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失忆后嫁作人妇了》
1. 与丈夫一起拜师
“一只金乌升,二只金乌堕,二只金乌升,三只……”
阴寒的湿气自深山内渗出,黑暗中,几个矮小的影人自泥里拔出,唱着不知名的童谣。
沈开云卷缩着身子抱着剑,紧紧藏在树下。
那沙哑的童谣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嬉笑交谈。
“看到我了。”“她听得见。”“听得见。”
耳后蓦然一股凉意,有东西向她吹了口气。它刚吃了人,那气味里还带着肉腥腐化的味道!
沈开云终是忍不住,整个人浑身一抖,崩溃得哭了起来。
遇到精怪哭是没有用。
但她沈开云哭有用。
庞大的热浪自身后翻涌,甚至将这潮湿的森林都烘暖了片刻,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沈开云只听到一声叹息。
“莫再哭了。”
“你怎么才来!”看到来人,她更是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男人高大,布衫草履,连头发也是草草扎起,沈开云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对他万分熟悉。
他们关系很亲密。
那人拿起她丢在地上的剑,青铜剑长三尺,剑身流淌着金色的纹路。他将青金剑重新挂于沈开云小小的背上,又帮她拍掉了衣裙上的草屑。
沈开云嘴一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林外渐起的阳光勾勒着他冷硬的眉骨,他低下身子,伸手将沈开云腰带上松散的铃铛挂饰系紧。
男人指骨修长,指根的剑茧粗糙。他熟练地将沈开云腰间的红绦子勾住,重新系了两个双环结,淡声道:“妖物在前,为何要将手中剑丢下。”
“我没有,方才我手里一直握着剑呢。”沈开云习惯性地伸开双臂,任由他摆弄,“是你来了我才放下剑的,有你在,我还要剑干什么。”
男人动作一顿:“但我不会一直在你身边,人类并非精怪,总会老去。我也会老去,先你一步离开。”
“那不行,我不要你走。”沈开云瞬间急了,她扒住男人的胳膊,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顶撞,耍赖道,“万一我比你先死呢,你的话不要那么绝对。”
身旁人停住,他先是扶正了沈开云歪歪扭扭的身子,教导了她一番男女有别,保持距离的常识。
少女撇撇嘴,掰扯着青年刚给她系好的铃铛。
“总之,勿再胡言。”
“只要我还提得起剑,睁得开眼,便不会让你葬于妖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素圈银镯,在这个食不果腹的动荡时代,他拿不出多精致的首饰,只得在上面绑几圈细红绳。
他将银镯套在少女纤细的皓腕,语气中是毋庸置疑,“你会长命百岁。”
“现在是这么说,那以后呢,以后你真的不会嫌弃我又懒又弱还闯祸,偷偷丢下我吗?”沈开云听见自己好奇的问。
“不会。”
男人清俊的眉眼冷淡,背出了念过千百遍的话,“若我真丢下你,那就让上天罚我雷霆加身,肝肠寸断,永失所爱。”
此话太熟悉了,这些日子沈开云睡前故事听的就是这个。
“你敷衍我!”少女的怒吼响破天际,“这明明是昨晚你才讲的,在你眼里我有这么蠢吗这都会忘!”
沈开云怒急攻心,猛地睁开眼,床幔上珠影摇晃,这日行千里的仙舟上日光正好,哪还有什么精怪,银镯,深林。
又做梦了。
她挠了挠头爬至梳妆台前,镜中少女有一副仙人样貌。眉目如画,肤色剔透,眼尾微挑,映出几缕桃色的微波。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她还未开口应,那人便已推门进来。
款款而来的劲装青年貌容俊秀,他将肩背上的长剑解下,青金色的剑身绕着白布,沉沉搁置在黄赤色的木桌上。
正是她的丈夫,萧仁。
沈开云偷偷摸了摸这把梦里方见过的长剑。
“做噩梦了?”萧仁搬了个鼓凳在她身侧坐下,支着下巴笑道,“我在甲板外都听到你的喊声了。”
“梦到你把我扔到精怪林里不管我。”沈开云赌气道。
自记事起,沈开云就开始做梦了。
梦里的事断断续续,具是些随人降妖除魔的日常。她本以为是自己话本子看多了瞎想的。直到一年前,她的娃娃亲萧仁回村。
青年体贴呵护,还背着一把与梦中无二的青金剑。
那一刻沈开云就知道,这一定是预知梦。萧仁就是她的梦中情人!她毅然决绝地跟着丈夫出门闯荡,走南闯北,果真活得与梦中一样。
“现在哪有什么精怪。”青年点了点她的眉梢,“你一天天脑子光看话本子去了?这世间精怪妖魔,早就被斩尽了。”
他笑得眼尾弯弯,指尖冰冰凉凉的,整个人如一股没脾气的温水团团。
沈开云最爱的就是丈夫了,她一脸幸福地窝进青年的怀中拱了拱,好奇问道:”“以前竟然真的有精怪吗?”
“你一直处于凡间不知,这在修真界早有记载。”萧仁笑容一顿,耳际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神色。
男人将她慢慢拢进怀中:“千年前妖物横行,人族势小。直至明水州有位剑修横空出世,他虽身负雷海旧伤,却能以力封印各地肆虐的妖魔。最终妖族青霁天陨落,这才有了如今的太平盛世。”
“那位剑修,便是如今的寒山尊者,尘尽生。”萧仁道,“我们此行的目的,也正是为了他。我要拜他为师。”
“这种传说的人物,你要拜他为师吗?”沈开云抓着青年的交领扯了扯,“那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我也想见识见识千年前的人物。”
“不行。”萧仁拒绝,“你一个弱女子去那里,若磕碰了哪里,可怎是好。”
“尤其是这张脸蛋。”他的指腹抵住沈开云的一侧脸颊,对着镜子,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笑道,“若真伤哪里了,你自己都要先哭吧。”
镜中少女板起脸,顶着一对人造酒窝,不赞同地盯着他。
萧仁在这视线中败下阵来,他翘了翘唇,视线从沈开云粉嫩的脸颊移到她出尘的眉眼上。
少女似素雪裹梅,仅是依窗坐着,便若杯中流玉,白露垂珠。
尚未经灵气洗髓之时便能比肩仙人之貌,只有极品水灵根才会如此。
一个容貌顶尖的水灵根炉鼎能炼制的东西有很多,能换来的天材地宝也有很多,萧仁有些选不过来了。
“算啦。”他甜蜜又苦恼地摇了摇头,一如即往般体贴道,“你若真想去就去吧,我会给你兜底的。”
话虽如此,可萧仁到了目的地便没影了。他是万刃宗的内门大师兄,到了宗门附近,要处理的事也不少。萧仁让沈开云委屈下,自己去问心阶登记入册。
剑尊虽高居寒山之巅,远离尘世,可他手中宝器却常年开放。
此宝器名为问心阶,世人皆可入内历练。登至三阶者可入天下九宗之一万刃宗,登至六阶者可锻体凝魄,而登顶九阶者,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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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尊者。
世人皆传,九阶者,可入剑尊门下。一朝风云化龙,自此仙路坦荡。
“所以那个问心阶在哪?”沈开云站在茶摊前,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臂,等那好心路人讲完。
萧仁走得急,只说让她去问心阶底下等着。这地方雪山多,地势寒冷,沈开云衣着单薄又不认路。幸而有个好心的老人家帮她,就是话痨了些。
张大爷吸溜了一口茶,手指着天道:“看见那高塔了吗?你只管沿着路往前走就是,去那的人多,这么些年来,人啊,精怪啊,早就把路踏平喽。”
沈开云顺着望去,万山举目皆白。
数道剑影自头顶疾飞而过,向着最中心的高塔顶奔去。碎玉长鸣之声有规律地响起,道道白彩光圈从顶端扩散,拂向城门外奔涌而至的人们。
“叮——”
脑中清脆的鸣声轻响,有什么打破了剔透的晶体,银瓶乍裂,高天之上的存在将目光投向了她。
沈开云一怔,当她揉揉眼再次望向高塔时,那种感觉却消失了。
“诶?”
身后一声惊呼打断了她,沈开云回头,就见张大爷茶也不吸了,一副出神的样子。
沈开云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这剑尊下放的净气变了。”张大爷抬头看向塔顶中心的白彩光圈。
“净气,那又是什么?”沈开云好奇道。
“那可是能抑制妖魔的好东西,寒山底下封了不少千年老妖的沉尸,若不时刻净化邪气,此地可呆不了凡人。”
老人家拿着茶碗向着她比划了一下,“哝,你也呆不了。”
沈开云惊道:“那现怎么变了,不会变少了吧。”
“不,不能说是变少变多。”张大爷口中的茶水半梗在喉中,他神色怪异道,“好像是,变暖了?”
变暖了?
这是什么说法。
沈开云原地挥舞两下,空气中确实暖和不少,起码她现在用不着哆哆嗦嗦了,哪怕穿个单衣,也不觉得冷。
怪哉怪哉。
既是好事,她也就不想了,和张大爷告别后,便兴奋地往问心阶走去。
秘境入口长高三丈,广场内各路修士往来,不断有人领号进入。
沈开云顺便帮萧仁也领了号,古旧的木牌上刻着位序,他们在三千多位,而如今刚进去的那人,是一千三百一十号。
她嘀咕道:“这看来是有得排了。”
少女拖着身子向边缘走去,她自己倒无所谓,只是萧仁对这次拜师势在必得,若是知道要排这么久,恐是会很伤心。
她越愁,越觉得不远处那人越像萧仁,不对,那不就是她丈夫吗!
温润清雅的青年没再背那把青金古剑,而是换了把水蓝色的灵透长剑。
丈夫一身适合温度的春衫,整个人焕然一新,他身边的姑娘比他更耀眼。
女人微卷的发丝半盘半散,腰缠两圈白玉骨珠,身板劲劲的,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四个侍从围在她身边,神情戒备。
沈开云穿着粗布单衣,在这二人身后站着,真是显得尤其狼狈。
萧仁没注意到她来了,二人正聊到实处。不知丈夫说了些什么好话,那高傲的姑娘勾了勾嘴角,翻手现出两枚玉牌。
“猜你要来,我便提前令人向长老换了令牌,随时可以进入问心阶。”姑娘撩起眼皮轻轻扫了眼沈开云,她道,
“只有两个。”
2. 云上尊者
晶莹剔透的玉牌漂浮在空中,那是沈开云不可及之物。
不说别的,光是玉牌本身这透水的品质,就是她一个村妇从没见过的。
沈开云低头,将手中的木牌一点点掩进手袖里,木质的角很硬,硌得掌心生疼。
“这姑娘,你认识?”傲气的姑娘早就注意到了沈开云,她向萧仁杨了下下巴。
“云娘?”萧仁转身见是她,挑眉讶道,“你竟找到了这来?”
沈开云掩着手:“没,我没找你,只是登阶领号之处也在这附近。”
“你真是一点也离不开我。”萧仁不信,却还是软了眉眼,“不过本来我也想着去找你的。”
“啧。”身旁的女子闭目假寐,耐心渐消。
“看我这脑子,竟把我们义儿姑娘冷落了。”萧仁用折扇敲了下自己的额角。
他向沈开云介绍:“这位是申首山合宜剑冯义。义儿的身手漂亮,一会进问心阶,你可有眼福了。”
“嗯。”冯义矜持地昂了昂头。
他多情的眼眸微眯,继续道:“这是我家乡带来的小妹云娘,沈开云。”
沈开云抬头,眼瞳颤抖:“我们不是夫……”
萧仁安慰地拍拍她的手,眼睛中闪过几分为难,似是在说,你忍心让我难办吗?
少女猛地将视线移开,算是默认了这说法。
“你可没告诉我还多来一人。”冯义皱了下眉,将两枚玉牌皆扔给萧仁,“既然赠予你,随你处置。”
沈开云失神道:“没事,你和冯姑娘去吧,我取了号了,不用管我。”
“想什么呢。”萧仁接过那双玉牌,饶有兴致道,“我是那样坏的混蛋吗?”
他拱手:“义儿,劳烦你带着云娘一起去了,我一个大男人,在这多等会不碍事。”
冯义:“也行。”
“快去吧,小心些,跟紧你义儿姐姐。”萧仁拍了拍沈开运圆润的脑袋,青年高大,掌心的温度却和梦中一样灼热。
沈开云一时晃了眼,点点羞色重爬上脸颊,她安慰自己忘了方才的琐事,踱步横跨到冯义身旁。
沈开云:“劳烦义儿姑娘了。”
冯义身上的香气很好闻,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翼,这香气,是从冯义腰上的骨珠传来的。女人浓眉大眼,也正端详着她。
冯义挑眉,似笑非笑:“你这小妹倒是活泼。”
时间不等人,有冯义侍从开道,沈开云拿着令牌跟着她,很快就穿过人群,到达问心阶入口。
女人一路风驰电掣,在抬脚踏进入口前,她停了脚步,回头道:“此处人多眼杂,多是修士。你若提前出来,与我侍从相会便可,他们会护着你。”
沈开云连忙点头:“谢谢义儿姑娘提醒。”
冯义冲她点头,迅速没了身影。少女见状,鼓了鼓气,也跟着进了去。
片刻黑暗后,便是一片白雪茫茫。
沈开云将衣服裹紧了点,硬着头皮朝太阳的方向迈开脚步。
白云落雪,深林寂寂。一道黑色的古碑立在森林深处,伴随的还有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沈开云躲在树后眯眼看了半响。
半埋在雪堆中的石碑晃动,那摇动速度之快,竟是生生要从半人高的深雪中拔地而起。
这是何物?
沈开云用指甲摩擦了几下树皮,她吐出一口寒气,小心蹲在树后观察了会。一隔大半个时辰下去了,石碑却仍在震动,再等下去也没什意义。
她将此处标记,决定先探索一番剩余地界。
这个片森林走不出去,除了那个石碑就剩草木。虽说萧仁说这问心阶只是历练,对凡人无性命之忧,但沈开云觉得还是谨慎点好。她又将所到之处皆翻刨一遍,最终还是死心地回到那个诡异的石碑点。
少女屏住呼吸,手上拿着根捡来的长木棍,一步步地向中心走去。
每走一步,石碑的震动幅度便更大一些,直到最后,竟是已看不清这黑碑的形状了。
她抬手稳住那晃动的墓碑,上述一行密密麻麻的金字:
“玉壶转雪魄,吾徒长眠时。云开——”[1]
徒弟,谁的徒弟?
云开之后怎么了?
人都会关注与自己有联系的事物,尤其是名字。沈开云对这两字颇为在意,她拽着袖口擦去了碑上的雪迹。
剩下的早已模糊不清,字拖着字,形状模糊,通篇下来,只有几字仍清晰。
……生、……生……、生……!
……还、还……、……还!
……归、……归……、归!
越向后字迹约凌乱,直至末尾归字,残于字上的剑气竟是刺破了沈开云的手。
鲜红的血点染于那璀金的“归”上,缓缓覆盖,最终被黑碑上的雪水吞没。
雪水?
这石碑她不是刚擦干吗?
哪来的水?
