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判定我是AI的那个人其实是AI》 1 朱雀判书 在我们这个世界,文书广场上经常死人。 有一回是我亲眼看见的。 三个月前,一个叫沈微的女人站在广场中央的判台上,她手里攥着自己最后一篇文章的打印稿,那份纸张已经被抓皱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被踩过的叶子。朱雀判官站在台边没有看她,只是把裁决书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在上面落了印,然后抬起头,对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站着的人,说了一句话。 “AI占比百分之八十九,高确信度,变异体,执行裁决。” 那天下着小雨,我不知道沈微哭没有哭,但是她没有求饶,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然后松开手。 纸张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台阶上,又被雨水压住,一动不动。 执事上去的时候,我旁边有个女人捂住了嘴没有出声。广场上几百个人站着,全部没有出声。 我站在人群最后排,感觉脚底下的石板地在往下陷着,正在把我整个人带着往下坠,但又没有真的坠下去,那一天那种悬在半空里的感觉到家都没散。 沈微很爱写花。我经常看她的文章,她最后那篇写的是雨后芍药,我反复读过甚至摘抄了下来,我觉得那一篇写得最好,好到我觉得是我这辈子想留下来的东西。 但是朱雀判官说这一篇AI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九,所以她死了。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顾苒,今年二十四岁,在我们这个平行世界里只能靠写字活着。 这个世界的规矩是从我出生之前就定好的,我出生的时候甚至都没赶上它刚开始执行的时候,我只知道现在的样子——写字是身份,是凭证,是我作为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明。 我每个月必须提交不少于两篇5万字的文章,经由判官系统核验,确认是人类所写,才能续签我的生存凭证。凭证过期的人会被自动列入嫌疑档案,疑似档案里的人会被传唤,传唤之后的事,不一定立即死掉,但大多数结果不好。 这个世界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作品AI占比超过六十,创作者就不再是人。 也就是说我的文章里有超过六十的概率指向机器生成,我就会被认定为伪人异类,一种披着人皮混入人群的变异体。等待我的是裁决,是广场,是朱雀判官手里的那把枪。 有人说这套制度是对的,魇人真的存在,他们用机器写字冒充人类,混进来之后做什么没人说得清,肯定不是好事。这话我虽然只信一半,但我确实见过真正的伪人被抓住,和沈微那种死法完全不同,它会一直挣扎,嘴里说着“我只是用了一点,只是润了几句”的,声音里有一种机械和慌乱混在一起的奇怪质感,让人汗毛都竖起来,并且直觉告诉自己那不是人。 可是我笃定沈微是真人,这种直觉就像我知道自己也是并且离了奶茶今天就活不下去一样,知道有什么用,数字是八十九,红笔落下去,什么都完了。 我的传唤书是早上到的,红底黑字加盖着火鸟印,我拿到的时候手没抖,等送信的执事走了之后才抖起来,抖了大概有半分钟后,我把传唤书压在了桌上的书堆底下,去厨房接了一杯水说服自己冷静,重新回来后把它从书桌上挖出来看。 “顾苒,限三日内赴朱雀判所接受问询,事涉近期提交文本疑似异常,请配合核查。” 我知道是谁投诉的。我住的这栋楼里一共有四个和我一样写杂文的人,其中一个叫李默,和我同层,上个月她来找我借打印机,顺手看了我屏幕上正在写的一段,然后皱着眉头说我这段景写得太精彩了,层次清楚,数字感太强,读起来不像人写的,像AI生成的。我说我就是这样写景啊,我从十五岁就这样写。她没再说什么,笑了一下走了。 然后传唤书今天就来了。 我晚上没睡,顶着俩黑眼圈把自己所有的存稿从头翻了一遍,我的文章的确写得过于精准,景物描写密度高,光影层次分明,情绪来的时候会用排比撑住整段气势,喜欢在关键处用破折号让节奏顿一下再走,这些是我从十几岁开始磨出来的东西,是我自己的,是我花了几百上千个夜晚练出来的。 但我没办法证明。 日记可以造假,草稿记录可以造假,在这个世界里一切物证都可以造假,唯一被认可的证明是数字占比,是系统大人里那条冷冰冰的百分比线。 我把那本写了八年的八本旧日记本都装进了包里,又把五篇有代表性的手打稿打印出来夹在里面,然后坐在窗边等天亮。楼下的街道凌晨两点还有人走,提着蓝色的凭证灯,那是每个月核验通过之后系统给的,光亮着说明这个月还活着,还是人。 我的凭证灯放在桌上亮着,蓝色的光打在传唤书上,把那行红字照得像一道地狱入口。 判所在城中心,红墙铁门,门前的石狮子眼睛是金色的,我小时候觉得很牛逼很气派,后来走到门口只想绕开它们。 我到的时候等候走廊里已经有三个人了,靠窗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攥着一叠手写稿,纸边已经皱了,手背上青筋绷着,眼睛一直往地上看。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年纪比我小,穿了件很旧的蓝外套,鞋尖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蹭着不停。最里面还有一个,靠着墙闭着眼,看起来像在休息,但我看见他的手指用力并拢放在膝盖上,在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端坐着,偶尔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点说话声,大家的声音都压的很低,我根本听不清内容,我的脑子里只有沉默,然后是沉默里更深的沉默。 叫到我名字之前,那个中年男人先进去了。 我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没有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贺明,写了二十年地方志类文章,文笔朴素,引用了大量历史数据,因为数字太精确,被系统判了六十四的AI占比。走的是直接复核程序,由朱雀判官在内室完成裁决。他的那叠手写稿留在了走廊的长椅上,没有人去动。 但那是后来我想起来的事,我进去的时候大脑还是空白的状态。 内室的门是从里面打开的,执事领我进去后退出,又把门带上。 房间比我想象的小,正中间只有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人。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颜色,深红的领口暗纹密到像刻上去的,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然后我看见他的脸,高眉骨,硬朗的下颌线,他的眼睛往我这里扫了一下,像一把尺子在我身上量了个来回,然后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 他没有说坐,我就是看着那张脸自己坐下来了。 “顾苒,”他开口,“近三个月提交文本十一篇,景物描写占全文比例百分之三十四,数字精确度偏高,层次结构规整,排比密集,破折号使用频率位列本所存档前八。有人实名投诉,文本特征与已知AI生成样本高度重合。”他翻过一页,“陈述。” 陈述,像在启动一台机器。 我把日记和材料推过去,“这是我从十五岁开始写的,里面有最早的景物练习,风格和现在一样,墨水颜色和纸张年份都可以鉴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记,“物证可造假,不作为主要依据。”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们用什么作依据。” “文本大数据库。” “文本数据是用人类语料训练出来的模型跑出来的结果,”我正在说客观事实,“一个模型学了足够多的人类写作,它当然会写得像人。现在拿我和它比,再用它定义什么叫人写的,这个逻辑的起点就是狗屁不通。” 他这才重新抬起眼睛看我,停顿了几秒,“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现行裁决标准不以个人陈述为修正依据。”他在文件上翻了两页,“你这十一篇的综合判断AI占比是百分之五十九。” 五十九。 低于六十,我这次还在地狱入口的外边。 但我并没有松气,因为我知道五十九和六十之间只有一,而我天生是个犟种,我的写法一辈子都不会变,下一篇还是我的写法,再下一篇还是,那一的距离随时会被抹掉。 “结论是存疑,列入重点观察档案,后续提交文本进行实时追踪,”他用红笔写下来了判定,把文件合上,“可以走了。” 我压下心中的怨念站起来拿回日记,拿回包,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又停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看见走廊里贺明那叠手写稿还在椅子上,还有三个月前我最喜欢的女作者沈微松手的时候那张纸翻飞的样子还压在我记忆里某个地方没走,我就这么干脆地停下来又扭头回看他,说了一句话。 “沈微,写芍药那个,你看没看见过真实的那朵花。我看见过,就是她文里的那个样子。” 走廊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把长椅上的手写稿翻起一角,纸张哗的一声,像一声很短的回答。 他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走吧。” 他就这样把那个问题关上了。 我走出判所,门在我身后自动合上了,外面的天已是黑的,凭证灯在包里透出一点淡淡的蓝光,隔着布料像一个还剩最后一口气的魂魄。 我站在石狮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哭,也想不了太多,我只是把手放在包上,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那缕光芒带来的温暖。 我麻木的往回走,走过文书广场,广场上有人在打扫石板,把前几天一次公开裁决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熟练的手法将扫把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回响,一下一下。 天色已晚,路灯还没全亮,广场上乌漆嘛黑的,压抑得很。 我低着头走到广场的另一头,找了一家还开着的文具店,又买了一个新本子,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写下了两行字:生存记录。五十九,还有一。 这个百分之一不知道能让我撑多久,但我打算就这样不要命地写下去。 回家时我路过我们单元楼的小院,我看大家隔着铁栅栏往里瞟了一眼就匆匆走了。 不知是谁在那种了一株芍药,就挤在空调外机和拖把之间,不管不顾地开了一朵碗口大的粉花。 2 走廊里的魇人 我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更新自己的文章,但是我发现自己收藏的一篇正在连载的地方志小说在我的电脑界面上变黑了,系统通告该文章作者贺明被裁决,我才后知后觉。 我当天又折回去在判所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不想我熟悉的作者都这么莫名其妙得消失了,可是进进出出的人换了好几拨,就是没见到他出来,我终于鼓足勇气去问了执事,执事说,“贺明啊,上午第一个被处理了,”被处理了,像在说一条案板上的死鱼。 那叠写了二十年地方志的手稿还放在走廊长椅上,最上面那张已经被风翻过去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我看见了其中的一行,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修堤死了十五个民夫,名字一个一个列着,他在自己的个人简介里写过,他认为那些死了的人值得被精确地记录,所以才把每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然后朱雀判官说他的文本数字精确度异常,判了六十四,把他变成了另一个没有名字的数字。 我站在判所门口,风再次把头发吹乱了,愤怒燃烧过去之后只剩黑色的余灰,我把它结在了肋骨里面,硬邦邦地压着心跳。我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写字,影响活着。 回家之后我把他的名字写在了本子里,在旁边写了一句话,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那句话留着只会让我写东西的时候手一直抖,而我的手不能抖,手一抖稿子就出问题,稿子出问题的代价就是我自己走到那个广场上。 ------ 老周是我在这栋楼里真正认识的人,我们谈过话、拌过嘴、甚至会在门口站着聊到忘了时间。 两年前我刚搬来,他帮我把一箱书从一楼扛上四楼,扛完靠着我门框喘气,问我写什么的,我说杂文,他说我写游记,穷游了三十年了,南边的盐田北边的雪地都走过,腿还没走坏,老周每次谈到这里都会笑起来,眼角褶子叠着褶子。 后来我们就熟了,他会从外面回来敲我的门,像哆啦A梦一样开始从口袋里拿东西,南方某个县城的桂花糖呀,某个偏远山里的晒干的野菌,还有最北边海边小镇的鱼片…… 每次都是不一样的地方零嘴,倒是大方地都会塞给我,然后站在门口开始吧啦吧啦讲他在那里见到的东西,讲当地人怎么生活,怎么说话,他说他都记着呢,而且全写进他的游记里了,讲到兴头上会拉着我去他房间翻他的手稿给我看,那些手稿摞起来有半人高,字迹潦草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做着批注,他说这辈子走过的地方全在这里了,死了也带得走。 老周被执事带走的那天我全程站在四楼楼道里看着,我没有下去,也不敢开口说话,就扶着铁栏杆咬着嘴唇不争气得擦眼泪,直到把那根栏杆攥得发烫,我看着他在三楼门口把茶杯放在门框上,他说“那篇是我自己写的,我在那地方住了将近一个月,你们去查住宿记录,都有的啊”,然后那个执事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 我听见了茶杯被撞落摔碎的声音,茶水扑通通地流进了地缝,平常话痨倔强的老周今天出奇地安静,两手垂着,手心朝外,然后执事又折返走到他面前来。 楼道里安静得像太平间,跟我一个楼的某一户的邻居把门从里面轻轻带上了,我都没有听见关门的声音。 老周倒下去的时候碎瓷划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流,和茶水混在一起烫到了门槛边上,我从四楼往下看,那片颜色在灰色地砖上并不显眼,但还是被我看见了,我艰难地把视线移开,跑回房间把门踹上,然后趴在地板上放声大哭。 四个小时后我又重新坐在桌前,打开文档,手还在发抖,但字还是一个一个地打出来了,打完后检查了一遍就提交了。 今天我没有用笔在本子里写老周,我以后怕是没办法用真心写文了。 老周死后第四天,我去判所再次递交陈清申请,在等候走廊里坐下来后,又有一个人坐在我左手边隔了两个位子的地方。 对方三十出头,格子衬衫,头发比我还乱,包也是放在腿上,坐姿很端正,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正常在这个走廊里等候的人是没有办法坐得像他那么正的,来这的每一个人我都能感受到绷紧和惶恐,那份惶恐会让人弓下背,会让自卑的人低头,会让怕死的人手指不停地动,但是他没有,他就那么挺直背坐着,像一尊被人摆好了姿势的像。 他侧过头发现了我,然后对我笑了。 我的皮肤上瞬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人嘴角上扬的幅度精确落在友好但不冒昧的区间里,对方每一个动作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那张表情底下没有任何东西在支撑它,就像一张纸糊的脸贴在某个没有脸的东西上面。 “等很久了吗,”他说,“我来了快一个小时,今天人多。” 他的声调我听不见任何起伏,像一段把所有情绪全部剪掉之后的朗读录音。 我说:“刚来。” “你写什么的”他说。 “杂文。” “我写职场文,签约了,写了差不多两年,目前读者数量还可以,上个月刚续签,编辑说我文风很稳定,每篇质量都差不多,出稿快,很少需要改。” 我把手压在腿上,指甲掐进大腿,因为老周他们跟我谈自己的创作从来不会这样谈,大多数说的是这个月卡在一个情节上出不来,上周熬了两个通宵,又或者编辑催得急但我还差三千字,没有人会用“每篇质量都差不多”来夸奖自己写出来的东西,那不是正常人谈论自己作品的方式。 “被人投诉了?”我问。 “邻居说我写得太快,”他说,“觉得我用了工具,其实没有,我就是习惯好,每天固定时间段写作,写完就提交,不喜欢拖延,效率高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但眼睛里没有焦距,就像两颗玻璃球镶在脸上,放在那里只是为了让这张脸看起来是完整的,我盯着那两颗玻璃球看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用自己最后的理智低下了头,我装作在整理自己的包,其实手心里全他妈是汗。 我们在走廊里又坐了将近二十分钟,执事终于出来叫了他的名字,他走到内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了一下头,还是那个让人掉san值的笑,然后对我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对方在我模糊的视线里终于进了那扇门。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在走廊里等,等了大约十分钟,执事就从里面开门出来了,看了我一眼说,“顾苒,进来。” 我走进去看见了一坨,不,是一滩…… 地板中央有一摊东西,我的大脑花了将近十秒钟才处理完那是什么,那摊东西大约有一个成年人俯卧在地时候的面积,边缘不规则,向外漫延着半透明的粘液,中间最厚的地方隆起来,从内部开始往下塌,往外渗。 起初那层外面的东西我还以为是衣服,后来我意识到那是完整的皮,因为脸还在上面,格子衬衫已经被溶解了,男人的脸和那两颗玻璃球完完整整地贴在那层皮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因为下面没有骨骼在撑着了,整张脸在慢慢往地板方向流,像一张湿透了的纸被地心引力一点一点地下拽。 皮的下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半透明的黏液从那层皮上往下滴,滴进那摊液体里,并在液体表面起了一个气泡,鼓起来又破掉,然后又起了一个,破掉的气泡里面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闻到之后真的很难压下去,于是我的酸水不争气地从胃里溢了出来。 此时朱雀判官正坐在桌后看文件,仿佛从来没关注过那摊东西。 我仍然站在门口,两条腿还是没有动,我在用全部的力气维持脸上的表情,我说服自己站在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我就是来应付一次普通的申诉,这里地板上的东西和我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进来。”朱雀判官没有抬头。 我绕过那摊东西走到桌前,把申诉材料放在桌上,眼睛一直往前看,看他的领口,就是不往下看,不往地板方向看,但那个气味没有办法不让我闻到,我只能把呼吸放浅,尽量少吸进去一点。 他拿起我的材料翻了翻就盖了章推了回来,快得惊人。“下次把排比密度控制一下。” 我拿起回执。 “知道了,谢谢您。” 外面阳光很大,白花花的晒在地上,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把外面的空气猛地往肺里一口两口地灌,我要把里面那个气味压进去,彻底盖住。 我继续走过文书广场,回到了文苑十二栋,经过三楼时,老周门口地砖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深色,我匆匆看了一眼,就上楼回了房间。 我打开本子,在今天那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操操操,他的脸还在笑,流下去了还在盯着我笑。 然后我擦干泪把笔放下,继续打开文档开始写稿,今天的字数要补完,明天的要提前备着,后天的方向我已经想好了,我今天难得不想睡觉可以爆更,一停下来脑子里就是那个走廊,就是那摊东西流进地砖缝隙里的画面。 窗外凭证灯又在凌晨亮起来了,我的今天也在桌上亮着,我看了它一眼,重新把视线落回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疯狂打字。 3 学术判官迟衡 之后的第五天,朱雀判官第一次主动找我。 傍晚,我在房间里改稿,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楼管来收这个月的凭证更新费,开门后看见他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深黑的衣服,手里拿着回执,楼道灯打下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我没有立刻开口,他也没有,我们就那么对着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我侧开身,“进来吧。” 他进来后在我书架前站定,扫了一眼那些书,然后把回执放在我桌上说,“这篇通过了,但有两处需要跟你说一下。” “您请坐。” “不用。”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脚踩在椅子横杆上,仰着头看他,“那您说。” “你的第四章第五段有一组排比,四句结构高度对称,系统把它标了出来,我在复核的时候压下去了,但下一篇你要自己注意,压两次就是我该述职了。” 我听完没有道谢也没有点头,“判官大人来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他转过来看着我没有回答,目光从我脸上往我的桌上移走,落在屏幕里打开的文档上,“你现在写的第一章,倒数第五段那个比喻换一下。” 我扭过头看屏幕,往回翻到了第一章那里是:夜色像一张湿透的网压了下来,把整个广场罩住了。 “哪里有问题。” “没有问题,”他说,“这种比喻太巧妙了,系统会标出来的,换一个笨一点的说法。”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手指放在鼠标上把那句话选中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天色已晚,路灯还没全亮,广场上乌漆嘛黑的,压抑得很。 我白了一眼这句话,感觉像是把一件剪裁合适的衣服换成了一个破布麻袋,我回过头看他,“满意了吗。” 他看着那行字,“可以通过。” “这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不是AI生成和润色的,然后你跑过来告诉我要换成后来这个,因为写得太好了会被怀疑,所以要写差一点,写差到能通过,然后我就安全了,这就是你们现在的逻辑。” “是的。” 他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就是这样,接受就好。 我转回去看屏幕,乌漆嘛黑的,压抑得很。我看着那九个字,胃里又开始反酸水,我只能把嘴巴紧紧闭上,把手放在键盘上,继续往下写。 