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阴鸷反派的梦中人》
1. 这就穿越了
谢昭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不对,她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谢昭猛然惊起环顾四周,有些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她记忆的最后一刻就是一辆大型货车向她飞驰而来,而她飞出了不知几米远后便重重地落了地,失去了意识。
难道她来到了传说中的“死后世界”?
但此刻她躺在厚软的锦褥之上,四周垂下的都是轻盈的素色纱帐。她试着伸出手去抚摸身下的软缎,那冰滑的触感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正在她思索间,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欢快的语调:
【叮——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异常,启动灵魂迁移程序……迁移已完成。】
【欢迎宿主来到晟朝,我是反派拯救系统007,宿主大大可以叫我小七!】
谢昭慢慢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嫩,一看便知是府中娇养的闺秀。
“不是吧,这就穿了?”她无可奈何地吐槽道:“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吧。我可是刚刚过五关斩六将公考上岸,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被你们拖来了这个地方——有补偿不?”
【唔——宿主大大,您的原生命体已经死亡,但是完成我们反派拯救任务,攒满积分,就可以获得复活机会一次,并且会有丰厚的奖励,可以保证您返回原世界后一辈子衣食无忧!】
“……”好大的一个饼。谢昭对画饼不感兴趣,却也不得不承认系统给出的条件足够诱人。毕竟她考公上岸之前过得很是拮据,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赚钱。
于是她点点头,“那我是谁?什么身份?有没有金手指?”
【宿主当前身份:谢昭,罪臣谢巍之女。谢巍三日前因科场舞弊案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女眷发卖。】
【检测到关键信息:谢巍与当朝摄政王顾珩有旧,曾为师兄弟。谢巍临终前撰写遗书,希望女儿能来投奔顾珩。此刻你正在摄政王府的客房里。】
谢昭消化了三秒。
罪臣之女、斩立决、发卖。
很好,一开局就是地狱模式。谢昭怀疑她的倒霉属性也跟着她穿来了这里,旁人穿越穿成皇子公主,再不济也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她倒好,一穿来便是个罪臣之女。
谢昭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叹息,就听见系统“叮”了一声。
【叮——系统主线任务已触发:拯救该世界反派摄政王顾珩。请宿主及时进入摄政王顾珩的噩梦,清除其黑化值。当前黑化值:90/100。任务完成积满积分,即可回归原世界。】
谢昭想了想,转而问系统:“从前我看小说里的系统,总是去拯救被夺了气运的男主或者女主,那你为什么要我去拯救一个反派呢?毁天灭地的大反派,难道不是人人除之而后快吗?”
007的回复比她估计的要快得多。
【当然是因为世界要讲究平衡啦!气运之主在成长的路上总是需要一些磨难的,而世界的反派往往充当了这块磨刀石。】
【但反派往往黑化值很高,这就导致他们更加容易走向毁灭世界的道路——顾珩就是这样。】
系统用一种沉痛而又无奈的语调道:“他获得了世界的气运后,反而愈发走火入魔,这个世界每次都以顾珩失控毁灭世界而告终。最终时空管理局决定派出任务者降低顾珩的黑化值,所以宿主大大拯救他,就是拯救世界呐!”
谢昭:“……”上价值了,上压力了。
只是照系统所说,这顾珩如今已位极人臣,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还有什么清不去的阴霾?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叩门:“谢姑娘,王爷传你。”
---
摄政王的书房在王府最深处。
谢昭跟着管事穿过一进又一进院子。所遇到的仆从皆是屏息敛声,脚步声也压得极低,却偏偏极有秩序。谢昭一路上左瞧右看,竟然没有一个人抬头与她对视,谢昭惆怅地想,这座府邸真真是太过压抑了。
并且也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简直不像一座王府,谢昭一边瞧,一边默默在心里叹气——难不成她的任务对象,真的如此凶神恶煞?光是坐镇府中,便可让方圆十里失去活气?那她以后在这府里可怎么待呀。
对一个话痨来讲,什么最可怕?
当然是——你周围围了一堆人,他们进进出出,可对你视若无睹,并且缄口不言。谢昭腹诽着,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刑罚!
王府管事突然在书房台阶下停住脚步,压着嗓子说:“谢姑娘自己进去吧。”
那语气,活像在说“姑娘自己上路吧”。
谢昭看了他一眼。管事的眼神飘向别处,死活不跟她对视。
行。
她抬手推门。
---
门开的一瞬,一股沉水香扑面而来,沉水香本是安神,但这屋子里浓得几乎呛人。谢昭忍住没咳,径直向前走去。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谢昭大着胆子抬眼望去,第一个念头是——这哪是什么凶神恶煞,放在现代完全可以原地出道,起码也是个顶流!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如远山,眼似寒星,若不是眉宇间那一点化不开的阴郁之气,只怕也要被人盛赞为公子世无双。
不过谢昭可不会把他当成什么文弱公子。原因无他,当顾珩抬眸望来时,谢昭脊背一凛——那眼神冷冽、锐利,带着几分探究,没有丝毫的温度。
他仿佛已经在太多的磨难里丢失了自己所有的情感,只余下防备的漠然。
谢昭给他行完礼后,顾珩终于放下手中的奏疏,开口了:“你就是谢巍的女儿?”
声音很低,并且淡淡的,听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谢昭连忙回道:“是。”
顾珩在扫了她一眼后便移开了目光,继续看手里的奏疏,一边批,一边问道:
“你父亲死前说了什么?”
谢昭按照接收到的记忆回答:“他说,让我来王府,找顾师叔。”
顾师叔。
这三个字一出,她看见顾珩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扫了她一眼。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顾珩的声音很平。
“知道。”
“科场舞弊,”顾珩看着谢昭道,“你父亲是读书人,一辈子清高,最后落个这样的名声。你不恨?”
“恨有何用?”出乎顾珩意料,眼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娇娇弱弱的姑娘,竟然在他面前畅谈自若:“我若恨,便当努力往上爬,早日查清父亲的旧案,还父亲一个清白。”
顾珩忽然笑了,虽然那个笑容多半掺了些讽意,却仍然不妨碍他的容色愈发殊胜。然而那只是一瞬,随后他便抚住额角,紧接着说道:
“下去吧。有事找管家。”
谢昭有些懵,想不到与大反派的第一场见面竟然如此潦草地结束了,确定他没别的吩咐,谢昭行礼后便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像是瓷器坠裂的声响。
---
书房内——
顾珩掩抑着头上传来的剧痛,左手指节用力抵住额角,而右手提起侧旁的瓷杯便狠狠砸向地面,静谧的书房内只余下瓷器碎裂的声响。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像是在凭借新一重的痛苦去掩盖旧的痛苦。
又过了许久,那层绵长而又深重的痛苦终于退去,顾珩的脸色虽然仍旧苍白,但看着比方才多了几分血气。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南山推门而入,快速呈上药盏,面露忧色:“主上的头疾近来愈发频繁了,要不还是让属下去请庆云大师来,总好过主上在此硬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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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摆了摆手,推开药盏,眼中闪过疲惫之色:“不必。本王头疾早已无药可救。现下暂时无碍。”
南山搁下药盏,面上担忧之色丝毫未减:“上回大师便说王爷这病最忌讳忧思过度,主上可是因谢巍之事烦扰?此事不外乎太后或是右相所为,属下去料理了便是,要解决何人便解决何人!”
顾珩闻言,冷冷地哼笑一声:“本王从七年前安河之战便没有了师兄,他谢巍是谁,值得本王出手!”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他女儿倒有几分意思——或许是,有几分像本王从前吧。”
他看着南山,自嘲似的道:“一样的天真、愚蠢、不知天高地厚——以为靠着一片赤子热忱就能改变不公。”
他将手中的纸放在燃灯下看着它化为灰烬:“……没有用的,这里早已是一片烂天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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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大大,建议您尽快熟悉目标人物信息。】
“说吧,”谢昭生无可恋道,“还有什么更坏的消息吗?”
【目标人物:顾珩,当朝摄政王,年二十六。十六岁上战场,十九岁封定王,二十二岁以摄政王之尊总揽朝政。】
【传闻: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尤其周边邻国都称他为“杀神”,在朝中耳目众多,已接连查办了二十余名大员,朝中称他为“活阎王”。传闻中只要被他盯上的,活不过三个月。】
谢昭脚步顿了一下。
这样的人,从前必定也是有过理想的,那么是什么导致他黑化?从战场上浴血奋战过的人更会惜命,可顾珩为何总想着毁天灭地?
【宿主大大,小七建议您尽快进入梦境执行任务。当前黑化值90,属于高危区间。目标人物随时可能因黑化值过高而做出极端行为——比如屠城、弑君、或者自毁。】
“如果他又毁天灭地了,那我怎么办?在这里当个孤魂野鬼吗?”谢昭在庭院里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宿主大大,您在原世界已经死亡,所以在任务世界里,宿主与任务对象同生共死——除非您任务对象的黑化值清零。】
谢昭脚步一顿,面露惊恐之色:“你的意思是,我要与这个阴晴不定、心狠手辣、缺了大德的摄政王同生共死?还是那种我死了不要紧,他必须得活着的同生共死?!”
【理论上来说,是的。】不知为何,谢昭从它奶萌的机械音中听出来一丝诡异的同情。
真是要了命了,谢昭仰头望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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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谢昭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今天好像有事来着?是什么?
哦,她好像被拉到了一个异世界,还莫名其妙要与一个大反派同生共死。简直是不可思议,不过穿都穿了,她接不接受好像都无所谓。谢昭深吸一口气:拯救反派计划开始——上就完了!
【宿主,检测到目标人物噩梦值剧烈波动。当前噩梦值80,已接近极限值。建议立即进入。】
“进了就能降黑化值?”
【是的。每次成功完成任务,黑化值都会下降。】
“降完我就能回去?”
【攒够积分即可回归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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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冷、好冷、是那种透入骨髓的刺骨的冷。
这是谢昭的第一反应。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漫天咆哮,而她站在一座破败的宫殿里,四周长满不知名的野草,东破西破的房屋对这发狂的寒风根本毫无招架之力。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谢昭低头看自己——粗布宫女服,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汤,已经没有了热气。
远处,靠墙的床榻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谢昭端着那碗药,试探着向前走去。
2. 冷宫皇子救赎记(1)
“你是谁?何人派你来的?”出乎谢昭意料,榻上的小顾珩虽然人小,但显然十分警惕。
“……”谢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药碗,正犹豫该怎么向小顾珩合理的圆过去,忽然她身后的门板传来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按耐不住,欲要破门而入。
“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人心底打鼓,然而奇怪的是,门外的生物似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不停地撞击。
【叮——您的系统已上线。检测到宿主遭到梦境怪物攻击,开启保护模式:请宿主将一侧的木箱抵在门上,阻止梦境怪物攻击!】
谢昭正要照做,原本蜷在榻上的小顾珩却闷闷地开口:“……不用去。它从没有进来过。只要等到天亮,等到天亮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但是大哥你别涨噩梦值啊!谢昭听着脑海中007“反派噩梦值持续上升中”的尖叫,就知道——小顾珩怕这门外的怪物。
于是谢昭不由分说,立马搬起侧旁的木箱,抵住了身前破破烂烂的门。这木箱并不重,只半人多高,就在谢昭疑惑这木箱看起来不堪一击,能否抵挡得住门外怪物的攻击时,奇迹发生了。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安静的仿佛适才从未来过。
【恭喜宿主大大成功抵挡梦境怪物的袭击,请宿主再接再励!当前噩梦值:85。】007用大松了一口气的语调道。
“梦境怪物又是什么!”谢昭无力地在心中吐槽道,“为什么还有这种设定啊喂!”
【宿主大大请冷静。每个世界的反派拯救方式不同,噩梦救赎的案例非常少,资料不多。不过小七保证一有消息就会与宿主共享!】
“那我要怎样才能算消除噩梦?”谢昭平复下心情,赶忙直冲主线任务。
【本次噩梦世界主线任务:消除梦境怪物并将噩梦值清零。噩梦值清零方式:有待探索……】说到最后,007的语调里又带上了相似的诡异的同情。
……行。谢昭这下彻底气笑了。
“你是人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谢昭猛地回头,遇上无良不靠谱系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人籍都要开除了?但她回头时却撞上孩童那好奇、迷茫还混带着一丝尚未消散的恐惧的眼睛。
小顾珩已然坐了起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当然是人。”谢昭斩钉截铁道。
“可是……”,小顾珩顿了顿,“它从来没有退过。”
“谁?”谢昭自觉问到了关键处,紧忙接下去问道。
“门外的……东西?”小顾珩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它每天都来,一直撞门,或者撞到天亮,或者撞到我睡着,但从来没有这么早退去过。”
他定定地看着谢昭:“所以,你是谁的人?”
“谁的都不是,我就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谢昭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碗,“看到没,给你送的药。”
【噩梦值-5,当前噩梦值:80,请宿主再接再励!】
尽管系统提示顾珩的噩梦值下降了,但小顾珩还是傲娇道:“冷宫里没有‘谁的都不是’,大家都是被扔进来的。你呢,你是被谁扔进来的?”
谢昭看着他隐隐有些期待的眸子,在心中叹息:要是如今的摄政王也有小顾珩这般好哄就好了。
“要是我真是哪位贵人的人就好了,可惜我不是,所以得罪了大嬷嬷就被发配到这里来了,又看你那么可怜,就给你送碗药——这可是我好几个月的月钱!”谢昭面不改色地胡编出这一大段来。
小顾珩似信非信:“这药里没毒?”
“……有毒我第一个喝。”谢昭面上一派忠心。
小顾珩走下床沿,拿起谢昭搁下的药碗,只是看了谢昭一眼——便仰头一饮而尽。那药大抵是苦的,而且又放凉了,味道应当难以下咽。但是他喝的面不改色,甚至舔了舔嘴唇残余的药汁。
【噩梦值-5,当前噩梦值:75,恭喜宿主,形式一片大好!】
谢昭看着他的样子,久未启用的良心忽然痛了一下。于是她开口问道:“你饿吗?想吃些什么?”
话音刚落谢昭就后悔了,在旁人的梦境中,她哪来的食物?
幸好小顾珩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现在是子时。晚上……你出不去的,只能待在这里了。”他抬手指向一侧墙角的破木箱,“拼一拼,也许还像张床。”
这个条件属实很艰苦了,谢昭认命般的走过去拼起木箱,从一个角落捡起一条破棉被,便成了临时床铺凑合一宿。
“明天这里或许会有张床。”小顾珩出声道,“这里从没有旁人来过。”
谢昭正把棉被铺开,闻言手一顿,突然想到:对啊,这里可是顾珩的噩梦世界,只要向梦境的主人许愿,是不是就能美梦成真?
她赶紧向系统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从没有人实操过,如果宿主在噩梦世界引发异动,可能会导致任务对象在梦中苏醒,宿主就很危险了!】
谢昭叹了口气,决定浅浅尝试一下:“如果有床的话,我希望是一张铺着柔软锦垫,有着丝被的豪华床铺,最好能大到让我翻滚自如!”
话音刚落,小顾珩就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了。
谢昭自知把人家当作许愿池里的王八这事不大地道——只好默默地把破棉被往身上一裹,假装闭目养神,谁知,竟也这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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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本以为在梦里睡着了会重返现实世界,然而当她睁开眼睛时,眼前仍然是昨夜那间破破烂烂的冷宫偏殿——小顾珩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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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警告:任务对象落入冰池,噩梦值急剧上升中,请宿主快速行动!】
她原本带着些迷茫的眼神立刻清醒了起来:“在哪里?”
【地点:御花园莲华池】
谢昭顾不得整顿仪容,立刻离开冷宫冲向御花园。有了系统的导航,谢昭一路畅通无阻——就是跑的狼狈了一些。
莲华池边,站着很多宫人,他们对在冰池中挣扎的小顾珩视而不见,而穿着锦衣玉袍的几个小皇子则欣赏着他的挣扎,嘻嘻哈哈地往池里扔石子。
“就凭你也配和太子皇兄相提并论?哈哈哈笑死人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
“以为自己会念点书就了不起?不就是得了父皇几句夸赞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哼!”
“还以为多能耐呢!这样就不行了,啧啧啧,真无趣。”
顾珩本来还在冰冷的池水中挣扎,听到这些话,不知为何便停下了。宁愿一点点被寒冷吞没,也不愿再睁眼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死了也没事,他心想,反正在这世上,也没人在意我了。
正感觉自己不断往下沉坠,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时,忽然有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他勉强睁开眼,只见昨日那个小宫女披头散发,姿势虽有些狼狈,脸上却写满真切的担忧,正拼尽全力将他往上游托。
溺水之人终于遇见了他的浮木。
谢昭冲进池中,冰水刺骨,她却揽起小顾珩湿透的身子一点一点靠近岸边。
小顾珩的眼睛半闭着,浑身战栗,却倔强道:“你怎么还在?你又何必来救我。”
“因为——”谢昭拉长了音调,重重地说道:“我心善,见不得旁人在我眼前受难,咳咳……”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把顾珩拖上岸,“你还没有混成毁天灭地的大魔头呢,怎么能甘愿赴死?”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敢救他!”为首的皇子恶狠狠地冲谢昭道。
“顾珩乃是陛下龙嗣,你们口口声声说他不配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难道你们这些残害兄弟,以欺辱他人为乐之人便配吗!”谢昭怀抱顾珩,昂首道:“陛下已知此事,若耽误了时辰,你们该如何是好!”
竟无人敢拦。
【叮——噩梦值-25,当前噩梦值:70,宿主大大的姿势简直太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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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顾不得许多,她其实也在赌——赌的是梦境的规则。只要顾珩想让她活着,梦境就会保她,自动合理化梦境。
比如——此刻御花园的皇子们因为“陛下已知此事”而不敢轻举妄动,这句话只是她的虚张声势,但很有可能为了维持梦境逻辑而被“默认成真”。谢昭在心里默默想着:信不信,等会儿冷宫中便会有陛下赐药!
还有她的豪华大床,也会在冷宫中等待着她吗?
3. 冷宫皇子救赎记(2)?
谢昭抱着浑身冰冷、不住发颤的小顾珩,踉踉跄跄地挪回那间破败的冷宫偏殿。一路上,宫人们目光空洞,对这两个落汤鸡视若无睹,这让她再次确认了梦境的“规则”——只要符合梦境逻辑,这些NPC角色就会自动忽略他们。
刚踏进漏风的殿门,谢昭便眼前一亮。
只见角落里,那张她昨夜许愿的“铺着柔软锦垫,有着丝被的豪华床铺”,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这座宫殿内,而低矮的桌子上,也放着碗药汤——看来这皇帝的确对这个儿子不大上心,连赐药也如此随意。
不过……谢昭抽了抽嘴角,那张大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奢华的王霸之气,与她昨夜胡乱拼凑的木箱“床”形成了惨烈对比,在这间破殿里,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小心翼翼地将小顾珩抱到这张柔软的床铺之上。但几乎是在接触锦垫的一瞬间,小顾珩猛然惊起,狠狠抓住她的手臂向前一拉!
“……!”谢昭猝不及防,被他拽着向前扑去。四周的画面骤然模糊,空间开始扭曲,充斥着尖叫与低吼,仿佛无数恶鬼挣扎着冲她袭来。
【警告!任务目标杀意值飙升,请宿主尽快安抚!请宿主尽快安抚!】007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促。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小顾珩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带着混沌的迷茫。
“是你……”他喃喃道,“我在哪里?这不是我的床……这不是我的床。”
他在迷茫中认出谢昭的刹那,杀意顿敛,四周的景象也终于趋于稳定。
谢昭有些疑惑,难道是因为自己把顾珩放在了这张大床上,才导致他突然失控吗?然而情况紧急,不容她深想,她便当机立断将小顾珩放回了他那张硬榻上。
小顾珩在榻上不自觉蜷起了身子,却面容安详地睡了过去。
谢昭心有余悸地坐在一旁,赶紧召唤出了007,“你们这任务副本如此高难度,连个新手补给包都不发吗?”
007委屈巴巴:【宿主大大,梦境世界由任务目标潜意识‘合理化’生成,小七无法直接干预。不过,如果宿主或目标产生‘强烈且合理的需求’,并符合梦境底层逻辑,是有可能……】
“那么顾珩刚刚是怎么回事?那张床不是符合梦境逻辑的吗,怎么会引发顾珩的失控?”谢昭打断它,眉头紧锁,显然在苦苦思索。
忽然,她福至心灵,“如果……他的噩梦值与冷宫中恶劣的环境无关,反而是他的舒适区的话,就说的通了……”
但如果冷宫是他的舒适区,那让他离开舒适区逃出噩梦的关键,就不在冷宫内,而是在冷宫外面了。谢昭叹了口气,看来冷宫中显然给不了更多信息,必然得出去探索一番了。
不过,在出去之前……谢昭无奈道:“小七,趁顾珩睡着,我还是得换身衣服。”
天知道下过冰湖后这身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有多难受!
至于顾珩嘛……谢昭回头看了一眼,吉人自有天相,何况在他自己的梦里,总不会亏待了自己。这么想着,谢昭放心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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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走出冷宫后径直走向了御膳房,老实说,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走向这里,或许是一颗吃货之心在熊熊燃烧吧。在现代听闻什么“宫廷御宴”、“皇家珍品”,谢昭都只能咬牙笑着说“这些都是噱头”,然后在默默在心中流下贫穷的泪水。
百闻不如一见。谢昭已跃跃欲试,这儿可是如假包换的御膳。
然而谢昭刚走进去就大大的失望了一回:只见御膳房内的NPC角色们自顾自在内游荡,面上是一片相似的空茫。而所谓的御膳更是不见踪影,整个御膳房活像是被洗劫过了似的,除了一个空壳外,什么也没剩下。
不对。谢昭想,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她弯下身子,从缝隙里扒出一根红绳,随后牵出了一枚玉佩。玉佩温润微凉,玉质细腻光滑,还带着一丝柔和的光泽。谢昭仅凭一眼便断定这玉佩来历不凡,应当是非常重要的道具。
确然如此。因为谢昭刚刚握住这枚玉佩,四周的场景就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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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谢昭惊魂未定,以为适才的事又要发生时,她发现,自己还在御膳房,但是四周的场景变化了——刚才面容呆滞、眼神空茫的NPC们纷纷活了过来,桌上案上也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材。
只不过……他们好像看不到她。谢昭试着在一人面前挥了挥手,那人却对她视若无睹,笑着径直向前走:“吴嬷嬷!今儿个可是殿下的生辰,陛下与娘娘都特意嘱咐着让咱们多上上殿下爱吃的菜呢!”
那一端的吴嬷嬷脸上也是一派喜气洋洋:“殿下身份尊贵,自然是要上心些,要我说,娘娘也是心善,竟允了宫中所有的皇子公主们同庆,还要一样的份额……哎,不说这个了,殿下爱吃荷花酥,我可得让人备着些,免得之后殿下想吃却不够。”
听起来这位皇子很是受宠呢,大概是今日上午那几个皇子提到的“太子皇兄”吧,毕竟从他们的口中听起来,这个太子是个极有能力,又得人心之人。谢昭想,但这与顾珩的噩梦又有什么关系呢?
“谁!谁在那里!”一声惊叫从远处传出,随后一个身影快速窜出,从谢昭的侧畔闪过。
人群顿时骚动,御膳房的老人们都晓得是怎么回事,无奈的笑了一下算过,新人们倒是好奇地问着身旁的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在这八卦即将乱飞的时刻,掌事的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冒出来冲门口狠狠地呸了一声。
“该死的,又是他!”掌事的怒骂一声,“散了吧散了吧,这算什么鬼热闹,一会儿的差事办不好恼了贵人,可是真得掉脑袋的!”
谢昭真的很好奇,于是她悄悄凑近了健谈的吴嬷嬷,猜测着她必定知道点什么。果然,吴嬷嬷眼见掌事的走了,不过一会儿便主动凑近了旁边的人:“诶,新来的?想不想知道那人谁吗,连咱们掌事的也无可奈何?其实不要说掌事的,连娘娘都没得法子。”
旁边的人被她勾起了兴趣,赶忙追问:“谁啊,那么大本事?”
“嗨呀,说起这个,那故事可长喽,还跟咱们陛下有关系呢!”吴嬷嬷手上动作不停,嘴可也没歇着,“那人是陛下皇子的小太监,跑得可快。”
“太监?!”旁边人嘘了一声,“那还来这儿偷什么,皇子还会不够吃?再者说了,一个太监,娘娘还会收拾不了?”