脚下堆雪如软肉蠕动,沈开云僵硬地抬起脚,又是一阵细碎声响起。
雪花、不,如碎玉纤凝般细软的长毛翻动,露出一只如西瓜般大小,美丽精致的灰白眼睛。
圆鼓鼓的虹膜坚硬,那眼球贴着沈开云的布鞋底转了转,慢慢对上少女面无血色的脸。
村里人的鞋都是自家纳的,不算厚实,一时间,她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的圆弧在脚心旋转。
脚下瞳孔急速猛缩,涓涓蓝色液体自眼睑处渗出,染湿了她的鞋尖。
“咿呀——!!”
刺耳的尖声打断了思考,她吓得反手一棍子捅入怪物的眼膜。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
顾不得不恋战,沈开云得手后便匆忙后退。
跑!
仓惶间她向后看了一眼。
这碑旁哪有什么堆雪,分明是个卷缩的巨大白毛长怪!!
此怪似老翁,缓缓立起。眼居于腹中,长毛如蓑覆于全身。
它张开大嘴,伸舌将脸上零碎的黑石屑舔入肚中,腹上的眼珠斜倾,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被啃食了大半的石碑。
“咿呀——”
身后尖叫似婴儿啼哭,沈开云只庆幸方才已探查过周围,西南处路狭多山壁,只要她藏入那里,
“咿呀——咿呀——yiya—yao—yao——!”
贪婪的利爪覆盖于头骨之上,她还未来得及感受疼痛,便被温热晶蓝的液体浇了满头。
是那个怪物的血!
一股巨力拉扯住她的衣领,将她从生死之际拽了出来。
“走。”来人拽住她向外奔去,应是用了什么仙家步法,几息之间便甩掉了身后的怪物。
刚一停下,沈开云大喘了几口粗气:“谢,谢谢恩人救我。”
面无表情的修者正擦拭着剑上的蓝色血迹。
眼见风波平息,她稳住身子,这才看清此人的样貌。
青年有一双云雾绕成的银灰瞳孔,浓密的睫毛微垂,似是羽鹤长眠。
沈开云率先开口道:“我叫沈开云,敢问恩人怎么称呼?”
“莫问。”
“呃,行。”话一下被他堵死,沈开云也不敢再多问。她蹲下身子恢复体力,眺望起方才黑石碑所在之地。
“此怪拥有再生能力,问心阶关闭前,你杀不死它。”青年见她长久无声,反倒话多了起来。
此时的沈开云很想也高冷地回句“莫问”。
她站起,双手将将傲然抱胸,余光就瞥到了青年。修者腰肢精瘦,银灰色古剑斜挂,触者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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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和它拼命。”沈开云泄气,蹲下揣着手老实回应,“我只是在想,既打不过这怪,又走不出这个森林,该怎么前去第三阶。”
虽说是来看热闹,但她心中还是有那么点隐秘的抱负的。沈开云怕萧仁笑话她,没好意思直说,其实她来此地,自然也是希望自己能获得成果,登入问心阶第三层者可入大宗门。
这可是凡人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眼睛一转,看了眼高深莫测的青年:“诶恩人,你对这里这么熟悉,有前往第三层的法子吗?”
青年眉心微蹙:“你要去第三层?”
“对的。”沈开云见他面露难色,犹豫道,“是不行吗?”
“是的,你去不了。”
沈开云抿嘴:“我明白的。”
也是,作为一个农女,她哪来的能力闯这仙家地界呢。
眼看两人再次相顾无言,沈开云咬咬牙,不死心地问了最后一句废话:“是因为我没有能力,没有仙缘,对吧。”
“不。”青年眨了下被飘雪濡湿的睫尾,“是因为,你已经在顶层了。”
啊?啊?啊???
“剑之一道,只进不退,此问心阶为寒山剑尊所执,若想在他的法器中逆行而走,你……”
剩下的话沈开云已经听不进去了,各种疑问全被压制,她的脸唰得一下烧起来,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她真的很讨厌说话大喘气!
青年反问她:“你既不知此为顶层,那是如何上来的。”
沈开云喉咙滚动了一下,赶忙找补道,“方才被那妖怪吓晕了,想去第三阶是我脑子乱胡说的,你别当真。”
虽不知她为何未经任何考验便直至顶层,但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将异处告知旁人。
少女打了个哈哈:“原来这里是顶层,你看这事闹的,顶层好,顶层好呀,谁不想去顶层面见尊者!”
“是么,你想去见他?”青年垂眸。
“他?”沈开云一琢磨,就明白了青年在说谁,“恩人与剑尊是熟人么!”
青年点头,林间的光斑明亮,自他的袖袍侧晃着,暖阳并未为他增添几分暖意,只是让这柄兵器更锋利了。
“那不成巧了,我也仰慕尊者,自然想拜见尊者的。”沈开云喜笑颜开,还悄悄拍了个马屁,“都说登顶者有望做尊者的弟子,我虽不奢求那条光明大道,但……”
话未说完,她便被青年愈加的冷气冻住了。
一想到此人说话只说一半的尿性,沈开云眼前一黑,心中除了不妙还是不妙。
“恩人,我问你,你说的熟人,是旧友的意思吗?”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还是说,你们是……仇人?”
“我与他,只会是仇人。”
沈开云咽了口唾沫。
“很奇怪吗?”立于树下的青年眼皮微撩,手中剑身斜横于身前。
他将长剑微微转动,其折射的光斑也随之晃动,自胸口覆紧的前襟上移,最终落于那双冰冷的银色双瞳上。
“早在千年前他就该去死了。”
那双银制的冰瞳猛缩,握剑之人指骨一点点攥紧,力气大到连剑身也跟着摇晃:“被害死的人无法出声,甚至连死前都在念着自己的师尊……”
“不过没关系。”
青年胸膛起伏几下,“她失去的,她该有的,她没有的……我都会帮她一一讨回。”
也不知怎的,明明此事与她无关,沈开云心脏却莫名抽刺了一下。
她动了下嘴,望着青年那如泪一般坠于眼尾的濡湿长睫毛,道:“前辈,你口中的被尘尽生害死的,是谁?”
“忘了。”青年轻声道,“名字也好,音容也罢,”
“我都忘了。”
3. 从未有过外人
“做他的徒弟可不是什么好事,上一个已经死了,死得什么都不剩。”
青年垂眸,淬了毒的戾气在银灰色冰面下沉浮,“光明大道,他只会毁了自己徒弟的光明大道。”
眼看这人又说回了她方才的言论,沈开云也顾不得心中奇怪的感觉了,她悄悄缩起肩膀,努力消减自己的存在感。
此时她只想倒退时光,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外面不像村里,她嘴笨说错话了,最多被大娘大爷的呸口瓜子皮,但现在,这人手里的古剑可不是假货。
欲事不溜非智者,少女上身静止,埋于儒裙下的布鞋悄悄踮起,不动声色地向后平移了一寸。
“你就这么等不及要去见他吗?”
此话一落,林中的两人皆是一怔。
沈开云紧张地就地立正,而修士神色莫名。
他见少女避之不及的样子,埋于袖中的手微缩:“是我多言了。”
“没事,没事。”沈开云赶忙摆手,停留在原地,“恩人前辈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情有可原这话她一个凡人对着修士去说,好像不太对味啊,人家哪用她原谅。
“嗯。”修士道,“你与我确实有缘。”
吼,他们说的是一个“原”吗。
修真界竟也有此等文盲。
是她以貌取人了。
沈开云暗暗内疚,眼见自己占据了智商高地,她反倒也不紧张了。
“此物赠你。”修士递给她一枚水色玉玦,“我所修功法于记忆有碍,下次见面我若记不得你了,拿出此物,我便不会伤你。”
“没这个玉玦也没见我被你伤啊。”
少女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抬眼,身前的修士好似僵硬了一瞬。
有便宜不占非君子,她欣欣然接过玉玦。
透水的耳饰冰凉,内刻一个莫字。
不知道这个是否也是一千年前的好东西。
沈开云捧着老古董吐出的小古董对光照了照,成色极好。
哪怕这次问心阶什么都没得到,她还是个凡人,把这东西送去典当铺,也够她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娘说的没错,还是大地方机会多啊。
沈开云将玉玦揣进兜里,弯腰谄笑道:“恩人前辈,你对我太好了。”
修者:“不过是在惯性旧人的道义罢了。”
“道义?随手送古玉?”沈开云好奇道,“那个人是叫恩人四处撒钱吗。”
“自然不是,你怎会这般想。”修者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没在意沈开云的冒犯。
或者说,莫名地,他的心底甚至想要少女再多冒犯些。
修行者怎能作如此非礼之想。青年皱着眉头,狠狠闭了闭双眼。
“那是什么道义啊。”肩下少女仍在跳着脚问。
青年拗不过她,抿唇道:“她曾劝我在她死后莫要独行,多寻有缘人。”
“那这些年你一定有了很多朋友吧。”沈开云肯定道。
“……嗯。”青年身子僵硬了一瞬。
年少时的好奇是数不尽的,十几岁大时的青少年也不会看人脸色,他们只会抓住老实人使劲欺负。
沈开云歪了歪头继续问道:“都有谁啊?”
“和我说说呗?”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恩人。”
“我长这么大从没人和我讲过故事。”
她从左边挤到右边,又从右边挤到左边,最终被一柄古雅澄净的剑鞘压住了肩膀。
修者望来,眼尾处又落了雪,他叹气道:“沈小友,只有你一个。”
冰凉的雪迹在温热的皮肤上化作了水,自修者淡敛的眉眼处滑落,竟给了他几分成人的温度。
沈开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她感动地甩出帕子,呐呐道:“恩人前辈,你也是我这几千年来的第一个修士朋友。”
“没想倒我也有忘年交了,恩人前辈。”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修者:“……”
他收回银剑:“不必用敬称,直唤我名。”
沈开云动作一顿:“可是恩人你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是么?”修者皱了皱眉,那架势就像沈开云在整他一样。
“嗯呢,大抵是你当时忘了。”沈开云信誓旦旦,熟练地安慰自己的忘年交,“没事,现在告诉我也可以的。”
“莫问。”
沈开云:“啊?”
修者:“莫问。”
不是,莫问什么莫问,不是修士让她问的吗!怎么现在又又又不告诉了。
沈开云深吸一口气。大抵忘年交都是这样的,年轻的那一方要负责负重前行吧。
“去吧。”修者两指作剑,在空中劈开一道口子,“出了他的心景幻境,你便能见到他了。”
“送我去见尊、尘尽生吗?”沈开云这会是真感动地有些想流泪了,“前辈你真好。”
忘年交太仗义了,除了老忘事,不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外,真的很完美。
“那我走了啊。”沈开云踏进空中裂缝,摆了摆手,“希望下次,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名字我不是……”
剩下的话被挤碎在空间外,裂缝合上的最后一刹那,沈开云如有所感,回头望去。
只见修者孤身立在风雪中,男人蹙眉,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怀疑回忆着什么。
估计是又忘事了吧。
哝,年纪大了,记性就是差!
她抬头整了整领子,踏出空间裂口。眼前仙殿金光照耀,仙鸟齐鸣,顺着青玉长廊走入,只见得十六盘龙方柱鼎立,银月色轻纱帐垂于檐下,殿内无所有,云雾弥漫,仅仅五个蒲团置于地。
算上最后入场的沈开云,万般筛选后,此处恰好有五人。
一男一女两孩童。
宫殿中央的男子一身珠光宝气,他手持一把风流的象牙扇,人却算不得秀气,皮肤黝黑,正双手合一,念念有词着什么。占了右边两蒲团的二小儿容貌相同,精致的雌雄莫辨,一人作簪花书生样,一人作采药仕女样,见沈开云望来,皆是窃窃一笑。
而最左边的那个腰缠骨珠,卷发持剑的女人,沈开云认识,是冯义!
“最后一人竟是你。”冯义惊讶道,“我就说,那家伙的身边从不留普通女人。”
“我自己也没想倒我能上来。”沈开云就当这人在夸她了。
她美滋滋地望了一圈身边的人,各有特色的修士们拢聚在此,和这些人落座在一排,好像她也成了那话本里的天骄一样。
“义儿姑娘,萧郎呢?”沈开云回头望向冯义。
冯义:“你倒是真挂念他。”
沈开云幽幽叹了口气:“毕竟他很想面见剑尊,他没来,真是可惜了。”
“没什么好可惜的,尊者这次不会来的。”冯义淡淡道,“此次没能登顶,也是萧从人他心性不够。”
沈开云惊道:“剑尊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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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每次问心阶开启剑尊都会来的。”陌生的声音插入进来。
沈开云扭头,右边黑黑的男人用扇子掩着鼻子,嫌弃道,“小土包子,寒山上那堆动荡的剑气你没见着?剑尊用来镇压妖尸的本命剑前些日子被人取了,阵法破碎,以力封锁恶魂根本撑不了多久。
现在他不去寻回本命剑,难道来寻你?”
沈开云脸红道:“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见她落寞,一旁的冯义厉声道:“寻常散修不知道这些消息本就正常,用得着你在这显摆。”
“合宜剑冯义?”男人明显认出了人,缩了缩脖子,软声道,“我,我乐意和这土包子说话不行吗。”
“土包子?”冯义皱眉。
“小包子,小包子,你听错了!”黑色的男人肘了肘沈开云,“我叫晋承荣,你呢?”
