 她分明有一双极其标致的柳叶眉,杏仁眼,若是女装,不知道该何等的美艳,可是为什么从前没有发现她这样美?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缓缓道:“伯母,我愿意照顾良时一辈子,您若愿意将她托付于我,我此生绝不纳妾,绝无二心,若违此誓,万箭穿心,断子绝孙。” 魏陈氏闻言吓了一跳,赶紧阻拦道:“这样的话怎么能随便说,呸呸呸,快收回去。” 萧瑾瑜解释道:“伯母,我不是随口一说,我是认真的。” 魏陈氏笑了起来:“好,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只是你说这样的话,让你爹娘听见了也不高兴,对不对?” 她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抽出帕子擦了擦唇角,慢条斯理道:“而且你说要照顾她——” “听说萧世子最近高升了?进了北军,做了将军了?” 魏陈氏笑道。 一开始还为自己的差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此时魏母问起来,他正色道:“算不上什么将军,瑾瑜在北军任越骑校尉,分管京师宿卫兵。” 他浅浅自谦,北军五校乃是重要的禁军官职,历代都是天子近臣,护卫京师,不是寻常小,本以为这是魏陈氏在考量未来女婿—— 这样的身世背景,放在全京都,也是抢手的。 没想到魏陈氏只是点点头。 “那就是将军了,其实武和文都是差不多的,您跟良时同窗这么些年,应该是对她很了解的,这孩子,有种举重若轻的掌控力和杀伐决断的魄力,就是军营里那些威武将军加起来,也未必落下风的。” 萧瑾瑜顿了顿。 “她不是那种会等着别人来帮她解决问题的娇花,不知道萧世子跟她在一处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 魏陈氏笑看着他,“很多时候,您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把路都给您铺好了。” 萧瑾瑜脸色忽然有些一阵白一阵红。 魏陈氏抚了抚鬓上的抹额,含笑与他批评起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幺儿。 “您不觉得她这样处理棘手的事儿的时候,那冷静平淡的样子,让一旁的人特像个还没断奶只会哭闹的小孩子么?” 萧瑾瑜脸色 微变。 他动了动唇,却没有说话。 魏陈氏叹了口气,笑道。 “不怕您笑话,我这些年总是常常抱怨家里没个男人主事,许多事要我这个女人出面,我也只是想刮风下雨有个男人能站在我跟前帮我顶着,可是良时这孩子不一样,跟个竹子似的卯足劲的就往上长,若是有人说要保护她,就显得尤其有些好笑和滑稽,谁家种竹子会在上头搭棚子给竹子遮风挡雨呢?” 萧瑾瑜脸色煞白,良久,又有些红。 魏陈氏满意的看着他的脸色,忽然又好像想起什么一样,看了一眼更漏,“哎哟”一声,“良时应该快回来了。” 萧瑾瑜不知道她还要说出什么话来,只觉得面前的饭菜散发出有些冷的菜气,他闻着有些不适,后退了半步。 只是这气味无处不在,整个屋子都充满着这味道,见他脸色有些难看,魏陈氏撑着桌案站起身,关切道:“萧世子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良时她很快就回来了......” 良时两个字仿佛变成了一道紧箍咒,他有些头晕目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匆忙跟魏陈氏道了别,他转身从饭厅里出来,跨过门槛,门槛稍微有些高,脚尖被绊了一下。 天色已经黑沉下来,院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路,他扶着墙沿踉跄两步,手摸到袖子里的玉章,是魏良时刻给自己的玉章。 一瞬间他几乎被抽干了力气,握不住那章子了,松了手将章子扔进袖子里,任由它在里头叮铃咣当的滚来滚去,咬咬牙一抬头,正好与院子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的人四目相对。 他终于能看见些东西了,月光照在魏良时的肩头,她的眉眼与往昔一样,可是莫名的多了一丝女人的美丽。 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她的眉毛这样细长,她的眼睛这样的柔美,她的嘴唇也这样的红润。 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多了一丝别的意味,好像是探寻,又像是怜悯。 “瑾瑜。” 魏良时低声开口,伸手要来扶他。 第44章 非也 第四十四章 非也 萧瑾瑜脸色平静的推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魏良时愣住,手尴尬的顿在半空,过了一会若无其事的放了下去。 “我先回去了。” 萧瑾瑜声音有些沙哑,避开她直接的视线,绕过她往外走。 魏良时微微皱眉,转头看向他的背影,终于还是抬脚追了出去。 “夫人,要拦住她吗?” 芸娘对站在檐下的魏陈氏道:“好不容易才设下今日这一场席面,费了您这么多口舌,两人这血气方刚的,万一出去了又扯到一块去,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魏陈氏闻言笑了笑:“她要去,就让她去,拦着她她就总念着这点事。” 想起萧瑾瑜方才的神色,魏陈氏忽然叹了口气。 “任凭他再大的血气,今日也要冷成死灰的。” 魏陈氏声音微微提高了些,有意说给院子外头的人听,“兰香,去将饭菜热一热,方才都没吃几口,正好良时回来了一块吃。” —— 魏良时听着院子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心跳了跳。 萧瑾瑜头也不回的往巷子外走,她连声的在后头喊。 “刚才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她一把拉住他,挤出一点笑来。 萧瑾瑜看着被她握住的手,下意识的要抽走,猝不及防的将魏良时往后推了一把,两人都是一愣,魏良时顿了顿,低声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瑾瑜哑声道。 魏良时明白过来。 果然如她预料的那样,她脸色一白,极力镇定下来。 “说什么?说我是个女人?” 萧瑾瑜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就这么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没有红着眼,没有哭泣的求他原谅,没有半点的难为情。 他忽然有些恼,用力甩开她的手,咬牙道。 “魏良时,你让我觉得恶心!” 魏良时一顿。 他目光嫌恶的后退一步,好像她是什么十分不干净的东西,转头就走。 魏良时脸色 微白,“我没有想一直骗你。” “我想找个机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她解释道。 她越是神色自若,萧瑾瑜越是愤怒,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直冲起来,他伸手摸到袖子里的小东西,想也没想,朝她扔过来。 萧瑾瑜满眼嫌恶,“你一个女人,却天天混在男人堆里,跟男人勾——肩——搭——背。” “你不知道廉耻怎么写吗?” “一想到之前......” 萧瑾瑜喘着粗气,咬牙道:“我就恶心!” 魏良时侧身避开他扔过来的东西,起初只以为是杂物,那东西砸到她身侧的墙壁,反弹到地面上滚了几圈,她这才看清是自己送给他的礼物。 这枚玉章是她刻了快一个月,废了十几块石料,就连虎口和食指,都被刀磨出了印子。 萧瑾瑜这才看见自己扔的是什么,脸色 微变,一瞬间有些后悔,又欲言又止,刚要说什么,却见魏良时动了动,话堵在喉咙里,又咽了下去。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章子,看着底下刻着的四个篆体,冰壶秋月。 魏良时沉默良久。 她安静的看着那四个字上粘着的泥土和枯草,良久,扯了扯唇,似乎是在嘲讽自己,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章子上的污秽,塞进怀里。 “既然你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她低声道。 萧瑾瑜惊愕的看着她,“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害臊!” 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你这样,让你的父母,你的姐妹们怎么想!你的母亲是那样一个好女人,她操持家务,一生清白,你这样不会让你的家族蒙羞吗!” 魏良时听着他的咒骂,不怒反笑。 “没办法啊。”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两人四目相对,魏良时微的看着他惊愕的瞪大的眼睛,笑着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人。” 萧瑾瑜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她手心的温热熨帖着他的脸,他身体僵直。 “你不正是喜欢这样的我吗?” 她在他耳边耳语。 萧瑾瑜脸色骤然通红,耳边拂过潮热的气息,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四肢百骸流窜,身上的反应诚实且直白,他脸色一变。 可是比起这点刺激,更加让他羞愤的是她说的话,他如被电击,红着脸道:“你胡说什么,我才——” 话说一半,他又闭了嘴,紧咬牙关,沉默不语。 “妖精!”他恼羞成怒,咬牙低声道。 光是这样骂人一点也不解气,可是还能骂她什么呢? 不知廉耻也好,不要脸也好,不清白也好,魏良时一点都不在乎。 他恨声道:“是我瞎了眼!” 魏良时近距离的打量着他的神色,不同于以往的遮遮掩掩,如今把话说开了,她头一次的感觉到这样的轻松,哪怕他现在是厌恶她的。 “那你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 魏良时勾着他的脖颈,轻声道:“就当咱们好过一场。” 她忽然眼睛有些酸,偏过头仿佛靠在他的肩上,声音仿佛在祈求他。 “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一件事,瑾瑜。” 萧瑾瑜身体仿佛颤栗了一瞬,紧抿着唇别过脸看向远处。 “你要是说出去了——” “谁会提你的事情。” 萧瑾瑜不耐烦的将她推开,胸口起伏,脸色通红,“你别自作多情了!” 魏良时沉默着站在一边,看着他转身离去,走了两步,他似乎脚步顿了顿,终究却还是没有回头,大步走远了。 直到人消失在街道尽头,魏良时仿佛忽然被抽干了力气,双肩耷拉下来,手摸到怀里的玉章,那玉章冰凉得像冬天的雪,她攥紧在手心里,一直硌得她手心生疼才松手。 “吃饭吧。” 看见她慢吞吞的走回来,魏陈氏面色平静,让芸娘给她添了一碗汤。 “耽搁了这么久,饿了吧。” 魏陈氏将汤端给她,看着她面色平静的端起碗喝汤,收回视线。 “后日秋闱,我要在试院住一晚上。”魏良时淡淡道,“芸娘煮饭的时候,不用再煮我的那一份了。” 魏陈氏顿了顿,道:“我问过了,进试院的时候可是要脱衣搜身的。” “若是被查出来,这些年的心血前功尽弃不说,只怕还要落得下狱的下场。” 第45章 进场 第四十五章 进场 魏良时没有心情闲聊,食不知味的咽了几口菜,“不知道。” 她有些恶心想吐,回了房间却吐不出来,兰香给她顺背,心疼道:“这两日就好好休息吧,什么也别想了。” 魏良时眼里淌出眼泪,淌着淌着,她捂着脸哭起来,兰香给她打了水洗了一把脸,魏良时这才满满止住了哭,翻出书来看书。 兰香在一旁给她纳鞋底,恶狠狠道。 “我看您今年一定中,您都这样了,您不上榜谁上榜?到时候有了功名在身,狠狠打那个萧瑾瑜的脸!” 到现在兰香还以为她跟萧瑾瑜掰了是因为萧瑾瑜嫌贫爱富。 魏良时顿了顿,“真的吗?” 兰香瞪大眼睛道。 “真的,您别不信,我前日做了个梦,梦到本来是大黑天的,突然一道金光从天上射进了咱们家的屋顶上,就是您这间屋子的屋顶,您说我平白无故的干嘛做这种梦?肯定是文昌帝君给我托梦了。” 兰香扬声道:“您是文曲星转世啊您知不知道?” 魏良时愣了愣。 “真的?” 兰香放下手里的鞋底和针线,皱眉道:“我真梦见了,假不了,我从小做梦就准,我梦到我爹是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大侠,后来果然我娘跟我说我爹是心怀天下的大侠,小时候我还梦到过我我娘饿死了,后来我娘真饿死了。” “——” 魏良时抿了抿唇,“你没见过你爹吗?” “当然见过,只是后来我三四岁的时候他走了,后来没回来过,我娘死了后,我就从青州一路走到京都来了,后来进了官府当奴婢,最后被送到了清河王府里。” 魏良时问道:“为什么要来京都呢?” 兰香道:“大城里机会多嘛,而且我娘说我爹被京都的大人物赏识,做了大官,顺便来找找他,我娘怕我找不到,还告诉我爹脚是九寸三厘大,肩宽二尺多一厘,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嗓门宏大有力,是个英武壮汉。” “只是我见的人不多,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我瞧着男人都一个样,只怕是现在都儿女成群,早就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女儿了。” 兰香狠狠地将线头咬断,将针戳进鞋帮子里,道:“虽然我最讨厌的当官的,但是只要您中了状元,哼——” 她阴笑两声:“到时候就让萧瑾瑜那个负心汉跪在地上给您磕头认错!” 魏良时沉默的翻了一页书,低声道:“我并不是很想让他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兰香道:“那就让清河王给您端茶倒水,做小伏低!” 魏良时顿了顿,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萧承稷给自己端茶倒水的样子。 她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两人在房间里鬼鬼祟祟的笑着,直到外头传来几声咳嗽声,两人立刻噤声,魏良时安静下来,继续看书。 她低着头看书,手又摸到了兜里那枚印章子。 好歹是她刻了好久的玩意,想了想,还是没舍得扔,找到一根从萧承稷手里要到的穗子,挂在了章子上。 兰香拿着章子道:“这东西看着也让人心烦,我这就去把它扔了!” 魏良时夺回她手里的章子,声音有些沙哑的咕哝道:“算了,花了好多银钱和心血才刻的,还是留着自己用。” 翌日连着两天都不用去太学了,后日直接去贡院考试,她早早的就去了,带着行李站在贡院门口,看见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大家都等着进去。 负责带着人搜查验身的是太常寺的刘主簿,贡院门口支了个棚子,考生脱了衣服一个个的往里走,有的甚至里头就穿了一件,她看着搜身的人在穿着单薄的考生身上上下其手,微微皱了皱眉。 她今日特地多穿了好几件,可是按照这样搜查,只怕还是要查出端倪。 禁军骑马警戒在左右,冷风吹动檐上插着的旌旗,作出猎猎声响。 她站着看了一会,听到不远处棚子底下传来刘主簿的叫骂声,转身走了过去。 “蠢货,跟你说了多少次版头起草要用一寸三厘大的字,间距不能超五厘!” 刘主簿拿着软尺逐个的量,最后拍了拍桌子怒喝道。 魏良时看着他将手中写的满满的一张名录表团成一团,劈头盖脸的扔到一旁的赵太史令脸上。 “还有这日期,今日是哪一日?廿五!廿五!你写的是几日?你写的是十五!连字也写的这样丑,狗抓一样!” 刘主簿喝了一口茶,“呸”的一声朝赵太史令的脚下吐了口茶叶,骂道:“油盐不进!” 他翘起腿低头一看,方才吐茶叶时,不小心沾了几片茶叶到自己的新鞋上,留下几片淡色印子,越发的有些恼。 “真是倒灶!新鞋都给你弄脏了!” 赵太史令脸色 微红,耷拉着脸,脸颊两边皱纹横生,舔着干瘪的唇卷起自己的袖子蹲下来用自己的衣服给他擦鞋,嘴里喃喃道。 “对不住对不住,下官就下去改。” 刘主簿低头看着给自己的擦鞋的赵太史令,长长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到桌上:“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赵太史令“哎哎”的连声点头应和着,魏良时走近两人身边,躬身行了一礼。 “刘主簿,赵太史令。” 这两人之前与魏良时一块整理茶商名单的,已经混的脸熟,刘主簿转头一看是她,脸色一变,立刻堆起笑来,拂袖驱赶开给自己擦鞋的赵太史令,朝魏良时拱手笑道。 “哟,小友也来啦?怎么来的这样早,我这就让人去准备验身,你往里走,里间暖和,免得在外头棚子里脱衣服着了凉。” 魏良时笑起来问道:“里头还有验身的呢,我还以为就外头这一间。” 刘主簿掩嘴道。 “那不得分开验呀,那些个公子爷们娇贵的很,不比外头那些人皮糙肉厚的!” 魏良时含笑看了一眼弓着腰站在一边的干巴太史令,问道:“刚才是怎么了?主簿您发这样大的火气?” 一提起这个,刘主簿骂道。 “还不是他,写个文书也能出这样的纰漏,行间字距都捏不准,难怪被贬到这个清水衙门里喝西北风!待会还要送给殿下看的,我哪里敢让他再写?我又哪里有时间重新写一封,还有好多人等着验身进贡院!耽误了今日的事,你就滚出太常寺!” 赵太史令低着头,有些尴尬的呵呵笑了笑。 魏良时拿起那团纸展开看了一眼,心下了然,微笑道:“我在太学里倒是常常写这种规制的文书,这字距好像大了几厘,行距也宽了些,既然殿下急着要,主簿又抽不开身,趁着现在还早,我来代笔也可以。” 第46章 薄情 第四十六章 薄情 她转头看了一眼赵太史令,“刘主簿不放心,可以让太史令在一旁看着,写完了若是没什么问题送去给殿下过目。” 刘主簿沉吟片刻:“倒是可行,只是你待会要进场——” “还早呢。”魏良时看了一眼日晷道:“不碍事的。” 刘主簿自然是愿意的,笑呵呵的答应了,揣着袖子将她往里间迎,里间用屏风隔出了更衣室和桌案,桌案上也准备了纸笔,她拂袖坐下,赵太史令站在一边帮她研墨。 “您仔细写,记得这个,呃,这个间距——” 太史令低声道。 魏良时安慰道:“您放心,我知道的,间距五厘,版头一寸三厘。” 太史令连声点头:“对对对。” 太学生考试,萧承稷身兼太常卿依照礼制也会过来走个过场。 魏良时一边写一边状似不经意道:“不知道殿下在哪间屋子,待会我去送给他吧,我与殿下相熟,正好去给他请个安。” 太史令嗡声道:“殿下就在隔壁。” —— 隔壁的殿宇很是安静。 她请示了门口驻守的内侍,内侍检查过她手里的文书,点点头,将她放了进去。 丹墀上,伏案审理公务的萧承稷头也不抬,有些低沉的眉眼微微蹙着,不笑的时候,自然而然的露出几分不怒自威的冷漠与威压。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哗,丹墀下正中央的鎏金香炉镂空缝隙里溢出一卷一卷的青烟,她透过青烟偷偷瞧他的神色,琢磨着心事。 “什么事?” 居高临下的男人皱眉看着手中的公文,随口问道。 “回禀殿下,臣来送公文,这是今日贡生名册。” 魏良时低声道。 上首的男人淡淡“嗯”了一声,“过来放这边上吧。” “是。” 魏良时轻巧的走上台阶,跪坐在长条案边,把文书放到他手边的有些凌乱的公文堆上。 看到那一堆小山一样的文书有些杂乱,顺手开始整理起来。 萧承稷并没有理会身旁的动静,这些日子事都撞到了一块去,连日的公务叫人忍不住的有些疲乏,他扫了一眼茶杯。 “去重煮壶茶来。” 魏良时默不作声的去了茶壶,到屏风边的炉子旁,添水,倒茶,守着炉子等水开了,过了一道茶,把第二道端着他。 萧承稷缓缓吸了吸气,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回怎么知道煮酽茶?方才那一壶淡的跟清水似的。” 他转头瞥见一旁跪坐着的是魏良时,顿了顿。 “怎么是你?” 魏良时俯身行礼,嗡声道:“上回在亭子里看殿下煮茶,想着殿下喜欢这样的茶。” 描金白瓷的茶盏在男人手中缓缓旋转,他闻言笑了笑。 “是吗?不过让你看见了一次,便能将我喜欢什么茶记得这样清楚。” 他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若是以后让你日日贴身侍奉,岂不是要将我的饮食起居琢磨得一清二楚。” 说话间,魏良时隐隐约约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沉水香气,她愣了愣,不自觉的有些心跳加快,目不斜视的看着地面,贴地平移后退了几寸。 “侍奉殿下是臣的荣幸。” “殿下说笑了,除了内侍,谁还能日日贴身侍奉殿下左右。” 萧承稷按了按眉骨,拂袖靠在凭几上,闲闲的看着她道:“怎么是你来送这个?” 他将文书搁在案上用手指翻开一页,看着熟悉的字迹,挑眉道。 “你写的?” 魏良时道:“是。” 不好说是刘主簿让她写的,以免以后萧承稷怪罪他,她补充了一句道:“臣想为殿下多分忧。” 萧承稷直勾勾的看着她。 魏良时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毛,距离实在有些近了些,刚要退下去,一只手朝她的脸颊伸过来,她吓了一跳,不敢乱动,好在那只手并没有轻薄她的意思—— 她的余光瞥见他袖子上的金丝暗线云纹,华贵的黑色锦缎泛出鎏金一样的光泽,有些硬的袖口擦过她的脸颊,手心的温度几乎熨帖着她的肌肤。 跟他的手一块落到她脸上的,还有他袖口的淡淡香气。 她无声的吸了口气,汗毛倒竖。 “一片叶子。” 男人反手捻着一片枯黄的落叶给她看。 他眯着眼瞧着她。 “多大个人了,头发上沾了叶子也不知道?叫人看见了让人笑话。” 她莫名心跳快的几乎跳出胸腔,“多谢殿下。” 魏良时低声道。 “刚才走的着急,没注意。” 萧承稷慵懒道:“下次知道注意就行了。” “反正你闲着也是没事。” 他忽然道:“过来帮我研墨。” 她乖顺点头,膝行近前,今日他大约兴致不错,与她闲聊起来。 “今日是个大日子,按照以往惯例,是要有禁军前来护卫秩序的,你在前头看到了禁军的人了么?” 魏良时想了想,点头:“看到了。” 今日进来时,确实有穿着明光铠的禁军骑着马在路边警戒,气势威严,她低头不语,听到头顶传来他凉凉的声音。 “萧瑾瑜如今身为越骑校尉,应该也会过来,你见过他了?” 魏良时神色自若的摇头:“没有,臣与他并没什么联系,不知道他也会来。” 萧承稷瞥了她一眼。 瞧她这说话的样子,仿佛与萧瑾瑜并不熟,十分的冷淡。 他皱了皱眉,“看起来你倒是丝毫不在乎他的样子。” 两人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的沉默,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 萧瑾瑜今日执勤,带着人赶到贡院门口时,人正开始多起来。 他骑在马上左右扫了一眼,并不见那人的身影。 “人都到齐了吗?” 他看了一眼场中门口等着入场的密密麻麻的学生,支起的棚子里,学子将上衣下裤都脱了下来,露出赤条条的手臂和小腿,皱了皱眉。 萧瑾瑜转头问门口的刘主簿。 刘主簿拿出一张名册,给他看没有勾画的几个名字。 “除了这几个还没到,其他的都在这里了,只等着排队搜捡完就能进去了。” 果然还有人没到,若是那人及时悬崖勒马苦海回头到不失是善事一桩,利人利己。 一来维护朝廷纲常礼法,二来—— 他又看了一眼棚子里被上下其手摸得干干净净的学子,脸色紧绷。 二来也能少吃些亏! 他冷哼一声,接过名册看了一眼。 张华,邢其梧,陆仁珈,毕应祥,蔡典,习易积。 他皱着眉头将名单又反复看了一眼。 终于,他转头问刘主簿:“就这几个人没来?” 刘主簿瞧着他脸色似乎不好,不敢得罪这位家世显赫的贵人,呐呐道:“是,是,都到了,就这几个没来。” 萧瑾瑜黑着脸追问:“魏良时也来了?” 原来是问这个,刘主簿松了口气:“是,魏良时早就到了,先进去了。” 只是没想到,萧瑾瑜不仅脸色不得好转,反而越发的难看了。 “简直胡闹!” 萧瑾瑜咬牙看了一眼棚子的方向,额头青筋鼓起,却不好发作。 第47章 我有要事 第四十七章 我有要事 刘主簿不明所以,看他脸色,只觉得不妙,“是有哪里不对么?” 他试探道:“是哪里的流程不对?咱们这就改。” 萧瑾瑜沉声问道:“到现在可有查出什么异样?” 刘主簿赶紧回答:“有的,有的,从卯时到现在,一共搜出十六例作奸犯科之人,如今人都安置在里头。” 萧瑾瑜扫了一眼名单,见没有魏良时的名字,他莫名的松了口气。 可是一想到魏良时竟然狂妄大胆的让人将自己摸了个遍,心里猛地又窜出一团火来。 一个女人,怎么能胆大到如此地步! 胆大包天到视朝廷律法纲常礼法如无物! 就算目无王法,也不能如此随便! 一点也不知道自爱自重! 竟然任由陌生男子将自己上下其手! 他咬牙道:“简直放肆!” 他额头青筋直跳,扯了一把缰绳,骏马打了个响鼻,嘶鸣一声,俨然跟主人心有灵犀。 刘主簿立刻痛心疾首道。 “就是呀!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放肆至极!一点也不将自己的前途当回事,这次被查出来,非得取笑他们的考籍!终生不得再参加遴选!” 五年前,太学不过是仕宦子弟进修的学宫,还是清河王萧承稷上书,让太学对平民子弟广开大门,参与科考遴选。 让寒门子弟有机会入仕为国效力。 刘主簿见萧瑾瑜脸色铁青,继续痛斥道。 “白费了清河王殿下一片苦心!” 提起萧承稷,萧瑾瑜顿了顿。 忽然想起魏良时与萧承稷关系似乎匪浅。 哪怕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男女关系,也比普通的师生要特别一些。 尤其是魏良时时常出入萧承稷的近前,十分得青睐。 从前倒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如今想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人看起来聪明得很,实际上愚蠢至极,还说什么自己本来就“放荡”—— 到底只是个女人,说话也没个轻重。 那一日他被她气昏了头,后来细细回想,不过也只是口是心非的混账话罢了。 是的,就是口是心非。 不断给自己扣个“放荡”的帽子,难免容易不自觉的引导自己的行为去附和这个头衔,到底是没有读过女则闺训的,天天混在男人堆里人都被带坏了! 虽然他从前对女人读不读闺训女戒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如今他觉得女人还是要多看看这些书的好。 以后要是生了女儿,千万不能再养成这样,一想起来就气的头疼。 萧瑾瑜沉吟片刻,下了马。 魏良时没被人往好路上引,他不怪她,从以后起,他要矫正这个错误,叫她改邪归正,早些走上正道。 想到这里,他又释怀了。 等明日下午散了场,他就再去找她。 萧瑾瑜随口道。 “清河王到了么?我先去与殿下对个牌子交个差。” 刘主簿点头:“殿下早已经到了,就在里头。” 他淡淡“嗯”了一声,搭在腰间佩剑的手缓缓摩挲着剑柄,看了一眼天色。 如今还没开场,时辰还早,他这会还能去跟魏良时说会话。 那日不该把那章子扔出去的,她怕是伤心了许久,搞不好这会连考试的心情都没了。 考不上也好,本来官场就不是姑娘家该待的地方。 她再厉害又能怎么的,纸终究包不住火的,拖的越久,事情败露了越是麻烦。 要不去跟她道个歉? 把那章子要回来先。 好不容易收到一个她送自己的礼物。 他心下懊悔的骂自己,奈何身边站了个没眼色的,他抬腿就要往里走,一旁的刘主簿还要跟过来,一边跟着一边絮絮道。 “将军慢走,殿下正接见魏良时,好些时候了,也不知道这会出来了没有。” 眼前的将军年纪轻轻便身兼要职,又出身极其好,他瞪了一眼一旁的赵太史令,示意他下去沏茶,转头笑呵呵道。 “将军不如在耳房休息片刻,等魏良时出来了再进去。” 没成想原本大步往里走的青年脚步一顿,萧瑾瑜转过头,脸色有些古怪的看向他。 “魏良时在清河王房里?” 刘主簿点头:“正是。” “说起来,魏小友真是有颗七窍玲珑心,要不说清河王殿下对他这样的宠信呢,啧啧啧,单独接见这样久,听说里头有说有笑,俨然已经是殿下的入幕之宾——” 刘主簿话音未落,蓦然见眼前的俊秀青年眉眼见怒气盈盈,脸色阴沉的大步朝前走去。 “青天白 日的,关着门做什么?” 他大步流星的走进院子里,映入眼帘的便是紧闭的门扉,他眉头一皱,看向两边的内侍。 两人不知他为何脸色不悦,其中一个内侍道:“回将军,殿下正与人叙话。” “人进去多久了?” 他冷声问道,靠门近了些,隐隐能听到里头的说话声。 “大约有一柱香的时间了。” 里头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声音低沉些,一个声音清亮些,想起方才刘主簿说的“有说有笑”,萧瑾瑜冷了脸,转头又见有个侍从从院子外头进来。 侍从手里的托盘上盛着点心果品。 聊什么能聊的这么高兴? 萧瑾瑜皱了皱眉,一边说笑一边吃点心,这样好的兴致,哪有半点像是急着考试的? 在他面前的时候,仿佛不科考不入仕便是天大的委屈。 跟清河王在一块,便这样的闲情逸致,时间都快到了,居然还在这里与清河王厮混。 门开了又关上,内侍进来又出去,他脸色平静的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天上的飞鸟。 长尾的蓝鸟飞过几只,落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上,扑棱的扇了扇翅膀。 他忽然转身。 “我有要事要面见殿下。” “劳烦通传。” 第48章 搜身 第四十八章 搜身 “这些日子我粗粗看了一眼账目,尤其是茶叶这一块,问题不少。” “若是要抓人,自然是简单的,只是以后如何防微杜渐,这是个问题。” 萧承稷屈指在漆案上点了点,慢条斯理闲聊道。 “你有什么看法?” 魏良时跪坐在他手边,沉吟道。 “臣觉得,可以从三个方面来防范。” “一,可以效仿盐运,由尚书省委派巡茶使,与地方的茶政独立开,不定期的巡茶区,关卡和卖地,小事立断,大事奏裁。” “其次,要细化档案记录与核验的手段,以免继续有人糊弄朝廷,作假牟利。” 说起这些,魏良时正色起来,将方才那点暧昧抛之脑后,俯身抽出一张白纸,拿笔一边勾画给他看一边解释。 “臣看过档案库的那些档案,很多信息都经年未曾更新,而且很多信息都没有详细记录,无从查起,臣觉得,应该从采办,运输,到售卖的全流程——” “也就是从茶引,到税单,到过关凭证这些文书,全部整理归档,一式三份,当地一份,朝廷一份,茶商手中一份。” 她认真的画给他看,怕他看不清楚,身体靠近了些,哪怕是门外传来通传的声音,她也没注意听。 萧承稷认真的看着她笔下的脉络图。 一边看一边随口道了声“进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 铠甲鳞片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 魏良时抬起头,与面色平静的萧瑾瑜四目相对。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瑾瑜?” 萧承稷似乎并未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含笑看着来人,摆了摆手中的纸,示意他近前坐下。 “在禁军还适应得了?” 萧承稷淡淡笑道:“听说这些日子你与裴骏一同练兵,听好几位大人提起你。” 萧瑾瑜行礼。 "一切都好,多些殿下关心。" 他看了一眼坐在萧承稷身侧的人,魏良时微微低着头,手上还捏着一支笔,两人靠得十分的近,稍微动一动便能袖子碰到袖子。 萧瑾瑜视若无睹的转眼看向萧承稷,微笑道:“快开考了,臣正打算向殿下汇报今日的警戒事宜与布防分布情况。” 萧承稷了然的点点头。 “殿下。” 一旁的魏良时忽然脸色有些焦急,小声道:“一时疏忽,忘了时间,学生该走了。” 萧瑾瑜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萧承稷微微一笑。 “是我不好,耽误你这么久。” 他声音轻轻的,像是专门说给她一个人的,是低沉的成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磁性与成熟男人特有的勾人音色。 她脸有些红,两双视线都直勾勾的盯着她,让她有些如芒在背,她咬了咬唇:“不干殿下的事。” 魏良时站起身,匆忙行了一礼,快步朝外走去,经过萧瑾瑜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 还是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萧瑾瑜紧绷着脸,抿着唇别过脸没有看她。 她无暇多想,推开门就往考场走去,时间卡得正合适,不早不晚,刘主簿在门口徘徊,看见她来,迎上来道。 “我说半天不见你的人影,正要让人去找你呢,哎这会验身有些晚了,要么就赶紧些,去耳房脱了衣服——” 魏良时睁大眼睛看着他道:“我去殿下那边,进门的时候有内侍帮我验过身子了,也要重新验一遍么?” 刘主簿自然不想多费力气的,可是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责任又要落到自己头上,况且还要记档,他为难道。 “既然查验过了,也不是说非得再查验一遍,毕竟殿下跟前的安防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此事要记档,不可含糊,啧——” “要不还是去耳房一趟。” 魏良时皱了皱眉。 她并不想真的被外人搜身,哪怕她如今里三层外三层,快走几步就已经满头的汗,终究不够保险。 更何况确实快到时间了,第一次的铃已经响了一遍,响到第三遍便不能进场了。 她顿了顿:“主簿就不能通融一二?” 刘主簿有些犹豫。 她微微冷了脸,心下有些气恼。 这个油嘴滑舌的老油条。 平日里倒是好说话,真遇上什么事情,又这样的难缠。 简直像个老泥鳅,滑不溜手,一点风险也不愿意担。 