“你有所不知。”吴嬷嬷叹了口气,接着道,“听说那位殿下也是时运不济,本来很得陛下看重,只是自从那位……去了后,陛下总是疑心,连带着厌弃了他。宫人上报给娘娘,可堂堂皇子吃食还要偷反而是要说她克扣份例,闹到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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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会让陛下心烦,便让我们睁只眼闭只眼了。”
说道“那位”时,两人面上都露出了相似的凝重表情,仿佛是一个不可说的禁忌。
只是那新来的仍是疑惑不解:“那娘娘多拨些份例给他不就好了?总让他抢也不是事儿呀。”
吴嬷嬷闻言摇了摇头,道:“你是新来的不明白,宫里弯弯绕绕的全是门道。你看见的,也未必全是真实。”
突然,她扭头目光直勾勾地盯向谢昭所在的方向,唇边勾起一丝诡异的笑:“你看见的,也未必全是真实——桀桀桀,这玉佩可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偷东西的人势必要付出代价——”
谢昭拔腿就跑。眼前的景象泛起波澜,随着谢昭快速地奔跑,眼前的景象终于回到原本的梦境世界里。谢昭拿着玉佩扭头一看——开玩笑,再不冲出去就等着被弄死吧。只见她身后的御膳房摇摇欲坠,一只手还不甘的朝外挥舞着。
5、4、3、2、1——她默默在心中倒数着。
“轰——”身后的御膳房轰然倒塌,随后消失不见。
谢昭一边喘气一边在心底怒吼着:为什么别的小说女主只要优雅而又美好地谈一场恋爱就好,而她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却要时刻玩命?!这不合理!她要抗议!
走到半途,谢昭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刚才御膳房中的线索,几个疑问仍紧紧萦绕在她心间:小太监偷食物的那个皇子,会是顾珩吗?这枚玉佩是谁的,为什么会让梦境人物对她起杀心?那个不可说的禁忌,与门外的梦境怪物有关吗?
以及——吴嬷嬷说的,“你所看见的,未必全是真实”究竟是何意味?
谢昭觉得这趟探索不仅没有解开她心头的疑惑,反而让她心中的疑云越滚越多。真不愧是摄政王大人啊,她心想,连内心世界的弯弯绕绕都这么多。
跑到冷宫前,谢昭特意抬头看了看这座冷宫上有没有牌匾。
只见上面有三个褪色的鎏金大字“福清宫”,虽然规规矩矩,但也十分工整。谢昭心想,这名字起的,倒真不像是个冷宫,果然不愧是皇宫大内,想来连株花儿草儿都得是有来历的。
她回到殿内的时候,小顾珩还是没有醒来,不过身上的衣物倒是干了,这让谢昭很松了一口气。要是真的要帮他换衣服,谢昭想起那天摄政王冷冽的眼神,不自觉打了个寒噤——那还是算了吧。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谢昭刚坐下来想休息一会儿,就听见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
谢昭:……不是吧?还来?
就在她试图搬木箱过去挡门时,门外的撞击声忽然停住了,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用指甲挠起了门。
谢昭试探着向前走去,她越走近,挠门声就越急切。于是谢昭试探着拿出今日在御膳房捡到的玉佩,挠门声如同昨日撞门声一般,戛然而止。
谢昭惊奇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这枚玉佩,原来这枚玉佩当真与梦境怪物有着联系!
就在此时,门外的怪物忽然开始了歌唱,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是是用十分柔和的女声所唱。
谢昭直觉这是十分重要的线索,连忙凑近了用自己的耳朵去听,希望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句。
“你在做什么?”一个淡淡的,带着几分戒备的声音从她后面传来。
小顾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4. 冷宫皇子救赎记(3)
门外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
谢昭转回身,用手微抚脖侧,勉强挤出一个假笑:“没有啊,哈哈哈,我就是,来看看这门上落灰了没有。”
她干笑了几声,却在对上小顾珩那幽深的黑瞳时停下了。
“是吗?”小顾珩微微一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坐到了她旁边。
“谢谢你救我。”他轻轻地说,“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谢昭一怔,她想过顾珩或许会怀疑、或许会质问,但她独独没有想过,顾珩竟然会问她这个问题,近乎祈求。
是因为太久没有旁人走进他的内心了吗?
“应该?”谢昭抱膝而坐,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的故乡,“我从前想过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为此磕过碰过,但从没有退缩过。现实屡屡叫我碰壁——但我不想认命。到哪儿不是干呢,”她自嘲似的一笑,“冷宫又如何?”
顾珩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顺着谢昭的视线望向远方。
“你的名字是什么?”顾珩突然开口,“我不记得了。”
“我叫阿昭,‘日月昭昭’的昭。我家乡的月亮很明亮,我又出生在满月夜,他们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谢昭道。
顾珩看着她灿如明星的眼眸,“嗯”了一声,接着说:“我母妃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月’字,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谢昭:!!!终于刷出重要信息了,进度有望了,“你母妃如今在何处?”
小顾珩意味深长地笑了,他的回答令谢昭毛骨悚然。
“她无处不在。”
-----
谢昭次日醒来还是心有余悸,“无处不在”的顾珩母妃,“无所不能”的万能玉佩,都在告诉着她:这个世界处处充满玄机,亦处处充满危机。
她该行动起来了。
外头宫殿林立,谢昭却不知要从哪里开始,她漫无目的的随处游荡,很快,她的目光就被一座气势不凡的宫殿所吸引,它的模样显然比其他宫殿更加恢宏,匾额上书颇具大家风范的“明毓宫”三字,只是这座宫殿的气息隐隐透着一丝诡异。
越反常的地方就越可能有线索,谢昭召唤出007:“小七,小七,这是什么宫殿?”
系统的答复一如既往的简单且没用。
【宿主大大,这座宫殿是晟朝太子的宫殿,也就是所谓的‘东宫’。系统温馨提示:梦中宫殿与现实中有较大差距,请宿主谨慎探索。】
“这个世界危险的地方还少吗?”谢昭呵呵一笑,成功使系统闭麦。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越危险的地方反而可能更安全。
-----
明毓宫内——
比谢昭想的要好得多,只不过虽然这里的NPC与厨房中的一样只是简单的躯壳,双目仍旧无神,但是这里的物品却比御膳房要多得多。
难道一座宫殿内的设施丰富程度与顾珩对它们的记忆有关?谢昭心中燃起一个想法。
“你是何人?”谢昭翻阅物品时,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谢昭愕然转过身去,她想,该不会自己又碰到什么道具了吧?然而过了几秒无事发生,倒是那少年一直静静等待着她的回应。
“太子殿下?”谢昭试探着问道,“我……是顾珩殿下派来寻书的。”她急中生智,也想借此来试探自己的推测。
“你是新来的小宫女吧?”那少年玩味地一笑,“我不是太子,我叫顾瑜,在皇子中排行第五,你唤我五殿下就成。”
“老七宫里还有这样的人啊,”他环顾谢昭一圈,“挺有意思,老七这个闷葫芦也会找这样毛手毛脚的小宫女。”
“毛手毛脚”的谢昭没招了。
“五殿下,”谢昭艰难道,“我忘了七殿下要借的是哪本书了。”
顾瑜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向谢昭:“哎呀这个我知道,王兄每回都将书放在那张桌案上,你只要挑最正经最无趣的那本就保准了!”
“殿下与太子殿下、七殿下的感情都很好嘛。”谢昭笑着说,“那我就谢过五殿下了!”
“小事小事——”顾瑜挥了挥手,得意道:“那可不,太子那是我亲哥,他要不待见我,我母后能同意吗!她老人家在天之灵都不会放过他!老七就更不用说了,我两一个屋檐下长大,他什么模样我没见过。”
等等。顾瑜说了什么?
“一个屋檐下长大”,那么顾珩完全不可能是在冷宫中长大啊,与太子和太子亲弟感情甚好,那么,他又怎会被推下冰湖,备受欺辱?
谢昭心乱如麻,脱口而出道:“那他怎会遭到旁人欺辱?”
“什么欺辱?”顾瑜眼中闪过迷茫,旋即带上了一丝怒意,“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欺负老七?我……本王第一个不同意!”
谢昭意识到,顾瑜一直没在她面前自称“本王”,也从没计较她不自称“奴婢”,那么,顾珩在他心中应该占了不小的分量。
她直接从袖中拿出玉佩,放在顾瑜面前,“五殿下知道这枚玉佩是何人的吗?”
顾瑜的怒意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愉悦与欢欣:“这不是老七的玉佩吗?我也有一块,是母妃一并做给我们的,王兄可没有,让他羡慕去吧!”
谢昭此时不知该哭该笑,哭的是自己从前的推测恐怕都得推倒重来,喜的是从前的线索于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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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有点模模糊糊的对上了。
她可以肯定的是,顾珩绝对不是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般可怜!
“那——太子殿下的生辰可是快到了?”谢昭试探着问。
不料顾瑜却古怪地望着她:“我说宫中嬷嬷不给你们讲讲这些的吗?王兄的生辰早都过了,反倒是老七,还有两个月就到他生辰了,母妃定是要备上上好的宴呢。”一边说,一边低头笑了起来,“老七和我都最喜欢荷花酥了——”
谢昭:“多谢五殿下,只是我想起来我还有点急事要办,先走一步。”她此刻心乱如麻,迫切地想要一个地方静一静。
“喂——你的书!”
不顾后头顾瑜的呼唤,谢昭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想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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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过千年,世上才一日。
尽管谢昭与顾珩在梦中已度过许久的光阴,但在摄政王府内,仅仅才过去半夜的工夫。
南山在顾珩的屋外轻叩三声,原本顾珩晚上睡得极浅,纵是偶然睡得深些,也总易被噩梦惊起,不管南山怎么敲,顾珩都会有回应。
但今夜没有,屋内十分安静。
南山看向今夜值守顾珩的侍卫南风:“今夜王爷没有醒过?”
南风摇了摇头,“王爷昨日头疾发作,很早便安歇了,我值守到现在,王爷没有醒过。”
这太罕见了。南山紧拧眉心,颇为忧虑:“王爷明日还要与叶将军深谈来着,只是王爷能如此安寝实属难得——”他犹豫了一下,道:“若王爷到寅时三刻还未醒,你就去唤醒王爷。”
南风:啊?我吗?他讪讪地看向南山:“王爷的脾气——”
南山轻哼一声:“王爷的脾气怎么了?若是他迁怒你,自是你唤醒的方式不对,你要多加谨慎才是。”
南风默默咽下这口气,重重地“嗯”了一声以示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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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内——
谢昭捡了根小木枝在此圈画着什么。
她口中念念有词:“如果顾珩才是生辰宴的主角,那么,那个没饭吃的皇子会是谁呢?冰湖旁的那堆?看起来不太像啊——对了,顾珩生辰宴时他娘还没死,那么传说中的‘那位’又会是谁?”
她想起吴嬷嬷口中所说的,“你看见的未必是真实”,只觉深以为然。
冷宫不是真正的冷宫——那么真正的冷宫在哪里?
谢昭直觉这非常重要,就在她欣喜于终于有点小进展时,一向装死的系统突然发声了。
【叮——检测到现实变量,噩梦世界开启倒计时:三天半。请宿主加快探索速度。当前噩梦值:65】
真是要命了。
5. 冷宫皇子救赎记(4)
虽然前路大是一副堪忧的模样,但谢昭收拾收拾自己破碎的心灵后,便又踏上了征途。
谢昭一边叹气,一边在御花园的小路里探索,期待能有点儿奇迹降临。只不过御花园内比那日冰湖救人时冷清了不少,那些皇子NPC们似乎再未出现在这处。
谢昭探索多时一无所获,正失望着准备打道回府,她的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冲得飞快,一下就把她砸进了假石后的草堆里。
谢昭:人可以倒霉,但不能一直倒霉吧……
她捂着自己的脑袋,爬起来正想好“见识”一番罪魁祸首,却听到外边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大太监的怒喝声:“都仔细着点,要是再放了这冲撞娘娘的奴才走,你们就都走着瞧!”
谢昭僵硬地缓缓扭头,正对上旁边那个小太监讪讪的眼神。
救命啊,我可不想做同党!
但上天似乎没有听见她的祈祷,侧旁的小太监不容分说地拉着她翻滚下一旁的冰湖,当熟悉而又冰冷的池水重新漫过谢昭的身子,谢昭的心境却并没有之前那般的平和。她试图挣脱他的束缚,但他却带着她一直往下沉。
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吗?谢昭有些绝望,却不知从哪里升起的一股力量拼命推开他,就要向上游去。
小太监先是一怔,而后赶忙追上她,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路”字。
路?谢昭微微一愣,随后大喜过望: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哥,你早说我就不挣扎了啊。
那小太监见谢昭不再挣扎,也松了一口气,带着谢昭拼命向远处游去。不过一会儿,就看到离岸上那块假石不远处的池底,忽然出现了一块圆盘,上有12时辰的转表。上有两根指针,谢昭一眼望过去就如同现代的钟表一般。
小太监游过去用身子挡住谢昭窥探的视线,随着他的拨动,原本平静的湖面传来一阵震动。假石下的两块石头渐渐分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低矮狭道。
小太监回转身,原本以为谢昭会犹豫不决,结果看到她眼中闪过的兴奋的光芒时,他怀疑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就看见谢昭已毫不犹豫地穿过狭道。
他也只是晃神了片刻,就立马追上了谢昭。
通过狭道后,谢昭看见了两条路,一条往上,一条向下,向下的那条显然是排水道,所以谢昭没有过多犹豫就往向上的那条石廊走,往上走时原本稀薄的氧气渐渐丰富了起来。
走到一半,便看见一个休憩之所,说是休憩之所,但实则十分简陋——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而已。
“刚才情急之下,或有得罪。”那小太监摘下宦官帽子,露出一张略带英气的少年面容来:“我叫宋祈,‘祈祷’的祈。”
“你不像是一个太监。”谢昭看着他,“你是何人?”
宋祈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宫女,她穿着一身粗布宫女服,容色平庸的近乎模糊,但偏偏有一双明亮的眼眸——这双眼在她身上简直是格格不入。
他猛地回过神来,掩饰地咳了咳:“嗯——这个说来话长。你是哪宫的人?”
谢昭看着他的面容,觉得似乎有几分熟悉。像谁呢?谢昭在脑海中回忆思考,很快,她就想起来了,并且感到有些意外。
“我是五殿下身边的宫女,你与五殿下怎么还有几分相像?”谢昭故作惊讶道。
谁知那少年一听见“五殿下”,便神色激动地上前紧握谢昭的手:“五殿下怎样了,他如今还好吗,我……”
他似乎有些心急,以至于慌慌忙忙地去掏了掏自己腰侧的袋子:“我这次来就是为的五殿下,他一个人过的好不好,吃的用的我都有——”,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着谢昭,等待着她的答复。
谢昭明白了,就在方才的电光石火间。
顾瑜就是那个被陛下厌弃的皇子,而宋祈就是那个给他拿吃食的“小太监”。
谢昭之前就怀疑,一个小太监是怎么做到如此速度的,只有练家子才有可能做到全身而退,今日终于找到了答案。并且看来这个时间点,他只是第一回入宫。
但是为何顾瑜会被陛下厌弃?他作为先皇后之子,又是太子亲弟,怎么会窘迫至此?
谢昭于是一脸叹息道:“五殿下过得十分不好,吃不饱穿不暖,住的冷宫破破烂烂,冬日里四下漏风。”
宋祈这下彻底相信了,他眼中掠过一丝愤怒之色:“那些人真是拜高踩低,一个个见风使舵,若是我姨母还在,谁敢这么欺负阿瑜!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昭闻言,哀叹着顺着他道:“如今五殿下在宫中孤立无援,还请公子相助!”
“我早就说过,不要信月贵妃的话,那女人无权无势一步步走到贵妃之位,难道能是良善之辈?还有那个顾七,小小年纪心思深沉,就只有阿瑜一个被他们耍的团团转,唉,我偏不信,你瞧,我从那女人寝殿内探到了什么?”宋祈冲谢昭一边说,一边从袋里掏出一张纸。
幸好是牛皮纸,谢昭心想,没被水冲了去。
“你莫要小看了这张纸,虽然我不是很懂这张图上的意思,但是一看月贵妃那女人那么看中这玩意,我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了!说不定也能洗脱阿瑜身上的冤屈呢,要我说陛下真是老糊涂了……”宋祈滔滔不绝地抱怨着。
谢昭没有听清宋祈后面说了什么,因为她的注意力已被这张牛皮纸上的内容吸引住了。
上面没有文字,只是简简单单地画了两株植物,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制作人的信手涂鸦之作,然而谢昭清楚的记得,这两株草,一株长在东宫,一株长在顾珩所在的“冷宫”内。
这有什么样的隐秘关联?谢昭想,要弄清楚这些,还是要找到更多的线索才行,她的目的不是为了破除这桩陈年旧案,而是如何彻底清除顾珩的梦魇——她始终没有找到顾珩的心结在何处。
但她觉得,或许与顾瑜有关。
这个世界来源于顾珩的潜意识,是他的噩梦世界,而顾瑜和宋祈在这里显得如此活灵活现,显然非同一般。
于是她赶忙对宋祈道:“宋公子,你可知这里如何通往冷宫?我着实着急,恐怕五殿下他……”谢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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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垂泪状,看起来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宋祈连忙道:“你莫急,我自是知道的。只是这路向来不好走,冷宫要进去也不容易……你向上会看到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你要去冷宫,记得一直向右。”
谢昭用心急如焚的语气冲宋祈道:“那怎么办?我现下身份令牌都丢在了一旁,难不成从后面溜进去吗?”
谁知宋祈用一种赞同的眼神看向她:“好主意,就从后头溜进去,老五肯定会接应你的!”
谢昭:……就不该指望你。
但谢昭觉得把他带上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于是她开口问道:“宋公子,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一起去?”宋祈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忽然空茫了一瞬,然后道:“不能去,我不能去……我得留在这,留在这……”
他在原地直愣愣地站着,如同被夺了魂一般。
谢昭忽然想起御膳房内的吴嬷嬷,又想起东宫内天真活泼的顾瑜,顿悟——原来如此,作为梦境的一部分,他们只能在自己固定的范围内活动,不可逾越,一旦越出那条界线,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于是谢昭带着那张牛皮纸,向宋祈打了最后一个招呼后便缓缓向楼梯上走去。她原本湿漉漉的衣物随着她拾阶而上快速变干,谢昭才意识到她刚刚是从冰湖中走出。
冰湖底下的隧道长而窄,却镶嵌着夜明珠。谢昭边走边猜想着,这里原本或许是初创这座宫殿的皇帝为他们的后代子孙留下的密道,不知如何被宋祈知晓,反而成了他进出大内的要道。
谢昭按照他的话走,一路向右,这条密道蜿蜒曲折,不知通过了多少座宫殿,它如蛛网密布在各宫之下,而宫中的人对此一无所觉——这该是何等可怕的力量?谢昭暗自叹服着。
------
谢昭走到了一堵石墙前,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看来宋祈话说了一半,说的还不完全。
谢昭看着这堵石墙,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她又摸索着这堵石墙——光滑细腻,没有机关。
她还试图凿墙——没有工具。
数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谢昭本人虽然平日里不爱争强好胜,但是她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这墙越是毫无破绽,她越是不信邪——没有破绽从不等于没有弱点。
弱点……如果这石墙本身坚不可摧,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它并非真正的出口?那么出口必定不在此处,谢昭往左右摸去,摸到右边时忽然一笑。
右边的石砖上有一个凸起。
谢昭尝试着按下那块砖,右边的砖墙轰然倒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一路向右,谢昭不禁失笑。
右边石墙倒地后露出的是一个竹梯子,谢昭抬头一看,课本上圆圆的天空出现了——如果讲井底之蛙的故事的话,她现在就是那只在井底的蛙。
竹梯子不好爬,谢昭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来,一上来就傻眼了。
你是说,这座被黑气包围的,鬼气森森的,怨气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宫殿,是冷宫?
这真的不是地府吗!
6. 冷宫皇子救赎记(5)
地府也得上。
谢昭一边喘着气,一边召唤出007:“小七,我还有多少时间?”
【倒计时:72小时,宿主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整个噩梦世界怨气最大,也最为核心的区域。】007的话语里隐隐含着担忧。
【该区域危险程度极高,请宿主……】007正欲开口提示,就被谢昭的叹气声打断。
“诶,不是我说,你们时空管理局好歹也该是个有正经编制的地方,怎么对任务者如此抠搜,没有金手指就算了,连个重要目标点都要靠任务者自己探索,敢问你们局里任务成功的成功率是多少?”谢昭没好气道,“总不能是零吧?”
007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谢昭:???不是吧,成功率是零也敢去招人?
【请宿主大大放心,每一个任务者的才能都能在此得到发挥,我们不会局限任何一位宿主的成长,危险提示是系统的功能之一,此外我们也会为您提供24小时无微不至的陪伴。】007话头一转,心虚道,【请宿主大大加油探索。】
谢昭彻底服了,总结一下,就是系统纯吉祥物,优点是不用蹭吃蹭喝,无聊的时候提供一下陪聊服务,除此以外,全是缺点。
那么大一座鬼气森森的宫殿,作为一个专业系统,愣是没有检测到半点吗!
然而算账的时刻还未来临,眼前的大祸已然临头,冷宫中冲天的黑气不知为何突然暴涨,直直冲谢昭而来!
谢昭惊讶之下立刻开始奔跑,一边奔跑一边思考自己做了什么触怒了这里的怨气,是因为自己是生人?不大可能,不然这个任务就成了死局。
那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她身上带的东西?
那张牛皮纸!谢昭猛然想到这种可能,但是如果牛皮纸被这冲天的的黑气吞噬,她无疑将失去这关键的线索。
是扔,还是赌一把?
谢昭选后者。她咬牙绕过一侧的矮木,一攀一踩间爬上墙角那颗老槐树的枝干,借力越过院墙,沿着黑气的边缘向后冲去——如同宋祈说的,前门不好过,那么就走后门靠顾瑜接应。
她对顾瑜会不会帮她并无十全把握,但是想要绝处逢生,有时就得拼死一搏。
黑气扑了个空后,因怒气再次暴涨,已经飙到了原来的四倍之高。
谢昭一边跑一边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黑气,心中叫苦不迭——只因黑气移动速度甚快,她不敢保证在自己跑到冷宫后门时,黑气不会抢先一步吞没了她。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五殿下,宋公子派我来给殿下送消息了!”
黑气突然变得更加焦躁,飞速向谢昭扑来。
难道我赌输了?谢昭带着些绝望地想。
然而变故往往就发生在某一刹。只见黑气忽然被殿内的一道白光劈开,紧接着这道白光就把谢昭往里一卷,狠狠的砸在地上。
谢昭:……我不是来送消息的吗,这年头传消息的就这待遇?!
还不待她从剧痛中缓过来,就感到脖颈处一阵窒息——一只手掐住了她,带着八九分的力气。
谢昭在挣扎间掏出了那张牛皮纸,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一松,试图去够那张图纸。她便趁机站起来,与这黑化的彻底的顾瑜拉开距离。
顾瑜抬起头,神色阴鸷:“你、找、死——”
眼见他又要动手,谢昭连忙道:“宋祈告诉我殿下在这里,但是他现在被月贵妃的人追赶,一时难以脱身,便派我来送信。”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顾瑜的神色,见他脸上的怒气稍息,才继续道,“我可以给殿下证明。”
顾瑜冷冷一笑:“证明?你拿什么来证明——”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谢昭拿起那枚玉佩,在顾瑜的眼前晃了一下。
顾瑜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而后是一丝嫌恶:“把它拿远一些,我瞧着心烦。他好端端的拿这个做什么。”
正如谢昭猜测的那样,或许一张简单的牛皮纸还说明不了什么,但这枚玉佩一定可以。因为这枚玉佩是兄弟俩都极为爱护之物,而顾珩的在她的手上,顾瑜不会怀疑是顾珩意外遗失,那么只能是宋祈偷的,这才能证明她的身份。
接下来谢昭讪讪地开了口:“五殿下这下能相信我的身份了吗?”