沈开云学着他悄声道:“沈开云。”
没等他们悄悄话说完,便被眼前的异象打断了。
“叮——”
“叮——”
“叮———”
碎玉长鸣之声由弱到强,一点点有规律地响起,身旁的冯义握了下沈开云的手腕,示意她噤声。
只见得道道金光自高台溢出,顺着殿内玉石地板扩散,精粹的灵气一波一波洗刷殿内五人。
在场没有蠢人,纷纷闭眼调息,抓紧这片刻机缘,就连沈开云这个凡人也能感受到体内生机渐长的感觉。
云雾朦胧中,大道清音,疑是有仙人落座。
毫无疑问,那定就是丈夫日思夜想也要拜见的尊者。
沈开云偷偷睁开半只眼。
金玉台上灵气氤氲,玉色的飘带随风摆动,剑尊闭目打坐,凡人无法窥视他的样貌。
仙家端坐,额前三点神光闪烁。云雾间,隐有几缕金色符文自上流窜,一起一伏中再度被吸入眉心轮中。
明明只是个额间印记,却似是有呼吸般,回望着无礼的僭越者。
沈开云呼吸一滞。
尘尽生似有所感,脸庞稍稍向她的方向偏了偏,额间的金色印记微微展翅震开,一如盛莲的笑靥。它将沈开云看得更清楚了。
少女吓得赶忙低头。
她有些后悔了。或许她就应该跟在温柔贴心的丈夫身边,而非到这个地方,来拜见一位伸手就能将她堙灭的存在。
到现在沈开云才乍然意识到,她不该来的。
她老实地坐在草编蒲团上不敢再动作,祈祷自己能平安回家,早日见到温柔可人的丈夫,自然不知有人在望着她。
云上仙人垂眸望下,寒山寥落。腐化了千年的雪水禁锢在他躯体中,未曾泄露出一丝腥气。
台下的少女自以为隐晦地缩弄着肩膀,僵硬坐着。千年前她便如此,每每落于师者座下,总是如坐针毡。
躲懒的人总会赖在他腿边不肯离开。那时夹于他们二人之间的,只有卷边的话本,堆砌的食盒,木雕的、布娟的娃偶。什么都有,却从未有过任何外人。
剑君手腕颤抖,轻轻抬起。不只是手臂,眼睫,嘴唇,他的全身都在轻颤。
仙人薄如蝉翼的表皮下是怦怦沸腾的晶蓝液体。
按耐不住的血液咕嘟出几个转动的小氧气泡,兴奋地在他臂间来回翻涌,那持剑的腕骨间,正覆着一个银制的老镯。
他的睫毛轻垂,掩住了眼中多余的情绪。
她会一直在他的注视下,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没有别的可能。
4. 他有多么冒犯
台上金玉作响,台下众人跪拜。
“多谢剑尊所赠。”
沈开云照葫芦画瓢似地跟着拜,白光一闪,待她抬头时,殿内便只剩下了她与剑尊二人。
台上仙人正出神盯着她。
他像是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别的存在。
男人的眉弓位高,眉骨突出,额心神光挥洒,盖过几分沉淀已久的沟壑。这近千年来他想了许多许多,多到连闭目时眉心仍带着蹙起的轻纹。
宫中彩霞天光荡漾,在他的眼下投射几分暗影,那双暗紫眼眸哪怕在出神,也仍有数缕萧肃的剑气压至于眼尾之下。
与这遍地的金玉祥莲不同,尘尽生并非凡人传言中的仙人。
他脊背挺直,五官锋利,唯有唇部稍显饱满,与其说是精美绝伦的天仙,不如说是一把垂于天际星源,急斩截停的旧刃。
这般锋利的存在望来,令人无法生出违抗的念头。
沈开云哆嗦道:“仙,仙尊。”
男人神情一怔,似是无法预料到她的畏惧。
沈开云自觉看错了,像剑尊这种位于顶端的仙人,被众生畏惧不是很正常的吗。
见他不说话,沈开云便更害怕了。
她从小就生父不详,村里人常说她爹是妖怪,除了萧仁一家,也没有别人愿意同她玩。
现经如此一遭,她只觉得自己怕不是确有妖怪血脉。而尘尽生之所以将她提上顶层又留她,恐怕就是为了斩妖除魔。
台上人向下走来,鞋履轻抬稳落。他每走一步,沈开云脸上的表情就僵硬一分,她肩膀一抖,惧得将头埋进臂膀中。
“你在害怕我。”
绸缎摩擦拂地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仙人弯腰向她伸出手,沈开云甚至能瞧见他表皮外溢出的一层灵雾。
“尊者莫杀我,我是好人!”危急关头,她惊叫出声。
剑尊的袖摆堪堪停至眼前,那袖中长玉指节在她面前顿住。男人没说话,只是将手一点一点,僵硬地折起。
见他手下留人,沈开云忙解释道:“我是好人,没做过坏事,也不认识妖怪。”
“我,我更不是妖怪,没害过人。”沈开云紧张地盯着地面。
尘尽生垂于地面的衣袍下摆挨着她的手边,那衣摆上日月相交的金丝纹路衬得此人无上辉煌。
“你,为何会觉得我要杀你。”仙家的声音沙哑干涩。
沈开云没注意,她小心道:“我以为尊者将我留下是因为我有妖……”
“我不会。”
男人剑眉微沉,压在暗紫色的眼上。沈开云抬头,莫名地,她在这个众人仰视的剑尊眉眼间窥见了几分剪不断的病意。
他避开沈开云的眼睛:“无论你此生是妖,是魔,是人,是善,是恶,都无所谓。我不会再杀死我的徒弟。”
沈开云愣了一下:“尊者的徒弟?”
“嗯。”尘尽生凝视着她,“你可愿,拜我为师。”
所以说,剑尊其实是想收她为徒?
沈开云松了口气,只觉后背湿冷,具是她自己吓出的冷汗。
原来是她想多了,剑尊一定是看出来她的隐藏天赋,才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收她为徒。
只是他越急迫,沈开云反倒越畏缩。
此时的沈开云只恨丈夫不在身边,无人与她一同参谋,也无人告诉她,拜师究竟有没有危险。
殿内漂浮着细小的尘粒,二人长久无言,寂静的仙宫中只余飘带飞舞的沙沙声。
尘尽生的视线微凝,堪堪掠过沈开云身上的粗布衣衫。
明明他什么话都没说,可沈开云眼一热,却有些想哭了。
她跪坐在蒲团上,指尖泛白,紧紧掐住裙摆,压下了胸口莫名的酸涩。
“既畏惧得心神不宁,又为何强求。”
男人熟练地蹲于她眼前,试探着将她的手腕捏起。他指尖的热气隔着薄衫,透至少女腕间的尺骨,将那截鹅白色的皮肉按出几个微陷的指坑。
恐怕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冒犯。
尊者一手扯着她的裙摆下段,一手捋平她衣角的皱痕,见她没再害怕,缓声道,“你无需为难。”
沈开云犹豫地看着他,“剑尊对我是否太过和善了?”
也太过于熟悉了。
男人脊背一顿,一长缕黑发微微滑于肩前,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收回手。
蜗缩了数月的料子在他的手下变得平整,夺去了沈开云的注意力。她有些惊叹,小心翼翼地扑了扑自己的裙摆。
要知道葛麻料子制成的衣裳本就易皱,沈开云穿着只是图它粗韧耐磨,平常做些农活也方便。
“莫再穿此种材质的衣物。”
他抬眼,长睫下是一片宁静,“你与我天生命理牵连,即使不入我座下,我也会保你平安。”
“若遇难事,也可自寒山西面山底唤我。”
他的话又渐渐多了起来,眼底却越发沉寂。沈开云抿了抿唇,她莫名看不下去眼前人这个样子。
赶在他下一句叮嘱前,沈开云忙道:“没,本就是我多想误会了。”
“我愿意入您座下,拜您为师。师尊,受徒儿一拜。”她说得太快,磕头的速度也太快,一如儿戏般。
那样子,就像是谁来卖卖可怜都奏效,只要心一狠,皆能将她轻易骗走。
尘尽生的目光自少女额前的胎毛,稚嫩的眉眼,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微微滑过。
他年少时被众人捏造而成的礼义坚守早已只残余表皮,却在这时闷了水,死死扒在他的面中。
仙家喉结滚动,将视线生生移至一旁:“无需顾忌我。你年岁尚小,你理应,慢慢思考。”
“待你何时真正想明了,再来找我吧。”
沈开云身形一晃,便被送出了问心阶。
“所以,”
“这就是你回来后收拾行李的原因?”
客栈内,丈夫萧仁听她讲完这来龙去脉,食指搁在红木桌上,缓缓打着拍子。
泛黄的烛火微荡,将他透光的山根映得微红。萧仁鼻梁直贴,尖端微微下悬,他唇线锋利,若遮住上半张脸,任谁也不会觉得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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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多么温和的人。
除了他的妻子。
沈开云把包袱平摊在桌上,擦了擦汗叉腰道:“是呀。虽说你还没想好我拜不拜剑尊为师,但是我都过了第三阶,万刃宗是你待的宗门,你是掌门弟子,这我可是一定要去的。”
“你倒是乐得自在,只想着到手的好处,也不想想那天上剑尊为何只抓你一人留在那殿内。”
萧仁无奈笑道,他只觉得那老怪物所图甚多。
以他的修道经验来看,只有自己争抢来的才是好东西,凡是送至眼前的,皆是香饵掉金鳖,应列为上等危险。
“我哪没想,我当时不是没答应吗,我也问尊者了,他都不搭理我。”
沈开云委屈,“再说,我一个凡女,他还能图什么,我的命哪有他给的宝物值钱?”
“他怎么不能图你什么?”
萧仁一时嘴快,望着少女疑惑的歪头,他咬牙收回了话,他是最知道沈开云身上有什么的了。
这套辨别天水灵根的秘法是他自一个上古传承中得知的,那寒山的老怪物也未尝不知。
他们这一方世界早些年是没有月亮存在的。月引潮汐,哪怕倒数千载,水灵根也是少数的存在,更别说能用作炉鼎的极品水灵根。
萧仁:“你告诉我,你能登上问心阶顶层,是否也有那寒山剑尊的插手。”
“这和剑尊有什么关系啊?”沈开云可没告诉过他自己是眨眼被送上顶阶的,这段故事里有她的忘年交。
忘年交是学海中的滞留了千年都没上岸的鱼,不知言以泄败,什么秘密都和外人说。
但她沈开云不是文盲,她连做梦都在读书,可不会随意泄漏。
少女瞪大眼睛,她的声音猛然高昂了起来,信誓旦旦道,“那都是我一步一步爬上去的,是我天赋异禀。而且就算有什么事,你也会带我逃,保护我呀。”
见她这模样,萧仁就知定是在撒谎了。
寒山上的那位是从千年前混沌之争中存活下的人,他有了解。
萧仁得到过这种老怪物的传承,自然也有记忆。
凡是活过混沌圈中的人,千年前,无论是妖精也好,神仙也罢,他们就算表现得再无害,再正直,都有一个泯灭不去的底蕴。
残忍。
那是天道给予他们的诅咒。
他们对待炉鼎,只会比他萧仁更加不留情面。萧仁阻止不了妻子,也不应该阻止。
灯下的少女仍在兴致勃勃地收拾着被褥衣物,垂至臀部的长发雀跃地颤着,攀附着纤细的腰肢,她丝毫不知自己已是大难临头。
甚至在这时,她还在全心全意地想着自己的丈夫会保护自己。哪怕她的丈夫从没在外人面前承认过她,她也仍相信自己是被爱着的。
青年心中猛然生出一股不由得的微刺,他指尖微颤,透过见底的茶杯看到了自己的脸,他笑了十多年的脸。
他不会动情。这世间外物,男人也好,女人也罢,皆会化作他脚下众生。
他要提前一步,将沈开云献给尘尽生,他一直都是那个撒下香饵的人。
5. 我是你的师长
万刃宗居明水州东侧,分天上亭,众人居,岩下牢三段。
沈开云在萧仁这个万刃宗大师兄的带领下一路通行,她在众人居领完弟子牌,还未歇下脚,便又被丈夫叫了过去。
萧仁的庭院与她隔了一条窄河,青年正站在滴雨的屋檐下,手捧一件窄袖石榴裙,向她吟吟笑着。
“这是什么?”沈开云收起伞,向牛犊一样撞了过去,她伸手轻轻摸了下那裙上轻纱,叹道,“颜色真好看。”
萧仁:“嗯,喜欢吗?”
“喜欢,是给我的吧!”她故意高速眨着双睫,将萧仁晃得眼晕。
“别做怪。”青年别过头闷笑。
“自然是给你的,祝贺你踏入新的生活。”萧仁将裙子递给她,“况且我们一会便要去拜见寒山剑尊,你可不能再穿着村里那套粗布衣了。”
“一会就要去了?这么快。”沈开云接过裙子走至屏风后换上。关于拜入尊者座下这事,丈夫昨夜在灯下想了一宿,最终在今早敲定同意她拜师。
他已递了拜帖,说要带着沈开云一起去。眼见有人一手操办,沈开云乐得清闲。反正在梦中丈夫也是如此,有他在,沈开云只觉得安心。
“肯定比你蒙头一人去爬雪山来得快。”萧仁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你夫君我有的是路子。”
这话她反驳不了,萧仁确实有不少路子。同样是一个村出来的,这一路上只有他到处捡得机缘。
不是有公子哥上赶着打赌送资源,就是有大能死前送传承。堆砌起来,可真是有不少底牌,关键是,萧仁一直在成长。
这聚宝盆投胎的架势差点把沈开云酸坏了。
沈开云在屏风内哼哼:“我也有路子!”
少女将忘年交送的玉玦从旧衣中掏出来,摸了摸玉饰内刻的莫字,将它轻轻塞入随身小包。
只是她的路子笨笨的,和萧仁也比不了。
“是——,野路子——”
萧仁拉长了音,眼中横蕴着一抹真实的笑意。
与妻子相处时他总是格外轻松。
只是如今这份轻松,要被他亲手送出去了。
青年笑意一滞,缓缓垂下眼帘。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沈开云换完衣服出来,好奇地瞧着萧仁。
青年的脸色惨白,沈开云这一路来见他胜过输过,向来只会越挫越勇。
哪怕是上次他被人灌入魔气,半身修为作废,甚至迫不得已带着沈开云藏在山林中时,脸色也没有这么差过。
“你看错了。”萧仁扯出一抹笑,“这衣服很漂亮,适合你。”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又快又轻:“我带你去寒山。”
“啥?你说慢点,我没听清。”沈开云将额头撞在他胸膛上,眼睛自下直直瞪着他,像是一只扰人的蚊子。
萧仁嘴角笑意还未成型,猛然的涩意便又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不敢去看眼前的少女,只是闭了闭眼,再次道:
“我说,我会带你去寒山的。”
尊者所居洞天福地位于群州之首,方进入寒山地界,沈开云便被漫天的飘雪迷住了眼。
丈夫准备的石榴裙自带恒温功效,她穿着倒算适宜,只是此处风雪实在太大,沈开云爬了没半个时辰便累够呛了。
“怎么,走不动了?”萧仁停住脚步,转身等她。
沈开云大口喘着粗气:“剑尊他住的那座山还没到吗?”
“此处禁飞,你且再撑一撑,快到了。”萧仁指向最中心那个紫气萦绕的覆雪山脉,叹道,“你看,就是那一座。”
天上蜜金丝弦流淌而下,紫气东来,沉静的雪山久久屹立在那,恍若一别又经年。
沈开云站在原地,口鼻间冷得呼出白雾,她眨了眨酸涩的眼。
这幅场景她梦到过。
看不清面孔的人一手提弓背箭,一手拉着她在雪地中行走。
“喂,你的家在哪里?”梦中的沈开云驻着萧仁曾背的那把青金宝剑,她一抬头,头上的雪貂帽子便滑落在鼻梁上。
冰凉的大手帮她扶正帽子,沈开云的视线恢复,只能见到僵硬的唇角。
男人的袖口破旧,上面零星的几簇老旧皮毛也被雪水洇湿了,他手指雪山,对她道:“就是那一座。”
梦里的雪山与眼前的雪山出奇相似,话也一样。
丈夫果然就是她梦中的人。
“走!”沈开云重新鼓起了气势。
只要跟在梦中的那个人身边,她就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累了。
剑尊的洞府广阔,麋石铺就长阶,?琈砌造宫墙,走近望来,正可谓是:
金鳞洞府开玉门,红额长鹤贺长寿。
沈开云推开蹭过来的仙鹤,紧紧缀在丈夫身后。
尊者正在殿前站着,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与那时在问心阶所穿的正服不同,仙家换了一身缟素大袖衫,竹枝挽起墨发,一如凡间常见的雅正文生。
“你来了。”尘尽生望向她,眼眸沉沉。他袖袍轻翻,一套紫玉桌具落至眼前。
“可是累了?”
没想到一见面他竟会问这个,沈开云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不累。”
“万刃宗大弟子萧仁奉掌门之命,特来探望剑尊。”
萧仁在她身旁鞠身,双手取出一长盒敬上。沈开云见他如此正式,赶忙也随行了一礼。
仙家剑眉轻沉,他接过萧仁的木盒草草看了眼,视线便又落回沈开云身上。
“我已无需此药。”尘尽生将木盒退回,”让他勿再送。”
“是。”萧仁抱拳,他顺着尘尽生的视线望去,笑道,“只是弟子还有一事打扰剑尊清修。”
尘尽生瞥了他一眼。
萧仁:“舍妹曾言与尊者有一面之缘。只是她年岁尚小,不懂尊者好意。此次我来,便是劝舍妹归入剑尊座下的。”
眼见谈到她的事了,沈开云赶忙回神,她附和着丈夫的话:“嗯,是的,是萧郎带我来的。”
尘尽生目光微凝:“萧郎?”
