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嫁摄政王后跑路了》
1. 此毒无解
大渊朝,景盈二年春,三更天,夜风卷起几片早凋的柳叶,轻轻拍打在摄政王府的大门上。
月光静悄悄地透过摄政王府的窗户,照得屋内恍如白昼。
江竹雨身着一身深紫色长裙,临窗而立,仿佛与月色融为一体,她对面七步之外的男子一身银灰色袍子,腰上象征摄政王权柄的令牌随着主人的晃动微微而动,两人相对而立,脸色都有些微红,像是一对酒后的恋人。
细看之下,却又发现有什么不对。
摄政王脱力般的踉跄着后退两步。
江竹雨见状扬起半边嘴角,身形如电,骤然掠出,袖中匕首寒光乍现,月色下划出一道银弧。
然下一秒,“咔嗒。”
匕首还未触及摄政王的衣角,便陡然坠地。
江竹雨身形一滞,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蹿上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像是被火燎过,滚烫难耐,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肌肤竟也烫得惊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江竹雨眉尖微蹙,细密的汗珠在额头处析出,胸口起伏渐重,眼前似是蒙上一层薄雾,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摄政王唇角勾起的笑意未达眼底,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是否浑身燥热,头脑发昏,口舌发干,甚至忽然想躺在地上滚一滚。”
江竹雨:“你暗算本姑娘?”
“你有空在这里猜忌本王,不如想想来刺杀本王之前是否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江竹雨不禁皱起眉头,她跟摄政王相见仅一炷香时间,其间两人一直是刀剑相向,寸步不让,摄政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凭空下毒,一定是进王府之前的事。
是茶,太后赏的茶。
似是看出了江竹雨的焦躁,摄政王慢条斯理地说:“一头被卸磨的驴还这么卖力,这可是赫赫有名的合欢绕。”
江竹雨怎会不知合欢绕的威名,此乃太后为诛杀异己特制的毒药,中此毒者半个时辰内爆体而亡。
江竹雨牙都要咬碎了,她只是个咸鱼刺客,杀摄政王非她所愿,只想着真要成了也算为民除害,若不成,大不了舔着脸回到太后那里让太后保她,继续混日子,可谁曾想,太后竟连活路都没给她留!
此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作为太后座下首席刺客,江竹雨多年来兢兢业业,不求有功但求脱籍,前半生不慎入了刺客的行,后半生只想在那江南小城,寻一处僻静院落,莳花弄草,了却余生,可惜一直没机会,不过愿望达不成也无所谓,反正她平时的任务也是能躲则躲。
那日午后,她花重金贿赂小太监给她带宫外最新的江湖话本子,本想象往常那样夹在书里假装用功,可还没等来小太监的“货”,先等到了太后身边的李嬷嬷。
那老妖婆笑眯眯地递来一卷烫金任务书,“江姑娘,太后娘娘有桩‘要紧事’托付给您呢。”
江竹雨打开任务书,只见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陆九尘的名字赫然在上。
江竹雨一手捂在脸上,也不知这辈子是倒了什么血霉遇上这么个任务对象。
说起这摄政王陆九尘,在大渊朝可谓如雷贯耳。
此人是当今皇帝的庶兄,生母原为先帝宠妃,曾与尚为皇后的当今太后势同水火。后其母因罪被褫夺封号、赐鸩酒而死,死后不得入葬皇陵,太后恨屋及乌,对这个庶子也极为厌恶,屡屡打压。
不光太后,就连先帝也因为他生母的事对他厌恶至极,没过多久便把十几岁的他扔到南疆,封了个空头将军,摆明了让他自生自灭。
他离开不久,先帝就加封太后所生之子为太子,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按道理来说,这般不受宠的皇子,无权无势,被丢进一群刀口舔血的边军里,要么被欺辱至死,要么名不见经传,庸碌一生,死后能得个追封“某某王爷”已算是皇恩浩荡。
可此人偏偏不按常理出牌,自到了南疆就苦修武艺,练就一身好本事。
努力的人就连上天也给机会。
他到南疆没多久,敌国来犯,铁骑压境时,他反对老牌将士的守城策略,率三十死士夜渡寒江,烧了敌军粮草大营,靠自己在军中打出了威望。
不仅如此,他还亲手斩杀了克扣军饷的督粮官,头颅悬于城门三日,从此无人再敢不遵军纪。
他只用一年时间就成了大渊南疆军的实际领导者,麾下铁骑,皆愿为他效死。
陆九尘二十三岁那年,先皇驾崩,朝中太后党羽及支持太子者自然是希望他离得越远越好,根本没给他回京吊唁的诏书。
可他不光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南疆军最精锐的部队驻扎在京城外。
面对数十万铁骑明晃晃的逼迫,太后就算再不喜这个庶子也没办法,只能硬头皮允许他进京,只盼着他哭完就滚。
但陆九尘明显不是这么想的,他回来就不想回去了。
以他彼时的功绩和手中所掌握的军队,朝中自然是无人能与之匹敌。他以“辅佐新帝”之名,强占朝堂,先是架空六部,再是掌控禁军,一时间朝中无人能分辨谁才是真的皇帝。
就算有忠心的大臣站出来指责其不臣之心,也大多成了他刀下亡魂,据传言,此人不知是不是因少年经历让他有些变态,敢反他的人那必然是不得好死的。
平心而论,亲生儿子时时有这么只恶虎在龙椅旁虎视眈眈,江竹雨若是太后,也找刺客暗杀他。
可江竹雨不是太后,也不想掺和他们这些大神之间的斗法,所以江竹雨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以那摄政王的名声,真要那么容易杀,朝堂上那些恨他入骨的老狐狸们早弄死他一万遍了。
江竹雨正面满肚子搜刮理由不声不响地拒绝这庄天杀的差事,忽见金色裙摆拂过门槛,太后竟然亲自来了。
江竹雨赶紧叩首,“太后娘娘,属下近日摔着了腿,怕是有些骨折了,还望娘娘宽恕属下一些时日。”
江竹雨抱着腿,假意吃痛地眯眼偷偷望向太后,盼着太后像往常一样用茶杯破她一脸,再责怪几句没用的废物,拂袖而去。
不想太后坐在主位上微微一笑,“那真是太可惜了,哀家想着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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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野,做完这次就放你离宫,脱籍文书都写好了,你若执意不要便算了。”
江竹雨瞬间眼前一亮,脱籍文书四个字像惊雷劈进天灵盖,她连滚带爬的到太后脚边,抱住太后大腿,眼神坚定,“太后,摄政王恶贯满盈,天怒人怨,怨声载道,不臣之心路人皆知,可谓人神共愤,诛杀此等恶贼是我大渊子民义不容辞的责任!”
太后悠悠地喝了口茶,护甲轻轻敲打茶杯,似笑非笑的目光顺着她蜷缩的姿势滑下,“可你的腿……”
江竹雨当即站起来跑了两圈,“不碍事,这种小伤断然无法阻止属下为民除害之心,属下此刻虽身在皇宫,但心早已将那恶贼千刀万剐。”她双手合十,虔诚无比,“感谢太后将此重任交给属下,只需几日,属下定让那摄政王见不到清晨的太阳!”
太后十分满意,微笑着点点头,临走前还十分好心思地把那壶好茶赏给了江竹雨。
江竹雨准备了几日,终于摸清了摄政王的习性,今夜天色一黑,江竹雨就换上一身融于夜色的紫衣,带上随身匕首,顺着提前踩好点的路线前往刺杀,然出了一点小意外——
王府外的路线倒是踩好了点,但摄政王府实在太大,以至于江竹雨进来之后迷了路,一时间没找到摄政王的书房,致使原本二更天刺杀的计划拖到了三更天。
那杯茶的滋味涌上心头,不愧是“好茶”,单从价钱上论,一壶合欢绕的价钱确实是所有好茶都比不上的,江竹雨咬牙切齿,好一招兔死狗烹。
她一把扼住陆九尘的脖颈,“此毒是何解法?”
江竹雨是不知道解毒之法,但她就不信这位太后朝中最大的对手会不知道此药何解。
陆九尘明显是酒意未消,站得不稳,被江竹雨十分轻巧地擒获,江竹雨的手指收紧,指甲抵在陆九尘的脖颈上,感受到他喉结的滚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陆九尘被她抵在书房的木柱上,身形微晃,不知是否酒意未消的缘故,靠在柱子上喘气。
他的发丝微乱,额前几缕散落,传说中的杀人如麻者,微微一笑,竟是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此毒无解,除非……”
趁着江竹雨注意力被吸引,他的手腕骤然翻转,指尖如刀,猛地朝她面纱探去,江竹雨瞳孔一缩,本能地侧身避开,然这一下躲过去,陆九尘也顺势摆脱束缚。
江竹雨怕陆九尘逃脱再也抓不到他是小,被他叫人来给自己来个瓮中捉鳖是大,情急之下,她伸手去抓陆九尘的衣服,江竹雨指尖刚触及陆九尘的衣领,便觉腕上一紧,对方竟抢先扣住了她的脉门。
“你。”她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带着向后跌去,陆九尘看似醉意朦胧,手上的力道却不小,一个巧劲便将她摔向身后的床榻。
后背陷入软衾的瞬间,江竹雨屈膝猛顶,陆九尘却似早有预料,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扣住她脚踝,却被她抓住手腕,一时间二人滚作一团,她束发的绸带不知何时松脱,青丝铺了满枕,二人各自抓着对方一只胳膊,谁也不肯松手。
姿势一时间……颇为暧昧。
2. 杀了再剐,剐了再杀
江竹雨单手撑在枕上,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对方手腕,半个时辰的缠斗让床榻上的被褥凌乱如战场,竟是谁也没能从中脱身。
江竹雨因中毒的原因明显体力不支,指节发白,眉头紧锁。
陆九尘见状冷笑一声,“本王看你也支撑不了多久,你若现在跪地求饶,说不定死前还能少受些苦楚。”
果然,疯批就是疯批,长得再像翩翩公子也掩盖不了本性。
江竹雨知道不能再拖,否则的话怕是还没等她落在摄政王手里,已经被这毒药爆体而亡。
她一个翻身坐在陆九尘身上,再次掐起他的脖子,“说,此毒何解?”
陆九尘舔舔舌头,悠悠开口,“反正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告诉你也无妨,这合欢绕之毒之所以能让人爆体而亡,是因为此毒能让人血脉逆行,阴阳失调,解毒之法自然是需要阴阳调和。”
江竹雨猛地揪住陆九尘的衣领,“怎会有这种解法?你这疯子不会是在框骗本姑娘吧?”
陆九尘冷笑,“本王为什么要骗你这个死人?”