她皱了皱眉,刚要答应,后面再见机行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说话的人语气平静,隐隐有几分克制。 “干什么聚在此处私话?” 她一转头,眼睛一亮。 “萧将军。” 魏良时眉开眼笑的与不知道何时过来的萧瑾瑜打招呼,仿佛全然看不见他冷峻的一张臭脸。 她转头看了一眼萧瑾瑜,又转头对刘主簿道。 “快来不及了,主簿,要不就让萧将军来就近验身?” 这倒是可以。 刘主簿笑起来,刚要点头,又有些迟疑的看向萧瑾瑜。 这个主可不是好使唤的。 魏良时睁大眼睛看向萧瑾瑜。 萧瑾瑜剑眉微蹙。 他一介武将,纵然今日负责贡院警戒,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指使的! 更何况魏良时是他什么人? 他是她能呼来喝去的人? 问也不问他的意思就做了决断,凭什么自信他会为她徇私舞弊? 他冷哼了一声,看了还在笑嘻嘻的她一眼。 男人冷下脸,转过身。 “过来,下不为例。” 魏良时眉开眼笑的跟在他身后,进了阁子,刘主簿也跟了进来,站在一边看着。 关上门,魏良时开始解衣服带子,脱了外裳,又脱了中衣,结果里头还有件棉绸长袖。 萧瑾瑜紧绷着脸看着,一旁的刘主簿“哦哟”了一声,惊奇道。 “穿这么多?” 他将魏良时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啧啧称奇。 “这天气穿这样多,要热的吧?不如脱两件放着算了。” 话还没说完,刘主簿就蓦然有些后背发凉。 一旁的男人脸色冷峻,阴沉沉的看了他一眼。 他自觉是自己话多,讪讪噤声不敢说话。 魏良时正低着头解外绔,没留意两人的脸色,脱绔子之前还得脱了鞋袜。 听说前年曾有人将答案写在袜子上带进了考场,于是从去年起便格外的严苛。 她坐在凳子上,低头脱了鞋,摘去了鞋袜,露出赤裸莹白的足背和脚趾。 萧瑾瑜忽然有些热,他的视线不自觉的朝那双雪白的脚看去。 女人的脚果真比男人的小的多,若是张开虎口用手指量一量,大约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只是这样的一瞬间的想象,他的手心好像就触碰到柔软的触感,只是一瞬间,他又回过神来。 不过是握拳的缘故罢了。 一个女人家,在男人面前脱鞋竟然也面不改色。 他挪开视线,面色平静的动了动身体,正好挡在了她与刘主簿的视线之间。 他神色不耐。 “好了,快些,搜查完了赶紧进去。” 魏良时瞥了他一眼,“哦”了一声,站直身体,在他面前张开双臂。 第49章 僚属 第四十九章 僚属 越靠的近,他面色越是冷凝。 身后刘主簿探头看,却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有些犹豫的落在了她的肩上。 从前碰她,都只是隔着一层一层的布料,今日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碰她的身体。 轻薄的布料下,清晰的勾勒出她肩胛的轮廓,比平日里看到的,还要感觉更瘦削些。 他脸色 微红,手在她的肩上游移,按照流程,应该搜查她的胸口—— 看看里面是否藏了东西。 他的手停在她的锁骨上,没有再往下移。 魏良时明白过来,当着他的面,拉开领口给他看了一眼。 里头仍然还有一件月白色的小衫,隐隐约约能看见胸口的起伏。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粗重的别过脸,手囫囵的摸过她的背和腰。 她的腰肢居然这样细,一双手几乎就能掐住大半。 他的呼吸逐渐有些急促起来。 脱了鞋她比他低了快一个头,从他的脚步看下去,只能看到她挺翘的鼻尖和光洁的额头,她的头是微微低着的,耳根隐约见到一抹红,像一朵垂下头的凌霄花。 其实只要她一开口,他就愿意帮她做这些事。 根本不需要她煞费苦心的讨好别人。 可是身后站着外人,他张了张嘴,还是咽了下去。 他面色平静的弯下腰,摸过她的腿,视线最后又落到那双雪白的足上。 她有弧度柔美的足弓,脚踝分明,小腿与后跟的曲线柔和且美丽,尤其是那十根圆润的脚趾,指甲是淡淡的樱色,修剪得平整圆润。 到底是女孩子,处处都比他要精致些。 “好了吗?” 头顶传来魏良时的低声询问,声线是清亮的,比寻常的闺阁少女声音要沉些,可是恰到好处。 他听着很喜欢。 “嗯。” 他面无表情的站起身,看着她低着头有些踉跄的扶着架子穿袜子,穿鞋,一件一件的穿上绔子,上衣,遮住了裸露的肌肤。 男人喉咙滚动了一下,哑声道:“考场苦寒,我让人给你送些保暖的被褥。”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看你身上有些凉。” 按例搜身魏良时本不觉得有什么的,结果他一说这话,她有些难为情的红了脸,脸上难得的浮起一丝轻薄的怒意。 嗔怒的瞪了他一眼。 萧瑾瑜明白过来她是误会了,以为他这是在戏弄她。 她眉目如画,眼波盈盈,嗔怒的瞪着他时,双颊白里透红,别有一番风情,萧瑾瑜心里生不出半点不满来,怕她生气,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轻薄你的意思。” 时间来不及,魏良时无暇与他辩论,三两下系好衣服带子就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隐约带起一阵幽微的香气,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良久,顿在半空的手轻轻握了握,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可惜只有空气从他的指尖流走。 他到底能抓住些什么呢? 他又能用什么,换什么呢? 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尖溜走了。 —— 是萧瑾瑜为魏良时搜身的消息顺着风吹进了萧承稷的耳朵里。 他靠在榻上正琢磨着魏良时画给他的脉络图。 听着下人的禀报,男人两指捏着宣纸,另一只手屈指轻轻弹了弹纸面。 宣纸哗哗轻响。 “怎么个搜身法?” 他闲闲道。 下人如实回答,绘声绘色的将当时的清醒描述了一边,饶是离得远,但是他们这些人,向来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总能捉到些暧昧的蛛丝马迹来。 萧承稷扯了扯唇。 魏良时这个小狐狸,比他想的还要再精明些,再豁的出去些。 魏良时喜欢萧瑾瑜? 应该是喜欢的。 魏良时爱萧瑾瑜? 他看未必。 愿意为了往上爬,做一些牺牲。 就很好。 他冷冷的看着手里的宣纸。 院子外飘过一道鹅黄色的婉约影子,不过一会,有少女清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做了些糕点,给我爹和殿下送些过来吃。” 萧承稷放下手里的纸,不紧不慢的从榻上站起身,眉目温柔的看着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的少女。 “我做了些杏仁酥和玫瑰饼。” 李楚瑶笑吟吟的将食盒搁在他面前的案上,打开盖子,端出里头摆放得精致的花色点心。 “殿下一早就来了,想必早饭没有吃多少。” 她嗔怪道:“我爹爹一大早上就是,随便喝了两口粥,就赶紧赶过来了,说是今日一年一度的大日子,耽搁不得。” 萧承稷温声道:“太常卿辛苦,一把年纪仍尽心尽力。” 他微笑着扫了一眼瓷盘中精致的花形糕点,视线落在少女如花嫣然的脸上,“想必又是早起揉面,摘花腌制。”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如此劳累。” 他朝她伸出手。 李楚瑶红着脸,含羞带怯的将自己的手搭进他的掌心里,手被不轻不重的一扯,也不知道是顺势而为还是猝不及防,少女重心不稳的跌进了男人怀里。 她抬头看着萧承稷极其英俊的面容,心跳蓦的加速,红着脸道。 “我们早就订婚了,你是我未过门的夫君,我为你做羹汤你不喜欢吗?” “自然是喜欢的。” 男人微微低头,温热潮湿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她几乎软成一汪春水,醉眼迷离的躺在他怀里,趁着他不注意,少女忽然眼疾手快的抽出他手中的宣纸—— 李楚瑶捏着纸旋身躲开,好奇的打开纸看。 “这是什么?” 萧承稷面不改色,拂袖在榻上坐下。 “一个僚属写的草稿。” 李楚瑶有些狐疑的看着纸上的簪花小楷,脸色 微变的看了一眼喝茶的英俊男人。 不管是做什么,他的仪态总是那样好看,像是画里的谪仙—— “这簪花小楷看起来像是女人写的,哪有男人能写的这样好看的。” 李楚瑶皱了皱眉。 “是个女人?” 萧承稷顿了顿,微笑抬头。 “又胡说,哪有女人做僚属的?” 想一想也是。 李楚瑶打消了心中那点怀疑,在萧承稷身侧坐了下来,端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 “呀好苦!” 她捂住嘴,眉目皱成一团。 “稷哥哥你的茶怎么这样苦!” 萧承稷拿出帕子关切的帮她擦拭身上和脸上溅出来的茶水,叹了口气:“苦就不喝了,不喝了。” 虽然两人迟迟未完婚,可是萧承稷一如既往的对她十分的耐心温柔。 朝中诸王都鲜少能与他相提并论。 李楚瑶红着脸抿唇笑起来。 “今日科举考试,你姐姐不少同窗都来了,她没跟你一块来?” 男人一边细心帮她擦拭身上的水渍,一边随口问道。 “我阿姐向来只关心那个叫魏良时的。” 提起自家姐姐李楚月,李楚瑶皱了皱眉。 “不过我爹知道她的脾气,把她关在家里不要她出来呢,免得做出什么败坏名声的事。” 男人好看的眉挑了挑:“魏良时?” 他扯了扯唇,“太常卿对这个魏良时不满意?” 第50章 此路艰险 第五十章 此路艰险 原是家里的私事,不好对外人讲。 可是稷哥哥不是外人,她看着一国皇子亲自为她擦拭身上的水渍,垂着眸,漆黑的睫羽微微颤抖—— 李楚瑶心里一片柔软,低声道:“我爹爹觉得,魏良时出身寒门,家世低微,不配我姐姐。” 萧承稷闻言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李楚瑶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脸色一变,有些支支吾吾道:“稷哥哥你别,你别误会。” 萧承稷的生母乐姬出身,论起在诸位皇子之中的出身,算是最低微不过的。 不然也不会空有一身才干,却只能在太学里教书育人,领些闲职。 “太常少卿说的不错。” 他的脸上并不见愠色,轻声道:“女孩儿家,低嫁委屈了。” “我无权无势,你嫁给我,是我高攀了才对。” 李楚瑶双眼一红,嗔怪道:“才没有,稷哥哥你要是不相信,我这就回去求我爹爹,将我早些嫁给你。” 萧承稷忍不住哂笑道。 “你这傻姑娘,女孩子得有些脾气才招人疼,要嫁也是我去求太常少卿,哪里轮得到你开口。” 他拥着怀里红着脸的少女,抚摸着少女冰凉光滑的长发,唇勾起弧度。 可是那双星子一样冷的桃花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拿起茶杯准备喝茶,手顿了顿,那只描金白瓷盏停在半空。 他将杯子随手扔到了一边,又取了一只新杯。 “待会太常丞还要过来议事。” 萧承稷含笑道:“我瞧你今日又是偷偷跑出来的,再不回去,你母亲又要折腾你,我待会让长安派人送你回去,坐我的车。” 李楚瑶瞧着他不知是有意无意的换下自己用过的那只杯子,心里忽然有些大小姐心思作祟,忍不住的想挂脸色。 可是转念一想,又忍了下来。 萧承稷一向不喜欢与人共用贴身物件的。 想想他只是习惯使然,她也释怀了,更何况还让人套他的车送她。 李楚瑶笑盈盈的接过他手里的杯子,亲手为他倒茶,送到他唇边。 他顿了顿,微笑看了一眼她偏头含笑,双手托盏的模样,顺势低头就着她的手,饮了半杯。 “那我先走了。” 她红着脸趴在他怀里又腻歪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准备起身,“稷哥哥你忙的时候不要忘了吃饭。” 临走时她又看见了那张用簪花小楷写满的草稿。 似乎被随手塞在一摞书里。 分明只是一张草稿,但是看起来却格外与众不同,大约是出于对姐姐的关切和父亲的那些话。 魏良时不过是个寒门竖子,哪里有资格与他们相提并论,他的手稿又哪里有资格摆在稷哥哥的案台上。 她皱了皱眉,还是没有说话,默不作声的提着盒子转身离开。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鎏金铜香炉里香已经燃尽了,冰凉的狻猊香炉泛着冷光,空气里弥漫着楚瑶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 连日冗陈的公务压的人心头微微烦躁,也许唯有楚瑶可以缓解他的烦忧。 楚瑶的姿仪与出身都是京都贵女前列,更重要的是,她那么爱他,他自然也爱她。 只有她值得他的垂爱。 外头长安揣着袖子走过来。 萧承稷抬手闻了闻袖子,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他不紧不慢的脱了衣裳,随手扔到了一边的地上。 长安身后跟着个青年人,站的笔挺,二十多岁的模样,眉目清秀,不说话时抿着嘴,规规矩矩的样子,人看起来不显眼,长安却很客气的让人为他置席。 “将衣服拿下去洗了。” 萧承稷随口道。 长安应声,捡起衣服看了看,犹疑道。 “殿下这件衣服是今年新进贡的蜀锦,混着金丝银线绣的暗纹在上头,洗了怕是再穿不了了。” 萧承稷淡淡道:“那就扔了。” 长安应诺退下。 屋内只剩下宋子染。 他在太常寺跟随萧承稷已经六七余年,是萧承稷从底下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关系早已经十分熟稔,微微笑道。 “殿下这样,是李家二娘子来过了么?” 萧承稷不穿正装只着一件月白大袖长衫的时候,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贵公子的闲散气度,他有些无奈。 “子染果真是心细如发。” 宋子染笑道:“殿下不喜欢脂粉气,那以后王妃侧妃们进王府洞房花烛可怎么好,女子成亲时,脸上的粉能有一斤厚。” 萧承稷笑瞥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胆子越发大起来,敢调笑起我来,当心明日,我先赐个夫人给你。” 宋子染脸色一红,不敢再说,岔开话题道:“臣最近按照吩咐,将万国会的账务查了一边,只要是经丹阳王经手的钱财,必定账证不符,此时可大可小,臣以为,得找一个可靠的人先牵个头,将此事搬到明面上来。” “臣倒是有几个人——” 不等他说完,萧承稷淡淡道:“此事我已有人选。” 宋子染一顿,“殿下看上了谁?” 萧承稷道:“一个很快就要入仕的少年人。” “可是出自五姓七望,世家权贵的新人?” “不是。” “——那,那就是师承名士高人的徒弟?” 萧承稷含笑看了他一眼,“也不是。” 宋子染愣住,很快他皱了皱眉,也不顾反驳顶撞的罪名,正色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能胜任的人不可草率决定,是否要重新计议?” 萧承稷声音平静,不疾不徐道:“此人出身微末,人却十分聪明。” 他随手捡起那张草稿,墨香气幽幽袭来,他似笑非笑道:“更重要的是,毅力也很惊人。” “子染大可放心,此路艰险,此人是最好的人选。” 第51章 要官 第五十一章 要官 萧承稷如此说,宋子染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十分好奇他口中那个最好的人选到底是谁。 “陛下的风疾越发的重,这几日,太医已经示意宫里开始准备了。” 萧承稷忽然道。 宋子染惊愕的睁大眼睛。 “陛下他——” 他不敢相信,除开消息的惊愕,更多的是骤然得知可能即将面临的盛大变故。 改朝换代,君王驾崩。 朝夕之间,天翻地覆。 宋子染白着脸。 “怎能一点消息也没有透露出来,上个月陛下还出面主持了朝会。” “有崔贵妃侍奉在侧,这种消息怎会公之于众?” 萧承稷语气微微嘲讽。 “若非陛下沉疴难愈,万国会也不会一推再推,原定在秋闱之前,如今已经推到了秋闱之后,眼线灵敏的都猜出几分了。” “若非王家别墅那日的意外,如今,崔贵妃早已经联合南北禁军与金吾卫,龙虎军,逼杀太子,拥立丹阳王继位。” 提起禁宫内那个垂垂老矣的男人,萧承稷沉默的抿了一口苦茶。 舌尖的苦蔓延到舌根。 曾经纵然再雄姿博发,指点江山,如今也不过是囚龙困在浅滩。 不知道他如今在想什么,被软禁在崔贵妃的灵芝殿里,是愤怒还是后悔? “既然如此,更是要早做打算。” 宋子染正色道,“只是殿下看重的那个人,刚入仕,确实适合当这马前卒,可是给他一个什么名分?” “若是寻常职位,职权太小,不利于她施展。” “我想了想,与其掣肘于人,不如放权给她试试,思来想去——” 萧承稷捻着那张草稿,淡淡道。 “特使最好。” “这个人,看起来谨言慎行,实则肆无忌惮,只可惜从前手中的权力太小,故而总是碍手碍脚。” 男人意味深长道:“要想翻出大浪来,自然要给些胆子。” “朝廷特使不是等闲职位,向来需要陛下向尚书省下发裁决,中书省起草诏令,门下省核发,如今的尚书令乃是丹阳王,可丹阳王身体抱恙,陛下又被软禁,圣躬有恙,人事任命的大权都在中书令谢晖手里。” 宋子染皱眉,“谢家与崔家又是多年的姻亲亲家,只怕不会批。” 萧承稷淡淡道:“正是如此,我要见见中书令。” 宋子染不解,不过是区区一个无名小卒,还没在朝廷里大展拳脚,怎么就值得萧承稷这样的用心? 自己跟了萧承稷这样些年,倒也未曾见过他对谁如此上心。 他虽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但是难免也有些感情复杂,萧承稷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哂笑道。 “子染这是吃味了。” “来日你们见了面便知道了,这人是个怪有意思的人。” 宋子染脸色 微红,尴尬道:“臣不敢。” 两人又聊了会如今柔然最新的边市新政,又说起幽州魏氏的如今的风向,茶已见底,他让侍从又续了一壶。 院中侍奉的侍从不是他惯用的,煮出的茶清淡得像是白水,他皱了皱眉,忽然又想起魏良时来。 这会,魏良时应该在号舍里奋笔疾书。 那地方狭窄透风,睡觉的床板都不够人躺直的,从早到晚吃喝拉撒都在里头,他没住过,也知道难熬。 宋子染与他商议完了事,退下后,萧承稷放下手里的茶,起身往外走。 “什么时辰了?” 他问道。 “回殿下,已经未时了。” 侍从回答。 他“嗯”了一声,左右都是没事的,索性踱步往后院号舍去。 密密麻麻的号舍一字排开,良久他才看见魏良时的身影,身后的架子上放着日用器具,人坐的笔直,提着笔脸色认真的写字。 他站在廊下远远的看着,那人就跟石像似的,除了执笔的手,纹丝不动,水也不曾喝一口。 “殿下,魏良时到现在,一口水也没喝。” 监考的赵学究跟在他身后说道。 “这样冷的天,我瞧着就吃了几口饼当午饭。” “不过些许皮肉之苦。” 天地熔炉,以万物为刍狗,他看着魏良时,仿佛不是在看,是透过她看自己。 萧承稷淡淡道,他沉默片刻,不知道想起什么,似笑非笑。 “不吃便不吃,吃喝多了,难免想要方便。” 他转身离开,夜里用他人的名义请了中书令来梨园聚会。 中书令谢晖素来有清正之名,唯独青睐“曲艺”,醉心“诗词歌赋”。 他星夜赴会,却见是清河王萧承稷斜倚在青竹榻上,清风灌进他月色的宽大袖袍,谢晖着实愣了愣。 “遥听绿萼娘子这首踏摇娘,融合北胡与南方的韵味,倒是比目连救母这样的变文要更得上古遗风。” 萧承稷指尖将一盏玉盏轻推到谢晖面前:“尝尝,蜀中春信,不比崔家与谢家的茶差。” 谢晖看了一眼左右,此处临水而建,对面的水榭上,明月坊的花魁绿萼一身绿衣,咿咿呀呀的唱着颤抖的曲子,他脸色有些白。 “绿萼是殿下的人?” 萧承稷屈指点了点桌案,示意他先用茶。 谢晖很快回过神来,他缓缓坐下,执起茶盏,端详着杯中的淡色的液体。 “殿下今日邀晖前来,不该只为论茶道吧?” 谢晖是个素来有雅正之名的人,可惜越是身居高位,两袖清风的人越装模作样,萧承稷心中不屑,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心里这么想,自然也就这么说了。 “我就欣赏中书令这样通透,不错,今日确实有一事相商。” 他微微倾身,含笑道:“听闻朝中出了好些差缺,我有个不成器的门生,想送去历练历练。” 男人道:“也不必给什么高官肥缺,只需要放出个巡查特使的位子给我便是了。” 谢晖执盏的手一顿。 萧承稷说的轻松,仿佛只是随手一个犄角旮旯的清水衙门。 特使品阶虽低,却向来都是皇帝直接任命,交由中书门下审立,有小事自决,大事奏裁的权力,就算是地方大员,也奈何不了。 更重要的是,萧承稷要的这个巡查特使,查的是谁? 若是皇族党争,他不想引火上身。 谢晖放下茶盏,不动声色道。 “殿下太抬举我了。” “巡查特使虽非三公九卿,却也是朝廷命官,晖虽忝居中书,却也不敢擅专。” “擅专?” 萧承稷笑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段帛书,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中书令可认识这个?” 谢晖的目光在触及帛书上的内容时,瞳孔骤然缩小。 这是他的亲弟谢明与丹阳王书信往来的抄本。 他自以为早就处理干净。 是哪里出了错误? 一瞬间所有亲近的人在他脑中闪现过去,他后背发凉的看着案上的帛书。 “丹阳王许了令弟什么?青州刺史?” 萧承稷闲闲道:“可惜了,若是让陛下和百官知道,两袖清风的中书令纵容亲弟与藩王暗中勾结......”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戏台,似笑非笑,“不纳妾无庶子,却养着红颜知己。” 水上残荷沙沙作响,谢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第52章 策论 第五十二章 策论 “殿下,想要如何?” 谢晖声音沙哑道。 “不如何。” 萧承稷脸色平静的将桌上摊开的帛书随手拎起扔进一旁的炭炉里。 瞬间炉中腾起数寸高的火焰,绸缎被焚成灰烬。 “我今日请中书令前来消夜品茗,看舞赏景,别无他意。” 谢晖一顿,目不转睛的看着炉中渐渐消散的火焰和余烬、 “只是这巡查特使的缺——” 萧承稷尾音拖长,意犹未尽道。 谢晖静 坐片刻,良久,直到那卷帛书化作青烟,他躬身道:“三日后,巡查特使出缺。” 萧承稷闻言淡淡一笑,亲自执壶为他续茶。 “如此,便好。” 事情了了,人也不必多留了,他独自一人在雕栏玉砌的水榭露台上小憩了一会。 “殿下看,等秋闱结束,可要立刻请魏君过来一趟?” 长安看着他的脸色道。 自家主子这步棋可谓用心良苦,长安暗自思衬,魏良时不过十八的年纪,若是此次高中,前途不可限量。 他却并不急,不紧不慢的走下楼台,风氅被搭在手臂上,低声询问道:“今日有些冷,贡院那边——” 长安道:“殿下放心,小人跟监考的大人们知会过,天冷了,他们会分发衣物和御寒的被褥,免得魏君细皮嫩肉的被冻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道:“而且萧世子也让人送了被褥和棉衣进去,是送给魏君的。” 以为萧承稷是心系魏良时,没想到萧承稷却道:“萧瑾瑜往里走送东西,你让人拦下来。” 长安顿了顿,有些不明所以。 萧承稷瞥了他一眼,“魏良时如今为我所用,我不想其他不相干的人牵扯住她。” 长安有些茫然。 男人缓步下阶,冷冷的月色洒在他身上,凉意如水。 “知道养狗吗?” 萧承稷含笑道。 长安一愣,似懂非懂的摇头。 “买狗的时候,要看爪牙,看毛色,看舌头,刚买来正是认主的时候,谁对它好,它就亲近谁。” 男人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尤其的冷淡凉薄,墨黑色的发被玉簪束起,尖端的云纹泛着冰凉的光华。 长安听着不自觉遍体生寒。 他微笑的瞥了一眼长安。 “既不能对它太好,也不能对它太冷,太好了容易失了自己的身份,太冷了,吃不到食,扭头就出去找吃的了。” 长安沉默的听着,琢磨着自家王爷的这番话。 “巡查特使这个缺,最后能不能落到她头上,还有一关。” 萧承稷凉凉道:“她做不到,自然有的是人能做。” —— “啊切——” 分明身上穿了件夹棉的短袄,不知怎么的,还是打了个喷嚏。 总感觉有人在骂她。 魏良时放下笔,搓了搓手,这才发现手指已经冻的有些僵硬,依稀能看到皮肤下青涩的血管。 想着要不喝口水,手刚碰到水囊又收了回去。 在号舍里到底不方便,虽然左右都有围栏格挡,总是有些不安全,次数一多,万一被巡查的武卫与考官发现了更麻烦。 第一日考的是四书五经,经史子集,第二日考的是算术经略,策论时政,前几门都还好,熬到翌日上午最后一科的时,她本已经有些疲累,但是看到题目时却又清醒过来。 题目与最近萧承稷与她商议的茶政大同小异。 她将卷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脸色有些古怪。 如何控制皇商贪腐,本质不过是皇帝和朝廷与商人之间的博弈,打破地方官商同盟,将商人的利益引导至与朝廷利益一致的方向。 她已经跟萧承稷说过自己的见解。 皇商不可不打压,广开互市,任用庶商。 可是这种观点实在太过偏激,她自然不想写进策论里。 若是写进去送了上去,难免要引人注目。 她琢磨着这个古怪的题,忍不住皱眉。 —— 挨到散场,她最后一次抚摸这有些蜷曲的答卷沿角。 出贡院时人满为患,摩肩接踵的人擦肩而过,她面色平静的经过好些看起来十分脸熟的同窗。 “关在里头两日,身上都闷出味来,骚臭得很。” “待会去明月坊逛逛,顺便洗个澡?” “哈哈哈哈哈——” 她径直穿过人群,门外兰香和芸娘站在大门口的石墩子上张望着,见到她从里头挤出来,欢喜的迎上前。 “里头冷不冷?我瞧着脸都瘦了!当时就说了该多带些饼进去。” 芸娘忍不住抹眼泪,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带一箱子饼都没用,进去了就被收起来了,除了水,进嘴的都是他们发的,就怕在吃食里夹带作弊的小抄。” 魏良时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臂。 兰香将手里的外衣披在她身上,道:“夫人嘴上说着不要您秋闱,这两天在家里还不是日日吃斋念佛,孔圣人文昌帝君和观音菩萨连着拜,就盼着您高中呢。” 魏良时笑起来,任由她给自己系带子。 一番寒暄被簇拥着回家,魏陈氏跪在佛龛下念经。 问她现在要不要吃饭,她自然是没心情吃的,先去烧水洗了个澡,忍了两日,又吃喝拉撒都在那间格子间里,早就生出难闻的气味来。 她泡在水里靠在浴桶边缘,散开头发任由兰香站在一边为自己按摩头皮。 “秋闱难吗?” 兰香一边细心帮她按摩,一边温声道:“我瞧着出来的那些人好些都愁眉苦脸的,有的说自己策论没写完呢。” 魏良时一宿没睡好,晕晕乎乎的靠着,氤氲的水汽蒸腾上来,将她的眉眼和睫毛都染得潮湿起来。 “还好吧。” 她随口道:“就是题目有些刁钻,一开始倒是犹豫了好久,该歌功颂德还是激进些。” 魏良时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兰香好奇道:“那您怎么写的?” 魏良时蔫蔫道:“后来想了半天,还是——” 兰香追问道:“还是怎么的?” 却没有人回答。 浴桶里响起轻轻的呼声。 兰香蹑手蹑脚的用干帕子擦干了她的头发,拉着她从桶里出来。 一连三日,兰香想喝魏良时说说话,她却只呆在房里睡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像要将这么多年没睡过的懒觉全睡回来。 第53章 金错刀 第五十三章 金错刀 “明日放榜,郎君要不早些起来,去榜下瞧瞧看。” 晨起起床,兰香给坐在镜子前的魏良时梳头,利落干净的挽起来,她扶着魏良时的肩膀低声道。 “也许有好消息呢,郎君素来学问好,又用功,没准还是头名。” 兰香说着说着笑起来。 “没准到时候底下聚集了一帮的富贵老爷,看着您斯文白静又金贵,个个争着抢着要捉您回去当郎婿。” 魏良时闭着眼睛,像是还没睡醒。 听到她的话,她懒懒道。 “若是名次靠前,自然有禁军开道,礼官随行,谒者捧着红帛,亲自登门给我贺喜。” 兰香从匣子里挑出一只木簪子,插进梳好的发顶里,道。 “话这样说,但是去看看热闹也好,提前去露个脸呢,您今日中了榜,便是最年轻的一批进士,是那些王爷们争先笼络的人才。” 她笑吟吟道:“郎君生的白净俊秀,又有功名在身,就算是年轻时候的金错刀,在您面前也要逊色几分。” 她语气云淡风轻,十分笃定她能中榜的样子。 魏良时没说话,平静的睁开眼,看着铜镜里倒影出的自己,最后镜子里,站在自己身后的兰香。 “金错刀?”她想了想,“是那个十几年前闻名四国的金刀大侠吗?” 魏良时有些不好意思,嗔怪的看了一眼兰香。 “我怎么能与这样的游侠相提并论。” 兰香点点头。 “就是那个金刀大侠。” 她比了比这只木头簪子,觉得效果不太满意,又挑了一只玉簪子。 魏良时想起小时候看得人物风华传记,回忆道。 “金刀大侠有一把十分锋利,削铁如泥的金错刀,每遇不平事,便拔刀相助,日久天长,大家都认识他那把刀,不管是绿林悍匪还是官差捕快,都闻之生畏,称呼他金错刀,有人说,他那把刀是用天上掉下来的陨铁锻造的,重百斤,百步之外能用杀气袭敌。” “小时候我经常看他的故事,江湖儿女,快意人生,潇洒不已。” 魏良时感慨道。 “不知道后来他去了哪里?这么多年杳无踪迹,大约是死在了哪处的决斗中?还是对抗柔然,死在了北方的战场上?” 兰香沉默摇头:“不知道。” 听说十几年前,那位金刀大侠在青州边境,一人对抗一百多个践踏青州百姓的柔然骑兵,毫无惧色,十步之内,取首领首级。 这样的英雄,要么就是抵御强敌,死在了边境上,要么就是看透红尘,隐姓埋名了。 这样的人就像天之骄子,可望不可及。 魏良时有些羡慕的叹了口气,不像自己,每天要操心的都是明日的生计。 想起自己,她忽然想起萧承稷来。 萧承稷最近对她,似乎十分的宽宥。 处处给予便利。 入贡院时,情况紧急,无暇细想萧承稷那一日为何那样的空闲,能听她一个学生讲那么久,后来闲暇下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若不是真的那样有空,便是有意放水。 可是萧承稷为何放水。 她冷眼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魏家清寒,哪怕是已经比寻常贫苦人家好很多,每日能吃饱喝足,脸色依旧比不上权贵子弟的红润丰腴,清瘦且苍白,双眉不粗不细,脸上的轮廓也不够锋利。 也许他看出什么了。 她神色自若的看着镜子里的兰香,问道:“你之前在清河王府侍奉殿下,可知道殿下是个什么脾性?” “我最近有事要找他详谈,大约要花个把时辰,若是太啰嗦了,怕他不耐烦。” 兰香不作他想,道:“殿下这人喜怒无常的,若是闲暇在后院赏花喝茶,便宽容得很,若是在忙,是一刻也不耐烦别人烦他的。” 一股不安浮上心头。 兰香把手里的木簪子递给她叫她帮忙放在桌子上时,魏良时没拿稳,簪子“哒”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兰香有些怪异的看着她,“怎么了?” 魏良时微笑摇头:“没什么。” 兰香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缠着她道:“郎君您还没跟我说,您秋闱策论怎么写的呢?” 魏良时垂眸将簪子放进匣子里,半晌后缓缓道:“殿下每每从你这里知道我的消息,给你什么报酬?” 兰香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魏良时面色平静的看了一眼镜子里脸色苍白的女人,打开抽屉,取出几张纸。 她随便扫了一眼纸上的文字和官府的章印,头也不抬的道。 “帮你找你父亲?金错刀?” 兰香脸色骤变,很快,她极力镇定下来,摇摇头,又很快点了点头。 “您,您怎么知道?” 魏良时哂笑道:“前些时候,我与你一块打叶子牌,你知道你为什么明明一手好牌,还是一直输吗?” “你的牌都写在你的脸上。” “阿兰,和人打牌的时候,牌再坏,也不能垂头丧气,牌再好,也不要喜笑颜开。” 兰香一阵头皮发麻,脸颊涨红。 她不敢看魏良时,视线不由自己的落在魏良时手里的奴籍文书上,那是她的奴籍。 兰香颤抖的摇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因为自己确实骗了人。 可是她不想离开魏家,这里给她吃穿,主家不折腾人,她不想被卖到下一家去。 更让她害怕的是没有下一家能收留她。 可是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料,她眼睁睁的看着魏良时将那张奴籍文书撕了,一下一下的撕成了碎片,扔进桌子上的香炉里。 兰香静静的盯着那团被撕成碎片的奴籍文书。 “你父亲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我会画画,我可以画出来,虽然可能画的会和本人有些偏差,但是聊胜于无,对你找你父亲总能有些帮助。” 魏良时随口道。 “你为王爷做了这么多事,你父亲的事情可有进展?” 兰香惊愕的看着她。 清河王那边的消息向来都是单方面的传给她,她好不容易找到王爷近前的心腹问一问,也总是潦草几句安抚。 她不敢相信的看着魏良时,看她神色认真并不是在说笑,忍不住双眼通红,“我记得一些我父亲的脸。” 第54章 告身 第五十四章 告身 “记得就好,多多少少能有些用。” 魏良时点头,起身往书桌走去。 “这些日子,你照顾我照顾的很好。” 她慢条斯理的坐下来,状似无意道:“我是女人的事情,你可有对殿下说过?” “绝对没有!” 兰香立刻发誓道:“我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我只有在您身边才有价值,若是暴露了您的身份,我也没有好处。” 如今她也不再自称“奴婢”了,胆子总算是比之前大了些。 她说的确实不错,其他的事情还好,若是早早的就将她是女人的事情告诉了萧承稷,对兰香自己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魏良时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茶。 如果萧承稷真的发现些什么,也大概率不是兰香告诉的。 可是哪里还有纰漏? 余光瞥见了架子上的半盒点心,还是上次王媪来魏家,母亲让兰香出去买回来的苏荷记得点心。 她皱了皱眉,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很快又恢复如常。 “如果你想继续留在这里,我愿意继续帮你找你的父亲,反正也花不了多少的功夫,如果我能中榜——” 魏良时声音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我就每月多给你发一倍的月例银子,你好过得舒服点。” “也不用拿清河王府那份钱了,每每给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你也很紧张吧?” 兰香她睁大眼睛看着魏良时,有些窘迫的低头抻了抻自己的衣服,有些心虚道。 “其实有没有银钱我无所谓的,是我背叛了你,你还这样对我,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魏良时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有些可惜的抱怨。 “别这么想,阿兰。” “你照顾我照顾的很好,收拾屋子打扫院子,在厨房里打下手都很利索,我一直都很想给你涨月钱。” 兰香红着脸咬唇。 魏良时抿唇笑起来,“你一直都做的很好,我知道,那些事情都是你迫于形势,有苦衷的,我不介意。” 兰香眼眶里渗出眼泪,敛衽肃然跪下。 禁军与礼官在她画完肖像画的最后一笔时到的,她搁下笔,看着宣纸上的中年男人画像,皱眉沉思。 肖像画的所有细节都是按照兰香的口述画的,身高七尺,宽肩窄腰,一双浓眉高高扬起,双目炯炯有神,一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哪怕只是穿着最简单的粗布衣裳,也格外的精神。 是个十分英武的中年男人。 这就是金错刀吗? 她有些好奇的看着画像上的人,果然和她听说的一样,威武,矫健,气势十足。 “我问过官府,城里百姓的户籍本上没有他的名字。” 兰香道:“他还能在哪里呢?” 魏良时想了想道:“也许他现在有官职在身。” “官员的户籍是不会与平头百姓一起登记在册的,他们有专门的档案来留存。” 若不是熟悉律法的人,可能一辈子也很难知道这种事情。 兰香没想过这种可能,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么多年,官府一直给不了她消息,她甚至都以为那个男人,可能已经离开京都了。 或者那个男人,可能已经死了。 “也许,他现在已经归隐了,所以没有他的消息,又或许,他现在是一个武将,南北禁军,龙虎军,金吾卫中有许多将军都英勇无比,金错刀很可能隐去了曾经的身份,在军中任职,一展抱负。” 魏良时猜测道,“我们可以先在军中找一找。” 她正说着,门外不知道何时响起了喧哗声,芸娘“砰砰砰”的敲门,声音含着喜悦:“郎君开门呀,朝廷来人了!” 魏良时站起身去开门,门刚一打开,就被芸娘紧紧抓住,“中了中了!是头榜第三名!是探花呀!” 芸娘高兴的大喊,眼泪都要冒出来,跟她说完又双手合十的感激上天:“老天保佑,竟然真的中了!” “夫人已经摆了香案和贡品,要我过来拉你过去接旨谢恩!” 她被芸娘拉着王院子里去,穿着官府的谒者和礼官已经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喝茶,屋外站了一列的禁军,好些街坊邻居都在探头探脑的看热闹。 见到她过来,礼官放下茶盏,正色起身,对她长长一拜。 “恭喜魏郎君高中头榜第二名,真是可喜可贺的成绩呀。” 中书省和吏部指派的司礼官笑吟吟的打量她,早就听说新进的探花郎是个年轻人,没想到竟这样的年轻清秀。 “这是告身文书,上头写明了授予您的官职品级。” 司礼官将一副小册子盛在托盘上递给她。 “这是敕书,及第登科的文书。” “还有官袍,笏板和靴子。” 司礼官拿着纸笔含笑道:“这个得今日记下各位的身高尺寸和脚的尺寸,我们再让少府定制,大约五日后,便能送过来。” 魏良时顿了顿,如实告诉了他自己的尺寸大小。 “这样小的脚?” 司礼官听了很是惊讶,有些不敢相信的翻了翻自己的册子。 他们一路颁布喜报而来,他还是头一次听到有男人的脚这样的小。 “不像是男人的脚,倒像是女人的脚。” 他又问了一遍:“魏郎君是不是说错了?” 魏良时神色自如道:“晚辈自幼家贫,大约是小时候没长好。” “这样么?” 司礼官皱眉点头。 魏良时微笑的看着他在册子上记下她的尺寸,在一众的尺寸里,她的脚显得尤其的小。 她沉默的垂眸看着地面,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脚往裙袍下藏了藏。 明明知道藏起来也没有用,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想躲开。 “晚些,还要劳烦您上马跟我们走一趟,届时我们回来请您过去。” 司礼官收起册子,朝她作揖道:“自前年起,便是惯例,放榜后,状元领头,榜眼,探花随后,策马游街,至曲江池,采摘牡丹芍药,受万民瞻仰,以示天恩浩荡,无论贵贱均可以才能入仕,光耀门楣。” 说起天恩来,司礼官脸色欣慰:“为庆朝廷广纳贤才之喜,宫中放出旨意,大赦天下,今日不可不谓良辰吉日啊!” “——大赦天下?” 魏良时微笑,“所有人......都会被赦免无罪吗?” “除了死囚与重刑犯,都蒙恩泽,赦免出来观瞻盛景。” 司礼官双手抱拳,说话时抬手朝南北方禁宫的方向遥遥行了一礼。 她脸色有些苍白的笑了笑。 一排的东西被装在漆木托盘上,摆在香案上,等到使者离开,芸娘走到门口,将准备好的利是发了出去,将围观的众人疏散了。 魏良时拿起托盘上的告身文书,准备看看自己被授予了什么职位。 大约是九品的校书郎,又或者是主簿和县尉。 品级小没关系。 除了权贵子弟,所有人进朝廷都要从这几个芝麻小吏做起。 她打开册子,册子上却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没有职位,没有品级,完全的一张白纸。 “今日晚上,大小姐大姑爷和二小姐要过来给您道喜,晚上吃——” 魏良时合上册子,对芸娘道:“晚上我不吃了,我要出去一趟。” 第55章 扳指 第五十五章 扳指 清河王府比往日要热闹了些,多了些进进出出的朝廷官员,她低头站在廊下,等亭子里头空闲下来,这才走了过去。 萧承稷正背对着她,屈膝半蹲在一座石碑前拓帖子。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精壮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摸着古碑的纹路。 “殿下,臣不想去游街。” 亭子里的男人头也不回:“为什么不想?” 魏良时低声道:“太引人注目,臣不喜欢。” “一举一动都被人观察在眼里,我不舒服。” 萧承稷回过头看她,平静道:“穿绫罗,乘金车,就是给人看的。” 他站起身,振了振袖,反剪着手从案上拿起一册卷轴,淡淡道:“站在高位,就算是,也会被人赋予意义。” “你的告身文书。”他将卷轴递给她,卷轴下还有几张另外的文书。 “这是永宁坊一处宅子的地契和房契,写的是你的名字,从今以后,便是你的居所了。” 永宁坊的宅子?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套三进的宅子,比她现在住的民居大了好几倍。 魏良时打开看了一眼告身文书,微微一愣。 “正七品?巡查特使?” 魏良时迟疑的问道。 “是不是品级太高了些?” 她看向萧承稷,“大家都是从九品开始做起。” 萧承稷反问。 “品级高些有什么不好?” “八九品的芝麻绿豆官。” 他哂笑一声,“蝼蚁一样一干就是七八年。” “往高处爬不是只让你拥有多少的钱和多大的宅子。”萧承稷慢条斯理的在银盆里洗了手,扯下一旁的帕子擦拭干净手上的水珠。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 “让你站的这样高,也希望你能学会掌控你的时间。” “以及支配别人的时间。” 萧承稷淡淡道。 “只有蝼蚁的时间最是廉价,花一个时辰早起走路上值,花半天去处理毫无价值的琐碎政务,花一整天跟贩夫走卒讨价还价。” 魏良时沉默的看在他。 “你以为越努力,回报就会越大吗?” 萧承稷忍不住牵唇,微微嘲讽:“要是真这样,泥瓦匠应该比那些吃俸禄的蠢货们过的好才对。” 魏良时良久不说话。 “若非你是我的门生,我今日也没心思跟你闲话这么多。” 萧承稷将拓下来的宣纸晾在架子上,闲闲道。 “来都来了,留下来一块用饭吧。” “今晚上府里有宴,园子里摆了酒席和戏台,你学业繁重,如今也算了结了学业,今日且当放松,以后还有的是辛苦的时候。” “——是。” 她点头。 直到萧承稷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这才跟着长安往后院走去。 王府后院已经来了不少人,戏台子上伶人红粉嫣然,甩着水袖身子窈窕的转着圈。 席上除了新科进士,当朝新贵,便是门阀世家,富绅名流。 看见长安亲自提着灯引着她进来,竟然坐的还是前排的主宾席位,纷纷投来探寻的目光。 终于有人认出她来,太学的魏良时,清河王的得意门生。 “从前魏兄倒是从不参加这些宴饮聚会,今日倒是第一次见到魏兄的真容——” 光禄丞隔着过道,远远对她做了一揖。 “年少有为啊,今年科举一甲前三十名除了魏兄,都已年过三十,状元郎更已到知天命之年,真是后生可畏!” 一旁的中书侍郎调笑道:“别说你没见过魏兄,我这样爱到处蹭酒吃的人也才第二次见,上次我在王家的别墅见到过魏兄,那时候我就觉得魏兄不同寻常,芝兰玉树一样的人物,不愧是太学教出来的学生,果真比我们这些靠族荫进来的强些。” 除了一个闷头喝酒的陌生青年武官,和那武官身边,也脸色平静闷头喝酒的萧瑾瑜,其余人都跟着哈哈笑起来, 魏良时含笑道。 “谢侍郎太谦虚了,那日在王家听谢侍郎与几个同窗谈论起千佛石刻,我听了片刻也觉得受益匪浅。” 她微微欠身,不疾不徐道。 “以后还有很多要向各位前辈请教的地方。” 中书侍郎面露悦色,当时那晚,自己并未注意到一旁的魏良时,还是今日放榜,从同僚口中得知今年的一甲第三名竟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更巧的是似乎他还与此人一同去过王家的宴会。 原本只是有意提一嘴,没想到这位朝廷新贵竟然这样清楚的记得他,不免有些受宠若惊,继续道。 “听说魏兄尤其擅长明算与诗文,犬子年不过十二,最近常觉功课晦涩,说起他也不是不聪明,只是少些指点,若是魏兄愿意指点一二,某真是感激涕零!千万不要嫌弃。” 魏良时认真听完,点点头。 “谢家门风清正,世代书香门第,我当然是愿意的,只是怕才疏学浅,教不好令郎君。” “哎——魏兄千万不可妄自菲薄!既然如此,改日某挑个良辰吉日,让犬子给您磕头奉茶,拜您做恩师!” 中书侍郎情真意切,随手脱下手上的翡翠扳指送给她。 “这等薄礼,权当犬子提前给老师的孝敬。” 那扳指种水极好,绿意盎然,颜色鲜辣,光照上上头,一眼就能看见扳指下手指盖住的阴影,若是换成银钱,大约可抵京都一间正房。 太贵重了些。 魏良时摇摇头:“这太——” 中书侍郎有些不安。 “千万不要觉得某礼太薄,这只是代替犬子的一点见面礼,日后,犬子再正式拜见魏兄,送上六礼束脩,敬茶聆训。” 一旁的光禄丞廷尉监见了都劝道。 “魏使先收下再说嘛,最后教不教谢家小郎君,这点小物件也不必放在心上,都是同僚之间的一点心意。” 中书侍郎点头:“正是。” 魏良时微笑的接了过来,冰凉的翡翠触手升温,通透得像绿琉璃。 这样的小,却这样的贵。 不费丝毫的力,就将京都一间正房握在手里了呢。 翡翠在她手心里反射着诱人的光彩,她握住手,手心其实还很空,她可以握住很多。 魏良时抿唇一笑。 “过几日有了空闲,谢侍郎待我见见令公子便是。” 第56章 谢瑶环 第五十六章 谢瑶环 “好好好!” 中书侍郎面露喜色,连声答应。 魏良时不仅是今年科举最年轻的头榜第三,更有传闻,乃是清河王萧承稷的入幕之宾。 深得宠信。 实实在在的当朝新贵,前途无量,就算不为拉拢,单单能为自家的子侄找到这样一个师父,也是与有荣焉的好事。 簪缨之家,向来尊师重道,礼贤下士,中书侍郎心满意足的亲自敬了魏良时一杯,看着举过来的酒杯,魏良时微笑的端起自己的酒杯,与近前的酒杯轻轻一碰。 “叮——” 很清脆的名贵瓷器相碰的声音。 —— “进去不过半刻钟,便收了谢家的长孙做学生?” 萧承稷走在湖边,听着下人的回禀,淡淡笑了起来。 杨柳低垂,湖另一边,挂起了花灯和红绸,丝竹声顺着水幽幽飘到这头。 下人低头道:“是的。” 一旁的宋子染闻言皱了皱眉道。 “殿下,是否要让人提醒魏良时谨言慎行,到底是未经殿下允准,这样随意认了谢家的子侄做学生,还收了人的礼,实在有些——” 宋子染有些不屑:“太势力了。” 男人似笑非笑,“不用。” 宋子染虽还是有些不忿,也不好再做声。 绿萼带着奴仆捧着册子过来,请他挑选今日要唱的戏。 美人翻开册子,捧在他面前,男人停下脚步,打量着册子上的戏名。 宋子染看见他停下脚步,也自觉的停下来,站在他身后。 “太子如今与丹阳王欲分庭抗礼,殿下如今若是要推太子一把,最好是从寒门学子与读书人中下功夫,万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丹阳王偏爱门阀,一向与寒门不合,魏良时在学生和寒门之间却是十分炙手可热。” 宋子染一边将笔躬身递给他,一边道:“让魏良时在朝堂里代表学子与庶民,对殿下的计划有百利无一害,只是——魏良时暂且只是初出茅庐的新人,百姓如今也只是略有兴趣......” 萧承稷接过笔,随手在册子上勾着圈,随口道。 “未开智的愚民与头脑发热的学子有什么好值得担忧的。” “一旦开始让魏良时着手丹阳王的账务,便让坊间开始造势。” 用重复,夸张甚至带一些虚构的英勇事迹与高尚的德行操守,打造出大家心中的“神”来,很难吗? 宋子染迟疑道:“若是坊间不信——而且还要防着丹阳王那边朝魏良时泼脏水,丹阳王向来对魏良时十分的不满,几乎数次要下杀手,多亏了殿下施以援手。” 萧承稷随意的将册子推到一边,示意自己已经点好。 “蝼蚁看得到你在做什么吗?” 他反问道。 “只听得到一种声音,他们又能从哪里知道事实,又哪里生出异议?” “就算是萧承乾的人站出来要说什么。” 男人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到时候直接归为南楚或是柔然散布的诽谤便是了。” 他冷冷道。 “意图挑起我晋朝内讧,其心可诛!” 宋子染了然,正色俯首:“臣明白了。” 绿萼乖顺的瞧着他们说话,蹑手蹑脚的将册子收好,往后院走去,正准备上妆,教习娘子走过来。 “殿下点了哪些戏?” 教习娘子一手撑在她肩头,看了看她脸上的妆容,拿着粉扑子又为她扑了扑额角。 “我好让乐班子早些准备着。” 绿萼看了一眼册子,回答道。 “殿下点了踏摇娘,目连救母,西厢记,谢瑶环.....” 教习娘子了然点头。 “其他的倒是还好,只是这《谢瑶环》讲的是女扮男装科举入仕,身败名裂被酷刑折磨的故事,啧,妆不如其他几个好看,可惜了今日这么好的妆造了。” 绿萼点头,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 “是呢。” “咱们家绿萼仙女似的容貌,多少公子王孙想一探究竟呢,今日上台,底下那些男人们只怕骨头都要酥成渣了。” 教习娘子笑道。 绿萼红着脸推了推教习娘子,“阿娘别这么说,让殿下听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难道殿下会吃醋不成?你又没嫁他给他生儿育女的,有什么好醋的,他要醋,尽管让他醋去!我看你也不要等他,今日宴上那个探花郎我瞧了,十分的俊秀和气,年轻有为,我瞧着,嫁殿下,不如嫁给他呢!” “阿娘你越说越不着调了。” 教习娘子调笑道,绿萼越发的羞涩难堪。 两人打闹了一会,教习娘子带着小厮拿着果品糕点出去布置,经过魏良时时特地留意了一眼,真是个芝兰玉树的人,一点架子也没有,看见她把点心端到桌上,还很和气的朝她笑了笑。 “探花郎也喜欢听戏吗?” 教习娘子越看越喜欢,道:“咱们是明月坊的,应了清河王殿下的召来出席的,若是您喜欢,什么时候过明月坊玩都行,不收您银子。” 魏良时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的。” 只是一个朝夕,身边的人都变得好和善。 煌煌的灯打在她身上,暖意熨帖着她的肌肤。 魏良时看着教习娘子笑着走了,拿起糕点咬了一口。 戏台上丝竹雅乐悠悠的响起。 她只在街头巷尾的看过说书,看过搭台戏。 雅乐一开场,帷幕拉开,名动京都的美人绿萼穿着一身男装,束发戴冠的走了出来。 有人嗤笑出声。 “女扮男装?演的莫不是前朝谢瑶环女扮男装入仕为官,后被李俊臣于公堂上折磨致死的故事?有意思。” 魏良时顿了顿,捏着手里的糕点没有再吃。 绿萼身姿实在窈窕,穿着男袍,也遮不住身体的曲线。 园子里的男人们看的入迷,王荥也在场,正巧有与中书侍郎坐的近,谢侍郎的颧骨浮起潮红,大约是酒的缘故,眼波迷离的望着台上,丰腴的手指点了点,与王荥调笑着什么。 两人说笑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膜传进她的耳朵里。 内容十分不堪。 “自古道忠臣不惧死——” “怕什么‘玉女登梯’,‘仙人献果’,‘凤凰展翅’,‘猿猴戴冠’——” 她唇角的笑意落了下去,面色平静的转过脸喝茶。 第57章 刑罚 第五十七章 刑罚 “这谢瑶环我也听过两次,只是奇怪,这谢瑶环分明犯了欺君罔上,倒反天罡的大罪,怎么还让她做什么‘玉女登梯’‘仙人献果’‘凤凰展翅’‘猿猴戴冠’,难道就这么跳个舞就算了?” 一同随夫君赴宴的光禄勋夫人轻轻摇着羽扇,睁大眼睛对身边的夫君道。 众人闻言都哈哈笑起来,光禄勋一边笑一边摇头。 光禄勋夫人不知道为何突然都笑自己,摇着扇子的手停下来,脸色有些红。 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引得大家贻笑大方。 男人们一脸讳莫如深的笑意,从微醺的颧骨处泛出来。 光禄勋指了指廷尉监薛光,笑道:“子明你们廷尉是个中老手,你跟她们解释解释。” 光禄勋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以扇掩嘴,俏脸羞红。 魏良时手里的糕点不知何时已经被碾碎成了粉末,碎渣落在衣裳上,手指上,她神色自若的用袖子擦了擦手指,将衣服上的碎屑抖落下去。 廷尉监薛光呵呵笑了一声,靠在凭几上,因为酒气酡红的鼻头上泛着油光,他拿一根小银签不紧不慢的剔了剔牙,这才笑看向光禄勋夫人。 “就比如这凤凰展翅,夫人可知道鸟张开翅膀的样子?” 光禄勋夫人想了想,还是有些拿不准,不敢再随口托大。 “是什么样子?” 众人都含着笑,廷尉监微微坐起身,两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这鸟要张开翅膀,一双肩胛骨便要张开,人要是想做成这样子,光靠她自己是张不开这么大的——” 廷尉监有意停顿下来。 似笑非笑的看着光禄勋夫人。 见他说到一半不说了,光禄勋夫人捏着羽毛,好奇追问道。 “然后呢?然后你们怎么做的?” “我们便用挂着钩子的铁链,钩子从她的背上穿进去,勾住她的肩胛骨,两边都这么勾住一拉!” 廷尉监摇头晃脑,意味深长道。 “她便是张不开,也得张开了,再硬的骨头,这一套用下来,也要酥成渣子。” “原来是这样。” 果然只见光禄勋夫人与其他几位夫人均是花容失色,脸色煞白。 光禄勋夫人保养的当的一张脸皱成一团,捏着孔雀毛扇子抵住自己的下巴,连声念着“阿弥陀佛”。 “真是吓死人了,这样骇人的手段,竟然取这样的名字,那什么猿猴戴冠,玉女登梯估计更是如此。” 这么一说,廷尉监越发的来了兴致,悠悠道。 “廷尉的刑罚,那可是专门的学问,就比如这猿猴戴冠,夫人若是想听,某倒是很愿意讲一讲。” 中书侍郎谢远摆了摆手:“罢了子明,血影刀光的,都是妇道人家,别吓到她们。” 薛光笑了一声:“这不是夫人娘子们好奇么,夫人问起,我怎敢不回答。” 光禄勋夫人抿唇笑起来。 谢远笑瞥了他一眼,揶揄道:“还有你们廷尉不敢做的事?” 薛光惊讶道:“谢兄这话说的不对,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我自然也有克星。” 谢远道:“你的克星是谁?” 薛光摸了一把一旁侍女的臀,笑道。 “那自然是我内人,我可最是怕她,平日在衙门里可没谁能叫我这么提心吊胆,她让我往东,我断断不敢往西,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 谢远也点点头:“女人嘛,有点脾气才招人喜欢。” 众人都笑起来,光禄勋夫人眼波横飞,嗔怪的瞪了一眼身旁的丈夫,道:“看见没有,你瞧瞧人家。” 光禄勋连连点头,自罚了一杯。 廷尉点点头。 “但是若是说pin鸡司晨这种事,我是断断第一个不答应的,我说句实在话,今日咱们这帮爷们聚在一起,有些话我真是不吐不快,什么谢瑶环,孟丽君——” “我不是说女人不好,别说我们家,就算是中书令大人家,当家女人的地位那也是一等一的!比家里男人地位还高!什么夫人姨娘,都是锦绣堆着,金玉供着,低贱人家那什么重男轻女的事情,在咱们这儿都是重女轻男!” “但是女人嘛,就该有女人的样子,男人在外头拼杀,女人把持中馈,相夫教子,这才叫阴阳调和,顺应天道。” “女人懂什么雄才大略?想一出是一出,又是要上朝堂,又是要做生意的,懂什么当机立断——” 中书侍郎谢远淡淡打断了薛光的话,他不紧不慢道。 “薛兄这话说的不对,太贬低女子了些,我倒觉得巾帼不让须眉,谁说女子不如男?” 谢远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酒,继续道。 “只是女人家天生就容易被情绪左右,若是女子主政,今日高兴了政令松些,明日不高兴了条例便缩紧三分,这国家大事,能像打理妆奁匣子一样凭心情来?” 他转头含笑问光禄勋夫人道:“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光禄勋夫人红着脸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女人家一遇到什么什么事情总是容易慌了手脚。” 魏良时坐久了有些觉得闷,想起身出去透透气,又被一旁已经喝的有些高的光禄丞一把拉住,嚷嚷着不能叫他这个新科探花给逃了。 魏良时刚要开口,后背仿佛贴近了一个温热的躯体,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将光禄丞那只手给扯开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瑾瑜,后者眉头微皱,有些不悦的盯着醉醺醺的光禄丞。 光禄丞的手被一把甩开,也是愣了许久,下意识的要发做,一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气势骤然蔫了下去。 “萧世子?” 光禄丞悻悻道:“怎,怎么了?” 吓她一跳,干什么突然阴着个脸贴过来。 发酒疯了么。 魏良时有些恼,微笑道:“萧世子酒喝多了吧,正好我也要出去醒醒酒,咱们一块去园子里逛逛。” 第58章 就你一个女主人 第五十八章 就你一个女主人 “萧瑾瑜你发什么癔症。” 她有些生气的走在前面,撩开额前的帷帘,见到回廊上左右无人,她一点也不想回头看身后跟上来的男人,冷声道。 “别人看着要误会的。” 想起方才光禄丞几乎要恼羞成怒的样子,她忍不住皱眉,转头瞪了他一眼。 “你要发脾气,不要牵连我行不行!” 原本她大踏步的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以前她向来步子迈得小,她走三步,他只用走两步就能跟上,现在他得小跑起来才行。 结果她就这么突然的蹲下脚步,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差点刹不住脚,撞到她身上,幸亏已经跟着她误打误撞的进了一处花园子,他伸手到她后背,挡在她和假山之间。 他身体撞到她身上,两人连带着踉跄后倒,好在他的手及时挡着,只是粗粝的假山轧在他手背上,痛的他倒吸了口凉气。 魏良时以为他还在趁机占她便宜,气不打一出来,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你还胡闹!” 萧瑾瑜呲牙咧嘴拉住她的手,手上和被她揪的地方疼得很,听到她骂自己,也来了脾气。 “我胡闹?” 萧瑾瑜气极反笑,捏着她的手,双目紧紧盯着她,“你以为我是为了谁?” “那老东西对你动手动脚,你就不知道反抗?任由他捏着你的手?” 看见魏良时冷着脸挣扎着要抽出自己的手,他气不打一出来,莫名其妙道:“凭什么他能碰你,我不能碰你?” 他逼近一步,几乎与她鼻息相交,寒声重复道:“回答我,凭什么他可以碰你。” “我不可以!” 魏良时抬眼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道:“那不一样,光禄丞又不知道我是女人,他拉着我只是想留我继续饮酒。” 她怪异的看了一眼他拉着自己的手,“你这是在耍无赖。” “而且。” 魏良时冷静的和他分析,“你在光禄丞拉着我的时候,上来扯开人家的手,还用那样的表情瞪着人家,很是冒犯,并且他们碍于你的身份不好对你发作,很容易迁怒在我身上。” 她越说越恼,“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跟他们好好打交道。” 萧瑾瑜怒极反笑,“这种时候,你最挂念的居然还是你的前途?” “这些人只不过是看你如今正得朝廷器重了,上赶着巴结你,要是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你以为你会比谢瑶环好到哪里去。” 身后的园子里传来女眷们嬉笑的声音,魏良时赶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示意他不要开口。 “谢夫人射覆真是料事如神。” 花树掩映这一座八角亭,亭子里站了好几个世家贵女。 魏良时看见一个与李楚月长得有些相像的妙龄少女,一边拍手,一边对一旁一梳着妇人发髻的贵妇人道。 “谢夫人不光擅于诗词歌赋,易经占卜竟也这样熟练,中书令大人不愧对谢夫人情根深种,琴瑟和谐,我真是羡慕。” 那少女一身粉色衣裙,挽着一条鹅黄素纱披帛,梳着高高的双环髻,似乎对清河王府十分熟悉,俨然几分女主人的矜贵模样,挥手命令王府里的下人。 “快天黑了,风凉,去给谢夫人取件披风来。” 谢夫人微微一笑,坐下来喝茶。 “射覆其实也不难,除了要看卦象,还要结合情景联想,二娘子还年轻,输几回就知道怎么猜了。” 粉衣少女笑了笑,点点头,亲自奉上一盏茶。 谢夫人继续道:“我一贯不喜欢做那种宥于内宅的妇人,整日里除了夫君,脑子里便没有一点自己的事情,真想让男人离不开自己,自己肚子里没点东西,整日里作一些狐 媚骚样唱唱跳跳又岂能长久?” 其余几位贵眷都认真听着,谢夫人淡淡道:“我们琅琊王氏的女儿,三岁开蒙,五岁上学塾,刚会走路的年纪,我祖父便常带着我进书房听他与幕僚商议漕运改制,当年在诗会上,如今的中书令在我面前都躬身作揖自愧不如,这么多年,就连政务上遇到不解处,也常来我与商议。” 魏良时和萧瑾瑜身体贴着身体,挤在狭窄的假山缝隙里,她一巴掌隔开凑过来的萧瑾瑜的大脸,低声道:“这夫人好大的气势。” “气势能不大么,当朝中书令谢晖的妻,中书令这么多年,无妾无庶子,阖府上下,只有这么一个女主人。” 萧瑾瑜被她捂着嘴巴,偷偷嗅着她手上和袖口的溢出来的香气,含糊道。 中书令。 魏良时总觉得听着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之前兰香与她抱怨的那个给奴婢取什么来福 除秽 炮竹 的大官,正是中书令。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中书令夫人。” 萧瑾瑜被她捂着嘴道:“这谢夫人可厉害着,别人家后院莺燕成群,有的府上后院没少闹出争风吃醋的官司,就这中书令府上,后宅被管的服服帖帖,如今谢家六个孩子,全出自她一人,谢晖本是谢家旁支,分家时就只有套三进的小宅子,还是谢夫人带来的百万嫁妆,多年经营,田庄产业无数,家底丰厚的很。” 话音刚落,亭子里又听中书令夫人继续道。 “我生养五女一子,个个都延请名师,精心栽培,不说成材——” 谢夫人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茶,“也不至于祸害别人家。” “我这五个女儿随了我,不像其他人家的女儿整日里只会拈针绣花对月伤怀,见个长相秀气的外男便要死要活的,这种也配称世家贵女?” 她笑了笑,语重心长的对李楚瑶道:“二娘,这世间女子分两种,一种是等着别人给风光,另一种,是自个儿活得漂亮。” 亭子里一片其乐融融,有艳羡有敬佩,魏良时琢磨着怎么走,萧瑾瑜忽然道。 “京都女子都羡慕中书令夫人。” “哦。” “身居高位,当家主母,说一不二。”萧瑾瑜看着她道:“就连男人也都夸她女中尧舜,虽然生了六个,但是也是为了凑一个好字。” “不是凑一个好。”魏良时纠正道:“是女女女女好。” 萧瑾瑜道:“说实话我也觉得生太多了些,对女子身体不好,我以后的夫人定然不会让她受这样的苦,没儿子便没儿子吧,生两个就够了,有没有儿子都无所谓。” 魏良时“哦”了一声。 萧瑾瑜忍不住道:“你就哦一声是什么意思?难道没点感觉吗?” 魏良时顿了顿,看着脚尖:“以后你夫人生几个还不是你和你夫人说了算。” 萧瑾瑜有些生气。 “我还要娶谁做夫人?当然只有你一个了,你难道不想像中书令夫人一样吗?这样的日子多舒服多惬意,身居高位,众星捧月,在家里说一不二,只有你一个女主人,这还不好?” 第59章 游街 第五十九章 游街 "嗯啊嗯啊。"魏良时含糊的点头,“是挺好的。” “但是不太合适。” 她犹犹豫豫道:“要是只做个契兄弟咱们还能试试,可是若是真要男婚女嫁,我门第低了一点,配不上你。” “那些都是世俗偏见。”萧瑾瑜皱眉:“我从来没嫌弃过你。” 魏良时戳了戳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了些,低声道:“我知道。” 身后的亭子里传来少女含笑的声音:“四殿下若是能有中书令大人这样一半的体贴,我就很满足了。” 魏良时顿了顿。 四殿下。 萧承稷么? 她转头偷偷往外瞧,那个粉色衣服的少女眉眼弯弯,清秀可人,见她打量她,萧瑾瑜低声道。 “那就是清河王的未婚妻,太常少卿李家的二娘子,李楚瑶。” “也就是李楚月的妹妹。” 魏良时看着粉衣少女弯弯的眉眼,果然与李楚月有几分相似,原来是姐妹。 萧瑾瑜忽然提醒她:“清河王与李楚瑶青梅竹马,十年前便由陛下降旨赐婚,萧承稷对她情根深种,你应该听说过,萧承稷有个情投意合的心上人,便是她。” 魏良时微微笑了笑,“是吗?” “你不要想着能跟萧承稷有什么,他这个人城府很深——” 萧瑾瑜低声道。 魏良时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未开口,一只猫从一边的假山上跳了下来,碰到了她的袍子。 “谁在哪里!” 亭子里的女人忽然往假山处看过来,皱眉呵斥道:“大胆奴才,谁敢偷听?” 两人皆是一愣,魏良时将萧瑾瑜往里一推,抻了抻衣袖走了出来。 “在下魏良时,见过各位夫人,娘子。” 她一身青袍,站在竹影下,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亭子中的几人都顿住,李楚月重复了一遍,“魏良时?” 她看着台阶下容貌清秀的青年,想起他似乎是今年的探花,头榜第三,那天在萧承稷的案上捡到的,也是他的笔墨,忍不住道:“你就是那个探花郎?” 李楚月站起身来转身打量他,微微一笑:“原来你就是魏良时。” 魏良时点头:“方才听几位娘子射覆,觉得很是有趣,又不便打扰,便在后头等了一会,没想到一时忘了时间,是在下唐突了。” 原以为是什么小丫鬟,没想到是个探花郎,谢夫人想起这几日夫君在府里常常黯然神伤,冷哼一声,“既然这样说,我这里倒是有一道射覆题,你来猜猜是什么?” 谢夫人随手将一只盒子点了点。 魏良时神色自若的走近几步,拿起桌上的铜钱起了一挂。 她看了一眼卦象,想了想,道:“坎为水,离为火,初生时柔嫩如水,经火淬炼方显风骨,可是茶叶?” 谢夫人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李楚月走到锦盒前,打开盖子一看,惊叹道:“正是,果然是茶叶。” 亭子中的女眷都惊讶的看向她。 “这题目倒是不难,就算不用算卦,也大致能猜出来,这盒子瞧着古朴贵重,不像是茶叶盒子,可是放在这茶桌上,不是茶叶盒子也没有其他的可能了,就比如有的人,看起来清风霁月,雅正君子,其实行的是龌龊事,与外表截然不同。” 谢夫人顿了顿,听着她话里有话的意思,不知道是讥讽她还是讥讽自家夫君,脸色忽然一沉。 黄口小儿,有了几分成绩便狂成这样。 她咬牙不语。 李楚月瞧着谢夫人吃了瘪,暗暗笑了笑,对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的青年生出几分好感。 虽然说家世差了些,可是人是顺眼的。 魏良时笑了笑,对李楚月道:“各位娘子慢慢玩,在下先走了。” 李楚月想叫住她,却来不及出声,人已经走远了。 魏良时在清河王府也待不了多久,入了夜,朝廷的车马过来接她,依照惯例,策马游街,摘花赏景,到曲江池谢恩磕头。 她用团花半掩着下颌,更引得两侧的路人叫起来,微微别过脸去,过了一条街才正脸看向前方。 “郎君为什么要用团花挡着脸?” 一直跟随在侧的赵太史令小心翼翼道:“今日城中百姓都出来夹道相迎,应该好好让他们瞧瞧您才是。” 魏良时道:“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太张扬了不好。” 赵太史令嘿嘿笑了笑,手里捧着她的文书小跑跟着,一边跑一边道。 “您到底是读过书的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刚——刚进朝廷就是七品的老爷,比我这个没用的还高一,级——级别。” 他的话被淹没在煊赫沸腾的喧哗声里。 魏良时游街实在无聊,随口与他闲话。 “您在朝廷多少年了?” 赵太史令想了想,“大概,十几年了。” “是京都人?” “怎么会,下官祖籍偏远小县。” 魏良时道:“妻女也都在京都吗?” 赵太史令眉目有些伤情:“拙荆早些年走了,就留下个女儿。” 魏良时点点头,想起兰香来,她问道:“赵太史令知不知道,朝廷里早些年收编了一个江湖乡野人称金错刀的侠客,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军营当差?” “金错刀?” 