“啊?”沈开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改口,“没,方才是口误,我说的是萧兄,萧大哥。”
越说,眼前人的神情便越发沉寂,沈开云吓得赶忙扯扯丈夫的袍子,眼神示意他圆场,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萧仁先前与她解释了,之所以对外互称兄妹,是为了防止有心人伤害她。毕竟萧仁竖敌颇多,沈开云这个妻子却是个凡人。
丈夫轻轻拍了下她的手,笑道:“小妹她生性胆怯,还望尊者莫要介意。”
“对对,望尊者莫要介意。”沈开云照抄了一遍萧仁的话。
少女望向萧仁的眼底具是信赖,任谁来看都知道,他们二人定非一般兄妹。
这一点,萧仁知道,尘尽生知道,只有夹于之中的沈开云不知。
尘尽生敛眸:“我为何介意。”
他话音一落,在场的两人便齐齐松了口气。
萧仁将沈开云的行囊从储物戒中取了出来。其实也不多,仅是两个小包袱,但他却从头到尾叮嘱了一遍。
小到衣物常洗,大到全心听剑尊的话,他无一不言,那关心的样子,就像是特意演给人看的。
少女的额头一点一点,连带着头顶的红色绒球也跟着一晃一晃。似是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她的脸颊鼓了鼓,圆圆的藏在发丝间一鼓一吸,吹起了额前两缕刘海。
尘尽生暗紫色的眼眸微沉。
眼前白光一闪,方才还站在眼前的萧仁便被扔了出去。
“吼!”沈开云唰得一下回神,左右张望,“萧了、萧大哥走啦?”
尘尽生:“他自有要事。”
“怎么不和我说下就走了。”沈开云有些失落。她瞧尘尽生又俯身拿出一壶花茶水,一碟冰莲糕,男人见她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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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一顿。
“此人确实不合礼节。”尘尽生淡声道,“你可是饿了?”
他这话跨度有些太大,就好像旁人只是随手拂去的灰尘,唯一值得他注视的只有眼前的少女。
沈开云看着眼前冰糕沉思:“尊者,我们不应该先进行拜师这事,进入修道进程吗。”
冰晶似的糕点陈列在盘中,隐隐绿色沙馅透着酥薄的外皮映出来,那顶端的花瓣弯儿颤颤巍巍,乍一看便知皮有多薄。
尘尽生眼中泻出一抹柔意:“想吃便吃。与我无需在意虚礼。”
他话音未落,沈开云便伸手拿过一块冰糕。入口寒气化开,外皮冰脆内里绵密。绿豆糕般的内馅混杂着奶味,微微咸粒中和甜味,吃完唇齿间只留有莲花花香。
竟是完全符合她的口味,就像是按照她的想法特制的一般。沈开云眼睛一亮,忍不住一口花茶一口点心,美滋滋吃了起来。
直到最后剩下一块她才停下嘴,少女捏紧盘子,不舍地推到尘尽生面前。
沈开云移开视线:“尊者,您吃,给您留的。”
“好。”尘尽生将吃食收至储物戒中。
沈开云可惜地舔了舔牙尖,她没想到尊者竟然真收了。早知道她就不客套了!
像以前,沈开云哪吃过这种好东西。
“方才那弟子说,是他劝的你入我门下?”
沈开云没想到他又提起此事,赶忙回道:“是的,确实是这样。”
说是萧仁劝的也没错,确实是萧仁替她拿的注意。
尘尽生读懂了她的表情:“并非劝说,而是他替你选择。”
沈开云一惊,吓得打了个饱嗝。
尘尽生:“我没有读心术。”
没有读心术都能猜中她两次所想?
沈开云只觉得眼前人更可怕了,不愧是千年前的存在。对比起来,她的忘年交简直就是千年前的盗版货。
“勿要游神。”
冷硬的声音自头上传来,恍惚间,沈开云好似又回到了年少的夫子堂下。
哦不,
按道理来说,这个严肃的怪男人确实就是她的夫子。
她找了个千年前的存在给自己做夫子?!这以后还怎么逃学逃课业!
眼见尘尽生眯起眼睛,沈开云赶忙回道:“没游神,我刚没游神。”
“确实是萧大哥替我拿的主意。”她老实回应,“我一向想得少,还是听他的保险些。”
尘尽生:“所以你便一直让他为你做选择。”
“嗯。”沈开云胆怯地点点头。
她此生没有父亲,又鲜少能有机会见得母亲。年少时的梦境影响了她太多太多,梦中的男人注视着她的一点一滴,也带着她跨过了各种危险。
所以当沈开云见到萧仁出现时便知道,只管听着他的话就不会再有忧虑。
她太久没做过选择了,她不敢了。甚至于,她渐渐习惯听从所有人的话。
毕竟大家都比她看得长远。
任人摆布的少女犹如一张紧绷的透水薄绸,她未成熟的肌肤里包裹着的是柔软、粘稠的杏汁,稍一握住便会随着你的心意变型。
直到最后,就连苦痛都会化为迸溅的汁水,让人团起吞入喉中,反复品尝。
这很危险,不仅对她而言。
尘尽生指尖微颤。
“这样做是不是不对?”沈开云看着男人的脸色,悄悄问道。
“你不应该问我。”尘尽生敛下眼眸,“你要学会掌握自己,这应是你此生第一个课业。”
“掌,掌我自己?”沈开云以为这是什么仙家术法,小心翼翼道,“会不会很痛啊?”
“无需担心。”男人抬眼看向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沉静,这世间,凡是被它注视到的人,无不感到一股沉淀的安心感。
他道:“我是你的师长。这一世你疏漏的,我会一一教你。”
6. 尘尽生猛地收回手
若要修心,须先动其身,养其性。
“呼——”
“呼———”
沈开云将手中满水的木桶“哐当”搁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眼看四周无人,她用手擦去额上的汗,从怀中小心掏出丈夫今早寄来的信件。锦纹花笺方打开,便被一道冰冷严肃的声音打断。
“可是累了。”
沈开云汗毛立起,赶忙提起收起信,道:“不,不累。”
姜色长衫男子自路尽头走来,尊者似乎格外喜欢穿这些凡间服饰,他内着月色曲领襦,棉麻交织的布料微立,仅露出一小截克制的脖颈。
仙家眉间肃意消减,端得是骨重神寒,他向沈开云微微点了下头。
沈开云习惯性地回以一笑。
尘尽生:“既然不累,那便继续。”
沈开云悲伤地回以一哭。
她老实道:“累了,师尊,我刚才是瞎说的,我跑不动了。”
尘尽生半撩起眼皮。
看他没有反应,沈开云大声道:“我要休息,我不跑了!”
在尘尽生的魔爪下沉浮逃生的五个月,她领悟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做人,不能太客气!
该硬气的时候,就硬气。
男人惯性紧闭的双唇微启。
沈开云赶忙打断他:“不仅不跑了,我也不要打坐了,更不要诵经了,今早我都突破练气五层了,今我要休假!”
尘大老爷未吐出的话被她堵在嘴里。
沈开云:“嘿嘿。”
男人微叹:“你既决矣,自行之。”
“好诶!”
一朝穷人乍富,喜获半天长假,她满脑子都是逃离尘大老爷的兴奋。
沈开云溜达地翘着步子,她从半山坡爬至山顶,只想快找个地方好好看看丈夫信里都写了什么。
剑尊的宫殿很大,零零总总空出不少地方,沈开云选的居所向阳临水,正是一个读信的好地方。
袅袅琴音自殿外池上传来,珠玉流空,飘扬兮若美人羞面。她踏入门槛的脚步一停,扭头望去,竟是尘尽生。
青瓷般的仙人手持净水玉瓶,沉默地浇着河中盛放的粉瓣芙蕖。
他身后置一琴箫虚影,天丝作弦,青鸾协奏,乐声就是从其传来。
沈开云奇道:“师尊,你怎么也在这?”
尘尽生微微起身,停下浇花的动作,绸缎般的黑发自他肩侧滑落。
没等他回答,沈开云自己就想通了,大悟道:“哦,我忘了,我休假了,师父你肯定也随着休假了。”
她绕着那巨琴看了看,稀奇道,“这是何物呀?”
“嗯。”尘尽生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
他将那法器缩收于手心,凝聚成一小小的银制琴型坠子,递给沈开云,“此为三青箫,护身灵器。”
言下之意,便是给她了。
“嘿嘿,谢谢师尊!”沈开云接过坠子。
她刚要挂于脖上,便被一股横生而出的阻力给止住了动作。沈开云拿着坠子的手莫名滞在原地,半点前进不得。
宝物原主人眉头轻皱:“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这灵器没法近我身。”她将坠子攥至眼前,迷茫道。
“无法近身?”
尘尽生额前神光轻颤,微微俯身,他的视线落至那片瓷白透薄的脖颈处。
黑色的挂绳穿过她的后颈坠着,将那柔软的肌肤勒出一小段微妙的红痕。陌生的银白灵气盘踞在那黑绳上,将少女悄然无息的拢入圈中,打上了自己的标记。
“我脖子上有什么吗?”沈开云奇怪地摸了摸脖侧。
“无碍。”尘尽生睨了眼那可笑的灵气,将掌心覆于其上。
掌下细柔的颈段害怕得轻轻颤抖,却还是信任地向上扬起,一点点,如金鱼吐水般微啄着他的指尖。仙家沉默片刻,手指微微卷起,转而去勾起那断细白脖颈上的黑绳。
绳下挂着的,是一枚透蓝玉玦。
沈开云傻眼:“等等!”
她赶忙伸手拽回绳子,尘尽生的手被她陡然的动作卷倒,白玉指骨压制于黑绳之下,生生抵在她颈肩肌肤处,戳出两个一深一浅的小坑。
少女忙于低头查看手中的玉坠,完全没注意尘尽生。
她鹅黄色的儒领微竖,衣物包裹下的热气叠叠渡上来,手背轻触,就好似有了层层剥开此人的权利。
尘尽生猛地收回手。
“师尊,你怎么了?”
女子如杨柳枝条般向前倾,葡萄一般清甜的眼中满是信任与担忧。
尘尽生移开视线,声音僵硬:“我无事。”
沈开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池中小荷尖尖露出,豆大的水珠垂于卷边处,在危险的边缘摇摇晃晃。
她挠了挠头,将那枚水色玉玦收拢于手中,道:“这是我的忘年交给我的,他只说当作信物,应该没问题吧。”
“此物会和师尊您的灵器相排斥吗?”沈开云问道。
“同效相斥罢了。”
剑尊抬手,就如同拂去一粒尘埃,沈开云只听得一声轻轻微响,手中的玉饰便霎时暗淡了几分。
琴状宝器被他稳稳塞沈开云五指之中,这一次,已然没有它物可以阻拦。
这一连串的动作尽占得三字:快、准、狠。
沈开云哑然,她捏着手中玉饰,尚未反应过来。
尘尽生:“现在可以了。”
“啊。”沈开云瞪大眼睛,“这玉玦不会坏了吧。”
“只是将那截灵气抹去,并未破坏物品本身。”
“那就好那就好。”沈开云小心的拍了拍玉玦的灰尘,塞入自己的兜里。
男人沉默了半响,道:“你很重视这个?”
“此人擅送你自身灵气护体,并非善类。”他没等沈开云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尘尽生神色平静,言语克制,可沈开云却总觉得剑尊不喜她口中的忘年交。
不过忘年交本就与师尊就有旧仇来着。
沈开云表情一僵。
她竟将这茬忘了。
“也没有很重视。”沈开云抿起了嘴,“下次见面,我们可能就不是朋友了。”
尘尽生轻沉眉头:“为何?”
那表情,就似是既不想家中小儿被带歪,又见不得孩子真被旁人疏远了。
“他与师尊你有旧仇,定是不会再看惯我这个人了。”沈开云叹了口气,心中沉闷闷的。
尘尽生:“所以你便选择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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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没有选择啊。”沈开云老实道,“师尊与我相处最久,自然是师尊更重要了。”
尘尽生呼吸一滞。
他绷着身子侧过头,沈开云只能见到男人忽闪的上睫。
“……有客人来访,你自行休息。”
远处琉璃正殿伫立在烈日下,波光粼粼,有一痕线形银光正频频闪烁。
确有人已等候多时了。
尘尽生一走,四周便再次无人。
沈开云索性就地打开丈夫的信件,纸上仅有三个银钩大字:
来见我
她手一松,那花笺幻作飞蝶,绕着她震翅转了一圈,示意沈开云与它走。
哪怕以入道三月有余,可沈开云平日学的多是刀枪剑法,经纶道理,还从没见过这等幻术。
她稀奇地追着蝴蝶向外走。梅花小蝶闪着金粉,一路穿过翠影珠帘、红木长廊、云涛花影,琉璃高阁。
直至奔至正殿阶下,沈开云才放轻了步伐。她可不想打扰到来找师尊的贵客。
毕竟这寒山头仅他师徒二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外人来呢。
“死死生生,皆命也!”
“贪、嗔、痴鬼,尔何苦也!”
猛然爆发的怒呵自阁内传出,听着竟像是在吵架。
沈开云耳朵一立,她一把揽回小蝶,赶忙倒退几步,寻着那声源探去。
刚到手的三青箫竟随心而动,隐去了她的身形。
“我做了什么,我自己清楚。”
熟悉的音色随之而来,她识得,是尘尽生。
难道有人在欺负师尊。
沈开云紧紧扒着窗棱,眯起眼睛,侧耳去听那墙内的动静。
“我也无需此药。”
尘尽生的语气冷淡,与其争执之人明显更气了,隔着墙都能听到那人粗重的呼吸声。
她隔着纸窗模模糊糊望里看。尘尽生今日的衣服与这纸窗颜色相近,沈开云看不到师尊的影子,只能看到一个鲜艳的紫色虚影来回踱步。
“好好好,我岂能奈汝何。”那人气得后背起伏数下,猛地停住,摆袖道,
“糊涂痴人!有病不治!糊涂痴人!难道你能真将你那徒弟生下来不成!”
谁?
谁生下谁?
尘尽生的徒弟还能是谁?除了千年前的那个仙子,不就只剩她了吗?
沈开云猛地向后倒仰,早已无心再听。她连滚带爬地逃离此处,满脑子都乱成一团,一时不察,竟跟着蝴蝶逃到了山外。
难道,她是剑尊遗落在外的亲生子?
一想到剑尊对她那纵容中隐隐带着补偿的态度,再想她那从不见影的生父,沈开云只觉得自己悟了。
她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大脑有些不够用了。
沈开云狠狠抓了下脑袋,抱着头卷缩在树下,盯着树根处那簇无根摇晃的野草。
亦或者说,尘尽生对她这么好,都是为了要生下他自己的徒弟?
那个在忘年交口中,他辜负了的徒弟?