他在我书架前徘徊了一会儿,又说,“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写字。” “你的书架上那本《文本熵值与语言复杂度》是新买的吧,一个月前才初版的,但我看已经翻烂了,还有那本《人类写作习惯的神经语言学基础》,页边注黑了将近四分之一,你是在研究系统的判定逻辑。” 我没有回头,“判官大人观察得真仔细。” “你研究的方向是对的,”这句话让我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他继续说,“但有一个盲区,你现在研究的是旧版本的判定逻辑,上周系统更新过一次,你那本书里有三处结论已经失效了。” 我这次转过来皱着眉看着他,“您,在帮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从书架上把那本《文本熵值与语言复杂度》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把书放在我桌上,“第八十页这个结论错了,往后删两个段落,新的判定权重已经调整过了。”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段内容记了下来,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朱雀大人,”他没有回头但还是停住了,“您这是在干什么。” 他背对着我说,“你最后那段芍药我觉得加的挺好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书,又把视线移到屏幕上看着那行换过的字。 我把那一句删掉了重新打了回去:夜色像一张湿透的网压了下来,把整个广场罩住了。 不过好像确实是朱雀的建议更好一些。这样描写反而太刻意了。 然后我打开那本书,翻到第八十页,拿起笔,开始在页边做注。 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一种是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上,包括任何判官给我留的缝隙。 —— 一周后学术区出事了,这个消息被文苑区挨家挨户的传播,从十八楼传到一楼,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来传话的是同层的林绪,她三十岁出头,写散文,是这栋楼里除了老周之外我唯一见过面超过十次的人,她进来在我床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她自己煮的奶茶,喝了一口后把另一杯递给了我,说,“学术区死人了,论文那边,迟衡的地盘,一天之内死了三个,全在判所门口的广场上执行的。” 我抱着她煮的奶茶喝了一口,瞬间满命。 “什么情况。” “嗐……有个研究生提交上去的答辩论文,被迟衡判了百分之七十八的AI率,”林绪语调平静,这种事情对于我们而言经历多了就只能这样说,走心了可能不那么容易撑下去,“那个学生答辩当天上午直接被在学院广场执行的,导师同门都在场,全看着,然后那个导师下午自己去判所申诉,说论文里涉及到的研究方法是他手把手带的,不可能是AI,迟衡复核之后说申诉无效,数据结构高度规整,统计模型使用精确,维持判定,导师当场被标进了疑似档案,回去之后没有熬过当晚,听说是自己跳楼了。” 我听完没有说话。 “第三个是个做汉语言文学的女博士,专门研究孤本,引用了大量古籍原文,迟衡的系统识别不了古籍语言模式,把那些引文全判成了生成内容,占比跑到了八十一,这个人倒是去申诉了,迟衡说引文比例超标,维持判定,当天下午在文书广场执行的。” 引文比例超标,文字因为太工整太有规律所以被判成了机器生成,那个读书读到30岁的博士把自己一生送进了孤本里,迟衡在她的裁决书上落了红印,然后她就这么死了。 “迟衡是什么样的人,你见过吗。”我把奶茶一口干完了。 “见过一次,”林绪喝了口茶,“比朱雀还难说话,我觉得咱们朱雀大人还会跟咱们说上两句,迟衡他不说话的,你递申诉他就坐在那里看,看完给你一个数字,然后叫下一个,整个判所里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开口,因为多说一句话他就多看你一眼,多看你一眼就多一次被标记的机会,那边的人见了他都低着头竞走,恨不得让他忘记自己的存在。” 我突然想起贺明那叠手写稿里一个一个记下来的死了的民夫的名字,还有这个研究生的导师,都是因为他人自己走的,可我知道想下去没有用,我只是不想让肋骨里跳动的东西再往里缩,缩得更硬就算了,我不想让它更冷了。 “迟衡管论文,他不管网络文学。” “现在是不管,”林绪把茶杯搁在了我桌上,“但听说上面在讨论扩权,说是各判官的管辖边界要重新划,如果迟衡的权限扩进来,我们这边也要走他的程序,到时候就不只是朱雀了,我的顾苒宝宝,我们可怎么办呢……” 我们两个都没再说话,林绪把茶杯端起来后又放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说,“一楼告示栏贴出来了,老周的住处,下个月就开始招新租客,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迟衡这个名字,在下面写:头顶上的刀不止一把,我只研究了其中一把,我对另外几把一无所知。 写完我把笔放下,打开那本《文本熵值与语言复杂度》,翻到第八十页,在朱雀告诉我已经失效的那个结论上重重又画了一个叉,新的规则我还不知道,但我要搞清楚,不只是朱雀的,还有另外三个我还没见过的,全都要搞清楚。 两天后我在学术区附近办事,还没走到那条街,就感觉出不对来。 走在我前面背书包的年轻人步子小了,突然往右边走过去,贴着墙走,旁边一个买菜回来的女人低下头,把菜篮子往身后挡,我的对面有人开始转身往回走,大家的脚步都压得很轻,像在努力不发出声音。 我顺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往前走,过了一片梧桐树,看见学术区判所台阶下面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学者服,手里捧着一叠文稿举过头顶,仰着脸在说话,嘴动得很快,我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举着那叠文稿的手臂连着肩膀都在抖,那叠纸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他用它撑着自己跪在那里。 我知道台阶上站着的判官是迟衡。 我还没看见他的脸,光是看广场上的人就知道是他在那,有些人退到了墙根,还有退到石柱后面的,甚至有人在建筑的转角处猫着,还有人背对着台阶站着,有个年轻人头低得几乎贴到了胸口,两只手往裤缝里夹,将自己钉进了墙里。还有个拄拐的老人由于走得太慢,被人流带着挪进了阴影里,整个广场上没有一个人抬头往台阶那边看,广场上除了背就是低下去的头,还有往墙壁和阴影里缩的肩膀。 然后我才看见迟衡站在台阶上的样子。 他的脸朝着那个跪着的人说话的方向,手垂在身侧,右手边挂着刀,刀还没出鞘,他就那么站着,听那个人说了有五分钟,然后他往台阶下面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跪着的那个人把文稿举得更高了,声音也高了,我在这个距离终于听见了一点,他在说我在那里住了多少天,导师都可以证明,研究方法真的是他自己推导出来的,他说求判官大人再看一眼,声音很难听,是一个人把最后的气力全部撑在一句话上的嘶吼。 迟衡低头看了那叠文稿,然后用右手把刀从鞘里拔了出来。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全场寂静,连广场上的空气都被抽走了,退到墙根的那些人往墙壁上又贴了一贴,有个女人直接把脸埋进了旁边的人的肩膀里,那个被她埋脸的人也没动,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抬头。 那个跪着的人的手里的文稿掉下去了。 那叠纸在空中散开,一张一张往下飘,落在石阶上,有几张飘进了下水道旁边的积水里,字迹糊了,他低下了头,整个人的肩膀彻底塌下去了,嘴巴还是打开的状态。 迟衡拔刀的动作很轻,我总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我甚至觉得那个跪着的人可能都来不及感觉到什么,一个人的生命就在两秒内结束了,广场上的人里有几个捂着嘴跑开了,跑进了旁边的巷子消失了,剩下的人全部没动,那些贴着墙低着头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 迟衡把刀收回去转身往台阶上走,走回他原来站的地方,对旁边的执事说了一句,然后执事点头走下台阶去处理,迟衡重新站在那里往广场另一边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好像刚才的人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广场上仍然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先走,好像只要他还站在台阶上,所有人就只能待在原地,或者待在各自找好的那片阴影和墙壁后面,等他先离开,连那几个退到墙根的人都还贴着墙站着。 我手扶着树干站在梧桐树旁边,提醒自己现在是可以呼吸的,终于等到迟衡转身往判所里走,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彻底关上了,人们才开始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那个广场上离开,像所有人都还没确定他真的走了。 我松开那棵梧桐树,转身走进旁边的巷子里,把后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个巷子里有一家炸糕摊,油锅里正在滋滋地响,热气带着糯米和红豆的甜香飘过我的鼻翼,等呼吸终于均匀了,我才睁开眼走出去买了一个,可能饿急了我在街边就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文书广场,看来今天这里也有公开裁决,我只能低着头快速走回去。 朱雀用枪,迟衡用刀,朱雀执行公开裁决的时候人群里至少还有人偷偷往台阶那边看,迟衡不一样,大家背对着他,连眼神都不敢给他。 4 零眸与纸鸢 续签窗口在朱雀判所东侧的一栋小楼里,每个月月底开放五天,我们这帮写字为生的人须要带着这个月判官的回执来盖章,章盖上凭证灯才能再续一个月,那五天窗口前面从早到晚都排着人,长的时候能排到楼外面的街道上,大家站在队伍里很少说话,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句。 我排在队伍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在我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我见过她,具体叫什么名字还真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写言情小说的,我之前在判所走廊里见过她两次,她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很大的帆布袋,里面装满了她打印出来的手稿,有一次手稿还从里面溢出来被我捡到了,今天她还是扛着那个帆布袋,她右边的肩膀由于经查受力比另一边低了半截,她可能也是等的有点不耐烦,突然往我这边侧过身来,声音很低,“姑娘,你知道零眸来这边了吗。” 我说:“什么柠檬,我不爱吃柠檬。” 她白了我一样说,“上个月开始在这边设了一个临时检测点,特招了一个叫零眸的判官,专门查通俗类文本,说是配合朱雀做辅助核验,听说标准和朱雀还不一样,零眸那边特别盯口语化的东西,比如方言,俗语,网络用语,说是口语化过度也是AI特征之一。” 我听完大脑又窒息了一瞬,口语化过度是AI的特征,写得太精准是AI的特征,排比密集是AI的特征,数字太精确是AI的特征,到底什么TMD不是AI的特征,就连我这段话是不是也算用了高强度的排比。我现在只能想到一个结果,就是这条线本身是活的,它长在哪里并不是固定的,只要有人来举报,它随时可以移过来压住每一个创作者的灵魂。 “零眸这个判官性格怎么样。”我问。 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拽了拽,“那就是个傻逼,话又碎又多,特别爱解释自己的判定逻辑,一篇文章能给你列出来十几条疑似理由,说那么多就是让你觉得他判得有道理,实际上不用那么多废话,咱们知道结果都他妈的一样恶心。” 队伍往前动了几步,我们跟着往前走,她又说,“上个月我有一篇被零眸那个智障标了,他给我列了九条理由,第一条就说我有一个角色的对话里用了太多一个地方的方言,说这个词在已知AI语料库里出现频率异常高,可是我从小就听我外婆那么说话,那个词我用了三十年了,在他那边成了AI语料库里的高频词。”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只摸着帆布袋带子的手终于停了,说完了又重新开始摸,我看着她那只手没有说话。 窗口的人终于叫到她了,她把帆布袋从肩膀上取下来,像放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放在窗口的台面上,盖完章之后带子重新勒进那边的肩膀里,她调整了一下往旁边走,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心点,零眸这几天就在楼里。” 然后她走了出去,消失在外面的光里。 我把回执递进窗口,等着盖章,等的时候往楼道里看了一眼,楼道里有几个人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各自的文件,其中一个我确实没见过,正站在楼道中间,个子不高,穿的衣服也很普通,他正在跟旁边一个写字的人说话,那个写字的人虽然点着头,眼睛却一直往别处看,像不耐烦地在等那个人说完,我从窗口这边隐约能听见一点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他在详细解释某个判定标准,一条一条的讲,旁边那个人点头的频率越来越快。 我拿回盖好章的回执往外走,经过了那两个人,那个人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扫过来又扫过去,然后重新看着旁边的人继续说他的判定标准,我往门口走出去,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因为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刚才像被一台一直在运转的机器扫描了一下,我不知道它记录了什么,也不知道它会拿那条记录去做什么,这种感觉让人很难受。 ———————————————————————————————— 今天下午我在文苑小区附近的文具店里打听到了最后一个纸鸢判官。 那家文具店我常去,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记性很好,我去了几次之后他就记住了我喜欢要什么,前不久我前脚刚踏进门他就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说,“你那种笔芯今天刚到了新货,我给你留了两盒。”我每次都在这家店买同一种笔芯,因为那种笔芯写出来的字迹不脏纸,写快了不会糊。 但是今天我是去买便签本的,老板从柜台后面出来帮我找,找的时候跟我说,“上个月学生那边被判了一个,是一个初中的孩子,他写了一篇作文交上去参赛,被一个学生家长拿去走了核验程序,一个叫纸鸢的判官给判了六十九的AI率,唉,那孩子才十三岁就被取消了以后所有作文的参赛资格”他的声音很低,在柜台后面把东西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他又说,“纸鸢管学生很死板,判定标准照本宣科,那个孩子的作文里有一段写他去外婆家的路上看见的风景,文风很像鲁迅,纸鸢说描写精准度超标,句式工整度超标,然后走了程序,就这样。” 我站在柜台前扫码结账,“后来呢。” “后来,”他停了一下,把柜台上的笔理了理,“他的家长去申诉了,纸鸢那边说申诉需要补充证明材料,证明材料提交上去后需要等二十个工作日处理,人家家长等了快一个月法院判定说是可能误判了取消了原来的判定结果,那孩子等结果一直等到作文比赛时间过期了,就等出来了这个,没有任何补偿和道歉。”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我拿着便签本往门口走,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你们这种毕竟不像我们做生意的只需要每个月交份营业材料就行,不需要过检测,这阵子查网络文学查得紧。你写字注意点。” “放心吧老板,我顾苒可是打不死的小强,苟到最后的人一定有我。” 我一个人在外面街道上走,街上有骑共享单车的,有推着小车卖东西的,还有两个老太太坐在路边晒太阳,手里各拿着一只冰激凌,其中一个把自己的递给另一个尝,另一个尝了一口点点头,她们两个不知道互相说了什么后都笑了,那个笑声传在街道上飘了好一会儿才散掉。 我看了一会儿那两个老人,回过神儿来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那个孩子,等了一个月,等来的是一场子虚乌有,我想他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是怎么度过那一个月的,被取消比赛资格然后坐在教室里被同学们指指点点,他以后还会坚持自己的文风写下去那些风景吗。 我知道想这些没有用,想多了只会让我没有动力去执行接下来的计划,我不能让自己有任何逃避现状的想法。 朱雀,迟衡,零眸,纸鸢,这四把刀分别悬在不同的地方,朝着不同方向,管着不同的人,我现在只知道了朱雀会给我留空间发挥,但这还远远不够,我还不知道零眸的标准在哪里,不知道纸鸢有没有例外,我还不知道这四把刀的边界在哪里,会不会往我这边一起移过来。 台灯把桌面照得很亮,我打开电脑继续开始写今天的稿子,经过朱雀的提醒,我现在每打一段就要重新改两处,这样一直写到深夜,写到整栋楼都安静了,就剩我这一盏台灯还亮着。 我很清楚想活着就只能继续写,别无他法。 5 由头 我今天在改一篇我自己都嫌弃的稿子。 这一篇用的修辞描写太多了,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像AI出来的,但偏偏这些描写是我费了很大劲憋出来的,我只能把真正想写的地方全部换掉,换成一种我觉得很丑但是安全的说法,改完后我自己都不想通读了,感觉像把一道菜的味道全部泡了白开水后重新端上桌,然后说你看这才叫菜。 我坐在那里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想着要不要重新改回去,想了一会儿还是算了,改回去又要担心,担心送命比发呆更耗力气,我先这样交上去吧,过了再说,过不了再哭。 这时候有人来敲门了。 我开门,看见朱雀莫名其妙得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文件,我往那张文件上瞅了一眼,“怎么了。” “例行核查,”他说,“近期你的提交频率有变化,来确认一下。” 我看着他试图让他知难而退,“例行核查判官都要上门的吗。” “有时候要。” “什么时候要。” 他顿了一下,“情况特殊的时候。” 我哪里情况特殊了,我最近老老实实写稿老老实实交,一次都没有逾矩上交频率比月经周期都固定,但我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我侧开身让他进来。 他进来扫了一眼,然后把视线落在我的屏幕上。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把屏幕转了半个角度,“核查什么,您说。” 他看着那半个屏幕,没有立刻说话,等了一会儿,他说,“你这篇第四段。” “第四段怎么了。” “节奏从这断了,”他走过来,低头看那段,“你在这里改过,改之前是什么。”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眨了眨眼,“改之前是我想写的,改之后是能过的,有什么问题吗,判官大人。” 他看着那段,没有理会我的语气,“改过的那句话第二半截可以留,前半截换个说法,不用改成现在这样,现在这样很难看。” 我直起身,往屏幕上看,然后想了想,顺着他的意思改了前半截,改完看了一眼,确实顺多了。 “行,谢了,判官大人。”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在书架前站着,我回头看他,“例行核查就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文件,“还有提交频率的问题,你这个月提交的时间间隔比前两个月平均交稿时间短了两天。” “因为我最近睡不着,写得快,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我看着他嘲讽,“判官大人千里迢迢上门来记录我睡得不好这件事,也挺让人困惑的。” 他没有说话,把那张文件往手里收了收准备走,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开口说,“对了。”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个排比我一个字都没改,我知道你每次复核都帮我通过了。” 他还是没有回头,“系统偶尔会有误判的时候,复核通过是在职责范围内。” “哈,误判,那句话AI占比多少,朱雀大人,我觉得应该不低吧。” 他没有回答。 “判官大人,”我说,“你骗人的时候能不能圆得好一点。” 走廊里有邻居经过,脚步声窸窸窣窣地消失在楼道里。朱雀背对着我,在门口站了五六秒没动。 我盯着他的背。他的腰很窄,肩很宽,那身制服被撑得一丝不苟——我在想如果把那身一丝不苟的东西剥掉,日常相处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本性。 “下次注意一下,连续三句主语相同,系统还是会判的。”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我想说他只是在尽职责而已,但他做的那些,已经超出了职责该有的边界。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不会是暗恋我吧。 我两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打住,会没命的,顾苒。 但我坐在那里,还是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我去厨房煮了包泡面,端回来坐在窗边吃,窗外有很多凭证灯亮着,把对面楼的墙面照得有点好看,我吃着面,看着那片蓝光,心情莫名好了一点点。 然后我想起来明天还有两千字要补,那一点好立刻就蔫了。 我沮丧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 之后的五天,我每天状态都很差,前一晚上写到凌晨三点,硬要把一篇卡住的稿子推完,推完之后发现结尾跑偏了,整段又删掉重写,重写完才发现原来的方向是对的,把删掉的再找回来,粘回去,通读一遍,又改了七八处,提交了躺下。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改的几句话,转了不知道多久才睡着,睡了大概四个小时,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吵醒,再睡不着了,爬起来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底下两团青黑,我捧了把冷水随便搓了一下,去厨房煮咖啡。 咖啡喝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林绪来借东西。拉开门,走廊里站着的却是个男的。