然而由不得江竹雨不信,她只觉浑身越来越燥热,连抓着陆九尘的手也微微有些脱力。
可就算真有这种解法,怕是对她来说一时也无法找到合适的人选帮她解毒,且不说这摄政王府戒备森严,她摸进来已经费尽了力气,再出去更是难上加难,况且还有摄政王这个魔头在此纠缠,怕是还没能成功逃出摄政王府,就已经过了解毒时间,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侥幸逃出去,江竹雨平日甚少与他人打交道,同性朋友都很少,更何况是能做这种事的。
江竹雨望向身下的陆九尘:“……”
她闭了闭眼,小命要紧……这摄政王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容貌怎么说也是一等一的,等毒解了再杀不迟,不如……
她打定主意,伸手扯掉陆九尘的外衣,这才发现陆九尘竟也是浑身燥热,江竹雨不免有些庆幸。
幸亏这摄政王今日饮酒过量让他的实力大打折扣,否则现下这个情况,她还真不一定是摄政王的对手。
然江竹雨刚要进行下一步动作,陆九尘突然抓住江竹雨,反客为主。
江竹雨一个没注意,被他伸手扯下面纱,只能尴尬地对他笑笑,不过好在江竹雨虽然当刺客闲鱼,但保命的本事还是学得很积极的,略微通晓一些易容之术,虽说无法完全遮盖本来面目,但多少是有些不同的,若日后以此容貌找人,怕是不好找。
“你若是此刻招认你的主子是谁,说不定本王心情好点的话还能留你九族全尸。”
陆九尘一边说,身下狠狠地顶了一下,疼得江竹雨眼角泪花闪烁,果真是个疯子,这种时候也不影响他头脑清醒。
江竹雨眨眨眼,真诚发问:“难道有九族的人也会接这种活?”
陆九尘:“……”
***
江竹雨有早起的习惯,但毕竟刚中过毒,眩晕感还未散去,便对上了陆九尘近在咫尺的睡颜。
她倒抽一口凉气,忍住要叫出来的冲动,在不触动陆九尘的情况下轻轻地坐起来,却听“嗤啦”一声,她的裙子竟被陆九尘压在身下,扯出半尺长的裂口,她正要伸手去拽,榻上人突然蹙眉翻身,带着什么东西“啪嗒”掉在地上,惊得江竹雨三魂七魄都要飞出天灵盖。
好在陆九尘并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江竹雨连滚带爬地下床去捡地上的东西,是太后的令牌。
临行前,太后站在宫殿里,护甲曾温柔地抚过这令牌边缘,笑呵呵地塞进她手里,“待你完成任务后,拿着这令牌出府,到时候自会有人接应你,送你去江南小镇。”
当时江竹雨还奇怪为什么令牌上不是太后所用的凤纹,可太后只说,既是去江南,不便用皇宫中之物,所以特地为她打造了这枚独特的令牌。
这些年,江竹雨其实并不甚喜欢太后的做事风格,总觉得那老太太有时候有些昏庸,可太后对她倒是还算说得过去,就算她找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拒绝太后派给她的任务,大多数时候太后也只是训斥一番。
如今算起来这样的日子也过了十几年,她从未真的怀疑过太后,可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这令牌不是送她去江南的救命良药,反倒是她的催命符。
太后自是知道她跳脱的性情,怕她杀了摄政王后误打误撞解了毒,到时候她若持此令牌去接应点,怕是要被当场斩杀。
若是江竹雨杀了摄政王后死在摄政王府,太后也不怕,她只需一口咬定这枚没有凤文的令牌与她无关便无人能证明什么,退一万步讲,若摄政王死了,太后就成了整个大渊唯一的话事人,别人明知是她干的又能怎样?
江竹雨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和刺杀目标一夜荒唐就算了,现在还要面临太后的追杀,江竹雨坐在床边,望着陆九尘那张俊美的脸,想不到此人长了这么张禁欲的脸,床上的功夫倒是不错……
这个念头一从江竹雨脑子里冒出来,就被她飞快地甩走,这可是心如蛇蝎,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摄政王,若他醒来想起有女子玷污他,怕不是要抓起来杀了再剐,剐了再杀一万遍。
江竹雨拾起地上的匕首,虽说太后那厮派的任务现在完不完成也就那样,可经过昨夜……抱歉了摄政王殿下,现在是私仇时间。
她刚要刺杀,窗外传来脚步声,江竹雨一个激灵,匕首再次滚落,她连滚带爬地躲到床榻后面,冷汗顺着她的背脊往下流,打湿了单薄的衣衫,好在来人并没有立刻进来,想必是服侍的侍女去准备东西了,江竹雨默默地咽了咽口水,提起衣服趁着摄政王还没醒赶紧跑。
太后的承诺果然都是空话,她在王府转了一刻,别说接应的人,连只野猫都没见到,摄政王府不比皇宫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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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竹雨来的时候就迷了路,此刻也找不到出口,眼看天色泛起鱼肚白。
江竹雨心中不安,推开手边一扇隐蔽的小门,里还有各式各样的瓷器,这是一间库房,还有几套干净的侍女装,想必是侍女们为了方便在此换衣服。
她立即藏起她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换了一身侍女装扮,刚换好衣服,一群侍女就来了,她跟着进进出出的侍女捧起一件瓷器,想着若是能混出王府是最好,若是不能,好歹也找一下出口,好在王府侍女够多,平白多出来一个人竟然无人注意。
侍女们捧着瓷器来到正堂,放进巨大的红色盒子里,有些像聘礼,江竹雨正奇怪王府中怎么会有如此多礼盒,就听到侍女们窃窃私语。
“姐姐,咱们为什么要装这么多聘礼,是府中要娶亲吗?”江竹闻声望去,只见那问问题的小丫头大概十五六岁。
年纪大一些的侍女们左顾右盼一番,确定没人看她们这里才小声回复,“是刺史大人要娶亲,这是咱们王爷给刺史大人的贺礼。”
小丫头接着问,“我听闻咱们王爷向来是不屑与人相交的,怎的一个刺史还能收到咱们王爷的贺礼?”
年纪大一些的侍女当即变色,“新来的吧你,干活别多问,让王爷知道你嚼舌根,可是要被拔舌的。”
江竹雨默默地咽了咽口水,天杀的摄政王,对待侍女都如此歹毒。
虽说这些侍女们不敢议论,但江竹雨临行之前特地研究了摄政王的资料,对此倒有些了解。
传闻当年先皇驾崩后,摄政王能成功回京,就是这位刺史大人给传递的消息,如今那刺史大人早已告老还乡,在京中安置了宅子,疯批一样的摄政王竟然还能给这么多贺礼,可见真是蛇鼠一窝。
不过这些都不是眼下重点,江竹雨左顾右盼一番,终于确定了大门方位,正思索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人群,忽听身后人声嘈杂,十几名侍卫从回廊两侧包抄而来,“王爷有令,所有人验明正身,你们都过来。”
领头的侍卫长靴踩在地上发出沉寂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打在江竹雨心上,她悄悄把手探向袖子里的内袋,侍女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最前排已有侍女被拽开衣领查验锁骨,那里正纹着摄政王府特有的印记。
“你!抬头!”
钢刀挑到江竹雨下巴的瞬间,江竹雨猛地将手中的火石扔向礼盒堆。
“轰隆——”
只见红妆的盒子炸开漫天金粉,几十只受惊的信鸽扑棱棱冲上云霄,巨大的响声吓得侍女们抱头鼠窜,侍女本就比侍卫多不少,冲乱了原本井然有序的侍卫队伍,侍卫则忙着抓到处乱跑的侍女。
江竹雨趁着混乱冲向早已找准的大门,逃之夭夭。
她没看到,从书房里出来的陆九尘正把玩着一枚带血的匕首,正是江竹雨昨晚掉在书房地上的那一枚,望着她逃窜的背影露出一抹冷笑。
3. 新婚夫君
出了摄政王府,江竹雨一个闪身拐进巷子,瞬间如游鱼入海般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市中。
转过三条暗巷后,她在城西老槐树下寻到一口青苔斑驳的古井,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时,那些用来改变轮廓的鱼胶便层层剥落。
水面晃动的倒影里,江竹雨望着水中的自己,少女原本的眉眼渐渐清晰,明明不施粉黛,却是一张欺霜赛雪的脸,眼光亮如星辰,睫毛上还忽闪忽闪的沾着两颗未被拭去的水珠。及腰的长发还未来得及束起,松松散散地披着,有几根被风吹到前面扫过颈侧被她抬头别在耳后。
她洗完脸后靠着古井的井口坐下,不禁叹了口气,如今这种情况,江南去不成回太后身边怕是也不可能了。
好在她也并非全无准备,出宫的时候她想着要走了,人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是可惜了皇宫里的金银珠宝。
她环顾太后宫中的东西,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皱着眉头感叹囊中羞涩,怕这辈子再也无缘见到皇宫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就借着给太后整理妆奁的机会,把几件不打眼却十分华贵的首饰悄悄藏进衣袖暗袋里,此刻歪打正着,恰好派上用场。
她拿出一支发簪在手里掂了掂,脚步一转回到街上,拐进一家当铺,在里面换了一身新衣服,又买了束带把头发扎起来,稍稍一梳妆,俨然像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姐。
做完这一切后,江竹雨站在巷口的阴影处,勾唇一笑,指尖轻轻一弹,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咚”的一声落进街边堆积的柴垛里。
“去他娘的太后,去他娘的摄政王。”她暗骂一声,顺手将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朝城门方向走去,只要出了京城,名字一换,天高地阔,再没有什么能束缚住她的脚步。
想到这里,江竹雨立刻决定出城。
城门前已排了数百人的长队,守城的士兵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江竹雨排在一个背着行囊的书生后踮脚张望,只盼着尽快过了这城门。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如潮水般被强行分开,为首的将领手持长戟指向混乱的人群,“奉摄政王令,严查出城者!”
随后,他将告示贴在城墙上,“摄政王有令,有提供刺客线索者赏千金。”
千金可不是小数,城门口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哗然,商贩丢下摊子,挑夫撂下担子,连蹲在墙根啃馒头的乞丐都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人群如潮水般向告示牌涌去。
江竹雨轻蔑一笑,拿着一个易过容的画像抓刺客,抓到天荒地老吧!
不过话虽如此,江竹雨还是想近距离欣赏一下自己的易容技术,她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这才发现,城墙上挂着的竟然是两幅画像。
江竹雨搞不清情况,她装作不经意地用手肘碰了碰旁边嗑瓜子的大汉,“大哥,怎么是两幅画像?”
那大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凑头过来,“姑娘你不知道吗?左边这张是摄政王府抓刺客,右边这张是昨天太后发的悬赏令,也是在抓刺客,你说这年头,怎的贵人们都能遇到刺客?”
那大汉也是个爱说的,见江竹雨没什么反应,就接着喋喋不休,“也不知道这些刺客是怎么想的,竟敢把这种心思用在摄政王身上,摄政王那可是出了名的去对敌人残忍,听说上个月有个倒霉刺客落在摄政王手里,因至死不愿招认主子,被活活剐了三千六百刀,最后一刀才断气,死了还被扔到乱葬坑去,现在怕是连骨头都不剩了!”
江竹雨:“……这么可怕吗?”