一双溅着泥点的黑皂靴自她眼前站定。
“我等你许久了。”
略显疲惫的声音自头上传来,是萧仁。
小半年未见,他肉眼看着,真真是憔悴了不少。
7. 你怎么能流这么多眼泪呢
丈夫的眉梢犹带着惫意,他那双花儿般忧愁的眼睛上下环视着沈开云。
“这半年未见,你可安好?”
“萧郎,你认识我的父亲吗?”
二人同时开口,沈开云一愣,率先回答:“挺好的,除了累些,我觉得我活的很充实。”
“师尊他人很好,每天修道修的,我身板都直溜了不少呢!”
她站起身子,下压马步,手臂绕圈比划了几下,若非剑法还没学会一招,沈开云的都想给萧仁展示一下什么叫做少年天才。
“修道?”萧仁身形一晃,语气急促,“他竟真教你修道?”
“剑尊不教我修道,还能教什么呀。而且,今早我已突破练气五层了。”沈开云负手而立,扭头等了半天也没见人来夸她。
她奇怪地回头望去,萧仁神情模糊,烈阳透过林叶密缝投下短影,将他的表情分割得稀碎。
“萧郎,你在想什么呢?怎么看着这么可怜?”沈开云心疼地凑过去,抚上他滚烫光滑的额头。
萧仁表情一滞,他将脸闷入沈开云怀中,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岔了。”
半年未见,他的身形宽阔了许多。
沈开云的手从他腋下起伏温热的夹缝中穿过,努力拍了拍丈夫拱起的背肌。薄衫下的肌群一紧,她的指尖甚至摸到了那腰脊处弯弯陷下的背沟。
“半年未见,你倒未与我生半分嫌隙。”萧仁桃花眼弯起,反手一摸,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那截手腕拎到正阳下晃了晃,眉间早已恢复了往日光彩,似喟似叹地质问道:“怎么对我这么好?”
“怎你对我好,我自然要对你好啦。”沈开云好笑地看着他,“你又从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对你不好才奇怪吧。”
萧仁笑容一僵,他松开沈开云的手强声道:“确是这个道理。”
“不讲这些了,你方才问我你父亲的事,是怎么了吗?”
一回归正题,沈开云又焦了起来,她道:“咱们娃娃亲,你又生得早我几年,你对我爹有印象吗?”
“你爹啊……”萧仁想了想,“我与他也只有一面之缘,只记得他在你娘生下你后就疯了。这些年他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我没印象。”
沈开云:“一面之缘?那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具体样貌我忘了,但我仍记得,他长得不是一般的俊俏。”萧仁眼神放空,“不像是人,倒像是妖怪。紫发银瞳的妖怪。”
“他回来找你了?”萧仁问。
“那不是。”沈开云左右看了看,悄悄道,“只是我今天听见一个秘密。”
萧仁挑眉:“什么秘密?”
“寒山剑尊尘尽生,有可能是我亲爹。”
“什么?”萧仁惊道。
沈开云摆摆手:“不过你说我爹紫头发银眼睛,师尊又不是这样,大抵是我误会了啦。”
这回轮到萧仁凝重了,他道:“不,修仙者变换样貌本不是难事。他之所以收你为徒,或许正是因为他是你生父。他欲了结这段凡尘因果,需尽力补偿你。”
沈开云:“原,原来如此吗!”
萧仁:“他是不是对你很好,什么要求都满足你。”
“是的!”
萧仁:“他是不是总是送你奇珍异宝,还担心你觉得少。”
“是的!”
“那答案不就在眼前。”萧仁笑着两手一摊。
“有道理,那我待会儿回去就问问师尊。”
沈开云肯定地点点头,“我爹当时有留下别的东西吗,或者别的留言吗?除了长得好看,他总不会什么都没留下吧!”
萧仁一愣,似是想起了什么:“是有,一个玉佩,在我们订亲时作为信物交换了。”
“竟在你身上!”沈开云一喜,“快拿给我。”
“恐怕不行。”萧仁道,“此物早已被我的剑误作养料吞了,就是那把你很喜欢的青金铁剑。”
“原来是它啊。”沈开云喃喃,“我都快忘了。”
说来也奇怪,在山上这半年,她再也没做过关于这把剑的旧梦,也没有在梦里见过丈夫。
这场年少时的奇缘一直在她心里压着,随着她入道后读的书经越多,她思考的就越多。
普通的梦不可能一直连续,也不可能预测未来。
沈开云不想如以前那般糊涂地混日子,她只觉得梦里一定还有什么等着她去解决,这件事比她生父是谁更重要。
沈开云捡起一根树杈戳了戳萧仁:“那把剑呢,我来看看。”
“这个恐怕也不行。”萧仁抿了抿嘴,“它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早在登入问心阶前,剑就被义儿换去了。”
“义儿姑娘要你的剑做甚!她要你就给她了?”
萧仁表情错愕。
“你明明知道我很喜欢那把剑的你还给她。”沈开云语速极快,说着说着,忍不住眼眶泛红。
方才的玉佩她无所谓,可这把剑中存在着她与萧仁的情谊与缘分,怎能轻易给人。
“是她拿太阴枝与我换的。若没有这天地十灵宝作交换,我怎么可能冯义她要就给,白送的买卖我辈子可从没做过。”
萧仁无措地掏出帕子,想帮沈开云擦擦眼泪,却被她侧身躲开。
“那剑凡铁打造,除了年份久远没什么稀奇的,本也就只适合作古物收藏。”
萧仁又绕到另一面捏起帕子一角,被沈开云再次躲开。
“你怎么能流这么多眼泪呢?”
萧仁第一次见沈开云与他生气,心中直直泛酸,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只得顺着心意咬牙道,“别哭了,别哭了!”
“那太阴枝我还尚未炼化,赠予你,好不好。”他将囊中的宝物取出,来献给他此生的妻子。
“可我还是想要那把剑。”
沈开云看着那漂亮的月枝,擦了擦眼角,“我总是梦到和你在梦中用这把剑惩恶扬善,你怎么能说给就给呢。”
萧仁心头一软:“义儿只是用这旧物来开启千年前封闭的八方岛。你想要,等那剑下了阵法,我再将剑拿过来就是。”
“如今八方岛外修士云集,还有个莫姓的剑修横空出世霸着位置,现在拿有些麻烦。”
沈开云傻眼:“可她不是用这太阴枝和你换了吗?这剑现在是义儿姑娘的,她能愿意给你吗。”
萧仁疑惑:“冯义出价要我给她此剑是没错,可这交易已经完美结束,我之后再夺来为何要看她愿不愿意。”
沈开云瞪大眼睛:“这是拿吗,这不是硬抢吗!你们不是朋友吗?”
“义儿若守不住,早晚会被夺走,是谁夺走又有什么关系呢。”萧仁捏着怕子怯怯安慰她。
沈开云争不过,气道:“别别别,反正你绝对不许去抢,我也不用你去,带着你的歪理赶紧滚。”
“好吧,但这太阴枝你收下。”
萧仁无奈道,他将其塞入沈开云手心,“此物乃月上枝条,和你的水灵根极其协合。剑暂时不在,它可以代替那把剑,做我们感情的见证,好不好?”
许是再怕她推辞,那银缎金枝一到手,萧仁便跑了个没影。
沈开云将太阴枝对着光照了照,冰凉的枝条清净,亮晶晶的。
“太阴枝?”
沈开云一惊,赶忙收起东西,向着出声的方向看去。
青牛开道,虚步生莲。
一身紫衣的美髯公自林后走来,他将手中浮尘甩至臂弯,眯起眼道:“你就是尘尽生新收的徒弟?”
好生眼熟。这不就是那个与师尊吵架的贵客吗?沈开云也是从他口中得知,自己是师尊亲子这个消息的。
“剑尊弟子沈开云,拜见仙人。”沈开云赶忙行礼。
“你是万刃宗弟子,也唤我宗主便可,我名晋。”晋宗主摸了把胡子道,“方才窜出去的弟子,是老身大弟子萧仁吧,瞧这样子,你们私交甚笃啊?”
沈开云没想到这大宗掌门竟也会八卦这个,回道:“我和萧仁确实关系……”
“罢了罢了,老身还是莫要知道为妙。”
晋宗主不知想起什么,打断了她的话,“也莫让你师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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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开云奇怪道:“为何不能让师父知道?他不会干涉我的私事的,师父他不是那样的人。”
晋宗主眯眼吐出一口长气:“他有病。”
“你干嘛要骂人。”沈开云眉毛一皱,“师父他好着呢!”
“不,他确实有病。”美髯公道。
见他说的是真事,沈开云神色紧张道:“真,真的吗。我方才听您说师父他不吃药,他是真的生病了吗?不若您将药给我,我来叮嘱师尊吃。”
“难为你有心了。”晋宗主稀奇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还是摇了摇头。
“他都快活成老妖怪了,怎需你一个小娃娃来操劳。莫管他,莫忧心,这是我们该去做的事。”
宗主脚边的青牛已卧下身子,在草地里用那双慈爱的眸子静静看着她。
晋宗主:“不过你是如何听得你师尊不吃药的,方才在阁中?你还听到了什么?”
沈开云:“没听到什么。”
宗主松了口气。
“不过宗主,师尊真的是我亲爹吗?”
宗主拽掉了一根胡子,惊道:“你从哪听到的?”
沈开云眨了眨眼,看着他。
“不不不,你可不能把他当你亲爹。”
晋宗主脸色很难看,就像是吃了呕吐物一样憋屈,“虽说你要真想认这个爹,他也会答应。但你还是别这样干好。”
“尘尽生这个有病的无所谓,你就算要当他娘,也不影响他心里那点认定的东西。”
晋宗主又开始来回踱步,“但你不把他当爹,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沈开云费解地挠了挠头。
晋宗主眼前一黑,停在她面前三令五申道:“总之,他不是你爹,不是你爹,听到了吗,小娃娃?”
“好,好。”沈开云见他这么焦急,赶忙应道,“我知道了,我记住了。”
“好生乖巧的娃娃。”
晋宗主贴心嘱咐道,“只要别让他发现另一种越线的可能,他还是会老实地坐在他自认为最重要的位置上,老实做你师尊的,知道了不。”
沈开云摇摇头:“没听懂。”
“悟性差点。”晋宗主脸一黑,“反正别当着他面和别人亲嘴就行。”
这句话沈开云听懂了,她脸色爆红,赶忙道:“我哪会那样子,非礼勿行,非礼勿言!”
她热气直冲脑门,这几月锻炼的腿上功夫见效,沈开云一拔腿,就从山脚跑回山顶,一路跑回自己的院子。
彼时夕阳渐起,沈开云的脸却比那天上太阳翻倒的汁水还要红。
“怎么这般急匆匆。”
沈开云转头,尘尽生正执着一根竹制钓具,坐在池边莲台钓鱼。
他似乎格外喜欢沈开云院外的这一方池塘。
平常休息日里,沈开云在院前门槛上靠着看话本,而尘尽生不是钓钓鱼,就是浇浇河里的那几朵芙蕖。
虽然沈开云觉得河里的植物应当不缺水,可师尊怎么可能是错的。
书上的姜太公直钩钓鱼都没问题,她师父河里浇花定也没问题!愿者上钩嘛。
“师尊,你在这坐了多久了啊?”沈开云凑过去。
“才来。”尘尽生将鱼竿架在一边,道,“可是遇到何事,与我说说。”
沈开云还真有事,她想自己去找义儿姑娘换回青金剑,当然,是等义儿用完后。
“师尊,你知道八方岛吗?”沈开云走上莲台,推开他台上散得整齐的下摆,挤到仙人的身边。
男人周身清寒,天边夕阳消隐,只余下一片灰蓝。
“我知道。”他倏地抬眼,那紫色的眼睛比天空更暗,更红,“是谁与你说了什么?”
沈开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道:“没有谁啊,我只是想去找在那的友人讨一样东西。”
身前人似乎回温了些,他应道:“可。你准备好,我们便可动身。”
这理所应当的样子把沈开云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嘴里,她有些纠结地扣了扣下巴。
其实她是想着,自己下山的啊。
8. 你不必在意他人
八方岛虽被称之为岛屿,却是实实在在的陆地建物。
巨大的青灰石岛被一把银白鸿蒙巨剑重嵌在这正观州内,如一轮平躺放大的通天日晷。
七十六条钢铁造物围岛直射而出,灰瓦白墙如杂草般夹于其间,歪倒堆塌。万万燕鹤贵骨破云斜下,轻轻落于那些放射的长道之上。
自灵舟向下远远平望去,岛外云集的修士们黑影狭长,平涂于铁道之上,自身却只占得丁点颜色。
“在想什么?”
师尊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沈开云趴在雕栏上,她指着岛下被碾碎的城池犹豫道:“这岛下怎么还垫着城池?那里原本住的人……”
“无人伤亡,重现八方岛前,城内众生便早已被申首山联合人皇调走了。”
尘尽生走至她身旁,晨日稀薄的暖阳拂过他半个臂膀,在他的眉心中间照出浅浅起伏。
仙人本体卧于寒山之巅镇压住诸尸,此时随她一起出来的,是分身。
没了本体的神光,他又穿着与沈开云同色的窄袖月银衫,二人不像是师徒,倒像是一对仗剑兄妹。只是那兄长严肃得很,瞥一眼就令人分外胆寒。
“申首山?”沈开云眼睛一亮,“义儿姑娘就是申首山的。”
尘尽生:“何人?”
“就是我想去找的人。”沈开云解释道,“申首山合宜剑冯义。”
尘尽生明了,他点了点头,仙舟倾身而下,三息间,沈开云便与那些被迫禁飞的修者们急闪错身而过。
岛前镇守侍卫们对视了一眼,鞠身后退,让开了路子。
清蓝灵舟入岛后贴地疾行,腾腾紫雾上涌,替沈开云遮住了街边修者试探的视线。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甩掉芸芸众生,到达了八方岛内环。
尘尽生提醒:“到了。”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沈开云才意识到师尊是个剑修。修剑的,向来讲究高效行事,能有多快就有多快。
“何人擅闯我冯家地界!”
是义儿姑娘!
沈开云从仙舟上跳了下去,内环古阁前黑压压一片人,为首冯义见他们下来,表情空白了一瞬。
“申首山弟子冯义,拜见……”
尘尽生:“勿多言。”
冯义立即闭上了嘴,深深行了一礼。她身后一众冯家子弟虽不清楚状况,却仍跟着行礼,抬手间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声哗啦啦一片。
“义儿姑娘。”沈开云等他们交涉完才迎上去,直奔主题,“我是来求你换剑的。”
冯义将他们二人引至雅间,听她提起剑,表情怪异了一瞬。
她看了眼再太师椅上老神在在的尘尽生,道:“是萧从人的剑?”
沈开云激动道:“嗯!是你用太阴枝和萧大哥换的那把。我将太阴枝还与你,待你用完,能否再换回来?”
尘尽生看了沈开云一眼。
冯义的表情更僵硬了,她的视线飘到支起的雕窗外,道:“太阴枝珍贵,若是早些日子来,我定是与你换的。”
“只是现在此事我已无法决定,那剑已不在我手里了。”
“义儿姑娘,不在你手里的意思是?”沈开云小心问道。
冯义:“不知你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柄刺穿这座岛屿的冲天巨剑?”