顾瑜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自顾自坐到了矮桌旁:“来冷宫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今日惊扰了这里的怨灵,不留下代价,你走不了。”
谢昭脸上端着笑:“但我知道五殿下仁义,定不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瑜凉凉地打断:“我原本想将你喂给它们,看在你还算有几分用的份上,就给你一点时间。”
意思是,谢昭要是给不出有用的信息,他现在就把她丢去喂怨灵。
谢昭不愿相信那天活泼可爱的小少年会长成这般模样,这个气质,这个作风,说是顾珩披了顾瑜的皮,她也绝不会有一丝怀疑,这活脱脱就是顾珩本人啊!
但是就靠这短短的交谈,谢昭凭多年的经验,断定了顾瑜此时不过是色厉内荏。
“要我说也可以嘛,只不过殿下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谢昭毫不畏惧地看向他。
顾瑜略一眯眸:“你凭什么和我来谈条件?”
谢昭不疾不徐道:“很简单,殿下若真能掌控怨灵,也不会只停留在冷宫后殿。另外,殿下想要查清旧案,行动却四处受限,不是么?大内如今已对宋公子严加防范,但我不一样,我在福清宫当差,想做点什么太方便了。”
顾瑜嗤笑一声,却又不得不承认,谢昭的话是对的。
他现在很需要一个帮手帮他去查清那桩案子。
只不过——他玩味地看了看谢昭:“我凭什么相信你?”
“殿下也已经无人可信了。与其选择来路不明之人,不如选择我这个,为您送了一次消息的人?我不要别的报酬,只要听一听,当年之事的真相。”谢昭冷静地说,迎上顾瑜的目光,微微一笑。
顾瑜低头闷笑一声:“你很有意思,但有意思是不够的——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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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之事?可以,你得完成我的要求。无用之人即便活着,也只会败事有余。”
谢昭眉心一跳,直觉又有不祥的事情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顾瑜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开了口:“今日的代价我帮你付,不过,下一次你站在这里,我要看见两样东西:一样是太子真正的死因,另一样,则是月贵妃的血——我只要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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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从冷宫出来以后就是活人微死的状态。
暂且不论这一路的跌跌撞撞与惊心动魄,谢昭只觉得前路渺茫。首先,太子除了东宫的书以外,根本从未出现过,突然冒出来一个死因调查,这未免也太刁难人了吧?还有,月贵妃的血——上哪找去,人会乖乖给你采血?
谢昭回到冷宫时——现在应该叫福清宫才对,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惹得小顾珩都奇怪的望了她好几眼。
就在谢昭疯狂复盘今日行动的时刻,她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喝吧,”小顾珩道,“水里没下毒。”
谢昭接过茶水,那热气仿佛抚平了她心中的焦虑与身上的疲惫:“多谢。对了,我为何从未见你出去?你平日里不读书么?”
小顾珩闻言,喝水的手一顿,却淡淡地回答道:“出去?我在这里就很好,何必出去讨人嫌?”
“犯不上犯不上,”谢昭笑了起来,“旁人七岁八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你这样乖巧,还有人会不喜欢你吗?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只怕任何母亲都会倾其所有地爱他吧。”
顾珩眼眸微动,却没有开口接话。
谢昭正喝着茶,忽然听到顾珩开口轻轻问道:“那你呢?”
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虽然,谢昭此刻完全是有感而发,但是她每回看着小顾珩这张脸就会想起顾珩那双阴冷的眸子,还有“活阎王”的光辉事迹,着实是从没往喜爱的方向跑过。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小顾珩很容易引发她的怜爱之情,这样的一个乖宝宝长歪成了一个毁天灭地的大反派,也着实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不过小顾珩身上的疑点太多了,谢昭想,如果他才是那个万千宠爱的小皇子,又为何要将自己放逐在冷宫,还在噩梦里给自己安排了被欺凌嘲讽的剧情?这不符合人之常情。
但此刻她还是昧着良心说了瞎话:“喜欢,我怎能不喜欢你,就是可惜运气不好要住在这样的宫殿里,但即便运气不好又怎样,歹竹还能出好笋呢!我对你就如同母亲对儿子一般的真心啊。”
顾珩:……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不像是什么好话。
但是他看着谢昭那双眼睛里真挚的眼神,不知为何,还是想相信一回。
【系统提示:噩梦值-15,当前噩梦值:50,恭喜宿主生活有奔头了!】
不过,有些账还是要算一算——
小顾珩笑着看向谢昭,看得谢昭心里发毛:“那么,你今天又去了哪里呢?我怎么感受到了,旁人的气息?”
7. 冷宫皇子救赎记(6)
纵使谢昭有影帝般的演技,此时也不知该用什么来狡辩。
旁人的气息?
她脑海中飞速转过几个念头——“旁人”指的是谁?是她稀里糊涂遇上的宋祈,还是冷宫中黑化了的顾瑜?
她也不知道顾珩是通过什么“感受”的,或许,他只是想诈她一下呢?
横竖不过就是一条命,谢昭干笑两声:“我今日不也无事么,闲着在御花园里逛了逛,染上什么味道,只怕我自个也不知道。”
幸亏小顾珩听着她的话,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深究。
“水凉了,”他收回目光,端起谢昭身前的杯子,“我去换一杯。”
他没有追问,但谢昭心中那隐隐的不安感不知为何越来越重。她感觉小顾珩应当是知道些什么,但是又选择了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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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谢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今天的夜与往常似乎哪里不同?谢昭困惑地想,到底是哪里不同呢?
——好像太安静了些,平时的话,早有……
是了!那梦境怪物为何独独今夜未曾出现在他们的门前?今夜尚未等到谢昭想到法子去应付它,它便自己默默消失了。这事真是哪儿看哪儿蹊跷。
谢昭坐起身来朝窗外看了一眼,一轮明月正悬在半空中,散发着莹莹的光芒。既然今夜月色正好,不若趁此机会去赏个月,啊不,去探索这座神秘的宫殿吧?
说干就干。谢昭起身披衣,悄悄地看了一眼顾珩,确认他熟睡后,便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大底是月夜的缘故,谢昭觉得这里比她初来时的寒冷要温暖了不少,至少她穿着这身单薄的衣物,不再冻得瑟瑟发抖了。
突然,她闻到外面传来一丝血腥味——这味道与她初来时的味道一样,但是那时只是若有似无的一缕,被谢昭下意识的忽略了。而现在,那丝血味越来越重,已经到了谢昭无法忽略的地步了。
她迈着步子,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四周,朝着血味来源的地方走去。这太需要勇气了,因为谢昭发现,她每走一步,眼前就模糊一分,就好像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一般。
“你是谁?”谢昭警惕地环顾四周,却未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谢昭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险,然而此时已不容她再思考下去了。
意识骤然模糊,如同被坠入了无尽深渊,谢昭感觉有一种失重感包裹着她,在这潭中被吸入底端。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听见一个女声轻轻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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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知多久,谢昭缓缓醒转,发现身底下是她在冷宫中向顾珩许愿的那张豪华大床。
难道我又被传送回来了?谢昭迷迷茫茫地想。
她试图坐起来观察周围,却发现自己掌控不了这具身体。谢昭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立马从混沌迷茫中清醒了过来。
“007,我这是怎么回事?”谢昭在心里疯狂地召唤007,“你快点出来给我一个解释!”
【请宿主大大冷静。小七暂未检测到宿主有生命威胁。】007的语气十分冷静。
“那我掌握不了身体,怎么去探索!”谢昭郁闷不已,“这又是谁的身体?”
007的话语给了谢昭一个晴天霹雳。
【噩梦世界的一切看似毫无秩序,实则皆有其逻辑。宿主大大不要慌张,或许这才是最重要的环节之一呢!根据当前情况,小七只知道这是顾珩的身体。】007安慰道。
谁的?顾珩吗?
谢昭真是哭笑不得,不过幸好,她只是透过顾珩的眼去看外界,而不是真正地使用这具身体——不然以后她还怎么面对顾珩!
就在一人一统试图摸清现状时,小顾珩也起身了,外头侍候的人一听见他起身,立马将衣物并洗漱一同端来伺候他。
谢昭看着那些宫人们谨慎而又拘束的目光,他们好像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不知为何,谢昭感受到了一丝不自在。
然而顾珩并没有丝毫表示,他整好仪容后,外头忽然通传:
“月贵妃到——”
谢昭随着顾珩的目光望去,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天仙下凡。
顾珩的好相貌无疑继承自她。不过月贵妃的美,是清冷舒朗的,恰似冷月当空,而顾珩则带了些阴鸷孤冷,犹如冰湖深寒。
只见她一身蜀地云锦织就的月白宫裙,发髻上简简单单插着一只白玉兰簪,对着顾珩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一种别样的温柔来。
“珩儿,”月贵妃说话时不疾不徐,没有丝毫压迫感,却让人不由自主听下去,“今日要去看你太子皇兄,可别忘了到时候要说些什么。”
“我知道的,母妃。”顾珩对着月贵妃期待道,“五哥呢?”
月贵妃蹲下身亲手为顾珩系上外衣:“你五哥一听说太医院新来了个善治咳疾的,早都跑去那里为太子端药了。”
顾珩声音闷闷地:“五哥怎么不叫上我,我要是知道,定然早早去了。”
月贵妃笑着揉了揉顾珩的发顶:“好了好了,你们的心是一样的,马上见了太子,多与他说说话……”她眼中拂过一丝淡淡的担忧。
顾珩懂事地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沉默着与月贵妃一同走了出去。
谢昭透过他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附近——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和梦中相比,最多只是颜色更加浓烈些许。
东宫的气氛比谢昭想的要更加紧张几分,宫人们进进出出,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惶恐与不安的气息,昭示着东宫之主的奄奄一息。
“王兄——”不知是哪里传来一阵哭嚎,紧接着月贵妃脸上的神色大变。
“快去请陛下!”月贵妃焦急道,“太医院的太医呢?还不快让他们上前去看!”
顾珩挣脱了月贵妃牵着他的手,快速地跑到了内室,看到四周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而顾瑜正绝望地拉着太子的手。
太子此刻已经闭上了眼睛,永远的失去了呼吸。
“太子薨——”不知哪里传来一阵哀泣。谢昭正要仔细端详太子的死状,冷不防眼前又是一黑,转眼来到了灵堂内。
谢昭:……片段直播是吧,算了算了,只要有关键线索就行。
就在她这一出神的工夫,不知哪儿来的瓷器碎片飞溅到了她,不,顾珩的身上。谢昭猛然一惊,把视线拉回到灵堂内。
“逆子!”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目光嫌恶地看向下首跪着的少年,“朕当年就知道,你生而克母,定是不祥之人,谁知你如今竟胆大包天,敢谋害你的亲兄长!”
少年顾瑜跪在下首,却昂首不屈道:“我顾瑜,不会谋害自己的兄长!”
皇帝重重地“哼”了一声,抬手捏起他的下巴:“朕知道,你以为你害死了他,你就能做太子了是不是——朕告诉你,你比不上瑾儿的一星半点儿,朕绝不会立你这个无才无德之人!”
“我没有!我从没有想过要做太子!”顾瑜咬牙站了起来,“这位置我从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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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拿的随意拿去,我顾瑜不会做那等腌臜之事!”
“不想?”皇帝嗤笑一声,“那如何解释,药里多了味与瑾儿病性相克之物,而太医院的药渣里,却没有?这碗药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端过!”
顾瑜百口莫辩间,月贵妃开了口:“陛下,瑜儿自幼在臣妾膝下长大,心性再是纯良不过,绝不会犯下此等大错,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
“爱妃,”皇帝抬手止住了她的求情,“你就莫要再替这逆子求情了。他既然不认,那宗人寺,有的是手段开了他的口!”
月贵妃一听到“宗人寺”三个字,便伏跪在地替顾瑜求情:“陛下,那宗人寺是何等去处,怎好让瑜儿去?何况事情还未查清,陛下……求陛下再给瑜儿一次机会。”
皇帝似乎很是为难地仰头望了望远处,谢昭却没错过他眼中那一丝暗芒。
“看在爱妃的面子上,朕就允了这逆子暂且不去宗人寺,但朕也不想再看见他!来人啊,把这逆子押入冷宫,不许任何人探视!贵妃亦然。”皇帝的眼神意味深长地掠过月贵妃,望到顾珩脸上,然后便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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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谢昭有些郁闷地心想,还有完没完了,虽然这样的确很有沉浸体验感,但这样把灵魂抛起坠下又抛起坠下的运动,还是少来一点吧。
这次她一睁眼,就被四周的黑暗吓了一跳。但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她此刻应该是待在一个箱体内,只能通过一个小小的缝隙看到外边。箱子从外边被锁住了,小顾珩很想出去,但一直打不开——谁关的他?
谢昭的疑问很快就有了回答。
“娘娘,您若体面些,便自行了断吧。陛下感念您多年情分,这白绫还是毒酒,您就选一样吧。”太监的声音传来。
“陛下为何不见我?”竟然是月贵妃的声音,面对这样的生死难关,她的语气里竟然没有丝毫的慌张与绝望,“害死太子又栽赃给五皇子的罪名我已经认下了,是我做的,他还不满意么。”
“娘娘,陛下也是为您留一份体面不是,您还有七殿下,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七殿下想想吧——快点选吧。”大太监的语气里带着催促。
等等,难道——
就在此时,月贵妃忽然朝这个方向瞥了最后一眼,便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刃来,抵住了自己的脖颈:“所有之事皆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替我向陛下带句话,违背诺言者,当生时遭人唾弃,众叛亲离,死时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话毕,引颈自戮。
她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福清宫的每一寸土地。
小顾珩浑身颤抖,却不能发声,只能充满恨意地看着他们像拖着一条野狗一般将他的母妃拉出殿外,口中还不停地道着“晦气”二字。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木箱能抵挡梦境怪物的原因。不,那不是怪物,那是顾珩的母妃所化。那么事实似乎很明确了,是顾珩的母妃害死了太子。
不对,谢昭凭直觉觉得那个皇帝必然有问题,无论是他在灵堂对顾瑜下的判决还是月贵妃提到的誓言,都处处透露着古怪。
但如果是他动的手,谢昭想不到缘由。他害死了自己的儿子,逼死了自己的宠妃,看着顾珩如今的模样也知道皇帝没有怎么疼爱他——那他图什么?图个众叛亲离?
这也太荒谬了。
谢昭沉思间,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谢昭:……我累了,毁灭吧!!!
8. 冷宫皇子救赎记(7)?
谢昭再次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明黄。
她顺着小顾珩的视线望去,看到了皇帝慈爱的眼神:“珩儿,你母妃暴病而亡,独独留下你一人,朕对你焉不疼惜?也怪朕,政事繁忙,一时疏忽大意,竟让你宫中的人如此不慎,让你跑到了福清宫,害你大病一场。”
皇帝叹息着,眼中好似是真心实意的疼惜:“珩儿,朕怎么容得下这刁奴欺主,他们照看你,朕不放心,所以——”
“朕让他们都去陪你母妃了。”
顾珩猛地抬头,身子不住地发颤:“父皇,他们伴了儿臣多年,此次是儿臣执意要去,求父皇开恩!”
他将头深埋下去,祈祷着父皇的哪怕一丝怜悯。
然而皇帝只是将他轻轻拉起,温声说道:“朕的珩儿,至纯至孝,怎么会违抗朕的命令呢?定然是有人在旁挑唆,离间我们父子之情。”
顾珩突然看向皇帝,孤注一掷地拿出了谢昭眼熟的那张牛皮纸,但这上面的东西可比谢昭在明毓宫里看到的要详细得多了。上面不仅画了两株植物,还清清楚楚标了它们各自的功效与用法用量。
顾珩双手将它呈给皇帝,鼓足勇气道:“父皇,儿臣查到了这张秘方,或许与兄长之死有关,当初从福清宫查出其中一味草药,便定了我母妃的罪。但上面写了,唯有二味药材持续服用一旬以上才能起效,致人于死地。”
他越说越激动:“可是母妃从未管过兄长的药汤,一旬之前这个苗疆细作也还没有进入太医院,这不会是我母妃所为,也不会是五哥……”
“珩儿,”一个声音缓缓打断了他,皇帝仍然用那种饱含慈爱却又略显无奈的眼神看着顾珩,好似他是个无理取闹的幼童,“朕早就同你说过,你的母妃是得了急病死的,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他上前拍了拍顾珩的肩膀,明明是一个很亲近的姿势,可谢昭感觉到顾珩的身体僵住了。
“朕知道你在京中或许觉得拘束了些许,也不知该如何与老五相处,”皇帝俯下身子捡起那张牛皮纸,“找个地方过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也好。”
谢昭还没缓过劲来,没明白皇帝这话的意思,顾珩却已经明白了。
他神色暗淡下来,面朝着皇帝,行了一个大礼:“儿臣知晓父皇舐犊情深,只是儿臣在京中往往思念母妃,日夜难眠。如今儿臣自请赴燕州为大晟驻守边关,以固边防!”
皇帝笑着叹了一口气:“你有此心,朕心甚慰。然则燕地苦寒,战火四起,你又尚且年幼,朕哪里会舍得呢?”
“儿臣心意已决,再留京中只怕触景伤情,还请父皇应允。”顾珩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可谢昭却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绝望从顾珩的心中生出,渐渐蔓延到他的全身。
“你心意如此坚决,朕焉有不允?”皇帝眼中满是欣慰,将那牛皮纸随手搁到书案之上,又抬手拍了拍顾珩的肩,意味深长道,“想来你母妃在天之灵也会感到高兴的。”
离京的这一年他九岁,离开时没有一人相送。
他在漫天飞雪的寒冷冬日里送走了自己的母妃,又在万紫千红的熙攘春日里孤独地离开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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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那张大床上,床畔坐着小顾珩。小顾珩看起来很是疲惫,背靠着床闭目养神。
谢昭没有急着去打搅他,她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下方才发生的事情。
顾瑜问她的问题,她想,她已经有答案了。皇帝的反应已经可以说明了一切——即便他不是亲自动的手,也必然默许了这场行动,且是这次行动的唯一获利者。
太子的死就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难怪宫人们对他讳莫如深,轻易不敢提起。而皇帝在这场局里最狠毒的地方也是最高明的地方在于,他从未定下月贵妃的罪。他对外宣称月贵妃是暴病而亡,却并未阻止宫中的流言,在宫人之间已默认了月贵妃是罪魁祸首。
顾珩根本无法翻案,为他的母妃平反——这根本没有形成案子,皇帝以“宫人失慎”为由已经将这件事盖棺定论。
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危险的温情。
谢昭对这个狗皇帝的所作所为感到不耻与深深的厌恶,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对顾瑜那诛心的辱骂,对顾珩那虚伪的温情,都展示着他对一切都可以牺牲,只要达成了他的目的。
但是谢昭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他图点什么。他的所作所为简直比那个窝藏在太医院的苗疆细作还像细作。
看来势必要再去找一趟顾瑜了。
谢昭想,她或许已经知道月贵妃的血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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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轻轻起身,不想把小顾珩给惊动。
然而就在谢昭走到他旁边时,顾珩忽然开口道:“你要去做什么?你之前答应我,不会离开我。”
谢昭回身看向他,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不是想离开你,我想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我想这里不该是困住你的天地。”
【叮——当前噩梦值下降至40,胜利就在眼前!】007的提示音久违地到来了。
然而小顾珩只是微微一笑,在这凄清的宫内更显得孤冷:“我在这里太久了,你走吧,我想,我离不开这里了。”
他的眼中没有孩童的天真,谢昭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的一双眼眸黑的幽深,像是压抑了太多的情绪于此。
“我一定会的。”谢昭斩钉截铁道,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明明知道只是做任务而已,顾珩不过是她生命中的暂时过客,可她真切的感受过了他的情绪,发现自己难以真正做到当个袖手旁观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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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走到福清宫外边,缓缓吐了一口气。
谢昭看着脚下的土地,眼前闪过月贵妃自刎前那刚烈决绝的眼神。是什么让她对于死毫无畏惧,是什么让她宁可背负死后骂名也要认下那横加于身的罪名?
谢昭伸手抓起一抔土,置于一个简陋的杯具之中。
大概是母亲对孩子那毫无保留的爱意吧。
月贵妃大抵是与皇帝达成了什么约定,谢昭觉得这基本上就与月贵妃在宫中最后的牵挂——顾珩有关了。
她将那抔土轻轻靠近自己的鼻尖,果然嗅到了那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月贵妃死前的血溅在了福清宫的土地上,所以在顾珩的噩梦世界里,福清宫前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母亲的鲜血所化。
谢昭曾经觉得自己是个无比理性的人,可在这样的真情前,也忍不住想要流泪。无论是月贵妃愿为顾珩而死还是顾珩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为月贵妃伸冤,都在她的心上重重地划了一刀。
当然,她可不想哭哭啼啼地去见顾瑜,于是她用手背重重地划过自己的眼睛,抹去了残存的泪珠,大骂一声:“狗皇帝!”
这下心平气和多了,谢昭想,要是这狗皇帝还活着的话,她一定立马提刀去干掉他。
终于理解那些刺客了,谢昭想,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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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杯子土,大声地在冷宫外边喊:“顾瑜!顾瑜!快放我进去,再不让我进去我就要被这些怨灵吞了,你就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了——”
顾瑜头疼地捂住了耳朵,把谢昭卷了进来。
“哎!”谢昭摔在地上,费了老半天才缓过劲来,张口就道:“你说你这人之前是多么活泼可爱的少年郎啊,怎么现在行事作风却如此粗鲁,简直就跟顾珩那个大魔头一样不可理喻——”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顾瑜一把拿过她手中的杯子,抓了一小把往自己嘴中一塞后,黑气从他的体内快速逸出,而他也很快变换了模样,身量渐长,不一会儿就变成了谢昭在摄政王府里见过的顾珩的模样。
“你刚刚,说谁不可理喻?”他扭头,饶有兴味的问。
谢昭:“……”
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谄媚道:“自然是说顾珩大人您,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品行高洁,温润如玉……”
话音未落,她就听见顾珩冷笑了一声。
谢昭默默为自己哀悼了一瞬,但是打工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是能屈能伸!
谢昭适才对顾珩的怜惜此时荡然无存,她是针对小顾珩的,才不是眼前这个大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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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眼前这个大魔头暂时放过了她,没有与她过多计较,而是用一侧的刀划开自己的手腕,将自己的鲜血滴入杯中与月贵妃的鲜血融合,而后毫不犹豫地丢入了前厅。
“捂住耳朵!快些!”他大声地冲谢昭道。
很快谢昭就知道了为什么。前厅内怨灵的尖叫声几乎刺穿了她的耳膜,它们扭曲变形,挣扎着冲谢昭与顾珩而来!
“走!”顾珩牵起谢昭的手,快速向外冲去,“这座宫殿要塌了!”
就在谢昭与顾珩并肩奔跑的同时,她听见了007那兴奋不已的尖叫声。
【恭喜宿主,贺喜宿主!怨灵消除,任务目标的噩梦值降到了25,打破了我们局有史以来的最高记录!!!】
所以果然没有人成功过是吧!谢昭笑得咬牙切齿,“那我真是,高兴坏了!”
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什么但来不及撤回的007:“……”
笑一笑算了。
好不容易来到一个亭子内,二人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喘口气。谢昭攒了满腹的疑问,这下终于有机会提问了。
然而顾珩比她还快了一步:“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不过你也不必太过着急。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顾珩,但我不完全是他,准确来说,我是他的生念。”
“生念?”谢昭有些疑惑道,“那些怨灵呢?它们是顾珩的死志吗?”
“差不多吧,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年间我眼睁睁看着它们越来越多,而我的力量越来越弱小,其实对打败它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顾珩道。
“你曾答应我,我为你找到太子的死因与月贵妃的血,就告诉我当年旧事,”谢昭快速道,“我现在知道了这是皇帝设下的局,但是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缘由。”
顾珩略一挑眉:“就这?我还以为你会问些什么呢。要弄清缘由并不一定要直接知晓他的动机,很多时候谜底就藏在谜面上。你看结果,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谢昭仍略显迷茫的眼睛,接着道:“后来他封了顾瑜为太子。一个正值盛年的皇帝干不出来这样狠毒的事,但是知晓自己时日不多的帝王可以。他想传位给自己元后的儿子,可是太子病重无药可救,次子单纯莽撞,还非常信赖自己温柔聪慧的庶母,并且这个庶母还有自己的儿子。”
“你会怎么做?”顾珩自嘲的一笑,“我的父皇选择了最残忍,但在他看来最稳妥的方法——用自己那病重大儿子的命为引,逼死那个庶母,把她的儿子赶出京城放逐边疆,让次子与他们彻底离心离德,只能听从他一人的号令。”
帝王之术,无关亲情。
谢昭听完,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看来这狗皇帝也没多活很久。”她良久憋出一句。
“事实上,他之后发现自己的身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好,于是又开始后悔——”顾珩眼中划过一丝厌倦,“但这都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你还想知道些什么?”顾珩收拾了一下情绪,便转回来看向谢昭。
“嗯,最后一个问题,我该如何将这个噩梦,彻底摧毁?”谢昭直奔目标,她的时间不多了。
“哦?”顾珩眼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后泛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你想摧毁这里?好啊,这也正是我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不过——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看了看天色:“你最多还有两个时辰,摧毁怨灵后这里便不再稳定。听着,回到过去,喂小顾珩喝下含有牛皮纸上的两株草药的水,然后开门让他与母妃相见……”
“你的身体!”谢昭惊呼一声,只见顾珩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但我该如何回到过去啊?”