她盯着右边那幅画像,瞳孔微微一缩,那上面分明是她本来面貌,连眼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可不是嘛!”大汉正要继续,忽然盯着她的脸愣住了,沾着瓜子屑的胡须抖了抖,铜铃般的眼睛越瞪越大,“唉,姑娘,我看你跟太后悬赏的人还有八分相似呢。”
江竹雨的脑子好像嗡的一声,嘈杂的城门口仿佛突然安静,只觉得喉头发紧,那口口水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眼里,呛得她眼眶发热。
江竹雨弯腰咳嗽的瞬间,余光瞥见那大汉的瞳孔骤然紧缩,他青筋暴起的手指向自己,暴喝声炸开在耳畔:“刺客在这儿!”
人群如炸开的马蜂窝般骚动起来,江竹雨一个侧身,让过农妇砸来的菜篮,她足尖点地,踩着卖糖葫芦的草耙子借力翻上集市的小摊的顶棚,身后“哗啦”声一片。
江竹雨顾不上许多,连忙逃窜到人群中。
然刚逃出人群的拦截,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忽然前方巷口传来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一队禁军正从十字路口拐来,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寒光,为首的正是太后身边的侍卫。
“搜!”侍卫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铁器,“每个巷口都要设卡,连只耗子都不准放过!”
被两拨侍卫追杀的感觉并不好。
江竹雨浑浑噩噩的像乞丐一样在京城中游荡了三天,连吃的都不敢去铺子里买,生怕让人发现拿她去领赏,揭去易容的脸被冷风吹得生疼,太后宫中的士兵正在到处找她,这三日,她尝试重新易容,可一旦重新粘上伪装,摄政王府的鹰犬又会从各个巷口包抄而来,整个京城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罗地网。
如今混出城去恐怕是困难了,可江竹雨不死心,再次摸到城门口想去碰碰机会,这一去,竟还叫她遇见一桩奇事。
只见一排送嫁队伍停在城门口,朱漆描金的花轿垂下的红绸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官爷行行好!”一个抹着大红胭脂的喜娘正往守卫手里塞红封,“吉时可耽误不得呀!”
城门口的守卫为了盘查刺客,竟然连送嫁的花轿都要截停。
城门口的集市早已恢复如常,百姓没见过这种架势,纷纷围在路面看起了热闹。
“这是哪位大户人家娶亲啊?这么大阵仗,这看着比太后跟摄政王抓刺客的阵仗都大。”挎着菜篮的胖大婶们一个个停住脚步望向被截停的花轿队伍。
刺客本人立刻往百姓闲聊的那边靠了靠,悄悄竖起耳朵。
“这就不知了,”一旁的糖人老头压低嗓门,手里捏着糖稀的动作却没停,“我听说是刺史大人娶了京城富商的家的小姐。”
“可我还听说了桩趣事,听说那京城富商家的大小姐也是个烈性子的,她不愿嫁给刺史大人,非要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卫远走高飞。”菜篮子大婶说。
“嘿,还真是造孽呀,那刺史大人怎么说也得八十有余了吧,人家好好的黄花大姑娘,摆明了是人快不行了娶个姑娘去冲喜的吧,是谁能甘心?”
百姓闲聊间,花轿已经进入城中,从江竹雨面前经过,风吹珠帘,她分明瞧见轿子里空无一人。
方才市井闲谈的字字句句忽地在耳边回响。
难不成这富商的女儿真的逃婚了?
电光石火之间,江竹雨摸向腰间暗袋,那里只剩最后一颗鸽卵大的火石,她想到一个在双方夹击的情况下活下去的可能。
送嫁队伍正拐进窄巷,她指尖一弹,火石精准击中轿顶炸开,“砰——”
刚被放进城的送嫁队伍余悸未消,被这脆响吓得队伍散乱,趁着无人注意,江竹雨如鬼魅般闪至轿侧,掀帘、翻身、落座一气呵成。
轿中果然空无一人,嫁衣还在上面完完整整地叠着。
虽说刺史大人无论怎么看也不像个好人,但既然是连摄政王都亲自送礼的人,想来至少跟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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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关系不错,如此说来,摄政王抓刺客应该不会抓到他这里,且最重要的是此人八十有余不能人道,冲喜有什么不好,万一去了那人真死了,说不定还能得一笔财产,再不济也能有吃有喝,好过一直在街上流窜,连口吃的都不敢买。
远处传来士兵搜查的骂声,她扯下粗布衣衫,迅速换好喜服,红盖头覆上发顶。
外面传来兵刃的脆响,轿外喜娘正尖着嗓子喊:“各位军爷,新娘子怎么会是刺客呢?”
但一个手无寸铁的喜娘又如何能拉住这些侍卫,下一秒,轿帘被从外掀起,为首的侍卫刀尖指向江竹雨,“把盖头掀起来!”
江竹雨指尖掐进掌心,她万没想到这些侍卫竟疯魔到这般地步,连新娘的花轿都要查。
可若是盖头揭开喜娘发现新娘子换了人,岂不是百口莫辩?江竹雨身体僵硬,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喜服。
“哎哟,官爷,看把我们新娘子吓得,这喜帕都是要入洞房才能掀的,可不能随便掀。”喜娘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坏了,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
“滚开!”侍卫把喜娘一推,喜娘被摔在地上,甩着手帕哀号不已。
江竹雨头上的喜帕被掀开,吓得江竹雨一激灵,侍卫拿出画像仔细对比了一番。
“走!”
还好来的这拨人是摄政王府的,画像对不上,核对完后,侍卫再不管轿子里的人,江竹雨赶紧把喜帕盖了回去。
轿帘外,喜娘骂骂咧咧地捡拾散落的头面,好像全然没注意到轿中新娘的异常,江竹雨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喜轿被摇摇晃晃地抬进一处府邸,江竹雨盖着盖头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听宾客熙攘便知婚礼盛大。
虽说新郎没见到,但婚礼甚是繁杂,这一天下来,江竹雨腰酸背疼,没比满街逃窜的日子轻松多少。
一进洞房,江竹雨就迫不及待地掀起盖头,反正那八十多岁的老翁也不会来掀盖头,按照话本子里说的,一般作为配角的冲喜新娘拜完堂就被遗忘在后院某个角落,十年八载都不会有人过问,等太后和摄政王搜寻她的风头一过,便可逃之夭夭。
想到这一层,江竹雨的心态也放松些,她望着桌子上摆满的精致点心搓搓手。
不得不说权贵家的屋子是真大,跟太后的也差不了多少,雕花的玉床上铺着大红锦被,床幔上的纱帐薄如蝉翼,光是看着就价值不菲,更别说整个屋子里放满了各色珍宝,一个早已告老的刺史,竟如此有钱?
踱到圆桌前,她拿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酸甜可口,忍不住又吃了两口看上去十分精致的点心,她正吃得带劲,忽闻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江竹雨慌忙将盖头一扯,唰地盖在头上,流苏垂落,遮住她的视线,虽说大户人家娶妻让嬷嬷过来给新娘子讲规矩的事很正常,但毕竟身份未知,她不禁握紧了拳头。
可声音近了,却不似丫鬟嬷嬷,那脚步沉稳有度,像是个……成年男子。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裹挟着一缕清洌的松木香卷入屋内,烛火猛地一晃,在盖头下投出一道摇曳的阴影,那人并未直接上前,反而不紧不慢地踱至桌旁。
酒壶被提起,液体倾入玉杯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透过盖头的缝隙,江竹雨从盖头底下的缝隙窥见一角玄色衣摆,以及一双乌皮靴,靴尖缀着的云锦华贵异常,怎么看都不像八十老翁的靴子……
下一秒,盖头被掀开,红绸飞扬的刹那,江竹雨条件反射地仰起脸,那句排练许久的“夫君”刚滚到唇边,却在看清来人时骤然凝固。
陆九尘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4. 不胜酒力
有那么一瞬间,江竹雨觉得她已经被认出来了。
片刻之后,陆九尘疏离又有礼地说,“今日事务繁杂,让夫人久等了。”
也是,那日本就黑灯瞎火的,她又易了容,哪有那么简单能被认出来?
江竹雨刚稍稍放松下来,门外无数红衣的侍女突然推门而入。
为首的嬷嬷端着银盘,盘中一对白玉合卺杯泛着温润的光泽,“吉时已到,请王爷王妃共饮合卺酒。”
江竹雨目光偷偷扫过洞房外,每扇窗外都立着两道黑影,她盘算了一下从摄政王眼皮底下再逃出去一次的可能性,还是拿起了酒杯。
直到烦琐的礼节接近尾声,江竹雨才从各方交谈中拼凑出来一个大概。
陆九尘这桩婚事由太后主婚,皇帝赐婚,因为是临时赐婚,办得十分仓促,辰时钦天监就呈上了吉时,午时礼部就送来了凤冠霞帔,从赐婚到接新娘也不过用了一日时间。
江竹雨迅速回忆在太后宫中的这些年,太后对陆九尘不能说全无好感,只能说恨之入骨,从没说过要给他赐婚,倒是行刺那天,江竹雨被太后承诺的自由冲昏了头,站到窗外听太后在和李嬷嬷谈论什么如若不成,则可赐婚安抚。
那日她本是想去找太后问接应细节,但太后终究是太后,就算日常再放纵,真到了跟前也难免有些距离感,她站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敢进去,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些“赐婚安抚、内侄女”之类的话。
现在想想,或许那日太后和李嬷嬷是在密谋万一刺杀失败之后的对策,如此想来,新娘子的身份极有可能是太后的内侄女。
按照太后的行事风格,她一心担忧陆九尘的权势更上一层,必不可能让一个有权有势的官家小姐嫁给陆九尘,想来这个所谓的侄女别管身份被包装得如何金贵,真实情况一定极其卑微。
可话又说回来,江竹雨在太后座下这些年,从未听说过太后有什么侄女,虽然不知道最后为什么轿子是空的,但如果真的是这样,很有可能太后仓促之间从不知哪个乡下弄来一个姑娘做新娘子,如此说来摄政王也未必了解这个新婚夫人,这倒是给了她一些机会,说不定编的这个身份能糊弄过去。
礼节结束后,为首嬷嬷带头叩首,“恭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
江竹雨不觉有喜,只有头皮发麻,简直如坐针毡一般,她不敢想象如何跟陆九尘独处一室,只盼着这些丫鬟嬷嬷千万不要出去才好。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陆九尘略一扬手,侍女嬷嬷们便悄然垂首,依序退出了洞房。随着门扉无声合拢,房内骤然静了下来,连烛火曳动的微光都似凝住了
人都退下后,陆九尘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托起江竹雨的下颌,冷冷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陆九尘果然对新娘毫不了解。
当年师傅教易容之术说关键时刻可救命,江竹雨对此嗤之以鼻,可现在,若今生再有幸见到那位师傅,她必然是要磕一个的。
她脸色涨得通红,半天挤出一句,“妾江竹雨,江州人氏,仰慕王爷多时。”
江竹雨说完,抬头望向陆九尘,内心狂跳不已。
她倒不是担心江竹雨这个名字被认出来,一来她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她被太后救起之后自己随便起的,根本没人知道,二来江竹雨父母在世时也确实跟太后有几分远房关系,真要论起来,她说的也未必是假的。
陆九尘冷笑一声,“不用说那些你仰慕本王的虚词,娶你非本王的意思,不过你既然已经进门,你就住这里,吃喝自然少不了你的。”
言下之意,吃喝不愁,但也见不到他。
江竹雨十分高兴,但设身处地代入一下,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这种时候笑出声似乎不符合身份,是以她沉默了片刻,把到嘴角的笑意憋了回去。
再抬头,她梨花带雨地看向陆九尘,刻意拖长的尾音,“王爷怎能这么对妾呢?妾仰慕王爷多年,如今得陛下赐婚,嫁与王爷,是妾此生修来的福分。”她说着,还拿起手绢儿朝陆九尘甩了一下,把小姐的身子勾栏的做派演得有模有样。
她一边拎着袖子擦眼泪一边偷摸抬眼望向陆九尘,这也着实是没办法,虽然这天杀陆九辰表面上说着对她没兴趣,但这桩婚事毕竟是太后赐的,万一日后陆九尘心生怀疑,岂不是要了她的命,必须用点手段,让陆九尘觉得她就是费尽心机攀附权贵的无知女子,如此方可一劳永逸。
果然,陆九尘眉头骤然蹙紧,江竹雨决定加把力,伸手拉陆九尘的衣服,“让妾服侍您更衣吧。”
陆九尘生得一张禁欲的脸,一看就是常年扑在事业上一心弄权,江竹雨就不信这还不能让他拂袖而去。
片刻之后,江竹雨见还没动静,微微抬起头望向陆九尘。
只见后者微微一笑,“那便有劳夫人了。”
江竹雨:“啊?”