“见到过,但那不是这座岛千年前就有的奇景吗。”沈开云瞄了师尊一眼。
尘尽生冲她摇了摇头,缓声解释:“贯穿这死岛的是柄活剑。”
“活剑?”沈开云思考,“是有主之剑的意思吗?”
“对,这千年古岛是我申首山耗费各路资源才得以重见人世的。谁知开岛在即,出了些变故。”
冯义表情阴沉沉压下去,“是我,思、虑、浅、薄。误扰了古人安眠,幸得莫前辈提醒,才没酿成大祸。”
提醒?
沈开云越过窗台去看那通天巨剑,长剑剑锋没入岛中心地壳,在阁楼雅间扶窗仰望,只见天上青云缭绕刃身,难窥剑柄。
这是提醒?谁家好人提醒一剑横空,这是威胁了吧。
沈开云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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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冯义阴沉笑着,嘴上仍强念叨着:“多亏了莫前辈提醒,多亏了莫前辈提醒,多亏了莫前辈提醒………”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沈开云心疼地打断她,“萧仁他与我说过这位剑修霸着路子,不用再说了。”
冯义睫毛闪了闪:“所以现今阵法被毁,你要的剑早作为阵引子被卷走了,常人实在难找。”
她收起狼狈的表情,道,“除了那位来去无踪的莫前辈,谁也不知剑被卷到了何处。”
沈开云脸色一变:“那也就是说别谈我要的剑了,连那位前辈我们都找不到。”
她转身扒着窗户,试图细细端详。
冯义:“有看出什么吗?”
“感觉这剑有些眼熟。”沈开云双肘支在窗台上,老实道。
“我明白,我也对此剑分外眼熟,时时刻在脑海中。”背后传来女人牙咬的声音。
沈开云总觉得他们说的不是一个眼熟,她选择放弃思考,绕到尘尽生旁求答案。
男人微微抿起肉色的唇,象牙雕饰般的严峻侧脸微垂,窗外千朵万朵嫣红压低,倒让他呈出了几分氤氲的血色。
“师尊,我该怎么办啊?”沈开云毫不客气地问道。
那架势,不像是对待师长,倒像是对待随身灵宠。
可她的师长不仅不在意,反倒甘之如饴。
尘尽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解灵还需系灵人,斩断他的剑,那人自会出现。”
“直接碎了他的剑?!”
沈开云吓了一跳,又回头看了眼天上的巨剑,“那样会不会让那个莫前辈生气?就没有稍微委婉一点的吗?比如说用什么灵气追寻他的气息之类的?”
“你不必在意他人。”男人神情淡淡,他道,“况且我也很想知道……”
知道什么?
尊者活了千年,竟还有不知晓的事吗?
沈开云好奇地睁大眼睛。
尘尽生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如此在意曾眠于此的旧人。”
9. 尘尽生他什么都做得到
“那么寻找莫前辈之事,得全力仰仗尊者与云姑娘了。”冯义向他们拱了拱手,眉间阴郁散去几分,“只是在下尚有不情之请。”
沈开云看了尘尽生一眼,男人为她沏了杯茶,威严的紫眸静望着她,一副凭她作主的模样。
沈开云扯了扯衣领,挺直腰板道:“你说吧,义儿姑娘。”
冯义:“沈姑娘,待你见到莫前辈后,可否帮我转告他一声。就说申首山任何条件都答应,还请莫前辈予我们一条中心遗迹的口子,我们保证不打扰先人长眠,找到东西就走。”
说罢,她又奉上一长剑,水蓝色的长剑上雕着碧色连理枝,很眼熟。
沈开云第一次见到冯义时,萧仁背的就是这把剑。
“我想你应当喜欢这种样式的。”冯义避开尘尽生向她勾了勾唇。
沈开云的脸颊逐渐发热。
义儿姑娘,大富商,赞助他们乡下小夫妻一套雌雄双剑。
她两手摊开虚握两下,一时间还有些不好意思接。
尘尽生见她犹豫,瞥了一眼道:“东海鲛人锻造的水千重,尚可一用。你若喜欢就收下,剑总是不嫌多的。”
“好!”沈开云立即高高兴兴地将剑挂在腰上,只想着等见到萧郎了一起背。
冯义见事稳了,便躬身退出雅间,楣下秋香色的软烟罗被金钩挂着,在她关门后轻轻飘起又悬落。
沈开云重新趴回窗边,膝盖半搁在那薄绸垫子的椅面上,她支着肩膀向上看,尘尽生已经开始动作了。
天际金丝如蜜下延,漫天黄金灵液层层覆住那柄巨剑,吊紧,缠绕,绞杀。巨剑带动岛底灰尘片片,她远在高阁,都能闻到一股子翻新的湿泥味。
尘尽生虽被称为剑道尊者,可沈开云却从未见他使过剑。说来,初次在问心阶见他前,好像就有传言剑尊本命剑被人取了。
可这半年,沈开云未见他出山去找过,也未见他在意过半分自己下落不明的剑。
相比于自己的剑,尘尽生好像更喜欢默默踱步跟在她身后,看她绕山跑的惨样。
不对,师尊不是那种恶劣的人!
沈开云摇摇头狠狠谴责了把自己,调动天地金气的男人有所感应,回头问道:“怎么了?”
他掌心收紧,此方地界上下的震动便停了下来。
“没事师尊,是我方才溜神了。”
沈开云话音未落,便被天外急速坠来的白色鹤羽吸引了视线。利器本应是刺向尘尽生后背的,她提醒的话还未喊出口,就又被鹤羽转弯的动作吓了一跳。
铁羽向她袭来,化作巧软浮毛,在光尘中打了个旋儿,又被一只熟悉的收拢于掌心。
手的主人,是一名银瞳的修者。
沈开云从椅子上跑下来,耳朵兴奋地涨得通红,围着他转道:“恩人前辈!”
灼热的触感自手腕传来,她被人拉回背后,沈开云踉跄抬头,也只能见得尘尽生衣背上隐隐约约的月牙纹路。
许是行动用力,他长黑色的发缕落了几丝在沈开云脸上,痒痒的。
尘尽生隔在她与青年中间,可那银眸青年却生生掠过了他。
青年盯了她两息,冷声道:“你见过我?”
他那银色的眼珠就如同旧剪子上亮白的铆钉,天生带着一股潮湿的冷锈味。
忘年交把她忘了。
沈开云双手无措地摆弄了一下,最终拽上了尘尽生的袖口,小声道:“我们半年前见过一面,前辈应当忘了,您曾救过我一命,是我欠了您恩情。”
青年明了地点点头:“既是救命之恩,想必你我二人关系匪浅。”
不?你明白什么了?
沈开云总感觉他没听见自己前半句说的只“见过一面”,她想提醒,却又不敢说。
青年眉梢微微低垂,就好像方才的话只是给失忆的自己一个理由。无论沈开云回答什么,他都能扯出段美妙的关系来。
这种执拗自我的样子,和师尊有些像。
沈开云斜窥着前方的尘尽生,男人鄂下阴影晃动,与喉结一并被绸制的竖领薄薄缚住。他梳理整齐的鬓角轻动,侧脸垂眸向她望来,眼底投下一片暗影。
尘尽生看懂了她的表情,沉下眼道:“莫再将他当作我。”
那架势,就好像她确实做过这种事一样。
沈开云眉毛带着全身一跳,高声道:“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她不清楚尘尽生的脑回路是怎么想到这回去的,她是这样的人吗!
少女疯狂摆手:“你俩一点都不像,一点都不像。”
昏黄色的室内静了一瞬,这两个仇人向她齐齐点了下头,倒是出奇的默契。
对啊,他们俩不是有千年深仇吗!怎么话题全聚焦在她身上了?
难道恩人前辈把自己的仇人也忘了?
银眸青年伸手在衣袖中动了动,似是找什么没找到一般,又默默放下了手。
“下次若寻我,直唤我名便可,我常翔于一重天之上,你不必费如此周张,浪费灵气。”
他的目光带着沈开云,一齐指向天上那与银剑白羽两相僵持的金线。
这话槽点有点多了,沈开云都有点感动他那莫名而来的信任。
前辈似乎真心实意地认为她这么一个灵气微薄的初学者能将灵气布满天,粗暴地用来打人。
但现实是别说满天了,就是把她全身上下血和灵气都抽干,都没法在蓝天上涂抹上一笔痕迹。
“那不是我能使出来的,我才练气五层,还不会使用术法呢,那是我师尊做的。”沈开云用手指了指身前被无视很久的人,暗示道。
尘尽生的视线落在她的指尖上。
“原来你拜了他为师。”青年这才堪堪注意到尘尽生。
尘尽生的头向少女的方向歪了一下:“很奇怪吗?”
青年:“呵。”
百里外贯穿大地的银剑叮叮缩小,横飞过阁前景湖,收入青年手中。
他握住剑柄的细长手指并拢内压,手背筋骨间仍带着两缕清晰可见的青筋,青年也没说话,只是缓缓地将腰间狰狞的银剑按入鞘中。
半响,青年看向沈开云淡淡道:“待他死了,你可拜我为师。”
喂,不要以为你长得正经就可以随便说一些吓人的话啊。
就算是救命之恩,也不能当着她面诋毁尘尽生,她还要仰赖剑尊他老人家吭老呢。
沈开云横眉冷竖,努力沉下了脸:“师父不会死的!”
“哦。”青年理解了,点头道,“那他没死你也可以拜我为师,无碍。”
沈开云:……
她不和丈育计较。
“不必与他多言。”尘尽生似乎从未把青年放在眼中,轻轻摸了下她的头道,“只问你想问的。”
青年:“找我何事?”
“我想要寻一把剑。那柄剑被义儿姑娘放入此岛中心的阵法之处了,恩人前辈,你可知这阵内古物都卷入了何处吗?”沈开云眼神亮了起来,她顺便又将冯义的请求也复述了一遍。
青年嗯了一声,只说那些旧物被他一并埋入八方岛中心的那个秘境内,顺带勉强同意了冯义的要求。
“秘境折点五日后可开,虽说让你们进去可以,但只能进入外围。”
古阁外,冯义正带着一群弟子等待,见出来的青年如此开口,堆出一个露齿正笑道:“晚辈谢过莫前辈。”
“在下定不会让族内子弟逾矩。”她认真道。
青年闻言沉思片刻,望向与尘尽生结伴而行走下来的沈开云。
沈开云:“恩人前辈,怎么了?”
“你为何从未唤过我名字?”
这问题青年问过她很多遍了,沈开云耐心道:“前辈,是你不让我问的。”
“原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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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青年盯着她,“莫问,我名莫问。”
等等?
沈开云倒吸凉气:“莫问是你的名字?”
“嗯。”莫问道,“未曾言名,我之过也,我会自省。”
见他还真要老实反省,沈开云赶忙悄悄移开眼。她藏在袖子下的手细细一数,光这名字,貌似她就把莫问忽悠了不少回。
左右莫问也不记事,沈开云虚着声强道:“呃,没事,我大度!原谅你了。”
她眼睛看天看地,好似隐约听到谁的憋笑声,又被冯义的咳嗽压下。
沈开云虚着眼,牵着师父的手,一路走远离开那古阁,才稍稍松了口气。
左右还有五日才能开启秘境,沈开云也不急。
她牵着尘尽生的袖子走出内环,外面各路来往的修士多了起来,大多在这千年前的古岛上摆起了摊子,成了一条条热闹的鱼龙长街。
“这些修士聚集此处,皆是为了等申首山开启秘境,去凑一热闹的。”尘尽生向她解释道。
他不去看路上那些断壁残垣的遗迹,只是盯着沈开云的侧脸。
“为什么希望渺茫,还这么多人来等啊。”沈开云选了一家新搭的小食铺子落座,正巧她也饿了,索性让店小二看着上。
“客官,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我们这正观州的旧岛里,好东西可多着呢!”
小二插了一嘴,帮她端上来了碟酒烧长螺妖,两碗白玉鱼羹,还有两笼薄透油亮的透黄蟹汤包。
汤包隔着竹笼端起来,颤颤巍巍的,入口鲜香醇烫,沈开云用筷子戳开皮细细嘬着,边盯着尘尽生无暇的眉眼下饭。
男人也正回视着她,那琉璃般的眼睛细细描绘着她的一切,就好像除了此事,没有任何能再入他的眼般。
沈开云端着碗走到尘尽生一侧坐下,她看了眼男人搁在桌上的沉甸甸的手臂。
冰裂纹的皮质护臂一路包裹,圆弧前角盖住了他的手背,只留下半只惨白的,卷缩的大手。
“师父,我怎么觉得你这一到路上就有点昏昏沉沉的,是不是分身没储存灵力了啊?”沈开云小声道。
“多虑。”尘尽生摇头,他的视线追着沈开云而转动,“怎的坐这来了?”
“师父旁边吃饭香。”沈开云随意回了句,埋头努力干饭。
尘尽生:“若是喜欢,可以在这多待一段日子。”
“那还是算了。”沈开云摇摇头,“我觉得师尊你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尘尽生眉心一跳,没说话。
“而且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取剑的,取了剑我们就回去。”沈开云放下了汤碗,嘚瑟地晃了两下桌下腾空的腿,又在尘尽生的视线下默默停止。
“我刚才听说你要寻的剑,是你萧大哥的。”尘尽生取了个干净帕子给她。
他的语速不快,尤其萧、大、哥三字,似乎是不习惯嘴中吐出别人的名字般,一字一顿用前后牙齿轻轻咬出。
第一次听他说出萧仁的名字,沈开云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扭头接过帕子,尘尽生正凝神望着她,似是单纯好奇。
沈开云擦嘴解释道:“是的,那柄剑很重要的!寄托了我很多回忆,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回忆?”尘尽生道,“你们的回忆?”
沈开云想起了自小做的梦,肯定道:“嗯嗯,美好的回忆。”
“原是如此。”
身侧男人半个身子皆沉在天上聚起的大片积云下,阳光自他侧边脸分界斜过,他支着一半臂膀慢慢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求教的诚恳神情。
他道:“与他在一起,会比现在更能让你体会到乐趣,是吗?”
这问题就像儿时长者问“喜欢阿爹还是阿娘”一般。
寻常阿爹不会因孩子喜欢阿娘多些,就立誓要将自己幻化成他人的。
可尘尽生不同,他百无禁忌。
10. 她从不会恨任何人
这个问题,沈开云还真就回答不上来。
她抬头,天上的红日滴溜溜坠下来,身边的人在这暖色的夕阳下模糊不清,唯有臂膀内侧的发丝缕缕分明。
长发尾端被余晖染成琥珀色,弯折至桌下,贴于他交叉缚紧的刺绣腰封前。
沈开云很少靠尘尽生这么近。
银白下裳被他膝盖骨顶起两个起伏,橘紫绸丽的夕阳淌在上面,勾勒出一缎浑圆的光影。这是师父的大腿肉。
尘尽生的目光随着她微微下陷,旋即视线一凝。
男人哑然:“你在看什么?”
“师父……”沈开云挪了下上嘴唇,震惊道,“原来你也有腿啊。”
尘尽生:“……我不可以有,吗?”