顾珩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改神色:“不妨事,世界的反噬而已。我的时间不多了,剩下的时间就交给你了。至于回去——”
他的唇边泛起一丝恶劣的笑意,谢昭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顾珩笑道,眼中带着丝揶揄,“再下一次吧。”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冰湖。
这是要三下冰湖吗?谢昭在心中绝望地呐喊。
9. 冷宫皇子救赎记(8)
“等等。”正在谢昭下定决心要跳下冰湖时,顾珩突然开口道,“过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谢昭回身,看见顾珩解下手腕上的红绳手链,手链上淡紫色的圆珠还散着莹莹的光。
“伸手。”顾珩对着谢昭道,然后将那串红绳小心地系上谢昭的手腕。
谢昭仔细地打量着这串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链,好奇道:“这手链有什么用处吗?”
“说不定呢,”顾珩突然笑起来,与往常或嘲或讽的笑不同,此时的他看起来更像是如释重负,“别丢了,丢了可就再找不到了。”
语毕,他伸手,将谢昭一把推下了冰湖:“别犹豫了,两个时辰还不够你熬药的呢!”
谢昭猝不及防呛了两口水,心中怒骂,不是你叫住的我吗!
然而时间紧迫,她掌握平衡后立刻游向机关入口处,她抓紧时间,将命运的时间点拨回到一切发生的开始点——也因此,她错过了岸上顾珩的最后一眼。
生念顾珩看着谢昭远去的身影,释然地一笑,喃喃道:“希望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机会,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我相信会的。”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变数。”
岸上顾珩的身影先是透明,而后渐渐消散,只余下一片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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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再次看见那个机关时,心情远比初时看到它要复杂的得多。
那时她觉得这像是一个钟表,现在觉得它更像是命运的齿轮。齿轮就这样转呀转,谁也不知道它会转向何处,会将一切美好搅得天翻地覆,还是将一切伤痛转动为新生的惊喜——可它就这样不停地转动着。
人们祈祷着命运的垂怜与偏爱,可是,谢昭想,命运当真会有私心吗,会将一切的磨难加诸在一人身上,然后用他的所有苦难去作为那所谓的‘气运之子’的陪衬?
那这所谓的‘气运之子’,也算不得什么。
她费了很大劲才拨动了指针,一格一格地推着指针向逆时针方向走,不禁有些庆幸地想,幸亏她还记得这个机关最初的样子,宋祈遮住了终点,却没有遮住起点。
石门再次打开,这次谢昭没有顾得上四处打量,她快速地通过了通道,按照宋祈所说再次一路向右爬出天井。
这次出来时,没有看到鬼气森森的冷宫,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宫殿。
“呼——”谢昭一边喘气一边同007道,“看来是我错怪你了小七,这谁能想到梦境里还要把时间线改来改去的才有关键线索?”
【没事哒宿主大大,我们有关键线索一定会及时与宿主分享的!】007自从上次说漏了嘴,回话就变得格外谨慎。
谢昭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八成已经被警告了。
打工人是这样的,谢昭无奈地想,她不也零薪水纯靠画饼给时空管理局打工吗?这样一想,她觉得还是自己惨的更胜一筹。
毕竟不光被画饼,还要被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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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跑到明毓宫去采药的时候,又撞上了顾瑜。
顾瑜穿着仍如当日一般的锦衣华服,脸上带着一贯吊儿郎当的笑意:“你是何人?”
他凑近了看见谢昭在采着那株不起眼的幼苗上头的枝叶,好奇道:“这株幼苗早就在这儿了,好端端地摘它做什么?”
“七殿下在书中看着了,知道东宫里有一棵,便差我来采了。”谢昭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哦?”顾瑜这时倒来了一点兴趣,“老七最近在看这种书吗?那我立马去找人,要他们把时下最时兴的植物都搬到老七那里,就算做是我送给老七的生辰礼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全是期待,“老七应该会喜欢吧!”
谢昭看着顾瑜那期待的眼神,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心酸。这时候的五皇子还与顾珩是毫无保留的手足之情,即便在这里的顾瑜只是顾珩记忆中哥哥的模样,并非真正的顾瑜,谢昭也能从中感受到二人的感情之深。
她忽然开口问顾瑜:“五殿下,如果有一天,殿下被旁人诬陷,后来别人都告诉殿下,是月贵妃所为,殿下会信吗?殿下会迁怒于七殿下吗?”
“当然不会!”顾瑜斩钉截铁道,他不可思议地笑道,“如此荒谬绝伦之事,我若怀疑母妃,还迁怒七弟,那我岂不是天底下头一号大傻子!”
谢昭闭了闭眼,感觉眼眶顿时酸涩。
因为真实的顾瑜信了。
是顾珩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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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没有过多沉湎于情绪之中,因为她知道,沉湎于情绪中于事无补。她对顾瑜笑了一笑,便跑回了冷宫。
冷宫的风又变得无比寒冷,刮在谢昭身上,她却似乎浑然不觉。她手里端着那个放了叶片的小竹筐,一步步向着那座荒凉的宫殿走去。
顾珩将自己割成了两半,一半自我放在此处,日日遭受他人的欺侮,用最残忍的方式将自己凌迟,从难过不安直至冷漠麻木。而另一半生念则在怨灵的夹击下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自己虚弱直至消亡。
他以为这样能够赎清他的罪。
可他没有罪,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谢昭凝望着那座宫殿,眼中再次溢上了心疼。
【宿主大大,检测到您情绪波动过大,系统温馨提示,这里只是您的任务世界,您不会在此地停留太久。请勿对任务目标产生任何情感,以免导致不必要的麻烦。】007用很少见的严肃语气同谢昭道。
是啊,不过是一个任务目标罢了,何况他的痛苦与自己并无关系。
谢昭缓缓吐了口气:“或许是我受到顾珩记忆的影响了吧,没事,我分得清楚边界。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任务而已。”
这样想着,谢昭的身体又变得轻快了起来,她冲007高兴道:“我们任务的曙光终于到来,007,激动吗!”
【小七将为您呐喊!加油呀宿主大大~】007又恢复了那种奶萌的声音。
的确,只要找到另一株草药,就可以完美地完成任务了!但是——谢昭皱了皱眉头,事情会那么简单吗?
她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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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不安在她熬起了药之后荡然无存。
她揭开熬药的陶罐,盛出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谢昭看着自己熬出来那碗黑褐色的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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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弃的将它端的远了一点:“007,你说顾珩他会喝吗,这药汤看起来就苦的很,味道嘛也应当是一言难尽,反正让我喝,我绝对不会喝!”
【宿主不用担心,反派之所以是反派,肯定能够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一般能忍下来的是反派,不能忍下来的是炮灰,不用忍的是主角~】007回应道。
看来反思报告写得还是不够,谢昭满头黑线地想,这个垃圾系统是在说她是炮灰吗?说好的谨言慎行呢!
然后她端着药碗,正要进屋子,却感觉到了一丝怪异。
不对,这个动作她好像做过,就在此时此地,一模一样的粗布宫女服,一模一样的药汤,连狂风也和那天一般无二!
等等,这风怎么开始转圈了,地上怎么开始长触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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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现在处境如下:前有裹挟着大量枯枝败叶的狂暴巨风想要把她卷起,后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触手从地下钻出想要把她拽入地下。
怎么办?前后夹击,她这是造了几辈子的孽才要跑到这里玩大冒险啊,谢昭崩溃中,想她一生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不给她一条生路呢!
【检测到宿主有生命危险,是否传送至安全地点?】007紧张道。
谢昭本来一喜正要答应,突然想起一事,“小七,我还剩多久时间?”
【您还剩下20分钟。】
谢昭深吸了一口气,没时间了,即使现在传送到安全地点,她也来不及做这一碗药汤了。
要赌吗?谢昭笑着仰了仰头,怕什么,反正也一无所有,不如一试!
她冲着屋内大声喊道:“顾珩!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带着你母妃你哥哥来找你索命了!要见他们最后一面,就把门开开!”
没有回应。
谢昭看着越来越近的狂风与触手,下定了决心般开了口,唱了一首跑调跑到谁来都认不出原曲的歌谣。
“月儿弯弯挂天边,风儿轻轻伴你眠。阿娘阿娘何处去?夜夜伴你好梦圆。”
“夜夜伴你好梦圆——”
这是那天月贵妃在门外哼唱的歌曲,谢昭记住了。
狂风与触手像是遭到什么禁制一般止住了步子,留出了一道极为狭窄的道路,谢昭侧着身子艰难迈步,才踱到门口。
门开了,露出了小顾珩那双黑幽幽的眸子。
“你是谁的人?”小顾珩盯着她问道。
“谁的都不是。”谢昭看着他,十分认真地回答道,“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人。”她回身看向窗外渐深的天色,同顾珩笑着说,“来接你的人快来了,你要喝下它吗?”
顾珩顺着她的目光向远处望去,“我出去了又能怎样呢?”
谢昭将药汤递给他,没有忽略掉小顾珩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落寞,“你出去了,对不爱你的人来说,是一个最好的反击,对爱你的人来说,这是最好的回应。”
小顾珩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似的,抬头深深地看了谢昭一眼,如同他们初见那日一样将药汤闷声灌下,一饮而尽。
“哒、哒、哒——”
这是谁的脚步?谢昭看着远处,期待着她的来临。
10. 冷宫皇子救赎记(完)
脚步声渐渐近了。
那素未谋面的“怪物”终于在如练的月光下显出了真容。
随着她的靠近,门外的狂风与触手慢慢回缩,仿佛是在恭迎她的到临。
她身上青灰色的皮肤渐渐恢复血色,混沌的眼睛也渐渐恢复清明,走到顾珩面前时,已是顾珩记忆里那温柔模样。
“珩儿,”她轻轻唤着儿子的名字,眼中溢上了一丝哀伤,“是母妃来迟了。”
原本沉默着的小顾珩看着她,双手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开口。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与陌生,好似已经模糊了记忆中母亲的模样。
谢昭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顾珩一点一点靠近月贵妃,而月贵妃俯下身来,环抱住了他。
小顾珩的身影随着这个怀抱而虚散,摄政王顾珩终于出现在了这片天地间。与小顾珩的茫然不同,他的眼神显然更加复杂,既有重会母妃的欣喜,也有相隔太多年岁的怅然。
“母妃算来有一十八年未曾入儿臣的梦中了。”顾珩看着月贵妃,两人眼中都是难以掩抑的哀伤,“儿臣时时在想,会不会是母妃还在怨怪儿臣。”
月贵妃的双眼已经溢满了泪水:“母妃怎么会怪你……珩儿,母妃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母妃的孩儿啊。”
顾珩看着月贵妃,这个独自在世上飘零了十八年,练就一身铁石心肠的男人,也忍不住流下了泪水。他看着远处出现的白色光芒,仰头哽咽道,“能在梦中与母妃再会,我无憾了。”
月贵妃欣慰地看着他:“真好,我的珩儿如今也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模样了,珩儿,不要为了母妃停驻在这里,母妃只希望,你能走的更远。”
谢昭在一旁也默默地掩住了眼角,却听见月贵妃唤了她一声。
“阿昭”,月贵妃温柔地看向她,“谢谢你。”
谢昭正想回一句不用谢,却看见月贵妃用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她笑得和蔼,“没有你,我们母子恐怕不会再有相会的机会了。人生如此多变,往后珩儿,就托付给你了。”
谢昭:……托付给谁?我吗?贵妃娘娘您好像误会了什么……
然而月贵妃没有等待她的回应,而是对顾珩温声道:“人生终有一别,珩儿,母妃就送你到这里吧。不要怨怪,不要难过,世人皆有一死,唯爱永不消亡。”
顾珩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点什么,然而月贵妃却拍了拍他,示意他该往前走了。
顾珩与谢昭走向那道白光之门,顾珩一步三回头,只看见了母妃脸上那温柔的笑意。
他们沉默着走了很久,直到身后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你叫阿昭是吗?我会记住你的。”在即将穿越那道白光之时,顾珩突然转过头来,盯着她看试图将她的模样刻入脑中。
谢昭早已从007那里得到消息,顾珩醒来后不会记得这场梦境,更不会对她留有记忆,当即放心道:“王爷要记就记吧,反正出了梦,就找不到我啦。”
“我会找到你的。”顾珩哼笑一声,“本王还没有找不到的人。”
“那就拭目以待啦。”谢昭歪头一笑,反正她在顾珩梦里用的也不是她真正的模样,顾珩能找到她才怪呢。
顾珩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没入了白光之中。
“来日方长。”他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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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恭喜宿主大大完成第一个救赎任务,原世界噩梦值消零,任务目标黑化值80/100,创下了有史以来最高记录评价SSS。】
【任务奖励500积分,SSS评价奖励300积分,因宿主大大创下时管局记录,额外奖励200积分,总计积分1000积分。】007的声音无比欢欣。
只不过虽然谢昭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却没有被007的欢欣影响忘记自己的目的。
“那我问你,要想回到原世界,要多少积分?”谢昭道。
007卡了一下壳,才慢慢地回答谢昭。
【一般而言,大约5000积分就可以了。】
谢昭有些疑惑地摩挲了一下耳侧:“我一个小任务就1000积分了,5000积分岂不是很容易?”
【嗯……是这样宿主大大,我们是根据任务目标的难度来定的奖励标准,一般的任务奖励是50-100积分。】
等等,照这么说来,顾珩的任务难度是……
一抽抽出大魔王,谢昭一时竟然不知道她运气好还是不好了。
她快被这反复无常的命运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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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从沉沉的梦境中醒来时,南风正站在他的床边准备叫醒他。
四目相对时,气氛有些尴尬。
南风伸出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凝在半空中如同被蛛网束缚住的可怜虫。
还是顾珩打破了这个尴尬的氛围,他紧锁眉头,“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凉凉的,刺的南风一激灵。
“回主上,是南山同属下说,您今日与叶将军要深谈,让属下来唤您。”
顾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总感觉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梦境,可是醒来之后,却什么都记不得了。
不知为何,他感觉心底有些怅然,像是丢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南风见他许久不回答,不禁有些忐忑,踌躇半晌才试探着开口道:“主上还有什么吩咐吗?”
顾珩回过神来,神色恹恹地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是。”南风虽然仍不太放心,但还是选择了听从了顾珩的命令。
南风走后,顾珩一个人坐在床上,他感受到时刻困扰自己的头疼已经减轻了不少,可是他的心空落落的。
明明很少能睡这样一个整觉,梦境该是无关紧要的才是,顾珩想,为何自己会觉得这个梦境如此重要?
他凝眸想了半晌无果,只觉得心中空的那一块并未补全,反而平添了一股郁气。
他披衣起身,神色又回到了往常淡漠的模样,无论如何,眼下的是才是重要的。与其追逐虚无缥缈的梦境,还不如多做些旁的事——近来太后与右相越发的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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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姑娘,您身边也不能缺了伺候的人,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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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了些人,您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王府的苏嬷嬷规规矩矩地朝她说道。
礼节与语气都挑不出错,可谢昭总觉得她少了一点活人气。
不过在这个沉闷压抑的王府内,倒是可以谅解的,毕竟谢昭觉得活泼跳脱的性子来到这里不出三天,恐怕就得被当作异类逐出去。
可她却不打算让自己的一方小院子也这样沉闷。
“我要这里头最活泼最开朗的,会闯祸些的!”谢昭看着那站成一排,统统低着头木着脸的小丫鬟们,不禁有些怀疑这里头究竟有没有活泼的。
“什么?”苏嬷嬷像是从未听说过这种要求,向来处变不惊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讶异,随后她摇摇头,“谢姑娘,老奴这里都是教好的丫头们,个个明礼知规矩,那里会有能惹祸的呢?”
谢昭顿时有些气馁:“那除了这些姑娘,难道摄政王府内就没有活泼开朗些的?若是个个都这般,也怪不得这里死气沉沉的。”
“谢姑娘慎言!”苏嬷嬷有些嗔怪地看向她,“王府内最是重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王府内如今井井有条,也正是靠着这些规矩的存在。”
谢昭叹了口气,正想着那也无所谓,随便挑个丫鬟也就罢了,反正都是一般的沉默寡言。
实在不行她就找007说说话。
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惊雷般的响动,谢昭好奇地探头去看,却被苏嬷嬷给堵了回来:“左不过是些寻常小事,谢姑娘不必烦心。”
不不不,这么沉闷的王府,这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必是顶天了的热闹。
谢昭才不会错过。
正当她苦恼该怎么躲过苏嬷嬷时,“热闹”好像自己找上门来了。
“阿娘,阿娘救我,您再不救我,我就要被人打死了!”一个少女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到了这间小院内。
谢昭看到苏嬷嬷的额心狠狠跳了跳。
她顿时懂了,哦莫,看来这也是一个“严师出高徒,自家结苦瓜”的最好案例,她的目光顿时转向了同情。
莫名其妙被同情的苏嬷嬷:“……”
她朝着谢昭抱歉地福了福身,“抱歉,谢姑娘,小女自幼顽劣不服管教,并非有意惊扰贵客……”
语毕,她狠狠揪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走进殿内,怒斥道:“苏纨,还不跪下给谢姑娘赔罪!”
苏纨扁了扁嘴,却也知道这里不是自己胡闹的地方,当即规规矩矩地朝谢昭行了个大礼:“奴婢给谢姑娘赔罪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谢姑娘似乎并没有任何被惊扰的不满,反而饶有兴趣地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如今几岁了?”
苏纨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奴婢名唤‘苏纨’,阿娘往常都叫奴婢‘纨纨’,就是‘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的那个纨,也是人们常说的‘纨绔’的纨了。今年正正好好是十五岁。”
她话还没说完,苏嬷嬷已经忍不住上手去揪她耳朵了,“你这丫头,浑说些什么!”
谢昭却朗声笑道,“有意思!”
她看向苏嬷嬷,伸手指向苏纨,“方才嬷嬷不是问我,要哪个丫头么?”
“我就要她了。”
11. 王府迎来了克星
谢昭把人都避退了以后,屋内只剩下了她与苏纨。
旁人都说姑娘要温柔娴静,可是谢昭偏不要,她就欢喜苏纨眼中那股古灵精怪的劲,彰显着少女那磅礴的生命力。
“同我说说,你做了什么整出这么大动静?”谢昭看着她,眼中装着狡黠,“是去炸了顾珩的后院吗?”
“那奴婢可没有这么大胆子。”苏纨低头偷笑了一声,“王爷很是不好惹,若是触了他的霉头,那可就惨咯。”
“奴婢是为了小竹,”苏纨说到这里时叹了口气,“她在府内无依无靠,交不上宋嬷嬷的孝敬钱,宋嬷嬷就把她给分配到最偏僻的地方刷恭桶去了,上回奴婢见到她,整个人活像老了十岁,实在看不下去——”
“就往宋嬷嬷茶杯内扔了几条毛毛虫。”她双手一摊,没说后面发生了什么,不过谢昭也猜得七七八八了。
“谢姑娘!您可得管管她!”一个面生的嬷嬷大嗓门嚷嚷道,“有没有天理啦,这年头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敢欺负我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啦!”
得,苦主来了,谢昭扶额。
宋嬷嬷一进屋中就跪倒在地,口中亦是哭天喊地:“谢姑娘啊,老奴一大把年纪了,眼瞅着不剩几年工夫,末了末了,反倒被个丫头片子骑到头上来了,您可不得给老奴做主啊……”
谢昭皱了皱眉,“宋嬷嬷,先起身吧。”
宋嬷嬷却不依不饶道:“还请谢姑娘先为老奴做主了才是。”
谢昭脸色略沉,但她从来不怕这种老滑头,若是让她们倚老卖老就此得逞,她在无依无靠的现世也绝对杀不出来一条血路。
对付笑里藏刀伪君子,或许还要费一点心思,对付撒泼打滚真小人,她有的是力气。
她索性把茶一端,佯装无奈道:“嬷嬷也是府内的老人家了,怎么一来这里就哭天抢地的,不像是来我这里伸冤的,倒像是来我这里生事的。”
不顾宋嬷嬷难看的神色,谢昭又懒懒靠在椅上,做出一脸倦容状:“嬷嬷也是,这么大的事端,早该上报管事的了才是,却偏偏费心来我这里知会一声。知道的是嬷嬷知道我身子不好,担心我被人欺瞒,不知道的怕不是又要在背后说嬷嬷不懂规矩了?”
她扬了扬眉,冲宋嬷嬷道:“嬷嬷定是忧心我才来的吧?”
宋嬷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似乎是从紧咬的牙冠里硬挤出来了个“是”。这谢姑娘听说是个软耳根,怎么讲起话来这般不留情面,还处处拐着弯来骂她不懂规矩。
她狠狠地剜了苏纨一眼,定是这小蹄子从中挑唆,看她以后怎么收拾她!
吃了个闷亏的宋嬷嬷正要含恨退下,却被谢昭叫住了。
“等等,嬷嬷怎么不听我说完就急着要走呢。”谢昭又慢悠悠地补充道,“纨纨如今已是我的贴身丫鬟,嬷嬷即使要训她,也该事先知会我一声,若旁人不经通告就闯入我屋内,早丢出去了,还不是嬷嬷才给的脸面呢。”
宋嬷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一个不知来处的野丫头,还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可是又保不准这丫头是不是王爷养在外边的外室,若真是——她赌不起。
于是宋嬷嬷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恨恨道,“是,谢姑娘,奴婢日后定会注意。”
眼见宋嬷嬷吃瘪走了,苏纨用仰慕的眼神看向谢昭,“姑娘真厉害,宋嬷嬷这老虔婆,连我阿娘都拿她没得办法呢。”
说实话,谢昭也感觉很是意外,按道理来说,能在摄政王府作威作福的奴仆,定然都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即便心里再是轻蔑,起码也在明面上还无错漏。
可这位宋嬷嬷,谢昭从她身上没找到任何可取之处,从某种角度来讲,她与乡野村妇的手段没什么区别。谢昭不禁好奇道:“她靠着什么啊?”
苏纨扁了扁嘴,不屑道:“还不是因为她救过王爷的命,好像说是在十年前,王爷初上战场那会。要我说,谁知道是不是她救的,就她那品性——”
她似乎也知晓有些忌讳,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谢昭忽然想起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007给她顾珩的介绍——“十六岁上战场”。
可无论她怎么追问苏纨,苏纨都摇摇头说不能说。
看着小姑娘都快急哭的眼神,谢昭叹了口气,看来她还得去外头打听打听当年的事了。
不过——该怎么才能说服顾珩放她出去呢?
-------
今日王府偏院的小厨房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准确的说,是两个。
厨房管事满脸忧愁地望着厨房的方向,不住地叹气。
“轰——”厨房里传来了一阵骚动,厨房管事抬头望天,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祖宗诶,这是第几回了?”一旁的老嬷嬷捧住心口无声地念了句“阿弥陀佛”,“掌事的,您就这么由着她们胡来?”
厨房掌事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我那是由着她们吗?第三回了,第三回了,这掌事的位置我怕是做到头了!”
“哎呦,那您还不去劝劝?”老嬷嬷惊讶道,“我还没见过谁在厨房里闹出这动静来!”
厨房掌事扯出一个微笑,“如果能劝住,我还会在这里吗?”
那我不早都进去把她们赶出来了么!
--------
厨房内——
谢昭原本觉得自己的厨艺也算是中上水平。
毕竟在原世界里,她的西红柿炒鸡蛋可谓是有口皆碑——吃过的都说好。
虽然品鉴者仅此一位。
但是困难是可以克服的,谢昭想,其实倒也没有那么糟糕,事不过三,这一次一定不会再炸了!