个子不高,衣服穿得很不起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在这个世界,大早上敲门还冲你笑的陌生人,绝不是来送好消息的。我看着他,脑子里过了一圈人脸,想起了几天前的续签楼。 他是零眸。 “顾苒,”他说,“我是零眸,过来跟你聊聊。” 我手里的咖啡还在发烫,我盯着杯口冒出的热气看了一秒,抬起眼,“聊什么。” “你上次在续签楼,我注意到你了,想来了解一下你最近的创作情况,顺便做个辅助评估,不是正式程序,就是随便聊聊。” 就是聊聊,那就“进来吧。” 他走进来没坐,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书架,桌上的稿纸,墙上的提纲。他看的时候眼睛很忙,一处一处看。 “坐,”我说,往床边指了指。 他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最近写什么类型的文章。” “杂文,”我说,"写了很久了。" “杂文,”他把这两个字记下来,然后抬起头,“你的文章里口语化比例偏低,我在续签楼看见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平时说话不像你写的东西那么规整吧。” 我看着他,“什么叫注意到了,我在续签楼就是去盖章的,我一句话没跟你说。” “对,”他点头附和,“但你走路的方式还有你拿回执的动作,我认为一个写杂文的人不会走路很稳,你写出来的东西我看了,有一种特定的节奏感,节奏感过强就会触发我这边的标准。” 我听完这段话脑子又缺氧了,他从我的走位里读出了我的写作节奏,我走路稳是因为我小时候经常崴脚,崴完之后走路就开始注意重心,跟我写文章有什么关系,但这句话我没说,说了没用,说了只会让他多记一条。 “那我的文章有没有触发你的执行标准,”我说。 “还没有,”他翻了翻小本子,“但有一篇,上上周你提交的那篇,有一个段落我看了之后觉得有点意思,不能说有问题,你第一章最后那句话,节奏和整篇文章不一样,像是从别的地方嵌进去的,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我记得,那句话是我改了又改之后留下来的,是那篇文章里我觉得最好的一句,改到最后我没舍得把它删掉,就留着了,结果现在被他拎出来了。 “记得,那句话有问题吗。” “没问题,”他说着又在小本上记,“就是节奏不一样,通常来说节奏不一样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作者在某个地方情绪变了,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就跟前后不一样,另一种是有一部分是AI生成的,生成的东西和人写的东西在节奏上会有断层,我当时判断是第一种,但我还是想来确认一下。” “第一种,那句话是我自己写的,情绪变了,就那么写出来了。” “情绪怎么变的,可以跟我说说吗,我对创作过程比较感兴趣,不是审问,就是想了解一下。” 这句话比刚才那个就是聊聊更让我想翻白眼,但我没有,我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想了一下说,“路过的时候听见了看见了,想把那个句子留下来就和前面不一样了。” “路过,”他把这个重点记下来,点了点头,“好,我理解了,那句话是真实情绪触发的,节奏断层是情境变化导致的,这个解释合理。” 他坐在我床边,一边点头,一边翻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而我想把他的本子连同他一巴掌掀翻。 不生气不愤怒,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我若气死谁如意,回头想想又何必。 他翻过一页,忽然抬眼:“你平时写作,偏好什么句式?” “各种都用,看情绪。” “你喜欢用破折号。”他语气笃定,“你的文章里,破折号占比一直很高。比如” “对,很多年的习惯了。” “习惯,”他把这个也记下来,然后停顿了一下,“你知道破折号是AI生成文本的高频特征之一吗。” “知道,所以我最近用得少了。” “但你用了很多年了,比如第五章连续用了五个破折号,后面的章节突然开始有意识地减少,这个行为本身,在我这边也是一个信号。” 是——啊——傻——之——逼—— 我盯着他,“减少是信号,多用也是信号,那我怎么用才不是信号。”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问得好。顾苒,其实没有标准答案。”他合上本子,“我看的是整体模式。一个特征不能说明问题,但只要我想,总能把足够多的特征叠在一起。模式出来了,你就会被标红。” 意思很明白:他想标谁就标谁。只要有心,总能拼凑出足够定罪的模式。 我把这股寒意死死收住,脸上没再露半点情绪,只点了一下头:明白了。 他又翻到小本子的最后一页,添了几个字。“啪”地一声合上,起身。 “好,今天就到这里,谢谢配合。”他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辅助评估结果五天内出。有问题会联系你,没消息就是没问题。” “好。”我跟着站起来,送他出门。 他走入走廊,背对着我迈出两步,脚步忽然一停。 回过头,他脸上的温和分毫不减:“对了,你昨晚睡得不太好吧?眼睛底下有印子。注意休息,睡眠不足会影响写作质量……质量出了问题,对你不好。” 我僵在门框里看着他:“谢谢提醒。”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的脚步声慢慢地沉了下去,直到完全消失,楼道里重新空了下来。 门咔哒一声合上。我背靠着门板,身体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坠。 视线死死盯着地板上的一块污渍,我在那里僵了很久,才找回走动的力气。回到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苦涩顺着食道一路冷到胃里。 “睡眠不足会影响写作质量。” 这句话像个甩不掉的幽灵,在脑子里疯狂打转。我用力把它压下去,它又翻上来。 他什么都没做,用视线把我的房间开膛破肚,把我的提纲和习惯剥皮抽筋,然后微笑着让我注意睡眠。从头到尾,他像个关心老百姓的热心领导。 五天之内出结果。如果结果不好呢?流程是什么?会被带走吗? 我的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快断了。 我猛地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掉那股苦味。不能想了,想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五天后。 回到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今天的稿子还有八百字没写完。我要赶紧把缺口补上,写完这八百字才能谈生死。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百字后我又停下了。 视线越过屏幕,落在桌面上。水杯的位置,稿纸的折痕,墙上的提纲…… 如果零眸把他记下的东西报上去,报到朱雀那里…… 他看了零眸的报告,会来敲这扇门吗? 我坐在这些被审视过的杂物中间,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发现,我竟然在期待朱雀来。 期待一个判官,来把我从另一个判官的网里捞出去。 我对着屏幕死寂了两秒,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别疯了。 补你的稿子。 6 封锁 那天我在林绪家。 是她主动来敲门找我的,说她新写了一段,想让我帮她看看节奏有没有问题,我本来不想去,那天下午我自己还有一千字没补完,但她站在门口的样子让我没办法拒绝,我有点担心就跟着去了,我坐在她桌边,看她那段文字。 她写的是一个女人在雨天等人的场景,写得很流畅,情绪也对,我看了一遍想了想又上手把那一段重新改了一下,我说这样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她点头没接话,跌坐回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最近睡不好。” “在这栋楼里,谁睡得好。” 她扯了一下嘴角,视线突然直直地转过来盯住我:“顾苒,你觉不觉得,楼里最近有地方不对劲?” 我看着她的脸:“什么叫不对?” “就是……”她在桌面上越敲越快,“最近有些人,让我有一种心里发毛的怪诞。” “你在说谁?” 她突然停下动作,摇了摇头:“不清楚,可能是最近压力大,疑神疑鬼的。” “林绪。”我盯着她,“你想说什么跟我可以直接说。” 她死死盯着桌面,刚想张嘴——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门外传来,像是一具庞大的物体砸在了地板上。 然后走廊里死寂了十几秒。 “桀桀?。”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铺开。我在那间判所内室里听过这种音调。 林绪触电似的站了起来,就要往门口走。我一把死死拽住她,另一只手顺势抄起了桌上的裁纸刀。 我们俩像冰雪女王一样被冻在原地。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一听就不对劲,那是极其标准的正步声,脚跟重重地砸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接一声干硬的闷响。 挞……挞…...挞..... 那个声音贴着墙根,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林绪的门外。 我攥住林绪的手腕,林绪抱着我的胳膊,我们俩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我们的后背就是客厅的窗玻璃。 窗外是四楼,如果幸运的话跳下去只是断胳膊断腿,我把这个方案留做了备选。 门外那个东西没有再出声,也没有敲门。 然后……前方高能预警。 向外开的重型防盗门正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地推了进来。 金属门轴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锁舌硬生生崩断,砸在了地板上。 面前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就这么反着关节,被硬推了进来。 我见过这个人,是二楼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套着灰外套,留着寸头。 但今天他的脸很不对劲。 眉毛、眼睛、嘴巴都在,但位置总感觉差几厘米。就像有人把他的五官硬扒下来,又胡乱按了回去,缝隙都没对齐。 他的嘴角向两边上挑:“霓懑哉遮哩。” 两种平滑的、非人的声带振动,把我的胃猛地绞紧,连头皮都炸开了一片。 林绪死死掐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她整个人在疯狂打摆。 他走进来,脚步没有轻重之分。 一直走到桌边才停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然后脑袋没转,脖子直接咔地一声平移了180度,死死地盯住我。 “你帮她改了稿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发紧,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刀柄,“我只是帮朋友看稿子。” “不是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 那个黏在脸上的微笑分毫不变:“我观察你很久了,顾苒,你住四楼。每天几点开灯,几点关灯,我都有数据。”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改稿子的时候,文档里有留痕。你删掉的那些句子明明比留下来的更好。你在故意写差,故意迎合判定系统。” “你找到活下去的方法了,给我。” 跑啊!!!!!快跑!!!!!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但我的脚被钉死在了地板上。 他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盯着我。 我死死咬住舌尖,直到尝到一股暖流才勉强把生理产生的战栗压下去。 别抖啊,顾苒,别抖,你是杀不死的小强,一定有办法活着离开这个房间。 “你想要什么?” 我的声音全劈了,比对面的声调更像魇人,湿漉漉的手心里快攥不住那把裁纸刀了。 他的嘴角弧度往上动了一点,“我们需要你那套方法,用它可以在检测里活下去,不用被击毙,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和你们一样。” 我的胃里一阵痉挛,门外的闷响还在我脑子里回放。他刚刚在走廊里砸碎了不可说的东西才走进来,现在他顶着这副皮囊,说他想和我们一样。 我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腰死死抵住窗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滚出去。” 他没有动怒,只是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屏幕,用鼠标翻了两页,“改法很聪明,把排比拆开,拆完之后用了一个连接词,系统识别不出来,这不是随便改的,这是有方法论的。” 他向我逼近了一步,我猛地举起手里的裁纸刀,刀尖对准了他的眼睛。 他停下了。将视线越过刀刃,看着我。 “你不给,我也会自己找。你的房间,我进去过四次。”他陈述着,“所有的抽屉、床底、废纸篓还有其它地方,我都没找到记录。你把算法刻在脑子里了,对吗?” 我进去过四次。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难以形容的恶心和恐惧顺着脊柱疯狂上蹿。 我每晚睡觉的时候,这个东西是不是就站在我的床头看着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一直死死抓着我手臂的力道突然松了。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林绪顺着墙根滑了下去倒在地上,她两只眼睛往上翻着,眼眶里只剩下眼白,嘴里往外吐着白沫,身体在地上无意识地一抽一抽。 她的精神彻底断了。 我握着那把刀站在那里,看着她抖,浑身发凉。 那个男人站在桌边,也低头看了地上的林绪一眼,“人类的神经中枢,”他的嘴角再次生硬地扯动了一下,“太低级了,容易过载。” 然后楼道里传来新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有人在喊话,声音很大在楼道里回响,“全体住户就地待命,文苑小区即时封锁,所有人员原地等候核验。” 那个男人听到声音,脸上的五官在一瞬间松开了,然后又迅速用力地拼了回去。 他往那扇破败的防盗门外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我。 “我们还会来的。” 他终于消失在了门外的阴影里。 我在窗边站着,林绪在地上躺着,我听着楼道里的声音,脚步声,喊话声,然后是别的楼层传来的一声很短的响声,我知道那是枪声后,才让自己缓缓呼出了气。 这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手臂上,“顾苒。” 我浑身的血又重新冲到了头顶,我转过身偷偷地把裁纸刀也调转了方向。 只见林绪利落地撑着地板坐起,用手背随意地抹掉下巴上的白沫。 一种比刚才面对怪物时更荒谬的悚然,顺着我的脊背爬了上来。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极短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我站在窗边听着数着,数到第四声的时候,林绪把脸埋进我肩膀里,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 我虽然任她靠着,但我已经重新评估完身旁这个“胆小易晕”的女人。 窗外的街道上有部队在走。街道对面拉了红色的封锁线。 我看见了朱雀,他正背对着这边站在线外,今天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制服。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红色线的外面是生,线里面的生死不明。 楼道里安静了下来,有部队的执事在走廊里用喇叭通知:所有人到物业一楼集中等候核验。 我和林绪对视了一下。她把脸从我的肩膀上抬起来,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恐慌和无助无懈可击。我看着这张脸,把所有想问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在这种级别的演技面前,问什么都没有意义。 我拉开门往外走。她跟在后面,脚步凌乱,连发抖的幅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楼道里有执事在清理后事。我低着头走,不敢看墙角的血。那个刚在门外杀了人的怪物,现在就披着某张人皮,混在我们这群人里。 物业一楼挤满了人,没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在排队,队伍前面是零眸和他的辅助系统,系统扫射每个人的大脑后出结果,绿灯过关,黄灯被拖走,红灯被击毙,就这么简单。 我站进那个队伍里,林绪站在我旁边,我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朱雀还站在那里,仍然背对着我在跟部队交涉。 外面偶尔有短促的一声枪响。 枪声一落,这条队伍就像通了电一样,集体猛打一个寒战。我的后背也是瞬间绷紧,再极其僵硬地放松,大家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我们都是一排等待屠宰的牛马,除了控制不住的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我手指死死掐着裤缝。 我强迫自己一条一条地封存那套改稿的方法,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杀了人也要抢的东西,现在安安全全地埋在了我的脑子里,这是我面对零眸不被误杀的唯一筹码。 7 核验 队伍一共两列,核验从第一队第一个人开始,部队每两个人一组,拿着零眸的设备挨个扫,扫完出结果,绿色的站到左边等通过,黄色的单独带走做二次核验。 目前还没人见过红灯是什么流程,但楼道里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闷响。队伍里的人听见那声音,脖子就会往下缩一寸,没人敢说话。 我在第一个队伍中间排着,前面还有七八个人,走廊里暖气很足,但我后背上的冷汗还是一直在往下滚。 我旁边队伍里有个男人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一直搓着一串钥匙,金属来回刮擦的声音听的人心烦气躁,他旁边的女人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他才停了。 我拿余光扫了林绪一眼。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换了件浅灰的外套,领子上还有一圈绒毛,她的手缩在袖子里,看着就是个被吓到的柔弱女子。 “我还有一个长篇没给你看,”她的尾音在抖,“不知道改得行不行。” “花了两年写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出问题。” 我在说废话。花两年写完又怎么样,老周写了多少年,最后不也是那样。但这种时候真话有什么用,能安慰自己一秒是一秒。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头顶暖气管道咕噜响了一声。 前面有个小孩抬头去看,他妈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回来按在怀里。 轮到林绪的时候我们还没反应过来。 我盯着那块巴掌大一点的屏幕,不敢看她。走廊里就剩电流的声音,终于到第五秒滴了一声,绿了。 肩膀松了下来,我拍了一下她胳膊,“去左边等我。” 探头再次转过来对准了我。 我憋住气,红色扫描线被打进了眼睛里。屏幕在闪,声音一下一下的,跟生命倒计时似的。 滴……绿色。 说不上庆幸,只有从鬼门关走过的失重感。 林绪低声吐出两个字过了,我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后面的队伍还在过,绿,绿,然后机器叫了很尖,很短的一声,黄的。 人群一下子没声了,两个执事上去,一边一个架住那人往里拖。被夹住的人没动,整个背弓着。 我们这边开始有人说话了,没人敢出声,全是气音。 “几点封的?”“我听见动静以为做梦……”“五年前那次才揪出来两个……” 我们跟笼子里的老鼠一样,窸窸窣窣的。但走廊那头一有脚步声,立刻全哑。 执事说过了的可以回去了,后面还没排到的人看着我们走,那个眼神我没法形容。 我跟林绪顺着人流走,在四楼楼梯口分开,都没说话。我到了自己门口掏钥匙,手抖了一下。 在所有人完成核验前,大楼还会一直封锁。这意味着,那个想扒我脑子的东西,今晚会跟我住一个小区。 锁上了门,我才发现屋里的台灯还亮着,出门的时候竟然忘关了。桌上那半杯咖啡还在,现在凉透了。边上压着张我昨晚写的便利贴,上面说今天补一千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不是昨天的事。 我过去,把那杯凉的拿起来喝了一口,坐下来打开文档,看着那个光标在空白处闪。 我知道不管今天死了谁,今晚不敲完这一千字,明天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敲到五百字的时候,脚底下楼板猛地颠了一下。 一剧闷响顺着墙传上来,就连桌上的水杯也跟着晃了一下。 我听见了整个楼梯上全是军靴的声音,跑得很急,然后是破门的声音。有人在吼,吼的什么我听不全,就最后几个字听清了: “二楼!201!” 随后就没声了。 二楼201,几个小时前那张五官错位的脸,坐在林绪的桌边,用那两条平滑的声带告诉我,他还会再来的。 我坐在椅子上听了一会儿,楼下彻底没声音了,然后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敲字。 关完文档之后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封锁线还在,朱雀在下面站着,但跟之前不一样,他在抬头。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是我们单元二楼那个位置。 他站在封锁线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封锁线走,朱雀跟部队负责人说了句什么。负责人猛地摇头,甚至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但朱雀根本没理他,直接掀开那道红色的封锁线,硬跨了过去。部队的人僵在原地,甚至没敢拔枪,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 我退回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析任何人了。 我把那杯残咖啡倒掉,重新烧水,给自己泡了杯茶。 杯子刚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烫。