赵太史令愣了愣,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魏良时有些失望的不再说话。 —— 王媪本以为自己此次牢狱之灾,少说要三年五载,没想到天降喜事,朝廷大赦天下,关了数月后,放了出来。 她原本身量圆润,面带富态,经此一事,憔悴了不少,干儿子带着媳妇雇了一辆板车来接她回乡下去,盘腿坐在车上,听着干儿子与媳妇说话。 “如今铺子都被抄了,回哪里好?” 儿媳妇低声道:“要不还是回庐江去,投奔你干妹妹一家去。” 干儿子讪讪的看了一眼板着脸坐在车上的王媪,道:“只怕干妹妹一家不愿,毕竟从小送了人,也不亲。” 王媪心里有些冷:“铺子虽然被关了,我这些年好歹盘了好些积蓄,加起来也有好几万的银钱,这些钱也都被抄走了不成?难道还没我住的地方?” 干儿子悻悻道:“娘你不知道,如今市价一月比一月贵,庐江不比京都,那地方人少,做生意没活路,我跟我在宫里当差的哥们打听了,如今朝廷又有了新政,要广开市路,天子脚下好发财,我跟阿秀一商量,打算在京都盘个铺面,只是京都地皮贵了些——” 他瞧着王媪的脸色,呐呐道:“如今那些钱也只够付一成的。” 王媪心中气急,又碍于如今的处境不好发作,听干儿子一脸兴奋道:“娘,你真的信我,我那朋友在衙门当的八品员外郎,吃饭时我亲耳听他说的,如今在京都里做生意,比在庐江好一万倍。” 王媪半信半疑:“当真?” “千真万确!” 干儿子坐在车沿,给她捏脚,“您还不信我么,您就是我亲娘,阿秀的亲娘,板儿的亲奶奶,您有个头疼脑热,还不是阿秀给您擦洗净身,洗衣做饭?我给您端茶倒水,板儿陪您说话消遣,让您享福!” “就差后来的尾款了,分月来付也行啊。” 前头的大街被官府封了,隐约能从拥挤的人潮里瞧见里头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禁军和官员互送着骑着高头大马的人,王媪指使着干儿子和儿媳,将车挪开了些。 “那钱怎么办?” 王媪皱眉筹谋。 干儿子一番话说的她也有几分心动,庐江到底不是什么好地方,不比京都财源多,她左右盘算着,忽然远远的瞧见了远处大街上骑着马的队伍。 她微微一顿,忽然对干儿子道:“你去打听打听,今晚上游街的官爷里,有没有个叫魏良时的,我瞧着里头有个看起来十分的眼熟,怕是故人。” 第60章 搬新家 第六十章 搬新家 游街的队伍经过淮阳河时,远处的大舰上放起烟火,照亮了一大片的夜空。 五光十色的烟火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走到曲江池谢恩的时候,她看到萧承稷远远的站在丹陛之上,眉目含笑,神色温和。 他神色自若,看到她时还挑了挑眉,仿佛这是与她心照不宣的小动作,魏良时顿了顿,垂下眼看着地上的地毯。 长安躬身走到萧承稷身边,低声道:“殿下让人安排的巡查特使的官服,按照从前的旧制,已经做了一套出来了,少府方才已经派人送来准备给殿下过目,殿下是待会瞧瞧,还是明日再看?” 太子正襟危坐在主位上,正正色与一榜前几名说话,大约是担心自己说错话,显得自己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引人笑话,说的净是些娇柔做作的酸话。 他微笑的听着,等到差不多的时候站起身,走之前跟太子打了声招呼。 “太子,方才少府送来一套御史台的新制官服,臣弟去看看有什么地方要改的。” 太子自然答应,萧承稷转身走下丹墀,走到偏殿的时候,少府的人刚将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架在架子上立起来。 透过青色的帷幔,远远瞧着仿佛真有人穿在身上,张开双臂给他看。 他索性停下来,就站在帷幕后抱臂打量着这套官服,微微皱眉,总觉得哪里还不够。 巡查特使隶属于御史台,御史台下又专门分了一部,乃由中央直接任命的特使组成。 因为官服形制特别,绣有虎,豹,獬豸,象征威严公允,故而也称其为绣衣使。 少府丞道:“衣裳分为深衣与外袍,外袍为玄色底色,绮罗所制,用五色彩线绣上虎豹与獬豸——” 一边说,少府丞一边指给他看。 萧承稷撩开帷幕,走上丹墀,在榻上坐下,打量着少府丞指的地方。 “就这么点刺绣?” 他觉得有些奇怪。 “是不是太少了?” 少府丞一愣,“这——” 不过是按照以往的惯例,似乎并没有少什么。 “穿在身上未免显得太单薄。” 萧承稷又道。 少府丞顿了顿,虽然不是太明白,但还是道:“殿下说的是,确实好像太单薄了些。” 萧承稷想了想,道:“再加些流云和仙鹤吧,在袖口和领口处,用银色丝线来绣。” “巡查使既然是承天命,自然要用些天命纹样才相配。” “殿下说的是。” “腰封也太宽大了些。” 萧承稷微微皱眉。 少府丞呐呐道:“腰封要缩进些么,倒也是不错。” 架子上的玄色官服张开双臂,像一只飞起的黑色蝴蝶,在煌煌灯火下熠熠生辉,他脑海里不自觉的映出魏良时穿这套衣服的样子。 想想魏良时的样子,腰封还是贴着腰线要好看些。 “不然呢?臃肿得跟个包袱似的。” 他以手支颐,淡淡道。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又更多地方得改改了,“大臂的地方也收窄些好,别堆起一堆褶子,看得人也不精神。” 少府丞赶紧记下来,“是。” 长安在一旁看得笑起来,“殿下今日倒是得闲,给魏大人改了这半天的衣裳。” “新官上任,自然穿好看些才精神。” 长安跟着拍马屁道:“殿下说的是,尤其是魏大人不比朝廷里其他那些大人,就连站在今年的进士堆里,也是鹤立鸡群,将那些人都比了下去。” “照着这样改出来,小人瞧着这御史台的官服,是三公九卿上上下下最好看的。” 萧承稷笑了笑,想着今晚上少府的人连夜改出来,明日里便能让魏良时穿在身上试试,忍不住的又想让他们速度快些,嘱咐了一句。 “明日午时之前,赶出来给我瞧瞧。” “是。” 曲江池的会面不过是蜻蜓点水,他这才走了一会,太子那头又差遣人来请他过去,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回去,经过魏良时时脚步微微顿了顿。 魏良时乖顺沉默的坐在一边,男人的手手微不可查的在她左肩上轻轻拍了拍,随口道:“明日来清河王府试试你的新官服。” 魏良时正色坐直了身体,却被他又按了下去。 “——是。” 她微微点头。 萧承稷扯了扯嘴唇,瞥了一眼宛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她,没有说话。 —— “他到底什么意思?” 散席时,兰香在外头接她,两人雇了辆车回去,路上她靠在窗户边,微微皱眉。 “什么什么意思?” 兰香问道。 魏良时沉默不语,半晌后低声道:“不喜欢这样的人。”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兰香问道:“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良时沉默良久。 “不过,他大约喜欢我这样的人。” 兰香奇怪道:“为什么?” “你是什么样的人?” “......有用的人。” 兰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听到身边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你说为什么有的人过的那么艰难呢,可是有的人却轻轻松松的就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兰香想了想:“大约是因为这些人聪明,努力?还是他们的父亲爷爷努力过,所以他们也能跟着享福。” 魏良时靠在车窗边,车轱辘碾过参差不平的地面,鬓边的碎发也跟着颤抖起来。 “才不是呢。” “这个世界的顶层用权力制定的规则,掠夺了时间,垄断了资源,穷人的勤奋是因为害怕休息,他们的劳动成果,九成都被租金和权力无声掠走了。” 她拿出那张永宁坊的房契,没有犹豫,翌日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此处原是一位将军的别院,图纸上画的是三进的院落,正房偏房,书房,库房还有水榭轩窗一应俱全,其实后来老将军又将后院后头的一片地买了下来做园子,所以与寻常的四进院差不多,致仕回乡养老后,便出手转让,空置了下来,不过时常会有人来打理杂草,也不至于凌乱。” “往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是东市,坊间店铺也多的很,要买东西方便的很。” 来接待她的永宁坊坊正殷勤介绍道。 他伸手朝北面指了指,“您瞧,站在这亭子里朝那边看去,能看到禁宫最高的宫殿的檐角呢。” 魏良时看着那一点点露出来的角,点了点头。 二姐银娣带着兰香和芸娘兴高采烈的收拾着东西,母亲伺候着父亲在北院的屋子里歇息。 “二姐,你把你的行李也搬过来,父亲和母亲的院子里还有好几间宽敞的屋子,你挑一间你喜欢的,以后就住在这里便好了,不用再租房子了。” 魏良时转身道。 银娣有些不好意思,又实在欢喜,红着脸点点头。 已经和离的二姐夫周荣跟着大姐莱娣和大姐夫一同登门,银娣放下手里的箱笼,就着院子里睡莲缸子里的水洗了把手,走到门口开门。 一开门就看见那人觍着脸找上门来,银娣原本含笑的脸骤然一沉,冷着脸转身就往里走。 坊正瞧见有客人,收住了话头,垂手等在一边。 魏良时点头,示意兰香将三人请到正厅来。 周荣提着两条猪排骨,脸色讪讪的跟在莱娣夫妇身后进来。 第61章 二姐夫 第六十一章 二姐夫 大姐莱娣自从成了亲,便一心都放在了婆家。 大姐夫开着一家布店,说不上大富大贵,温饱是没有问题的,人算得上老实,虽然说婆婆有些多事,夫妻之间相处还算和睦。 这些年魏家的家境算不上好,大姐也时常会那些东西来补贴娘家,魏良时是十分感激的,让兰香去沏茶。 看着家里的新宅子这样宽敞大气,莱娣也与有荣焉,含笑的对魏良时道:“不忙着喝茶,我带你大哥去看看爹跟娘去。” 说罢夫妻两人携手跟着兰香往北院走了。 周荣有些尴尬的拎着两扇排骨,左右张望着新宅子的布景。 虽说没多少金银玉器古董文玩的点缀,但是一路走来,又是假山又是花树,就连廊下雕着的花鸟虫鱼都鼻子是鼻子眼是眼。 魏良时看着他四处张望打量着院子和房子,虽然心中并不喜欢这个二姐夫—— 当初魏家一穷二白时,四时八节,十回有八回都是银娣自己一个人回娘家看望双亲,每每母亲问起,银娣都是含糊着说周荣忙着做事。 周家除了几亩薄田,其他的东西都坐吃山空的被变卖完了,周荣除了整日里与三五狐朋狗友吃酒玩乐,哪里还有什么正经事情做。 若是被他抓到银娣偷偷补贴娘家,又是好一顿的脸色。 之前因为要娶妾,与银娣生了口角,竟然还动手将银娣打得半个月见不了人,魏良时心里对他已经是十分的厌恶,淡淡道:“好久没见周二哥,不知道最近在做什么营生?” “如今既然已经与二姐和离,也不好再叫姐夫了。” 周荣赶紧笑道:“还是跟从前一样,最近跟几个熟人一块盘了个店,也准备做点生意。” 他把排骨放到一边,搓了搓手,嬉笑道:“不比内弟你出息,如今真是发达了,住这样大的屋子。” “当初我就说你肯定是有出息的,街坊邻里的还说银娣拿着婆家的钱补贴家里,我那都是严词呵斥的,当时我就觉得你肯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不然也不会叫银娣三天两头的给你送鸡蛋送萝卜补身子。” 一旁的坊正闻言神色顿了顿,装作没听见,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喝了一口茶。 魏良时神色自若的扯了扯唇。 周荣见他不说话,只当他跟以前一样,还是个青涩内敛的小子,左顾右盼起来。 正厅的榻后竖着一架素面屏风,左右都不见人影,他迟疑道:“方才我还瞧见银娣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周荣红着脸道:“说起和离这事,当初实在是我的不对,一点小事,与你二姐姐生了嫌隙,当时她闹着要和离,我便是不同意的,可是奈何她性子急,我又不敢多说什么,就想着她既然要回来,便让她回去住几天,消了气就好了。” “这不?” 周荣走近一步呵呵道:“如今分开也够久了,料想着气也该消了,从前那些什么龃龉,也不必再放在心上了,我今日特地雇了辆车,来接她回去呢。” 他一靠近,魏良时顷刻就闻到油腻的酒气与隔夜的汗气,混着廉价的脂粉香味冲进她的口鼻。 她皱了皱眉,不等她开口,周荣直接在最上首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脖子朝外喊着芸娘。 旁若无人的喊芸娘进来沏茶。 芸娘端着茶进来,虽然心里不喜欢他,但是到底是个男人,不好不给他面子。 周荣意犹未尽的抿了一口热茶,咂了咂嘴,“说起这亲戚关系,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内弟如今有了起色,我少不得扔下我的脸面,跟内弟你借些银子周转周转,你也知道做生意不容易——” 实在是个恬不知耻的男人,她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你太恬不知耻了。” “什么?” 周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疑惑的看着她。 他愣了一瞬,很快又明白过来,脸色瞬间有些涨红。 他如今虽落魄了,但也是读过书的。 这些年做生意,盘货物,虽然说没赚到什么钱,那也是为了这个家!他们周家整个家族的命运都背负在他身上了,别人可以不理解他,可是同样是男人的内弟怎能不理解? 他知道,俗人到底只是俗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他没成功,落在人眼里便是恬不知耻。 谁又知道,他今日能过来跟他开这个口,是将自己的男人尊严都不顾了,他这样的费劲心力,魏家竟也不知道体谅!简直是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良时啊,你虽年轻,到底也是个男人,怎么能与你姐姐这样头发长辫子短的妇道人家一样作想?谁发家之前不是一穷二白?韩信姑且都有胯下之辱!我若是发达了,你脸上也好看呀!” 周荣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声色俱厉的教训道。 “若不是今日看在你乔迁之喜,我这个做姐夫的,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平日你两个姐姐惯坏了你,让你如今一点是非也不分了!” 魏良时懒得与他拉扯,随口道:“没什么其他事,就赶紧回去吧,我二姐如今与你没什么关系。” 她皱了皱眉,“以后千万不要再一口一个内弟,让人听见了容易误会。” 周荣一股怒气混着隔夜的酒气直冲上来,他怒目圆凳,从凳子上站起来,拳头紧握。 “简直是无知竖子,我是你长辈,你就这样与我说话?无德无行,给你再多的钱财宅子,你也守不住!” 原本冷眼旁观的坊正神色一顿,皱眉呵斥道:“噤声,安敢无礼!” 周荣给他吼的一愣,转头骂道:“你又是哪里的烂货,这里是魏家,亲戚的事情轮得到你插嘴!” 气头上来,周荣捋起袖子就要动手。 “寻衅滋事,就是归我管。” 坊正严声道:“大胆,简直是目无王法,你家住何坊?” 周荣愣住,忽然气势弱了下来,举起的手也缩了回去。 魏良时在坐在上首,淡淡解释道:“这位是永宁坊坊正,专司户籍非违,催驱赋役,维持治安。” “你住处的里长应当是他的的下官,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倒是可以跟这位说一说。” 周荣脸色一白,瞬间哑口无言。 第62章 要钱 第六十二章 要钱 周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瞧这事儿闹的。” 他舔了舔唇,咬牙道:“都是一家人......” 魏良时道:“谁跟你是一家人?” 周荣脸色涨红,再也坐不下去,“好好好。” “罢了!” 他恼羞成怒,“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你们魏家的脸面我算是看清楚了,嫌贫爱富,势力极了!” 他转身就往外大步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坊正以为他要做什么,怒目而视瞪着他,好在周荣只是取走了他放在桌上的两扇排骨,转身气势汹汹的走了。 坊正皱眉道:“大人府上女眷偏多,下官觉得,不如养几个部曲家奴,也好看家护院。” 魏良时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找可靠的人。” 坊正想了想,道:“这不难办,我倒是认识些军中的青年劳力,帮大人留意着便是。” 魏良时感激道:“那就有劳了。” 两人说话间,又有客人来,兰香去开门,见是两个生面空,愣了愣。 “您找谁?” 兰香瞧着眼熟,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一个细长眼睛,方圆脸的老妇人,一个是精瘦中年人,留着一撇小胡子,冒着精光的小眼睛在兰香身上转了一圈,又后退两步看了一眼门头上“魏宅”两个字,嘿嘿一笑。 “劳驾,我们找魏大人。” 老妇人温声道。 “鄙姓王。” 兰香点点头,掩上门往里大步跑,走到魏良时身边道明了外头客人的姓氏和外貌。 魏良时唇边的笑意淡了下来。 “姓王?” 她喃喃道,问了一句,“可说是要来干什么的?” “不知道,看起来像是母子二人,我瞧着不像是跟我们有亲的人家。” “那老婶子眼熟得很,像是见过。” 兰香摇摇头,“我这就去问问。” 魏良时心猛地一沉。 见她脸色不太好,坊正道:“下官不妨事,今日时间充裕,多等一些也无妨的。” 魏良时的手有些凉,手里的茶杯也变得冰凉起来,她将被子搁在一旁的案上,不由自主的吸了口气。 “今天琐事实在有些多。” 魏良时挤出微笑来,“今天便先到这里吧,改日,我再好好请坊正来喝口清茶。” 见此坊正也不多留了,起身告辞,魏良时给兰香示意了个眼色,让她将门口的两人请到侧门进。 她含着笑慢吞吞的送坊正出了大门,街上行人三三两两,秋叶被秋风吹落在她脚边,她听见侧门的院墙后传来母子两个交谈的人声。 隔着好远的距离,听不太清了。 “魏——郎君,哦,应该叫魏大人了。”王媪坐在椅子上笑着打量她。 刚进正厅,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便站了起来,将她从上而下的打量了一遍。 魏良时视若无睹的径直走过去坐下,坐着不动的王媪见到她脸色有些冷淡,笑了笑,挥手示意干儿子出去等自己。 王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既然是上门借钱周转,有什么要避讳他的不成?只是老娘这么吩咐,他也不好公然的拂她的面子,转身出去了,蹲在院子的树下等着。 “真是见一次叫人惊讶一次。” 王媪笑道:“还是魏大人这样的孩子有出息。” 魏良时并不愿与她多费口舌,“王媪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王媪笑容一顿,听明白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是了,若是省油的灯,如何能敷衍过那些个人精一样的官老爷,节节高升呢? “真是个通透的孩子,谁活在这世上不是苟且求生呢?”王媪笑道。 “我这个老婆子也是呢,虽说是已经被黄土埋了半截脖子,但是还不值得为了一口饭到处奔波,求人帮忙。” “今年着实有些倒霉,莫名其妙的进了大狱,关上好几个月,如今在庐江的生计也没了,这不,打算来京都讨饭吃,可是京都哪里有有这么容易让人落脚,租铺子划不来,便想着盘一个一劳永逸。” “奈何手里钱不够,这才来找魏大人您来帮帮忙,如今您也发达了,可是吃水不能忘了挖井人呀,当年若不是老婆子我冒着关大狱的风险,给您来个偷天换日,您也做不到今天的位子呀,您行行好,接济接济吧。” 她一番话说的诚恳,殷切的倾身看着她,一双细细的吊梢眼冒着精光的盯着她,盯得她心里发毛,一阵想要呕吐的欲望从胃里冲上来。 院子里那个穿着粗布的精瘦男人眼冒精光的四处打量着她的新宅子,魏良时胸口微微起伏,一丝恐惧像是毒蛇一样,吐着蛇信子顺着她的脚往上爬。 “要多少?” 她声音有些干哑。 王媪幽幽笑了笑,比了个手势。 “五万?” 魏良时问道。 王媪摇头:“只是五万,未免太小瞧您了。” “五十万钱。” 魏良时气极反笑,“五十万?” “这比我十年的俸禄还多。” 她算了算,就是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压低声音好声好气道:“再少一点吧。” 她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魏大人,您当你是菜市口,能讨价还价不成?” 王媪挑眉道:“我当然知道您没有这么多钱,可是我知道,您这是肥差,油水大的很,你若是要弄钱,方法多的是,连欺君罔上的罪都敢干,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魏良时冷眼看着她。 王媪知道她新官上任,手上并没有许多积蓄,只道:“我也不着急,等你三个月。” “三个月一到,我拿了钱就走,再也不会来找你。” 她好整以暇的站起身,忽然沉了脸,“若是三个月到了我还没收到钱,到时候京都大街小巷都会知道,有个女人,竟然敢装作男人,愚弄朝廷,pin鸡司晨!” 魏良时有些手脚发凉,好像浑身都爬满了虫子。 她白着脸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喉咙滚动,几乎有些艰难的扶着花梨木的桌案。 魏良时看到王媪走的时候还在满心艳羡的打量着这座宅子,那种贪婪的目光让她有些想呕吐。 她捂着嘴呕了一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在嗓子眼打转。 “哪里去找这么多钱?” 她咬牙喃喃道。 第63章 扇子 第六十三章 扇子 断不可能让那女人将自己的事暴露出去。 她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的厉害,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手心下的花梨木漆案温润光滑,她的指甲不自觉的掐在上面,一阵剧痛骤然传来,食指的指甲劈掉了一块。 她“嘶”的一声倒吸了口凉气,找了只剪子将劈掉的那点指甲绞了。 痛楚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咬牙闷哼了一声,捏着手缩着身体。 一旦暴露,就什么也没有了。 朝廷不可能放过她这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她的宅子,家私,身份和地位—— 魏良时坐在椅子上喘息了片刻,明明是晌午,偌大的宅子里安安静静的,太阳很大却很冷,透过林梢,斑驳的落在她脚边的水磨砖上。 冷掉的香炉也泛着青色的凉意,她心里萌生出一个恶毒的念头。 魏良时阴沉着脸,起身走了几步。 要查出这王氏母子住在哪里并不难,只要拜托坊正去翻一翻档案册子便是了。 可是终究还是有什么念头羁绊住了她,魏良时咬牙又转身回来,犹豫良久,还是有些无力的扶着椅子坐了下来。 —— “怎么来的这样晚?” 魏良时到清河王府时并不算太晚,只是寻常人家刚吃完午饭的时候,萧承稷有些不满。 “来拿新衣裳,也这么不积极?” 她低头道:“上午在搬家,一时耽搁了。” “人手不够?” 魏良时低声道:“没有,够的。” 萧承稷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屈指敲了敲桌,示意里间的人将衣服抬出来。 帘幕深深,被一只带着金镯子的素白手腕撩开。 “稷哥哥真偏心,听少府的人说,这衣服是稷哥哥亲自叫他们改的,添了许多花样和纹饰,我做衣服都没见稷哥哥这样上心。” 李楚瑶从里间走出来,嗔怪道。 两名侍女将衣服抬了出来,衣服被架起来,远远的看着,像有人张开了双臂,蝴蝶一样,大袖迎风晃动。 衣服是玄色的底色,修着獬豸虎豹和祥云仙鹤,看着形制和花色,与朝廷里其他的官员制服差不多,细细看,却精致很多。 萧承稷闻言笑了笑,一把揽住了李楚瑶的腰肢,温声道:“旁人怎能与你相提并论,到时候大婚,你的婚服都是我一手画出来的花色,这样你还不满意?” 李楚瑶红着脸撇了一眼底下的魏良时,嗔怒的推了推萧承稷的胸口,低声道:“有别人在呢。” 萧承稷笑看了低着头站在阶下的魏良时,声音低沉:“不碍事。” 魏良时面无表情的将头埋得更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直到听到萧承稷淡淡吩咐她去更衣试试合不合身,这才动了动身体。 李楚瑶带着人引她到偏殿去换衣服,她乖顺的站在一边,看着李楚瑶指挥者左右,将衣服从架子上取下来。 两个侍女手脚麻利的将衣服从里到外一件件的整理好。 李楚瑶端着手站在一边,魏良时低着头,看见她绯红色的曳地裙摆上绣着织金团花,贵女的高傲和礼仪得体从她静若处子的裙裾处无声的蔓延。 无端的有些紧张。 李楚瑶屏退了左右,经过魏良时时,脚步微微一顿。 “魏大人慢慢更衣。” 李楚瑶莞尔一笑,温声道:“若是有什么事情,唤一声就是。” 魏良时后退半步,避开她身上幽幽的熏香。 大约是这样矜持慎重的作态让李楚瑶很是满意,她亲自展开深衣,抚了抚衣服上的褶子,递到她面前比了比。 李楚瑶含笑道:“我能感觉到殿下十分器重你。” 魏良时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道:“殿下一向对下亲和。” 李楚瑶道:“是吗?可是我看,他对你格外不同。” 魏良时忽然有些紧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怎么会?殿下他对宋太仓丞起其实更好——” 李楚瑶没留意她的脸色,随口道:“宋子染?那人我倒是瞧着一般,性子木讷,长相也一般,由里到外,我瞧着确实没你机灵,不然殿下也不会这样看重你。” 魏良时咽了口口水。 李楚瑶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洒金折扇,笑吟吟的塞进她的怀里。 “有了这样好看的官服,没个撑门面的扇子便面怎么说得过去?” 那把扇子十分的有份量,揣在怀里沉甸甸的,魏良时心扑通跳了一下,想退回去,又被李楚瑶推了回来。 “给你你就拿着,也不会让你做你做不了的事情,那样为难人的事情,我一贯不做的。” 李楚瑶状似无意道:“不过确实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也不是什么大事。” 魏良时一颗心“咯噔”一下。 “最近我瞧着殿下仿佛有些心事的样子。” 李楚瑶温声道:“殿下身边又多了些新面孔。” “听说坊间如今有个叫绿萼的姑娘,美貌婀娜,擅作媚态。” 她微微叹了口气,“不光是外头的,这府里的也难提防。” “你是个男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有些出身低微的女子,为了荣华富贵,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也不是善妒,只是殿下如今正是做正事的时候,我不想有乱七八糟的人,扰乱了他的心思。” 魏良时明白过来了。 这是要她盯紧萧承稷身边的女人。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李楚瑶微微一笑,“也不需要你做别的,只是帮我盯紧些,你如今最得殿下的意,他对你,自然是贴心些。” 她越说,魏良时越有些后背发凉。 “这是,这是殿下的私事,只怕不会跟下官说多少......” “要是被殿下发现了......” “我自然不会供出你来。” 李楚瑶却不理会,“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她端着手,径直往外走,裙裾水一样泻在地上,逶迤远去,仪态万方。 直到门关上,魏良时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她掏出怀里的洒金折扇,扇面是绢丝的,扇骨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掂量了一下,实在沉手,她悄悄的把扇柄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留下一个金色的牙印。 黄金的。 啧啧。 第64章 查账 第六十四章 查账 她将扇子小心收起来,金子硌得她胸口硬邦邦的疼。 李楚瑶的话犹在耳畔。 她跟萧承稷关系关系算起来不深不浅,其他的倒是还能打听一下,只是这私事,实在有些为难,若是把握不好分寸,露了马脚,让萧承稷发现了什么就不好了。 而且思来想去,萧承稷平日里谨慎的很,若真让她说平日里跟哪个姑娘相处得最多,魏良时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自己。 瞧着这李二娘子的样子,不像是个好相与的闺阁小姐,李楚月与她比,温婉文静多了。 若是叫李二娘子发现自己是个女人—— 一想到这里,她有些脊背发麻,不敢再细想,刚换好衣服,长安就在外头催促起来。 “魏大人换好了么?要不要小人进来侍候,这衣服怕是不好穿。” “不用,穿好了。” 她三下两下的系好带子,大步往外走,跟着长安往正殿走去。 长安带着她走在廊下,含笑道:“小人就说,今年的探花选的好,魏大人的风姿,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李二娘子才见了魏大人一会的功夫,便青睐有加,方才对殿下说了好一番魏大人的好话呢。” 魏良时呵呵笑了笑,“李二娘子说了哪些好话?” “李二娘子说,要将魏大人调到殿下身边做副手呢,日夜相对,辅佐殿下处理政务。” 魏良时倒吸了口凉气,连忙道:“这怕是不妥,宋大人还在呢。” “就是说呀。” 长安道,“若让您空降过去,叫宋大人,萧大人还有裴骏将军这些跟在殿下身边多年的老人怎么想?殿下便说,如今您还年轻,要多历练几年才行。” 魏良时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殿下很爱护李二娘子吧。”魏良时想了想道:“第一次见有人这样插手殿下的政务,殿下也不恼。” 长安点头:“是啊,殿下对李二娘子,一向是视作掌珠,李二娘子说什么,殿下从不说半个不字。” 魏良时点点头。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正殿,魏良时跨过门槛,抬步往里走。 萧承稷正拿着一卷书闲闲翻着,听到她进来,也没有做声,只是抬手又翻了一页,纸张摩擦出沙沙的细小声音,他半张脸被掩在书后,只露出深邃立体的眉眼和光洁的额头。 不知道为何,魏良时觉得他心情有些不好。 可是他并没有露出不悦的模样,等到她走近些,他随手拎着书,含笑的看着她。 “转个圈。” 他在半空中绕了绕指尖。 魏良时按照他的话,转了一圈。 果真改一改显得好看了许多,腰封收的贴身了些,既不影响办公,又显得柔和好看。 腰间和领口添上的云纹仙鹤刺绣也显得尤其的华丽。 魏良时有些不好意思道:“听说殿下专门叮嘱少府改我的衣服,不过是一件衣服,哪里值得殿下亲自看着改。” “以后你可是要常穿着这衣服在我面前走动,改好看些,也养眼。” 魏良时忍不住腹诽,也没见他将宋子染,赵谦,裴骏那些人的朝服改好看些,偏偏干嘛就将她的衣服改好看了。 她捏着袖子,指腹摩擦着袖口上用银丝绣着的祥云纹。 改的跟个女孩子家的裙子似的。 她想皱眉,又怕他瞧见不高兴,只作出一副打量衣服刺绣的样子。 萧承稷看着她这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怎么?你也觉得好看?” 他得意的将书随手扔在一旁的案上,振袖起身,缓缓走下 台阶。 “这绣上的祥云仙鹤可是我的亲笔,让少府拿去印着绣,能不好看么?” 不知是不是她方才的错觉,这会子瞧着他的阴郁仿佛一扫而空,心情愉悦起来。 “寻常人若是想拿我一幅画,也不是说要就能要到的。” “殿下的丹青?” 她有些怀疑道。 萧承稷顿了顿,“你不信?” 他面色古怪道:“怎么,我看起来不会画画的样子?” 魏良时赶紧道:“没有,只是臣以为殿下公务繁忙,没时间花在这些琐碎小事上。” 萧承稷笑乜了她一眼:“到不是我自夸,从小我的丹青向来得师父的夸奖,如今本王的书房还藏着好几副前些年的笔墨,要不是这几年没怎么画了,如今能画的更好。” 魏良时连连点头,看到他还想让人去拿自己的丹青给她看,忍不住笑道。 “臣知道殿下画技非凡,不用看也知道。” 萧承稷冷哼了一声,也作罢了。 “如今你进了御史台,一堆的事情等着你来做。” 萧承稷带着她去了配殿,书案上堆满了卷轴与文书。 是这些年户部支出的账目票据,之前萧承稷只给她看过茶叶这几年的账务和票据,如今她进了御史台,想来是权限多了些,这些年的大 支出都能看了。 太学教过经算,哪怕她并没有上手实操过,也知道账务一事,起码要账证相符。 可是这些经手过丹阳王的账目,多多少少都有问题,去年黄河水灾,朝廷赈灾花了银钱两千多万,可是她却听说的是,落到沿河三州百姓手里的粮食少得可怜,喝粥都喝不饱。 魏良时在书案边坐下来,萧承稷斜倚在榻上随手翻书,显然是要将这些事情都扔到她头上的意思。 她翻了一会卷宗,便停了下来。 “可看出些什么来?” 萧承稷随口问道。 魏良时道:“臣觉得,这些账目有问题,背后牵扯甚多,恐怕还是皇族参与其中。” “你打算怎么办?” “国库空虚,为了筹备万国会已经耗资巨大,如今又是秋汛之时,若臣猜的不错,今年黄河仍旧要发一次大水,去年的灾情余威还在,今年又雪上加霜。” 魏良时顿了顿,道:“臣愿拟一道奏折,上交中书省,禀明此事,彻查账务。” “好。” 萧承稷笑了笑。 “只是前路艰险,你是君子,只怕难防暗箭。” “君子便是,说一查到底,便要一查到底。” 魏良时缓缓道。 第65章 收钱 第六十五章 收钱 第一次朝会,她将写好的奏折递交到了中书省。 毫无疑问,平静的仿佛一潭死水的朝野,仿佛被突然丢进来一块大石头,激起轩然大波。 魏良时自然身处波涛中心,面色平静的出列任人打量。 伤势刚有好转,前来出席朝会的丹阳王骤然看到此封奏折,又看到落款处,写的是魏良时的名字,脸色极其阴鸷。 “如今陛下圣躬抱恙,由本宫主持朝会。” 