苏纨有些一眼难尽地看向那堆黑乎乎软塌塌的“试验品”,犹豫了半晌,才迟疑道:“要不算了吧,也许姑娘做些别的也可以说服王爷……”
做了这个可就不一定了。
可谢昭是谁,她是那种会半途而废之人吗?
绝不会!
所以谢昭紧紧盯着油锅里慢慢绽放的荷花酥,连呼吸都开始放缓,生怕惊扰了这个脆弱的小精灵。
苏纨也在一旁盯着,主仆二人皆是屏息敛声。
苏纨快乐的惊呼就在此时传来:“成了成了!姑娘,荷花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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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谢昭脸上也洋溢着欣慰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盛起荷花酥装入盘中,端详了半天。
虽然卖相一般,不过倒是可以看出是荷花了。
谢昭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环顾了这间可怜的厨房一圈。
已经不能用一片狼藉来形容了,简直是惨不忍睹。
看着烧坏的那三口锅以及浪费的食材,谢昭心碎道,“纨纨,这不会要我们赔吧……”
“正常是要的,这些大约……一百两白银?”苏纨扳了扳手指,又补充道,“或许还不是很够。”
其实,一百两白银谢昭也赔不起啊。
她现在根本是身无分文,靠着王府那点月银,她得还到猴年马月?
就在此时,厨房管事久久没有听见爆炸声响,正兴奋地准备送走这两位祖宗,冷不防看见了厨房的惨状,两眼一昏就是要晕。
谢昭连忙放下荷花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冯掌事,冯掌事,您可千万别晕啊,您晕了谁还能主持大局呢!”
谢昭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发自肺腑。
可在冯掌事耳中听来与“您走了谁来顶罪呢”殊无二致。
他弹起身来用手对着谢昭颤抖着指了半晌,气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看着谢昭与苏纨那无辜的眼神,他又偃旗息鼓了。
“老奴会请管事大人来主持公道的!”冯掌事良久憋出这一句来。
谢昭与苏纨面面相觑,心里浮现出一个相同的念头。
完啦。
------
顾珩拍了拍衣袖上的浮尘,今日在朝堂上把右相怼的哑口无言总算平了他心中的郁气。
不过这还不够,顾珩想,按照右相那老狐狸劲,估摸着此时正着急着召集党羽来商讨怎么暗算他才是。
卑鄙之人只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顾珩不屑地想。
只要他别阻挠发往叶将军戍边的军粮,旁的倒好商量,顾珩正准备回书房与南山南风嘱咐些事宜,不防何管事匆匆忙忙从侧旁拦住了他的去路。
“王爷,近来府中有些事,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何管事恭敬道。
“若无要紧事,便不必讲。”顾珩最烦的就是拿些细碎的琐事来日日叨扰他,尤其是逢年过节,既要操心朝中大事,又要管起府中琐务,他即便是不眠不休,也分身乏术。
所以之后府中的一些琐事他都交给了何管家决定。
“事关您之前带回来的谢姑娘,所以老奴不知该如何处理……”何管家正准备温声细语地同顾珩娓娓道来,冷不防旁边又冲出来了个宋嬷嬷。
“王爷,王爷呀,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呀。谢姑娘仗着您,在府中那是一个作威作福呀,看不起老奴也就罢了,听说她下午还硬借了偏院的厨房,把那厨房一下午炸了三回啊,王爷再不管管,只怕她要翻天了去!”宋嬷嬷说的是声情并茂,一把鼻涕一把泪。
见顾珩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宋嬷嬷连忙补充道:“王爷啊,谢姑娘她这是要拆了这座王府啊!”
顾珩:“……”
谁要拆了他的王府?
12. 得寸进尺
就如同被老师叫进办公室喝茶一样,谢昭进顾珩书房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尽管王府的何管家仍用那种要送她上路一般的眼神看着她,谢昭这回可没那么忐忑了。
顾珩听见脚步声,却没有抬头,只是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听说谢姑娘想要炸了本王的王府?还尝试了三回?”
谢昭适才积累的胆气瞬间一扫而空。
当然,她要是这么容易被打倒,也就不叫谢昭了。
面对眼前这个寒气逼人的摄政王,谢昭却不退反进,从一丈远的书案前挪到了顾珩跟前,把手中提的食盒往顾珩桌上一放。
“王爷说的未免失之偏颇了,”谢昭把食盒盖子一揭,往顾珩那里一推,“我分明是为了给王爷做点心,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感谢王爷收留之恩。”
她双手托腮,就这样盯着顾珩看。
这样的行为按理来说早已僭越,顾珩本想让她退下,可当他对上谢昭那一双眼睛时,不知为何顿住了。
他感觉到他心底空掉的那一块奇迹般有了愈合的趋势。
他不自觉侧过脸去,闷声道,“别靠本王那么近,这招没用。”
谢昭偏不,她顺手拿起一块荷花酥就往顾珩手边递,“王爷,这可是我耗费整整一天为您做的荷花酥,您当真不尝尝吗?这还是王爷最喜欢的点心呢。”
“谁同你说的?”顾珩凤眸微眯,“你想做些什么?”
上下打量了一番谢昭,摄政王才终于找回了主场,“从前我听你父亲说,你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姑娘,”他把谢昭那双手推开,一言难尽道,“看来传闻并不可信。”
谢昭:“……”
完了,光记得自由发挥,忘记原主人设这一茬。
她很快就想到一个绝妙的理由,“王爷都说了,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而今爹爹蒙冤而亡,我若要为他翻案,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柔弱不知世事呢……”
说着,便好似忍不住一般拭了拭眼角的眼泪。
“戏过了。”顾珩冷淡地评价道。
还不等谢昭反驳,顾珩就补上了一句,“这恐怕才是你的本性。”
不愧是摄政王,一眼就识破了谢昭的伪装,不过谢昭并未气馁,而是劝顾珩道:“王爷真不尝尝?”
“……”
顾珩在谢昭期待的眼神中捏起了一小块放入嘴中。
他看着谢昭那双又紧张又期待的眼睛,不知为何起了戏弄的心思。
“一般。”他面不改色地说。
谢昭:“……”想掀桌。
就这?!她辛辛苦苦炸了三回锅,就换来一句“一般”?
她猛地抱起食盒,赌气般道:“王爷既然不喜欢,那我留着自个儿吃罢了!省得被人糟蹋!”
“等等。”顾珩话语里带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就这么走了,那一百两银子怎么办?”
谢昭站在门口,一下就心平气和了起来。
她微笑着转过身,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敬业的打工人了:“能被王爷品尝是它的荣幸,王爷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顾珩唇边勾起笑意:“本王从不白拿别人的,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谢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王爷把刚才厨房的那笔账给消了吧?”
“可。”
“那王爷,我想要一点银两!”
顾珩顿了一下,道:“可,等下找管家要。”
“王爷王爷,我还想要上街去逛逛!”谢昭终于提出了这个终极目的。
顾珩这回终于抬头,似乎忍无可忍道:“……谢昭,别得寸进尺。”
可惜顾珩还是低估了某人的厚脸皮,只见谢昭对着门外的方向抹泪道:“爹爹,女儿不孝啊,如今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就连出门也不得自由,就怕爹爹的冤案,永远没有昭雪的一日了……呜呜呜……”
顾珩:“……”
他无可奈何道:“可以去,但得让南风陪着你们,不要去打探你父亲的消息。”
他略一凝眸,警告道:“否则,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危。”
谢昭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个,当即欣喜道:“多谢王爷,王爷简直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王爷!”
她最擅长的就是得寸进尺了!
顾珩看着她兴奋离去的背影,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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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街上——
“姑娘,姑娘,您看看这是什么!”苏纨笑着指着那些风筝,“又到了三月春呢!”
谢昭抬头看去,一只燕子风筝在天边飘荡,而不知何处又传来孩童们的嬉笑打闹声,并着大街上小贩的吆喝声,更显得热闹非凡。
但她却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丝孤寂。
忽然,眼前冲过一个人影。
谢昭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左肩被狠狠撞了一下——等等,这熟悉的触感。
她猛地回过头去惊讶道:“宋祈,你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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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祈近日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他一在府中,就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公务像鬼一样缠着他,弄得他十分郁闷。
虽然想想也知道是哪位搞得鬼,但是宋祈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谁让他是摄政王呢。
宋祈在府内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摄政王大人要与右相斗法,殃及他这条可怜的池鱼做什么。
都是先皇遗命的四位托孤大臣,怎么偏偏就要往死里斗呢?
宋祈想不明白,于是他就上街来转转。谁知,一上街就遇上了盗客,苦命的宋大人看见更苦命的农家妇人哭天喊地,怒从中来,一时顾不得身份便上前去追捕。
想来安逸日久,功夫也渐渐生疏,宋祈原本在宫中游刃有余的速度,竟比不上这一个小贼,还不慎撞上一个姑娘。
他正欲说声抱歉,就听见那姑娘竟准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还震惊于他目前活着的事实。
宋祈:“……”他记得他没有惹上什么情债啊。
这姑娘是谁啊,他怎么不记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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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认得我?”宋祈连贼都忘记追了,停下来看着谢昭问道。
事实上,当谢昭脱口而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在现实世界里,“谢昭”与“宋祈”根本就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啊,她总不能说“是啊是啊,我们在顾珩的梦里见过,我还知道你乔装成太监上御膳房偷吃的呢”吧。
说出来会被当成妖邪砍成血雾吧!
幸好谢昭急中生智,冲着宋祈一笑,“抱歉宋大人,我自幼便听着宋大人英勇神武的事迹,本以为此生无缘相见,谁知竟能在此处碰上……倒真真是如梦似幻,一时竟然失却了分寸……若有幸能与大人同游,我此生便无憾了!”
这句话真是漏洞百出,苏纨都不忍卒听。
可是宋祈的眼睛里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丝感动,他冲着谢昭道:“多谢姑娘关怀,然则宋某惭愧于恐怕不是姑娘所想的模样……”,他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为表谢意,我愿与姑娘同游,还请姑娘万万不要推辞!”
苏纨都听服了,这也算是“卧龙遇凤雏”——同病相知了。
其实谢昭也没有想到,她只是稍微的表现了一下自己的诚心,就能让宋祈感动至此。但是话已经撂出去了,自是覆水难收,她现在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她悄悄瞄了一眼南风的方向,发现早已不见了人影。
这倒是个知情识趣的,谢昭想,要换做另外的木头,只怕早就跳出来了。
好吧,她看着宋祈露出一个假笑,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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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这场戏该如何收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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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根本不太用担心,谢昭逛了半晌才发现,宋祈或许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闷葫芦”。
这倒不是说他本人不善言辞不爱说话,事实上他的话并不少,而是指他对于女子所爱之物几乎是一窍不通。
第一回,谢昭与苏纨逛到丝绸铺,谢昭的眼睛很快就被一匹水红色的布匹吸引,她用手轻轻抚过,同苏纨兴奋地讲:“这料子当真不错,若是能当成披风定是再好看不过的了!”
苏纨正要点头,就听见宋祈在一旁连连摇头:“不妥,不妥,这料子质地太软,若是行军打仗,穿这个出去容易被发现不说,不到半日就得被磨破。”
谢昭:“……多谢宋大人,不过我是买来做衣裳,不用上战场。”
宋祈“哦”了一声,然后严肃道:“不过红色太艳丽,若是遭遇匪徒恐怕太过显眼,姑娘要做披风,换个低调的颜色或许会更好。”
……宋大人真是颇有远忧啊。
第二回,谢昭与苏纨被一片璀璨夺目的金银饰品所吸引,谢昭拿起一根做工精巧的银簪,银簪顶端缀着细小的珍珠,并那满身带着如意吉祥寓意的祥云花纹,很快夺得了谢昭的欢心。
这回还没等谢昭向苏纨示意,宋祈便抢先道:“不妥不妥,这银质细软,如若来日姑娘需要自保,只恐怕难以反击啊。”
谢昭幽幽叹了口气:“那依宋大人之见,我是否带个铁簪子比较妥当?”
谁知宋祈认真思考了半晌,竟当真认同地点了点头:“铁簪子的确更好一些。”
幸好宋大人应当尚未娶妻——否则谢昭当真会同情他的夫人的。
那简直是人间惨剧。
当然,谢昭认真思索了一下是否自己的逛街姿势不对,既然带了宋祈这么个闷葫芦,就该去去雅俗共赏的地方才是。
所以在接连失败两次之后,谢昭选择了一处看起来并不显眼的花铺。
花草之类的总归是同归一流,难道宋祈还能从花花草草中分出会武的与不会武的吗?
谢昭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太棒了。
与此同时,远处的声音开始在谢昭耳边炸响。
“我出白银二十两!”一个青年男声高喝道。
“二十两就想买国色牡丹?做梦去吧!我加到五十两!”又是一个男声不屑道。
“你们懂什么!一百两!不出一百两配得上见它么!”一个女声冷冷道。
此声一出,非但没有平息下适才竞价的激烈,反而将人声炒的愈来愈热烈,这株“国色牡丹”的价格也越飚越高,一路冲破了两百两大关。
谢昭听得瞠目结舌,作为一个一百两银子都要发愁的人,她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二百两银子只为一株花的豪奢。
她凑上前去,想要一睹这株“国色牡丹”的芳华。
冷不防听见店家讲:“既然各位客官都是诚心诚意想要这株‘国色’,小店也不好抉择向哪位贵客割爱,不若随缘而至,等会小店会抛掷绣球,谁接到了,这株‘国色’就归谁,如何?”
“不要银两?!”底下有人惊呼一声。
戴着面具的店家似乎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名花自有主。”
谢昭此时正站在人群底下看热闹,突然一个红色的圆球从天而降,直直冲她而来。
谢昭想也不想就伸手接住。
紧接着,她发现自己似乎成为了人群的焦点,那帮原先为争价拼的你死我活的人,都红着眼紧紧地盯着她手中的绣球看,好似那是无上珍宝。
“看来名花已有主啦。”台上的店主恶劣地一笑,却让谢昭猛然意识到她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为何厄运专冲着她来?
谢昭为自己的倒霉属性而感到深深的绝望。
13. 名花有主
手中的绣球渐渐变得烫手。
谢昭环顾四周,就在她思考该如何脱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
“五十两,把你手中的绣球给我。”
谢昭抬眼望去,出声的女子衣着华贵,眉眼间透着着一股娇蛮之气,一看便知是受尽宠爱的高门贵胄。
见谢昭不动,那女子皱了皱眉,不耐道:“还不快些?我要的,你敢不给?”
四周之人有不识得她的,心里暗暗嘀咕着这是哪家的小姐,华衣女子身后的丫鬟便插着腰嚷了起来:“没长眼吗?连我们荣恩侯府大小姐也不识得了吗!”
那丫鬟掏出一块玉牌:“看清楚了,这是太后娘娘的令牌,还不快将绣球献给我们小姐?!”
身后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谢昭却没有动。
“你为何不跪?”那华衣女子扬了扬头,神色不豫,“是看低了我们荣恩侯府么?”
宋祈正欲上前一步护住谢昭,那华衣女子身后的丫鬟便看见了苏纨,在她耳边耳语道:“小姐,那丫鬟奴婢好似在摄政王府里见过几次,好似是王府苏嬷嬷的女儿。”
华服女子神色一变,上下扫了谢昭一眼,眼中先是闪过轻蔑,而后是毫不掩饰的嫉恨:“哼,我还以为什么来头,不过是顾珩养在府里的一个不知来处的野丫头罢了,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宋祈一惊,不可置信的看向谢昭,随后同那华衣女子道:“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许蓉,不要为难她。”
许蓉嗤笑一声,挑眉看向宋祈:“可见有人的狐媚是天生的,竟能惹得出了名的冷木头大理寺卿怜香惜玉,呵——”
她快步走到谢昭身前,伸手挑起谢昭的下巴,带着渗人的微笑道:“你说——若是我将你的脸划花了,王爷会对你生起半分的怜惜吗?”
谢昭也扬起头,冲着许蓉笑道:“那小姐也可以赌一赌,王爷会不会因此与你彻底划清界限——”
许蓉大怒,顾不得身份便想伸手扇谢昭一巴掌,却不防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在下这小小花店,那里能容得下神仙斗法呢?”戴着面具的店主语带笑意,许蓉却发现自己的手动弹不得,“既然是在下定的规矩,就得老老实实地按规矩来,无论是何等的皇亲贵胄,皆然如此。”
“你!”许蓉被他攥着手腕,又急又恼,“你惹了荣恩侯府,便是惹了太后,既如此,我看你这花铺还开不开的下去!”
“在下拭目以待。”店主仍用那副带笑的语调道。
许蓉被气得不轻,眼见众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自己,豁出去一般道:“那好,你看我今天不砸了你这花铺!给我上!”
“住手。”还未等许蓉的人动手,一道凉凉的声音便从门口处传来。
谢昭回眸看去,一道玄衣身影由远及近,走到了她身旁站定——竟然是顾珩本尊大驾光临。
“恃强凌弱,目无法纪,当街行凶——这就是荣恩侯府的好家教吗?”顾珩看着许蓉冷冷道,“真令本王刮目相看哪。”
许蓉一噎,随后便指着谢昭道:“顾珩,你当真要为了这个不知来处的野丫头与我翻脸吗!”
“还请许小姐莫要直呼本王名讳,私以为你我二人并未有如此好的交情。”顾珩并未顺着许蓉的话头说下去,而是走到了谢昭身前。
就在谢昭以为他会有何指教的时候,他却默默地拿起谢昭怀中的绣球,抛还给店主:“都说随缘而至,本王却觉得,名花自顾自开着便好,那些乱七八糟的缘分,还是少些为妙。”
顾珩没给店家留什么情面,店主却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同顾珩道:“王爷,名花的香气是锁不住的。既然送出去,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是吧,谢姑娘?”
谢昭听闻这句悚然一惊,顾珩却像是已经习惯了一般,扭头便走。
见谢昭还留在原地,他微拧眉心,回身道:“还不跟上?”
就在谢昭反应过来急忙跟上他的脚步时,许蓉气急败坏地在身后喊道:“顾珩——你当真如此绝情吗!”
谢昭原本以为顾珩不会回应,可顾珩突然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随后对许蓉淡声道:“我们本就并无情分可言。”
-------
马车上——
顾珩闭目养神,而谢昭表面思考人生,实则在脑海里与007聊得热火朝天。
“那许蓉与顾珩什么关系啊?单相思还是双箭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吃上热乎的瓜,谢昭八卦之心早已熊熊燃起。
所幸007在这种阵地上还是十分靠谱的。
【宿主大大~他们怎么看也不像双箭头噻!据我所知,许蓉与顾珩的故事早已在晟朝的大街小巷流传,哎,高门骄女对上冷酷王爷,多么动人的故事!不过小七也打探到,恐怕这件事也不仅仅是单相思那么简单。】
“哦?此话怎讲?”谢昭立马来了兴趣。
【许蓉是许太后的侄女,但是顾珩与许太后的关系一直很微妙。现在顾珩虽有权势,但在朝中并非是一言堂。晟朝的小皇帝即位时才三四岁,所以先帝留下了四位托孤大臣,分别是顾珩、宋祈,许蓉的父亲荣恩侯许霖、还有右相褚霁。】
“等等,那现在朝堂上是四足鼎立了么?那不是挺稳定的,哪轮得到顾珩毁天灭地啊。”谢昭不解道。
【宿主大大,现在朝中最多算三足鼎立呢,宋祈平日里只知公务,不识有它,所以朝中是太后党、右相党、摄政王势力相持不下,但右相与太后对顾珩比起提防,更想拉拢。因为只有他一人手上有兵权。】
兵权。谢昭在心中默默念道。
【所以无论是太后侄女许蓉还是右相之女褚瑶,都是试探顾珩态度的筹码。当然,许蓉比较单纯,可能是真的爱上了顾珩吧。至于毁天灭地么——宿主大大不要忘了,现在气运在顾珩身上,他若死了或是疯了,世界自然崩塌。】
谢昭听到这里的时候,吃瓜的心已经歇了一半。
唉,看着如此娇惯的大小姐也不过是家族试探的一颗棋子,棋子只要好用就行了,谁会在乎她的情感呢?比如她现在兢兢业业地降着顾珩的黑化值,可谁知顾珩真的恢复后,会将她怎么样呢?
越想越觉难过,谢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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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得叹了一口气。
顾珩睁眼时,就看到对面的少女单手托腮看着窗外,似乎心事重重。想到难过处,甚至还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
难不成是为了那盆花而难过?还是因为许蓉今日的话语让她想起了过往?
许蓉讲话一向刻薄,顾珩是知道的,平心而论,若非许蓉是太后的侄女,他不会施舍给她一个眼神。之前念在她年幼懵懂,总还算是包容,今日才发觉,许蓉的那股戾气早已深入她的骨髓。
顾珩原本不打算管的。
南风匆匆忙忙派人回来禀报,说谢昭遇上宋祈,还进入了“万芳铺”,他原本的念头是随她去吧,总之不管是什么乱摊子,王府总能解决的。可最后看到书案上的荷花酥,想起少女明亮的眼眸,他终是放心不下。
现在他竟有些庆幸,虽然他不知为何。
顾珩以后会明白,这种情感叫做“在意”。
------
谢昭出神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顾珩眼睛一眨不眨地正盯着她看。
谢昭:……
她没犯什么事儿吧。
就在她准备试探着开口时,顾珩抿了抿唇,率先开口道:“王府内有很多花,不止牡丹。”
谢昭没太咂摸出来顾珩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她重重点了点头:“王爷王府里的花自然是好看的。”
顾珩面色稍霁,转而道:“你的身份,本王已经安排好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母族谢家的小姐了。本王外家悉数亡故,编一个出五服外的身份不难,但是你日后行事还是低调一些,这身份未必经得起推敲。”
“别太惹眼。”顾珩总结道。
谢昭无奈了,她这不是也想低调么,可是那股子倒霉属性缠绕着她挥之不去,她想低调奈何实力不容许啊。
不过人在屋檐下,总得先低头。于是谢昭从善如流道:“王爷,我发誓我日后必定‘谨言慎行’,若是做不到,我就……”
还未等她喊出“天打雷劈”、“孤独终老”之类的词句,顾珩就打断了她:“好了,不过是随口一提,不必发誓。”
就在谢昭以为他是大发善心时,顾珩补充道:“可别哪天真被雷劈死了。”
谢昭:……
谢昭咬牙切齿,在心中怒喝:
这人嘴这么毒,怎么一舔嘴唇没把自己给毒死!
但是一想到他要是真把自己毒死,她也得跟着一块儿死,谢昭又心平气和了起来。好死不如赖活着,打工人基本素养之精神胜利法技能启动!
就在谢昭把自己脑海中的“顾珩”打趴下时,马车也缓缓停下了。
顾珩率先一步下了马车,回身想扶谢昭时,却发现谢昭已经一步一蹦地跳下了马车。
顾珩收回目光,唇边尚未消散的笑意随着何管家匆匆而来的脚步凝滞。
“王爷,适才太后娘娘送来请帖,是有关三日后花朝宴的。”何管家拿着请帖,虽身朝着顾珩,但他的目光却越过顾珩看向了谢昭的方向,“太后娘娘特意嘱咐了,要谢姑娘一同赴宴。”
顾珩的眼神霎时冷了下来。
14. 用心良苦
“王爷——”顾珩尚未发话,谢昭便跑了过来拉住他的衣袖,“我不能去啊,我前脚得罪了许蓉,后脚太后娘娘就送来请柬,这分明是要替她侄女撑腰啊!我这一去,还能有命活着吗!”
顾珩拒绝的话语盘旋在口中,在看到谢昭那明显过分夸张的演技后又咽回去绕了个弯:“去一去也无妨,有如此口舌,看来是不必担心了。”
他站在围廊边,欣赏了一会儿谢昭错愕的神色后才悠悠道:“本王会唤人来为你教导规矩,三日后,若是你能全须全尾地从宫里出来,本王便允你日后自如出入王府,如何?”