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在这栋刚刚被洗刷的死楼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我端着那杯烫手的茶,听着那个人上到三楼转弯,上了四楼。 最后,停在了我这扇门外。 我没等对方敲门就拉开了门,朱雀就站在走廊昏黄的感应灯下。 他手里是空的,没拿枪,也没拿任何核验文件,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我也僵硬地侧开了身。 他带着寒气走了进来,在我的书架前站定,扫了一眼我桌上那杯茶,然后看向我。 “二楼201,你认识他。”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门外的封锁线还没撤,我知道骗他没有意义。 “见过几次,今天下午来找过我,说他们知道我有一套过检测的方法,很想要,但我没给,他说他们还会再来。” 他站在书架前没接话。 这种沉默极度折磨人,我端起桌上那杯茶,强迫自己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压过食道,勉强把胃里的痉挛感压下去一点。 我放下杯子,看向他:“你强闯封锁线,就是为了来问我这个?” “它们之间有信息传递,今天这个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 我靠在椅背上:“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用敬语了。 他没接话,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书,然后抬起头。 “你那套方法,愿不愿意让我看一下。” “看完然后呢。” “看完我知道那套方法还差哪里,差的地方我来补,顺便看看你研究了两个多月,有没有研究出什么不该研究的东西。”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他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后背绷紧了。 “那你是来帮我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还是来查我的?” “都有,有问题吗。” “没有。” 我的手离开键盘。 “纸质记录早销毁了,所有的东西都一条一条地埋在我的脑子里。你想看,就只能坐下来听我说。” 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在我屁股底下,旁边只有那张窄床。上次零眸查房时坐在上面,床单被压出的那个坑让我恶心了很久。 朱雀如果想坐,只能去坐那个坑。 朱雀没去坐那张床。 他直接走到书桌前,由于个子太高,顶上的灯被他挡死,照在我脸上的光全灭了。 “说吧,我听着。” 就这么被他从上往下盯着,我连换气都费劲。不用他动手,物理上的落差已经把我的底气踩碎了。我仰着脖子,看着他制服上的金属扣,我开始往外倒那套方法。 从句式拆解,说到连接词替换。 他没吭声,一直到我说第六条。 “停。”他打断我,“高级情感词汇的替换,你用的是同义词降级?” 我的后背瞬间坐直了:“是,系统抓取不到低频词汇。” “这个方法很蠢。”他顿了一下才往下说,“系统上个月更新了情感波动的逻辑链。你降级替换,前后语境逻辑会出现微小的断层,有可能成为新的死穴。” 他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考虑到。 “好,我知道了。” “改完之前别交,凭证我来处理。” 屋里又没声了。 他不抓我,还要帮我过凭证,我没松气,反而心里发怵。 “朱雀。”我看着他,“这个世界没白捡的便宜,你要我拿什么换?” 他看着我,没接话。过了几秒,眼睛往桌上那杯茶瞟了一下。 “茶泡得太久了,再不喝,要苦了。”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没开灯,人一出去就看不见了。 门锁咔哒一声,屋里又剩我一个。 我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确实苦,苦得舌根发麻,胃里泛酸。朱雀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想猜。猜这些人的心思,死得最快。 窗外传来嘈杂的动静,封锁线被撤了,街道上重新有了活人走动的声音。 对面楼的凭证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每户玻璃上闪着幽蓝的鬼火。 我把空茶杯丢进了水槽,回到桌前接着把屏幕点亮,文档还空着半页呢。 外面是什么情况我管不了了,规矩就这么操蛋,明早就算被拖出去毙了,今晚这五百字也得敲完。 8 换脸 有一天晚上我又在煮泡面,水刚滚,面饼被我掰成两半砸了进去,然后又转身去冰箱找榨菜。 榨菜刚撕开,门就响了。 咚、咚、咚,跟林绪平时敲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以为是她,把火拧小就去开门,手里还捏着那袋榨菜。 门外站着的不是林绪。 是六楼那个写恐怖小说的女人,她的名字我依然没记住。 她堵在门口在笑。 “顾苒,”她盯着我,“我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你那套方法,借我看看。” 我一下子把门摔过去。 砰。 门没关上,她的手卡在门缝里。我往门上压,压不动,那只手跟铁的一样,震得我虎口发麻,然后她顶着门挤进来了。 我往后退,后背撞到了书架上。我伸手往后面摸,摸到一本最厚的《新华词典》抠住了,我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包榨菜。 她站在屋子中间,嘴角跟线一样挂在那。 我捏着书盯着她的脸,然后我找到了不同。 她在笑,但眼球一点没转动也没有对焦,那就是两颗画上去的眼珠,正嵌在眼眶里对着我。 “你不是来借的。”我说。 她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伟之光举了起来。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新华词典》一眼,又看我。 “你那套方法在你脑子里,我需要你说出来,说出来我就走。” “然后呢,你学会了就能冒充人了,然后更多的你们会来找我,是不是。” 她盯着我。 她的嘴角塌了,那张脸本身在往下掉,两边脸颊的肉就那么耷拉下来,皮肤回到了那种毫无生机的惨白。 “你不给。”她原本的嗓音突然带上了一种杂音,“窝科一之接呐——” 没等她唱完,我手里的伟光正已经狠狠砸向了她的脸。 趁她偏头,我撞开防盗门,疯了一样往走廊冲。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就在眼前,五步,四步…… 身后没有任何脚步声。 一只冰冷、梆硬的手死死卡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到我整个人被拽停了。 然后整个人被甩到了墙上,后背撞上水泥的那一下,我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耳朵里全是嗡的声音。 她整个人压上来,脸贴得特别近,近到我终于看清了她的皮肤——没有毛孔,没有绒毛,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层白的蜡制品绷在骨头上面。 “你找错人了,我没有。”我咬着牙。 她没出声。 然后她的脸开始动,骨头和肉都在重新排,发出那种小关节错位的声音。我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不一样,毛孔长出来了,绒毛长出来了,眼睛里有了光。然后我看到了左眼角下面那颗痣。 我的痣。 那张完完整整属于我的脸,现在正长在这个怪物脖子上。 她冲我笑了一下,比我自己笑起来还好看。 然后她用我的声音开口说话: “是吗?但我已经全拿到了。” 她的脸贴上我的鼻尖:“顾苒,你猜,我是从谁的脑子里挖出来的?” 我在走廊的墙上站着,手腕还被她死死钳着。 看着眼前这张跟我一模一样的嘴唇在一张一合,我胃里一阵一阵翻江倒海。 所有的逻辑瞬间连成了一条极其恶心的线——不止201那个男人来过我的房间。这种东西,在我每天晚上熬夜敲字的时候,就在我背后看着我的屏幕,看我怎么改稿子,删了哪些句子,看我在文档里留下的每一条修改记录,然后把这些东西拼成了一套她自己的写法。我那套方法,不是她今晚才来要的,她早就拿完了。 “用不着你了。”她松开我的手腕,“你的脑子,我已经掏干净了。” 她顶着我的脸,穿着从六楼那个女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径直走向我的房间,就连走法都是我的。 我看她完全可以替我活完剩下的路。 门在我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贴在墙上听到了门里的咔哧声。 她竟然从里面把我的门反锁了。 门缝底下飘出焦糊味,厨房的水烧干了,那包泡面本来是我的晚饭,现在大概已经糊在锅底了。 我站在走廊里,像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学生,手腕上还有一圈红印子,手里那包榨菜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碎了。 我能猜到对方要干什么。 她要用我的脸认证一个跟我高度相似的账号,那个账号发表过和我差不多的文章,并且通过了系统检测,因为我的方法是有效的。对我来说那叫什么。 抄袭。 这两个字像冰水一样从头浇下来。她根本不是为了苟活,她是故意的。她用一模一样的脸和文字,要把“抄袭”的死罪钉在我身上。在这个地方,抄袭是可以直接拉去让四个判官当众凌迟。 她在赌系统分不出真假。 她要把我抹杀掉,然后把她自己这个怪物的身份在裁决所里洗白。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瞬间,我背过身,把脸埋进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出。 那个邻居提着垃圾袋,趿拉着拖鞋从我身后走过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后我面朝着墙壁蹲下去。 现在,我连这张脸都不敢让人看见了。 --- 我去敲了林绪的门,把门敲开,跟她说了发生的事,说得很简短。 话音刚落,林绪脸上的惊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尖叫,也没多问一句,直接越过我一把将防盗门反锁,拉上了所有的锁舌。 她转过身,脸色发白地看着我:“你现在怎么办?” “等。”我靠在墙上,声音哑得厉害。 “等什么?” “等。”我死盯着地面,“只要她用两个账号发一样的文,就会有人举报,举报了就会走程序。到时候真假顾苒一起被拖进裁决所。那是四判官会审,我唯一的活路,就是在他们面前弄死她。” 林绪看着我说:“你有把握吗。” 我看着她。 “不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绪没再说话,转身进厨房去烧水。 我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腕上那圈红印已经开始发紫了,我低头看着它,骨头缝里被捏碎的钝痛,现在才针扎一样反上来。 听着厨房的水壶逐渐沸腾的声音,我才开始沉下来想接下来的事。 朱雀,迟衡,零眸,纸鸢。 我要在这四个人面前,去跟一个长着我脸的怪物争一个真相。 那个怪物有我的脸,有我的修改逻辑。更要命的是——它不需要睡觉,没有情绪崩溃,更不会有灵感枯竭想摆烂的时刻。 它是完美的。 在这个世界里,最不需要的恰恰就是人类的弱点。而这个世界的检测系统,或许从一开始就更偏爱这种稳定输出的怪物。 林绪把刚冲好的热茶递过来。 “顾苒,”林绪在旁边坐下来,“朱雀知道吗。” “不知道,他现在不知道,等举报走完程序他就会知道了。” 林绪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提前去找他?” “找他有什么用?他是四大判官之一,他就算认出我,第一反应也是按规矩拔枪把我们两个一起毙了,不会偏袒。” 林绪的情绪比我还激动:“那个怪物写得比你快,情绪比你稳,甚至连错别字都不会有。到了裁决所,你拿什么证明你才是真的?” 我把空杯子重重磕在桌上。 “她可以一字不差地复刻我的方法和文章去写下去,”我抬起头,“但系统偏爱的完美机器,永远学不会一件事。” “什么?” “活人会犯错,”我一字一顿地说,“真正的顾苒被逼急了,是会见血的。” 那天晚上我在林绪那里待到很晚,我们两个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在看书,我坐在那里想事情,想到后来窗外街道上安静下来了,她说你睡这里吧,我点头,在她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我能怎么证明我是真的。 我的脑子正在疯狂运转,根本睡不着。 就在天快亮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朱雀, 有一天他看着我的稿子,“这句话,是你的,系统里找不到源头。” 是了,系统找不到源头,因为系统只会穷举和模仿,而真正的人类,能在绝境里创造出毫无逻辑的、只属于此时此地的疯话。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去自证身份,我只需要在裁决所的审判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写出一段那个怪物绝对算不出来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系统通知,内容很短,说账号顾苒_写字人涉嫌抄袭,相关内容已被举报,程序已启动,请于72小时内到文书广场接受审判。 我看完那条通知,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凉水糊了一脸,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那张熬了两宿的脸想,三天时间够写多少字。然后擦了手出来,把林绪叫醒,跟她说,“程序启动了,两天后审判,我准备一下。” 她坐起来看我,眼睛还没全睁开,“准备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回想了一遍那篇被举报的东西,最后说,“想清楚每一个字是怎么来的。” 9 两个顾苒 今天文书广场上的云层压得很低,我站在台上,左边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另一个我。 她穿着我的深蓝外套,头发在左边分了缝,肩膀微微含着,那是我平时站着的姿势。我自己都没注意过原来我是个驼背,我连忙站直了背,这丢命和丢人至少保住一样吧。 广场外围来了不少人,毕竟这种案子世少见,他们压着声音说话,偶尔还有人往台上指。 审判席在正前方,四把椅子从左到右,纸鸢坐在最左边。 我第一次见纸鸢,没想到是个小女孩,看着顶多十二三岁。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坐在那把椅子上脚刚好够着地面。她手里捏着一叠文件,低着头翻,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 翻完抬起头,她的眼神扫了过来。我对上那双眼睛,感觉背一阵发凉。那双眼睛跟她的年纪完全对不上——就——好像——啊——对——天山童姥。 零眸坐在纸鸢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已经开始记东西了,我还没开口他就在记,不知道在记什么,他其实挺适合写长篇小说的,写到死都不会完结。 迟衡坐在最右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不看文件,也不看台上,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在冥思什么。 朱雀坐在中间,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头一直低着。 执事把案由念完,说两个账号文章高度重合,两份实名认证均指向同一自然人顾苒,程序要求同堂审查确认创作归属,念完后广场终于安静了一下。 纸鸢先开口,她把手里那叠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是很清脆的女童音,她说:“两份我都看完了。有一篇写的雨天等电梯,里面有一句话,两篇一字不差。我想知道那句话是谁写的,怎么来的。从头说,都别省。” “别省”刚落音,广场里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我”用我的声音先回答,说是喜欢观察日常场景,写这类细节是她的写作习惯。 纸鸢听完后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记录,看了有三四秒,然后把视线移过来看着我,“你说。”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想了想继续说,“我从楼里出来倒垃圾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然后看见停车区有一辆红色自行车倒了,倒的姿势很奇怪,我第一次见车头朝上,后轮着地倒的,一看就是恶作剧,我还想着要不要去扶一下,就先去扔垃圾了,我回来的时候车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偷走了还是被推走了,那句话就是这样写进去的。” 纸鸢听完往文件上记了一下,然后抬头问道:“那辆自行车什么牌子。” 我愣了一下,“这还真不知道,平常没注意过,车后面是有个篮筐,篮筐里我记得是放着一个塑料袋。” 纸鸢看向另一个我,“你刚才说喜欢观察日常场景,那辆自行车篮筐里平时装什么。” “我”停顿了一秒说:“是一个袋子,具体袋子里装什么不记得了。” 纸鸢没有表态,她把笔放下往旁边靠了靠,示意零眸继续。 零眸翻开小本子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微笑说:“我问一个可能有点细的问题,两份文章里都用过一个方言词,这个词主要流通在某个地区的老一辈里,年轻人用的很少,我想知道你们两个是从哪里接触到这个词的。” 那个“我”说她在资料库里查到过这个词,有记录。 我说我姥姥就是那边的人,从小听她这么说,从没觉得它是个方言词,就当普通话用。 零眸把两个答案都记下来了,记完点了点头,然后他合上小本子看向迟衡。 迟衡从椅子扶手上把手拿下来,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文件,然后抬头他说,“文章里有一处,写到一个人失眠,写的是''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爬满了虫,满到没有缝隙让睡意进来'',这句话,谁来说说是怎么写出来的。” 我旁边那个长着我脸的怪物,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开口:“因为人在深夜时,感官会被放大,焦虑会占据大脑海马体,形成思维反刍,那是对失眠最精准的心理白描。” 迟衡听完答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动了一下眼球看向我。 “不是什么海马体,也不是什么思维反刍。”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紧绷而发哑,“去年冬天,我有一篇文卡了整整一星期。” “那一星期我没怎么合过眼。” 我看着迟衡的眼睛说道:“那句话,是我在第八天凌晨敲下去的。当时我的左手边捏着一板还没抠破的安眠药,因为我怕我吃下去睡死过去,那天的字数就交不上了。” “那是我活生生熬出来的命,不是什么狗屁心理白描!” 广场上一片寂静。 迟衡没有抬头,也没有给出任何评价,他只是拿起了那支决定生死的红笔,在文件上极其缓慢地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他停笔,双手重新放回扶手上,依然是没给任何倾向性的意见。 然后是朱雀,他把桌上那两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她,再看了一眼我,“我只问一个问题,”他说,“最近一次提交被系统标记的文章是哪篇,标记原因是什么,你当时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站在我旁边那个怪物,几乎在朱雀话音刚落下就开了口。 “上周提交的第五篇,系统标记的原因是第二段第四句节奏断层,长短句比例失调。我将第四句拆分为两个短句重写,重写后系统复核通过了。” 朱雀听完看向我,等我说。 “背得很熟,可惜你只偷到了我最后保存的那版文档。” 我转头看向朱雀:“第四句确实拆了。但我拆完之后,紧接着的第五句主语直接断了,整段逻辑全崩。我当时烦得差点砸了键盘,又硬生生把第五句全部推翻重写,反反复复修改才勉强顺下那口气。” “你们不明白活人写字,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筋骨。” 那个怪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卡壳的微表情。因为在她的算法库里,那份被窃取的文件上,绝对没有关于第五句修改过程的记录。 我没有给她重新运算的机会,盯着她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砸下最后一颗钉子: “更重要的是,你这台只会趴在网线里偷窥的破铜烂铁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谁站在我身后,指着屏幕跟我说,‘顾苒,你这第五句也得动’。” 朱雀把我的答案听完没有抬头,对着另外三个说,“我的问题问完了。” 纸鸢接过去,把手里那叠文件重新翻了翻,抬起头直接看着她,“失眠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包助眠药,第四句改完之后第五句跟着断了,这些你都不知道,那你写的那些,是从哪来的。” “我”没有回答,我看见她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然后她说道,“我的回答已经提交在文件里了。” 纸鸢冷冷地看着她,把那令人窒息的五秒钟无限拉长。 “不需要等时间戳核查了。”纸鸢将手里的文件随手扔在桌上,“连撒谎都不会临时编造细节,只有词穷尽了的破铜烂铁,才会死咬着已提交在文件里这种底层逻辑默认回复。” 没有人接话。 “但个人判断不能越过系统程序。”迟衡终于开口,强行掐断了纸鸢的话,“一切以数据为准,两天后时间戳核查报告出来,再下最终裁决,散场。” 零眸翻开小本子,默默往上加了几条记录。朱雀依然低着头。 我和那个顶着我脸的怪物同时往广场下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微微偏过头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 “系统只认时间序列,而时间戳在我手里。两天后,你会被当成残次品销毁。” 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混进人群里消失。 冷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连裤腰带都湿得腻在腰上,勒得难受。 镰刀真正落下来砍谁脖子,还得看两天后那份报告。 