好像有点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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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头了……
陆九尘张开双臂,盯着目瞪口呆的江竹雨,“夫人怎么了吗?”
“没!”江竹雨眨着眼,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妾高兴。”
她硬着头皮拽下陆九尘的红外衣,揉了揉太阳穴,软绵绵地晃了几下,瘫坐在床上,“妾不胜酒力,今日怕是不能服侍王爷了。”
“夫人大家闺秀,自然是饮不得酒的,那不如聊聊天给夫人提提神。”陆九尘慢悠悠地说,“本王觉得夫人甚为眼熟,你我是否曾见过?”
不胜酒力的江竹雨马上要瘫下去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睛睁得老大,斩钉截铁地说:“从未见过。”
见陆九尘不说话,江竹雨红着脸低下头蹙眉娇羞地补充,“是妾仰慕王爷许久,所以偷偷在王爷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等待,想着哪日若得王爷一眼,也是妾今生修来的福分。”
她这话倒也并非全假,计划刺杀那几日为了熟悉环境,她几乎是每日都蹲在各个角落监视陆九尘,若他继续问,江竹雨连哪天在哪都能说得清。
但陆九尘没有继续问,他突兀地转移了话题,“这几日本王忙于抓刺客,想必是怠慢了夫人的,待本王抓到该死的刺客,一定把她千刀万剐给夫人泄愤。”
江竹雨默默地打了个寒战,“王爷……要抓刺客?”
她问完,才反应过来反应有些过于平淡,赶紧补充,“王爷可有受伤?要怎么抓刺客?可有眉目?”
陆九尘:“夫人这是酒意消了?”
江竹雨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不住想了解自己被通缉的进度,“妾关心王爷,要不王爷跟妾说说嘛。”
“几日前侍卫还走在街上看到了那刺客,不知为何一眨眼就不见了”
陆九尘坐在她身边,长发白衫,江竹雨竟觉得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气质……如果他没有开口说话的话。
“不过倒也不重要,那刺客我大概能猜到是谁派来的人,至于她的去向,他早已被旧主卸磨杀驴,必然是没什么地方能去的,唯一躲避的方式也不过是顶了别人的身份,本王道觉得,应当严查这几日进京的女子,保不准就让那蝼蚁混进来了。”
江竹雨越听越不对劲,赶紧打断,“王爷,妾身不胜酒力。”
“夫人的酒刚刚不是已经醒了吗?”
江竹雨:“……还是让妾身服侍王爷休息吧。”
“不必了。”陆九尘起身,“本王还有些要事要处理,夫人自行歇息吧。”
5. 查查此人身份
清晨,江竹雨端坐于镜前,周身被几名丫鬟围绕着,她身形僵直,实在不习惯被人如此精致地伺候。
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她住的地方叫金银台,是摄政王府西边角落里的一处小院子,此地离府内主殿较远,原本就是废弃不用的,因为她嫁进来的原因陆九辰命人简单地清理了一下,当作她的新房。
但这些信息我远远是不够用的,必须先笼络一些人了解情况,否则以陆九尘的精明程度,早晚能发现端倪。
她正不知从谁开始,忽见门外端盆候着的小丫头,约莫十五六岁模样,正是她在摄政王府出逃时偷偷问话的小丫头。
此人年纪不大,没什么心机,若日后有什么需要打探的派她去,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刚入府的小丫头没什么见识,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刚入府不久,想必见都没见过陆九尘,不必担心她会打小报告。
江竹雨伸手指了指,“你过来给我洗脸。”
那小丫头不知是不是没怎么伺候过,听到主子叫,吓得手腕一颤,铜盆里的水便晃了出来,她慌忙低头往里走,心一急,脚尖绊到门槛,整个人向前踉跄,“哐当”一声,铜盆脱手落地,水花四溅。
小丫头登时面如土色,吓得赶紧跪下,“王妃饶命!王妃饶命!”
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无知的感觉。
江竹雨就是扶她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林儿。”
“好名字。”江竹雨顿了顿,对身边的嬷嬷挥挥手,“你去回了王爷,就说这丫头以后在我身边伺候了。”
林儿高兴得手脚没地方放,还是旁边侍立的嬷嬷悄悄轻咳一声,她才慌忙回过神来,急急俯身叩首,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奴婢谢王妃!”
待江竹雨吃过早餐,日头已经上来了,实在是闲来无事,江竹雨想既然已经阴差阳错嫁进来了,总得了解一下王府,她召唤林儿过来,“你去问问嬷嬷们,我新进门,需不需要拜访一下长辈们?”
“王妃有所不知,此事无须多问,咱们王爷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陛下十分尊敬,想必是任何人都万万承受不起您的拜访的。”
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就是摄政王在朝中只手遮天,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世上没人能当得起他的长辈,所以她这个新来的摄政王夫人,也要夫唱妇随,当一个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人。且以林儿的反应看来,只要跟摄政王亲近的人,都是默认横着走。
江竹雨:“……”
名副其实。
林儿年纪小,心思单纯,不过几日工夫,便与江竹雨熟起来,那份战战兢兢的拘束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她正挨在江竹雨身旁,手里捧着一碟新剥的莲子递给江竹雨吃。
“那你知不知道王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最近有何动向?”
林儿嘟嘟嘴,“嬷嬷们都说王爷严厉得很,王爷的喜好奴婢也不敢打听,至于动向,奴婢只听说十日前太后召见了王爷,那日好像王爷回来得很晚呢,奴婢听嬷嬷们说……”
林儿还在小声嘟囔,江竹雨却倏然抬起眼,十日前,那不是刺杀那日吗?
他本以为那日陆九尘是去哪里喝了酒,所以回来才醉醺醺的,如果那日他是去了太后宫中,那以此二人的紧张关系,陆九尘是绝不可能在太后宫中喝醉的。
如今细想想,那日陆九尘虽然看上去站都站不稳,但身上好像确实没有闻到酒气,难不成他那日不是喝了酒?
再加上江竹雨刚一表现出眩晕,陆九尘就猜出她所中之毒,如果不是因为见多识广到一眼分辨毒物,那是不是有可能当日他也中了毒。
或许这本就是太后的一个阴谋,她为保刺杀万无一失,先把陆九尘邀请到宫中下了毒,若他能成功被毒死自然是一了百了,可若他没死成,被放出宫外的江竹雨还可以十分轻松地在他中毒已深的情况下补上一刀,按照正常计划,这些都是要在二更天完成的,待刺杀完成后,三更天江竹雨毒发,此事再无知情之人。
可太后怎么都不会想到江竹雨竟然迷路了,耽误了时间,以至于江竹雨和摄政王都误打误撞解了毒。
那后来的太后赐婚又是怎么回事呢?
陆九尘这种人,若是吃了亏能默默地咽下定然是当不成摄政王的,所以太后一计不成,此刻最重要的应当是再施一计,尽快把陆九尘按死在他找到机会反击之前。
若当真如此,那消失的新娘会不会本身也是太后的计划之一呢。
如此说来,目前陆九尘极有可能也是需要她这个假妻子维持表面和谐,所以断然不会在扳倒太后之前轻易动她。
想到这里,江竹雨伸了个懒腰,心情十分舒畅。
“林儿,你去厨房给我炖一碗鸡汤,王爷近日辛苦,我得去看看他。”
书房。
江竹雨进来的时候,陆九尘正在看折子,阳光透过窗子打在他的侧脸上,江竹雨偷偷地啧啧两声,真是可惜了,若不知此人就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还以为是哪家温润如玉的公子。
陆九尘抬起头,江竹雨立刻换上一双桃花眼,“夫君,你这几日辛苦了,妾亲手熬了鸡汤,夫君喝一口吧。”
陆九尘放下手中的折子,接过江竹雨递过的鸡汤,拨了拨盖沿,低头啜了一口,“夫人的手艺,和本王府上厨娘的手艺还真是十分相似呢。”
江竹雨呵呵地笑笑,“巧合,一定是巧合。”
陆九尘把碗放在桌子上,“你不用做这些,回去好好歇息吧。”
他此话一出,江竹雨瞬间红着眼睛低下头。
陆九尘平日里身边都是臣子和下属,他对也是对错也是对,别说讽刺一句,就算是骂上两句也无需解释什么,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就把江竹雨说哭了,没怎么跟女人打过交道的他一时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本王不是那个意思。”
江竹雨见对方上钩,眯着眼睛哭诉,“妾虽说是太后的远亲,但早已出了五服,家中清贫,但从未得到太后娘娘照顾,所以从未吃过鸡汤这种好东西,自然是不会做的,可妾又担心王爷劳累,只能让厨房做了带给王爷,王爷可别怪妾呀!”
陆九尘不愧是能成为摄政王的人,瞬间在她的一堆茶言茶语里找到了重点,“你说你和太后不熟?”