谢昭原本还有些蔫蔫的,突然听见这一句,当即欢喜道:“果真?王爷可要说话算话,堂堂七尺男儿,总不能食言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顾珩道,“你若能做到,本王自不食言。”
语毕,顾珩没有理会谢昭身后南风那欲言又止的神色,而是对苏纨开口道:“日后你的唯一的主子便是她,莫要多生杂念。”
苏纨福身应是后,顾珩本没打算那么快回书房,可几乎与此同时,王府上空掠过了一只飞鹰。顾珩看到那只鹰后神色一凛,随即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谢昭好奇地向前走了两步,就被南风无情地拦下了:“未得王爷允许,谢小姐不得入内。”
“我就看看嘛,连看看都不行么!”谢昭尝试无果后悻悻叹了口气,“你们摄政王府真是盛产冰山……罢了罢了,纨纨,我们走吧!”
眼见苏纨与谢昭的身影消失在围廊深处,南风刚松了口气,就看到何管家还在一旁站着,似乎对那飞过的鹰十分感兴趣。
“何管家,还请您回前院吧,王爷要务在身,您是知道的。”南风委婉地劝离何管家。
何管家笑着叹道:“老奴是这王府多少年的老人了,南风大人未免过于谨慎了。不过也是,事关王爷,哪里能松得下来呢?”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南风的手,“还请南风大人多劝王爷莫要熬坏了身子。”
南风微微垂首,应声道:“多谢何管家提醒,这是我等身为属下的应尽之责。”
何管家听着南风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话里带着微微笑意:“那老奴便走了,花朝宴的事宜还未筹办,正是需要老奴的时刻。”
“何管家慢走。”南风向前一拱手,送走了何管家之后,便急匆匆地往书房的方向赶去。
----
谢昭回到偏院就瘫在了她的大床上。
苏纨见状,笑道:“小姐不先洗漱一番再歇息?”
谢昭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随即仰头望天道:“我有点后悔了纨纨,现在我有一种才出狼窝,又入虎穴的感觉……我现在听见嬷嬷这个词就有点发怵。”
谢昭说着仿佛就看见了容嬷嬷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针,奸笑着冲她而来。
吓得她立刻闭上了眼睛。
“不成不成,我觉得我还是要好好想想,现在我觉得不出府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昭猛然从床上弹起,单手托着腮,一脸苦恼。
“哎呀,小姐,您想啊,要是出了府,这街上什么新奇玩意没有?王爷单是说要在花朝宴的这几天找人教您规矩,可没说日后!熬过这三天,小姐不就自由了?”苏纨笑着靠过来,“奴婢可还等着小姐带奴婢上街去逛呢!”
不愧是心思玲珑的苏纨,这一番话说下来让谢昭大为心动。
是啊,只要熬三日就行了,三日又不是三年!
谢昭终于说服了自己。
----
天真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谢昭从张嬷嬷踏入王府的第一刻起,就深深领教了什么叫做“一日三秋”。
张嬷嬷见到谢昭的第一眼就不喜欢她,这个少女的眼睛里盛满了未被规训的灵动,她的思想如同野马般不可驯服,通身更是丝毫没有名门贵女那温婉贤淑的气质,反而如从石缝钻出的劲草一般倔强不屈。
——谢昭也同样不喜欢她。张嬷嬷额缝泛起的每一丝皱纹仿佛都已经有它规定好的道路,平直而刻板。而她眼尾散着的那一股毫不遮掩的傲慢与不屑,也令谢昭感到深深的不适——好似她是什么残次品似的。
这样的人总是喜欢把人分为三六九等,谢昭在心中默默唾弃着。
“谢小姐,”张嬷嬷挥了挥她手中的戒尺,寒声道,“您又走神了,今日的晨课,多加两刻钟。”
“我只是一不小心恍惚了一下!两刻钟也太多了吧……”谢昭刚开始还想辩解两句,却在对上张嬷嬷那瞬间凌厉的眼神时讪讪收了回去。
“不敬师长,再加一刻钟。”张嬷嬷不容置疑道,“谢小姐要学会一个字,那就是‘服’!老身教给小姐的,自然是要紧的,小姐只管听着便是。”
谢昭表面无可奈何,心里则极为不满地应了声是,然后便开始晨课的学习。学习什么典籍对她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来说自是不难,只是诸如《女戒》、《女则》对她这个生长在男女平等的现世的人来说,犹如糠咽菜一般难以下咽。
实际上,谢昭觉得并没有必要学习这些,毕竟她们只有三日时间,但是张嬷嬷却以“修养品性”为由,愣是给她加了不少抄书背书的课业。
不过这还不是最难办的,到了教规矩的这一步,张嬷嬷简直看谢昭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小姐这一步跨的大了,重走。”
“这一步跨小了,重走。”
“没做到‘上身稳如松’,重走。”
每一回,张嬷嬷似乎都能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挑出毛病,看着谢昭被她折磨得精疲力尽才肯罢休。名为“严师出高徒”,实则大部分都是鸡蛋里头挑骨头——没事找事。
每回看着谢昭身上的活气被一点点磨去,张嬷嬷的脸上就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快意。
但是谢昭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察觉到了张嬷嬷那隐秘的恶意。
有的时候一味的隐忍只会招致更多的恶意,谢昭深谙这个道理。明着来自然是不行,毕竟张嬷嬷此刻还占着一个“师”的名头。
嗯,好像哪里不对?
谢昭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现世,她与张嬷嬷现在不是“师与生”,而是“主与仆”。不管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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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心里认不认可她这个“主子”,她此刻仍是王府偏院里唯一的“主子”。
张嬷嬷被顾珩请入偏院,不是来规训自己的,而是来教她规矩进宫赴宴的。
张嬷嬷不是自诩懂规矩吗?
很好,谢昭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那她就尝尝什么叫做“自作自受”吧。
她谢昭从来不信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仇就报才会来的快意。十年后才报的仇,怎么能安慰到十年前那个受尽委屈的自己?
与其自己被恨意蚕食,不如让他人尝尝作孽的恶果。
谢昭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好主意。
-----
书房内——
南风为顾珩端上来一碗药汤,顾珩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多加理会。
“王爷,属下已经查明,谢姑娘上街遇到宋大人和进入万芳铺,都是偶然。”南风屈膝禀报,恭敬道,“至于万芳铺——”
“万芳铺没那么简单。”顾珩放下手中奏疏,眉眼间闪过一丝隐忧,“北境局势如今越发焦灼,京中的探子自也会越来越多。虽则他向我们投诚,仍不可掉以轻心。”
“是!”南风领命后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犹豫着开口道:“王爷,谢姑娘那边……听说张嬷嬷很是严厉。”
“她如今已是正经的小姐了,便不要再喊‘姑娘’了,”顾珩似乎不太感兴趣,闲闲地把奏折往边上一放,“没别的事了吗?”
南风顿了顿,还是把自己心里的疑问问出来了:“王爷,您明知谢小姐的性子与张嬷嬷那必是水火不容的,为何还要请张嬷嬷来呢?宫中性子温和的嬷嬷也并不在少数。”
顾珩摇了摇头,轻叹道:“南风,你跟着本王也十余年了,怎么还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呢?本王问你,三日后,是谁邀请谢昭入宫?”
“是太后娘娘。”南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你说谢昭的性子与张嬷嬷水火不容,那么与太后便会相容了么?”顾珩淡淡地问道。
南风这才恍然大悟:“所以——”
“如今,她是主,张嬷嬷是仆,若是她连张嬷嬷都搞不定,那么又怎么斗得过太后呢?”顾珩看着南风,无奈地笑道,“南风,你的功夫与心性都不差,唯独看透表象这一点,你怕是还得练——你不会以为,本王特意从宫里找个嬷嬷来,真的是为了教导她规矩的吧?”
南风有些窘迫道:“是属下思虑不周,不如王爷用心良苦!”
“……”话倒像是好话,怎么听起来颇有几分别扭?
顾珩收敛笑意,正色道:“本王又能护着她几时呢?南风,有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当是要明白这个道理啊。”
南风正要称赞顾珩的深谋远虑,就听见顾珩悠悠地开口:“还有,少关心偏院里那点事,你最近是太闲了吗?”
南风一边连声说着“并非如此”,一边心中嘀咕道,不是您让我时刻关心着谢姑娘的动向吗!
“罢了,”顾珩站起身来看着偏院的方向,“本王倒是也想看看,她会怎么办?坐以待毙可不是她的风格。”
15. 以牙还牙
张嬷嬷发现第三日的谢昭似乎格外不同。
前两日她的眼神明明已经黯淡了下去,可如今谢昭的眼睛里又复燃起光亮,那是让张嬷嬷感到不安的光。
张嬷嬷走到谢昭跟前,迎着谢昭那灼灼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便想摆谱:“看来小姐昨日休息得不错,今日当更加勤勉才是。”
出乎她意料的是,谢昭竟然没有反驳,还莞尔一笑道:“嬷嬷说得是,看来嬷嬷休息得也很是不错,想来也必是很愿意教我的。”
张嬷嬷没有多想,捧着戒尺双手一拱:“自然如此。小姐明日就要面见太后娘娘了,今日可万万不能松懈。”
“嬷嬷可是诚心教我?”谢昭笑着拿过张嬷嬷手中的戒尺,“明日就到了花朝宴,嬷嬷可得拿出看家的本事教我才是,不然让宫中之人怎么看呢……”
张嬷嬷板着一张脸,略带不满道:“老奴教过宫里无数宫人,都夸老奴带出来的有规矩识进退,对小姐自然也是倾囊相授。”
话虽这么说,张嬷嬷眼中却划过一丝不安,今日的谢昭好似太过镇定自若了,倒显得她的底气不足了。但到底是宫中见惯了大风浪的人,张嬷嬷知道此时不能任由谢昭说下去了,她必须得稳住阵地压住谢昭。
坦白来讲,谢昭恐怕是她见过的女子里面数一数二的聪明的,但是张嬷嬷并不欣赏这份聪明,尤其是当它可能挑战自己权威的时刻。
于是她的语气一凛,转而道:“小姐既然无事,便把戒尺还给老奴吧,接下来老奴将仔细地‘教’小姐宫中的规矩。”
谢昭却不紧不慢地靠在了椅上,用手把玩着那柄紫檀木戒尺,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嬷嬷觉得,王爷请嬷嬷入府,当不当以身作则,立身垂范?如今看来,嬷嬷可是问心无愧?”
“自然。”张嬷嬷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额上的皱纹全都挤成了一道道深沟。就在她准备开口训斥谢昭这副懒散做派时,苏纨远远传来的声音打破了此处紧张的局势。
“小姐!小姐!”苏纨一路连蹦带跳地闯入张嬷嬷与谢昭的视野,如同献宝一般的搬出一盆姚黄牡丹给谢昭,“看看这盆花,明日小姐若是带它去,定能艳压群芳!”
谢昭尚未发话,一旁被无视的张嬷嬷便忍不住申斥道:“这献花简直是毫无规矩可言!王府内怎么会有这么不识礼数的丫头?这成何体统!”
苏纨冷哼一声,把牡丹盆往边上一放,不满道:“我的主子是小姐,旁人的话,我可不听!”
张嬷嬷气急,却听见谢昭在在侧旁语带笑意地对苏纨说:“纨纨,张嬷嬷说得是,人当然得有规矩才是。不过嬷嬷,纨纨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哪里还知晓这些正经规矩,不若嬷嬷示范一二,也好让我与这丫头学学?”
见张嬷嬷仍在犹豫,谢昭叹息道:“看来嬷嬷许是不干这些活太久了,也对这些规矩忘却了。只是这般,明日这丫头入宫,难保不会生出事端来。”
张嬷嬷咬了咬牙,俯下身端起那盆姚黄牡丹后便恭恭敬敬地呈给谢昭:“如这般,手要微抬,臂要平直,眼神低垂绝不视上——这才是宫中奉物的规矩!
可她等了半晌也没等到谢昭喊起,不由得微微抬起了头,却看到谢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左右来回扫视着。
二人目光交汇时,谢昭拍掌而笑:“嬷嬷果然是好规矩!不过适才嬷嬷是否身板太直了一些?我瞧着似乎嬷嬷方才的手臂也并不非常平直……不若嬷嬷再来一次?”
张嬷嬷很少被人激起好胜心,谢昭算一个。
于是她再次端起那盆花,标标准准规规矩矩地向谢昭行了一个大礼,恭敬地把花盆献上:“给小姐献上姚黄一株,恭祝小姐千秋万福。”
“可是嬷嬷,若是我要走那长长的一道路该如何走呢?还请嬷嬷多加示范。”谢昭看似求知若渴地向张嬷嬷探问道。
随后便是张嬷嬷四十七载人生里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了。谢昭的眼睛如同草原上最灵敏的鹰眼一般,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总能从最细枝末节处挑出她的毛病,末了末了,还要用那种最是单纯无辜的眼神道:“嬷嬷不会是生疏了吧?那不若让王爷再去寻个嬷嬷来罢了,旁人定是不会笑话嬷嬷技不如人的。”
“诶呀诶呀,嬷嬷走得也太慢了,若是明日太后娘娘急了可怎么办呀?”
“诶呀诶呀,嬷嬷这回真真是太快了,只怕娘娘还以为您要行刺呢!”
“诶呦诶呦,嬷嬷呀,我还没太看会,纨纨你呢?唉,嬷嬷还是再来一回吧!”
张嬷嬷从来没有在教导旁人的时候这么累过,一个上午下来,谢昭与苏纨就废了点嘴皮子功夫,她倒是累的大汗淋漓。事到如今,她还哪里不明白自己这是中了谢昭的圈套?
被这样一个她看不起的黄毛丫头耍了,张嬷嬷自觉脸上无光。于是在谢昭又一回挑出刺来时,张嬷嬷放下花盆,重新站起身来看向谢昭:“小姐,老奴要教您已全部教完了,剩下的,就靠小姐自己去参透了。老奴告退。”
“张嬷嬷可别告退呀,张嬷嬷!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呢张嬷嬷!”谢昭看着张嬷嬷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依依不舍地喊道。
看着张嬷嬷消失在围廊深处的背影,谢昭与苏纨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开怀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王府偏院的每一处角落,也飘进了一直在后头默默看着的顾珩心中。
“走吧。”顾珩低头微带笑意地同南风道,“再不走,是要看着她捉弄人么?本王可没有那闲工夫。”
南风:……可您不都看完了吗!
“还不跟上?”顾珩看着南风,指了指谢昭的方向,“看到没,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小气劲,真不像她的父亲。”
南风闻言不由得出声道:“王爷不是与谢巍早已恩断义绝,那为何……”
顾珩眼神微微沉了下去,他没有正面回答南风的问题,单道:“她既入我王府,便是王府中人。”
“何必妄加揣测。”
这一句很轻很淡,仿佛在说给南风听,又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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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获全胜的谢昭和苏纨刚准备大肆庆祝一番,就发现她们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没钱。
住在繁华的摄政王府内,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珠玉翡翠,吃的是山珍海味,但是没钱。
这么离谱的配置换做是谢昭以往决计是不会信的,但当事实摆在她面前时,她仍然为自己的贫穷流下了心酸的泪水。
谢昭不是没想过拿一点珠玉首饰去卖,但是这是摄政王府,王府的东西每一样都登记在册,即使她拿去卖了也不会有人敢收。
就在谢昭发愁该如何才能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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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银子时,一只鸟探头探脑地飞进了她的房中。
谢昭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眼花了,原因无他,这只鸟实在是太像人了,忽略掉那一身灰啦吧唧的羽毛,它绿豆大点的黑眼睛里面透着一股不属于鸟类的精明。
起猛了,看到鸟类成精了?谢昭目瞪口呆地想。
幸好那鸟没有真的变身,它只是不慌不忙地停在了谢昭跟前,然后抬起了一条腿。
谢昭定睛一看,那腿上绑着一个字条卷成的小卷。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字条取下,那鸟却像是不耐烦了似的一挣,轻巧地越开谢昭的手,长鸣一声后便张开翅膀飞走了。
谢昭不知为何从这只鸟的身上闻到了一股鄙视的气息。
这鸟的主人是谁啊?谢昭展开那张字条,发誓要让那鸟的主人好好教育一番这只傻鸟。
出乎她意料的是,字条上的字迹隽秀飘逸,与上面内容的气质毫不相符。那上面的内容是这样的——
“谢姑娘:自万芳铺一别,已有两日。牡丹未赠,某心甚憾,可于今日亥时三刻赴偏院角门一叙。否则姑娘身份恐怕成疑。”
这简直是强迫啊。谢昭甚为不满,可是她不确定那人会不会真的这么做——她想起那天在万芳铺里,店主甚至没有探问过她的名字就喊出了“谢姑娘”这三个字。
敌人在暗我在明,谢昭深吸一口气,躲是没有用的。不过既然他们还要通过这种方式给她传信,说明她对他们至少目前还是有用的。
于是她叫来苏纨,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苏纨的眸子先是微微睁大,而后了然地点了点头:“奴婢必不负小姐信任。”
----亥时三刻分界线----
月夜总是带着神秘而迷人的气息,悄悄唤醒沉睡在京城底下巨大的情报网络。万芳铺表面安静得与其他店铺别无二致,然而在表面低矮的平房的底下,穿过长长的密道,透过层层机关,便会来到京城最大的情报机构——无境阁。
“阁主,人已经带到了。”带着面具的黑衣人禀报道。
榻上的红衣男子仿佛才醒来一般缓缓睁开眼眸。窗外的月光透入,照得他的容颜更显妖冶。他唇边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哦?是么……”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人,似乎颇为好奇道:“那么人呢?”
就在此刻,那黑衣人面具下的眼神陡然阴狠起来,拔出早已备好的短剑就往红衣男子的心口刺去!
那红衣男子却不以为然地一笑,看着黑衣人带着他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倒下。
“毒已入肺腑,恐怕神仙难救你啊。”他惋惜地看着黑衣人胸口的那一枚毒针,“每次都是这样的招式,去告诉你们主子,这个法子行不通哪。”
“哦,不过,你没有这个机会了。”他低下头去笑了起来,欣赏着黑衣人的眼神从不解到怨毒再到涣散,看着这些蝼蚁的挣扎是他平生最大的乐趣之一。
不过他很快就感到乏味了。
他并不介意有时候同他们玩玩,不过,要是每一次都是这种刺杀游戏,他也会感到无趣的。
就在此时,廊上传来一道少女清朗的声音:“现在总能放开我了吧?你们店主是请我来说话的,可不是绑我来谋杀的!”
红衣男子立在房里,忽而笑了。
有趣的来了。
16. 万芳铺
谢昭自来到这里起,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比顾珩带给她的更为深重。
好似四面八方都有目光无声无息地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她被蒙住了双眼,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只能任由前头的人带着她在一片漆黑里蹒跚地走着。
她感到如芒在背,忍不住开了口想让他们放开自己。
“有人吗?”前头的人不知何时悄悄离开了,独独留谢昭一人停在原地。她先是感到了一丝迷茫与不自在,随后,她的脊背一凛,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危险——那是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身后忽然传来一身轻笑。
“谢姑娘,好久不见。”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男声在她耳边传来,谢昭几乎能立刻断定这是万芳铺的店主。
“久不久的我不知道,不过店主的待客之道我可算是领教了。”谢昭一边说着,一边暗暗盘算起该怎么脱困,“店主是准备这样同我聊天吗?”
“待客之道嘛,总要先给谢姑娘一点‘惊喜’不是?”那男声带着戏谑,随手一扯便扯下了谢昭的蒙眼布。
久违的光线刺入谢昭的双眸,晃得她闭了闭眼。
然而那光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刺目,当她渐渐适应下来时,周围的环境甚至有些昏暗——只有烛火在灯罩中跳跃,多的也不过是月光怜悯的赠予。
随后她便看到了店主的模样,他大约刚刚及冠,只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若是在现世里遇到谢昭,少不得要喊一声“姐姐”。生的倒是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眸要挑不挑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衬得整个人既俊朗又带着几分邪气。
他竟然如此年轻。
谢昭不由得感叹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竟然敢从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给她送信,还能把她给运出来——不说是胆识过人吧,起码也是个勇气可嘉。
“在下复姓闻人,单名一个叙字,谢姑娘唤我一声闻人叙便好。”他看着谢昭笑了一笑,在谢昭看来就是狐狸摇了摇它的尾巴。
有这样的本事,可见实力不容小觑,谢昭斟酌着开了口:“店主深夜唤我前来,总不能是为了同我寒暄几句吧?即使是寒暄,也不能你一身轻松悠游自在,我被绑在原地动弹不得吧!”
“哦,这倒是在下疏忽了。”闻人叙说着抱歉,脸上却不见丝毫歉意,仍用那种欠欠的语气道,“谢姑娘该不会因在下这一点小小的疏漏就生气吧?”
谢昭快被气笑了,真的。
她咬牙切齿道:“若是店主能现在松开我,我自然不会计较。”
“唉,谢姑娘这话说得多令在下伤心,明明在下已与姑娘交换了姓名,姑娘待在下还是如此疏远……”闻人叙一边叹气一边似乎很是委屈地说道。
谢昭:……世上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阿叙,你能为我松绑吗?”
这个称呼一出,不光谢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躲在暗处护卫的暗卫们都觉得恶寒。谢昭只觉得一时间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嫌弃的目光。
然而闻人叙只是微微一怔,而后大笑出声:“妙极妙极,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谢姑娘以后就唤在下‘阿叙’吧!”
四周的目光从嫌弃变到不解再到敬佩。
莫名其妙被敬佩的谢昭总算能松开手坐在闻人叙对面喝茶了。
“对了,说起来我还不知姑娘的名姓,谢姑娘已经知晓了我的名讳,可在下对姑娘仍是一无所知呢。”闻人叙忽然出声,似笑非笑地看向谢昭。
谢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她看来,这人分明是什么都知道了,揣着明白当糊涂呢。只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叫谢昭,‘日月昭昭’的昭。”
“只是如此么?”闻人叙眼中划过一丝玩味,随后道,“阿昭。”
这人倒真是睚眦必报,谢昭想,她也不知道哪儿得罪他了要被他盯上:“你若有话,不妨早些与我说明白,否则只怕明日入宫后就见不到我了。若是明日我未曾出现,想必摄政王也会大怒。”
然而闻人叙只是意味不明地微笑了一下,随后便道:“阿昭身上的谜题可太多了,让我一桩桩的讲,恐怕是明日也讲不完呀。不过——阿昭,只怕你的摄政王,马上就要自顾不暇了。”
谢昭手一颤,手中的品茗杯差点脱下手去。
“你——”谢昭站起身来,似乎想说点什么。
闻人叙却不紧不慢地说道:“阿昭不必着急,我现在可算是顾珩的人呢,自然要保他活着。只是举个小例子而已,顾珩现在算是风暴的中心,可有不少人都想让他死,好搅一搅这京中的一摊浑水。”
“你若只是想活,何必靠他那么近,万芳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闻人叙笑着向谢昭举杯,“这里随时欢迎你。”
出乎他意料的是,谢昭却没有任何的表示,无论是感恩戴德的投诚也好,还是举棋不定的犹豫也罢,那都是他早已见惯的反应。
但是他没有从谢昭的脸上看到任何的惊讶或动摇。
“你不动心吗?没有人会不愿意活着。”闻人叙好奇地看着谢昭,试图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然而谢昭只是很平静地坐下说道:“我想,现在还没有到选择的时候。即便顾珩处在风口浪尖上,他也仍然是这大晟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好好好!”闻人叙抚掌大笑,“我还以为你会和我说什么大义凛然的‘知恩图报’之类的话呢!你既然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我是同路,我便在此等着,看你何时会回头。”
“你若能回头,万芳铺便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谢昭听到此句,仰头看向闻人叙道:“我只想知道,当初你为何将绣球抛给我,又为何偏偏选我来到这里吗?就因为我看起来很倒霉?”
“或许是吧。”闻人叙笑了起来,“倒霉成这样的或许并不多见,对吧?”
眼见谢昭冷哼一声便想走,闻人叙拍了拍手:“拿进来吧。”
谢昭扭头看去,却是一盆魏紫牡丹,比那日见到的“国色牡丹”更有一番风味。
“听说顾珩送了你一株姚黄,我便送你一盆魏紫,花中牡丹,你当得起。”闻人叙一展折扇,“这便当是我的见面礼吧,阿昭。”
他看着谢昭,再次扬起了那个狐狸般的微笑:“真是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呢。飞白,送客吧——”
谢昭就这样恍惚着来,又恍惚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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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不知道,在她不在府内的这段时间,摄政王府发生了何等变化。
顾珩刚听说谢昭被闻人叙的人带走了时,面色倒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语调很冷地开了口:“值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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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谁?”