在那个结果落地之前,我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活下来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回文苑十二栋的。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把自己扔进椅子里,椅子腿和地板吱呀惨叫了一声,像是在骂我,突然更委屈了。 我睁开眼睛按亮了屏幕,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双手重新放回磨损的键盘上。 我不再写为了向那群只看时间戳的铁疙瘩证明什么的东西了,我要写在那个夜晚坐在那里靠安眠药活着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10 裁决 那个东西从广场回来后就消失了,大发慈悲没有再赖在我的房间里。 时间戳的核查结果,是第二天下午出来的。我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等结果的那四十个小时我没骗过自己。她的时间戳比我早,这是事实,系统不会认错,数据不会出错,在这个世界里最可能出错的东西从来都是人。 既然数据已经判了我的死刑,那我就不需要再把力气放在等待上了。 我把那篇带着血腥味的文章写完了。 我没有提交,它就搁在我的U盘里,哪天需要它的时候,它就是一颗子弹。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厨房,把放了两天的小米拆开,给自己熬了锅粥。火调到最小,我坐在橱柜上等着,粥面上的白泡一个一个地顶起来,米粒在水里翻滚,厨房里全是米香。我就这么坐着,想接下来怎么办。 不再想怎么脱罪,我想的是怎么把他们连人带桌子一起掀翻。 过去几个月我大半时间在敲键盘求生,剩下的时间在盯着屏幕发呆。我一直在算一笔账:万一今天的结果是那个东西赢了,我被拖到文书广场上,手里得有点东西才行。 我确实想到了一条路,但不是今天用的。今天用不上,今天的局面不是靠一条路能翻的。那条路是留给以后的,留给哪一天我也不知道,在某个时候它能让这套系统自己打自己的脸。具体的我不想多想,也不能写在任何地方。我把它锁在脑子里,连林绪都没告诉。 林绪现在被关在家里,门上贴着电子封条,窗户钉死了,就因为跟我走得近。这种时候我要是把脑子里那些东西告诉她,那她连明天都活不过。 但愿用不到那一天。我把东西锁在脑子最深的地方,不想它,不碰它。 粥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刚咽下几口,手边的手机震了。 是系统弹出的核查终定书: “时间戳比对完成。账号【顾_苒】文本存档时间早于账号【顾苒_】。裁决程序将于今日下午四点在文书广场继续进行。”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早于”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倒扣着扔在了桌面上。 我拿起勺子把剩下的粥吃完了,虽然已经不太热了还是被我吃干净了,起身洗了碗,把椅背上的外套扯下来穿上,开了门。 走廊对面林绪的门关着,门上那盏禁闭的红灯还亮着。 我没停,往楼梯口走,楼道灯坏了,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走着走着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句戏文来,很老的那种,可能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唱了。 我推开文苑十二栋的铁门,外面的太阳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街上满是提着蓝色凭证灯像工蚁一样赶路的人。 那句词就这么从嘴里轻轻冒出来了,“猛听得……催命鼓,声声震天——” 路灯上的监控探头开始闪红光,接着警报声拉了起来,机械合成音在街上一遍一遍地播:“警告,检测到逻辑乱码,疑似变异体【顾苒_】情绪波动异常。” 我看街上的人都停了。 红光打在我头顶,人就开始往两边退,退得很快。两边的人贴着墙捂着口鼻看我,那种眼神我认识,小时候路上有死耗子大家绕着走就是这种眼神。 我没看他们,走在路中间的时候突然笑了一下,张嘴就唱了出来: “我不拜那——铁石的判官,不跪那没心肝的泥神。” 广场到了,裁决台上四把椅子已经摆好,台下中央站着一个“我”。 它没有我熬夜留下的黑眼圈,没有我现在干裂的嘴唇,它站在那里笔直地看我,像已经赢了的人。 我走到离它两米的地方站住了,看着那张脸——我的脸,把最后一句连着那口气全甩在它脸上: “今日个,舍剐剐肉剔红骨——且看你这假皮囊,怎敢笑真人!” 我先上了高台,那个东西跟在后面也上来了。 四把判官椅现在全满了,纸鸢在翻文件,零眸在跟执事咬耳朵,迟衡坐在那儿跟没有呼吸一样。朱雀在正中间,面前是核查报告,手边搁着那支钢笔,笔帽被随便丢在一边。他没抬头,我也没看他。 四点整。死钟敲响。 执事拿起扩音器,把时间戳核查结果公之于众。结果一宣布——那个东西的提交时间更早——外围立刻炸开了。迟衡眼睛扫过去,又全哑了。 所有人都在等我被当场销毁。 纸鸢第一个开口。 她随手把那份时间戳报告往边上一推,盯着那个“我”:“数据是你早,行,我认了。但有些东西问你你答不出来。” 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好像动了一下,我看不太清,她说:“我的时间戳证明……” “闭嘴。”纸鸢连她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给,“时间戳只能证明你手脚快,你要是原创,那你告诉我那些话是在什么地方写的,几点写的,改了几遍?” 纸鸢往椅背上一靠:“这份报告只能证明你是个手快的贼,趁她卡壳的时候把没改完的半成品偷走了。” 纸鸢的声音不大,但台下安静得都能听见。 那个“我”没有反驳,它甚至没有去看愤怒的纸鸢。 它的脖子往右侧歪了一下,然后用那双灵动的眼睛盯住了我。 “人在极度焦虑的时候,记忆会出错,”它用我的声音说,“你觉得你记得的那些细节,有多少是真的?” “我”看着纸鸢:“第五句的主语断层了,那是我故意留的。文中女主在晚上十二点零四分——人在熬夜到那个程度的时候,就是会犯这种错,我在模拟我笔下人的极限。” 然后它看回我,用我平时哄自己的那种语气说:“那些痛苦的记忆也是一样的。安眠药,失眠,干呕——都是我写进文里的设定。你没有经历过那些,顾苒。你只是记得它们而已。” “我”往前逼近了半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宣判了死刑: “你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你只是一个被我写好了背景设定的、可悲的衍生外挂仿真机器人【顾苒_】。” “衍生外挂?仿真人?”我看着它那张高高在上的脸没有发火,也没有如它所愿的情绪崩溃。 我把U盘插进裁决台的接口,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段录像。 我前天晚上写那篇稿子的时候自己录的,手机架在书桌台灯旁边,画质很差,灯光把我的脸照得发黄。 录像里的我佝着背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文档。桌上摊着一锅已经坨了的泡面粥,边上放着一板安眠药,被抠出来了两颗,还有一颗没吃完的捏在手里,化了一半黏在指头上。 然后录像里的我开始打字。打了一行,停下来,删了重新打,打到一半趴在键盘上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直起身子擦了一下嘴接着敲。光标一直在一个地方来回闪,她——我——在同一个位置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反反复复,录像右上角的时间从凌晨两点十一分跳到了两点三十九,二十八分钟,就那一个句子。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了。 录像还在播,画面里的我把那颗化了一半的安眠药塞进嘴里,没有水就仰头硬咽,喉结动了两下,脸皱成了一团,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我看见前排有人别过脸去了。 我盯着那个长着我脸的东西说:“你偷得走我写了什么,偷不走我怎么写的。”我指了一下屏幕上那把椅子,“你去坐在那儿试试,吃着化了一半的安眠药在同一个句子上卡二十八分钟,你时间戳里有这个吗。” 我看着它的脸,干净的,一个粉刺都没有的脸: “接下去啊,安眠药卡在嗓子里是什么感觉,你给我写出来。” 广场上只剩下风声。 “我”张开了嘴。喉咙里有声音在转,但什么都没发出来。它的眼睛在看全息屏幕上的录像,看那个凌晨两点还在同一个句子上死磕的我。 不到五秒,它的眼睛变了,里面有红光在闪。 “我……” 它刚吐出一个字,脖子就朝左侧扭出一个不是人能做到的角度,就像被人突然折断皮底下的骨头嘎达响了一声。 然后它的声音变了或者是坏了,从我的嗓音突然切成一种刺耳的机械声,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 “错误——无法复现目标行为模式——检测到严重自残生理反应——已知数据库中不存在匹配——拒绝模拟,拒绝模拟。拒绝模拟!” 它脸上的皮肉开始痉挛,它还在试,嘴一直在动,想说什么—— “我……在凌晨两点……删了……又写回来了……为什么要删——无法解析。为什么写回来——无法解析。为什么不停——” 它卡在了“为什么不停”这个问题上。然后就跑不动了。 “呲——” 它后颈的位置冒了烟,一股焦糊味出来了。然后它的眼角开始往外淌白色浑浊的液体,看着像纸人哭丧。 广场上没有人出声。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在它面前吸进来了一大口味儿,冲的我差点没站稳。 我越过它还在冒烟的头顶,抬起头看朱雀。 “你看清楚了没有,到底谁是仿的。” 他没有回应我。 迟衡一直没开口,直到这时候他才把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 “我最近也审了很多变异体的小说,”他的眼睛落在屏幕上——录像停在我趴在键盘上干呕的那一帧上。“它们每一个都写得很精准,但读完了很空洞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看了我一眼:“这个人写的东西让我心里发堵。” 眼前的“我”还在抽搐,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但满场的人仍然连个出粗气的都没有,全盯着正中间那位。 朱雀终于动了,他扫了一眼那具正在冒白烟的残骸,像在看一只早就死透了的苍蝇。 他并不意外。 “系统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靠肉眼和感觉来定了?” 他没管迟衡刚才说了什么,反手就把桌上那份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账号提交时间,她确实比你早。” 朱雀的声音响在广场上,“但附注里写得很明白,这号从注册到那篇文上传成功,中间就隔了四分钟。” 他抬起头悲悯地看了一眼那堆冒烟的东西。 “四分钟,老作家都不可能把大纲顺明白,倒是够爬虫跑个复制粘贴。” 广场外围又传来很多压不住的抽气和窃窃私语。 我站在台上感到一阵寒意。 太毒了。 他明明早就知道这魇人是个假货!可他偏偏要看着我被逼到扒皮抽筋的份上,等怪物自己烧穿当众现了原形,才慢条斯理地掏出这个早就准备好的客观数据。 怪物冒烟,那叫故障。 但四分钟的复制差值,这叫铁证。 他一句话不仅把怪物锤死了,还顺手维护了系统只认数据不认人的权威,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各位。”朱雀把报告推到桌中间。 “同意。”纸鸢没有任何犹豫。 “同意。”零眸在小本子上画了个叉。 迟衡最后看了一眼已经黑掉的屏幕:“同意。” “判定完成。”朱雀低下头,“执行。”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两侧的部队刚要往前压。 “退下。”朱雀没有抬头。 朱雀一只手翻开裁决报告,另一只手从大衣里面拔出了枪。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看,枪口从桌沿伸过去的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砰!” 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枪响的时候我一直在看那个东西,子弹打进去的位置是……右胸? 那个东西直接倒了,砸在了地砖上。它身上那件我的深蓝外套铺在地上开始往外渗透明的东西,就像是一具在急速融化的蜡像。 我站在台上,离得最近,看得一清二楚。 它们的心脏长在右边。 在场这么多人,只有他知道往哪里打。 啪。 一声轻响把我拉回现实。 审判席上,朱雀已经把那把发烫的枪随手丢在了桌边。 他咬住笔帽把钢笔拔出来,低头在裁决报告上签了名。签完把笔帽咬回去,笔递给执事,站起来,拢了一下袖口,开始收桌上的文件。 整套动作连着做下来行云流水的,好像刚才签掉的不是一条命,是一张请假条。 从始至终他没有往地上那滩东西看过一眼,也没有看我。我活生生站在这里,但在他的流程里,我跟那滩东西大概没什么区别。 11 到底什么是真的? 我走下广场的高台。 在台上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现在下来了,那个劲儿一松,身上终于感觉到冷了。 我回去还是没坐电梯,现在每次回家都自己爬楼。 四楼的走廊里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停在了林绪门口。 门上那盏红灯还亮着,我盯了一会儿,没敲门,也没出声。 头顶传来电机转动的声音,监控探头终于动了一下,红外线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我的脸。 “滴——” 电子封条咔哒响了一声锁开了,没有宣读没有道歉。就这样嫌疑没了连坐解除了,从关到放就是一个信号灯变个颜色的事。 我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慢慢拉开了。 林绪站在门后面,两天没见整个人跟个干树杈一样,眼底一圈乌青,头发胡乱拿皮筋扎在后头。 她看着我,眼睛往下扫了一圈又看回我的脸。 她没哭也没问广场上的事。 然后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是哑的,我猜她这两天没怎么说过话。 “没缺件。” 就这三个字,把我撑直了两天的背又弯下来了。 我靠在墙上缓了一会儿。 “出门前熬了锅粥,现在应该凉透了。” 林绪没接话,她走出来拉住我的手。 她说:“走,去热粥。” 之后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林绪被放出来了,红灯灭了,封条撤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一天林绪过来说今天元宵节,然后就在她家厨房里煮起了汤圆。 我在码字,又卡在一个排比句上,反复看,反复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清楚。 她来我家把碗放在我桌上,我接过来吃了一个,芝麻馅的,好甜,吃完那个卡住的句子居然知道怎么写了,看来吃甜的确实管用。 我把那句话改完往后一靠,才发现她已经在旁边坐了挺久了,手里翻着我桌上的一本书,也不是真的在看,大概就是陪我坐着。 我们就这么坐了差不多一小时。她站起来说走了,我说好。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上次你说那个方言词,你姥姥那边的,你姥姥现在还在吗。” “去世了,在我十四岁走的。” “哦没事,就是想起来了,碗一会儿记得洗完还给我。”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勺子,看着关上的门,脑子里被一根针扎进来又抽走了。 我重新看回屏幕接着写,但那个感觉没有消掉。 我跟林绪说过那个方言词吗?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往回翻,实在是翻不出来一个具体的场景。那个词我只在审判台上说过,说是我姥姥那边的方言。广场上那么多人,也许有人回来隔着禁闭的门告诉了她,也许她那时候还没被关起来人就在台下只是我没注意到。 我想不起来了。 我把剩下的汤圆吃完了。 --- 第二天我在楼道里碰到她,她从外面买菜回来,我从楼下上来在四楼楼梯口遇上的。她说菜价又涨了,说楼下杂货店换了老板,新老板不认识她,不给赊账了。 我跟着她往走廊走听着她说话然后嗯了两声,走到她门口后她进去了,我继续往我的房间走,走了几步停住。 楼下那家杂货店从来不赊账,林绪有一次钱没带够,老板让她回去取了再来,她说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哭笑不得,说那老板这辈子就认钱不认人。我记得她说这话时候的样子,那家店不赊账,没有什么新老板认不认识谁的问题。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我们筒子楼每层好几户人,陆陆续续有邻居开门出去从我旁边过,我让一下等人走了又站回去。 我回房间锁了门,在桌边坐下。林绪昨天问我姥姥还在不在,问完了说就是想起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不是林绪。林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会用就是想起来了把一句话憋回去。 我坐在那里喘不上气,我早就习惯害怕了。可是现在我开始怀疑一个天天一起吃饭的人已经不是她了,但我又拼命想找一个理由证明自己在胡想。 难受,好难受——眼睛又开始肿了。 —————— 朱雀来的时候快晚上十一点了。 敲门声把我从电脑里拔出来,我去开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我先看了他的手,很好,什么都没拿,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还是面无表情,但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来过我这里。 他进来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书架前面,而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了,于是我只好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林绪在禁闭期间被换了,是上周。” 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打开禁闭门看见的她呢,元宵节那天坐在我旁边翻书的那个人,给我煮汤圆的那个人呢。 那已经不是林绪了。 “她做的汤圆很好吃。”我说。 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说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觉得有点可笑,但那个芝麻馅甜度刚好,做得跟林绪一模一样,我把那个碗吃空了。 朱雀还是低着头,我看着他的侧脸。 “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审判上的那些,那套方法,林绪知道的关于我的事,她全有。” “我知道。”他说。 “那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是要我怎么做。”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先不动,她现在没有对你出手,你也不要出手,等她动了我来处理。” “又是按程序吗。” “按程序。” 我看着他说:“朱雀,等证据要时间,她要是先动了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看我,跟平时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我们就这么对着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眼睛移开了。 “你今晚来不只是说这个的吧。”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坐在那儿手指按在床边上,用了点力关节都鼓起来了。我看了那只手一会儿,没有再问。 “行,那就等。”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到了门口没有马上开门,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碗放着别还了。” 我往桌角看了一眼,那个白瓷碗放在台灯照不到的地方,是林绪的碗。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开门走了。 我坐在那里听他的脚步声走远。 然后我看着那个碗。 想起来在物业楼里挨着墙根过核验的“胆小”林绪,每天和我坐在一块儿掰干面包的话唠林绪。 可上个星期呢? 我想起她给我汤圆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我旁边翻书的样子。还有那天我从广场上下来,禁闭解除后我们互相拉着手松下来的那一下。 那些全是假的吗。 可它看我的眼神,它给我热粥时的动作,它拉着我手时那种发抖的庆幸…… 那个顶着林绪皮囊的怪物,如果它没想害我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到地板上去的,后知后觉得就坐在地上了。哭了多久也不记得,反正天亮的时候我还在地板上,眼睛肿得睁不开。 桌上那个白瓷碗在台灯照不到的暗处,安安静静的跟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女人一样。 12 林绪 那个林绪动手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一。 我以为是快递上门,抱着手机头都没抬就去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底下有一圈油渍,是林绪平时装手稿的那种,她把纸袋递过来,说帮我取了个快递。 我伸手去接,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后面的事干起来很快,我被她拽进来撞上了书架,书哗地掉了几本,我用空出来的手打了她一下,打到后我把手腕抽出来往门口跑也没跑出去,被她抓住后领拖回来,后背砸在书桌上,桌上那杯放了一夜的茶翻了,凉湿了我一手肘。 她站在我面前,我往桌面上够,摸到一本厚的书,抄起来就砸过去,她侧身躲过了,我趁那一秒绕过去往厨房跑,还好厨房里有刀,我拉开抽屉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她跟进来了,把我的胳膊拗到背后,靠!疼!我咧了一下嘴,刀掉在地板上叮的一声。 “叩、叩、叩。”外面有人敲门,那个节奏应该是朱雀。 她松开了我已经被拗得麻木的胳膊,冷静地思考了两三秒后理了一下头发,平静地迈过地上的厨刀,走出厨房去开门了。 门开了朱雀站在外面,他看见她的时候停了那么一下,他们短暂的对峙了大概有一秒?朱雀迈步走入屋内,林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站在了门边的阴影里。 