“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开云解释不清,索性就不解释了,耍赖道,“师尊你就当我方才没说好不好。”
尘尽生盯了她片刻,轻点下巴。
见他不追究,少女又瞥了两眼桌下。
师父也有腿。
师父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
做人,总是很累的。
故此,她看向尘尽生的眼神中带上了些她一贯而有的东西。
“方才师尊问我的问题,我听见了。”
沈开云心疼地望向尘尽生,道:“我和师尊在一起怎么会不开心呢?吃到了很多好吃的,见到了很多新鲜地方,不用担心危险……”
她掰着指头给他细数,每说一句,尘尽生的睫毛就微眨一次。
沈开云:“所以啊师尊,你不要总是想很多,能拜入你门下,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了。”
“当然哟,怎么说呢,如果我能生生世世都做你徒弟,就更好了。”沈开云心虚移开视线,试图给自己上个免费保险。
万一她求道未半而中道崩殂了呢!
到时候这群人都热火朝天的继续修着仙,聚宝的聚宝,收徒的收徒,只留转世的她一个人在乡下面朝黄土面朝天的,那咋行!
“生生世世?”尘尽生的手指一缩。
沈开云点头:“嗯!生生世世。”
少女上唇唰得扬起,两颗小小的虎齿如珍珠般圆润,尘尽生为她倒了杯茶,也被带着缓缓勾起唇角。
“是你说的,生生世世做我徒弟。”
“我会记住。”
他的内眼角锋利,微微下勾,深深地剜了眼沈开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太浑浊,甚至堆积到了恨的地步。
夕阳梦幻,如泡影消逝,尘尽生他从始至终都很清楚。
绵绵蓝絮沁透了整个天际,眼见夜起了,灯火自这黑黑的街里头层层亮起,勤快的小二也为他们填了盏油灯。
“客官,要不要来束月枝呀。”
小二将用完的菜饭撤下,捧着一小篮闪着荧光的木枝嬉笑道,“马上他们游神的就要舞到这头了,有了这个,说不定能有幸瞧见我们月牙仙儿呢。”
“月牙仙?”沈开云拿起两束缠着小灯的桂枝,树枝细长优美,细瞧着,每一束的长势皆与萧仁给她的太阴枝相似。
沈开云惊叹:“竟然都长的差不多,要弄起这么一篮子不容易吧。”
“是呢,挑选原枝只是最基础的一环,毕竟是敬神的东西,是万万随意不得的。”
小二细瞧了他们二人一眼,笑道,“二位是第一次来我们正规州吧,怪不得不认我们月牙儿仙。”
沈开云:“我是第一次来!”
她瞥了眼尘尽生,男人眼神放空,正将那桂枝上的灯绳一点点整理规整。
“他估计也是第一次吧。”沈开云帮师父回道。
“那二位来的难得,可一定要买份月枝。”小二道,“咱们这大陆,千年前是没有月亮的,二位可知?”
沈开云挑了两束新鲜的买下,道:“我晓得的。”
街上人来往去,大大小小,腰间皆插着桂枝,连带着店家自家的小童也是。他们二人折枝作剑,在暗黄的灯下咿咿呀呀的,一路从前桌绕至后桌。
“荒纪年时期,天上九日轮番当值,又在第十个太阳日一齐坠下。那时的我们一天中要见得九次烈日,才能换来一夜寂静。”
“现在之所以要五个太阳日与五个月亮日合起来才算做一日,也是为了纪念我人族苦楚啊。”小二叹了口气。
“不过幸而当时天公降材,月仙转世成一女子。她与众英杰冲破艰难险阻,斩尽烈阳,又在最后关头化作寒月,赐我族众人不惧黑夜的仁慈。”
这一番欲扬先抑的说书,说得在座的食客皆纷纷叫好,忆起先人岁月,那叫个热血沸腾。提剑者,皆恨不得去杀两只妖兽泄愤。
沈开云也跟着啪啪鼓起掌,兴奋叫道:“好!月牙仙真好!”
她看了眼尽生,小声问起这位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权威人士:“师尊,你说这小二讲的,是真的假的?”
尘尽生沉默了片刻:“我想,是真的。”
“不对哦哥哥姐姐,那个小二说的是假的。”
店家的两个小儿从桌前弹出,流鼻涕的男娃娃道:“他都是为了卖月枝才这么说的。”
“不要把阿叔说的这么坏!”披着红袍子的女娃娃打了他一拳,哼哼道,“阿叔说的是没错,不过其实还有另一个传说。”
见她挺着肚腩,一副学大人卖关子的样子,沈开云笑着哄道:“是什么呀?”
女娃娃:“八只金乌坠落后,月牙仙的刀锋又将最后一只金乌也斩碎了。”
“啊?”沈开云一惊,她没想到小娃娃嘴里的野史这么野,“现在天上的太阳不是一直在吗?”
“你听我说完!”女娃娃气道,“那时的天地一片黑暗,众生燃烧灵气与生命活在泥沼之中。”
“月牙仙痛思,晶莹的眼泪化作月枝,一片一片碎落在大地上,成为我们仅存的流光。眼泪引来了迷茫的人们,也引来了月牙仙的师父。”
沈开云听的津津有味。
“月仙的师父会杀了她以正师门吧。”她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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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许久的男人突然出声问道。
“师尊,你真是时时刻刻在考我。”沈开云谴责他。
街上窸窸窣窣,数不清的荧光桂枝挂在路人腰间,月仙的眼泪在尘尽生的瞳孔中倒映游动,一往千年。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知道。
沈开云思考道:“因为月仙的传说通篇从没出现过师父这号人啊。他们师徒关系一定很一般,说不定就是个挂名的师父。”
尘尽生哑声:“是吗。”
沈开云继续道:“关系不好,自然是要杀她的。”
“如果他们师徒情深,如果你是那位月仙,此时的你会怎么想?”
那两个小娃娃早已被小二领走带回去,街上人越发多了。
沈开云挠挠头继续答题:“那我肯定又害怕又期待吧。”
“我要是闯下了大祸当然害怕了,我肯定是想要有人救我的。谁都好,求求了,出来给我出出主意,让我弥补过错吧。”她做了两个拜天拜地的滑稽动作。
男人指尖泛青,表情空白,僵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不过我要是月仙的话,师尊你肯定会来帮我的吧!”沈开云偷笑着怕了个马屁,拽着他的胳膊道,“师尊你这么厉害,这么心软,肯定不会弃我于不顾的吧!”
被她拽着胳膊的人隐于暗处,臂腕硬得像根死物。天太暗,沈开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紧绷颤抖的唇线。
天上雾散云开,一抹柔和的月光堪堪擦过了他的脸侧,是煞白的,是潮湿的。
“我若真弃你不顾呢?”尘尽生用力道。
“什么!”沈开云脸色大变,“你要是这样子干,那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一定会恨死你的!”少女信誓旦旦地点头,做出了个极有威慑力的大动作。
“……好。”尘尽生默了片刻,“那你就恨我。哪怕做了鬼,也不要放过我。”
“你要恨我。”
他脊背微松,就好似卸了口气般。
明明是恨,却被他说得像爱一般美妙。
沈开云只觉得剑尊应当是一心只有大道,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亦或者说,哪怕没有爱,只要有恨,他就能满足。
“好吧好吧。”她胡乱敷衍道。
不过玩笑归玩笑,若真出了事,她可不敢去恨尘尽生。
遗忘才是真的放下,仇恨只会伤害自己。她不想去恨任何人,也从来不会。
少女的眼睛早已经被拐角处走来的神队伍给引了过去。
浩浩荡荡的人们正敲锣打鼓,房屋高的执枝女像被他们架着,一步一荡地向前巡游。每值夜晚降临,月牙仙的眼泪总会亮起,四散在这正规州的各地。
身旁的男人正看着她,睫毛许久都舍不得眨一下。消沉了许久的人似是此时才稳下来,也自顾自地认为,往后会一直如此。
“师父,这些日子,你教我习剑吧。”沈开云将腰间与萧郎一对的水千重拿了出来,珍惜地摸了摸。
她笑道:“我想用它。”
11. 她有些想念丈夫了
“为何一定要用我的剑。”
草屋下檐冰锥长长短短,沈开云抱着她心心念念的青金长剑坐在小马扎上。她搓了搓棉靴里冻的发僵的脚,顺着心意撇过头去,不理说话的男人。
来到八方岛的第一夜,她又做梦了。
清荡荡的晨雾带着细碎飘雪落下,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斜靠在门扉上,环胸正抱着把黄灿灿的苕帚。
那用高粱糜子做成的穗尾上还带着湿雪与碎叶,男人在阳光里眯缝着眼,见她不理,继续道:“那是我的剑。”
“可你用过的剑暖和。”沈开云将剑抱的更紧了,“抱着都暖和,在这寒潮外待一天都不怕。”
男人:“那是因为我的灵力属性……”
“我想要,你就说给不给我吧。”
沈开云狠狠跺脚向前走了几步。明明离这么近,可沈开云却仍看不清他的脸。
“别再往前走。”男人皱起眉头。
沈开云被吓了一跳,踌躇着步子。
他冷声继续道:“院子里的雪我尚未扫完。”
“你不给我剑,我就继续往前走!”沈开云更嚣张了,抬起脚踩在薄冰上威胁道,“我也不学剑了,万一我一个人落单在外面,你就等着抬我邦邦硬的尸体吧。”
“慎言。”男人眼神一沉,纠正她的错误,“剑术有成前,我不会让你一人外出,更不会让你死。”
“我自然知道,就说说而已。”沈开云撇撇嘴。
见她如此,男人叹了口气,他将苕帚轻搁在院角的刀架上,从中拨挑了一把薄铁剑。剑身本如鳞鳞白鱼般优扬,在他手中却成了世间至阳至正之器。
“现在,拿上你的剑,过来与我练习。”
那人的目光最后掠了眼沈开云怀中的那把剑,他背过身去,言下之意,便是同意了。
沈开云扭扭捏捏地凑上前去,又提出了更多要求:“那你之后的新剑也要与这把同形制。”
遥遥声音传来:“为何。”
“我们用一套的,人家才能晓得我们关系好,一起走着,也好看。”沈开云道。
“痴相。习道者,莫惑于名。”
“■■,你难道不想与我用一套剑吗?”
“……你随意。”
这声妥协的应答是梦里最后的回音。沈开云打了个哈欠,从床上慢慢下来,一边洗漱一边在太阳底下回想着方才的梦镜。
她有些想念萧仁了。
少女搓了把脸上剩余的水沫子,蹬蹬蹬趿着鞋,去内室柜中将那把水千重搬出来,又抱到院外细细摩挲。
“你很喜欢这把剑,是因为送剑的人吗?”有人自院外小径踱步而来。
“师尊。”沈开云抱着水千重迎上去,她讶道,“自然不是啊。”
她喜欢这把剑是因为此剑与丈夫是成套的。她向来喜欢成对的东西,和义儿姑娘可没有关系。
“嗯。”尘尽生明了,他移开视线道,“准备好便与我去前院习剑。”
前院似是经过专门扩修之后而成的。地方宽敞,只有一个木制刀架,空荡荡的,搁着把锈迹斑斑的细剑。
“这怎的还有一把锈剑?”
沈开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探过头去拨了拨那把细剑,它与木架子并放着太久了,轻轻转动,都能掉下几簇灰黄的细屑。
应本是个优美的剑形,细长样条,如鱼跃龙门,粗瞧着,还有些熟悉。
“一柄废器罢了。”尘尽生将那剑抓起,他的手法奇异,前三指伸直,僵拎着剑柄。
那样子,即使沈开云这个初学者也能看出,这不是握剑的姿势。
“废剑吗?”沈开云巴哈着眼可惜道,“我觉得它样式挺好看的,除了锈,应当不差的。”
正准备收起锈剑的尘尽生动作停住,温声道:“你喜欢?”
沈开云嘴一砸,被他这么一提醒,才堪堪回味过来自己都没察觉的心思。
“好像是挺喜欢的。”她道,“总觉得这把剑挥起来应当很好看。”
尘尽生眼睫一颤,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剑递给她。
沈开云:“谢谢师尊!”
尘尽生:“此剑凡铁炼制,剑身本就脆弱,千年腐朽不易去除,若要日常使用,还须得寻器修重塑。”
“那我到时回宗后再修吧。”沈开云将锈剑收入储物戒,她拔出腰间的水千重,珍视道,“比起那个,我还是更喜欢用这把。”
“是么。这把?”
尘尽生眉眼微沉,视线挂在她手中的剑上:“鲛人造剑向来成双成对,你若实在喜爱,我可将另一把云千重寻来。”
“原来另一把叫云千重吗。”沈开云奇道,“那与我名字还挺投缘。”
“不过不劳烦师尊费心了,我知道那把在哪,不用去找。”
她摆好长剑摆出一个挥舞的姿势,迫不及待道:“师尊先教我习剑吧。”
男人指尖微颤,没再说什么,他挥手,一道半尺高的水墨画卷腾于小院上空。
“剑,凶器也。”
“我于此道无甚见解,不过授你术法千千,前人之谈。大道在己,尔需向内求索。”
画卷上有十六金人,正轮番为沈开云演示着基础剑法。
少女跟着幕影变幻姿势,她大抵是生来有这个天赋的,明明第一次接触剑,却如臂使指。到最后,哪怕不去看那画卷演示,她也能顺着心意挥出一道道破风的剑光。
晶莹的汗水随着她手臂挥动挑起,在空中混转倒搅。芥子内玉兔东升,金乌西坠,黑白轮转反复,最终啪得渐落在滚烫的剑尖上。
她练了多久,尘尽生就这样生生在日月交替中望了多久。
秘境开放将至,沈开云的剑法却止步不前了。
“师尊,为何我体内的灵气无法顺着挥出,凝成剑气呢?”沈开云向外横刺着水千重,其内灵气四溢甩出,却无法凝成一道攻击。
“人使器,器随心。出招之时,你的心应放在剑上,而非它物。”
尘尽生四两拨千斤,将她手中低垂的剑尖上提,直指自己的咽喉:“此步错了。刺剑时,力达剑尖。”
“我知道,方才我只是怕伤到师尊,才收了点动作的。”沈开云顺着剑身望向他。
“为何要顾及我。”尘尽生皱了皱眉头。
“凝神,挥剑。”
严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沈开云一愣,赶忙随着他的命令握剑向后拔。男人修长的两指夹着剑尖,禁锢的力道传来,竟将她握着剑柄的一方都锁得动弹不得。
“剑在你手,缘何不动!”
“我没有不动,你捏着我动不了!”沈开云急着道。她尝试翻转剑身无果,可抬起眼却只看到尘尽生胸前纹丝不动的黑色长发。
他甚至连袖口都未翻起一丝褶皱。
莫名地,沈开云看不惯他这般无喜悲的透彻模样。
砰砰直跳的涨气在她心肺中崩生,她牙齿格格作响,眼睛被剑身反光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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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痛,心一横,索性双手握剑,下扎马步,斜下竖劈。
剑随心使,气随我出,血溅四方。
层层细小银刃叠闪划出,蓝色的液体染湿了尘尽生内衫上相系的卍纹盘扣。
“师尊,你怎么没用灵气护体?!”