南山与南风相视一眼,南风跪地请罪道:“是属下。”
“自去领罚吧。”顾珩眼里透着一股冷意,“本王太久没有动怒,有人便敢算计到本王头上来了。”
“算计本王,是要付出代价的。”顾珩身上散发的寒意纵是南山与南风常年在他身侧相伴,也常觉那股寒意深透骨髓,难以抵挡。
南山见顾珩周身寒意未散,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是否要属下去万芳铺将谢姑娘接回?
“不必,”顾珩摆了摆手,冷哼一声道,“他还不敢伤她。”
南风领了罚后便退下了,独留南山与顾珩在书房内。
“主上,这是从北境寻回的程将军遗物。”南山看着顾珩的脸色,伸手小心的把那一个白布包裹的物件递给顾珩。
顾珩翻开包裹,取出了那一只小小的短笛。它太不起眼了,灰扑扑的一只,不知在泥里浸过了多少岁月,连它本身的颜色都变得难以辨认。仅仅是骨笛末端刻的那个小小的“程”字,尚可隐隐约约的认出。
顾珩沉默的望着那只骨笛,只觉得前几日刚刚压下的头疾在此刻颇有要卷土重来的架势,先是细密而又短促的疼痛,而后开始变得急促,从一个个细小的点扩散到整个头部。
每一处都在欢快地跳跃着,而每一次的跳跃都为他带来更加浓重的痛苦。
南山一见顾珩用手撑住了头就知道不好,赶忙把骨笛收起来,冲着顾珩道:“主上,属下去给您端药来吧。之前庆云大师开的药要用尽了,属下看,还是去——”
“不必。”顾珩却强撑着制止了南山,“还没到那种地步。”
“主上!”南山想说点什么,却在对上顾珩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时退了回去,颇为无奈地叹气道,“主上这又是何苦呢。”
“本王远未到山穷水尽时,不必求人。”顾珩撑着站起身来,“退下吧。”
南山还想再劝劝,但是也明白顾珩此时是不会听的。
何苦呢,熬干了心血,最终也不过是成为他人的嫁衣,且不说小皇帝坐不坐得稳皇位,即使坐稳了,真的会感谢这位皇叔吗?还是会觉得皇叔功高震主呢?
南山不知道顾珩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从自己被主上捡回一条性命后,自己这条命,就交给他了。他只是默默驻守在顾珩屋外,盼着第二日的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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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回到王府竟然出乎意料的顺畅,畅到她躺在床上还有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难道王府只是看着厉害,实则护卫并不如何严密?
谢昭摇了摇头,心想,这可不行,不然王府行刺岂不是易如反掌?
改天可以同顾珩委婉的说道说道。
只是就在她迷迷蒙蒙,将睡未睡时,系统007的警报声一下就把她弄清醒了。
【警告!警告!宿主大大,任务目标噩梦值飙升,建议立即入梦!】
谢昭:……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花朝宴前一个晚上来?
倒是会挑日子。
“同意入梦。”在入梦的前一刻,谢昭忽然发现哪里不太对——系统怎么没说这次噩梦的噩梦值是多少?
她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是一黑。
【滴——系统错乱,传送错误!传送错误!滴滴滴——】
17. 古来征战几人还(1)
谢昭是在浓重的血腥味里醒来的。
她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四肢,却发现一股直击灵魂的痛意向她袭来,仿佛四肢都被活活折断,无法动弹。
“小七?小七?007?”
谢昭试图呼唤出007,但是007却没有任何反应。
痛意仍在不断席卷,谢昭勉强压抑下四肢的痛感,透过模糊的视角往上看去。
上面乌泱泱地挤满了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战服,却都面容呆滞,机械地拿着铲子一下一下地往下填着土。
谢昭这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深坑里,她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寻找逃路。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坑上埋土的速度显然超过了她的速度,不一会儿她的身体就被埋在了厚土之下。
窒息感与绝望感就如同嗅觉极为灵敏的毒蛇,闻到濒死之人的味道便紧紧地缠绕了上来。
谢昭很快就感到了呼吸不畅,眼前的景象又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不,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死了,那她从前的一切努力算什么!
谢昭费力地抬起那只勉强能动的右手,向下摸索而去。
忽然,她的手顿住了。一个硬硬的刀柄伴着它那粗糙的纹路出现在了谢昭的手下。
谢昭犹豫了一下,随后生的欲望盖过了其他一切的恐惧,促使她拿起那柄短刀便往自己的左手狠狠刺去!
剧痛逼着谢昭清醒过来,痛呼出声。
这个世界上来就玩那么刺激吗?!谢昭在内心呐喊道。
然而上天似乎并未垂怜于她,她扭头一看,边上就是顾珩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她用右手撑着往前爬,一边忍着剧痛,一边抵挡着上方泥沙的攻击来到顾珩身前。
“这下真是过命的交情了,顾珩!”她说着将那柄刀也刺入了顾珩的左手掌心,“别怪我,你总得醒来才有机会跑吧!”
就在谢昭焦急等待着顾珩的时候,007终于出现了,它急切地同谢昭道:“宿主大大,现在是系统传送错误,即将为宿主传送到正确位置!”
“什么?!”谢昭才惊呼出声,便看到这个坑开始剧烈地摇晃,而埋在底下的顾珩赫然睁开了眼,想要拉她下坑!
恩将仇报吗这不是!
幸好007终于靠谱了一回,在顾珩即将拉她下坑的时刻,及时将她送离了此地。
谢昭的灵魂仿佛也难以承受如此非人的折磨,在谢昭脱离危险的刹那,便控制着谢昭陷入了沉睡。
【滴——系统重连中,传送位置正确,当前噩梦值:90】
【检测到宿主灵魂过于虚弱,为宿主寻找合适身份中……确认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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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万万年。
当谢昭再次恢复清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穿着战袍,睡在满是文书战报的书案之上。
她坐起身来看向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上有着厚厚的一层茧,看着像是长年习武留下的痕迹。
军营里这倒也很正常,但是——这具身躯是女子啊?
谢昭有些惊奇地打量着自己,原来这个世界是允许女子参军的吗?
那也不太对,她现在的打扮分明是按照男子来打扮的,如果女子也可以参军,她完全可以不用刻意遮掩才对。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帐帘被掀开,一名身着玄色铠甲的亲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禀将军,他左手伤了,要请将军过去看看。”
“……谁?”谢昭有些疑惑,就在她还有些疑惑的时候,一个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还能有谁?我方才去瞧了,诶呦喂,真是好大一个伤,再晚一刻,只怕是连伤口都要见不着了~就这,还要见将军?”
谢昭:……这位阴阳怪气的仁兄是?
只见一个年轻的小军医一掀帘子,眼睛都要翻上天去了:“程将军,我早都说了,那些娇滴滴的公子哥儿就该乖乖在那温柔富贵乡待着,非要跑到军营里来,这不纯添乱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呸”地把嘴里的草根吐了出来:“呸呸呸,这草根怎么是苦的!谁把我的草换了!”
这个行事作风不由得让谢昭想起了某位故人。
“他唤什么名字来着?我一时竟然不记得了。”谢昭揉着额角一脸疲惫,“行军劳顿,总是容易忘记些事情。”
“禀将军,来人名唤谢七,是裴大将军亲自派人送来的,还嘱咐您要关照一二。”那名亲兵开口印证了谢昭的猜想。
谢昭敢肯定这就是顾珩,只是似乎边关将士们都不太喜欢他,尤其是那个小军医,一听见顾珩的名字面上就涌现出一股不屑。
“行军打仗又不是儿戏,战场上缺胳膊少腿的多了,要是人人如他一般,只怕一万个军医也不够用的!啧啧啧,将军,您当时怎么就心软要把他收下呢!”小军医喋喋不休地在那里吐槽着,终于被忍无可忍的亲兵打断了。
“秦也,你少说几句吧,将军自然有他的考量。何况人都送来了,还能真不收不成?依我看,将军还是得派人去看看他才是。”
“嘿,杜征,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秦也不满地嚷嚷道,“你忘了,就因为他,害的将军被北朔蛮子围攻?要不是他,我们也能少死几个弟兄!”
谢昭敏锐地捕捉到了“北朔”、“围攻”这两个词,看来这场梦境与晟朝北境的战事脱不了关系,只是她有些后悔前两天光顾着与张嬷嬷斗智斗勇,对晟朝了解的不太够。
幸好她还有一个外挂名唤007。
只是她决定在召唤007之前,先去看看顾珩。算算年纪,他现在大概是十六岁,谢昭摸了摸下巴暗忖,想来应当还是个丰神俊朗美少年吧——等等,他长得好不好与自己何干。
谢昭在心中默念三回美色误人,随后便开口道:“他如今身在何处?”
杜征面露惊讶之色,随后如实回应道:“在末将的营帐中,将军可是要去探望他?”
秦也一听就忍不住了,冲谢昭急声道:“将军作甚去看他!他的伤哪里值得将军亲自去?”
谢昭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秦也那一脸愤懑不平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
“若是我不去,只怕你的草早晚要被人全给换了。”谢昭说着看了看秦也手中的那一把草,不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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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道,“……长点心眼吧,小也。”
秦也在原地怔愣了半晌,恍然大悟。
随后他愤怒地把那一把草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我就说怎么今天的草像浸了黄连汁一样苦,敢情被人做了手脚!看我不收拾他!”
“哎哎哎,别冲动!”谢昭看着一边憋笑的杜征,“杜征,你带我们去吧,他这般‘费尽心机’,我们总该过去看看才是。”
“是!”杜征冲着谢昭抱拳应道,随后便掀开帐布把谢昭与秦也迎了出去。
谢昭一出来便与漫天席卷的黄沙打了个照面,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军营外人声悄寂,丝毫看不出来有人的痕迹。
谢昭疑心这里恐怕与冷宫噩梦一般,只有触到某个关键因素才能触发更多的线索。只不过目前她能够知道的线索太少,还不足以支撑她独自探索。
还是得先见过顾珩一面。
谢昭抬起手腕,发现生念顾珩送给她的那串自从上次离开梦境后就没有出现过的手链,这次重新出现在了她的左手手腕上。紫色圆珠比上次更加明亮了几分,谢昭碰了碰它,它却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便又恢复沉寂。
就在谢昭好奇地打量着它时,杜征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将军,到了。”
还不待谢昭走入,秦也便忍不住闯了进去。
“谢七!!!你给我出来!”
谢昭扶额苦笑,这孩子真是一个实心眼,怎么能玩的过顾珩这只老谋深算狐狸的幼年体呢?
果然,里头悠悠传出来一个声音:“你是谁?我要见的是程将军,不是你。”
谢昭掀帘步入,一眼便看见了顾珩。
他身披软甲,左手缠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渗着些血痕,脸庞虽仍带稚嫩,却掩不住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少年英气。
天潢贵胄终究是天潢贵胄,顾珩也终究是顾珩,谢昭在心里感慨道。
只不过看见谢昭来了,顾珩反而偏过头去,不愿看她。
“将军!您要替我做主啊,您看看他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心虚了!”秦也恰在此时对谢昭喊道。
谢昭看着面无表情的顾珩——这很难看出“心虚”二字吧,如果说是“厌蠢”,谢昭倒还能信两三分。
就在她开口准备打个圆场时,007的声音就那么不合时宜地传来了。
【叮——触发本噩梦世界噩梦值清零条件:顾珩厌恶值达到100,当前厌恶值:40,很不错的开局呢,请宿主大大加油达成“相看两厌”成就!】
这个噩梦世界怎么如此清奇!
但是,转念一想,现在她是将军,而顾珩只是她手下一名小小的士兵——怎么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爽感呢?!
还不等谢昭想好要怎么好好“招待”顾珩,007就又开始播报了。
【温馨提示:因“程谷将军”为该世界重要人物之一,为避免噩梦世界不稳定,请宿主维持好程谷将军的人设,小七将会设置演绎值,请宿主大大不要低于50。当前演绎值:70】
谢昭:……呵!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那么,如果是“程谷将军”,她会拿顾珩怎么办呢?
18. 古来征战几人还(2)
已知:程谷将军是一位女中豪杰,此前刚刚因顾珩而被围攻,折损了将士。
又已知:顾珩此时是一位刚被人送进来兵营,显得有几分娇气的公子哥儿。
谢昭觉得,程谷绝大概率是不会对顾珩有什么好脸色的,尤其是身边还有秦也这个煽风点火的家伙。
于是她冷下语调,微微扬了扬头同顾珩道:“军营不是你耍脾气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将士的血汗,容不得半分娇气与懈怠。你若想留着,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否则,不论你是什么来头,我照样不会留你。”
话音刚落,秦也就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将军说的不错!谢七,你还是趁早收拾收拾包袱滚吧,这儿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顾珩听见这话,将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却仍坚持道:“我只见将军。”
“将军,这……”杜征有些为难道,“末将可要退下?”
谢昭其实也不知道顾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为了达成“相看两厌”成就,她觉得不能太轻易地答应顾珩。
少年心气比天高,但是军营里要的是铁血与纪律,在生与死的绝境里淬炼磨砺着意志,如果是程谷,她想必不会惯着顾珩。
所以谢昭抬手制止道:“不必。”
她走到了顾珩身前,单手挑起顾珩的下巴:“听着,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我不管你之前是什么身份,你现在就只是我麾下的一个小兵,杜征职分在你之上,你还没有资格命令他。你有话,直接说便是,何必扭扭捏捏!”
谢昭说出来这番话时,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一丝惊奇——太顺了,就好像这番话不是她此刻编出来的,而是理当如此一般。
顾珩头一偏,躲开了她的钳制,随即脸上泛起一丝微微的懊恼。
【厌恶值+5,演绎值+5,噩梦值-5,宿主演绎得太棒啦!】
片刻后,他才转回头看着谢昭道:“我曾探到过北朔王军行动的痕迹,他们在近日应当会有所行动。”
除了对时局还有些茫然的谢昭以外,其余二人均是脸色一变。
首先忍不住的竟然是适才十分沉稳的杜征。
他连掩饰都不掩饰了,焦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北朔已经开始行动了么?你在哪里看见的?”
“就在昨日,我在在雨明山外五里处发现北朔王军留下的炊具,虽然不多,但是可见王军已经准备开始行动。”顾珩沉声说道,“我没有随意在外‘游荡’。”
他说着说着,瞟了秦也一眼。
秦也“呵”了一声,仍以那副“老子就是看不惯你”的姿态同谢昭道:“将军,要我说,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何况雨明山离我们只有十五里,若有什么异动,我们早该知道了才是。”
“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托词!”秦也最后以一个白眼结了尾。
但是杜征仍然神色凝重,似乎已经开始忧虑。
“将军,还是让末将派人前去查探吧!”杜征从来不敢忽视任何可疑的讯息,因为战场上任何一个消息都可能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我也要去!”顾珩此时忽然抬头,眼中的光亮的惊人,“只有我知道能在哪里发现!”
谢昭看着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冷宫里的那个顾珩,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谢昭很想给他这个机会,但是不行,不能这么做。理智告诉谢昭,如果放任顾珩这样不管不顾的冲出去,最终的结果一定会是两败俱伤。
他太像一匹孤狼了。孤狼纵然怀着千般武艺,它也终究只有一匹狼的力量,它是打不过成群结队的豺犬的。何况顾珩现在最多算个小狼崽子,他的爪牙尚未锋利,手段还不够狠辣,不能让他去,否则最后他一定会独自行动的。
谢昭想到此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军中斥候经验丰富,不论如何都比你更能探到消息,一时的运气不能说明什么,何况军中最忌讳的就是独自行动。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北朔王庭派来的探子?”
最后一句当然是谢昭拿来刺顾珩涨涨仇恨值的。
对付对付这个年纪的少年,谢昭自诩还是颇有一套办法的,果不其然,顾珩不负众望的再涨了5点厌恶值。
“你……”顾珩有些气恼,为什么这些人都不信任他讲的话呢?他只是想来军营里历练一番,好做出一番成就来,不至于让自己沦为一个彻底的被囚住的富贵废人罢了,至于事事对他诸般挑剔吗!
秦也讨人厌也就算了,他不跟脑子缺根筋的人计较。但是程谷,这个同样在边关年少成名,曾是他所盼望能够与之并肩作战的人,难道也如此肤浅吗?看不到他这颗蒙尘的明珠,倒反而被秦也这样的人所蒙蔽吗?
顾珩的目光不由得染上失望的色彩,然而就在此时,她开口了:“军有军规,你擅自行动,不可不罚,明日起,你就来我营帐处干些洒扫的活吧。”
顾珩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随后他看向谢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去当个洒扫的童子?”
谢昭笑着回道:“有何不可吗?”
看着顾珩忍气吞声的神色,谢昭暗爽的同时想起之前顾珩坐在书案前那居高临下,目空一切的姿态,你看看,什么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顾珩啊顾珩,你也有今天。
然而她还是不太放心地问了一下007:“顾珩真的不会想起来的吧?就算我把他往死里得罪了,他也不会记得我的对吧?”
【宿主大大放心,这个小七还是能保证的!比起担心之后,宿主大大还是更应该关心任务进度呢,毕竟任务进度与才宿主的生死紧密相关!】
谢昭:……你也不会说话。
不过还好,只要顾珩不会记得她干过什么,她就可以随意发挥了!
一个担忧后辈的将军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你说是吧?
在厌恶值上升的同时,谢昭听见秦也在一边朗声笑道:“将军公正严明,怎么会罚错?”
秦也笑着拍了拍顾珩的肩:“我很看好你哦,小童子!”
顾珩本来就阴如乌云的脸色这下彻底黑掉了,他冷哼一声:“将军,我今日晨起时看到秦也偷偷拿了火房做给将军的一碗肉!”
“你浑说!”秦也跳起脚来,指着顾珩道,“将军赏我的你也要管?!”
“是先斩后奏还是将军所赐,你自己心里清楚!”顾珩不屑地瞥了一眼秦也。
谢昭大概猜到怎么回事儿了,不过她倒是也有一个很好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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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既然如此,那你们二人明日起,都在我帐外洒扫吧。”
顾珩、秦也:……什么?跟他一起洒扫!
看着秦也咬牙切齿想要争辩的模样,谢昭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今日便先这样吧,若还有何事,容后再议。”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溜之大吉吧。
没看到那两人的目光都快交出火来了吗!
-------
回到了营帐内,谢昭终于可以召唤出007彻底问个明白了。
“007,我刚来的时候是怎么回事?顾珩受伤跟之前我刺他的那刀究竟有没有关系啊?还有还有,我现在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一个个问题如同连珠炮弹,差点把007弄宕机。
【宿主大大,我会慢慢回答你的问题哒!】
【首先,宿主大大刚来的时候受到了梦境世界的阻挠,差点被噩梦世界绞杀,如果那样的话,我可能就帮不上忙了。】
【其次,顾珩受伤与您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机缘凑巧罢了,顾珩的伤应当是探查雨明山所致。】
【最后,宿主大大当前身份:晟朝著名将军,程谷,史书上记载她年少成名,智谋双全,为国戍守边关十余年。只可惜十年前她在雨明之战中身亡,尸骨无存,但是边关百姓自发为她立了一个衣冠冢来纪念她的功绩。】
谢昭本来还在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后来听到程谷将军的结局后却沉默了很久。这样一个为国恪尽职守的将军,最后就只在史书上留下了只言片语,结局就是埋骨于沙场吗?
她都没有什么……遗言留下吗?
谢昭的心情有些沉重,她问007道:“我能在这个梦里改变程谷将军的结局吗?我觉得这样的人,不该草草地结束了她的一生。”
【宿主,对任务世界人物没有必要产生感情。即使您改变了梦中的轨迹,程谷将军的结局也不会有丝毫的变化,小七建议您专注主线任务。】007的话语罕见的严肃。
但是谢昭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立马赞同007的话,而是坐在原地沉默了。
久到007以为谢昭已经在思考别的什么问题的时候,它听见谢昭开口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007不能理解人类这些复杂而又难以理解的情感,在它看来,只有值得与不值得,它可以借用强大的算法与无数的案例来判断任务者的成功概率,却不能明白那些话语背后的情感。
这也是谢昭从不依赖007的原因之一。救赎任务看似有一个数值的锚点,但如果只看锚点,谢昭敢百分百断定,这次任务不会成功的。
萍水相逢也好,素昧平生也罢,谢昭想为程谷将军做点儿什么。
但她该去哪里找寻程谷留下的痕迹呢?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谢昭就这样飘飘沉沉的进入了一个奇妙的梦乡。
梦中似乎有一个很是清冽的声音在轻轻唤着她“阿昭”,声音像是边关最为清朗的风。
“……你是谁?”谢昭在迷迷蒙蒙中问道。
“我是程谷,‘虚怀若谷’的谷,你记得我吗?”那个声音温和地说,谢昭仿佛看见有一个身着战袍的人走到她面前,微笑着看她。
等会儿,谁入她的梦了?
真的是程谷吗?!!
19. 古来征战几人还(3)
谢昭不可置信地看着程谷,程谷却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一笑。
“你,你真的是程将军吗?”谢昭这回终于看清了程谷的容颜。
她的气质让人想到边关的风,不是那凛冽的朔风,而是春日从北境草原上吹来的,不疾不徐的,带着平和与安宁的风。
这才是大将之风,谢昭看着程谷,无端地想到了这句话。
她站在谢昭面前,身量比谢昭高出半个头,按理来说在军营里并不显眼,但她那沉着冷静的气质却让她在这里显得如此不同。怪不得军营中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谢昭想,程谷一出现,她就只知道她该追随的人出现了。
“自然。”程谷笑了笑,拿下自己头上的木簪递给谢昭,“我的见面礼。”
谢昭连连推辞:“程将军,我哪里敢收您的东西呢?将军若有什么嘱咐,尽管同我说便是了,我绝对不会推辞!”
程谷只是温和但坚定地把那木簪塞在谢昭怀里,无奈地笑道:“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不然,你又怎么作为‘程谷’活下去呢?”
谢昭倏然睁大眼睛。
“我想,你可以做到我曾没有做到的事。”程谷拍了拍谢昭,像是在与她最为信任的后辈交谈,“你可以,从你刚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什么?可……我对这里一无所知啊,将军?我不知道这里在与谁交战,也并不清楚应该怎么排兵布阵,甚至,甚至我连兵器都不会用……”谢昭仍然有些犹疑。
然而程谷只是耐心地听她讲完,然后对谢昭道:“你忘了吗,这是梦境?你要做的,不是用你的眼睛去看,而是——”
“用你的心去听。”程谷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十分认真地说。
用心去听?谢昭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将军的意思,如果只是用心去听,恐怕没有人能够比将军更靠近真相了。”
谢昭想起上一个那么来去自如的还是噩梦里的“生念顾珩”,这让她心有余悸:“程谷将军,您不会也是生念所化吧?”
程谷的脸色霎时精彩起来,从惊讶到迷惑最后定格在一丝若有似无的嫌弃之上:“说真的,我跟那种小兔崽子有什么相似可言吗?”
见谢昭仍是十分怀疑,程谷终于无奈地叹息道:“好吧,我承认,我的的确确是顾珩的生念所化,但我并不知道这里该怎么破局。我曾尝试过很多办法,但是没有用。”
谢昭:……!
现在的一个好消息:生念自己找上门了,并且出现在她的梦里没有黑化。
坏消息:生念也不知道该如何破解,全得靠自己探索,危险系数直线上升。
“那我去涨顾珩的厌恶值真的有用吗?”谢昭看着程谷由衷的怀疑道。
程谷一摊手,冷笑道:“如果涨厌恶值有用的话,这个梦境还会被那些东西浸染吗?”
说道“那些东西”的时候,程谷眉头一皱,似乎很是厌恶。
谢昭从程谷的只言片语中咂摸出了一点线索,但是她还不能从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中捋出一条完整的线索。
就在她试图拼凑的时刻,程谷忽然开口道:“对了,我突然觉得,你有的地方说的也不无道理,身为军中将领,哪里能不识兵器呢?我来教你吧!”
谢昭:……这我倒也就是随口一提。
随后谢昭试图拒绝程谷,最后在程谷绝对武力的镇压下被迫拿起了弓箭,惨遭程将军的一对一魔鬼式训练。
谢昭崩溃:在别人的梦境中惨遭碾压也就罢了,怎么在自己的梦里还要被训练啊?