“从未见过,妾到了适婚年纪,先前给太后娘娘上了好一道折子娘娘也不理,这几日不知怎么的就突然给妾下旨,着实仓促,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能嫁与王爷,妾以后也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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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好日子的,一定好好学习,照顾好王爷。”
若江竹雨猜得没错,如今陆九尘一定也在想办法扳倒太后,若想得到他的庇护,首先要跟太后撇清关系,毕竟逃跑这事还需从长计议,她如今在府中先得想办法不被发现身份,没什么时间再分出心来参与太后和摄政王的斗法,万一到时候成了那个被殃及的池鱼,可就有苦说不清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太后划清关系。
果然,听闻此言,陆九尘皱着的眉头果然舒展一些,“你既已入府,便是本王的妻,日后王妃该有的东西不会少的。”
这算是变相地告诉江竹雨只要她不搞幺蛾子,陆九尘不会为难她。
江竹雨知道不能太心急,她眼波流转,脉脉含情地看了陆九尘几眼,“那妾就暂且回去,王爷得了空记得来看人家。”
“嗯。”
江竹雨出了书房,眼神瞬间清明起来,她没有直接回到住处,反而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王妃,咱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金银台不在这个方向。”林儿亦步亦趋地跟着。
“有吗?”江竹雨挠挠头,“我有些不识路,今日阳光不错,我入府不久,熟悉一下附中环境也是好的。”
江竹雨果然没记错大门的地方,只是远远地就看见大门处多了许多守卫,“怎么这么多人?”
“王妃有所不知,前几日府中遭了刺客,如今王爷下令,所有人进出都需要报备。您若是想出门,需要奴婢请王爷的令牌吗?”
“不用了,我也就问问,咱们回去吧。”看来偷偷摸摸地从大门溜出去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了。
另一边,江竹雨走后不久,陆九尘的书房又来了一个人,此人乃陆九尘心腹宋恒,“王爷,太后本就与您不合,刚给您下过毒,突然莫名其妙地赐了个夫人给您,属下认为,不可让她再随意进出书房。”
陆九尘点点头,眸色微微沉下去,“本王以为太后只是做做样子,怎会真的送一个女子进府?”
他皱了皱眉头,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你且去给本王查一下这女子的身份,至于太后,她敢毒杀本王,本王日后自是不会放过她。”
想起江竹雨,她离开时说让他多去看她的话又浮现在耳边,陆九尘心神微恍,不自觉地起身,只听“刺啦”的一声,袖口竟被桌角雕花勾住,扯开一道纤长的口子。
宋恒微微一笑,“王爷这是又在想什么?每次王爷只有想事的时候才会如此入神。”
“并未。”
宋恒是自幼陪着陆九尘的,此人虽然办事了得,但性格爽朗,私下里和陆九尘相处得比较轻松,是为数不多的敢跟陆九尘开玩笑的人。
宋恒凑近了些,两指捻起陆九尘袖上那道裂口,“啧啧啧,真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也不知王妃缝衣服的手艺如何?”
“让王妃缝?”陆九尘疑惑。
“那当然,属下衣服破了可都是让夫人缝的。”顿了顿,宋恒又补充,“您不能因为怀疑王妃就不拿人家当妻子啊,那可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万一咱们误会了人家,日后还得给您生儿育女……”
陆九尘耳根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窘红,他猛地抽回袖子,声音更冷了三分,“让你去查还不快去!”
6. 不想侍寝
皇宫。
铜镜映出太后端坐的身影,李嬷嬷立于其后,手中一支凤簪正稳稳插入梳得纹丝不乱的发髻间。
“轿子抬入摄政王府两日了,怎么还没消息?”
李嬷嬷垂首,“回太后,那摄政王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根本没传出来任何有关新娘的消息。”
太后抬手抚了抚鬓边冰凉的簪子,微微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既如此,本宫自然要体恤侄女,派个人去看看。”
***
摄政王府后墙外几尺之处,陆九尘用一方素帕捂住口鼻,远远地站在土坑外,连袍角也未沾半分泥土,眉头紧皱,语气里掺着三分嫌恶,“这是何物?”
宋恒嘿嘿一笑,“太后娘娘给您准备的新娘啊。”
陆九尘:“……”
“属下查过了,太后计划抬个空轿子进王府,再派人从府内传出新娘失踪的消息,她打着找侄女的名义进府来搜,到时候顺势搜出这具埋在咱们后院不远处的女尸,便可以杀害太后侄女之名治您的罪,谋害皇亲,这可是斩首抄家的大罪。”
陆九尘冷笑一声,“真是最毒妇人心。”
宋恒小声嘟囔,“这话您就别说了,你二位彼此彼此。”
陆九尘一记眼刀飞过去,“你说什么?”
宋恒立即改口,“没没没,属下说王爷仁慈。”
“那江竹雨又是什么人?”
“派到太后身边调查的人没听说过任何关于夫人的信息,您说不会是太后娘娘回心转意给您重新找了一个新娘吧?”
陆九尘:“……”
太后和他,向来都是你死我活的,要说太后原本计划害他,到临近突然大发善心地给他找了个妻子,陆九尘是不信的,可如果不是太后安排,又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
且从江竹雨的行为来看,她好像十分想同太后撇清关系,陆九尘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个被利用的蠢女人嫁人后对丈夫的愚忠,可现在他突然有了一种大胆的想法。
“你说一个被太后卸磨杀驴的刺客,被人到处追杀,为了能活着,有没有可能换个身份铤而走险回到刺杀目标身边。”
宋恒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王爷,你想听实话吗?我觉得如果这刺杀目标是别人的话,您说的这种可能性虽说可能性不大,但只能说是有吧,但如果这个刺杀目标是您的话……来您这儿怕是比直接去太后那儿报到死得更惨。”
陆九尘轻轻咳嗽了一下,“本王原本是想杀她的,但她既然误打误撞解了本王的毒,也算两相抵消,若是找到后那人愿意弃暗投明,本王也不介意把她养在府内。”
“您看上去可不像是有恩报恩的人。”
陆九尘白了他一眼,“本王自会去弄明白,你把尸体处理了吧。”
陆九尘回到书房,除了外面他用来看书看折子的地方,再往里走,还有一间内屋,屋内放着一张玉床,他平时看折子都看得很晚,实在不想动的时候就在这里对付一宿。
也是那日他和刺客纠缠一夜的地方。
陆九尘皱着眉头想了想,那日他中了合欢绕之毒,意识十分模糊,唯一记得的是那女子肩头有一颗痣。
不知他这个新进门的妻子肩头是不是也有一颗同样的?陆九尘想着,推开了书房的门。
虽说从前吃不到,但江竹雨自诩在宫中见到的山珍海味也不少,可自从来到摄政王府,江竹雨算是开了眼了。
她盯着一桌子见都没见过的佳肴咽了咽口水,待送菜的侍女一出去,立刻抓起一只鸡掰了鸡腿往嘴里送。
正准备布菜的林儿夹着一根排骨条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王妃,奴婢觉得要不咱们还是稍微慢点吃,万一待会王爷要过来呢。”
“不可能的。”江竹雨嘴里含着菜含糊地说,“他怎么可能来?”
她刚说完,身后突然传来异响,江竹雨一回头,正对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她喉间一哽,呛得连声咳嗽起来。
待她好不容易擦干净了嘴,再起身已经恢复了一脸懵懂,眼神迷离地看着陆九尘,“王爷怎么今日有空来看妾身?”
陆九尘坐在桌子边示意林儿布菜,“新婚夜本王事务繁忙,如今抽出身来,自然是要来看看夫人的。”
他这话说得怎么看都是像来圆房的。
江竹雨呵呵笑了两声,“王爷事务繁忙,怎可因妾耽误时间?妾身今日肠胃有些不舒适,想着用过饭后早些歇下。”
“看夫人用饭的模样,可能确实肠胃不太舒服。”
江竹雨:“……”
她尴尬地想转移话题,她卷卷舌头,却也实在不知说什么,忽见陆九尘的袖子开了一道口子,“哎呀,王爷的衣服怎么破了?”
“在书房不小心刮到了。”
江竹雨给他夹了一根菜在碗里,“王爷还是太辛苦了,一定要多吃些。”
她说完又给自己夹了好几筷子菜,抬头时发现陆九尘还在看着她,“王爷怎么了吗?”
“无事。”
不知为何,江竹雨总感觉他这句话冷冰冰的。
果真是喜怒无常。
晚饭被侍女们撤出去很久,陆九尘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江竹雨内心忍不住犯嘀咕,这厮今夜不会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吧?
“王爷,今晚不看折子吗?”
“嗯。”陆九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江竹雨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王爷,您这袖子,妾让林儿给您缝一下吧?”
“可本王听说,别人的衣服破了都是自家夫人亲自缝的”江竹雨敏锐地感觉到,他这句话慢了半拍。
没事瞎矫情。
但心里吐槽归吐槽,江竹雨现在小命攥在陆九尘手上,她是万不敢在这个时候得罪他的,“既然如此,那自当是妾亲自为夫君缝衣服。”
她帮着陆九尘脱下外衣,皱着眉头盯了那道口子很久,她平日最讨厌的就是做针线活,练惯了匕首的手拿起针线都不舒服。
她看着窗外月光照着柳叶的剪影在窗子上微微摇动,忽然灵机一动,“林儿,把糨糊拿进来。”
她这一说,陆九尘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你想做什么?”
“王爷且等着,妾身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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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缝衣服更好的办法。”
她推开窗户,只见窗户左侧有一棵矮矮的枫树,普通枫树只有到了秋天才会红叶,而这棵春日里就是红叶,且树叶十分有韧性,不像是普通枫叶,倒像是珍贵的布料,虽不知是哪位官员给摄政王献的,但怎么看都是珍奇无比。
江竹雨从中挑了一片最好的叶子扯下来,把陆九尘的外套铺平在桌上,接过林儿手里的糨糊,在枫叶上涂了涂,然后一把拍在外套上,完全遮住了那道被挂开的口子。
“好了,王爷请看。”
陆九尘的衣服向来都是符合他身份的深色,他皱着眉头摸了摸,粘得很紧,完全没有要掉下来的样子,他将信将疑地问:“可以这样吗?”
“当然。”江竹雨开心地抖了抖,“王爷有所不知,这种造型在民间可流行了。”
陆九尘皱着眉头盯了衣服半天,看上去还是没说服自己接受,他把衣服叠起来放在一边,“既然如此,我们先休息吧。”
江竹雨:“……”这种时候,高冷摄政王不应该拂袖而去吗?
“难道夫人不想给本王侍寝?”
江竹雨皱着眉头呵呵笑了两声,“怎么会呢?妾可喜欢王爷了。”
她说着,脑中却不受控地浮现那夜的荒唐。
她望着陆九尘的脸,好像……她也没有那么抵触是怎么回事?
她心一横,紧贴着陆九尘坐下。
陆九尘身形不可察觉地顿了顿,悄无声息往旁边靠了靠。
江竹雨注意到他的动作,微微扬起嘴角,指尖勾住外衣的系带,轻轻一扯,外衣滑落,她手指往下一拨,莹润如玉的肩头就露了出来,只见肩头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痣的痕迹?