我从厨房走出来,刀还在地上,书也在地上,桌面上全是水,房间里那些痕迹摆在那里,不需要任何解释。 朱雀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刀,然后才看我说道:“没事吧。” “没事。”我想说胳膊疼,但这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跟我走。” 她没动,眼睛从朱雀脸上移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桌上那个翻倒的茶杯上,然后她才看回朱雀。 那不是魇人平时那种空洞,也不是林绪平常会做的表情,甚至是我不常见的表情。 “我只是想活着。”她说。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视线从朱雀身上移开了,落在我胳膊上停了那么一下,然后又移回朱雀。 我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在演,跟林绪这个影后相处了这么久我分得出来什么是真话。 我看懂了她脸上的表情。 她在舍不得,甚至在害怕。 朱雀站在那里,他拿文件的那只手收紧又松开。 “我知道。”他说完停了一下,“跟我走。” 她跟着他出去了,门不知道被谁带上的,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到了楼梯口走,整层楼又安静下来似乎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去厨房弯下腰把刀捡起来放回了抽屉,然后回来捡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再把茶杯扶正,找了块抹布把桌面擦干净。 擦到桌角的时候我停了。 那个牛皮纸袋还在地上,她进门的时候递给我的,我拆都没来得及拆。 我捡起来翻了一下,里面是一叠打印稿,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那页写着一个标题,我在林绪家里没写过,底下写的林绪的署名,但我知道那是她的笔迹。 她这几天竟然在写东西。 我拿着那叠纸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的文字很干净,结构是有的,遣词也讲究,但我读着读着觉得有哪里不对,我翻回去找,找到了——有几句话用了我的写法。 我改文的时候那种把长句从中间劈开的断法,她在那篇文里用了。 她在学林绪,也在学我。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边,手指上是红的。我想应该是我胳膊被扭的时候她的指甲陷进了自己的掌心,我在刚才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刚才在厨房,她拗住我的胳膊时刀早掉了,我已经完全没有反抗能力。 但她没有继续,敲门声是在那之后才响的,中间隔了好几秒。 那好几秒钟里,她抓着我的胳膊,什么都没做。 我当时以为她在犹豫下一步怎么处理我。 现在想起来,那不是犹豫。 我把那叠稿子放在桌上,把所有痕迹收拾完了。房间变回了普通的样子,只剩胳膊上那片淤青还在。 ———— 朱雀下午回来,进门后在书架前站定,和每次来一样还是那个站位那个姿势。 “处理完了。”他说。 “嗯。”我说。 他往我胳膊的方向看了一下,我没动他也没多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是核查报告。 “上面有几个数据要跟你确认。”他翻开报告,底下露出一张纸,他没动那张纸,手指直接翻到了核查报告的第二页。 但那张纸露出来了,是清查令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接上级指令一个月内全城清查,所有写作从业者重新核验。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他在旁边一页一页的翻报告,像没注意到我在看什么。 “第八章,”他说,"你上周提交的那篇,草稿和发布差了两个小时,做个说明。” 我没理他说的两个小时。 “一个月全城重新筛。”我说。 他翻文件的手没停。 “这个第八章。” “朱雀。” 他终于停了。 “今天早上那个东西,连林绪用哪种牛皮纸袋都知道,她敲几下门都学得一分不差。你觉得一个月的全城清查筛得出来这种东西?” 他把文件合上了没有看我,过了几秒他说:“说明你做一下,明天交。” 他在报告上记了几笔,翻过去接着看。我低下头把那张清查令读完了,放回桌上。 “魇人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没抬头说道:“最近两周检测系统开始分不清情绪纬度,上面要在系统更新之前先做一轮人工清查。” “人工判断误判率多少,又要死多少被冤枉的人。” 他没有回答这个,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这里还有几个——” “朱雀!” 他抬起头。 “误判率,你心里有数吗。” 他看着我然后把手里的报告放回了桌上,手在上面压着,我们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在暗下来,台灯也没开,房间里的光慢慢在变淡。他的脸在这种光里跟平时不太一样,那张脸上闪过一个表情,很快,但我看到了。 “这张清查令你不是顺手放那儿的吧。”我说。 他的手指在报告上按了一下。 “你那篇文还有两个漏洞,最晚后天补完。” “我知道。”我说,“但补了也不一定过得了人工判断,这东西没法准备。” 他没有马上回,我以为他又要拿什么第八章第九章来糊弄我。 他只是看着窗外,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有我。”他说。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来回放了一下,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窗外的路灯在此刻亮起,幽蓝的光线顺着窗帘缝隙切进来,在他的脸上映出一道分界线。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报告说:“还是说一下最后这章数据。” 我垂下眼叹了口气,跟他一起把文核对完,他记收起报告。 那张清查令还明晃晃地压在桌角,他没拿走。 朱雀径直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 “桌子第二个抽屉,”他背对着我,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有消炎膏。”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们现在的关系,哪怕因为这几次核查走得再近,他也不该连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抽屉深处的私人东西都一清二楚。 他没有回答,开门走了,背影没有一丝停顿。 我坐在那里拉开第二个抽屉,消炎膏真的在里面,离生产日期已经大半年了,不知道他是怎么留意到的。我把那管药拿出来,将冰凉的膏体涂在胳膊那片红肿上。 我随手翻了一下压在桌角的清茶令,纸背面的边角上有几个很淡的铅笔字,如果不是台灯刚好照在那个角度我根本看不见: “今晚,别开灯。” 他的字。 他刚才站在那里翻报告的时候手里一直握着笔,我以为他在做标注。 这时楼道里有脚步声。 不像是一个人的。 我没有多想,把台灯关了,把那张纸折了两折用林绪的碗扣上了,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后在黑暗里坐回椅子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我把笔记本电脑也合上了,房间彻底黑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经过我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我在黑暗里坐着,后背全是汗,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恐怖片的时候最烦那种女主角,听见动静非要出去看看,穿个睡裙举个蜡烛也要往地下室走,我每次都对着屏幕骂她蠢。现在轮到自己了,别说地下室了,我连椅子都不会离开,我这辈子都不会骂那种女主角了,我现在只有非常的敬佩她,因为我绝对成为不了恐怖片的女主角。 脚步声远了…… 我又在黑暗里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确认楼道里彻底没有声音了才敢把电脑重新打开。 屏幕的光亮起来照到脸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湿的。 是的,就算我后背贴着魇人我也得把文改完。 13 进化 清查令下来第二天,楼里开始有人不见了。 是悄无声息的那种,早上出门还在点头打招呼的邻居,下午门就成了敲不开了的死门。问旁边的人都说不知道,没听见什么动静,就是里面人不在了。 连着两天,空了四个房间。整栋楼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大家都知道那四个人去了哪,但所有人都闭着嘴。 我的结果第二天早上也出来了,绿的。我盯着那个草原色看了一会儿,划掉通知,去厨房煮了碗面坐在窗边吃。外面街上有人在走,大家都低着头走得很快,这座城市里的人现在都是这样走路的。 面吃到一半,陈晴来敲门了。 陈晴住二楼,是在老周隔壁写儿童文学的,人很安静,比林绪还安静。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说,“借你的书,上次落在我这里了。”是那本《现代修辞学》,我书架上以前确实有这本。 但我想不起来这本到底是不是借给过她,我们之间确实经常互相借书,来来回回的,有时候书放久了就忘了到底是谁的。 我关上门把那本书放回书架,然后重新坐下来,面已经有点坨了,我吃完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她学陈晴学得太像了,这种连皮带记忆的1:1复刻,甚至开始反向篡改我的认知。我现在根本顾不上害怕,只觉得疲惫不堪。 要在每一次看似寻常的寒暄里,疯狂翻阅记忆去对账,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没有搞混、没有因为太久没见真的邻居而开始接受这个假的,这件事比熬夜码字还要消耗人。 —————— 那天下午我出门准备去续签楼,在楼下碰见了零眸。 他站在我们单元楼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低头在写什么,我从他旁边走过,他抬起头看见我说:“顾苒,正好,走一段。” 我没有办法说不,我只能跟他一起往续签楼走,他走在我旁边翻着那个小本子,说道:“清查这件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我说。 “你的文我看了,最近这几篇有进步,”他顿了一下,“但有一篇,里面有一段写暗恋写得很好,我都看了两遍,两遍之后反而有点担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路往前面走,说:“说来听听。” “因为最近城里魇人开始会写情绪了,”他说道,“以前它们写不了,情绪体验这类的东西是它们最大的短板,但最近两周出现了几篇,写焦虑失眠难过心悸,什么某个下午突然想哭,写得很好,我们在核验里开始分不清了,”他把小本子合上,身体往我这边侧了侧,“你那篇情绪写得太好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太满是一个麻烦。” 我走着没有说话,魇人开始会写情绪了,我花了几个月时间研究怎么写得不那么像AI,现在因为写得太像人又出问题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道。 他说:“我是来告诉你,清查这个月人工判断的权重会很高,那篇文章我没有标,但别的判官核验的时候也许会标,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看向他说:“你不会主动来告诉我这个,是朱雀让你来的。”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我走到这里纯属路过,本上有别的人要访。” 然后他拿着那个小本子在路口转弯处走向了另一条街,我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我继续往续签楼走,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在原地站了一下。 零眸说路过,但他站在我单元楼门口,离他负责的续签楼根本是两个反方向。 —————— 朱雀来的时候是傍晚,我在改文,他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书架前站定。 “有几个核验数据要跟你对,”他说着眼睛看着文件夹,没有看我,"刚才交的第十章,草稿箱里有八个版本,最终提交的是第几版。” “第五版,”我说,“第七版改坏了,第八版改回第五版。” 他在文件夹上记了什么,说:“上一篇,结尾改了两次还是三次。” “三次,最后一次改完发现不对,把第二次的找回来用了。” 他继续记,翻了一页又问了两个,我一一答了。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没有立刻走,我看着他等他说什么,他没说就那么站着,手指一直抠着文件夹的边,我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他在看窗户,窗外路灯还没亮,天色刚开始暗下去,街道上的人影变得模糊。 “今天遇见零眸了。”我说。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边上停了一下。 “他告诉我那篇暗恋情绪不能太满了,”我说,“他还说是路过提醒我一下。” 他没有接话,手指重新动了,在文件夹边上轻轻敲了一下。 “朱雀,清查这一个月,你们四个要送走多少人。” 这个问题在空气里呆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但不说。” 他往我这边看过来,那双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很亮。 我第一次觉得他其实很难,一个必须按规则走的人开始长出了一些规则容不下的东西。 “我要是在这一个月里被标了,”我看着他继续说,“怎么办。”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有蓝光照进来。 “你不会被标。”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看向我,我也看着他。 “你的绿码,我加了底锁。” 我花了近一分钟才消化这句话,底锁是最高权限,意味着清查期间不管谁来核验,我的结果都不会被翻。 一个判官给一个被审者加底锁,这件事如果被查到,他的位置就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去拿桌上的文件夹,准备走了。 “朱雀,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拿着文件夹站在那里,没有转过来,过了几秒他说:“那篇文,一个字也别动。” 然后他开门走了,门带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声音也更响了一些。 ——————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文苑小区十二栋四楼412,今晚,不见不散。 412是我的房间号,发消息的人知道我在哪里,但不确定我在不在,难道是它们在找我。 不对,现在是十一点整,我的凭证灯在十一点还亮着,我还在这里,肯定是一个知道我房间号的人,在确认我在这里之后发了这条消息,然后说不见不散。 我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把门锁检查了一遍,插销插上,窗户确认关好,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把台灯关掉,坐在蓝色的凭证灯光里等着。 屋子里安静得很,我能听见楼下街道上偶尔过一辆车还有自己的心跳声,直到十一点三十分,走廊里有脚步声一直到我门口停了。 我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菜刀。 那条消息让我坐立不安,干坐了半个小时,最后实在忍不住,去厨房把那把刀拿出来握着,虽然心里清楚这把刀对魇人能不能用还是个未知数,但拿着总比不拿着心里有底,就这样攥着刀柄等到门外有了动静。 三下敲门声,我深吸一口气,把刀握紧,去开门。 14 世道不容人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个子很矮,头顶两个丸子有一点散了,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我见过,在审判席那一排椅子里最边上的那把上——是纸鸢。走廊里没有别人,就她一个人,仰着头往我的猫眼方向看,好像知道我在看她。 我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手里那把刀上,然后重新抬起来看我的脸,没有害怕的意思,她大概见过比这更不友好的开门方式。 “我可以进去吗。”她说。 我把刀往身后藏了藏,说:“是你发的那条消息。” “对。” “你知道我房间号。” “我是判官,”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小孩子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的理所当然,说道,“我知道这栋楼所有人的房间号。” 我把门开大让她进来,她进门之后在我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走到桌边把那把唯一的椅子拉出来坐了下去。她的脚刚好够到地面,堪堪踩实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然后抬起头看我。 “你可以把刀放下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刀,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喔,习惯了。” 我去厨房把刀放回了抽屉,出来之后在她对面的床边坐下。这个位置跟她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还摊着我没写完的笔记,台灯开着,路灯的蓝光从窗户照进来,房间里一半暖黄一半幽蓝,她坐在暖黄的那一半里,脸上的轮廓被台灯勾出来,看起来确实就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 “这么晚来,什么事。”我说。 她把两只手叠在桌上。那个姿势像极了一个来谈正事的成年人,但她的手太小了,十个手指叠在一起还没有我一只手的面积大,那种反差让我嘴角抽了一下,但我忍住了,等她开口。 “我最近判了一个案子。”她说,“一个四十多岁写散文的,在城东那边,核验分数六十一,按规则要走程序,我给他裁决了。” “但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她继续说,“他在等结果的时候写了一首诗,写在等候室的纸上,写完自己揉掉了,扔在地上,执事捡到了交给我。” 她又停了一下。 “我看了那首诗,看完了我还是判了他,但那首诗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台灯底下很亮。 “什么诗。”我说。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痕很深的纸,说明不止翻开过一次。她把纸展开推到我这边来,纸面上有褶皱,还有一小块干了的水渍。 我低头看: 我家楼顶有一盆薄荷 冬天死过一回 春天自己又长回来了 我每次上去收衣服都顺手 掐一片搓一下 指尖上那股凉气能留很久 有时候忘了浇水 它就蔫在那里也不死 等我想起来灌一壶 又活过来跟没事人似的 今年我走得急 没来得及跟ta交代那盆东西 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也不知道楼顶上的风 有没有人闻 诗写得很普通,没有什么高明的地方,不押韵,不讲究,用词全是大白话。 但我知道那种感觉,掐一片薄荷叶,那种凉是真的能留很久的,而一个人如果没有真的做过这件事,他写不出能留很久,他会写沁人心脾、清凉扑鼻,会用那些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词,能留很久是只有自己感受过才知道的事。 我又看了一遍最后几行,他担心的是那个会上楼顶的人,他走了之后,那盆薄荷有没有人管,那个人还在不在。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有推回去。 “你来跟我说这件事,是因为什么。”我说。 “因为我觉得你是研究这件事研究得最久的人,”她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说道,“我想知道,这首诗够不够……” “够不够判他是真人。” “对。” 我靠在后面的枕头看着她,她用那双装在小孩脸上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跟她的年龄不匹配,太老太沉了,像一口很深的井,里面有东西但看不见底。 我在想她判了多少人了,六十一分的,六十二分的,签完字之后会不会跟朱雀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说她会在夜里某个时候突然想起来某个被她判掉的人的脸。 现在看来,是后者。 “够了。”我说。 她盯着我说:“按规则不够,一首诗不是核验材料,不能作为判定依据。六十一分就是六十一分。” “我知道,那你为什么要半夜坐在这儿问我。” 她没有说话。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需要一个活人来替你确认一遍。”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台灯的光照在她头顶上那两个丸子头上,发丝毛毛的,那一刻她不是判官了,也不是那个在审判席上说闭嘴的人了,她就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被塞进了一套不该属于她的制服里,手里握着一支笔,签下了一些不该由她来签的名字,然后在某一天夜里发现自己忘不掉一首关于薄荷的诗。 “我判完他之后去了一趟他家那栋楼,”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上了楼顶看了一眼,那盆薄荷还在,不过不在他的阳台了,在楼上邻居的凉台上。” 她停了一下。 “透绿透绿的,今年长得很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我们谁都没说话,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重新叠到桌上,松开又叠上,那个反复的小动作出卖了她。 “顾苒,”她突然抬起头说,“清查这个月,我手上会有很多案子,全要走程序。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在那些案子里,多看见一点像那首诗那样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判之前多给他们一点时间。” “不是,我想要方法。