太子轻咳一声,舔了舔唇道:“若是有作奸犯科,决不能就此姑息。” “当然,也是不准有人随意攀咬,诬陷好人。” “丹阳王为国尽力,劳心劳力,若不彻查,也确实不好还丹阳王清白。” 丹阳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些账目,虽挂的是本王的名字,却并不是本王亲手做的。” 丹阳王冷声道:“查便查!” 他咬咬牙,他从内库拿点东西,向来都是上下默许,打通好的。 再说了,这天下都是他们萧家的,自己左手右手倒腾来倒腾去又有什么问题? 大不了就将做账的员外郎和主簿推出来顶了罪名就是。 有人想用这点伎俩对付他? 丹阳王寒着脸,到底都是些小打小闹,如今当务之急,是控制住内宫的局面,早日拿到遗诏,继承大位。 这些事情,当下瞧着能掀起几朵浪将船打翻了,过个几十年几百年,史书上谁还记得这一笔? 想到这里,丹阳王笑了笑:“太子若是缺人手便直说,太子难得这样热心的处理政务,本王自然鼎力相助。” 太子有些挂不住脸面,半天没说话。 众臣都面面相觑,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中书令道。 “启禀太子殿下,最近边境常有流民流窜入京,各地已经多发好几起流民作乱的罪行,不知如何处置。” 太子想了想:“就按照以往,拨款安抚,遣送回原籍。” 中书令道:“此法倒可行,只是许多流民原籍遭了水患,良田都被淹没了,无处种植粮食,若是将他们遣送回去,不光容易饿死,还容易引发暴乱,聚众闹事。” 萧承稷忽然道:“中书令的意思,遣送原籍不可行,需在京都就将这批流民先安置下来。” “可是赈灾的米粮如何解决?京都多出这么多的人口,根据太仓丞报上来的数目,并不足以供养这些人,需要想个妥善的安置法子才行。” 中书令点头:“正是。” 丹阳王冷冷不做声。 太子道:“既然如此,便选个人出来,主持安置城外流民。” 太子神色纠结的在花名册上来回搜寻,视线落在魏良时三个字上,想起方才揭发丹阳王的人正巧也是此人,心下一定,指着这个名字道。 “这件事情,便交给魏卿一并负责。” 魏良时出列谢恩,下朝时有人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拦住了她的去路。 “魏使留步。” 中书令谢晖提着裙裾快步走来,笑吟吟道:“待会可有空闲,我在茶楼订了座,若是不忙,不如咱们去喝一杯?” 魏良时想起谢晖夫人当日在清河王府的言行,又想起兰香之前与她说的那些闲话。 她只是一瞬间的犹豫,随即微笑起来。 “当然可以。” 谢晖有些意外之中的神色,抬手亲自做了个请的姿态。 魏良时微微含笑的跟着他娶了茶楼,果不其然,几句寒暄后,谢晖直奔主题。 说起朝廷正在查的近几年的账务。 “魏小友初进官场,可是我这两年却好几次听说魏小友的名声,太学博士也都对你赞扬有加,只是朝廷水深,有些事情,只有在浑水下才运转的开,搬到台面上,那便多了许多麻烦。” 魏良时安静的听着,“比如有哪些?” 谢晖道:“除了茶叶,比如这朝廷专卖的盐铁,盐引和铁引核发本十分严格,可是上头有些人为了多赚一笔,有些商号资质不够,花些银子也可以弄到的。” “再比如去年黄河决堤,朝廷拨款修筑堤坝,虚报一些材料,人力工费,弄些名单出来,冒领公款,这又能多一笔进项。” 魏良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难怪有这样多的流民。 “此间弯弯绕绕颇多,其中还有不少官员盘根错节,若是有机会,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份名单和阴账。” “只是——” 谢晖顿了顿,微微一笑,伸手将一只不起眼的匣子推到她面前。 雅间四面封闭,幽静隔绝尘嚣。 只有细碎的喧沸人声从街上传来,好像是从地底下飘出来的声音。 如今都不用打开看,她就知道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她沉默的看了那个匣子一眼,视线落到谢晖神色自若的脸上。 “那就有劳中书令了。” 良久,魏良时微笑道。 “中书令的意思我知道。” 谢晖面露悦色,抿了一口茶,温声道:“像魏大人这样年纪轻轻便如此通透得人,实在难得。” 从茶楼里出来时,谢晖径直上了街边那辆华贵马车,刚一掀开帘子,坐在里间的贵妇人便探究问道:“那魏良时怎么说?可有给你脸色看?” 见夫君笑而不答,崔氏皱眉催促道:“到底怎么说的?礼呢,收了?” 谢晖抻了抻袖子道。 “当日你莫不是太盛气凌人,惹恼了人家?我瞧着这魏良时虽有几分傲气,人却是通情达理的,不是寻常酸腐不懂得变通的穷书生,收了金子,话也是点到即止。” “果真是后生可畏,不枉如此左右逢源。” 崔氏一滞,嗔怒道:“我哪里盛气凌人了?” “你瞧瞧,你这样子,也就是我能容忍你。” 谢晖摇摇头,自顾自的翻开一卷书,斜靠在软枕上小憩。 崔氏倾身给他揉肩膀,低声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注意些就是了,说起来不过是个七品小官,有什么好忌惮的。” “忌惮?”谢晖睁开眼,“妇人之见!” “官场岂可以用品级论长短?先不说此人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一入仕便进了御史台,任承接天命的巡查使,其背后的人在他身上倾注了不少的心血,以后若是丹阳王倒台,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崔氏闻言砸了砸舌,“有这样厉害?” 她忽然轻轻推了谢晖一把,“既然这样,何不将韫儿说给他以成亲事?” 谢晖沉吟:“倒也不是不行,听说这魏良时未曾婚配,平日里也不干什么花花肠子的事情,再看看吧——” 第66章 协助 第六十六章 协助 茶楼里说书先生意犹未尽的拍了一把惊堂木,声音抑扬顿挫。 “那金错刀身高八尺,声如岳雷,宽脸方额,尤其是额头上两处隆起,状如虬龙,任凭柔然蛮子满腹奸诈计算,他‘噌’的一声拔出那柄玄铁打制,通体金色的名刀,十步之外,砍下了柔然蛮子的首级。” 大堂中的茶客们都满堂喝彩,有人送上了几文茶水钱,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叫人拍案称奇的缺并不在此处,金错刀砍下柔然蛮子的首级时,那凌冽的刀风竟将一旁半人高的大青石劈成了两半!刀口处如豆腐平削,剩下的贼寇望之,纷纷面色惨白,不敢在进!” “当朝陛下闻之称奇,又感于我大晋子民若是人人能如金错刀之勇,何愁四海不平,特下圣旨,召金错刀入内一见。” “此话一出,震惊朝野。” 底下一阵唏嘘,有人道:“为何震惊?” 说书先生呵呵一笑,豪气纵生,摇头晃脑道。 “这金错刀曾斩杀过朝廷狗官,当年,他见一金吾卫于闹市之中欺男霸女,为祸乡里,抽刀将其斩杀,救下无辜少女,正印证了豪侠的热忱心肠,不惧强权,造福百姓。” “于是陛下此言一出,八方各异,有的说不可,有的说可,最后还是陛下一力坚持,终将金错刀迎入了宫。” 众人猛地鼓掌拍桌,又是一阵叫好。 没想到这个金错刀,竟然还见过如今深居内宫的陛下。 只不过到底只是江湖说书,魏良时不敢全信,能将十几岁的女子说成身负绝技的仙子侠女,又能将一穷二白的书生说成龙王的梦中情婿,难保不会再将金错刀牵强附会一场。 只是听着今日这金错刀的故事虽然有些地方夸张了些,比如一刀将半人高的大青石削豆腐一样削成两半—— 不过其他的地方倒也是有几分合理的地方。 金错刀如此身负盛名,肝胆侠义,为民请命,陛下召见他,再赏赐些荣耀,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她问了好几个同僚,大约都是基层小官,跟大人物说不上什么话,更见不到陛下的圣颜,无从得知也未可知。 若是想更直接些,可能只有陛下和陛下身边的人才知道其中原委。 金错刀如今去了哪里?潜伏他国为国效力,还是收了荣耀,衣锦还乡,隐居起来? 魏良时将剩下没喝完的茶一口饮尽,收起桌上那只不起眼的匣子,转身往外走。 “魏郎君?” 路边停着一辆宽阔的大马车,驾车的小奴等在一边,马车里有人掀开帘子,声音从里头飘出来,是女子特有的温柔声线。 魏良时刚一听这声音,转身就要走,李楚瑶皱了皱眉,指使小奴上前拦住她。 “你跑什么?” 李楚瑶看着慢吞吞掉头回来的魏良时,有些不悦,“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今日出来买东西,恰巧看见你也在这里,方才瞧你从这里出来,是约了朋友?” 魏良时自然不会与她细说什么,只是含糊点头:“是,与朋友喝了杯茶,他先走了。” 李楚瑶点了点头,打量了他一圈,勾了勾手,“你走近些,我有话问你。” 魏良时有些头皮发麻,想走却又不好走,到底是收了钱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走上前几步,在李楚瑶窗下停住脚。 “这些日子你在殿下身边做事,可留意到那个绿萼?” 提起这个名字,李楚瑶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冷淡道。 “这个女人在京都很有名,稍有权贵的子弟便想凑上前去做她的入幕之宾。” 魏良时想了想,摇摇头:“下官没见过。” 李楚瑶脸上浮起一丝狐疑,“那会是谁,除了她又有谁?” 魏良时问道:“二娘子说的是什么?” 李楚瑶皱眉看了她一眼,“我在殿下的身边看过一页稿纸,纸上是用簪花小楷写的一些小字,虽说簪花小楷并不是女子专有,可是那样秀气柔美的书法,我总觉得像是女人写的。” 魏良时脸色渐渐变得有些白。 李楚瑶居高临下淡淡道:“后来我听闻,明月坊的绿萼也极擅长一手簪花小楷,又懂些时事政务,常常与那些花间客高谈阔论。” 魏良时良久缓缓道:“也许是下官还不够殿下亲信,未见过殿下与其他女子往来——” 魏良时像个滑头的泥鳅,总是问不出什么,在这个贵女们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金银首饰为流行的时代,李楚瑶总是格外不同些。 她把羽毛做成的发簪和钗子簪在云堆一样的发髻上,素纱和绢帛层层叠叠的裹在姣好的身段上,用绣着合欢百合的腰带在后背打了个结,露出曼妙的身体曲线,在她一众的姐妹好友里与众不同,被称作是楚女细腰。 脾气自然也是不同的,与那些温柔敦厚的贵女区别开,像一只冷艳的带刺玫瑰。 她冷着脸放下车窗的帘幕,轻声呵斥马夫赶车,猝不及防的让魏良时呛了一鼻子的灰。 她摸了摸鼻子,讪讪的往家的地方赶去,走了好一会发现方向不对,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往旧宅子的方向走走去,掉了个头,往永宁坊的方向走去。 萧瑾瑜一身禁军官服,在魏家门口等她。 他微微抬起头,打量着她的新家的门头,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魏良时走近,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出来开门的兰香,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瑾瑜给她看了看手里的令牌,淡淡道。 “上头的旨意,让我来协助你查账和安置流民。” 魏良时有些惊喜:“真的?” 萧瑾瑜皱了皱眉毛,冷冷道:“可不是我要来的,是上头派我来的,你以为我想来做这样的琐事?” 她讪讪的咬了咬唇,萧瑾瑜看着她身上穿着的这一身官服,长摆广袖,腰封束着她的腰肢,玄色的官服和金丝银线的刺绣随着她的身体轻微摆动,萧瑾瑜抿着唇,冷冷的转过脸看向远处。 “今日什么安排?” 萧瑾瑜不耐烦道。 魏良时想了想,“我这里有一批名单,先去核对一遍,若是无误,便可以开始抓人了,核对完之后,我想去城外看看那些流民都住在哪里。” 第六十七章 鱼水之欢 第六十七章 鱼水之欢 御史台里,吏目已经将最近五年的账目都搬了过来,按照寻常,这些账本应该由尚书省的计部每三个月核查一遍。 据说道尚书省要这些账务时,很是废了一番的功夫,丹阳王的人拖沓许久,才让人搬过来。 “我总觉得,丹阳王未必就会这样善罢甘休。” 魏良时翻着账目,低声道。 萧瑾瑜带来的人守在殿外守卫魏良时与御史台其他人的安全。 门被打开,侍从端着茶水和点心进来,萧瑾瑜抱着刀看着被送来的茶水和糕点。 他接过茶水,闻了闻,随手倒进了一旁的绿萝里。 “如今陛下久不露面,丹阳王若是——” 魏良时压低声音,对他道:“他若是要破罐子破摔,你要提前做好应对。” 萧瑾瑜顿了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兵变?” 两人声音压的极低,远远的看,并看不出来两人在说话。 魏良时沉吟道:“依照我对此人的了解,大约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如今陛下一只没有消息,总不可能长久如此,若是长久下去,朝廷必定乱成一团。” 萧瑾瑜沉默不语。 “你掌握北军一半军力,若是有异动,你可占据先机。” 魏良时道。 她话中之意明显,只是这样大胆的说出来,萧瑾瑜沉默了一瞬,点头。 “我知道。” 魏良时笑了笑,低头继续查账,那份名单上的名字,确实都是丹阳王的党羽,不过都是先闲散文职。 只是少了谢晖和谢家人。 谢晖这样圆滑世故的人,向来喜欢左右逢源,只怕如今,早就投诚于萧承稷的麾下。 就看最后是哪一方登上大位。 她要抓么? 当然是不能抓的。 魏良时沉默的看着手中的证据,忽然想起金错刀来。 如果是金错刀,他会如何选择呢? 尸位素餐,鱼肉百姓,将赈灾的钱粮克扣为私产,如果是金错刀看到这样的清醒,他会不会冒死也要抽刀将这些人斩于刀下? 证据确凿,御史台与禁军一同去抓人,一时间满城风雨,行人见到兵马奔驰,污水石子飞溅,纷纷躲避,高门大户里的老爷被五花大绑的拖出来,扔上了囚车。 哀嚎遍野。 一墙之隔,墙外风雨飘摇。 墙内,美人在帘内抚琴,贵公子在亭中作画,萧承稷执笔作丹青,听到她来,笔尖描着一枝老梅枝。 “未出府邸,便听到了街上尚书省计部几位大人的哭泣声。” 他在翠玉笔山上轻轻搁笔,含笑道:“今日这动静可谓是涛之起也。” 魏良时俯身行礼,“此间事了,臣想去看看城外的流民,筹谋安置之法。” 萧承稷点点头,笑看了她一眼,“你这样勤勉,我虽是高兴的,但是太过劳累,也不是长久之法。” 他朝她勾勾手,示意她走近些,“来看看我新画的这副画。” 魏良时迟疑一瞬,还是道:“臣风尘仆仆,殿下金贵,恐将浊气传给了殿下。” 萧承稷闻言皱了皱眉。 “怎么了?” 他有些古怪道:“你从前倒不是这个样子。” 男人似笑非笑起来,“怎么?如今升了官,拿了实权,捉了好些个蠢囊饭袋,跟我摆起架子来了。” “要我亲自来拉你上来不成?” 萧承稷说的云淡风轻,却好像她不进去,他真的要来拉她的手。 如此的熟稔又暧昧。 帘幕后,弹琴的绿衣美人指尖一顿,本该清澈的宫音辗转呜咽起来。 萧承稷还未说什么,魏良时抬头看去,正对上那双含羞带怯的秋水眸。 绿萼停了这曲,低声道:“奴家失礼了。” 魏良时收回视线,低头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与萧承稷拉开一步的距离,侧首去看桌子上的画。 “曲有误,周郎顾,魏卿倒是越发风流了。” 萧承稷还不肯放过她,抱臂站在魏良时身边调笑起来。 魏良时倒是还没怎么的,帘后的绿萼越发的无地自容,一曲广陵散,差点弹成离骚。 曲有误不假,只是到底是引萧郎一顾还是引魏郎一顾显而易见,若是她风流,那更是欲加之罪了。 到底是谁风流? 引得一个个女人魂牵梦萦的。 魏良时倒是面色如常,道:“臣倒是觉得,绿萼娘子眼里只有殿下,并没有臣。” 萧承稷挑了挑眉毛,闲闲道:“是吗?我瞧着绿萼对爱卿也是目含秋波,爱卿向来芝兰玉树一样的身姿,在太学里便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人见人爱人之常情。” 男人笑起来,反剪着手在她身边踱步,有意捉弄。 “要不然,今日我就将绿萼送到爱卿府上去做个如夫人,暖一暖床榻也好,兰香到底只是庸脂俗粉,不比绿萼贴心。” 魏良时闻言倒不惊讶,她笑了笑。 “若是绿萼娘子愿意,臣自然是甘之如饴,鱼水之欢,多也有多的好处。” 萧承稷闻言一顿,转头看向她。 他有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哪怕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那双深井一样的黑色瞳孔泛着水色的波光,鼻梁高挺,唇薄且淡。 男人似笑非笑,想说什么似乎又欲言又止。 见她半天神色自若,并无半点异样,萧承稷气极反笑,伸手点了点她,一拂袖,对绿萼道了声“退下”。 绿萼抱着琴,满面通红的离开。 待到人走了,魏良时这才有些后劲上来,脸色 微红,她低头看向桌上的画,问道:“殿下画的是绿萼娘子么?” 画上有个看不清脸的青衣女子站在成片的梅林下,颜色相得益彰,是一副很有意境的风景图。 萧承稷道:“不是。” “今日突发奇想,随手画了这么一幅,其实我也不知道画中人到底应该长什么模样,便只画了个背影。” 魏良时讪讪的也不再多问。 萧承稷忽然含笑道:“今日你查账,丹阳王并无动静,你怎么看?” 魏良时想了想,低声道:“臣也不知道,大约丹阳王如今有了几分惧意,并不欲再生事端。” 萧承稷微笑道:“你对瑾瑜也是这样说的?” 魏良时沉默了一瞬,“臣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第六十八章 美人图 第六十八章 美人图 萧承稷忽然朝她伸过手来。 魏良时侧脸避开,却被他一把捏住下巴。 她被迫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是吗?” 男人轻声反问道,他的唇角勾着淡淡的弧度,语气淡然。 “我以为,你会提醒他最近小心。” 魏良时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两人的距离挨得很近,几乎鼻息想交,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混着松木与油墨的气息。 魏良时不受控制的有些双腿发软。 萧承稷欣赏着她在光下颤抖的睫毛,温声道:“提醒他也没关系,不用紧张。” 魏良时咽了咽喉咙,仰着头道:“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殿下定夺。” 萧承稷微微挑眉,并不言语,这是默许她继续说的意思。 魏良时斟酌一瞬,低声道:“审查账务时,有证据直指向谢家,以及与谢家有姻亲关系的李家,其中李二娘子的兄长也,任尚书左丞的李家大郎也参与其中。” “殿下觉得该如何处置?” 萧承稷随口道:“让你来着手处理此事,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魏良时沉默一瞬,顿了顿道:“贪官,该杀。” 萧承稷道:“不错。” 魏良时有些犹豫,“可是李二娘子那边——” 她看向萧承稷,有些不确定道:“到底是李二娘子的母家。” 萧承稷淡淡道:“法不容情,我向来喜欢公私分明。” 魏良时明白了。 男人说完定定的看着她沉思的样子,眉眼敛起,卷翘的睫毛在眼下印出鸦青色的阴影。 她思考的时候,不自觉的抿着唇,柳叶一样的眉微微蹙起。 看着有些聪明的傻气。 他忍不住笑起来,有意逗她。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他的气息近在她耳畔。 魏良时吓了一跳,想后退,却被他捏住下巴动弹不得。 她一张脸骤然红起来。 “殿下说笑了吧。” “你是我最趁手的一把好刀。” 他淡淡道。 魏良时微微一愣。 男人的手沿着她的下巴,抚过她紧致纤细的脖颈,再往下一些,便是她的领口深处。 领口处因为呼吸时胸口起伏,浅浅的一张一合,溢出带着体香的温热。 他的指尖碰上她锁骨的一刹那,魏良时脸色 微变,忽然屈膝。 她跪在他脚边。 “殿下。” 萧承稷的手顿在半空。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愣神,不过一瞬间,他又恢复如常。 只有一声殿下,却其实是两人同时喊出声,除了跪在脚边的魏良时,还有亭子外的李楚瑶。 李楚瑶站在亭子十步外的青石小径上。 因为萧承稷背对外侧,挡住了里面的情景,李楚瑶只看到了萧承稷一个人,待到男人转身,她这才看到魏良时也在。 “瑶儿?” 萧承稷温声道,“什么时候来的?” 李楚瑶动了动,走近了几步,却没有径直过来,只停在了原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魏良时不知为何,忽然一阵心虚。 不知道是因为方才询问萧承稷,是否要清查李家的人—— 还是方才那片刻古怪的气氛。 好在李楚瑶并没有看到他们刚才的举动,她走近几步,萧承稷才看见她双眼通红,是哭过的样子,他皱了皱眉,脸色 微微一沉。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他走下 台阶,绣着祥云仙鹤的袍裾滑过冰凉的汉白玉台阶,沙沙作响。 李楚瑶闻言流下眼泪来。 “我看到外面在抓人。” 少女抽泣道:“好多禁军,抓了好多人走了,有月娘的爹爹,还有十三娘的爹爹,和弟弟,还有——” 萧承稷叹了口气,将她拥进怀里,“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就算外头下刀子,也落不到你身上去。” 他的声音几乎宠溺,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李楚瑶红着脸道:“我担心爹爹和哥哥们,还有——你。” 萧承稷微笑,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背。 魏良时跪在地上看着他们恩爱和谐的模样,自觉有些多余,自顾自的站了起来,准备找个机会离开。 萧承稷似乎想起什么,转身正准备让她起来。 只是一转身,却见她已经一声不吭的自己站起来了,还自顾自的低头拍自己膝上的灰尘,丝毫没有将他这个主子当回事的意思,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只是若是让他真的动怒进而罚她一顿,又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朝魏良时点了点,“你没什么事,就将那幅画卷起来,送到我书房去,这画我还未画完。” 李楚瑶好奇道:“什么画?” 魏良时正准备收拾画轴,看到少女走上台阶,进了亭子,自觉的将画轴放下来,退到一边。 “这画的是谁?” 李楚瑶本想猜测画的是自己,可是她几乎从未穿过这样冷淡的青色。 她的笑意凝固在唇角,有些冷的盯着画上那个青色的背影。 萧承稷跟在她身后,淡淡道:“没有谁,随手画的。” 李楚瑶有些不乐意的撅着嘴,“既然是随手画的,为什么不画我?这绿衣女子,是不是那个绿萼?” 萧承稷轻笑一声,揽着她的腰,“越说越没影了,一个伶人,我画她做什么?” 他言语中的轻蔑让李楚瑶舒坦了些,只是一想到他还要将这画留在身边,便又有些不高兴。 “你若是不喜欢,我送别人就是了。” 萧承稷忽然抬头对魏良时道。 “这画,你拿回去吧。” “啊?” 魏良时有些猝不及防的看着他。 “你这呆子。” 李楚瑶转头对魏良时笑道。 “还不谢过殿下赏赐?” 魏良时默不作声的收起画,有模有样的谢过了萧承稷。 她对收藏女人的画并没有什么兴趣,虽然说今日事发突然,但是她总是忍不住怀疑—— 莫非是之前谈起丹青来,萧承稷有意在她面前显摆自己的丹青技艺,这才突然赠画? 她一边腹诽一边抱着画轴回家,回家之前,还顺路去了一趟城外的贫民窟。 查看流民的情况。 眼见三月之期一闪而过,又要安置好这些流民,又要凑够钱,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第六十九章 筹钱 第六十九章 筹钱 “魏兄大可不必为此事苦恼,如何安置,其实翻一翻前例就好了。” 同为御史台同僚的监察御史王荥在一旁道。 “做多了反而容易出错,倒不如借鉴以往的例子,从前朝廷如何安置灾民难民,如今便如何安置就好了。” 魏良时道:“太子将此事交给我主理,若是按照旧例行事——” “去年黄河水灾,朝廷赈灾的千万银粮有半数都被层层克扣下去,惹起百姓与学子不少非议,如今沉疴仍在,按照旧制只怕不好解决。” 王荥背着手感叹道:“长命功夫长命做,做的多错的多!” 王荥在太学时虽然与她交集并不算多,不过对她向来算是客气。 如今两人又同在御史台为官,渐渐的能聊的话也多了起来,半真半假,算半个朋友。 魏良时沉吟道:“王兄知道金错刀么?” 王荥点头:“金刀大侠的威名,自然知道,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爱说的便是这金错刀,游侠时见义勇为拔刀相助,驱逐鞑虏,锄强扶弱,后被陛下赏识,荣耀加身,为万人表率。” 魏良时道:“自从进了御史台,遇到令我难以抉择的事情时我常忍不住想,如果金错刀站在我的位子上,会如何选择。” “不过只是个说书本子里的人物,说给市井小民听的,说不定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呢?” 王荥笑道:“魏兄你就是操心的太多,天生的劳碌命。” 他瞧着她手里的卷轴,有些好奇道:“从过来时便看到魏兄你手里拿着这个,能入你的眼,想必是好东西。” 魏良时悻悻道:“别人送的,并不是什么名家的作品。” 看出他感兴趣,魏良时将画轴展开给他看。 王荥眯着眼打量着画上的人物与景色。 “啧啧啧,笔法画技上佳,看起来倒像是出自晋陵长康山人之手,画中女子衣带当风,笔法如春蚕吐丝,确实是高古游丝描无疑。” “只是据我所知,长康山人并没有画过这副,这是山人传人所画?” 王荥问道。 “那也是佳作了。” 魏良时一开始便没有好好打量过这副画。 如今听他这样夸赞,倒是确有其事的样子。 那天听萧承稷说他幼时也是跟着名师学过丹青的。 就是不记得那天他到底有没有提过自己的老师叫什么。 魏良时严肃起来,正色请教道:“那这画应该值不少钱了?” 王荥沉吟片刻。 “反正比升平书肆摆在桌上的笔墨要贵。” “最差也是挂在墙上的那一档。” 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魏良时不动声色的收起画轴。 升平书肆是京都最大的,卖笔墨画作,文房四宝的铺子,质量上乘,东西昂贵。 若是能被挂在墙上卖,少说也要几万钱。 魏良时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王荥道:“我瞧这画中女子的侧脸轮廓与背影,竟有些像你呀。” 魏良时收起画轴系好带子,闻言手一顿,脸色很不好看,古怪的瞥了他一眼。 “王兄你是是最近斋戒多了,男女不分了。” 王荥呵呵笑了笑,悻悻挠了挠头。 “大约是吧。” “你别介意,我随口胡说的。” 魏良时拿着卷轴回了家,兰香给她开门,见她脸色闷闷的,以为她今日在衙门里受了上司的气,小心翼翼的迎她进来,端了水给她净手擦脸。 “饿了,饭还没好么?” 魏良时在盆里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拿起帕子擦手。 兰香道:“还没呢,芸娘方才出去买菜了,方才刚回来,灶上已经有四个菜了,要不我先盛一些过来给你吃。” 魏良时皱眉:“四个菜不够吃么?以前不都是四个菜么?” 兰香咬了咬唇,指了指后院。 “今日下午的时候,那王媪带着干儿子一家来了,说是自己如今身无分文,无处落脚,要在咱们家住些日子。” 魏良时一顿,“已经搬过来了?” 兰香瘪着嘴点头。 光是瞧兰香脸上的抱怨和嫌弃,今日下午家里大约闹得很不光彩。 她捏着手里的帕子,微微用力。 “那王媪的干儿子就是个泼皮无赖。” 兰香道。 “老夫人觉得家里女眷多,便将他们一家安置到了后院的倒座房里,一下午那男人又是嫌地方小,又是嫌西晒多,嚷嚷着要住到前头来。” 魏良时无声吸了口气,将帕子扔到一边的架子上。 两人说着话,院子外头传来男人粗声嚷嚷的声音。 “小娘养的,还不开饭?要饿死我们啊!我们一来就不开饭,成心的容不下我们是吧?我娘儿两不过是借宿几天,你们不看着往日的恩情,也得有些待客之道吧?还说什么是读过书的人家,呸!” 男人重重的往地上吐了口痰。 魏良时嫌恶的皱了皱眉。 她冷冷道。 “以后吃饭,给他们分点钱让他们自己出去买着吃,家里做不了这么多人的饭。” 兰香点头。 她用了饭,拿着卷轴自己出了门,走过两条街,停在了两棵风吹落叶的梧桐树下,梧桐树之间,是一座四门打通的店铺,进深很深,匾额古朴,写的升平书肆四个大字。 掌柜的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看见她手里的画,细细打量了片刻。 “看起来像是长康山人的笔法,只是并不知道长康山人画过这样一副美人图。” “是其弟子画的。” 魏良时回答道。 掌柜的了然点头。 “那便是了,虽然并非山人亲笔,不过长康山人鲜少收徒,若是其传人所作,也是值钱的,只是没有印鉴,不知作者姓名雅号,您急着卖的话,我只能按照市价的一半收了,而且是卖出去后给您结账。” 魏良时想了想,“可以,一半便一半。” 夜里她被后院倒座房的低俗嘈杂声吵得心烦意燥,索性掀开被子挑灯抽了本书闲读。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甘心藏拙,不复问人世兴衰。” 书上的句子仿佛跳动起来,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有些烦躁的将书合上,按了按眉心。 流民聚集城外,赈灾之法何解? 送钱送粮总是事倍功半。 她想从中筹钱,难道要去搜刮赈济难民的救命钱? 第七十章 御史台来了个年轻人 第七十章 御史台来了个年轻人 只是救急而已—— 脑海里有个声音忽然不紧不慢的响起。 她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境地,不求能飞黄腾达,节制天下兵马,但求能步步高升,父母亲眷衣食无忧。 除此之外,若是还有余力,为百姓万民谋求福祉,也是平生心愿。 可是如果那姓王的老虔婆将她的身份戳破,带着她那泼皮儿子将事情闹大起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梦幻泡影一场。 她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直到心跳慢慢平息。 兰香看到她还不睡觉,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缩在地铺上道。 “这么晚了还不睡呀,您也被那王媪一家气的睡不着是不是?我也是,一想就闹心,不停的做梦。” 魏良时道:“梦到什么了?” 兰香道:“梦到我爹了,那姓王的老东西与她那干儿子一家屁滚尿流的跪在我爹面前求饶认错。” 魏良时忍不住笑了一声。 如今家里虽然宽敞起来,可是该节省的依旧节省,最近天冷,夜里睡觉烧着炭火,兰香便省了一盆炭,夜里过来打地铺睡,也算是守夜了。 魏良时抿唇道:“你说,金错刀可会被逼不得已,去克扣朝廷给灾民的赈灾款?” 兰香想了想,认真道,“金错刀,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魏良时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 翌日到衙门点了卯,她开始着手安排安置计划。 萧承稷与尚书省,少府和将作署的人跟着她又去了一趟城外,观望流民聚集的场地。 这些地方多是无主之地的荒郊野外,与乱葬岗与乱坟堆为邻。 苟延残喘逃荒过来的难民被驱逐出城,只能在此处安家,拖一些枯树泥巴来,搭起棚子,才有个遮风挡雨的场所。 “臣查旧例,都是朝廷拨款建设民居,再发救济款与救济粮,耗费甚大,并且中间经过许多人手,层层下放下来,落到灾民手中的东西,所剩无几。” 她与萧承稷并肩站在城墙的墙垛边,俯视着城外蝼蚁一般的人群。 萧承稷淡淡点头:“确实如此。” 男人转头看向她,淡笑道。 “今日你请诸位过来,想必已有对策?” “如今国库空虚。” 魏良时继续道:“臣的想法是,以工代赈。” “朝廷招募这些流民做工人,来修建他们自己的房屋,将赈灾款当做工费发下去,既让这些人不至于无所事事,免生民变,又能避免赈灾款被层层盘剥。” 尚书省与少府和将作署倒是第一次听说要请这些流民来做工,一时间窃窃私语起来。 萧承稷沉吟道:“以工代赈——” 将作大匠萧规皱眉道。 “这些流民说的好听,算是百姓,说得不好听,就是些流寇,在城中偷摸拐骗,扰乱治安,这样的人,怎么配给朝廷做事。” 魏良时担心萧承稷也不同意,立刻解释道。 “殿下,若是直接赈济,很可能吸引许多并非真正饥荒的人冒领赈灾款与赈灾粮,而以工代赈需要付出体力,只有那些真正缺粮的灾民才会来,此乃一好。” “若是无偿救济,长期以往,便生出怠惰心来,心一怠惰,难免生事,让他们做工,这些流民便无暇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此乃二好。” “而且前期投入也许大了些,需要诸位大人合力督导,但是建造出来的屋舍能长期沿用,并且人工也比平日招工要便宜些,对朝廷百利无一害,此乃三好。” 萧贵冷哼了一声。 “何必在这些流民身上浪费这些时间,按照以往,给些钱粮,施舍些粥饭,过几年,自然都安置下来了。” 魏良时到底是个年轻人,有些恼了,忍不住怪道。 “萧大匠何必如此气愤,都是朝廷安排人力物力,又没有让您掏您的老底。” 萧规身为三品将作大匠,又是皇室旁支,虽然身上流着皇族的血,却向来兢兢业业,以真本事立足,难免有些傲气,向来鲜少有人这样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年轻后生。 萧规恼羞成怒的瞪着她。 “无知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殿下!” 他转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萧承稷。 魏良时有些不服气的低着头,瞪着地上萧规的影子。 众人原以为萧承稷要出言训斥,没想到忽然听到一声嗤笑。 只是一瞬的光景。 萧承稷顿住唇边扬起的弧度,有些不自然的轻咳一声。 魏良时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承稷转头看见萧规涨红的粗脸,下巴上的络腮胡几乎都要翘起来,渐渐收起笑。 