她半跪在床上,咬着嘴唇望向陆九尘。
陆九尘像是被那一片雪白刺痛了双眼,猛地从床上起来,仓促间“咚”一声闷响,额角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床柱上方的横栏。
“王爷您没事儿吧?”江竹雨倾身向前想去够他的头。
陆九尘却先一步有了动作,他几乎是略显僵硬地迅速攥住了她滑落的外衣衣襟,以极重的力道猛地向上一提,将那一片刺目的莹白严严实实地遮盖了回去,“本王想起还有些事,夫人先休息吧。”
他说完几乎是仓促地离开了江竹雨的房间。
“王爷。”宋恒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您这回书房愣了都有一刻了。”
“何事?”
“宫里派人来通知,说是这几日太后要派人来看侄女。”
“知道了,你先出去。”
关门的声音传来,陆九尘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弯曲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刚刚指尖擦过江竹雨肩头的肌肤时微凉的触感。
另一边,江竹雨确定陆九尘不会再回来,才冷笑着把她另一边的肩头也盖上,早想到陆九尘那日摸到了她的痣,从进府第一日就每日贴上假皮。
经过这一遭,他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再怀疑了,江竹雨心情不错,伸了伸懒腰,高冷摄政王什么的,照样玩不起。
“咚咚咚”
“夫人,您睡了吗?”
7. 有病就治
次日清晨,江竹雨坐在梳妆台前,上好的螺子黛描过眉峰,整个人气色都变好了。
她拿起那柱螺子黛往手背上戳了戳,霎时在皮肤上绽开一点沉郁的玄青,果然颜色极深,试完后又拿起胭脂在上面涂了涂,玩得不亦乐乎。
林儿手中的耳环晃出细碎的清响,一边给她戴耳环一边说,“早餐都送过来了,今日都是您爱吃的菜,等咱们梳好头就可以去用早餐了。”
“这几日怎么都不见王爷过来用早餐?”
“王爷事务繁忙,平日里歇息在书房,早餐也都送到书房去。”
原本以为林儿年纪小不懂事儿,倒是她小看这个小丫头了,只跟了她几日时间,如今是问什么知道什么,妥妥地算是她身边的大丫鬟。
她接过林儿手中的耳环,凑近铜镜穿进耳洞,“你去把王爷请到金银台来一起用早餐。”
林儿这才表现出些许惶恐,“奴婢帮您梳妆完再去吧。”
“你去请,我自己梳妆就好了。”江竹雨对她笑笑,“不用听外面乱讲,王爷是好人,不会随便伤害你。”
林儿听了她的话,像是壮起了胆子,“奴婢这就去。”
待林儿出去之后,江竹雨才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眨眨眼,这几日是有所成长,但还是好骗,虽说这几日看下来陆九尘确实不会随意伤害林儿这种小侍女,但一个恶名在外的人还能是什么好人吗?
不过眼下这不是她关注的重点。
她把铜镜拿得凑近一些,轻轻地用胭脂在手腕上点了几个红点,那红点在脸上晕开,像是几粒刚刚生出的疹子。
昨日她刚准备歇息,宋恒来告诉她太后要派人来看她。太后的人要来,也不知来人是不是认识她的,若真见了面,她这个纸糊的身份,定然是一戳就破。
一定得想个办法不见,她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只能是突然病倒,但这个法子也并非无可应对,太后的使者怎么说都是代表太后的,若对方非要见,她这个名义上的臣妻也不好推三阻四,
但若能让陆九辰帮忙赶走使者,那就不一样了,毕竟不是任何人都敢对陆九尘说不,就算是太后的人也不行。
可陆九尘也不是好说话的,江竹雨计划先装一下生了疹子看看陆九尘反应,引得他的重视,则可假装病情加重,到时候宫里的人来了,借他的口赶走来人,喜大普奔若实在不行,也可另想办法。
她撩起珠帘出来的时候,陆九尘也到了。
她立刻换上了一脸温柔的笑,给他盛了一碗枸杞猪腰汤送到她跟前,“王爷,您操劳了一晚上,妾早特地叫您过来补补身子。”
陆九尘“嗯。”了一声便坐下用餐,根本没往江竹雨手上看。
“王爷,听说姑母要派人来看妾身?”
陆九尘冷笑一声,“她既来看你,你若有什么想做的可以告诉本王。”
这话倒是听得挺真诚,但这声冷笑怎么都不像是想帮她的,反倒像是警告她,让她有什么事儿别烦他。
江竹雨对他笑了笑,“没什么想做的,妾高兴。”
她说完没开始吃东西,而是把手杵在桌子上,托腮看着他喝,眼见再没人说话陆九尘都要吃饱了,江竹雨有些着急,若是她手上的红疹再不被发现,这顿饭怕是要白吃了。
她轻声咳嗽了一下,伸出胳膊去够陆九尘眼前的菜。
陆九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喝了两口汤。
江竹雨不知如何提醒,只得抢过路九尘还没喝完的枸杞汤,给他加满,再次递给他,“这枸杞汤王爷还是要多喝些才好。”
陆九尘:“……”
一大早上的给他喝这种汤,莫不是嫌弃他昨晚没留下的事?
陆九尘脸上瞬间烫了起来,想他自成为摄政王以来,到何处不是一呼百应,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丫头,竟敢在这种事上嘲笑他!
他瞬间恼羞成怒,真是反了她了,今日她必得让她知道什么夫君。
他忽然起身,江竹雨不知为何,只当他是吃饱了要走,急得脱口而出,“王爷,您看臣妾的手腕。”
陆九尘这才看见她手腕上斑驳的红点,“这是怎么了?”
江竹雨眼中含泪,“妾今晨起来就发现手上生了疹子,莫不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病?咦,王爷你怎么站起来了?你想吃什么妾递给你啊。”
陆九尘:“……本王饱了,你慢慢吃。”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有病就治!”
江竹雨:“……”
陆九尘好像毫不关心此事,看来想借他的手赶走太后的人是有些困难了。
江竹雨正不知如何是好,林儿已经急得手足无措,“王妃,您病了?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看着林儿紧张的模样,江竹雨开心地笑了笑,靠不成陆九尘,只能靠自己了,还好有林儿在。
她扶着林儿回到内屋,酝酿了一会儿眼泪,才开始说:“千万不要找太医,这种疹子我的家中也有人得了,是会过人的。”
林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考虑到太后派的人极有可能是公公,她又接着补充道:“不过也无需担心,这种疹子女子得了,只要保养得当,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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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即可自愈,但若过给了男子,那脸必然是会坏掉的,且治不好,几日之后必死无疑。”
林儿将信将疑,“生病还有男子和女子之分?”
江如雨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所以你快去告诉别人,千万不要请太医,这两日也不要让任何男子靠近。”
林儿脸色惨白,“奴婢这就去。”
她说完小跑着逃一样地离开了。
不出半天时间,附中上上下下已经传遍了王妃生病的消息。
“你说她病了?”陆九尘把看完的参自己的折子扔在一边。
宋恒习以为常地捡起来,知道这些大多又是参摄政王的折子,又不需要送给皇帝了,“是啊,听说十分严重,如今丫鬟们送饭都不敢进屋了。”
陆九尘皱着眉头,“既然夫人病了,那本王理应去关照一下。”
“王爷,王爷,不能进啊。”金银台门口,宋恒抱着陆九成大腿哀号,“那病过给男子是会毁容的,您如此玉树临风,面如冠玉,这若毁了容可太可惜了,万一你若再去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可如何应对皇帝和太后的围剿啊啊啊啊!!”
陆九尘无语的盯了从书房一路哀号到金银台的宋恒,把他提起来放在一边拍了拍肩,然后一脚踢开了金银台的大门。
踹门的声音太大,吓得内屋的江竹雨情不自禁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陆九尘却毫不忌讳,一把把她的脸从被子里掀出来。
江竹雨不得不假装惊讶,“王爷,您怎么进来了?妾这病是会过人的,您还是快回避一下吧。”
陆九尘笑了笑,“本王不怕,夫人竟然病的如此严重,还是得宣太医来看看方能面见太后的使者,来人,宣太医。”
“王爷不可!”江竹雨脱口而出,她下意识地伸手阻拦,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袖口,又倏地收回,只余声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妾身这病实在不宜宣太医。”
陆九尘把被角往里推了推,坐在床边,说话一字一顿,明明是极其磁性的男声,却让江竹雨觉得那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声音,“夫人莫怕,太医在本王面前必然是不会瞎说病情的,否则他没办法活着走出摄政王府。”
江竹雨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总觉得这话不像是对太医说的,是对她说的。
疯子!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儿的声音传来,“王爷,王妃,太医已经到了。”
下一刻,宋恒的声音也传来,“王爷,王妃,太后派来的李公公也到了。”
陆九尘笑了笑,他凑近江竹雨,“夫人觉得,本王应该先宣谁?”
8. 听妾身解释
屋内江竹雨还未找到应对之法,门外林儿和宋恒已经围着李公公把事情的始末添油加醋地讲了个遍。
太后的叮嘱又在李公公耳边响起:不管摄政王妃有何种理由,本宫要求你必须见到此人,然后指认她不是本宫的侄女。
“真有这种事?”李公公不自觉地将手中拂尘转了一圈又一圈,“本公公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也从未听过有此等骇人听闻的病。”
“有的,有的。”林儿说得煞有介事,“王妃脸上的疹子都是奴婢亲眼所见。”
李公公本就满腹狐疑,听说她接触过王妃,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生怕被染了怪病。
屋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时间好像过得无比漫长,仿佛空气都凝固了片刻。
门外终于再次传来了叩门声,“王爷,李公公请求参见王妃。”
陆九尘终于又问了一遍,“夫人想先见谁?”
对江竹雨来说,最好的肯定是先见太后派来的人,若是先见太医,被戳穿了是假病,自然没有理由再对太后的使者避而不见。
此刻她顾不得想事后被拆穿怎么办,一心只想先赶走太后的人,拉着陆九成的袖口拽了两下,“妾想先见姑母的人。”
陆九尘嘲讽一般的扬起半边嘴角。
“王爷?”江竹与小声问。
“既如此,那夫人便收拾一下,外殿见客吧。”
李公公进来的时候,江竹雨已经坐在殿中,以面纱覆面,再加上一层珠帘,她都看不清李公公的脸,更遑论外面的人能看清她。
但江竹雨本人倒是十分积极,一见了李公公就问太后情况,怎么看都是个亲近的侄女。
李公公惦记着太后的吩咐,他只需上前看一眼,无论王妃长什么样子,便可一口咬定那人是假冒的,“王妃,太后娘娘关心您的病情,让奴才一定要亲眼见到您,可否让奴才近距离看看您的病情。”
江竹雨像是见到久违的家人一般,急不可耐地对林儿挥挥手绢,“快请李公公上前。”
待到李公公撩起三尺外的珠帘,江竹雨坐在金椅上,哭得梨花带雨,对主位上的陆九尘说:“妾这病过人十分严重,若是过给男子,那定是会更严重地发病,幸得夫君不弃,妾惶恐。”
陆九尘此刻倒是扮演起了好夫君,“那是自然,本王是你的家里人,太后也是,本王都不害怕夫人的病,想必太后派来的人也不会怕吧。”
他说完微微一笑,指着李公公厉声说,“你,过来看!”