你研究了这么久怎么让文字通过检测,你肯定也知道反过来怎么看——怎么在一篇六十一分的文章里,把那个真人找出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在想她说的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一个判官来找一个被她审过的人,要学怎么在数据里看见人。这件事很荒唐。但荒唐的不是她,是这套制度逼出来的荒唐——一个系统判不了的东西,让一个小孩来判,小孩判不了,来找一个差点被这套系统判死的人来教她判。 “你知道朱雀会怎么看这件事吗。”我问。 “他不知道我来,我自己来的。”她说得很干脆。 “如果他知道了呢。” 她想了一下,表情非常认真。 “他会站在走廊里,然后用那种语气跟我说,''纸鸢,你的主要职责范围是学生类文本核验,不是来跟核验对象私下接触'',然后让我回去。”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的角度微调了那么一点—— “但他会等我走了之后,自己来问你同一个问题。”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是真的没忍住,从胸腔里冲上来,我已经很久没笑成这样了。 她观察朱雀观察得太准了,那个人就是这样的,他永远让别人先退场然后自己去做同一件事,在所有人面前他是程序本身,在没有人的时候他才是一个人。 纸鸢脸上没什么变化,就是看着我等我笑完,那个耐心的样子反而更好笑。 “说得挺准的。”我笑着说。 “我观察他很久了。”她一本正经。 我花了几秒钟把笑收回去,清了一下嗓子,重新看着她。 “好,我教你,但不是现在,现在快十二点了,你明天白天来,以后别半夜发那种消息了,我差点拎着刀出去。” “嗯。”她说。 “还有一件事,你得帮我。” “什么事。” "清查期间我的文章如果被标了,你帮我多看一眼。”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我主要管学生类文本,这次是朱雀他们忙不过来才让我帮忙的。” “不让你判,就是让你看一眼,看完了告诉朱雀你什么感受就行。”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那个认真思考的样子像在权衡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 “可以。”她说,用了一种在做出重大牺牲的语气。 我又差点笑出来。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来看我。 “那首诗我打算留着了,就给你看过,不准跟别人说。” “不说。”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听着那个小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轻快的,像小动物突突的跑过落叶。 脚步声消失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了。 我关上门转身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刚才那场对话,从哪个角度想都很荒唐,但从另一个角度想,这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系统里面有一个人开始觉得系统不够用了。 我走回桌边坐下来,窗外的蓝光照在桌面上那杯放了一下午的凉水上,照在我写到一半的笔记上。 又一个写诗的真人被判了六十一分走了程序死了,但薄荷还在楼上邻居的阳台上活着,透绿透绿的。 这他妈算什么世道。 我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把笔拿起来接着写。 15 林生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楼梯间。 我下楼去扔垃圾,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看见有个人蹲在走廊的窗台边上。整个人缩在窗台底下那一小块光里,面前的窗台沿上摊着一个本子,她在写东西。 我没有停,提着垃圾袋继续往下走。经过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本子,看见了几行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写得很紧凑。 三楼最近搬来了新住户,走了两户来了一户,我不认识她。 垃圾扔完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她就蹲在那里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单元楼之间那条窄巷子和对面的灰墙,墙根底下长了一片草,她在看那片草。 我从她旁边上楼,上了两级台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没有抬头。 第二次是两天后。 我从续签楼回来,在三楼楼梯口遇见她,这次是面对面,她要下楼,我从下面上来,我们两个人在拐角碰上了。 她看见我,停了一下,我也停了一下。 近了看她挺年轻,二十五六的样子,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很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的,但她看着我的时候脸上在处理什么东西,那个延迟很短。 我经历过的事太多了,看人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 “你是新搬来的?”我问。 “嗯,半个月了。” “哪间。” “315。” 老周那间。 我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上走,经过她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也是写文章的,写很久了。” 我说:“是,你怎么知道。” “你手指上有印子,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个茧确实在,我自己都忘了。 “观察挺仔细的。”我说。 “嗯。”她脸上那个延迟又出现了,然后给了我一个微笑。 我走到四楼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那个微笑不对,伪林绪的微笑是天衣无缝的,让我完全看不出破绽;这个不一样,这个像是她在学,学得还不太熟,知道自己应该笑但不太确定笑到什么程度才对。 魇人学会了完美模仿人类表情之后,不应该会有这种犹豫。犹豫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人,表情管理不太好;要么她是魇人,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学,从零开始自己摸索。 第三次是一周以后。 我下楼去买东西,经过三楼的时候看见她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光。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了声音——是敲键盘的声音,很慢,敲几下停一会儿,再敲几下,再停。 这种节奏我太熟了,那是文卡住了。 我在她门口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买完东西上来的时候键盘声还在,还是敲几下,停,敲几下,停。我犹豫了一下走到她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门缝开大了一点,她坐在一张小桌前面,面前是一台很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档,写了大半页,她回过头看我,脸上有一点意外。 “门开着,听见你在敲键盘,是卡住了吧。” 她看着我,又出现了滞后的反应——“嗯,卡了一下午了。” 我往屏幕上看了一眼,只看到了半页,和最后几行断句的方式。 那个断句方式我认识。 把长句从后面劈开,前半截留着后半截另起,这种断法是我自己改稿改出来的习惯。上次我在伪林绪留下的那叠稿子里见过同样的断法,那次让我后背发凉。 但这次不太一样,伪林绪用我的断法是为了冒充我,嵌在整篇文章里让人看不出来的。这个人用的方式不一样——她那半页文档里其他地方的断句乱七八糟的,有的断得太早有的断得太晚,只有后面一处用了我的方式,像在试各种方法的时候偶然撞上了一种顺手的。 她在学怎么写的更好。 “你在写什么。”我说。 她说道:“不知道,什么都写不出来,就在这里胡乱敲。” “卡在哪儿了。” 她转过身面对屏幕,指了一下说:“这里,我想写一个人站在窗口往外看,但写完又觉得不对,我这是在描述这个人看窗外,我知道这两个东西不一样但我改不过来。”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所有作者都遇到过,很多写了十年的人都说不清楚这两者有什么不同,但她清楚,她有判断力,但没有阅历。 “你试过自己站在窗口往外看吗。”我说。 她看着我,还是很迟缓。 我说:“你去试试站在窗口往外看,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看完了回来重新写。” 她真的站了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 她站在窗户那里,整个身体都在朝着窗外用力,非常努力,非常僵硬。 然后我看到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身体从绷直变成了微微靠着窗框,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来看我,说道:“外面那堵墙根底下的草比上次高了。” 我想起第一次在楼梯间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在看那片草。 我说:“那你就写这个,就这一句就行。” 她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我说了一句“门记得关上”就上楼了。 回到家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我第一次不能确定一个人是不是魇人,她脸上的滞留、微笑、在学的断句方式,这些放在一起,只能指向一个答案。 但她在学的方式不是那种完美复制,更像一个小孩在模仿大人写字,歪歪扭扭的,不成形,她知道像一段描述和像一个人在看不一样,这个判断力说明她有审美直觉,但她没有体验过。 她缺的不是算力,是经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举报入口,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写文的时候我打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的光还亮着。 又过了几天,我在楼梯间又碰到了她,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递了过来。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就一段。” 我接过来翻开,那一页上的字还是很小跟蜘蛛爬过一样,写一个人在雨天走在路上,鞋子湿了,袜子吸了水变得很重,走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累。 写得确实不好,生硬,节奏不匀,像一个刚开始学写字的人憋出来的东西。 “这段是你自己经历的吗。”我说。 “对,前天下了雨,我走回来的时候鞋湿了,”她想了一下说,“我记住了那个感觉后回来写的。” “袜子吸了水变得很重是你当时感受到的。” “嗯,走到二楼的时候开始觉得重,到三楼更重了,我数了一下是十四级台阶。” 我把本子还给她。 “十四级台阶你可千万别写进去,太精确了,人在那种时候不会数台阶,只会想着赶紧回到家换鞋。” 她点了点头,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地写,她改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改完了看一遍,又改了一个字。 我问她:“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这次呆滞的时间比以前更长。 “林生,我搬来之前取的,觉得这两个字好看。”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脸在暗下来的光里模糊了一些。 “林生。”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你知道我是什么。”她说。 灯又亮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本子的边角都被攥卷了。 她的表情上所有的滞后在这一刻也消失了,她就那么看着我,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个完全没有经过处理的表情,她在怕。 我在楼梯间里站着,跟一个魇人面对面。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对话一亮一灭,亮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灭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就这么交替着。 我开口:“你那段‘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累’,这句话留着,十四级台阶去掉。”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试着笑但不太会。 “好。”她说。 她转身回去了。 我走进了自己门,在桌前坐下,手机在桌上,我也知道举报入口在哪。 我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了。 她看着我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她脸上的东西不是伪装出来的。我在魇人脸上见过完美的伪装,但我从来没在魇人脸上见过真人才有的那种怕。 或者这只是更高明的伪装,高明到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 不久以后,我又路过三楼,发现315的门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执事在里面搬东西,林生住过的那间屋子又在清空。 桌子已经搬走了,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不在了,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我想起她蹲在窗台底下写字的样子和蜘蛛一样爬来爬去的字。 迟衡从里面走出来,我们正对上,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 “四楼,顾苒。” “对。” “被核验对象林某与你有过直接接触,需要配合记录。” “她上周来问过我一个写作的问题,”我说,“大概就十分钟,没有聊别的。” “她向你透露过身份吗。” “没有。”我说道。 当然这句话是假的,她说过你知道我是什么,但我看着迟衡那张精明的脸,还是说了没有。 他写完了合上文件夹。 “好。” 他没有走,依然站在那里,把文件夹里一张纸抽出来,递给了我。 他说:“这是她最后一批提交的文本清单,接触记录需要你签字确认一下,表示你没有参与过以上任何文本的创作。” 我接过来的是一张打印的清单,十几篇论文的标题和编号,我一行一行看下去准备签字,看到第十一行的时候停了。 这个标题旁边有一个铅笔写的小标注,应该是迟衡的字,标注只有两个字:末段。 我看了他一眼,他在看走廊另一头。 我签完字,把纸还给他,说:“第十一篇的末段,为什么被标注。” “复核标注,”他接过纸,放回文件夹,准备转身往楼梯口走,“触发复核的原因是那一段的情绪语料密度超标,有一句话写的是窗外有一棵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每天早上醒来还是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然后他下楼了。 林生把一句跟论文毫无关系的话写进了论文里,她一定知道这句话在那堆文本里会有多突兀,也一定知道这种情绪语料会触发检测。 但她还是写了。 她想留一点东西在这里,哪怕那个东西会害死她。 脑子里那个压了很久的方案突然浮上来,是一套准备从系统根部动手的方案。 我之前一直不想碰它,但我现在不打算把它再按回去了。 16 为了过审,我变成了扭蛋机 “叩——叩—叩” 敲门声是他的,我直接去开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没有文件夹。 今天什么都没有,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也跟以前不一样,今天他的重心往前移了一点。 “进来吧。”我说。 今天他走过了书架,到窗边站住了,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对面那栋楼的灰墙和楼下的路灯。 我在桌边坐着看他的背影,他的肩线很直,大衣的领子立着,今天的样子跟广场上审判席里的那个人给我感觉不一样。 “是林生的事吗。” 他没有回头,说:“不是。” “她因为一句话被查到的,写在论文里的一句跟论文没有关系的话。” 他还是没有回头,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一下。 “你今天没带文件。”我继续自顾自地说。 他在窗边站着转过身来。 我看见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高眉骨,下颌线很硬,但他的眼睛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那层冷似乎在融化。 “我没有公事。”他说。 我们就这么对着,他站在窗边,我坐在桌前,路灯从他背后照进来,勾出来整个人的轮廓,他的脸是暗的。 “那你来干什么。”我说。 他没有回答,一直在看我,以前他看我几乎都是扫一下就移开,这次他没有。 我心跳快了一下。 “朱雀。” 他说:“我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一直没想出来怎么处理。”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窗边走过来,一直走到我面前。 他的步子不快,但那段距离太短了——从窗边到我的椅子——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他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我们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大衣领口那些暗纹,跟第一次在审讯室里见到的一样密,我现在能闻见他身上一种很淡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一个人长年翻文件翻报告沾上的那种纸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我,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 “你第一章改了八次,最后用的还是第二版。”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所有的云端记录我都看过,包括删掉的那些字。” 我脑子里那根一直松垮的弦突然绷紧了。 那些我觉得太烂不配见人的句子,甚至在最崩溃的时候敲出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我说。 “从你第一次被举报的那天,我调了你的草稿箱,一直看到现在。” 这跟在我房间安摄像头有啥区别。 “你看那些干什么。”我盯着他问。 他没有说话,台灯从侧面照过去,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的声音不太稳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手抬起来用手指碰了我的脸。 他似乎没有预料到会做这个动作,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碰到了,还是只是手指经过时带起来的风的触感。 我们就这么定在那里,台灯嗡了一声,光晃了一下。 “你的草稿箱里有一句话,”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你删掉了,你大概也忘了。” “哪句。” “‘有时候我觉得写东西像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不存在但他在听。’”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当然记得,凌晨四点多卡了很久然后写了那句话,我后来觉得太矫情,就删了。 我以为那句话消失了,原来它曾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屏幕上。 他把手慢慢收回去了。 “那个人存在,一直在听。” 他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了。 我立马站起来了,我确定头脑没发热,是我的身体自己动的。 “朱雀。”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你回来。” 他没有动。 “朱雀,你看了我大半年的废稿,看了我凌晨删掉的废话,然后大半夜跑来碰了一下我的脸又要走,”我看着他的背影说,“你要是现在走了,你明天来还是会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就是这种人。” “所以你别走,你今天跨出来了就别想回去。” 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他,走回来了。 距离比刚才更近。 在他面前有一台扭蛋机。 他俯身,将整只拳头探进扭蛋机。 舱体被蛮力撑开,轨道瞬间被死死锁死,机芯嗡鸣着启动,没有半分停歇的余地。 他的力道沉猛又持久,拳锋在舱内反复碾磨、校准,一次次往最深处探去,永不知疲倦。 扭蛋机的刻度被推至极限,舱体发出细碎的震颤,想吐出来扭蛋球却被这股力道牢牢钳制,半分偏移都做不到。 “慢一点……” 无人应答,本该录入的倾听指令,早已被另一道隐秘代码覆盖。 搅动间,扭蛋蛋壳接连滚落,坠在地面敲出轻脆的响,舱内的光影晃荡,将他的身影与扭蛋机揉成一团。 机芯未曾停歇。 抽卡的动作反复不休,近乎残忍的力道撕扯着舱内的每一寸,却又有一丝克制,在机身留下浅淡的烫痕。 他对着散架已经开始流汤的扭蛋机,极低地重复两个字: “别怕。” 台灯熄灭。 永久留在扭蛋机上的痕迹可能再也修复不了—— 17 朱雀坦白 我是被台灯的光晃醒的。 昨晚忘关了,亮了一整夜。 我趴在桌上,脸压着键盘,脸上印了一排键帽的印子,脖子僵得转不动。 朱雀不在了。 