男人沉下脸,冷冷的瞪了一眼还不知错的魏良时。 “越发的放肆了!” “初出茅庐,便敢顶撞萧大匠,虽不是你的上峰,那也是你的前辈。” 萧承稷皱眉道。 “如今便这样口无遮拦,以后是不是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魏良时低下头,“臣知错了。” 萧承稷冷冷道:“既然知错,便给萧大匠赔个礼,之后以工代赈,少不得要麻烦人家。” 魏良时先是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惊喜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恭恭敬敬的给还未消气的萧规鞠了一躬。 “下官年轻不懂事,萧大匠千万不要跟下官计较。” 见魏良时认错态度诚恳,又是当着清河王与这样多同僚的面,也算是给足了自己面子,不再为难,受了这一礼。 只是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眼花了。 散会时,他隐隐约约听到清河王殿下含着无奈的声音,低头对那个御史台新来的年轻人道。 “方才你恼什么?又没说不让你干。” 这语气仿佛不像是与僚属讲话。 倒像是放下身段架子在哄人。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有些骄傲的年轻人。 那是个皮肤白净,清瘦身段的年轻人。 长相倒是清秀温和,牙口却十分伶俐,得理不饶人。 “殿下若是同意,干什么不早些答应。” 那年轻人竟然低声抱怨了一句。 “非要这么吊着人,舒服些么?” 身旁的同僚推了一把他,他这才回过神来,被拉着走远了些。 只是再回头,两人好像又说了句什么,却听不清楚了,只看见清河王忽的笑起来—— 随后,矜贵的王侯抬起手,亲自摘掉了魏良时肩上的一片落叶。 唇边勾着慵懒随意的弧度。 (插个题外话,没法一一回复大家的评论和好评,在这里说声谢谢,谢谢大家~大家多有空也可以多动动手指,给个五星好评嘻嘻) 第七十一章 收礼 第七十一章 收礼 魏良时看着他帮自己摘去了肩头的落叶,道:“臣还有一事想求殿下允准。” “要钱还是要人?” 萧承稷敛起笑。 “说吧。” 魏良时道:“如今已经打算以工代赈,自然要开始筹备工料,砖瓦了,若是让宫中出这些料子,有些麻烦,还得烧制等工期,自然是从商号处购进划算些。” “之前你说,长期任用单一的商号,容易贪腐过重,如今购石料木材泥浆,你打算用哪家?” 萧承稷道。 魏良时回答道。 “自然是质优者得,价低者得。” 人都退下了,手边也没有纸笔,魏良时直接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写写。 “朝廷先对工事花费估一个价,这是底标。” 萧承稷低头看着她的袍裾都拖到了地上。 郊外不比王府衙门,地板每日都用水洗三次,光可鉴人,这荒郊的墙垛上都是尘土,走几步都扬起黄尘。 啧。 分明长了一副清秀干净的脸,怎么就这样邋遢不修边幅。 魏良时并未察觉到他的打量,继续在地上画着图。 “然后朝廷再在闹市处张榜昭告,告示上写上要招揽的工事,底价,工时期限。” 她说了半天,见他还站着,怕他看不清楚地上的小字,抬头邀请道。 “字有些小,殿下蹲下来看也许会好一些,” 跟随在萧承稷身后的长安闻言脸色一变,立刻道。 “魏大人稍等,小人这就去拿两张椅子来——” 不等他话音落下,却见萧承稷摆了摆手。 锦衣华服的英俊男人神色自若的跟着她在这荒芜之地蹲了下来。 长安惊愕的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两人,不敢说话。 看着两人蹲在地上就着地上的草图你一言我一语,长安纠结了半天,是否要再去拿两个椅子来。 瞧着这模样,好像并不需要椅子了。 终究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咬牙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守在入口处,免得旁人上来瞧见。 “符合资质的商号将写有自己报价和工时的标书装在铁桶中,放进朝廷特制的柜子里。” 说到此处,魏良时特地停顿了一下,抿唇看着他。 她讲的东西,萧承稷已经理解清楚。 确实是个新颖,且可行的法子。 剩下的流程,也猜出来个大半。 不外乎是告示日期截止后,多找几个官员见证监督,拆柜开标,价低者得。 若是施展得当,确实能为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是既然她有意卖这个关子—— 瞧着她瞪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萧承稷到底还是诚恳发问。 “然后呢?” 他不紧不慢的叹了口气。 “魏卿再不说,就要急杀我了。” “——” 魏良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股热气从下直充上头,她脸有些发烫,嗡声三两句将后面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萧承稷恍然大悟状点了点头。 还不忘加了一句。 “原来如此。” 魏良时有些羞恼,反正该说的都说完了,她抿唇扔了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萧承稷也站了起来,姿态优雅的掸了掸袖子和裙摆上的灰尘。 “事关民生,不可拖延,臣这就着手开始准备。” 魏良时对他道。 萧承稷“嗯”了一声,忽然道:“那副画——” 魏良时神色自若道。 “那幅画,臣收起来了,殿下的墨宝十分贵重,兼有王者之气,新宅风水不稳,有殿下的丹青镇宅,这几日臣睡觉都安稳了许多。” 萧承稷抽了抽嘴角。 “是吗?竟还能安神?” 魏良时点头,“是的。” 萧承稷似笑非笑,“那爱卿肯定是将那副画挂在床边了?” 魏良时道:“是的。” 萧承稷讶异挑眉,继续问道:“那岂不是夜夜睹物思人?” 魏良时顿了顿,点了点头。 “若是我贸然入梦,惹了爱卿的清静可怎么好?” 萧承稷含笑道。 魏良时沉默片刻,低声道。 “臣睡的沉,从来不做梦。” 萧承稷只是笑,嘴角的弧度有些微妙。 被他放过时已至中午,她先去了一趟御史台,着手开始安排事宜。 前不久御史台忽然联合计部查账抓人,京中好几个有些名头的商号主人被抓紧去盘来盘去,元气大伤。 眼见着如今朝廷忽然一反常态,公开招揽工事,琢磨之下,有些举棋不定。 “我们张氏商号做了有九十多年了,从在下的曾祖父起,世代经商,承揽工事。” 张氏商号的话事人是个大约五十岁年纪的中年男人,他笑了笑,唇边灰白的胡须也动了动。 “魏大人应该是知道太清观吧?京都最大的道观,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出自我们张家。” 拜码头是再稀松平常的事情,从前那位走了,如今来了位新的,朝堂里的官员就像青楼里的花魁,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只是眼前的这位新大人看起来十分的年轻,打听过后得知才不到弱冠的年纪。 少年登科,前途无量。 尤其是婉拒了他安排美人侍酒的请求后,张翁越发的高看一眼。 明月坊里莺歌燕舞,二楼雅间馨香缭绕,衣香鬓影。 魏良时闻言淡淡的笑了笑,“我倒是听清河王提起过。” 张翁笑起来,“有幸被清河王殿下记住,是在下的福气。” “这次的风波,说起来,在下着实有些害怕,在下枉活了五十余年,差点交代在如今——” 魏良时温和道:“只是例行检查,没什么大事。” 张翁闻言呵呵笑起来,连忙道:“那就好那就好——” 雅间里丝竹不绝,佳肴美酒不断,只是魏良时总是神色淡淡的,对此间的声色犬马并不在意。 不在意这些没关系,张翁面色如常的亲自送他下楼,一路送到马车边。 人踏着上马石进了车厢。 张翁揣着手弓着腰站在一边笑脸相送。 直到马车粼粼驶远,他望着马车消失在街尾,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小厮在张翁身后低声道:“方才按照您的意思,给魏大人车里塞的钱又加了一倍,添了一箱的金饼,给那马夫也送了颗银果子。” “多给是对的,幸好收下了。” 张翁点点头,慢悠悠转身进去,幽幽道。 “就怕他不收,那麻烦就大了。” —— 明月坊里残留的酒气与脂粉香味被摇摇晃晃的马车一激,魏良时有些反胃的扶了扶额头。 脚边有两个沉甸甸的箱子硌着她的小腿。 她睁开眼,弯腰打开盖子扫了一眼,又合上。 回了家,兰香为她宽衣净手,魏良时闲闲道:“你这几日叫牙行的人再带几个会驾车的马夫来相看。” 兰香奇怪道:“怎么了?前日新招的那个阿七赶车不利索么?” 魏良时张开双臂,任由她帮自己脱外衣。 她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倒不是不利索。” “就是不会看眼色。” 她沉吟道:“其实不会看眼色也没什么要紧,可是又不够老实。” 魏良时叹了口气。 “若是身边人人都这么收了人家的钱便乖乖听人家的话,岂不是危矣。” 第七十二章 虫二 第七十二章 虫二 “那就让牙行的人明日下午过来,带人来给你看?” 魏良时想起这几天的安排,摇头。 “明日我有约了,要见几位商号的话事人。” “后天呢?” “后天也是,还有大后天。” 魏良时这么一想,这几天日程都排满了,她索性道:“你明日上午自己看看吧,也该学着自己做这些事。” 兰香有些诧异。 “怎么这几日都有约了?” 茶炉子上烧的水滚烫沸腾起来,咕噜噜的响着,她旋身走过去将水壶拎起来,冲开了一壶新茶。 修长蜷曲色泽光亮的深色茶叶在冒着白雾的水里旋转翻滚,兰香捧着茶汤走过来放到魏良时手边的桌子上搁着,问道。 “你不是最不喜欢跟那些人打交道吗?” 魏良时在椅子里坐下,倾斜着身子,手肘搁在桌子上,手背撑着下巴。 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缓缓在水里舒展开—— 细长的干茶变成寸长的叶子。 她轻声叹了口气,声音懒懒的,像是自言自语。 “不喜欢就能不做么?” 那些商号还有相关的一些官员请她吃饭,大约是想着投其所好,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她不喜欢艳丽的庸脂俗粉和明月坊那样的吵闹喧哗。 如今陪酒的娘子一改浓妆,全换成了良家打扮,地方也幽静的很。 隐居在民巷里,门头上挂着两只晕黄的灯笼,用篆体写着虫二书肆四个小字,她一开始还以为真是书肆来着。 美人穿着月白的素裙,梳着轻巧的堕马髻,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就跟私塾里的女学生似的的—— 坐在亭子里焚香弹琴。 “怪不得都喜欢这样的。” 一旁的光禄丞调笑道:“简直是观音下凡。” 魏良时随意喝了口酒,这些日子她酒量倒是长进了不少,喝上好几盅也不见醉了。 “光禄丞不是惧内么,怎么今日又来了。” 旁人笑起来,“再惧内,也要沾魏大人的光来见见世面。” 做东的沈翁殷勤的捧上一盏菊花茶,袖口的金线绣着的貔貅,竟比官职的纹样还要精细三分。 “魏大人跟在清河王殿下身边,殿下龙章凤姿,大人又岂是寻常见地?” 魏良时含笑道:“我倒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说起见识,也浅薄的很。” 光禄丞多喝了几杯酒,颧骨上浮起酡红,他摆了摆手。 “魏兄,您这就是过谦了,殿下对您,那可是器重的很,不像我这样的小鱼小虾,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魏良时闻言道:“莫欺少年穷嘛,哪怕人到中年又怎么的,大器晚成也多的很。” 光禄丞一阵动容,醉醺醺咬牙道:“说的是!到底也只有男人才懂男人的苦!” 他一副回忆往昔,神色复杂状,“当年我还未中举及第,寒窗苦读时,曾与一官家娘子两情相悦。” “当年只觉得她高不可攀,如神女临凡,容貌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 魏良时好奇问道。 “后来呢,可是如今的嫂夫人?” 光禄丞笑了笑,挺着肚子靠在凭几上摇头,肥厚的唇边泛着晶莹的光,不知道是油还是口涎。 “她嫌弃我家穷,转身就弃了我,与一官家长相丑陋的儿子定了亲。” 魏良时“啊”了一声。 “怎会如此?那你与那官家娘子在一起时,家中可是富贵?大约是因为家道中落,人家的父母不忍女儿嫁过来受苦。” 光禄丞顿了顿,“那倒不是,我家倒一直都是普通人家。” 他自嘲的笑了笑,摇摇头:“都过去了,后来我有次在青楼妓馆里与人喝酒,点女人陪酒时,又见到了她。” “真是世事无常啊。” 光禄丞叹了口气,“一别经年,她倒是容颜依旧,只是我却不似当年年轻清瘦的模样了,只是现在想想,她家里未落败时,也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也不过是我如今的品阶罢了,可是当年却觉得那般的天差地别,实在可笑。” 魏良时“哦”了一声,微微皱眉思索起来。 明明上次聚会听说光禄丞的夫人是他青梅竹马的老师的女儿来着。 大约是记错了吧! 酒过三巡,做东的沈翁请魏良时入内帷品鉴字画。 “听说清河王殿下就习得一手好丹青,师从长康山人,向来魏大人也耳濡目染,熟悉此中门道。” 魏良时走在沈翁前面,反剪着手踱步看着挂在雅间里的书画。 都是听说过名字的古画,甚至还有长康山人所画的女史图。 萧承稷那副算是假货,也能卖不少钱,这可是山人真迹呢—— “最近看御史台查这几年的案子,不知道要查到几年?” 沈翁见眼前的青年人饶有兴致的看着壁上的书画,心知这投其所好投到了正穴上。 花钱到底还是有用的,听说这位年轻大人十分喜欢长康山人的画作,趁热打铁道:“不知道清河王殿下接下来的安排——” “殿下的意思......” 魏良时有意顿了顿,含笑道。 “老黄历其实没什么可查的,只要以后沈翁注意些,不要再一时疏忽,将硝磺放到转运瓜果的商船上就是了。” 沈翁连连点头,摘下那副女史图,给她近观赏玩。 “魏大人好眼光,这副婕妤挡熊,都说好,可是恕小人不擅丹青,只会附庸风雅......” 沈翁想起什么,忽然笑道:“今日清河王殿下也在此处与人赏花喝茶,魏大人看是不是要现在过去拜见拜见?” 魏良时拿着画的手一顿。 她神色自若道:“殿下今日出来有要事在身,沈翁的事情,我明日自然会与殿下商量。” 沈翁放下心来,连连道:“那就好,有劳魏大人照顾。” 魏良时放下手里的画轴,温声道:“不早了,回去还要再处理些公事,不劳相送,我先走一步了。” 沈翁送她出去,魏良时先是缓缓往外走。 只是虫二书肆实在太大,七七八八的亭台楼阁,弯弯绕绕,还在回廊上打转。 她越走越快,连鬓角的发梢都扬了起来。 与这些商号的人来往毕竟是瞒着萧承稷的,自然还是不要让他看见为好。 前头的回廊上走过来锦衣华服的一行人,待看清中间的人,魏良时吓了一跳。 简直是冤家路窄。 她旋身闪避到一边的小楼里,钻进梢间里躲了起来。 “这地方倒是风雅。” 门被推开,有几个人走了进来,先开口的人声音含着些笑意,对身旁的玄色华服男人道。 “还是伽叶奴你会享受。” (晚点再放下一章,今天出去有点事情,等不急的宝可以攒着明天一起看哦。) 第七十三章 细细盘问 第七十三章 细细盘问 走在前面进来的男人相貌与萧承稷站在一处,眉眼隐隐有些相似,眉心微蹙,多了一丝阴鸷。 正是丹阳王萧承乾。 萧承乾和萧承稷身边那位,大约就是三王萧承业。 看起来三人今日来虫二似是消遣来的,除了萧承乾紫金冠紫蟒袍,其余两人都穿着燕居常服,萧承稷一身黑色素绢长衫,漆黑如瀑的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起来。 看着丹阳王自然而然走上上首,萧承稷闲闲的撩开衣裾在软垫上坐下,温声道:“这样的风水宝地,我也是多亏了三哥引荐。” 魏良时躲在屏风后的柱子旁,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看萧承稷他们今日这样子,十有八九十来找乐子的。 这梢间看起来像是供乐师奏乐或是舞姬换衣服的地方,一旁的柜子里还叠着几套跳舞用的裙子和铃铛披帛。 若是不早些脱身,等侍候的舞姬乐师们进来,她也是要被发现的。 她蹑手蹑脚在梢间里转了两圈,结果连个大点的窗户和藏身的地方也没有。 魏良时心跳几乎要快得跳出腔子来,想要溜出去,可是一出去,便刚好要经过他们面前。 虫二书肆这样大,真是冤家路窄。 外间时不时传来几人闲聊的声音。 若是叫萧承稷发现了,她还能糊弄几下,可是若是让丹阳王见到她在这里—— 魏良时忍不住有些心虚。 外间的丹阳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颗橘子,在手里抛了两下。 “近来朝中有不少关于我的争议,有个叫魏良时的,伽叶奴大约与他相熟的很。” 萧承稷闻言道:“此人在太学时,好像有次二哥见过。” 手中的橘子被捏的稀碎,丹阳王随手将橘子扔到一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冷冷道。 “确实是见过,如今日一般,是个令人嫌恶的刺头。” 萧承稷淡笑不语。 “如今陛下在宫中修养,之前二哥重病,我才临时顶替了二哥些许公务,如今二哥渐渐好了,自然得由二哥执掌大局,只是太子那边——” 萧承稷道。 “如今朝中都在传父皇病重,我听太子身边的人说,东宫近日日益戒 严,似是在练兵。” “练兵?嘁!” 丹阳王忍不住笑道,“大哥要造反不成?” 他嘲讽道:“他能练出什么东西来?银样镴枪头的假把式,吓唬两句就发抖的软蛋。” 丹阳王好整以暇的靠在凭几上,冷冷道。 “就算他是太子,若是陛下不认,他也算不上名正言顺。” 魏良时闻言顿了顿。 听这丹阳王的意思,陛下对太子似乎也十分的不满意,难道陛下还准备着另一副遗诏不成。 三王萧承业笑道:“谁说不是,真让太子登上大位,我瞧着也要完蛋。” 萧承稷闲散坐在一旁,神色自若的自顾自的喝茶,袅袅的青烟从香炉的缝隙里溢出来,一卷一卷的遮住他的眉眼。 丹阳王见不得他这样置身事外的模样。 这个四弟,生母虽低贱得很,人却莫名的有些傲骨,可是面上,却又总是做的滴水不漏,叫他跳不出错来发落一顿。 实在叫人有些手痒。 丹阳王心中冷笑一声。 “罢了罢了,今日难得心情好些,不谈这些糟心事。” “先头不是说,这儿的美人比明月坊的还要得劲些?” “还不叫进来瞧瞧。” 外头侍奉的人下去传话,丹阳王含笑道。 “说起美人,我也算是见过许多,比如明月坊的绿萼,妩媚妖娆,绝色容颜,只是太过妩媚,反而少了一丝韵味。” “要说真叫我见之难以忘怀的女子,倒是还真有一个。” 三王萧承业好奇道:“是谁?” 丹阳王笑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萧承稷。 “当时曾在伽叶奴府上,见过一女子,只是隔着纱帐朦胧瞧了几眼,并不真切,只是那股子劲叫人总是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 “分明未施粉黛,却脸颊嫣红,香肩半露时,那嘤咛几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丹阳王摇晃着手中酒杯,“说起来我心中实在好奇,老四你什么时候将这样的绝色带出来给我们瞧瞧?我实在喜欢的紧。” 萧承稷顿了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虽一贯知道他肆无忌惮,只是不知为何—— 往日他这样无礼,萧承稷也向来置之度外,如今听他这样言语轻浮,有些不悦,随口道。 “内人羞怯,不足以见人,二哥若是喜欢含蓄些的,今日倒是有许多可供二哥挑选。” 丹阳王有些不满道:“老四你这便是将兄弟们当外人了,难道我上次在你床上见到的是李家的二娘子?若真是她——” 丹阳王先是有些惋惜,紧接着心里又生出些别样的刺激来,心中越发的瘙痒难耐。 “倒是有意思。” 萧承稷微微皱了皱眉。 他刚要开口,忽然内室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 丹阳王脸色一沉,“谁在里面?”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见无人回应,丹阳王阴鸷道。 “混账,竟敢藏匿于内,窥视诸王,还不出来,找死!” 话音刚落,一个女人的声音低声响起。 “殿下恕罪。” 那声音细得像是枝头的黄莺,叫的人有几分心痒难耐,丹阳王顿了顿,瞧着从屏风后走出来个蒙着白色面纱的妙龄少女,身上穿着素色薄纱长裙,头发松松垮垮的绾在脑后,低着头,清瘦的肩胛骨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他视线梭巡,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方才在里面做什么?” “奴家是这里的舞姬,方才在里间睡着了,一觉醒来才发现外间有客人在。” 看着倒真像是睡着了,头发瀑布似的披在脑后,脸上也没有施半点脂粉。 只是方才在里间这样安静,难保没有什么歪心思。 “在屋子里带什么面纱?揭下来。” 丹阳王皱眉道。 魏良时顿了顿,没有动。 三王道:“跟你说话没听到么?叫你揭下来便揭下来。” 魏良时沉默的看着自己的脚尖,几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刚要抬手,解开系在脑后的丝带,身旁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 “瞧把人吓的。” 萧承稷低声含笑道。 “二哥三哥到底不会怜香惜玉。” 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扯。 魏良时踉跄的扑倒过去,掉进男人宽大温热的怀里。 她惊魂未定的伏在他的肩头喘息,听到头顶传来男人不紧不慢的声音,脸色瞬间通红。 “若是要审,倒不如交给我,找个安静隐秘些的厢房,细细盘问一番。” 第七十四章 你过来 他说这话时,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些暧昧不明的意味,正值门外乐姬舞姬鱼贯而入,衣香鬓影间,丹阳王等人也笑起来,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魏良时顺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她抬手掩了掩脸,将帕子系得更紧了些。 “喝茶还是喝酒?” 一旁传来男人温柔的声音。 魏良时闻着酒壶里溢出甜甜的香气,猜他们喝的是荔枝酒。 荔枝酒没什么酒性,水果酿的果酒,跟果汁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莞尔一笑,捏着嗓子柔声道。 “奴家喜欢喝烧刀子。” 她平日里讲话,向来有意将声音压低三分,如今掐着嗓子,倒像是台上唱戏的伶人,说气话来,自己都有些脊背发麻。 萧承稷明显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看过来。 他黢黑的眼里含着笑意,薄薄的唇勾着微微的弧度。 “是吗?” 魏良时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脸,回避他揶揄的视线,一对上他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她就莫名的有些—— 不好意思。 她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萧承稷微微含笑的捏着茶盅,虽然自己并不喜欢喝,还是温声道。 “既然想喝这个,那就让他们去拿。” 酒被端上来时,三人正闲聊着,魏良时自顾自的将一旁用来冰镇瓜果的碎冰投入酒壶里摇了摇。 房里地龙生的足,丝竹阵阵又有美人长袖飘飘,翩翩起舞,如同三月阳春,等到白瓷酒壶壁上凝出了露珠,她起身给他们斟酒。 “说起来,去年此时,父皇还带着我们在西山围猎,逐鹿射雕,何等英武。” 丹阳王端起新斟的酒,仰头灌了一杯。 不是方才的荔枝酒,这酒倒是冰镇过,微微尝出一丝辛辣顺着喉咙流入腹中,水火交融时,别有一丝快意。 几杯下肚,丹阳王酽然道。 “如今向来,真是恍然隔世,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父皇真要长期静养,这朝政......总要有人替父皇分担。” 萧承稷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低头斟酒的素衣女子,温声道。 “二哥常年协助父皇处理政务,自然是担此重任的不二人选,我与其他兄弟见识浅薄,只盼着父皇能早日身体康健——” 正说着话,一旁斟完酒的女人也不歇着,见他不喝酒,坐在他身侧,捧着一杯清酒扭身来喂他。 她凑的近,近得能将她的睫毛和眉羽看得根根分明,那双半垂着的桃花眼不安好心的转着。 他笑乜了她一眼,不理她,继续道。 “其他的不敢多想,也无力多想。” 眼见着其他两个都一杯一杯的下肚,偏偏萧承稷跟戒酒似的,滴酒不沾,只喝清茶,魏良时沉静的换了一杯冰些的酒,继续喂他。 她双手捧着玉盏,递到他的唇边。 萧承稷把唇抿得紧紧的,丝毫不给她机会灌进去,实在是无处躲了,他偏过头,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道。 “你们教习娘子没教过你?给恩客喂酒,要用嘴喂。” 他的唇碰到了她的耳廓,呼出的温热潮湿的气息掸子一样拂在她的侧脸和耳垂上。 她的脸“刷”的一下红起来,却还嘴硬。 “我们虫二不兴这么喂。” 萧承稷挑眉,含笑看着她的时候,自然而然的流露出风流韵味。 “那我教你。” 男人饶有兴致的接过了她手里的酒,笑吟吟的将手里的酒伸进她的面纱里,喂进她的嘴里。 “不是说喜欢喝?” 他在她耳边幽幽道。 她被迫仰头承了大半杯的酒,唇碰到他微微粗糙且温热的指腹,猝不及防的轻咳一声。 男人停了灌酒,望着面纱上那点晶莹的水渍,垂眸看着杯中剩余的小半杯冰酒,邪邪的勾了勾唇角,沿着杯沿口湿润的唇印,仰头一饮而尽。 原本今日来虫二,便是想好好寻个新鲜,没成想今日不知怎么的,这酒后劲尤其的大。 方才没察觉什么,只多饮了几杯,不过几盏茶的功夫,丹阳王便有些晕,扶着桌子起身,勾着三王的肩要下去歇会。 暖阁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他起身送两人出去,待到走远了,转身回来,面色沉静的叫住跟着舞姬乐姬要走的魏良时。 “你站住。” 她脚步一顿,有些犹豫的站在廊下。 “过来,给我沏茶。” 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反剪着手朝回廊另一侧的门洞里走去。 魏良时看着他不紧不慢的背影,迟疑的站在原地。 萧承稷心思难测,却不不见恼怒的模样。 可是看他这样子,总是透着一丝古怪,她一双腿仿佛被粘住,心里生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从前种种浮现在眼前,他说的每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在清河王府,戏台上那出谢瑶环的戏...... 魏良时脸色煞白的打了个寒战。 萧承稷转身定定的看着她,面色平静的看着她。 这一眼仿佛要将她看穿了,萧承稷面色沉沉道:“怎么?又要我来请你?” 她猛地回过神来。 忽然再也忍耐不住了,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萧承稷脸色一变,咬牙道:“站住!” 他越是呵止,素衣女子的脚步越是快,几下就闪到了月洞门边,萧承稷想起来了,这厮一向是个有反骨的。 他暗暗磨牙,恨不得立刻将她一身反骨打断了再说。 欲唤人来,又不想惊动丹阳王等人,思量片刻,终究还是自己转身走了过去。 月洞门后头是片翠竹庭院,这样的绿色,在书里叫做翠微,翠微千倾,映在影壁上,像工笔画,她提着裙子在墙边上站了一会,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还是三下两下的翻了过去。 那人停在了影壁前,魏良时估摸着他是翻不过来的。 就算是能翻,也拉不下这个脸面。 果然,那人半天没有动静,片刻后,魏良时听到他十分克制的声音。 “你过来。” 他说话留着许多余地。 “今日的事情,我不怪你。” “你过来,好好请罪认错,我不会责罚你。” 魏良时掐着嗓子问道:“您不会要骗奴家过去打吧?” 萧承稷听着她怪声怪气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 “你以为你不过来,我就打不了你吗?” 第七十五章 当浮一大白 请罪? 她有什么要请罪的。 她如今是虫二的才女佳人解语花。 将今日在那暖阁里自己的行径细细想一遍,她自觉自己表现的很好,不光言行恰到好处,身段也是没得挑。 哪怕以后她不当官了,做妓女那也是能做头牌的。 她这么想着,自然也这么说了。 “今日奴家何错之有?” 魏良时低头掸了掸裙子,这还是她第一次穿裙子,忍不住拎起裙摆细细打量了一会。 女子的裙子样式不比男人的衣服,精致又复杂。 这裙子是两大片交叠在腰上,外头又罩着一层纱。 带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么系的,她刚才在梢间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最后只得歪歪扭扭的塞在腰带里。 “要是没什么事,奴家就告退了,教习娘子还等着奴家回去听训呢。” 魏良时转身就走,不欲在此处多留,影壁后头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一般。 大约人已经走了吧。 她不再多琢磨,将此事就这么囫囵了过去。 哪怕是明日萧承稷真的追究起来—— 她心里有些打鼓,可是再怎么担心,这会叫她真的再回去,她也不敢的。 想到这里,魏良时抽空顿住脚步,朝那安安静静的影壁后头喊了一声。 “您约莫是喝醉了酒认错人了,奴家跟您没见过!您赶紧回去吧,当心着凉伤了身子。” 她扔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的“哒哒哒”的踩着碎石子路小跑走了。 冷风吹过竹海翠影,穿插过海水一样的竹叶,带着微微的苦涩和清冽,迎面拂过他的脸颊。 方才的冰酒喝的少,这会子酒气才蒸腾起来,像在脑袋里蒙了一层雾,分不清是被气的还是因为冷风吹的缘故,他闭了闭眼,按了按有些发紧的眉心。 满腔的酒气终究化作一声叹息,萧承稷转身往回走,踩在枯枝落叶上,那声音清脆得像方才屋里她劝酒的声音。 哪里有这样咄咄逼人的劝法,酒杯逼到他唇边,不像是给恩客敬酒,倒像是玩弄人来了。 啧。 他揉着眉骨进了间隐秘安静的屋子,里间已经等候多时的几人纷纷站起身。 见他似乎有些醉意,宋子染有些惊讶道。 “殿下喝了酒了?” 从前只要有正事,萧承稷从不饮酒,哪怕是在秦楼楚馆,也不见他沾染半分,今日竟然难得一见的奇景。 “什么酒,让殿下醉成这样?” 萧承稷摆摆手,振袖坐下来,接过宋子染递过来一盏醒酒的清茶。 他松散的一手搭着椅背,一手执盏呷了一口苦茶。 “烈得吞刀的烧春酒,掺了碎冰,一杯烧酒抵十杯桑落屠苏,当浮此生一大白。” 他素日不爱醉酒,如今却不见恼意,眉眼俊逸,慵懒随意,想来方才光景,应该让他十分愉悦。 宋子染心里暗暗称奇,其余人也都有些神色古怪。 谁敢这样劝他喝酒? 实在叫人好奇。 今日议事,正是挑在此地,在萧承乾的眼皮子底下,反而更避人耳目些。 如今箭在弦上,只要太子再逼一把。 只是太子实在羸弱,烂泥扶不上墙,还需他背后给些助力。 魏良时这几日有意避着萧承稷。 不知道算不算是做贼心虚,一想那日萧承稷的语气神态,她就有些心里发毛。 分明并未留下什么把柄。 就算是在虫二,她也一直蒙着面纱,没人见过她的样子。 她不信萧承稷能不分青红皂白的诬陷她。 只是同在朝堂,总有碰面的时候,都不需萧承稷亲自召见,这一日在御史台整理卷宗,她捞起袖子捧着卷宗进了内阁,迎面看见个人坐在案后翻书。 她低垂着眼往里走,听萧承稷远远叫住。 “就放这儿。” 魏良时脚步顿了顿,捧着书送到了他身前的案上。 “这几日账务处理得如何?” 见他脸色并无异样,依旧如往常与她谈论公务时的正色,魏良时微微松了口气。 “已经整理到今年年中了,该抓的都抓了,臣打算今日下午,将折子递给东宫,向太子复命。” 魏良时如实道。 萧承稷没有抬眼,点了点头。 “殿下,臣有一个不清之请。” “嗯?” “城外民居已经在动工,若是京中有什么异动,臣想请求殿下,不要伤及那些难民。” 魏良时衬度道:“若是有交战,能避开城西最好。” 萧承稷抬眼撇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应下。 “知道了。” 萧承稷道:“听说,设计那些民宅的图纸,是你主笔,原本将作署只打算修两只水井,你在会上据理力争,多给他们凿了三个,你倒是心善。” 魏良时笑了笑,“图纸一事臣只是协助将作大匠等诸位大人行事罢了,至于凿水井,也是百姓请愿,根据民情定夺。” 萧承稷点了点头,屈指点了点桌案,随口道:“前几日在虫二书肆——” 魏良时屏住呼吸,微笑的低头看着桌面。 “有座清厦挂了不少水墨丹青,其中有几副我观之甚好,不知道爱卿喜欢什么流派的画作,下次遇到,送你一副,权当嘉奖你这些时日的辛苦。” 魏良时沉静道:“臣是个粗人,欣赏不来这些名家画作,殿下不如送别人。” “是吗?” 萧承稷笑呵了一声。 今日公务事毕,她先去了一趟升平书肆,取到了卖画的钱。 那一日从虫二出来,她一身女装避开耳目上了马车,新招的车夫在车外低声提醒她,先前有个姓沈的富绅将一副画轴送了过来。 魏良时在车里打开看了一眼,正是那副长康山人的画作,婕妤挡熊。 如今并着萧承稷当时那一份一并交给升平书肆卖了出去,卖了不少钱。 和之前攒的钱凑了凑,还是差一些才到五十万钱。 王媪瞧着这堆了一箱笼的银钱,心下暗暗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转了转眼珠子。 “郎君急什么,还有一个月的功夫,不过两个月就能弄到这样多,再多一个月,五十万还能弄不到不成?” 魏良时不欲与她多废话,冷眼道:“我只凑得到这样多。” 京中眼见就要大乱,萧承稷又态度不明,她揣测不来,现下还能弄到这些,以后说不准更加难。 她忍着心里的烦躁,道。 “这些钱,够你以后开店养家维持生计了。” 王媪抓了一把银钱,听着他们掉落在钱堆上叮当脆响的声音,摇了摇头。 “不够。” “郎君。”她笑吟吟的看着魏良时,“莫非您如今的身份与前程,五十万都不够?” 魏良时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她转眼看向别处,那点阴寒消散无声,视线回转,看着王媪的干儿子目光贪婪的看向钱堆,顿了顿。 “够不够的再说吧。” 魏良时淡淡道。 “不过我瞧着王大哥如今是急着做生意,不如先拿一部分过去,剩下的,我凑齐了再给你们。” 王成闻言大喜,“当真,那再好不过,说起来最近手头确实是十分的紧,银货周转都挪不开。” 魏良时沉静笑道:“王大哥男人家,抱负大,打点交际人情往来也是要不少钱的,我晓得。” 说罢,她亲自装了一袋子的银钱,递给了王成。 “做生意么,最看重的就是打点人情,如今生意人谈生意,都喜欢去明月坊这样的地方消遣,明月坊那样的地方,碗盘碟子都是金银做的,陪酒的姑娘仪态万方,不输大家闺秀。” 魏良时含笑道:“花销自然也大。” 王成光是听着,便有些心猿意马。 第七十六章 不够 “说的是,您是经历过大场面的,您都这么说,那自然是的。” 王成望着那袋子钱,眼睛发直。 王媪沉着脸,皱眉看着儿子接过那袋子钱。 回去的路上,王成意犹未尽的颠了颠兜里的钱,叮叮当当的声音吵得王媪怒不可遏。 “你就这么等不及?人家打发你这么点,你就嬉皮笑脸的接了?一点脸皮都没有。” “没出息的东西!那些钱给你也是白给了!” 王媪骂道。 王成默不作声的将钱袋子塞进怀里,暗暗咬了咬牙。 反正早晚都要拿过来的,这会子揣些走又有什么干系? 装什么呢。 他心里气不过,只是钱没全到手,又不好与这老虔婆撕破脸皮,闷声出了门,往青楼妓馆消遣去了。 往日里他只能打打野食,吃不上什么好货,如今时来运转,下午听魏良时说了那么一通,想着马上还有几十万就要到手了,当下不得先去明月坊探探路? 如今也是能在明月坊里包两个年轻美貌的妓子,定一桌席面吃吃喝喝。 酒酣之际,被压抑了多年的男子气概一并喷发,搂着娇娇儿骂道:“真她娘的晦气,女人当家房倒屋塌,我瞧这世道,早就乱了!” 娇娇儿嗔笑的窝在他怀里,粉帕扑了他一脸,“吃了几杯酒就开始混说了,怎么就乱了,女人怎么你了?” 王成仰头灌了一口酒。 “还不是我家那个老虔婆,把手里那几个子攥得死死地,有什么用?还想拿到棺材里去不成?” 一说起来,他心里的牢骚便如同倒豆子似的,忽然又想起这些日子干娘与魏家的来往。 那老虔婆虽未明说,可是他隐隐约约猜到几分。 若是说魏家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能是什么把柄? 稳婆,接生。 小郎君考科举。 再细细回想那魏良时平日里走路的姿态。 扭腰摆胯,眉目含情,那身官服穿在他身上,不像寻常官员那宽宽大大的官服,倒像是女人家的裙子,把那腰肢身段勾勒得骚里骚气的。 他小腹蹿起一股邪火,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王成酒气熏熏的捏了一把怀里娇娇儿的臀,讳莫如深道。 “你可知道那谢瑶环,如今朝廷里,还真有个谢瑶环。” 娇娇儿笑得越发花枝乱颤,“真的假的?还有这事?” 王成笑骂道:“小蹄子,大爷我骗你做什么。” 他越说越来劲,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满身酒色气道。 “那小妖精,别看穿的跟个男人似的,那走路姿态我是看的分明的,扭腰摆胯,挤眉弄眼,我瞧着就是靠的那一身骚劲,日日在衙门里说是办什么公务,实则脱了衣服躺在公案上伺候人。” “这倒是新奇,照这么说,我也能进朝廷谋个一官半职了。” 娇娇儿吃吃笑着,听了半天,旋身出去端酒上来。 三人胡天胡地的闹了半晚上,夜半三更,王成被尿憋醒了,一边解裤腰带一边出去找茅房解手。 传来王成溺毙在明月坊的消息时,已经是深夜。 街上的更夫敲了好几轮,魏家上下睡的正沉。 是明月坊的龟奴火急火燎的敲魏家的大门,惊动了阖家上下。 兰香和芸娘点起灯,魏陈氏闻言大吃一惊,披着衣服坐在榻上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昨日还见着好端端的一个人进进出出.......” 魏陈氏捂着狂跳的心口,忍不住抓着佛珠念着佛号。 “是不是传错话了?怎么就死了呢?” 银娣在一旁也是吓得有些脸色发白。 “是啊,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这王媪的干儿子虽不争气,却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好端端的,骤然传来噩耗,后罩房里传来王媪和王成媳妇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还有小孩子哇哇啼哭声。 堂下龟奴见状不敢说话。 到底人是在他们那里出的事,只怕主家要怪罪下来,跟他们扯皮,只低着头不说话。 魏良时端坐在一旁的椅子里喝茶,等到主仆三人唏嘘了一阵,才慢条斯理的方才茶杯,拢了拢衣领,淡淡道。 “母亲说的是,不如先让王媪去辨认辨认尸首,免得错人了人呢。” 魏陈氏见她这样的镇定自若,心中有些胆寒,可是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叹了口气。 “我知道王媪一家有许多不是的地方,只是如今人十有八九是出了事,王媪又是个妇道人家,你带着王媪去明月坊瞧瞧,辨认辨认尸首吧。” 魏良时点点头,温和道:“这是自然,不用母亲叮嘱,我也会如此的。” 来不及等到天亮,半夜时分,王媪便脸色惨白的跟着魏良时一同去了明月坊。 见到那满身粪水,双目瞪大,口鼻里满是秽物,死不瞑目的干儿子时,王媪脸色终究还是发起灰来,双腿一软,忍不住的干呕起来。 (双章送上) 第七十七章 心眼坏 “好端端的,怎么就这样了?” 王媪目双目通红的看着躺在地上,被草席裹着的干儿子。 明月坊里不是没有出过人命,比如马上风的,比如头风猝死的。 这样半夜酒醉溺毙在茅厕里的,也见怪不怪了。 明月坊的教习 大娘子施施然走上前,低声道了声节哀。 意料之中,王媪拉着教习 大娘子要个公道。 “我儿子好好的来,怎么就不明不白的成了这个样子?” 王媪咬牙道。 “前几日在家里还好好的!还好好的!” “我们家就这一个成了年的男丁,你这叫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 她越是这样说,越是勾起王成媳妇的伤心处,凄凄惨惨的规在一旁哭起来。 王媪声嘶力竭道:“你们这些小淫妇,将我儿子的精血掏干了啃尽了,如今人死了,你们倒是拍拍屁股撒手不管了!谁知道我儿是怎么死的!我的儿啊!” 王媪嚎叫起来,拉着儿媳妇的手涕泪俱下,声音之大,好些个远处的客人都张望过来。 如今不过二更天,外头的街上安安静静,明月坊里却还热闹着。 见她话里话外不过是要钱,想将事情闹大,教习 大娘子笑了笑,好声好气道。 “您要是觉得其中有蹊跷,大可以让官府的人派仵作来验尸,看看是不是喝醉了酒失足掉进去的。” 她淡淡道。 “明月坊不是讨价还价的菜市口,咱们这里向来就事论事,说起来,令郎还有些酒水钱没有结,本来我们看着死者为大,打算就此算了,既然您老人家是这样个态度,索性先结了帐再说其他的。” 教习 大娘子眼风撇过楼上的雅间,里头灯火煌煌,似有人影站在窗边,不知是听曲还是瞧热闹。 她压低了声音,冷声对王媪婆媳两人道。 “坊间还有贵客在,若是要闹,直接去官府敲登闻鼓就是了。” “若是吵了贵客的清静,可没这样简单了事。” 王媪被她一堵,脸色发白,嘴唇乌青的抖了抖,胸膛起伏,一腔怨怒无处发泄。 一旁的王成媳妇素来没有什么决断,如今被这么一吓,早就泣不成声,双膝瘫软的跪倒在早就断了气的王成身边。 魏良时冷眼看了半晌,瞧着这两人闹事也告了一段落,不紧不慢安慰道。 “真是世事无常,今日麻烦你们了。” 教习 大娘子朝她看过来。 大约是瞧她态度不似王媪婆媳这般蛮横不讲理,教习 大娘子施施然行了一礼,“郎君体谅,奴家真是感激不尽。” 见此地没什么事了,教习 大娘子宽慰了几句,带着人下去了,留给他们一家人好好说几句话。 魏良时道:“如今这情形,魏家是放不下的,我看早早的叫义庄的人过来收敛了尸首的好。” 不过是短短片刻的时间,王媪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她哑声道。 “我儿还要擦洗净身——” 魏良时打断她。 “去义庄整治这些更合适。” 说罢,她叫了两个跟过来的家丁,将草席和尸身收拾了,又雇了一辆板车,连夜送去义庄安放。 听着底下传来的阵阵哭泣,与魏良时指使人干事的声音,萧承稷饶有兴味的站在窗边观望。 尸体,妓院,男人,女人,还有魏良时。 一种难以言说的新奇感油然而生。 莫名的多了几分烟火红尘气。 他浸淫 声色场中多年,却鲜少有这样明显的真实感,一时间有些失神。 绿萼捏着一把小银剪子,将浸在灯油里的灯芯剪短了些,拨了拨,又将崭新的被褥铺好在床榻上,待到整理完毕后,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站在他身后。 “殿下,不早了,早些歇下吧。” 绿萼的声线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甜腻中带着幽幽的熏香。 知道他素来有洁癖,最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明月坊里,绿萼都给他辟出专门的雅间,用具也都是独一无二的。 “被褥都是新换的,白日里晒过,又用熏笼熏过一遍。” 绿萼走上前来,为他宽衣解带,女人柔软的前胸贴上他的后背,香艳旖旎。 萧承稷转头微微含笑道。 “底下这样热闹,一时间倒还真没有睡意。” 绿萼道。 “那泼皮这几日在坊间,没少攀咬殿下的人,殿下给他一些教训,也是理所当然。” 她一双纤纤素手箍在他腰间,眉眼含情。 萧承稷握住了她的手腕,像是推开,又像是调情。 “到底是你懂事乖巧。”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男人微微叹了口气,带着冷意的丹凤眼里浮起些幽幽的笑意。 “若是人人都能如你这般为我思虑便好了。” 厢房的灯落了,明月坊里也悄然安静下来,下半夜,连秦楼楚馆也是要休息的。 魏良时拢了拢衣襟,看着王成的尸首被送去义庄的方向,王媪和王成媳妇踉踉跄跄的在后头跟着。 天果然是变冷了,她看着地上草上结的白霜,心想。 熬了一宿,翌日自然是困的很,好几日才倒过时差来,夜里早早的睡下。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梦里王成索命,她睡得并不安稳,明明睡着,却好像又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上眼,脑子里便是王成的死状。 双目圆瞪,皮肤发青,满身污秽。 王媪声嘶力竭,双目通红的瞪着她。 他死了,王媪却还活着,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都魇着她。 夜里清露如水,她满身是汗的睁开眼,目光透过轻薄的青纱帐,看到屋里站着个男人人,骇然的几乎尖叫出声。 好在她只是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待到眼前清醒过来,见到并不是王成那鼠目细长脸,也不是粗拙身材。 帐子外的男人一袭玄色长衫,宽肩窄腰,身姿如玉山挺拔。 她微微松了口气。 不是鬼就行。 “醒了?” 帐子外的男人展开一副画轴,正在仔细欣赏,听到声音淡淡道。 清辉夜露透过窗户,一格一格的洒在他的脚边,他英俊雅致的一张脸一半在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看见她沉默的从床上慢吞吞的爬起来,萧承稷皮笑肉不笑,将手里的卷轴“啪”的一声扔到一边的桌上。 缓缓走到她的床边。 两人隔着薄如蝉翼的青纱对望。 魏良时咽了咽喉咙。 “满意了吗?” 他拂衣在她的床沿坐下,悠悠问道。 帐子里的人影清瘦且窈窕,没了白日里沉重华丽的官服罩着,她就像个被脱了壳的刺猬—— 浑身的皮肉都是柔软的,水一样的曲线,撑不住一点月色,顺着她瓷白的肩胛往下淌。 望之令人沉醉。 “殿下做事,自然都是对的。” 魏良时声音有些沙哑。 “花言巧语。” 男人轻笑一声。 魏良时皱眉道:“只是那个王成虽然死了,他干娘却还在,况且,那稳婆才是始作俑者,我怕她会鱼死网破将臣的身世捅露出去,到时候坏了殿下的大事。” 她不动声色的将被子裹在肩膀上,低声求道。 “殿下,您能不能想个法子,将那王媪和她媳妇孙儿赶出京都,弄得远远的?” 萧承稷忍不住笑起来。 “什么坏事都让我来做?” “你这人心眼怎么这样的坏?” (各位殿下的好评是臣更新的动力......) 第七十八章 仕女图 “臣忠心可鉴。” 她道。 “依稀记得之前,爱卿说将我的画日日挂在床头睹物思人。” 萧承稷凉凉道。 “可是似乎并未如此。” “反倒是听升平书肆那边的人说,见到有我的笔墨流传了进去,于是一问之下才得知,我将画送给爱卿的第一日,卿就将画寄售了出去。” “着实是可恨。” 男人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唇角,直勾勾的盯着她。 魏良时一滞,片刻后,才缓缓道。 “臣这些日子实在有些囊中羞涩,殿下知道的,那奸人恐吓威逼——” 萧承稷笑得古怪的看着她,听着她声音哽咽,语气戚然。 “无奈之下,才想着凑钱......” “于是日日流连花丛。” 萧承稷凉凉补充道,“四面八方的结交朋党。” “魏良时,你好大的胃口,这才几天,就叫你敛了这样多的钱。” 他脸色 微沉。 魏良时不说话了。 夜里无声,落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声音,她稍微动一动,被褥摩擦之间,便有窸窣轻响。 耳边只听得到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原来升平书肆也是殿下的产业。” 她呵呵干笑了一声。 “难怪我瞧着那书肆的装潢,和掌柜的言行举止就觉得不一般。” 魏良时蹑手蹑脚爬到床头另一侧。 她伸出一只脚去够散落在榻下的鞋子,呵呵笑了一声。 “殿下素来有雅量,连臣这天大的欺君之罪都能容下,难道还容不下这点龃龉。” 她伸出脚尖塞进鞋子里。 本来是很随意的动作。 以往房里有兰香芸娘在,她也是这么做的,可是今日身旁坐的是萧承稷,还是这样一个气氛有些古怪的夜里。 两人关系不一般,他的身份也不一般,说正事自然要挑个不一般的时辰说。 老是偷偷摸摸的叫她去他府上见面,日久天长难免惹人生疑。 她理解。 可是还是忍不住的有些不好意思。 她微不可查的挪了挪身体,用身体挡住自己的脚。 萧承稷乜了一眼她的小动作,顿了顿,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有些无语的笑了一声。 他面无表情的转开脸。 打量着房中的陈设。 笔墨纸砚,琴棋书画,寻常书香人家少年人该有的东西,这房里都有。 靠着墙的架子上还能看到几只过节在外头买的花灯和竹子编的小玩意儿。 地上堆着几只箱笼,其中两只盖子打开着,露出里头凌乱的书堆。 哪怕平日里伪装的再好,于无声处,还是能显露出些许少女心性和烟火气来。 “好好的屋子,这样的乱。” 他随口道,“平日里不能随手收拾收拾?” 魏良时瞥了他一眼,见他坐在床沿如坐在自己床上,索性起身,走到箱笼边收拾起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色透过窗棱撒进来,莹白的铺在地砖上。 他不自觉的斜倚在软枕上,饶有兴味的看着她躬身收拾自己那堆小玩意儿。 “这两日上朝,递上谢家李家的罪状。” 萧承稷缓缓道。 魏良时微微一顿,迟疑道:“可是其中牵扯太常少卿家两位郎君,他们可是李二娘子的亲兄长,殿下是否要再考虑考虑?” 萧承稷面色平静:“哪怕是我的亲兄长,犯了国法,也要依法处置。” “当时你不也是亲口说过,这些人,该杀。” “死的不冤。” 男人唇边笑意冷淡。 魏良时侧首看他。 平日里束起的长发如瀑的披下来,用一根发带松松挽住,俯下身时,几缕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她大半张侧脸。 她眼神微微闪烁,只是一转眼的功夫,重新又低头,捞起袖子收拾面前的那堆书籍。 “臣知道了。” 她低声道。 萧承稷安静的看着她目光流转,长发逶迤。 那张梅花仕女图里的仕女,突然在他心里有了脸。 可是他又觉得她并不适合做仕女。 仕女当如庄姜。 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 可是魏良时出身却卑贱低微。 臻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也不够。 她太奸滑狡诈了些,缺少女人的温顺品德。 “怎么,心软了?” 不知是不是今夜暖和些,或是身下的被褥太过柔软,他有些困意,扶额闭上眼,声音也慵懒起来。 “我并不记得你是容易心软的人。” 魏良时沉默一瞬,如实道:“臣只是担心,李二娘子会迁怒于臣。” 萧承稷不紧不慢温声道。 “那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他说着话,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她转头看着他呼吸逐渐平静。 他闭上眼时,狭长的丹凤眼眯成一条微微上样的弧线,比平日的威严冷淡多了一丝儒雅温情。 竟是睡着了的样子。 屋内一时寂静。 魏良时自然知道,这是她该考虑的事情。 只是这样被人胁迫,实在叫人有些恼。 她并不欲与李楚瑶交恶。 更不想这样快的公然与朝中世家作对。 奈何萧承稷又是真的听了她的话—— 将王媪祖孙三人赶出了京都。 他效率十分的快,不过翌日晌午,便有差人径直冲进魏家拿人。 这样大的动静将魏陈氏,银娣,芸娘和满院子的婢子仆人吓得脸色发白。 前几日寄宿在府上的王成溺死在妓院,今日便上门捉拿京都无户籍的流民。 寸粗的铁链子捆了大惊失色的王媪祖孙三人,一路哭嚎的经过冷眼旁观的魏良时。 差人气势汹汹的就要将她们押解回原籍去,只准带些能携带的吃食和体己,其余的一贯不准带在身上。 任凭王媪说什么,那武卫也不听,横眉竖眼的堵住了他们的嘴,威吓道再胡言乱语一句,便送进养寄堂去跟疯子住一块去。 此事终于是告了一段落。 她彻底放下心来。 她回房里开始写奏折,兰香进来给她收拾屋子,见到她床榻与西窗下的软榻皆铺了被褥,且软榻凌乱,有睡过的痕迹,有些惊讶。 “咦?这软榻何时铺了被褥?昨夜里你没睡在床上么?” 魏良时面色平静道:“昨夜里睡不着,起来在榻上看了会书。” 兰香点点头,走到软榻边收拾了被褥准备塞回柜子顶上的格子里。 魏良时拦住她,“那被褥就铺在软榻上吧,天凉了,有时候能用的着。” 昨日里被萧承稷霸占了床榻,她好不容易才踮着脚从柜子里将被子挪下来,以后说不准什么时候萧承稷又要来,索性还是不要放回去了。 兰香点点头,转身去收拾床榻。 魏良时看着被压了一夜的被褥,走近前,提起被褥一角,隐隐约约闻到残留的,他身上的沉水香。 看着重新被挂到床头的那幅画—— 红梅仕女图。 青衣仕女微微侧首站在火红的梅花树下。 原本那张脸被留了白,并没有被画上五官。 今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人已经先一步走了,走之前竟还将这副画挂在她床边,留白的仕女脸上也被画上了眉眼和唇鼻。 她听见兰香又疑惑的“咦”了一声。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幅画?” 魏良时有些恼的松开手里捏着的被褥。 “不用管,就挂这儿吧。” 第七十九章 下注 她将写好的折子揣进袖里,吩咐车夫去套了车。 车行到景风门下,她下车步行,拐过军器监,萧瑾瑜已经在一处隐秘耳房中等她。 “你让你的车夫与我递话,是有什么事情么?” 萧承稷身穿猩红官服与银光轻甲,不知道是不是魏良时的错觉,他似乎比上次气质更坚毅了些。 这些日子在军中日夜操练,前些日子又接到尚书省的任命,到西山剿匪,昨日才刚回京复命。 原本只是一些流民聚集起来抢劫沿途商贩,后来越发的壮大起来,弄到了不少马匹和精铁刀枪,规模竟不输朝廷的一支轻骑。 好在听朝廷传来的几道捷报倒是十分令人欣慰。 只是眼前的男人肤色比以往黑了些。 裸露在外的肌肤呈淡淡小麦色,额间多了一道已经快结痂的伤疤。 “非要我有什么事情才能找你吗?听说你在西山的时候受了伤,是这道吗?” 魏良时微微抬手,似乎想抚摸他的伤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萧瑾瑜原本紧绷的脸不自觉的软下来。 “只是被划了一道,不是什么大事。” 他呷了一口茶,低眉道。 魏良时微微皱眉。 “怎么不是什么大事,再深一些,都要毁容了,若是再长一些,眼睛都要伤到了。” 萧瑾瑜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轻轻一哂,看到面前穿着官服的魏良时紧紧盯着自己,唇角那点弧度又落了下来,抿成一条直线。 她倒是在朝中如鱼得水,春风得意。 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鬓发比以前黑亮了许多,脸色也不比以前的微微苍白,莹白中透着嫣红。 看着她杏眼微扬,唇红齿白,横波目似水的瞧着自己,萧瑾瑜竟微微有些耳热,心也漏了一拍。 从前只以为自己身边的是个男人,哪怕动情之时也不过似蜻蜓点水,春风拂面。 如今已经知道了她是个女人,又身处禁苑要地,除了心头悸动外,又添了许多的明知故犯的罪恶感撩拨着他的神经。 “我又不是什么待嫁的女娘。” 他偏过头,随意道。 “一介莽夫,脸毁了便毁了。” 魏良时微微皱眉,严肃又认真的纠正他—— “才不是这样的。” 她伸手抬起他的脸,认真打量他。 萧瑾瑜一顿,灼热顺着耳根往上爬,他偷偷嗅着她身上的幽幽香气,听着她继续教训自己。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仪容都很重要。” “我喜欢你,看到你俊美无方的样子,我心也愉悦之,我开心,你不开心吗?” 萧瑾瑜微微扬起脸,喉咙滚动,片刻后他终于回过神,有些生硬的别过脸。 见他不愿意魏良时收回手,换了个话题。 “我听闻风声,如今陛下身体似乎不大好了。” 萧瑾瑜顿了顿。 “确实不大好。” “如今陛下只能进些羹汤,用参汤吊着一口气。” “这些还是打通了昭阳殿的内侍,知道的一些消息,如今禁宫如铁桶一般,想要进去面见陛下,都难如登天。” 倒是奇怪,分明自己并不是她的下属。 可是总是忍不住对她有许多耐心。 解释也解释得这样的细致。 殿外狂风大作,这些天都阴冷得出奇,白日里一点太阳也不见,风呼啸的往窗棱的缝隙里灌,振出呜呜的哀鸣。 仿佛万物也知道晋朝的天要变了。 魏良时温声道:“既然如此,太子的安危便是重中之重。” “并不只有丹阳王一方对太子虎视眈眈。” 魏良时面色平静道,“若是要保证太子的安全,自然需要你来亲自拱卫东宫。” 萧瑾瑜抬手抚摸下颌。 方才那点余温仿佛仍旧残留在肌肤表皮,熨帖着他。 他道:“我如今职权并不够掌控东宫卫防。” “知道,所以需要功勋助力。” 魏良时点了点桌面,沉吟道。 “如今西山匪患,你处理得很好,可是匪患并不只有这一起,天下大乱,便是从百姓里乱起来,越是乱,却越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萧瑾瑜听出她话里的意味,顿了顿。 “你是说,西山民乱并没有平息,还有一仗。” 魏良时笑了笑。 “没错,有人不想让他们就这么平了。” 萧瑾瑜往后靠了靠。 “可是这好处未必能落到我头上,清河王有意提拔裴骏,若是再起战事,主将有九成概率会换成裴骏。” 魏良时轻声道:“那就让太子直接命令尚书省任命你为领兵主将,如今太子仍是太子,不管是清河王还是丹阳王,终究明面上低他一等。” 她自然不可能让丹阳王登上大位,若是萧承稷,也不好。 萧承稷的心思太深,每每与他交锋,总要提起十二分的心力。 他看起来倒是温和大度,可实际上心最狠毒。 李楚瑶与他多年的情分,在外人眼里,他是再温柔不过的如意准郎君,可是只有她知道,李楚瑶在他的大业面前,也只有一粒灰尘的重量。 难保以后她不会成为萧承稷的绊脚石,像丹阳王和太子一样,暗中被筹谋着做掉。 只有太子最合适,平庸,软弱,中庸之主在上,她当起差来,也顺遂些。 萧瑾瑜沉吟不语,起初并不太相信魏良时的话,只是当尚书省的剿匪任命又下发到他手中时,他心情颇有些复杂。 任命文书在他手中翻开一页,又轻轻合上。 最终还是收了下来。 萧瑾瑜第二次带兵出征。 这一次,魏良时身着常服,带着帷帽,跟在萧承稷身后,站在城墙上给平乱的朝廷军队送行。 为首的萧瑾瑜铠甲加身,身下骏马矫健,英武非凡,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城门上那带着帷帽的人。 风扬起她面前的白纱,她的脸在白纱后半隐半现。 萧瑾瑜抿唇看了一会,策马转身。 萧承稷静静的看着,待到军队扬起的黄尘掩盖住最后一点军队的尾巴,浩荡长龙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转身往城墙下走。 魏良时在他身后低声道。 “按照殿下的吩咐,今日,臣已经交谢,李,崔家的贪污罪证一一交了上去,御史台稽查百官,誓不姑息,最早今日晚上,便会开始连夜捉拿嫌犯。” 萧承稷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片刻后,男人状似无意道:“不是说让你前几天就交上去,怎么拖到今日?” 魏良时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白纱后,是他宽肩窄腰的高大背影。 “前几日太子盯城外赈济流民,工事建造盯得紧,臣一时耽误了。” 她低声回答道。 “你想出的这法子很好。” 萧承稷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是给了那些流民几匹马几把刀,他们误打误撞的抢了与宋子染他们往来的官商,那些乱账倒是平了。” 魏良时低头道:“都是班门弄斧,臣不敢邀功。” “如今再让朝廷出兵,将那些个匪寇贼子灭了口,此事便彻底翻了篇。” 萧承稷反剪着手看着城下蝼蚁一般密密麻麻的行人,感叹道。 “真是好一出连环计。” 既要抓捕贪污要犯,又不能伤及萧承稷的人。 此事偏偏还交给她来主理,她也是好半天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只是可惜了,太子提前一步让尚书省下令,将平乱之事交给了瑾瑜。” 萧承稷语气中似乎有些惋惜。 魏良时没有说话,安静的跟在他身后。 “你说太子有事,向来要与左右商量半天才下定论,是谁让他突然变得这样的有主见?” 萧承稷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第八十章 烤橘子 “太子一国储君,大约总有些主张的。” 风扬起她面前的白纱,露出她沉静素静的脸。 萧承稷上了马车,视线瞥到地上的黄土灰尘,转头叫住她。 吩咐她也上来同乘。 这在一干人等里,是独一份的待遇。 她虽并不想与他同乘,还是提着衣摆钻进马车,在他手边的下位上坐下。 “殿下现下是回王府吗?” 男人微微偏头,以手支颐看着窗外密密麻麻人群。 不远处是修筑流民居所的工地,今日魏良时过来督促工地进展,他顺便喊了她来,陪他在城墙上吹了半日的冷风,目送军队远行。 “不回。” 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并不甚喜欢清河王府,宽敞而又精美的府邸,一砖一瓦,布局陈设,他看多了,只觉得厌烦。 “在城里随便逛逛吧。” 魏良时若有所思道:“殿下似乎很少宿在王府里。” 萧承稷随口“嗯”了一声。 男人斜眼睨她。 “赏你的那园子,可喜欢?” 魏良时点头道。 “那园子比从前住的地方宽敞大方许多,如今臣单独住在外院,家中女眷都住内院,又添置了些家具花木进来,若非因为公务,臣倒是想日日待在家里,闲抱狸奴不出门才好。” 如今私房钱多了许多,经过王媪一事,拿些钱放着也是放着,她又在乡下置办了两个田庄,买了些地,剩下的,给宅子里添了些花木和家具。 萧承稷似乎有些好奇。 “有这样好?” 男人哂笑一声。 “哪里好?” 魏良时如实道。 “院子里新修了个紫藤花长廊,还种了些绣球花铃兰花和月季蔷薇,今年冬天就陆陆续续能开花了,小花性子野,最喜欢在院墙和树上爬来爬去,修个紫藤花的廊子,它也能玩的更尽兴些。” “再冷些,就在院子里生一盆炭火,抱着猫儿,架上铜盆炙肉涮锅子吃。” 萧承稷安静的听着,时不时闲聊的问几句。 两人随口话着家常。 “小花是你养的猫?” 魏良时点头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是,刚养的时候不过手捧着那样大小,现在已经吃的膘肥体壮了,跟个小狗一样。” 萧承稷扯了扯嘴唇,懒懒的斜靠在软枕上,眯着眉眼听她讲话,忽然莫名叹道:“要是现在有橘子吃就好了。” 如今是秋冬之际,街头巷尾倒是不少卖橘子的小贩,只是车上却没有备橘子。 萧承稷微微阖着眼,轻声道。 “把橘子放在炭盆上烤出热腾腾的橘子香气,轻轻一剥,橘络就跟着皮一块脱了下来。” 魏良时有些惊讶,忍不住问道:“殿下也喜欢吃烤橘子吗?” 想想他这样的人规矩一向多,听长安说又有什么洁癖,怎么会喜欢这样灰扑扑的吃食,她道:“是李二娘子烤给您吃的吗?” 闲话之间她也不再自称臣了,素日里只觉得萧承稷跟天边的月亮似的,清贵又冰冷,如今生出几分别样的感觉来,道。 “我也喜欢这么吃,天冷的时候,把橘子放到炭火上煨得暖烘烘的,吃进嘴里,又甜又暖和,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服了。” “就是碳灰粘在手上,看起来脏了些。” 萧承稷含着笑安静听着,听到她问,只是扯了扯嘴唇,淡淡道:“楚瑶并不喜欢这样吃。” 楚瑶与旁的世家贵女一样,市井吃食并不多沾,更不要提将橘子放在炭上混作一团烤着吃。 “她是金枝玉叶,怎会吃这样的东西。” 男人唇角的笑意敛了些。 听着他话里的意思,魏良时那点别样的感觉消散无影,笑了笑。 “殿下说的是,这种东西太粗糙,不适合李二娘子这样的贵女享用。” 萧承稷并未察觉她的脸色。 只是想着方才她说的那些。 绣球,月季,蔷薇,紫藤花的长廊,和顽劣的猫儿。 还有煨在炭火上滚烫香甜的橘瓤。 似是怔怔出神。 魏良时则将脸撇到一边,看也不看他,膝上搁着她的白纱帷帽,手搭在帷帽上,脸色沉静的看着窗外。 “此处离我家不远。” 魏良时看着熟悉的街景,转头萧承稷道。 “殿下,能否让车夫停一停,我在此处下车便好了。” 萧承稷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确实离她家很近,只用拐个弯,就到了魏家大门。 他低叹了一声。 “这样快。” 魏良时还嫌慢了呢,她神色自若道:“为殿下拉车的神骏脚力不同寻常老马,自然要快些。” 她这样的敷衍并不叫他心生愉悦,反而有些恼,他索性阖上微微上扬的凤眼。 男人呼吸清浅,低眉敛目,仿佛睡着了。 并不理会她。 魏良时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她咬咬牙,又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萧承稷纹丝不动,斜靠在软枕上,面前鎏金镂空的香炉里溢出笔直的青烟,又在半空卷成一团,四散开来。 她微微皱了皱眉,索性直接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冰凉的锦缎捏在手心,滑滑的,她坏心眼的揪着他的袖子擦了擦手心里的灰和汗。 叫他刚才嫌弃烤橘子脏呢。 萧承稷果然睁开眼,冷冷的把自己的袖子拽了回去。 “没洗手不准碰我衣裳。” 她笑了笑,收回手在自己的衣服上随手擦了擦。 萧承稷忍不住“啧”了一声,嫌弃的瞥了她一眼。 “脏。” 魏良时闻言兀自呵呵笑了笑。 萧承稷不再闭目养神了,碰了碰桌上的暖炉,随意道:“炭烧完了,正好经过你府上,添些炭吧。” 第八十一章 你睡哪里 她“哦”了一声,捞起帷帽就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取些炭火出来,被随车的长安一把拉住。 “好大人——” 长安压低声音,拉着她在屋檐下站住,睃了一眼帘幕紧闭的黑沉马车。 “你进去做什么?” 魏良时看了一眼自家门头,觉得他问的古怪。 “自然是回家,再帮殿下添些炭火。” 长安有些恨铁不成钢,低声道:“殿下说炉子里没有炭,让你去添些炭,你就真只是添些炭?” 魏良时顿了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安静静的马车。 见她还有些懵懂,不知道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长安有些着急。 “既然殿下说冷,你何不请殿下进去坐坐,喝杯热茶?” “殿下并没有说要喝茶......” 长安“哎”了一声。 “这还要说出来吗?”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殿下府里什么炭没有,哪里要您府上的炭?隔着两条街就是王府,哪里就冷成这样?” “我瞧着殿下也并不想到我家来喝茶。” 魏良时小声道。 有吗? 这不说出来,怨不着她想不到,魏良时在屋里纠结了半天。 看见长安跟在后头眼巴巴的瞧着自己,想了半天,还是捧着炭走到外头的马车前,问了一句。 “外头天冷,殿下要不进来喝口热茶?” 她站定在车帘子前头,帘子半天没有动静,侧耳倾听也是半天没有声音。 不知道人是不是又睡着了。 她正要将炭递给一边的长安,转身离去,里头终于传出男人低沉的声音。 “可以。” 长安低头在一旁捧着炭,她揣着袖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车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帘幕,容色俊美的黑衣青年微微低头,从里间出来。 长安在一旁悄悄的推了推魏良时的手臂。 她明白过来,伸手上前搀扶他下车。 萧承稷睨了低眉顺眼的她一眼,手搭在她递过来的手臂上,从善如流的借了她的力下了车。 