李公公不敢违背路九尘的意思,连滚带爬地上前,江竹雨掀起半边面纱,露出骇人的红疹。
只匆匆看了一眼,李公公便吓得滚下台阶。
他惶恐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看陆九尘,“鼎告王爷,王妃病重,奴才这就回宫鼎告太后,请王妃好生休养,奴才告退,告退。”
待到李公公屁滚尿流地逃出大殿,陆九尘才一把扭过江竹雨的脸,“现在可以请太医了吗?”
陆九尘的话冷的像是刚从地域里爬出来,江竹雨似乎有一瞬间体会到了李公公方才的慌张,下意识的有些后悔对他撒谎。
可现在已经晚了,她只能木讷的点点头,眼角不自觉的有些湿润。
太医们一一把过脉后,几个年迈的太医跪在地上互相左看右看,谁也没说话。
陆九尘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他们一个个匆忙退出去。
江竹雨知道装病的事是掩饰不住了,聪明解释,“王爷,妾只是不想让您误会。”
陆九尘转身的瞬间,仿佛周身都冷了几度,缓步走到江竹雨身边,伸手捏起她的脸,“本王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但这是你最后一次骗本王,你最好在后院乖乖当好你的夫人,否则的话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从前觉得陆九尘不是好人,大多是在传言里,婚后这几日,相处也还算和谐,直到此刻,江竹雨才真的怕了,好像这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忽然具象化,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蹿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后挪了半步。
陆九尘冷笑一声,捏着她的脸一把推开,拂袖而去。
真是个疯子!待陆九尘的步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瘫坐在地上的江竹雨只有一个念头。
逃!
一定要尽快逃!
经过了最初的惶恐,江竹雨只过了片刻就发现有什么不对,若是陆九尘真的想拆穿她的把戏,让太医先进就好,但很明显他也不想让太后那边的人渔翁得利,逃跑的事还需从长计议,在逃跑成功之前,有一致的地方就表示还有合作的可能性。
江竹雨想明白后立即追出去,“夫君,夫君,你听我解释啊!”
宋恒横臂拦在书房前的石阶上,身形稳得像块石头,脸上眉头皱的就差把“此事与我无关,别为难我”挂在脸上了。
他跟江竹雨讲道理,“王妃啊,不是属下说您,现在王爷正在气头上,您就别这个时候撞上去了。”
江竹雨闯了两下没闯过去,回头求助宋恒,“你去给我通报一声。”
宋恒呵呵一笑,“我不去,万一王爷把火发我身上岂不是要一脚把我踹出来?”
江竹雨皱眉看向宋恒,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宋恒,王爷让你拦我,你若是拦得不力,你家王爷是不是也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宋恒眨眨眼,本能地觉得大事不妙,不知为何,他竟从这个新来的王妃身上看到了一点和自家王爷的相似……腹黑。
果然,下一秒,江竹雨几乎是坐在地上挥着手绢哭得凄凄惨惨放声大喊,“王爷,您听妾身解释啊!王爷,妾身真的不是诚心要骗你的。”
“喂!”宋恒下意识地伸手去捂他的嘴,又觉得如此不妥,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放下,崩溃又无奈地劝,“王妃,您可别喊了。”
江竹雨见他着急,喊得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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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果然,陆九尘被他吵得书也看不下去,折子也看不下去,一脚踢开书房的门,“你进来吧。”
江竹雨当即喜笑颜开,跑上去挽住他的胳膊,“王爷,人家真的只是担心你不开心而已,我那姑母,说是我姑母,实际上毫不关心我,站谁一边我还是清楚的,人家那么爱你,怎能因为她找个人来看我就离间咱们夫妻感情呢?”
陆九尘本身也不是生她的气,只是想着借此机会让她好生在后宅待着,倒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听了她这番表白。
他干咳两声,“这次就放过你吧。”
江竹雨亮闪闪的眼睛没有漏下陆九尘那扬起了一秒的嘴角,知道这事是过去了,满心欢喜地拿过砚台给他研墨。
“夫君,您到底是怎么发现妾身装病的?”
陆九尘接过她递过来的笔,在书简上画了几笔,随口回答,“因为你蠢。”
江竹雨又绕到了他身后给他捏肩,一缕发丝随着倾身的动作,不经意垂落在他手边的宣纸上,“妾身就是蠢嘛,妾身想不明白。”
她嘴上应得乖巧,眼神早已四处打量,最后目光落在书桌的右上角,那里放着一块全金制作的令牌。
传闻,这块令牌见之如摄政王亲临,别说是摄政王府的大门,就算是京城的城门也可畅通无阻。
是个跑路保命的好物件!
江竹雨睁大了眼睛,她原本搭在陆九尘肩上的手滑落,指尖朝着那块金牌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啪!”
陆九尘甚至没有抬头,反手便用手中那支笔的笔杆精准地敲在了她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瞬间将她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打得烟消云散。
手背被笔杆敲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江竹雨揉了揉手背,把五官挤成一团,嘟着嘴说:“人家想看嘛!”
陆九尘瞥了她一眼,赏了一句:“好奇心是能害死猫的。”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装病的呗?”
陆九尘扭头看了她一眼,“真想知道?”
江竹雨点头如捣蒜,“想啊!想啊!”
陆九尘搁下笔,起身把她按在椅子上,摘下她的香包,拿出里面的胭脂。
他伸手,指节托起了她的下巴,有些微凉的手指冻得江竹雨瞬间眯起眼。
他拿起书桌上的手帕,蘸了点旁边温着的茶水,力道不轻不重地擦过她脸颊上那片用特殊脂粉点画出的“红疹”,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肌肤。他又拿起刚才在香包里逃出的胭脂,用指尖抹了点那嫣红的口脂,染在她的唇上,整个脸颊的气色瞬间不一样了。
好一个媚而不妖,清新脱俗。
“夫君?”
江竹雨睁着两只忽闪的大眼睛叫他,陆九尘才反应过来,“因为你的技术太菜了,滚吧!”
江竹雨嘟嘟嘴,想着今日应该是没什么机会偷到令牌了,“那好吧!妾身改日再来陪王爷。”
9. 装得深情
“王妃,您快下来吧,这青枣现在也不熟啊。”
江竹雨攀在树枝上,探着身子去够那颗藏在叶子里最大的青枣,“你懂什么,现在这个季节的青枣是最好吃的。”
林儿在树下双手高高伸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随枝条微微晃荡的身影,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掉下来。
江竹雨又摘了几颗大枣,随手往下一抛,正落在林儿慌忙拢起的手心里,“给你尝尝。”
林儿望着树上摇摇晃晃的江竹雨都快哭了,“您别吓奴婢了。”
江竹雨吃够了枣,纵身往下一跃,吓得林儿赶紧扑过去接她,“王妃,受伤了吗?您怎么能直接跳下来呢?”
江竹雨稳稳落地,拍了拍裙上沾着的碎叶,转头看见林儿煞白的小脸和眼里晃着的水光,忽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以前在宫里她虽然也被处处限制,但毕竟太后手下刺客无数,也没空天天盯着她,无聊的时候爬墙上树的事还是能经常干一下的。
自从太后的人走了后,陆九尘就忙了起来,几乎每日待在书房里不出来。
在王府又不比以前,江竹雨每日都得端着贵女的身份,生怕一个不小心暴露身份被那杀千刀的陆九尘千刀万剐,也就最近陆九尘不怎么来后院,她才敢稍微放肆些,可也就摘个枣,就把林儿吓成这样,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大家丫鬟。
那日的金牌引得江竹雨心痒,可惜陆九尘不出来,她根本没有任何偷金牌的机会。
“最近王爷怎么都不来咱们这里?”江竹雨问。
“这些日子王爷好像都很忙,连宋恒都见不到踪影,倒是未见王爷出府,饭菜也每日往书房送着。”
江竹雨漫不经心地咬着青枣,似是无意地问,“你说他既然这么忙,为何连府门都不出?”
林儿想了想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或许是前段时间府中遭了刺客,王爷格外注意吧。”
江竹雨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觉得不妥,只能把笑憋回去,假装吃惊,声线都尖锐了很多,“刺客?”
林儿以为她是害怕,忙补充,“不过王妃不用担心,都是您进府之前的事了,且王爷抓刺客很上心,
江竹雨:“……”抓刺客很上心,对她来说可着实算不上好事。
“若是有问题,王爷定会亲自检查的。”林儿补充道。
江竹雨听完瞬间眼前一亮,想到一个把陆九尘弄出书房的办法。
午后,江竹雨悄悄潜入府中的灌木林。
此处人少,又无人看守,是陆九尘从书房出来的必经之路,江竹雨还不信了,他能一天不出书房不成。
果然,午后时分,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陆九尘修长的身材出现在书房口。
江竹雨看准时机,冲出灌木丛,“王爷!”
陆九尘明显没想到会有人突然扑到他怀里,忍不住一个踉跄。
只见江竹雨衣衫凌乱,鬓边还斜斜插着几根枯草,脸颊蹭着尘土,活像是刚从哪儿滚了一遭。
陆九尘下意识地抱住冲过来的江竹雨,拉起她的衣襟裹了裹,这才发现她不光衣衫不整,头发上还有两根草,活像在地上滚了一圈,陆九尘素来是爱干净的,平日里衣服必是一尘不染的,此刻抱着这么个脏脏包,难受的很,默默的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问:“你被打劫了?”
江竹雨对此浑然不觉,不光不躲还在他怀里蹭了蹭,“王爷,人家怕。”
陆九尘额角跳了跳,几乎是本能地摘掉了她发间的草屑。
“王爷,今日妾身用过午饭后正准备休息,忽见门外树影晃动得厉害,妾身追出去看,那人身穿锦衣又遮着面,妾身看着是个面生的,不像咱们府里的人,他还推了妾身,王爷一定要替妾身做主啊!”
不知为何,陆九尘总能从她那一堆颠三倒四的话里面迅速抓到重点,“你是说你遇到了刺客?”
江竹雨点头如捣蒜,“是的,王爷,要不咱们巡视一圈吧,万一府里真的混进坏人可就不得了了。”
陆九尘还没来得及回话,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是宋恒回来了。
他快步上前,朝陆九尘抱拳行礼:“王爷。”又转向江竹雨,姿态恭敬却疏离:“王妃也在。”
行礼之后,他便静立一旁,那样子分明是有话要禀,却因江竹雨在场而不便多言。
连个侍卫都要闭着她这个王妃,江竹雨心头莫名窜起一丝恼意,非但没走,反而更贴近陆九尘身侧,手指轻轻拽着他的袖角晃了晃,“王爷,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吧!”