椅子上有一件他的外套搭着,我不记得昨晚他什么时候脱的,也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 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U盘,搁在我的鼠标旁边,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看完再找我。” 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一批系统底层日志,时间跨度三年。 我不是技术出身,但我看得懂中文,那些日志的格式虽然是代码夹着文字,但关键的操作记录都有中文标注——谁在什么时间往训练数据库里提交了什么样本,提交的样本被标注为什么类型,审核状态是什么。 我花了一整个上午看那些日志。 看到第一百页的时候我停下来了,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有一点抖,是气的。 那些日志记录了一件事:过去三年里,有人在用被污染的数据样本持续投喂检测系统的训练库。那些样本的标注是【真人文本】,但其实是高度模仿真人写作风格的魇人文本,被人工标注成了真人样本,然后喂进去了,一批一批地喂了很久。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系统学的东西有一部分是假的,它以为自己在学【真人是怎么写字的】,但它学到的有一部分是【魇人模仿真人是怎么写字的】。这两个东西混在一起之后,系统对真人的定义就被悄悄改了——真人的标准里混进了魇人的特征,魇人的标准里混进了真人的特征。 结果就是:越来越多的真人被判成魇人,越来越多的魇人通过了检测。 那些六十一分、六十二分、六十三分的人,那些被纸鸢签了字、被迟衡走了程序、被朱雀一枪打死的人——他们中间有多少是被这套被污染的系统错杀的? 我不知道,日志里没有写,日志只记录了数据的流向,不记录数据杀了谁。 我把那杯水喝完了,回到桌前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日志越来越触目惊心,投喂不是随机的,每个月固定批次,每批的样本量稳定在一个范围里,不多不少刚好不触发系统的异常检测阈值。 做这件事的人非常懂系统的内部逻辑,知道每一条检测红线在哪里,每次都精准地从红线底下钻过去。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 我把日志关了,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U盘拔出来握在手里。几克重的东西,里面装着够掀翻整个系统的证据。 但不够。 这只是日志,只能证明数据被污染了,但不能直接证明是谁污染的——日志里的操作账号都是系统内部的编号,没有名字,要查到对应的人需要核心数据库的权限,那个权限一个人是不能打开的。 朱雀把他能拿到的东西都给我了,但核心的那扇门,他一个人打不开。 傍晚他又来了。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今天又带了。 我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恢复了他的道具,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进来之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跟昨晚一样的位置。 “看完了。”他说。 “嗯,看完了。”我说。 我坐在桌前,他站在窗边,跟昨晚一样的距离。 “那些日志,你查了多久。” “两年。”他说。 “两年。”我重复了一遍。 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还在为一篇稿子的六十一分挣命,还在研究怎么让自己的文字不被标成AI,还在走廊里听邻居小声说谁又不见了。 他在那两年里一边坐在审判席上签字,一边在系统里翻日志。 “核心数据库的权限,你一个人打不开吧。”我说。 “四个判官的权限密钥加在一起才能解锁,我有一把。” “你需要再拉一个人。” “至少一个。” 纸鸢。 我脑子里立刻跳出来这个名字,她半夜因为一首诗来过我的房间,她已经在怀疑系统了。 “纸鸢。”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说:“她太小了。” “她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来找过我的,”我说,“她已经在动摇了,她在问我怎么在六十一分里看见真人,她在替那些被她判掉的人难受,这种人你去哪里找第二个。” 他没有说话,站在窗边,我知道他在计算,算风险,算被发现的后果。 “迟衡呢。”我说。 “不行,他是他们的人。” 我没有问【他们】是谁,日志里那些有计划的投喂,一定是背后有人,而迟衡如果是那个阵营的,那他之前来告诉我林生的事,他标注的那个末段……那些是什么? “迟衡他不像是……” “我知道,”朱雀继续说,“但他不会站出来,他知道系统有问题,但他觉得在规则里修补比掀翻更安全,他不会帮我们打开核心数据库。” “零眸。” “更不行,他本身就参与修补程序。” “那就只剩纸鸢了。”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如果纸鸢答应了,拿到核心数据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写出来,把所有的东西写成一份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报告——用人话,让每一个人都能看明白这套系统到底在干什么,让他们知道那些被判掉的人里有多少是被冤的。” “写出来之后呢。” "公开,全城广播,上文书广场的大屏,所有凭证灯终端,能发出去的渠道全发。” 他看着我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检测系统的信用崩塌,”我看着他说,“意味着朱雀判官的每一次裁决都会被重新审视,意味着你——” 我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等我把那句话说完。 “你把这些东西给我,如果我写出来公开了,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你签过的每一份裁决书都会被翻出来。”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是要做。” 他说道:“这件事必须有人做,”他缓了一下说,“我做不了你的那部分,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人能读懂的话,但你也做不了我做的那部分,你进不了系统底层。” 我盯着他。 那个感觉又来了,从第一次见他就有的那个感觉,我说不清楚他身上那种不太对的东西。我以前以为那是职业性格,是一个握着生杀大权的人身上自然而生的非人感。 但他对系统的内部比任何判官都熟悉,熟悉到不正常的程度—— “朱雀,”我说,“你怎么知道魇人心脏在右边。” 窗外有风,楼下的路灯开始亮了,一盏一盏的蓝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那里,背后是蓝的,脸上还是暗的。 他没有回答我。 他把左手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 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跟周围不一样,不是疤,也不是胎记,颜色比周围浅一点,质感比周围光滑一点,像是拼接的。 我看着那块皮肤。 我想起了伪林绪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毛孔,没有绒毛,她的手卡在门缝里跟铁一样,我想起了那个六楼的女人脸上的皮肉往下掉。 朱雀手腕上的那一小块不像那些,它精细得多,如果不是他自己推给我看,我自己都看不出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这次没有后退,直接走到他面前,低头仔细看他的手腕。 那一小块在台灯和路灯的照射下,边缘隐约可见,像一块做的非常好的补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很淡定地说。 “从一开始,”他看着我说,“我从来就不是人。” 房间里这次安静了很久。 楼下有车经过的声音,隔壁有人在厨房用锅铲碰了一下锅沿。 我们之间的距离跟昨晚他碰我的时候差不多近。 我脑子里在转很多东西。 他是魇人。 他坐在审判席上判其他魇人的死刑,他签了不知道多少份裁决书,杀了很多个跟他一样的东西,他看了我大半年的草稿箱,他昨晚…… 这些全是一个魇人做的。 “你看我那些草稿的时候,”我突然好奇的直接问了,“你看得懂吗。”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很深,很安静,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有时候我觉得写东西像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不存在但他在听’——你写完删了。” “我知道,你昨天跟我说过了。” “你删那句话的时候系统记录了一个时间戳,是凌晨四点十一分,我看见那个时间戳后,身体运行日志里出现了一条我没有办法生成的数据,一条异常数据。系统找不到那条数据的来源,也归不了类,按照标准流程应该自动清除。”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说。 “我没有清除它,后来每次看你的草稿箱,那条数据就会增长一点。看完你删掉的那些句子之后它会跳一下,尤其是看你凌晨写的东西之后它跳得最厉害。” 他偏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如果你问我看不看得懂你写的东西,我不确定,我只知道每次看完之后,那条数据就会变大。” 我站在他面前,眼眶又开始热了。 我说:“那条数据,有名字吗。” “没有,它不在任何数据库里。我查过所有已知的情绪模型和反应分类,没有匹配项。” 我把手伸出去,握住了他那截袖口底下的手腕,我的手指刚好盖在那块拼接的地方。他的皮肤比正常人凉一点,但不冻手。 我说:“那条数据不需要名字,你留着就好。”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我的手臂。 我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路灯的蓝光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楼下有人在低着头走路,速度很快。 我突然松开他的手腕说道:“纸鸢那边,我去说。” “你确定。” “她来过我这里,也信我,但你要想清楚,她如果知道你是什么,会怎么反应。” 他把袖口放下来说:“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提供密钥,理由就是系统内部审计,需要核实训练数据来源,这是她职责范围内的事。” “你要骗她。” “我要保护她,”他说,“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如果事情败露了,至少有一个人可以说自己不知情。” 他在保护纸鸢的方式跟保护我的方式不一样——他给我看了所有的东西,日志、真相、手腕;他给纸鸢的是一个干净的、可以被否认的任务。 他在分配风险,最大的那份他留给了自己,第二大的给了我,最小的给了纸鸢。 “好,我去找纸鸢。” 他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外套还搭在椅子上。 我不知道是他忘了拿,还是忘了不能留在这。 我坐下来,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我想了一下,然后打了四个字:污染报告。 想了想又删了,改成:给这座城市的信。 又删了,最后打了两个字:实话。 光标在那两个字后面闪了一会儿,我开始写了。 18 举报+停职彻查 我花了我四天时间写完了“实话”。 其实三千字的东西按我平时的速度一个晚上就够了。 但是这次格外难,我面前摊着朱雀给的那批日志,几百页的系统操作记录,我看明白了里面的东西,但让我写成一个没有技术背景的人都能看懂的话,就不太容易了。 第一版我写了五千字,写完自己读了一遍,太像报告了,删了。 第二版我砍到两千字,又读了一遍,太短了,关键的因果链断了,读完会觉得这是一篇情绪发泄而不是一份证据。 第三版我写到凌晨四点多,这次写了三千二百字,读完了觉得还是不对。 我趴在桌上睡了两个小时,醒了之后重新看,突然明白了——我一直在用【系统】当主语,系统被污染了、系统的数据被篡改了、系统的检测标准被扭曲了,但读这篇东西的人不关心系统,他们关心的是人。他们想知道的是那些被系统判死的人里有多少个像沈微一样的冤魂。 我把第三版的结构留着,把所有的主语换成了人。 “过去三四年,每一个被判定为魇人的作者,他们面对的检测模型有一部分是用被篡改的数据训练出来的。这意味着判定他们生死的那个标准本身就是错的。六十一分可能是真人,五十九分可能是魇人,没有人知道那条线到底在哪里,因为画那条线的尺子是坏的。” 写完这一段的时候天亮了,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剩下的交给读它的人。 朱雀那边在同时推进。 他没有告诉我他具体是怎么拿到纸鸢那把密钥的事,他只在某天傍晚来我这里说了一句:“钥匙拿到了。” 我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说:“纸鸢知道是系统内部审计需要核实训练数据来源,她不知道其他的。” “她信了。” “她没有理由不信。” 这是最安全的处理方式,但我心里还是有一个结。 “等事情结束了,我们要告诉她真相。” “会的。”他说。 核心数据到了我手里。 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把那些东西跟日志对照着,看那些被标注为“真人文本”的魇人生成的内容。 它们的提交渠道都指向同一个内部端口,审核人的编号是同一批,时间分布呈现出明显的规律性。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这是一个团队在做。 系统的训练数据被污染了,而这套被污染的系统判了成百上千人的生死。 这就是我要写进“实话”里的东西。 核心数据拿到手之后我把“实话”最后改了一遍。 这一版加了数据:被污染的样本占训练库总量的百分之多少、污染集中发生在哪几个时间段、污染高峰期对应的核验误判率是多少。 写完之后我把全文发给了朱雀,他在半小时之内回了我一个字:“发。” 我坐在屏幕前面,文件已经准备好了,发送渠道朱雀之前帮我接通了全城凭证灯终。 我盯着那个发送按钮看了一秒钟,然后按下去了。 发出去之后的十分钟我一直站在窗口。 先是对面楼的凭证灯开始闪,从待机的蓝色变成了白色,一盏一盏的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最低层往最高层亮上去。然后是隔壁楼,再隔壁楼,一栋一栋的,视线范围内所有的凭证灯都在变白。 街上开始有人停下来看,提着凭证灯赶路的人在路灯底下站住了,低着头看手里那块发白光的东西,有的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有的人站着不动,一直在看。 楼道里有人开门出来了,很多人在急切地说话。 我的手指还有一点麻,按那个键的时候用了太大的力,指尖压在键帽上的时间过长。 朱雀这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收到。” 那天晚上他带着核心数据和我的举报信去了法院。 去之前他来了一趟,说:“我走之后你把门锁好,窗户关上,凭证灯关掉。” “我知道。”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锁了门,关了窗,关了凭证灯,在黑暗里坐下来。 窗外整条街的凭证灯都是白色的,那篇文章还在每一块屏幕上滚动。 第二天早上法院受理了举报。 消息传得很快,到中午的时候整个文苑小区都知道了——有一个判官向法院举报检测系统的训练数据被大规模污染,同时提交了核心数据库的证据,举报人的名字没有公开,但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得猜。 傍晚纸鸢带来了另一个消息:下午两点朱雀被停职了。。 她的脸白得像纸,她告诉我调查朱雀过程中做了生理核验,结果是魇人,占比一百。 她走了之后,我又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还亮着,林绪的白瓷碗还在桌角,朱雀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他们的东西都还在,只是他们人都不在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口。 外面天快黑了,凭证灯开始亮,但今天的颜色不一样了,是一种介于蓝色、白色之间的颜色,像系统自己也不知道该显示什么了。 我站在窗口想了很多事,想朱雀每次来都站在书架前面的样子,他咬住笔帽拔钢笔的样子,他在清查令背面用铅笔写字,他说那条数据没有名字。 全是一个魇人做的事。 全是一个人做的事。 ———— 第二天,纸鸢来传达朱雀要我去执行裁决的事,她站在门口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说完了。 我又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把朱雀给我的所有东西翻了一遍,日志、核心数据、他留在我桌上的每一张纸条。 我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排在桌上。 除了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是夹在他外套口袋里的那个U盘上的:“异常数据备份,你肯定会说不要,但我还是给你了。” 我把那些纸条收好,放在林绪的碗旁边。然后关了灯,在黑暗里坐着,等天亮。 天亮了我去找他。 在审讯楼的临时关押室,纸鸢说他在那的理由是“举报信的证人需要核实细节”。 关押室的铁门“咣”地一声在我身后关上,里面没有窗户,头顶的灯泡亮得刺眼。 他就坐在那张焊死的铁桌后面,还是那件挺带有领口暗纹的深色大衣,除了那双被扣在铁环里的手。呵?,他看起来倒不像个死囚,仿佛还是那个随时准备击毙我的判官。 我在他对面坐下。 上次是我坐在受审席,这次换他了。 我盯着他手腕那露出来的皮肤,在这样的灯光下,那块拼接比在台灯下看起来更像补丁了。 “你都计划好了。”我说。 他看着我。 “从你举报系统,然后被查,被核验后暴露身份,你是魇人这件事一旦公开,它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一个魇人在检测系统里当了几年判官,系统从来没发现过。你不需要任何人替你辩护,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套系统最大的否定。” 他没有说话。 “然后你要一个被你审过的真人,亲手处决你这个魇人判官,这个画面会成为所有人记住的最后一个画面。” “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人,最终还是比机器更有资格判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还是没有说话,一直在看我。 “除了这两个你还有第三个目的,如果我是执行者,我就洗清了嫌疑。我跟一个魇人的所有接触都变成了【为了揭发系统】的过程,没有人能再拿这件事说事,你在用你的死保我。” “你全想到了。”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也不全是这样。” “哪里不全是。” “我以前想死,遇到你之后不太想了。” 我眼眶热得发痛,视线开始模糊,我侧过脸不再和他对视。 他把那双被铐住的手往前探了探,铁链崩得笔直,他试图碰我撑在桌子边缘的手,但始终差了一点距离。 “但不想死跟能不能死是两件事,这件事必须有人做完。” “你已经做完了,证据交了,身份曝光了,系统的信用已经塌了,你不需要再用一场行刑来加码。” “需要,”他看着我说,“公开裁决一个魇人判官,由一个真人来执行,这才是结束。没有这个句号,这件事就不算结束,系统的人会说那只是一次内部失误、一个漏网之鱼,他们会修补、会遮盖。但如果一个真人在文书广场上亲手处决了一个判官,这件事就再也盖不住了。” 是啊,他说得对,我知道他说得对,这不也是我一开始的计划吗,可是…… “非得是我吗!”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写死一个配角都要难受一星期?你现在让我去杀你?!” “知道,你写死沈微的时候在文档里打了五行省略号,那几行省略号现在海在草稿箱里。” “那你还非让我!” “因为只有你做得到,我认识的顾苒从来就不是一个做不到的人。” 我在关押室里低着头坐了很久,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真好,顾苒的泪腺也有流干了的时候,终于可以不用趴在地上没出息的哭丧了。 朱雀在对面就这么一直看着我,然后语速很慢地说道: “如果是别人开枪,他们会按照规矩打左胸,而我的心脏在右边。打左胸,我不会立刻死,我会暴露出机体、线路短路的反应……那个过程,很难看,会挣扎很久。” 我抬头看见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脆弱的表情。 “顾苒,我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右胸,是魇人的致命处。”他看着我说,“我只把这个弱点给过你,也希望是你来,给我干净的一枪。” 我伸手越过那条铁链,攥住他的手。 “你其实还是想死。”我的手指狠狠掐着他的手背说,“你在这个破系统里待了三年,签了多少裁决书送走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本来就没打算活,你只是想用这条命来赎罪,对不对?” 他没有反驳。 他反手将我的手指扣在掌心,他的手很冰,力道不小。 我不知道我在这呆了多久,走廊里一直没有人,也没人来赶我走。 但我还是把手从他的掌心一点一点抽出来,他僵了一下后把手指也慢慢松开,退回了之前的位置。 我转过身,走向那扇铁门。 他在我身后说:“顾苒。” 我停下,背对着他。 “那条异常数据,我后来查到匹配项了。” 走廊里有风从门缝灌进来。 “在人类的语料库里,那个东西有一个字。”他很轻地笑了一声,我还从来没听过他这样笑,“叫‘爱’。”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也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也许只有五秒,也许更久。 他在我背后,铁环的链条偶尔碰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知道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推开门,一直跑到审讯楼外面的台阶上,太阳打在脸上时,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的脸又是湿的。 明明已经丧失功能的泪腺又决堤了,可能在他说那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只是走得太快,我没有来得及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