一路进来,景色虽然不如王府那样有大匠精工细凿,一步一景,但却能看出主人家的心思。 壁如屋檐上爬着新牵引过来的绿萝和蔷薇,青色的枝蔓和烟霞粉的花苞沿着屋檐下挂着的雨霖铃蜿蜒往下爬,是别出心裁的景色。 果然修了个爬着紫藤花的长廊。 长廊正通着魏良时居住的院落,长长的一条,大约五十步长,长廊两侧是带着些坡度的美人靠,可供人闲坐赏玩。 只是如今并不是紫藤萝的花期,枝桠光秃秃的攀爬在镂空的长廊顶上,大约是刚刚完工,远处的墙边还放着几架锄头钉耙,大约是工人做工时留下的。 见他反剪着手仰头看着长廊上的枯枝,魏良时在他身后道。 “花匠说这花要明年春天才能开。” 本来想着在院子里装上地龙,用暖气提前催熟,提前开花。 但是她又觉得枯枝残桠也有别样的风情,没有血肉,孤独冷漠的往四周缠绕蔓延,像人身体里的血管和经络,蓄势等待下一个。 萧承稷看了一眼,“嗯”了一声,闲闲的往里走,径直进了她的院子。 如今家里大了,自然需要人手洒扫看家。 她买了两个小厮,一个驾车养马,打理花木,一个看门传话,做些杂活,又买了三个年纪小,老实话不多的婢女,一个在内院照顾母亲他们,一个在外院当差,一个打扫园子。 不过她身份特殊,向来不让这些人进她的房间收拾,从来都是兰香亲力亲为。 婢女小青以为兰香比她们身份高一等——是被魏良时收了房的,是府里的通房娘子,平日里也十分的恭敬客气,端茶倒水都是在外间递给兰香。 今日萧承稷忽然过来,自然轮的她来亲自沏茶倒水,沸水滚过一轮,她在耳房里沏好茶,端过来的时候,正听到萧承稷随意的靠在上位的靠背里,跟一脸涨红的小青说话。 他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容貌又生的阴柔俊美,一双剑眉几乎飞入鬓里,双目寒星,鼻梁高挺,微微侧脸瞧人的时候,天生自带三分风流俊逸。 “婢子——婢子也不知道,夜里都,都是兰香姐姐伺候郎君的。” 小青耳朵通红的低着头。 也不知道问了什么,小青面红耳赤,手指头绞着衣服站在原地闷不做声。 魏良时微笑着叫她下去休息,小青如蒙大赦,“咚咚咚”的小跑出去了。 小青虽然年纪小,人老实,但是平日里也是安安分分的做事,很少像这样招架不住的。 她忍不住有些抱怨起来。 “殿下您跟她说什么了?” 魏良时皱起眉毛,眼睛瞪的圆圆的看着他。 “小青年纪小,才十三岁。” 萧承稷瞧着她一副怪罪自己的样子,端茶的手顿了顿。 “怎么?怕我将你的人带坏了不成?” 他年岁二十五,十六岁入朝,浸淫朝堂多年,举手投足都是成年男人的韵味,风流又儒雅,挂不得李楚瑶这样骄矜的娘子喜欢他。 魏良时在他下手坐了下来,道:“自然不是,只是小青年纪小,阅历少,听不明白殿下的话。” 萧承稷拂了拂茶上的浮沫,淡淡道:“我不过是问,兰香夜里如何伺候你。” 魏良时抿唇,沉默半天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瞧着你这院子不错,上次歇在你这里,床榻被褥也都十分的合我心意,睡得比我那张金丝楠木的架子床还要好些。” 萧承稷微微皱眉,将手中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 “只是我睡在这里,兰香又睡在你榻上,你睡哪里?” 魏良时一滞。 “以后让她回她自己房里睡去,没有这么大的园子,还非要跟主子挤在一块的道理。” 萧承稷屈指轻轻敲了敲桌案,淡淡吩咐道。 第八十二章 掌掴 魏良时沉默片刻,想出言婉拒。 可是瞧着他今日似乎有些郁郁的模样—— 大约是她说自己上了折子,包含李家两位公子的贪赃罪状。 此事自然要牵连到李楚瑶,手足连心,难免又要惹李楚瑶伤心。 萧承稷心中阴郁也是理所当然。 真是家国情深,儿女情长。 她心想。 魏良时顿了顿,还是温声道。 “知道了,我这就吩咐下去。” 小花刚在外头巡视了一圈,闲逛回来,翘着尾巴灵活优雅的从地上一跃而起跳到她怀里。 萧承稷垂眸瞧着她抱着那只玳瑁猫儿温情脉脉的的样子,不比与他说话时候的客气疏离,小花见着生人,很是好奇的凑上前去细细打量他。 还故意贴身走过他手边的桌案,蹭他的袖子,这猫儿性子机灵狡猾,胆子还大,他府上倒是养着几只猫,却都是见人都躲的脾气。 他微微抬手—— 魏良时微微含笑的一把将它捞过来。 当着萧承稷的面柔声教训了一句。 “不得无礼,当心殿下治你的罪。” 那只玳瑁猫儿仿佛听得懂人话一般,瞪大眼睛看着她“喵呜”了一声。 男人神色自若的放下手。 屋子里熏着暖炉,室内温热暖融,又有茶香果香做伴,没有浓艳的熏香,味道清淡却好闻,难得的祥和宁静。 只是男人这会不知道怎么的,脸色又有些冷冷的。 “有些乏了。” 男人按了按眉骨。 “我先歇息片刻。” 他行云流水的起身,径直往里走,“你或是忙你的事,或是在外头守着,别让闲人进来吵闹。” 魏良时顿了顿,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宿在这里,抱在膝头的猫兀自跳了下去,她站起身。 “那我给殿下铺床。” 他宿在魏宅的事情自然是不好声张的,她亲自铺床叠被,自己的被褥从大床搬到小榻上,萧承稷停在她身后打量着她的屋子,她挡在桌案前—— 借着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的视线,镇定自若的将与东宫往来的奏折压在几本要收走的闲书底下,准备带出去放到书房里。 还要去给他取些贴身用的物件。 他嫌弃她这里的茶具太简陋,甚至有一只白瓷盏还缺了一个小口。 不过是前几日小婢女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磕碰了一下,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瑕疵,她仍旧放在手边用着,引得萧承稷微微皱眉。 她只得再去一趟清河王府,将他平常用的茶具拿一套过来。 兰香跟在她身后抱怨:“殿下放着那样大的王府不住,干什么非要来抢我的位子,我想跟你睡。” 两人走在枯枝密布的长廊下。 魏良时只是微微笑了笑,道:“殿下驾临咱们家,是咱们的荣幸,他是君,我是臣,他的话便是旨意,要听话。” 兰香听她这么说,也不说什么了,吐了吐舌头。 魏良时神色自若的将东西都收拾好,叫了车往清河王府去取茶具,府中的侍从挑了一套和田玉的茶具,嘱咐她道。 “这一套,是殿下最喜欢的一对青玉梵文杯。” 侍从细细道:“千万别磕着碰着了,不容易弄到的。” 她捧着竹茶箱往外走,正迎面遇上往里走的李楚瑶。 “殿下这几日没有回府里休息?那去了哪里?” 李楚瑶秀眉微微蹙起, 一旁的王府婢女也并不清楚,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惹得李楚瑶很是恼怒,又训斥了一句。 “你们这些做奴婢的,耳目是聋了瞎了吗?” 进进出出清河王府的官员不少,她低着头正要躲开,却来不及,李楚瑶已经看到她,扬声叫住她。 “魏良时?” 魏良时暗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那一袭绯红色的衣衫越来越近,李楚瑶见到她,面色缓和了几分,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视线落在她怀里的竹箱子上。 “这是什么?” 李楚瑶挑了挑眉。 魏良时如实道:“一套茶具。” 李楚瑶道:“你的?” 魏良时顿了顿,道。 “是殿下的。” 李楚瑶闻言皱了皱眉,“你捧着殿下的茶具做什么?” 魏良时欠了欠身,微微含笑道:“殿下莅临寒舍,用不惯粗糙茶具,让我来王府取一套过去。” 李楚瑶闻言似乎松了口气。 “殿下在你那里?” “正是。” 她低头道。 李楚瑶不说话了,她静静的打量着魏良时,缓缓走近两步,站在魏良时的面前。 “啪——” 李楚瑶抬手扇了魏良时一巴掌。 这一巴掌清脆且利落,只是少女的一巴掌再怎么用里也没有多大的劲,比起脸上后知后觉火辣辣的疼痛,更先到的,是李楚瑶衣服上的名贵熏香。 魏良时双目微垂,被她扇得微微偏头,双手抱着竹茶箱,脱不开手捂脸。 那股火辣辣的后劲起来时,大约脸也红起来了。 若是再过一会,估摸着就肿了。 她舌头抵着牙根,顿了顿,重新站直了身体。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李楚瑶咬牙道,柳眉竖起,色厉内荏的看着魏良时。 魏良时沉默不语,李楚瑶越发的恼,抬手又扇了她一巴掌。 这一回,比方才那一巴掌更重,手心刮过她的脸颊时,带动的掌风呼啸过她的耳畔,保养的得当的指甲划开她的侧脸—— 瞬间,火燎一样的疼痛在脸颊上蔓延开。 魏良时脸色一白,咬牙“嘶”的一声倒吸了口凉气。 “枉我几次对殿下为你美言,就连在我家中,提起你,我也常说好话。” 李楚瑶阴沉道。 “可是没想到你这样的恩将仇报,上奏弹劾我兄长!” “狼子野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时日在朝中做了多少阴私勾当,你弹劾我兄长,你又做了什么好事?你那宅子和家产又是从何而来?” 李楚瑶双目蕴泪,红着脸道。 “殿下受你蛊惑,不知道还被你蒙蔽了多少,我要在殿下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 魏良时并没有辩解,低眉捧着茶箱跟在她身后。 (正在赶往魏家的路上—— 感谢读者粉丝宝宝们的评论和票票还有大佬的打赏,大家再接再厉,点点五星好评哦,谢谢大家) 第八十三章 君恩 庭院大门紧闭,没有传召,闲人勿进。 魏良时请她在院子外稍等片刻,自己快步开门进去,通传消息。 李楚瑶矜持贵女身份,再是焦急关切,也安安静静的在紫藤花长廊下等着。 魏良时把竹木箱子放在外间的桌案上,站在屏风后迟疑了一下,轻声道。 “殿下,李二娘子在外头,想见殿下一面。” 里间声音静悄悄的,片刻后才听到几声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 出去半晌,萧承稷却并没有歇息,只是靠在西窗边的榻上,闲闲自弈。 今日天阴,光透过窗纱,朦胧的落在他的衣袖和肩上,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昏暗里。 她掀开帘子走近了些,低声道。 “殿下不想见见吗?二娘子忧心忡忡,十分想见殿下。” 萧承稷安静的听着,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见上一面。 他转眼瞥到魏良时鬓边的红痕。 比几根指印更瞩目的是四条女人指甲划出来的血痕。 不轻不重,像是猫爪子抓的,从耳边蔓延在腮边,鲜红的血色渗出来,脸颊的皮肤微微红肿。 看起来打人的力道不轻,方才她遇上李楚瑶,大约场面很是有些狼狈。 只是怎么进来说了这半天的话,也没有提及这桩事。 他捏着棋子的手先是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 “她打你了?” 萧承稷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魏良时站直身体,平静道。 “臣弹劾二娘子的兄长亲族,在王府遇到二娘子时又神色不逊,顶撞了她。” “二娘子这才气急出手。” 萧承稷安静的听着,直到屋内安静下来。 “这样说来,都是你的错了。” 他平淡道。 魏良时道:“是。” 萧承稷手指微微一松,一颗黑子从指尖落下来,掉到棋盘上“哒”的几声转着圈。 他有些索然无味的站起身,径直走过她,眼风丝毫没有往她身上瞟,门打开,李楚瑶已经迫不及待的提着裙子进来—— 她红着眼眶,泪眼连连,万千委屈的扑进他怀里。 “稷哥哥。” 李楚瑶平日里说话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柔和和骄矜,今日却一腔忧愁,我见犹怜。 萧承稷手顿了顿,还是悄无声息的揽住了她的肩。 “怎么哭了?女孩子哭多了脸就不好看了。” 男人微微含笑,怜惜的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李楚瑶哭诉着父兄今日在朝廷上被弹劾的事情,视线落到魏良时身上,浮起几分怒意。 痛骂着魏良时的狡猾刻薄,阳奉阴违。 萧承稷安静的听着,时不时的温声安慰她几句。 魏良时站在两人身后冷眼听着,思绪漂得远远的,怔怔出神。 直到萧承稷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朝廷命官,秉公办事,魏良时也是尽自己的职责。” 李楚瑶皱着眉,央求他救救自己的兄长,萧承稷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缓缓往外走。 “不过年纪轻轻,做事确实失了些分寸。” 萧承稷拥着她出了院子的门,神色温柔。 李楚瑶柳眉竖起,一甩袖子跺了跺脚,不依不饶道。 “稷哥哥,你就这么样放过他?” 李楚瑶精致的美人眸里流下两行清泪,她委屈道。 “稷哥哥,——”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是黄鹂鸟,带着婉转的哀求和撒娇。 萧成绩面露难色,转头看向魏良时,魏良时回过神来,面色平静的看着两人,见到肖成绩也望着自己,她明白过来了,正色走上前,朝李楚瑶跪了下来。 “无意冒犯娘子,请娘子恕罪。” 李楚瑶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却还是有些愤愤道。 “你话说的好听,可是做的事情却暗箭伤人。” “我的两位兄长如今正被禁军的人捉拿住,关进了大狱里,等着候审,你让我饶恕你的罪过,我如何饶恕你?” 萧承稷垂眸看着跪在地上,抿唇不语的魏良时,良久转头对李楚瑶道。 “那就罚他跪在这里,让你消气。至于你两个哥哥,大理寺的刑讯向来是归丹阳王管辖,我去问问他可有转还的余地?” 李楚瑶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由阴转晴,萧承稷微微一笑,揽着她的腰往外走,魏良时跪在紫藤花长廊下,等到他们走远了,这才缓缓起身。 直到翌日,萧承稷召见她时,问起来了昨日的事情, “昨日让你罚跪你心里可怨恨我。” 他头也不抬,兀自看着手中的奏折,魏良时恭敬道:“没有。” 萧承稷合上手里的文书,往后靠了靠,抬头暼他。 “一点也没有?” 他神色平静,语气似笑非笑。 眼神中是不太相信的意思。 魏良时认真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萧承稷听到这八个字,微微一顿,若有所思的回味起来。 雷霆雨露。 皆是君恩。 如今的魏良时似乎正合他的心意。 进退有度,识时务为俊杰,哪怕是李楚瑶纠缠不休,她也能顺着台阶给足了他面子。 这不正是他当初想要的结果吗?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萧承稷心里却并非没有半分喜悦。 他抬头觑他,看着他面色平静的脸,想瞧出一些其他的端倪来。 她是臣子,是鹰犬,可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探究着看着魏良时那双漆黑的眼,顿了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比起一个争宠献媚的女人,这样的魏良时,倒是更得力些。 (很不好意思,我是用很崩溃的心情与大家大打下这段字。 要跟大家说一个很扫兴的消息,最近眼睛很不舒服,今天去医院检查,视网膜脱落了,需要做手术,我花了很久才稍微平复了自己的震惊和崩溃。 今天站在阳台上,甚至有十分极端的年头一闪而过。 可是又觉得还没到那么差的境地。 还能继续活。 这本书我很喜欢,也是我的一份很重要的收入,想好好更新完,所以大家不要担心,也许会断更两周左右,我会尽量在手术之前攒几天存稿,可是身体条件有限,我不能保证,但是肯定会好好完结的,也许是两周后,也许是两个月后。 纵然狂风大浪,依然要勉力前行。 希望我,还有大家都能够像文中的主角一样,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第八十四章 钻营小人 魏良时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些肿胀,指甲划出来的血痕已经结痂了。 他忍不住摸了摸伤口上的血印子,引得萧承稷一阵皱眉。 “别摸了。” 男人冷冷到,他随手扔下手里的文书,文书摔在桌案上,发出“怕”的医生轻响。 萧承稷扬声叫了长安进来。 “去叫个太医过来。” 魏良时赶忙到:“殿下不用担心,一点小伤口,明天就淡了。” 萧承稷没有理会,,反而是换了个话题,冷着脸问。 “如今你在朝中已经处理过不少事,眼下正好有一件,西山的叛军发来文书,请求议和,招安于朝廷。” “这么快吗?” 魏良时有些惊讶。 萧承稷抬了抬眼皮,“很快吗?” 魏良时瞧出他似乎并不太高兴,只当他今日公务太过繁忙,低声道:“是臣愚钝。” 秉持着关心朝廷的朝廷命官的使命,魏良时继续问道:“不知道西山此次派出的议和之人是谁?” 萧承稷屈指点了点桌案,淡淡道:“是裴立。” 魏良时点点头:“果然是他。” 萧承稷不说,魏良时大概也能猜出是她,西山郡的那些流民都是周边纠结起来的流寇,百姓,散户,和吃不起饭的农民,说简单些,都没读过什么书—— 若不是萧承稷当初暗中自助给他们的马匹和粮草还有铠甲,这些乌合之众也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位。 而这些叛军中,有一个人至关重要,当初便是由此人与他们联系,地位相当于军中司马,便是这个裴立。 “他们要议和,自然是好事,休养生息,少动干戈,是百姓之福。” 魏良时摩拳擦掌道:“殿下有意指派谁去接洽?” 萧承稷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朝中谁与裴立接洽最合适?” 裴立并不是出身草莽的闲人野汉,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足子弟,出生于河东裴家,幼年时便跟随名师启蒙,不过而立之年,才学不输王偃之流。 只是这人脾气却怪异,不贵名利,贵百姓,出身豪奢,却一心为百姓谋划,与宗族中其他在朝廷中潜心钻营的同辈格格不入,为河东裴家之耻。 听到萧承稷这样问,魏良时自然不再谦虚。 她斟酌到:“臣以为,臣可以试试。” “臣进来修筑安置流民的工事,常常与这些人打交道,那些流寇说起来,也不过都是吃不起饭的百姓,若是臣去,想来能谈上一谈。” 萧承稷面色沉静,并未说话。 魏良时瞧见他这样的神色,顿了顿道:“殿下觉得臣不行?” 男人随口道:“我原本确实打算拍你来接洽此事。” 他话锋一转。 “只是你底蕴太过浅薄,一无见识,二无名师启蒙,在太学的这几年,功课钻营得还算尚可,其余的一窍不通。” 魏良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明白过来他这话的意思。 “听说这个裴立幼年时,便随叔父游历名山大川,见识谈吐不是凡夫俗子可比。” 魏良时闷闷听着,扯了扯面皮,讪讪笑到:“只谈论公务,似乎并不用涉猎这些。” 见萧承稷不说话,魏良时只好到:“不过确实可能有些影响。” 看着萧承稷一副自由主张的模样,魏良时暗暗咬了咬牙。 她并不是个随意就放手的性子,能代表朝廷与这些流民和谈,说不上是什么肥差,确实个新奇的体验,比整日里沉浸在案牍之中又有些不一样的体验。 魏良时挤出笑意问道。 “殿下觉得,臣可有什么补救之法。” 她沏了一壶茶,绕过桌案,恭恭敬敬的递到男人的手边。 “朽木不可雕,臣还能雕一雕。” 萧承稷悠悠的执起茶,呷了一口,闻言一双黢黑的凤眼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魏良时。 她穿着一身合身又精致的锦绣袍服,袖口和领口的仙鹤云纹暗光浮动,英气又不失雅致。 “你想学,可未必有合适的老师来教你。” 萧承稷随意道:“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从小便是名师大如启蒙,裴立这些年又混迹在草民流寇之中,看遍人间疾苦,他领会到 的东西,远不是一两个深居简出的高人名士可以交给你的。” 魏良时不信,“臣倒是觉得有人可以教臣。” 她沉吟道:“此人学问做的非凡,在朝中又素来有雅正的名号,且向来对寒门十分的亲和,并没有普通王族世家子弟惯有的骄矜奢侈之气。” 萧承稷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 “哦?谁?” 萧承稷扯了扯唇角。 魏良时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轻轻一碰,斩钉截铁道:“正是臣的上司,侍御史兼散骑常侍,王偃大人!” 王偃是朝中有名的雅正君子,文采斐然,未到而立的年纪,又常年吃素,身材也不见其他大人们那样臃肿发福,常年玉簪束发,清风玉骨,素来贤名在外。 左思右想,没有人能比此人更合适了。 若是能有这样的名家给自己背书,也不至于再被萧承稷说成是没文化的钻营小人。 她话音刚落,正低头思索着揭下来的事宜,未曾察觉道坐在桌案后的男人脸色微微一沉,唇边那点弧度悄然落下来,屋内的气氛都冷了好些。 “王偃?” 萧承稷呵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冷。 “如今你倒是和他厮混的很熟。” 魏良时回过神来,抬头看他的脸色。 “只是再衙门时打过交道,偶尔几次聚会上,见过几次。” 萧承稷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微微有些嘲讽。 “怎么?你如还要拜他为师?” 魏良时顿了顿,“太学时,殿下给我们开课,上的第一课便是不耻下问,三人行必有我师。” “臣倒是觉得王大人很是合适,正好去掉臣身上的钻营之气。” 她认真道。 (手术做完了,可以渐渐回复更新了ORZ,辛苦大家等了这么久了,有错别字的话大家可以帮忙捉虫,因为不敢盯太久显示器ORZ) 第八十五章 你有病 萧承稷严防死守,就是不松口,魏良时死皮赖脸的低下头,弯腰问他。 “裴立又不是什么古板讲究的人,要不然也不会为了那些流民,自降身价,与草寇为伍。” “殿下,您再看看,臣行不行嘛?” 魏良时双手作揖,低声哀求道。 萧承稷微微垂眸,不为所动的看着桌案上摊开的公文。 上面的朱砂小字微微跳动起来,就像案台上跳跃的烛火,轻轻一抖,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动了动。 莹白的耳尖微微浮起一抹绯色。 “好不好呀?” 魏良时有些着急的绕到桌案前,俯下身,歪着头去瞧他的脸色。 见他仿佛没听见似的,魏良时抓住他的袖子,:“您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认了。” 萧承稷冷冷抬眼,瞥了她一眼。 正值长安领着太医进来,太医身后还跟这个抱着药箱的宫人。 萧承稷一抬手,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回来,声音平淡。 “先上药。” 魏良时讪讪的后退两步,任由长安请她在偏殿的美人榻上坐下来。 “伤口倒是不深只是伤在脸上有些难看罢了。” 老太医娓娓道来,在美人榻边上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慢条斯理的打开药匣子。 萧承稷坐的远,隔着一道朦胧的青纱帘幕,只有个安静自若的虚幻影子。 老太医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随口道:“大人脸上这个伤,是姑娘家抓的吧。” 魏良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颊。 “嗯,大人怎么知道?” 老太医哈哈一笑,打开药瓶,刮了一勺绿色的药膏,轻轻地敷在她脸上的伤口上。 “老夫好歹活了这些年,你还年轻,年少风流,着实让我等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羡慕。” 魏良时忍不住笑起来,脸颊一牵扯,又引得伤口微微有些疼,轻轻吸了口凉气。 “得美人嗔怨,的确也是风月美事。” 老太医先是一愣,紧接着回过味来,咂摸着露出玩味的笑。 “小友这胸襟果真是真名士自风流,难怪能拨乱女孩家一池春水。” “啧啧啧——” 老太医面容带笑,赞赏道:“后生可畏啊。” 魏良时纲要开口接话,里间传来一声文书落在桌上的声音。 “哒”的一声轻响,萧承稷微微有些冷淡的声音在连幕后响起。 “伤口处理好了就回去。” 这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两人都不由自主的止住了笑意,太医正色起身,朝着里间拜了拜,退了下去。 魏良时也站起身来。 “你该改一改这胡乱说话的性子。” 萧承稷往后靠了靠,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说话一股子市井流氓气。” 他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跟谁学的?” 往日自己也是这样说话,而且还是对着他这样说,也并不见他发怒,怎么今日就看不惯。 魏良时老实道:“不知道。” 她掀开帘子进来,这才瞧见他并没有批改公文,而是正襟危坐的看着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打量自己的,不由得心头微微一跳。 她微微低下头,沉默片刻,抬起头道:“殿下若是不喜欢,臣以后不说这些话便是了。” 萧承稷顿了顿,神色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魏良时提起衣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殿下说得对,臣少礼仪教养,得学,不过王大人出身清贵,只怕看不上我,若是殿下得闲,殿下不如教我?” 萧承稷看着她,缓缓笑起来。 “魏良时,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视线落在她光洁的脖颈上,又重新移到她那双黑黢黢的眼睛。 男人眯起眼睛微微含笑,一手闲闲敲着桌案。 “想让我教你什么?” “臣不熟音律,却很是向往高山流水觅知音,殿下可教我弹琴?” 魏良时浅浅含笑,双手撑在桌案上,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满含希冀。 “殿下莫不是害怕李娘子心生不满?” 看到他迟迟不答应也不拒绝,魏良时微微偏头,道:“李娘子果然厉害。” "何必拿她出来激我?" 萧承稷闻言莞尔一笑,抬手轻轻掠过她鬓边粘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 温热的指尖触摸到她冰凉的脸颊,好像被火舌燎了一下。 她身体僵了僵,很快微微后退,脸颊瞬间微微泛红。 娇颜如花,风月无边。 “难道我会不答应你?”男人低沉的浅笑在耳边响起。 —— 飞蛾总是喜欢玩火。 夜里,王府的侍从点起了灯,一只飞蛾扑腾在火焰四周,青砖上的影子簌簌晃动,侍从呀了一声,拿出拂尘要去驱赶。 萧承稷挥手屏退了人,随手一捏,禁锢了飞蛾的双翅。 侍从捧了帕子和银盆给他净手,萧承稷随手一松,白蝶蛾如蒙大赦,扑腾着翅膀超窗户外头飞了出去。 月色正浓,他披着衣服走了出去。 魏良时洗漱完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边站了会。 屋子前的紫藤花架下摆了不少的盆栽,都是她一时兴起种的香花香草,只是不知道是她体质原因还是怎么的,开花的都蔫头耷脑一副快死的样子。 只有几株桂花树,薄荷,文竹还活着。 她把已经快枯萎的三角梅挖起来,准备铲了做花肥,忙完了一通回房洗漱,往床上走的时候才发现已有人。 “殿下府上没屋子睡觉了吗?” 她叹了口气,在窗边的盆里洗手擦手。 “怎么老往我这里跑。” “李娘子知道了还以为殿下喜欢男人了。” 青色的帘幕后,人影似乎懒懒的翻了个身,低沉的声音传出来,竟恶人先告状。 “你屋子里摆的什么迷香,不过眯一会,竟睡了一觉。” “不是迷香。” 魏良时在西窗下坐下来,认真道:“是殿下你有病。” 萧承稷顿了顿,挑眉道:“你说什么?” “殿下肝郁于心,血流不畅,多思多虑,闻到依兰花,佛手柑,雪松,缬草的味道便昏昏欲睡。” 第八十六章 肝气郁结 “肝气郁结,心脾两虚,心肾不交,心火与肾水失了平衡,于是心悸,失眠,腰膝酸软。” 魏良时缓缓道:“殿下平日里可有心动的感觉,那也可能是心悸了。” “心悸?” 萧承稷笑了一声,“是吗?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这样懂。” 他以手支颐,侧躺在她的床上。 床榻边点着一盏素纱灯,跳跃的灯火照在轻纱帐幔上,映出里头影影绰绰的清俊人影。 “你过来帮我望闻问切查看查看,我这是心悸还是心动?” 雾里看花,灯下赏景,衣衫半松。 这是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魏良时正色道:“术业有专攻,殿下想看病不如找太医。” “总不能此刻宣太医来。” 萧承稷幽幽叹了口气。 魏良时坐了一会,还是站起身,往床边走去。 一只算不上纤纤玉手的手掀开纱帐,露出月色下那张素白沉静的脸,那张脸上艳红若隐若现,她轻声道了一句“得罪了”,俯身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萧承稷忍不住笑起来。 见他勾起唇角,魏良时扯了扯嘴唇,抬手抚上了他的胸口。 顺便为他掩上了有些松的衣领。 她语气似乎有些吃醋。 “殿下平日对那些坊间的美人和李娘子,也如此的不避讳么?” “不避讳什么?” 他撑起身体,神色淡淡的整了整有些松乱的衣襟。 眼下她没有穿官服,也不是平日里的男子装束,满头青丝垂落在脑后,松松的用发带系着,里头穿着月白的里衣,外头披着一件天水碧长衫,有一种别样的素净温婉。 只是瞧见她那张脸,眉如峰峦,眼似横波,似嗔似冷,平添几分旖旎。 “自然是这个。” 她的手抚过他的心口。 手心下,心脏跳得沉稳缓慢有力,体温透过轻薄得衣料熨帖着她的手,魏良时笑吟吟道。 “我查殿下的心脉,不是心动,怕是心悸。” 她伸手捏住他的手腕,男人的手腕骨节分明,她一手堪堪握住,那只手腕分明很沉,却任由她摆弄。 “切殿下这脉象嘛——” 萧承稷垂眸瞧着她低头沉吟的样子,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他自然而然的陪她演戏,含笑问道:“怎么?莫不是身染重病,无药可治?” 魏良时哂笑道:“那倒没有,只是气息郁结不畅,需要安心调养,清净寡欲,尤其是离容易刺激人的是非远些才好。” 她蓦的松了手,捏着一缕鬓边的碎发勾在指尖玩弄,发梢有意无意的蹭过他的指尖。 “不然当心陷得狠了,神思混乱,发了疯忘了情了。” 魏良时嗔笑道:“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发梢还沾着水汽,拂过他的指尖时,像被舌头轻轻舔过。 他含笑摩挲着那一绿湿润的黑发。 “好。” “啪——” 门口传来水壶落地的声音,兰香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上的两人。 两人闻声看了过去,仿佛没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又神色淡淡的回过头。 萧承稷温声含笑道。 “明日下了值,记得过来,我教你弹琴。” 兰香吓得不敢说话,蹑手蹑脚的收拾了地上的水壶,水渍也来不及清理,悄无声息的掩上门出去 魏良时这些年在太学和私塾里也学过两年琴课,不过她并不擅音律,也不感兴趣,下了学便没有摸过琴,学的东西转头就忘了。 指尖抚上琴弦时,声音仿佛弹皮筋,折磨得奉茶的长安忍不住捂住耳朵逃命似的溜了。 萧承稷忍不住叹了口气,俯身按住了她勾弦的手指。 “这样勾才行,指尖轻碰,哪里能像你刚才那样弹皮筋似的勾。” “当心把我的琴崩坏了。” 男人背着手凉凉道:“这可是蜀地有名的斫琴师所做,一床琴比你那套宅子还贵。” 魏良时好奇道:“这样贵的琴给我用?万一弹坏了怎么办?” 萧承稷想了想。 “弹坏了就再买一张罢了。” 原以为只是开玩笑的话,可是见他神色认真,并不是开玩笑。 魏良时心头拂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低下头继续抚琴。 “若是李娘子弄坏了这张琴呢?” 她含笑看了一眼低头翻阅琴谱的男人。 萧承稷歪靠在美人榻上,水榭四面临风,风灌进他的广袖,钻进她的肌肤,有淡淡的草木香气。 “楚瑶通晓音律,贤淑温柔。”他头也不抬,温声道:“好琴在她手里便是锦上添花,自然不会弄坏。” 魏良时笑的越发深,“是吗?” 萧承稷狐疑的看过来。 更衣时,魏良时慢悠悠的走在路上,不远处的亭子里,衣衫鬓影,美人如花,她放慢了脚步,不小心踩住了一根树枝,发出清脆声响。 亭子里的人回过头,好端端的一张美人脸横眉立目起来。 “又是你。” 李楚瑶站起身,面露嫌恶,“你怎么还在这里?” 魏良时揣着手站在原地,偏头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李楚瑶气势汹汹的走过来,“你找打!” 魏良时笑吟吟的躲开,“打是亲骂是爱,李娘子这是要跟令姐抢男人不成?” “你有病!”李楚瑶大怒,后退半步:“你胡言乱语什么?” 魏良时得寸进尺的逼近了一步,抬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坏心眼道。 “果真是国色天香,生气的样子也这样好看,谁见了不相思成疾。” 李楚瑶大惊失色,捂住脸双目通红的瞪着她,半晌踩回过神来,尖叫道:“我要杀了你!” 魏良时见状不好,立刻转头就跑。 “还说你不喜欢我,不喜欢你还追这么紧。” “畜生!” 李楚瑶哭骂道,一把抓起路边的石头扔了过来,抬脚就追。 李楚瑶一路追着她到了水榭,魏良时拿起琴挡,李楚瑶一把夺过琴,猛地朝她砸过去。 那张名贵的琴砰的一声砸在墙上,琴弦绷断,哐当一声裂开落在地上。 萧承稷脸色沉静的从里间拂开珠帘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