陆九尘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回,“本王会多派加派人手在金银台附近的。”
说完,他转身便往书房走去,宋恒紧随其后。
“夫人先去休息吧。”陆九尘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像是刚才她说的话一句都没听到一样,随即,那扇厚重的书房门被他亲手合上。
江竹雨撇撇嘴,在心里默默地问候了这对主仆的十八辈祖宗。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自己这气生得实在没道理,平日里她再怎么装得深情款款,说到底也不过是自个儿在唱独角戏,虽说陆九尘名声不好,但并不妨碍京城里对他单相思的姑娘一抓一大把,他们这桩婚事本就是联姻,赐婚之人还不怀好意,陆九尘不在意她也很正常。
活着最重要,一次不成下次再找机会,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惹得陆九尘不满。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郁气顿时烟消云散。江竹雨掸了掸裙角沾的草屑,脚步轻快地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悠悠哉哉回她的金银台去了。
一觉醒来,日薄西山。
不知是不是因为午后的事有所歉疚,这几日不怎么见人影的陆九尘破天荒地差人来告知一会来金银台用晚膳。
江竹雨来了精神,从玉床上跳起来,“林儿,过来帮我梳妆,我要带那支紫色的玉簪。”
晚饭都是陆九尘喜欢的菜,今日有他在,江竹雨吃得十分优雅。
“夫人午后跟本王说遇到了陌生人,今日下午可有异样?”
江竹雨没想到他主动关心起此事,瞬间眼前一亮,声情并茂地编起来:“王爷有所不知,妾身刚一看到那人他就把妾身推到了草地上,弄得妾身衣服上全是土,而且我看到他是跳墙出去的,一定是有问题。”
她一边想接下来怎么编,一边偷偷观察陆九尘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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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毫无反应。
江竹雨心里有些泄气,筷子尖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饭粒,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藏粮食的小鼠。
“王爷,你不会就是随口问问吧?”
随口问问的陆九尘:“并未,本王是怕夫人吓着,特地过来问问。”
江竹雨:“……”
亏她还声情并茂地编故事,人家果然是不关心的,这陆九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遇到刺客喊打喊杀的这么久还在追捕,夫人遇到刺客就问问算了。
没有机会进书房,看来是偷金牌无望了。
正当江竹雨搜肠刮肚地想还有没有其他逃跑的可能性,饭过五味陆九尘突然招呼来宋恒,“府中目前有多少侍卫?”
宋恒:“回王爷,府内目前侍卫二百,大多数都集中在书房附近巡逻。”
陆九尘接过林儿手中的毛巾净了手,“既如此,调一部分书房巡逻的侍卫,咱们去府外看看。”
江竹雨眼神瞬间一亮,挥着手绢目送,“王爷路上注意安全。”
待陆九尘出了房间,江竹雨才抓住落后的宋恒,“你们巡视一圈要多久?我等王爷回来。”
“大概半个时辰总是要的。”
江竹雨喜笑颜开,“一定要好好巡视,每个角落都看仔细哦!”
她又胡乱吃了几口菜,确认他们已经离开后,吩咐人把饭撤了。
林儿帮她铺上床,“王妃,王爷都出去巡视了,要不您早些休息吧。”
江竹雨点点头,“你也早些去休息吧,今日不用伺候了。”
待林儿离开后,江竹雨迅速收拾妆容,换了一身融于夜色的衣服,把常用的匕首挂于腰间,打开后窗,纵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九尘的书房似乎重新布置过。
江竹雨把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枚能让她自由的金牌,倒是陆九尘书桌上放了很多举子的文章。
原来这几日陆九尘是在忙科举的事,新皇登基后南方大旱,科举已经停了三年,算起来这还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当然,也是陆九尘为摄政王以来的第一次科举,若是能从此次科举中搜罗一批人才为他所用,必然能让他的权势更进一步。
看来朝中各方都十分在意这次科举,江竹雨记得太后在几个月之前就开始关注科举之事,不过也合理,如今陆九尘在朝中本就势力极大,若是再让他从科举中壮大实力,小皇帝的地位势必更加岌岌可危,但若太后能借机得力,便可借机掣肘陆九尘,至少短时间内可以让他无力觊觎皇位。
两位大神斗法对她现在的处境没有影响,江竹雨的想法跟一开始一样。
跟跑路无关的事,有多远滚多远。
她把文章原封放回桌子上,再去翻找其他地方。
然她正待再翻,门外突然灯火通明,侍卫转移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巡逻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不敢耽搁,从窗户里跳出去,远远地看到回府的人好像压着什么人,她飞快地跑回金银台,林儿已在门外敲了三次门。
江竹雨把门打开,“什么事?”
“王妃,刺客抓到了!”
10. 刺客
江竹雨心头猛地一沉。
所谓刺客原本就是她编造出来的,怎会真被陆九尘擒住?这巧合来得太过蹊跷,几乎让她脊背生寒。
况且刺杀摄政王这等大事,朝野上下有这般胆量的屈指可数。除了那位垂帘听政、手握暗卫的太后,还有谁敢轻易动手?这次来的恰好也是太后身边的人,不认识还好说,若恰好又是个曾经打过照面的,那她这层身份岂不是一戳就破?
她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刻意压得很低,眼睛垂的像是十分疲惫,“本妃今日乏了,你去回了王爷,就说我已经睡下了。”
林儿退出去片刻,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本妃已经睡下了。”
宋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妃,今日王爷抓了刺客甚是欢喜,请所有人到前院观看,还请王妃莫要扫兴。”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林儿,给王妃更衣。”
江竹雨:“……”
这宋恒跟着陆九尘时间久了倒有几分主子的影子,连他这个王妃都敢命令。
不过不满归不满,宋恒的意思一定是陆九尘的意思,这种时候为这点小事惹陆九尘实属得不偿失,江竹雨还是乖乖换好衣服往外走。
前院。
浑身伤痕刺客已经被绑在刑架上,陆九尘的王座位于正北方。
细看之下,鸦雀无声的院子里其实全是人,丫鬟仆从们低了头围着前院跪了一圈。
陆九尘竟然把府里的人全部叫出来观刑!
果然残暴不是说说而已,江竹雨默默地在心里给那刺客捏了把汗。
陆九尘见江竹雨过来,招呼器物一样摆摆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问吧。”
宋恒领了命,从刑具架中抽出一条通体漆黑的铁鞭,鞭身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他手腕一抖,空气中便响起尖利的破风之声。
下一瞬,鞭影落下。
“啊——!!”凄厉的惨叫骤然撕裂了庭院的死寂,听得人牙关发酸。
江竹雨几乎在鞭声响起的同时,身子一软,侧身便往陆九尘肩头靠去,她抬手以袖掩面,指尖微微发颤,整张脸几乎埋进他深色衣料的阴影里。
倒不是她有多害怕,而是在踏进院中的第一眼,她便认出了那人,此人乃是太后坐下刺客之一,真实姓名不知,代号静儿,曾和她是同期,这若是不遮着点脸,被认出来可就完了。
“呸!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那边静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可陆九尘仍然没有让宋恒停下的意思。
为让表现善良一点,江竹雨适时地取出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不存在的泪痕,“王爷,别打了,妾害怕。”
“本王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等不知死活的刺客。整日将‘为主效死’挂在嘴边,可当真落到本王手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刑架上痉挛的身影,“本王偏要让他们知道,有时候,死反倒是一种慈悲。”
鞭声又起,惨叫再续。
陆九尘却仿佛在品评一桩风雅之事,语气悠然:“若她当真宁死不招,本王倒也敬她几分骨气。可偏偏这些该死的刺客失手之后,总是想办法跟逃走,更别提那些为了活下去编造假身份的,最是可笑,也最是该死。”
江竹雨:“……”
他说着,抬手抚上江竹雨的发顶,动作轻柔的像抚弄一只猫儿,可指尖的温度却冷得惊人,“夫人不必害怕,你又不是刺客,本王自然会好好待你。”
“夫君,妾今日有些困了,想回金银台休息,要不夫君就一个人惩治刺客吧。”
陆九尘搂着江竹雨的肩起身,“那怎么行呢?若不是夫人今日提醒本王,本王还抓不到这个刺客呢,本王还是带夫人近距离看一眼这刺客,也好让夫人知道是谁想要伤夫人。”
“不用的夫君。”江竹雨想要推开陆九尘的手,可这厮的手劲却不是一般的大,江竹雨生怕暴露自己会武功惹人怀疑,软绵绵地推了几把,只能被陆九尘半推着向前。
江竹雨用手帕遮着半边脸,生怕被认出来,想着看一眼就假装害怕,尽快逃脱这个地方。
然而静儿不知是不是被打狠了,一看清楚江竹雨,就像是看到了立功的机会,张口大喊,“她是刺客!她真的是刺客!”
宋恒这才停手。
“是吗?”陆九尘慢悠悠地问。
江竹雨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忘了娇软立人设,脱口而出“我不是!”
可片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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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觉得不对,这种时候否认是人之常情,但陆九尘这种人心思极深,仅仅否认不可能打消他的疑虑,必须拿出点什么有说服性的理由。
她眼睑轻颤,眸中瞬间蓄满盈盈水光,望向陆九尘时,那泪水将落未落,更添几分凄楚,“夫君,妾若真是她的同伙,怎么将她出现的事告知你?定是有人想借此机会离间你我夫妻感情,妾可太冤了。”
陆九尘沉默了半晌,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件精巧的器物,半晌,他忽然转身,从旁边摆满了刑具的桌台上选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举到江竹雨跟前,“本王觉得夫人说得有理,此人陷害夫人罪不可恕,既如此夫人就该亲手杀了她。”
良久,陆九尘没有收回手的意思,那柄匕首就静静地横在她们之间,江竹雨只能颤抖的双手接过匕首。
她同手同脚地走到刺客跟前,那刺客依然喋喋不休,“你是太后的刺客,我见过你,摄政王,你权倾朝野又怎样,还不是让这个女人骗了,哈哈哈哈。”
“闭嘴!”江竹雨一巴掌扇在静儿脸上,“姑母断然不可能派人刺杀王爷的。”
江竹雨拿着匕首举了片刻,那匕首终究还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夫君,妾不敢,嘤嘤嘤。”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很想杀了眼前这个人,只要此人死了,她嘴里就不会在任何对江竹雨不利的话,可如此一来,在陆九尘眼里难免落下杀人灭口的嫌疑,唯有不杀她,才能换取陆九尘的信任。
果然,陆九尘见状不再为难她,他轻轻地帮她擦了擦泪水,“宋恒,将刺客押往地牢择日再审,今日让夫人受惊了,送夫人回金银台休息。”
江竹雨被林儿搀着走,她一边吓得拿手绢儿擦汗,一边偷瞄静儿被带走的方位,可这一看,她才发现静儿满脸通红,脚步都是软的,这不像是完全用刑所致,难不成她也中了合欢绕之毒?
待到江竹雨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前院,陆九尘才问宋恒,“你觉得夫人和这刺客又有关系?”
宋恒微微皱起眉头,“太后训练的刺客都是没什么感情的机器,若真是同伙,想必定杀人灭口。”
陆九尘沉思了一会儿,微微一笑,“我倒要看看她们是不是真的同伙。”