沈开云手一松,水千重就这样挂落在尘尽生深裂至腕骨的掌肌之内。
鲜蓝色莹润的血液顺着倒挂的剑身涓涓落下,她在那明镜一般平滑的面上看见了自己。
男人的血液流淌,一点点蔓延,湿湿淋在颅顶,直至将她茫然的倒影彻底覆盖。
这把剑第一个沾到的血液是尘尽生的。从今往后,每当沈开云提起此剑时,她第一个想起的,也只能是这个男人。
“不错。”尘尽生温声道,几滴蓝色血液飞溅至他深褶的眼皮尾端,蓝紫相映,绚得沈开云头晕。
她问道:“师尊,你不痛吗?为何不用灵气护身。”
“剑出无悔,饮血方归。”尘尽生避而不答,只道,“我是你的师长,自要教你。”
“是这样吗……”沈开云直觉不对,眼瞳乱颤。
男人将右手从沈开云的剑身咔得拔下。红白筋肉在蓝色的血沫中翻动缝合,最终生长复原,只留下一道月牙般的灰印。
他细细欣赏了一番绻入指璞内的伤痕,叹道:“在剑道上,你一向很有天赋。”
那幅样子很陌生。
沈开云无措地双手接过水千重,她看着上面甩不掉的血迹,太阳穴紧绷得似被蒙蒙重锤点点撞击。
她真的认识这位寒山剑尊吗。
他收她为徒,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这样危险的人物,真的会因为一句命理相连,就将她这个乡下村妇日日带于身边,悉心照料吗。
“秘境要开了,走吧,去找你的想要的剑。”尘尽生陡然出声道。
仙家侧身背手,紫瞳悠悠望来,黑色发丝有几缕粘在脸侧。那在日晕下柔柔散散的样子,瞬间便将沈开云脑子里的思绪烘得分崩离析。
“那我们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她果真顺着尘尽生的心意走至他手边。
男人紫色的半深眼珠下瞥,落在少女毫无防备的脖颈处,低低嗯了一声。
秘境外。
冯义一行人正在那个被莫问贯穿的巨大深坑前站着。锁住这个秘境的罪魁祸首正心安理得地立在申首山队伍最前端,直至沈开云他们前来,才堪堪睁眼。
四周密密麻麻各色旗帜竖立,大地之上多得是想要趁机分一杯羹的修者。
“我只会放你们冯家这一波人进去。”莫问最后道,他不再看向冯义,转头望向沈开云,“你来了。”
“莫前辈!”沈开云迎上去。
莫问:“去内围寻剑时跟紧我,一旦迷失可唤我名,我便能知晓。”
“没事,我不会有危险的,我和师尊一起。”沈开云拽了拽尘尽生的衣角。
“他去?”莫问斜了眼尘尽生,疑声道,“你确定要与他去?”
沈开云摸不着头脑,问道:“师尊会出什么问题吗?”
“他有事又如何?我是在说你。”莫问道,“带上他,你要做好被秘境生灵攻击的准备。”
沈开云啊了一声,问道:“为什么要攻击我师尊啊?”
银眸青年似乎被末尾二词刺激到了,他眼中闪过一抹嘲意,寒声道:
“因为我长眠于此的旧人,她所剩无几的遗念,无时无刻不在恨着,恨着他。”
12. 那是尘尽生求而不得的
“盐海灌生扶桑之日,亦是我为你送终之时。”莫问缓缓勾起嘴角。
青年手背青筋隐隐,重重搭扣在长剑上,精炼的腰胯内收,恰能搁上他那把冷白古剑。
他如同一汪活煮的毒胆,噼里啪啦地溅着沸水泡。沈开云指尖一烫,险些丢掉尘尽生的衣角。
“莫要吓她。”尘尽生拦手道。
莫问盯着少女看了会,道:“我没这么恶劣。”
“嗯,我知道的,前辈不会吓我。”沈开云赶紧顺着他点头。
见她如此说,青年方缓和了神色,他袖一挥,三人便进了秘境。
境内暮霭沉沉,小雨斜来,山果轻落。
“你要的剑应是随那批千年旧物被我一并拢入库中了。”莫问伸出手,“走吧,我带你进去。”
沈开云歪了歪头:“那我师尊呢?”
莫问:“不用管他。”
被拽着衣角的男人无言,自进入秘境后,他就没再出过声。
“我不会伤你,带你进去,拿了剑便走,莫扰她沉眠。”莫问又道。
沈开云:“可师尊为何不走,他一向是与我同行的啊。”
她习惯性看向尘尽生,男人却是第一次没有注意她。
他在看着天外。
万物扬生,唯余天人长恨长泣。
比山高两头的巨人半跪,俯身垂首,一手虚捂着脖颈,一手撑在山巅。虚虚实实的,只能依稀辨得是个女人。
有人一死重泰山,有人残延轻鸿毛。
身旁人仰着头,茸毛般的细雨绵绵覆在他的眼睫上,沈开云看不见那繁生了数千年的眼里有什么。
但那里肯定没有她。
“那座巨像,就是你们的旧人?”沈开云心中百味杂陈。
“是的。”莫问道,“……这是她在这世间仅留的一息残念了。”
“被她所谓的师长残杀后,也就仅剩下这些了。”
尘尽生这才开口,哑声道:“别再说了。”
眼见二人又要对起来,沈开云有些卸力地放下了手。
这些人心里总是念着、藏着、记着、算着,很多很多沈开云插不进去的话题。
不像她和萧仁。
他们自出生以后定契,就注定了此生只会有彼此。她想念萧仁永远含笑的美丽眼睛,想念萧仁小憩时一磕一颤的后脑勺,想念喝粥时他咔哒递来的笨咸菜。
她想回家了。
尘尽生没看她,只是沉沉地盯着莫问。
“勿再言。”他重复道。
“勿言?”莫问沉声道,“你知道她在这方天地回荡了多久吗?”
“你知道她为何仅剩一息残念而不得轮回吗?”
“你又知道她唯一记住的人是谁吗?”
两人的身影在昏绿色的静谧中模糊。望吞禁果的白蛇慢慢攀上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手指,将她牢牢攥住。
“是我。”
男人一贯冷淡的声音随着清雨落下,他定声道:“她记住的人,是我。”
“……也只会是我。”
他永远都是这么笃定。
沈开云不由得问:“莫前辈呢?”
尘尽生瞥来:“等闲之辈罢了。”
“那又如何?”莫问不为所动,“我不记晓其名,她不念及吾身,这本就是天底下最最公平之理。”
见二人又僵持住了,沈开云忍不住插嘴问道:“师尊,莫前辈,我们何时去寻剑?”
“现在就去。”莫问看着他们二人不知何时再次交握的手腕,眼神沉了片刻,冷声道,“不过我建的宫殿,不会放此人进去。”
“可是这样的话……”
沈开云扭头看向尘尽生,男人眼中的紫烟沉沉浮浮,终是轻轻松开了手。
尘尽生:“速去速回。”
“好的师尊,我一定会的!”沈开云眼睛一亮。
莫问:“何需你多言了,我还能护不住人不成?”
“好了好了莫前辈别再吵了,我们走吧。”沈开云推着他的背,一边叮嘱一句,“师尊你在这等着,一个人也小心点。”
这话对于高高在上的仙人来纯属多言。
可尘尽生却怔愣了片刻,随着她道:“我会小心的。”
说罢,他便真就没有再动半点,走出去前,沈开云又回头望了眼。
男人被留在过去,像是一场不醒的长梦。
这秘境中的精怪妖藤无不在勾弄着他的衣摆,就连天上泪水也化作绳烟拧向他。
有人恨着他,念着他,他知道。
这点白影最终被绿林遮掩。
“你为何如此信任你那个师尊。”莫问带她走到殿内,胡乱甩了甩头,那点子不沾身的水珠一下子就被他甩干了。
沈开云还在解释:“那是因为萧……唔!”
她话说一半,刚卸下避水决,就被甩了一脸。
“你也把雨甩掉。”罪魁祸首还在催促她。
沈开云无奈眨眼:“我是人啊前辈,我不防水的,怎么把雨甩掉。”
“昂,什么话?说得就像我不是人似的。”莫问掐诀将她脸上雨水清掉。
“听闻现在是讲究了。”他自袖中掏出个玄色帕子来,“擦擦罢。”
“可是脸上的雨水已经干掉了啊。”沈开云摸了摸下巴颏儿。
“莫要糊弄我。”莫问一副很懂的样子,斩钉截铁道,“女子是要拿帕子擦脸的,你以为我不晓得?”
“行,行吧,你明白的很。谢谢前辈。”沈开云接过,草草擦了个形式。
“不必言谢。”青年向前打开无人的库房,回头道,“什么样的剑?”
库房中灵光宝物满目,五丈高的青铜柜排排陈列,犹如进了迷宫般,望不到尽头。
“是青色的金属长剑,大概有我一半那么高。”沈开云比了比,又细说了几下那剑细节。自剑端细小的缺陷到刃伤的荷花莲纹一一说出。
谁成想,青年越听,神色越怪异。
他闷了半响,道:“你要找的是谁的剑?”
“萧大哥的。我想找回萧大哥给出去的剑。”沈开云扣了扣手,嗡声道,“我的……兄长。”
“此人蛮不称职的,只会做个甩手掌柜,让你来找?”青年评价道。
“不是,是我等不及了。”沈开云抿了个小酒窝。
莫问:“可,我替你速速寻来。”
说完,他便闭目搜寻起来。
那如羽翼般的长睫缓落,閤紧的眼皮通薄,内里装满了大小不一的银球,来回摩擦滚动。
最尽头高阁云纱飘动,数千长命灯摆在纱后,影影绰绰,飘来一阵梵香。
沈开云发着呆,远处鲛油轻轻滴落,时不时带来几声铜柜移动的暗响。
青年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倏地睁开云,为沈开云砌上一道银蓝的法罩。
“怎么了?是没找到吗?”沈开云回神问道。
莫问皱眉摇头:“不,有人来过,并带走了它。”
“谁?”沈开云惊道,“莫说此地宫殿难寻,这秘境想进来都难吧?”
“谁能在这个才现世的千年秘境中混入中心,还能找到这个宫殿,更从这里带走了东西?”
沈开云语速加快,她想到了什么,僵声问道:“前辈,这个地方你是不是只对外开一次,错过了此次就要彻底封锁?”
“自然。”莫问点头,又添了一句,“不过你若想来……”
“不不不。”沈开云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用麻烦前辈的。”
莫问的话被睹在口中,只道:“不麻烦。”
沈开云:“我只是在想,究竟是怎么样的人,能每次都恰巧混入这种万人追逐,仅开一次的古老秘境中。甚至比所有人都先一步混入内阁,卷走宝物。这个人,真是难猜。”
“真的好难猜啊。”
除了萧仁这个聚宝盆,还能有谁?
她喉咙里卡住的小胆儿呼之欲出。
莫问被她说得眼眸更冷了。
沈开云白着脸问道:“除了那把剑,前辈,你还丢了什么重要的吗?”
“都是些不重要的俗物,她留下的我具暗存在空间狭缝中,不会有人能找得到。”
“不过也无妨,不会耽误你时间。”莫问眼神锁定西方,抬手撕裂空间,直截了当道,“找到了。”
“我去寻来。”
“不,等等!前辈!”沈开云赶忙拽住他的袖口,急道,“你会不会杀了那个人。”
莫问银色的的眼珠滑来。
“要不你带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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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开云犹豫片刻,顶着他森冷的眼睛,终是咬牙道,“那个人我应该认识,他应当是我的萧大哥。”
“别杀他,他定不是有意的,他……”
莫问:“放手吧。”
“既与你相识,我不会多造杀孽。”莫问的眼睛落在袖口处,道,“我去替你寻剑来。”
微微气劲传来,沈开云被震得后退半步,只能见到他的背影。
她不知莫问追到了哪,心中揣着事,又追不上去,只能无力地一步步走出殿外台阶,像只淋湿的雏鸟。
白衣仙人正在殿外负手等着。
见到熟悉的人影,沈开云眼一酸,赶忙跑上前,道:“师尊。”
“怎得如此不安?”尘尽生在原地等着她奔来,微叹道。
沈开云低头解释:“找不到剑,有人拿走了,我怀疑是萧大哥,莫前辈去追了。”
“我怕他伤了萧仁。”
尘尽生静静为她顺了顺飘扬的碎发。
这些仙人定是不会在意他们这些蝼蚁的,沈开云抿了抿唇,试图用他们的旧事晓之以理,继续道:“况且萧仁每次闯完秘境,都会使秘境崩塌,我怕他毁了这空中巨像,毁了你们的旧人。”
男人这才缓声道:“他不会蠢到去找死。”
“但是萧郎、不,萧大哥他就是有点子邪性的,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如此。”沈开云急到嘴都瓢了。
她是真怕到时萧仁把这地方也带踏了。到时她也只能舍弃现在的身份,跟着换个地图东躲西藏了,指不定还要苟到灵气稀薄的下三界。
“每到一个地方?”仙家眼皮半张半合,像张着一团团渗水的棉絮,湿冷潮重,“你与他一起相伴了?如何知晓的如此清楚?”
“嗯,对,他带我闯过了很多地方。”
沈开云稳下了心神,眼神坚定,道:“所以我不能看他出事。”
“那他可真是个祸害。”
沈开云脸色一白。
尘尽生叹道:“走吧。”
“师尊是同意带我去找他了吗?”沈开云颤着眼睫道。
“无需不安,无需害怕,我又何时拒绝过你呢?”
仙人轻抚她的头顶,如云般的柔软袖摆堆砌在沈开云肩膀上,为她遮住了风雨。
他道:“你只需要记住,你所想要的,你所渴望的,都可以从我这里获得。”
少女哑然。
金色长线丝丝缕缕漫上眼前,凡正阳所至之处,即尊者剑锋可及之处。
沈开云被遮住了眼,片刻间便抵达了一处高门长廊。
“将我的东西还给我,我就放你们走。”莫问的声音自内传来。
“前辈是在说笑罢,我若真白白交了,那才叫没有活的余地了。”这是萧仁的声音!
沈开云快跑了起来。
阳光将那自门缝蔓延出来的血迹烧成金色,有人被轰然扔至门上。浑身是血的熟悉背影慢慢爬起,流不完的鲜血将他碍眼的睫毛濡湿。
萧仁的眼睛一直挣扎着张开,他单手撑着剑,费力支起身子。
青年臂膀与地面之间容纳了一定的空间,那里曾一直躲着沈开云,现如今哪怕她不在了,他也仍没改过来这奇怪的姿态。
沈开云眼眶发热,她想冲上前去,却被尘尽生按住肩膀。
仙人提醒:“二人斗法,明刀暗枪,危险。”
“谢谢师尊提醒。”沈开云赶忙道谢。
灵线顺着尘尽生点的动作穿过殿内,冰寒的灵气在二人之中圈圈荡开,硬生生将在场两人的动作皆震停了片刻。
清俊的血人儿随着动静向她遥遥望来,那黑白分明的眼底有沈开云熟悉的不驯。
“竟是你啊,云娘。”萧仁扯出了个沈开云熟悉的笑。
“……是我。”
沈开云哭腔道:“是我!”
她如乳燕投林般扑了上去,埋在男人带血的布衫中,一点点嗅着那熟悉的味道。直到现在,才让沈开云感到,回家了。
“你怎么才来!”她恶狠狠地凶道,“遇到事情半点不低头,我若不来,你是想死吗?”
少女浑身颤抖,又用力地抱住身前人,她眼角尤掺着泪与血,那副任性的样子,尘尽生很熟悉。
那是他求而不得的,珍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