谢昭现在忽然就能共情顾珩了。
程谷将军的确英姿飒爽,吾辈楷模,但最好远观。
近观有被霸王花吃掉的风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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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睡得很累地从床上爬起来,这是她穿越异世以来最迅速的一次,原因无他,她真的很怕自己一不小心再睡过去,就又被程谷将军抓住训练。
一训练起兵来,程将军就犹如换了一副面孔,好似之前的温和不过是她用来迷惑敌人的假面,而那训练场上的严厉冷酷才是她的底色。
因为一个姿势不标准而被罚站了三刻钟马步的谢昭现在看着帐外的两人,顿觉好了不少。
只不过他们二人似乎感觉并不太好。
“谢七!你为什么故意把灰往我这里扫?没看见我这儿有将军最喜欢的长弓放着吗?”秦也拿着块细布,大为不满地开口道。
“抱歉,风太大了。”顾珩虽然嘴上说着抱歉,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秦也,单是淡淡地说道。
“风大?这艳阳高照的,哪里来的风?”秦也可不顺着顾珩,翻了个白眼道,“我看倒是某些人惯爱在这青天白日讲些瞎话!”
顾珩不语,只是拿着扫帚一味地扫。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秦也简直快被气炸了,“你是听不见我说话吗?”
“伤员。”顾珩举起那缠着白布的左手,“控制不好方向。”
他倒是言简意赅,谢昭心下好笑,然而看着即将走向暴走边缘的秦也,她还是决定把这场可能的“战斗”掐灭于摇篮之中。
“都干得怎么样了?”谢昭缓缓走入秦也与顾珩的视线中,“打扫干净了么?”
“见过将军。”二人不对付归不对付,该守规矩的时刻倒还算老实。
随后果然是秦也忍不住率先开口道:“将军!如果不是他,我这点活早该干完了!他分明是对您怀恨在心,所以每次都往将军最喜欢的弓那里扫!”
行为与动机倒是完全成立的,谢昭想,不过她往那摆放着“她最喜欢的弓”的方向一看,昨天噩梦般的经历就涌了上来。
不过一想到程谷给她用的竟然是她本人最喜欢的弓,谢昭又不由得感到了一丝歉疚。
然后她看向顾珩,问道:“你怎么说?”
顾珩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无话可说。”
他甚至不屑于争辩一二。
孤狼果然还是孤狼,谢昭站在那里,忽然有些理解了程谷。
优秀的后辈军营中不少,但是天才注定是卓尔不群的,卓尔不群就意味着——他不会听话。
军营中不需要这样一个不听话的天才士兵,或许他很有做将领的天赋,但是他要经过历练才能蜕变。在成为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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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将领之前,他必须先学会合作。
他不能昂着头做人,他需要有一个人来搓一搓他的傲气,程谷大概就是他的磨刀石吧,这样一想,这厌恶值涨的值啊。
谢昭如今只是在梦里感受过去的事,但是程谷将军可是确确实实在过去存在过、征战过、也帮助过顾珩的。谢昭佩服程谷眼光的毒辣,她相信没有程谷的助力,顾珩不会有可能成为后来雷厉风行的摄政王。
但是一切似乎都太顺理成章了不是吗?
谢昭在这个噩梦里除了刚开始甚至都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危险气息,仿佛初时的万人坑只不过是她初来乍到时的幻觉。
事出反常必有妖,谢昭对此深信不疑。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谢昭暂时还说不上来。
然而就在此刻,杜征走上前来禀报谢昭:“将军,武艺大比的一切事宜已经准备就绪,等候将军号令!”
顾珩原本无波无澜的眼睛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而站在他身旁的秦也没有忽略掉他的变化。
他双手抱臂地讥嘲道:“你还想去武艺大比?军中可是有明令,只有戍边三年以上的将士才有资格参与,你这个半路出家的,还是趁早歇了这个心思吧!”
谢昭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才想起来她忘了这茬。
武艺大比,原是军中为鼓舞边关将士们勤练武艺专门设定的比试,凡是位列各地边军前三甲者,均可位升三级,几乎能从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兵变身成统领千人的将领。
更有机会前往京中接受褒奖。
往年也不是没有先例,什么英雄出少年,边军将领破格让他参与比试,随后便一路青云直上的。这就光看将领们有没有惜才爱才之心了。
但谢昭知道程谷不会这么做,这无疑只会助长顾珩的野心。
一个急于求成的士兵会奋勇杀敌,败了丢的也就是一人的性命。但是一个贪功冒进的年轻将领不同,他的一着不慎很可能就会丧去千百人的性命。
谢昭想,她大概知道怎么做了。
“按照军规,你不能去。”谢昭只是平平地丢出了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我并不比他们逊色多少!”顾珩看着谢昭,每回遇上程谷他似乎就格外的难以冷静,“将军也是大比之上出名,为何到了我,将军就不肯网开一面呢?”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谢昭垂下眼眸,心中也不禁为顾珩的执着而动容,这样的少年意气,在后来的顾珩身上就显得难以追寻了。
谢昭走入帐中,顾珩却也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站在谢昭对侧,两手撑桌。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1’!”顾珩看着谢昭,眼中戴着一丝希冀的光,“将军可否给我一个条件,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去的?”
完了,谢昭闭了闭眼,她没办法做到那么狠心。她陪着顾珩从冷宫走来,看着他一路磕磕绊绊地走到了十六岁,她难以拒绝他这样的愿望。
所以她斟酌了一下言辞,努力让它显得严肃而又勉强一些。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你能战过我。”
少年眼中的光重新燃了起来。
20. 古来征战几人还(4)
“怎样才算赢过你?”顾珩看向谢昭,“将军说话可要算话。”
谢昭轻笑一声,往前一凑慢慢地靠近顾珩:“不急,你的伤不是还没好么?”
顾珩一僵,太近了,他们似乎靠得太近了,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忽而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闷闷道:“不碍事。将军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不同?哪里不同?”谢昭若有所思,“是我今日比较温和的缘故?”
不,不是这样的。
顾珩看着谢昭,眼底闪过疑惑,眼前的人明明是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声音,但是于他而言,先前的程谷给他的感觉是孤傲与疏离,而如今的程谷让他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的心里似乎对她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一点隐秘的欢喜。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你在想什么呢,如此入迷?”谢昭看着顾珩的耳朵有些泛红,关心道,“你耳朵怎么红了,是近来军中蚊虫甚多的缘故吗?”
顾珩被谢昭的声音带回到了现实:“……大概是吧。将军若无其它吩咐,末将便退下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末将”,谢昭看着顾珩,倏尔一笑:“我在此等你,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顾珩的眼中霎时充满了坚定,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必不辜负将军期望!”
【警告!警告!任务目标厌恶值下降30,当前厌恶值20。宿主大大,你在干什么!!!这可是会崩坏人设的!!!】
谢昭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顾珩离去的背影,淡淡地问道:“连顾珩生念都没办法获得的破局之法,小七你为何能够检测到?程谷将军告诉我要‘用心去听’——”
谢昭仰起头,目光惆怅地看着帐顶的一片空白:“我在听。我前二十三载拼命地争抢,是为了活着,如今在这里做任务,也是为了活着。”
“活着好累啊。”谢昭慨叹道,“但我好像没有为自己活过。这里是梦也好,这里是过去也好,我想让他得到过去没得到的,我想让他为了自己而活。”
【宿主大大,过于丰沛的感情只会阻碍您对任务的客观认知,‘扮演程谷将军’的同时,请您认真严肃的完成主线任务。】
“你是系统,不能明白复杂的感情,但我不是。”谢昭坐在那里,仿佛想了很久,也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噩梦之所以为噩梦,是来源于人内心最深沉的恐惧,如果‘程谷’是噩梦中的关键人物,那么涨厌恶值也不过是重蹈覆辙。有时候反其道而行之,反而有意想不到的成果。”
谢昭其实从接到这个主线任务开始,就一直在怀疑这个任务的真实性。
如果顾珩真的深恨程谷,会让程谷的英名在边关继续传颂吗?会在史料上留下“智谋双全”的评价?谢昭想了想朝中那些被清算的大臣们,想来顾珩不会是那么心慈手软之人,高低也要留个“识人不明”,何况还有“雨明之战”的大败。
当“生念程谷”出现在谢昭梦境中的时刻,谢昭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系统的任务是假的。
原因很简单,当你做噩梦的时候,你不会选择为了仇人而活着,对吗?
当然,大仇未报的除外。
但显然顾珩与程谷并没有如此的深仇大恨,所以程谷之死和雨明之战的真相显得尤为紧要。
这个梦境竟然在她刚刚进入时,就在给她挖坑。
所以说,如果你感觉这片海域尤为平静,四处无风无波,那你很可能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谢昭想通了其中关窍,不由得为摄政王内心世界的复杂程度感到叹服。
怪不得朝中之人都玩不过他,此人内心的弯弯绕绕可比他们精彩多了。
她站起身,决定再次出帐看看有没有可能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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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一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就把左手缠着的白布给扯下来了。
他看着自己手上那一道不深不浅的长疤,沉默了很久。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道伤口十分齐整,像是谁用短刃划开的一般。
顾珩有些懊丧地捻了捻那道疤,本来是为了见程谷所划,现在反而成了他武艺大比上最大的一个阻碍。
这倒也算是拿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顾珩不太后悔,毕竟如果没有这道伤口,他可能就没有机会去武艺大比了。武艺大比几乎是他唯一一个可以回京的机会了。
他回京不是为了回宫,宫中令他感到厌恶,尤其是父亲一如既往的伪善与兄长日渐增长的忌惮总是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他的父亲多次暗示他回京,为此不惜以高于太子顾瑜的态度赏赐他,这无疑让朝廷对他的态度日渐暧昧。朝中的武将们并不满意让代表勋流世家的顾瑜上位,“燕王党”就在这个背景下诞生了。
他不愿看着先前无话不谈的兄长拿着猜忌的眼神看着自己,所以一直甘愿在燕地戍守。但是,今年是母妃故去的第七年了,都说七年一个轮回,顾珩想回去看看她,哪怕只是一座冰冷的坟墓。
他们很随意地将她塞进了一个前朝妃嫔的陵中,连同那些寒碜的陪葬品一起。
母妃在那里应该很孤寂吧,顾珩想,他也是。
不过幸好,他现在也不算是一个人了,他有师父,有师兄,如今在您从前常常提起的英雄程谷将军的麾下为国而战,您可以安息了。
想到此处,顾珩垂下眸子,右手拿起先前摆在角落的弓箭,不顾左手的伤势便准备拉开弓弩。
“嗖——”一支箭矢飞了出去,却偏离了靶心,落在了地上。
顾珩看着自己左手崩出来的的一串血珠,随意地抹了抹,就准备开始射下一箭。
“习武最忌讳的就是过犹不及。”身后似乎有一个声音传来。
顾珩回头去看,只看见了谢昭拿着一个棕色水囊,微微笑着看他。
“将军怎么有空来我这里?”顾珩忽然有些不想看她的眼睛,怎么每次他最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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狈的时候都由她在场呢?
谢昭却像是对顾珩的拒绝浑然不觉,甚至还上前了一步拿走了他的弓:“你现在带着伤练箭,射不射的准暂且不论,就你这伤口反复被拉扯,到最后估计都愈合不上,还怎么打?”
“将军不必在意。”顾珩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已经决定就绝不悔改的顽石。
但是谢昭对付顽石可算是再有经验不过的了。
“我不必在意?谢七,别忘了你现在是我麾下的兵,将军的号令,你敢不听?”谢昭举起顾珩那白皙修长的手,“这样的一双手,若是就此毁了,该是多么可惜的一桩事。”
“……”顾珩侧过身,猛地抽回了手,“多谢将军关怀。”
【厌恶值-5,当前15。】007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大概是已经绝望了吧。
不过顾珩怎么那么大反应?谢昭有些奇怪地想,兄弟之间、将士之间有点关心很正常吧?
谢昭看着顾珩的侧脸,觉得这人真真是太难捉摸了。
不过她还是决定要试一试:“谢七,不如这样,如果你能在三日之内不碰它,那你三箭之□□中其二,我便算你赢!”
顾珩冷冷道:“我不需要旁人的怜悯,将军。即便我赢了,在他人看来也不过是将军的恻隐之心,我要与将军堂堂正正的比试。”
“但你带伤,即便我赢,我亦是胜之不武。军营中讲究公平,既然你要与我讲公平,好啊,这几日我也不拿弓箭,如何?”谢昭对着顾珩认真地说道。
顾珩心中的违和感更加重了,她与前几日都不太一样,前几日的时候她分明对他百般苛刻千般刁难,怎么现在反而多了一点人情味儿?
顾珩掩抑下自己内心的暗流,闷声道:“将军不必为我做到这份上。”
“不为你做到这份上,想来你就该在这里反反复复地折磨你那可怜的左手了。日后旁人都知道了,原来我程谷是个苛待士兵,强迫士兵负伤练习的冷血之人。”
谢昭说着将那弓弩抛还给顾珩,“这罪名我可不背。”
果然还是这样么,顾珩垂下眼眸,为自己适才的自作多情而感到可笑,看吧,这就是你曾崇拜的将军,这就是你一直想要追随之人。
她只不过是一个贪图名利,是非不分的冷酷之人罢了。
不过如此。
然而就在他这样自嘲自讽时,底下的阴影忽然被另一个影子遮盖了。
他抬头一看,谢昭把那个棕色水囊递给了他,嘴上说着:“喏,给你了,反正我也用不上,倒是你,喝点水歇歇吧,急于求成总是容易一败涂地,适当的韬光养晦也不失为一种良策,不是吗?”
此语如同天光乍破,日出重阴,轰然地照在了顾珩的心上。
顾珩忽然感觉他的世界好像并不是那么灰暗了,那光从谢昭手中递过来的水囊里钻了出来,暖融融地落在他那冰冷的世界里。
原来不是他的自作多情,那束光真的来过。
它一直都在。
21. 古来征战几人还(5)
三日后,天光大盛。
谢昭走出营帐外,发现今日外头太阳的光芒格外灿烂,她被阳光晃了晃眼,感受到了外头的炽热。
不是春天吗,谢昭看着自己手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有些点疑惑,边关的春天有这么热吗?
“将军,我来找您比试了。”顾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昭回身一望,看见顾珩拿着那柄旧弓,面露期待之色。
“伤养好了么,就想比试?”谢昭朝着顾珩的方向扬了扬头,“要不找秦也来问问?”
顾珩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他现在已不会因为谢昭的一两句话而生气了,或许是习惯了吧,谢昭想。自从那天以后,厌恶值涨涨跌跌却一直维持在10的位置不动了,任凭谢昭如何表现,这一数值都没有再变化过。
“将军,怎么样才算我赢呢?”顾珩没有回答谢昭的问题,却径自问道。
老实说,谢昭之前并没有仔细想过怎么样才能让顾珩赢,不得不找程谷在梦中虚心请教。
结果差点没被程谷给喷死。
“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将军诶,将军!”程谷的眼睛里带着不可思议,“你要是在全军营的眼皮子底下输给了他,你准备之后怎么混?”
“你如今是北境将士的主心骨,你如果威名受损,是会让军心涣散的,你知不知道!”程谷拼命地摇晃着谢昭,像是要把她脑袋里进的水通通给倒出来,“现在先斩后奏完跑来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将军,将军别晃了……”谢昭在绝对的武力下毫无还手之力,不一会就被晃得头晕眼花,“我这不是来找您商量对策吗?当时属实是情绪上头,冲动了一下……”
“冲动?”程谷“呵”了一声,“我看你是聪明得很,知道先斩后奏,知道瞒天过海……受着吧。不指望你能打破僵局了。”
谢昭:!这可不行啊!!!
她现在对这个梦境的了解还停留在表象,要追寻这个梦境最深层的真相,必然还是要靠生念的引领。
“程将军,我错了,”谢昭向来是能屈能伸,不过就在这一筹莫展的时刻,她的心里忽然生出来一个好主意,“等等,将军,我有一计。”
程谷:……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程谷有些无奈道:“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可别是什么馊主意。”
“既然顾珩能够伤了自己,我为何不能?我若一伤,那么他只要能够达到一个新的标准就可以了。这样他既可以去,在将士们看来也不过是他通过了我的考核而已,不会动摇军心——将军看我这个计策好不好?”谢昭越想越觉得这一个计策一举三得,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妙计。
然而程谷听到之后,却并没有如谢昭料想的一般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相反,她的眼神十分复杂。
“果然还是这样吗……”谢昭听见程谷喃喃自语着,像是已经十分疲惫。
“将军,将军?”谢昭试探着唤程谷,“是我的想法有什么疏漏之处吗?”
程谷缓缓抬起头来,勉强一笑:“并非。如果是我,可能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但是……”程谷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看着谢昭那双纯澈的眸子,她又说不出来了,只是叹息了一声,“你一定不要放弃,无论之后遇到什么,都不要放弃。”
“放弃?”谢昭有些困惑地念着这个词,“将军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是与之后的梦境有关吗?”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谢昭的询问只换回来程谷这样一个回答,让人浮想联翩,却又不知从何捋起。
“将军不必瞒着我,我什么都能够接受。”谢昭不依不饶地追问着,“既然将军想要与我一同找到破局之法,为何还要瞒着我线索呢?”
“不行。”程谷只是这样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严肃,谢昭看着程谷的背影,也是第一次觉得她的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程谷的身上究竟埋着什么秘密?
谢昭越来越好奇了。
然而此刻,谢昭还是得先想想该怎么应付顾珩。
现在不能让他知道她手受伤了,顾珩这样敏感多疑的性子,少不得怀疑一二,别到了最后弄巧成拙,反倒不好。
“自然是比射箭,若是你十箭□□中靶心的数量超过我,或是与我打平,我就算你赢。”
“此话当真?”顾珩这时倒是不疑有他,顺着谢昭的话头道,“那将军不妨现在就与我同去吧。”
谢昭望了望远处的天,正是天高云淡。
“不急。”谢昭忽而笑了,她看着顾珩,“你有兴趣与我一同骑马吗?”
顾珩的眼中闪过疑惑,随即摇了摇头,“将军若想骑马,大可在比试后。我定会与将军同骑。”
谢昭收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却没有因此展露出什么别样的神情。
骑马讲究的是稳,射箭讲究的也是一个稳字,但是谢昭不想再让这个世界就此“稳”下去了。
她要去探索这个世界,她想去挖掘程谷隐瞒下的秘密。
等这场比试结束后,谢昭想要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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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站在校场上,拿起弓对准摆在眼前的箭靶的靶心。
台下不知何时挤来乌泱泱的一群人,纷纷在台下看着热闹。
“诶,你说那谢七真能比过将军吗?”有人好奇地问道。
“怎么可能!将军是谁?那是咱们北境的神!那些北朔的蛮子一听见咱们将军的名字就吓得屁滚尿流的,一个小毛孩子,还想比过将军?”一人不屑地冷哼道,“谅是再给他十年也没用!百年之内,谁能比过程将军?”
虽然这话未免偏激,但是底下之人竟然纷纷应和着他,好似他说出的是什么无上真理。
谢昭将那些话一一收进耳中,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庆幸,幸亏没有直接上,否则只怕会引起这一片的混乱。
然而很快,目光就集中在了她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的充满敬仰,有的充满好奇,还有的……充满恶意。
像是笃定了她的死局。
谢昭猜测,这大抵是梦中“死志”恶灵的加持,正常的军中除了他国的探子外,大概率是没有这样明显的恶意在的。
就在她拉弓的瞬间,她的世界忽然天旋地转,眼前的视角渐渐模糊,靶心变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难以捉摸的小点,周遭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背后那股恶意的目光越来越重了,谢昭甚至感受到了它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自己吞噬。
“来吧——来吧——,你不会赢的……不要再垂死挣扎了……”她听见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呢喃道。
该死,秦也怎么还没出现?他不应该发现自己留下的带血布条,然后赶来查看状况吗?即使他不来,杜征也应该发现才对……
那个声音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咯咯咯”地笑出声来:“你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射箭?是在等你的朋友们帮你么——嘻嘻嘻,他们不会来了……”
谢昭的心情如坠冰窖。
她忘了这里是梦境,这里的一切虽有规则,却不能够以常理揣度。
她不该忘记的。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那个恶灵已经凑到了她的耳边,用一种最温柔也最刻薄的语气轻声道:“你看,程谷的威名,就在你的手下,被你亲手毁了呢——”
“都是因为你。你自大又天真,自负又可笑,你以为你算无遗策?你以为你是不世之奇才?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你除了成为他人的累赘之外,一无是处!”
谢昭听着这些刻薄的话语,还未能开口辩解,就看见恶灵的长刀渐渐显化,直直的向她劈了下来。
难道吾命在此休矣?
谢昭闭眼准备迎接那长刀的来临,但预想中的痛苦却没有发生。
好似有什么液体飞溅在了谢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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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睁眼一看,自己的身上溅满了鲜血,却不是她的。
顾珩站在了她的身前,替她接下了这一刀。长刀毫不留情的划开他本就带伤的左手皮肤,带出了淋漓鲜血,然而他甚至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你敢接?你竟然敢接?”那恶灵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这个废物、懦夫——”
它没有来得及说下一句,因为顾珩转手就拿起那把长刀狠狠地贯穿了它的身体。
谢昭没能看到恶灵的实体,但她猜测顾珩可能是可以看到的,因为恶灵尖锐的叫声很快就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让她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顾珩的面容上闪过了一丝狠戾,随后又像是无事发生般地朝谢昭走来,拿下自己身上备着的一块白布:“将军受伤了。”
谢昭看着顾珩动作轻柔地为自己包扎,却完全忽略了他自己那还在汩汩流血的左手。
谢昭感到有一丝奇诡。
随后她发现,自己竟然神奇的回到了校场上,底下仍然是那些或带钦慕或带好奇的目光,唯一的不同就是——顾珩正在她身旁为她包扎着伤口,而他的左手上除了那道极淡的疤,没有任何伤口。
“喂!不用你假好心,要不是你,将军也不会受伤!”秦也此时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一看见顾珩就忍不住怼道,“如果不是我今日正好去将军那里送点药,我都不会发现将军受伤了!”
“将军要是在跟你比试的时候裂了伤口怎么办?”秦也现在看见顾珩就怒火中烧,“你是要将军在这么多人眼前……”
他忍了又忍,没把“丢人”这个词甩出来。
“是我之过。”顾珩垂下眼眸,竟然少见的没有任何争辩。
“不,”谢昭走上前去,用右手拍了拍顾珩的肩,“不是你的错。是我一意孤行,考虑的不够周全。”
“这怎么能怪将军!”秦也急忙上前说道,“分明是谢七他不知好歹。”
“……我不去武艺大比了。”顾珩忽然抬起头来,对着谢昭闷闷地说道。
谢昭看着他眼中暗淡下去的光,想起恶灵那句“成为他人的累赘”——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吗?
一直一直在心里谴责自己,直到最后迷失了所有的方向吗?
谢昭想起她刚来这个世界时躺在万人坑底的绝望,他是为了什么才会把自己放逐在此呢?
007曾与她讲过为什么要拯救反派,但是谢昭知道,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人,他不是一种身份,也不是什么气运的象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在这样极度的痛苦里日复一日却未疯魔,而是成为了朝中屹立不倒的摄政王,谢昭此时忽然有那么一点,心疼他。
但是,他也真的仅仅是一个任务对象而已,谢昭劝慰着自己。她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的,纵然对他有那么些许的心疼,那也只是作为一个常人对自己同类应有的同理心。
不能有别的感情,谢昭在自己心里默默念着,这只会让自己深陷泥潭。
再睁眼时,她又变成了那个没心没肺的谢昭。
她的任务是救赎顾珩,那么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如果你不去的话,那我不是白忍了?你说你并不比任何人差,证明给我看。”谢昭看着顾珩,轻笑道,“我看走眼了不成?”
【厌恶值-10,当前:0。恭喜宿主大人。】007的声音听起来阴阳怪气。
谢昭却没睬它,而是看着顾珩。
顾珩果然有了动作。
他拿出自己的弓弩,目光紧紧地盯着靶心,搭箭、拉弓、放箭。
他的目光是如此坚定,他的动作是如此娴熟。
“十箭全中?!”不知是哪里传来的惊呼声。
而顾珩却在射完箭后,径直走向了谢昭,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将他的一切进奉于神明般,把他的弓献到了谢昭手上。
“幸不辱命。”他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